《朕怎么成了高王的外室(男穿女)》 1. 醒来 “啊——!” “啊——!” 一声尖叫猛地划破怀朔镇外的荒野。 风卷着黄沙掠过低矮的土坡,远处城墙灰黄,天高得发白。四下本无人烟,那叫声便显得尤其凄厉,活像什么东西刚从坟里爬出来,又发现自己死得还不够彻底。 事实上,也差不多。 大夏武烈皇帝赫连勃勃,就是从一片黄沙里咳醒的。 这位生前杀伐无算、以凶暴闻名于天下,能叫敌国使臣听见名字都先绷紧三分的人,此刻侧脸埋在土里,呛得眼泪直流。他撑着地坐起来,先狠狠干咳了几声,呸地吐出一口沙,张嘴便骂: “他娘的,谁把朕埋得这么浅?” 嗓音出口,赫连勃勃自己先愣了一下。 不对。 声音太轻柔,也太清澈,甚至因为刚刚呛过沙,还带着一点沙哑的娇软。 赫连勃勃皱起眉,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喉咙。 喉结没了。 手也不对。 手指修长,掌骨纤薄,肤色白得几乎不像在北地风沙里活过的人。赫连勃勃盯了片刻,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只手小得碍眼。 然而祸不单行。低头看手时,胸口隆起的从未有过的弧度又把他震住了。 一种极其陌生的重量感。 过了两息,他迟疑着伸出手,往自己胸前按了一下。 软的。 赫连勃勃:“……” 又按了一下。 还是软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脊背一路窜上后脑。 他猛地把手往两腿之间一探。 “啊——!!!” 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声几乎能把死人再吓活的惨叫。 与此同时,不远处有一名镇兵正沿着土坡巡查。 此时正值北魏正光五年春,沃野镇才乱起来没多久,北镇上下都绷着一根弦。怀朔虽然还没跟着反,镇将却已经再三叮嘱,外出巡逻务必留神,尤其荒野间若见陌生人,不可轻忽。 高欢听见尖叫,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这声音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他循声赶过去,绕过一处黄土坡,脚步却停了下来。 坡下坐着一个女人。 粗布衣裳上全是沙,乌黑长发散乱地披了一身,显然刚从地上挣起来。衣衫不整,脸上也脏,偏偏那一身狼狈竟半点压不住容色。 高欢见过好看的女人。 他自己的妻子娄昭君就是代郡有名的美人,可眼前这个姑娘却还是让他多看了一眼。 皮肤白得晃眼,眉目秾丽,鼻梁挺秀,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正满脸惊恐,眼角还挂着被沙呛出来的泪,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十足的梨花带雨。粗服乱头,却依然不掩国色。 高欢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这种人怎么会倒在怀朔城外?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是—— 她看自己的眼神怎么这么奇怪? 赫连勃勃也在看高欢。 方才隔得远,只觉得来的是个普通镇兵。如今人走到近前,蹲下来,赫连勃勃忽然发现事情比刚才还糟。 这个镇兵怎么这么大? 不是胖,也不是特别魁梧。 就是……大。 肩宽,手大,骨架也大。 赫连勃勃生前体格英武,自幼骑射,成年以后站在人群里从来不是需要仰视旁人的那一个。哪怕面前是高壮武人,他的第一反应也只会是估一估对方的肩背、腿力,再判断若动手谁先倒。 可现在高欢蹲在他面前,赫连勃勃忽然觉得自己的视角低得十分陌生。 “姑娘,”高欢问,“你没事吧?” 姑娘。 赫连勃勃脸色更难看了。 高欢见她不答,又问:“受伤了?” 赫连勃勃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高欢一怔。 这姑娘力气倒不算小。 然而下一刻,对方把他的手硬生生翻过来,摊开掌心,然后极其认真地把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 高欢:“……” 赫连勃勃:“……” 掌心相对。 差了一截。 赫连勃勃眼前一黑。 以前他的手绝不会这么小。 不死心似的,他又把手指张到最大,贴着高欢的手重新比了一遍,随后甚至握住高欢腕骨,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腕子。 纤细得简直令人发指。 高欢一直没说话,但看赫连勃勃的眼神已经开始发生细微变化。 这姑娘方才一见他便哭得厉害,现在又一句话不说,直接抓他的手,拿自己的掌心贴上来。 北镇风俗当然不像江南士族那般拘谨,姑娘家骑马射箭、当面说笑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也没这么直接的。 赫连勃勃根本没注意他在想什么。他又抬头看了高欢一眼,忽然道:“你站起来。” “什么?” “站起来。” 高欢莫名其妙,还是站了起来。 赫连勃勃扶着地,也跟着起身。 刚一站直,他脸上的神情彻底裂开了。 得抬头。 居然得抬头看这个镇兵。 赫连勃勃沉默了很久,先看看高欢的肩,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肩,再伸手捏了捏自己的上臂。 骨架变窄了,手脚变细了,身体轻得陌生。衣服底下所有本该属于一个成年男人的线条都被重新改过一遍。 那一瞬间,他甚至顾不上刚刚失去的那件东西了。 老天爷到底把朕弄成了什么? 高欢则低头看着眼前的姑娘,心里的判断越来越确定。 她刚才先摸手,现在又非要站到自己旁边比身量,还把他从头到脚看了半天。 总不能是在挑兵吧? 高欢清了清嗓子:“姑娘?” 赫连勃勃恶狠狠抬头:“干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这问题倒把赫连勃勃问住了。 赫连勃勃四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这世上还能有第二个名字配得上朕?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又看了看方才被自己抓过的纤细手腕。 若现在告诉这个镇兵自己叫赫连勃勃,大概会被当场认作疯子。 虽然从对方如今的眼神来看,离这个结论恐怕已经不远。 高欢又问了一遍:“叫什么?” “赫连……” 赫连勃勃卡住。 脑中莫名其妙闪过一个叠词。 “……盈盈。” 说完以后,他自己先想死。 高欢却点了点头:“赫连盈盈?” “嗯。” “家住哪里?” “……” “父母呢?” “……” “还有什么亲人?” 赫连勃勃脸上的神情慢慢僵住了。 儿子。 女儿。 皇后。 宗室。 臣子。 统万。 这些东西明明上一刻还都在他的记忆里,可如今睁开眼,却一个都不知道在哪里。 高欢见她久久不答,只当她受了什么刺激。 “连家住哪里也想不起来?” 赫连勃勃冷着脸:“想不起来。” 高欢看了看荒野,又看看她这一身根本不像能独自在城外过夜的模样,最后道:“行吧。先跟我回去。” 赫连勃勃警觉地看他:“去哪?” “我家。” “你家?” “总比你继续坐在这里强。”高欢道,“如今外面不太平。沃野那边刚乱过,你一个姑娘家留在野地里,碰上什么人可说不好。” 赫连勃勃很想告诉他,自己从前就是“碰上什么人可说不好”的那种人。 可这句话在低头看到自己的手以后,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确实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更别说一匹马、一把刀、一个随从都没有。 赫连勃勃活了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烂局里先活下来。 于是他拍掉衣服上的沙。 “走。” 高欢挑了挑眉。 这口气倒不像他带她回家。 像她准了。 --- 回怀朔镇的路并不算远。 赫连勃勃一路都没有说话。 高欢偶尔回头看一眼,见她脸色阴晴不定,也没主动再问。 赫连勃勃正在想一件很严肃的事。 转世? 世间若真有轮回,那么自己死后投胎成了女人,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问题是—— 哪有人一转世就是成年人的? 这具身体 怎么看都有十五六岁。 而且若是投胎,为什么前世的事记得这么清楚? 统万城的城墙,黑水河,宫中哪一处殿宇冬日最冷,他都记得。 甚至死前的事情都没有模糊。 难道是借尸还魂? 可这身体又没有一点属于“原主人”的记忆。 赫连勃勃低头看自己的手。 越看越觉得诡异。 这双手虽然纤细,手指的形状却隐约有点眼熟。 说不上哪里熟,就是像见过。 他皱着眉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走到怀朔镇时,高欢回头道:“到了。” 赫连勃勃抬头。 城墙。 土屋。 街道。 满眼都是风沙。 他沉默片刻,评价: “真穷。” 高欢:“……” 他忽然有点后悔把人捡回来。 “你家很富?” 赫连勃勃下意识道:“自然。” 高欢侧头看了她一眼。 赫连勃勃却已经不再理他。 高欢家比怀朔镇本身还符合赫连勃勃刚刚那个评价。 穷。 真穷。 不是普通的朴素。 是真的没有什么东西。 院子不大,屋舍也旧,几间房挤着一大家人。娄昭君带着年幼的高澄住在这里,高欢的姐姐高娄斤与丈夫尉景也同住,高琛更是进进出出。人不少,像样的器物却没几件。 赫连勃勃站在院中,沉默良久。 哪怕当年逃亡最狼狈的时候,好像也没穷得这么彻底。 高欢见她环顾四周,神情复杂,问:“怎么?” 赫连勃勃非常诚实:“你家比我想的还穷。” 高欢:“……” 院里正好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 娄昭君看一眼丈夫,又看一眼他身后那个披头散发却依旧美得过分的姑娘,目光微微一顿。 随后又有人陆续出来。 高娄斤、尉景、高琛。 连年幼的高澄都从屋里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从没见过的陌生姐姐。 一院子的人。赫连勃勃觉得头更疼了。 高欢只得简单解释:“城外捡到的,叫赫连盈盈。想不起家在何处,先让她住一晚。” 娄昭君没有立刻说什么,只从上到下打量了盈盈一遍。 盈盈却已经没心思管这一家人怎么看她了,因为她看见屋里架着一面铜镜。 虽不是什么好东西,镜面甚至有些暗,但足够照见人影。 从醒来到现在,赫连勃勃还没有见过自己的脸。 这个念头一出来,胸口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径直走过去。 高欢在身后喊:“哎——” 赫连勃勃已经冲进屋,拿起了铜镜。 昏暗的镜面里,映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乌发如墨,肤色极白。眉目浓丽,眼尾微挑,鼻梁秀挺,唇形鲜明。哪怕此刻沾着沙尘,发髻全散,也依旧漂亮得近乎张扬。 赫连勃勃死死盯着镜子。 半晌没动。 因为这张脸不是陌生人。 眉骨。 鼻梁。 眼睛。 甚至不耐烦时嘴角微微往下压的弧度。 全都见过。 他见了几十年。 只不过那些原本英武锋利的线条被重新柔化了,骨相收窄,眉眼放大,所有属于赫连勃勃的东西都还在,却被重新照着女儿家的样子捏了一遍。 赫连勃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中的女人也抬起手。 他又凑近了一点。 镜中那张绝艳得陌生又熟悉的脸,也跟着靠近。 赫连勃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妈的。” 高欢站在后面:“怎么了?” 赫连勃勃缓缓回过头。 神情像刚刚又死了一次。 “这他娘的——” 他举起铜镜。 “是朕的脸。” 满屋子人:“……” 高欢闭了闭眼。 很好。 看来不但失忆。 脑子果然也有点问题。 2. 魏国 高家的晚饭,比赫连盈盈想象中还要寒酸。 一盆粟饭,一碟腌菜,外加几块看不出究竟炖了多久的羊肉。羊肉显然是为了家里突然多出来的客人特意添的,高澄年纪小,眼睛已经往那碟肉上瞟了好几回,却被娄昭君按着先吃自己碗里的饭。 赫连盈盈坐在案边,盯着面前那碗粟饭看了片刻。 她生前当然不是没吃过苦。 年轻时四处逃亡,风餐露宿的时候也不是天天都有酒有肉。可问题在于,人一旦做了十几年皇帝,记忆总会非常识趣地把早年的苦日子往后推。她如今想起吃饭,脑子里先浮出来的,还是统万宫里那些金盏玉盘。 再低头看看眼前。 木碗边缘甚至还有一道裂。 赫连盈盈沉默地拿起筷子。 高欢坐在对面,把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吃不惯?” “没有。” “你刚才看这碗的样子,像它欠你钱。” 赫连盈盈抬眼:“我只是在想,你家确实比我以为的还穷。” 高欢:“……” 他觉得自己下午就不该把这女人捡回来。 娄昭君却像没听见似的,把一块羊肉夹进高澄碗里,才抬头道:“家里人多,地方小,赫连姑娘将就几日吧。” 赫连盈盈嗯了一声。 她现在连自己到底死没死透都没弄明白,倒也没资格挑住处。 更何况她已经看出来,这一屋子人虽然穷,关系却很融洽。 捡她回来的镇兵叫高欢,鲜卑名贺六浑,今年二十八,在怀朔镇当兵。坐在他身边的是妻子娄昭君,比他小五岁,模样秀美,衣饰虽然朴素,举止却不像寻常边镇妇人。 那个吃块羊肉都要先看母亲脸色的小娃娃是他们的长子,高澄,小字阿惠,今年三岁。 赫连盈盈看了高澄一眼,高澄也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小孩子一点都不知道避讳,盯得十分坦然。 赫连盈盈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高澄没躲。 再往旁边,是高欢的姐姐高娄斤和姐夫尉景。高娄斤年纪比高欢大些,说话爽利,显然在这个拥挤的家里很有分量。尉景在镇狱里任职,话不算多,吃饭时却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另外还有高欢的弟弟高琛。二十岁不到,比高欢小了十几岁。 赫连盈盈对他印象最深的地方,是她进门的时候,高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被高欢踹了一脚才把眼睛挪开。 高家另外还有一个妹妹,已经嫁给厍狄干,不必同这一大家子挤在眼前这几间屋里。 赫连盈盈听了一圈,心不在焉的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 怀朔。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粟饭,眉心慢慢皱起来。 怀朔。 怀朔镇。 她生前最后一两年,北边那个刚即位不久的小皇帝——叫什么来着? 拓跋焘。 对。 拓跋嗣死后,他那个十几岁的儿子刚刚即位。魏国为了防柔然,在北边设过一批军镇。赫连勃勃当时听臣下禀报,也不过随耳一听,并没有把几个塞外军镇真正放在心上。 如今却偏偏坐在其中一个镇兵家里吃粟饭。 赫连盈盈抬起头。 “这里是魏国?” 一桌人同时停了下来。 高琛看向高欢。 高欢看向娄昭君。 娄昭君又看了眼赫连盈盈。 屋里出现了一个非常短暂、但足够明确的沉默。 赫连盈盈觉得莫名其妙:“我问错了?” 高欢慢慢道:“没错。” “那你们看我做什么?” 高欢想了想。 “没什么。” 这个“没什么”听起来特别像有什么。 赫连盈盈懒得理他,继续问:“你们那个小皇帝如今怎么样?” 这一回她语气里流露出来的轻蔑,连尉景都听得放下了筷子。 “小皇帝?” “嗯。” 赫连盈盈脑中还是那个才十五六岁的拓跋焘。 “年纪轻轻继位,大事小情都他一个人处理吗?” 高欢神情愈发古怪。 “陛下确实年少。” 赫连盈盈点头。 对上了。 “拓——” 她险些直接把拓跋焘三个字说出来,临到嘴边又想起现在自己身处敌国,生生咽了回去。 “他今年几岁来着?” 尉景道:“十四。” 赫连盈盈一愣。 怎么还越活越小了? 她死前拓跋焘分明已经十七岁,再过这些日子,怎么可能只有十四? 赫连盈盈皱眉:“十四?” 高欢道:“嗯。” “刚即位?” “即位有些年头了。” 这下彻底对不上了。 赫连盈盈盯着他:“叫什么?” 高欢更奇怪了。 “陛下名讳岂是随便叫的?” 赫连盈盈差点冷笑出声。拓跋家小崽子的名字她生前想叫便叫,难不成现在还叫不得了? 娄昭君在旁边淡淡道:“今上元诩,年幼即位,如今朝中大事多由太后主持。” 赫连盈盈筷子顿在半空。 “太后?” “嗯。” “哪来的太后?” 娄昭君:“……” 高娄斤忍不住问:“皇帝年幼,太后临朝都好几年了,有什么奇怪?” 奇怪大了。 赫连盈盈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魏国宫廷人物。 拓跋嗣的后宫她当然不可能全知道,可按照她死前的局势,拓跋焘已经亲政,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十四岁的皇帝和一个掌政太后? 难道拓跋焘死了? 不对。 就算死,换了个十四岁的弟弟即位,魏国也不可能允许女主称制。 随后赫连盈盈又察觉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你方才说皇帝叫什么?” 娄昭君道:“元诩。” “元?” 赫连盈盈的眼神慢慢变了,她看向高欢: “什么元?” 高欢:“?” “魏国皇帝为什么姓元?” 这一桌子人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高琛甚至看了她好几眼,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方才吃饭噎坏了脑子。 赫连盈盈被他们看得火起。 “我问你们话呢。” 高欢终于道:“不姓元姓什么?” 赫连盈盈脱口而出: “拓跋啊。” 满桌:“……” 高澄嘴里还含着一小口粟饭,仰着脸看看父亲,又看看赫连盈盈。 高欢缓慢地把筷子放下了。 “你知道拓跋?” “我当然知道。” 赫连盈盈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不对。 他们不是不知道拓跋,是他们觉得她居然只知道拓跋很奇怪。 她脸色中露出一丝掩盖不住的欣喜: “魏国被人篡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然为什么不姓拓跋?” 尉景终于忍不住道:“孝文皇帝迁都洛阳以后,改拓跋氏为元氏,已经多少年了。” 赫连盈盈没听后半句。 她只听见了前面几个字。 迁都洛阳。 改拓跋为元。 赫连盈盈整个人都静了。 “……迁都?” 高欢点头。 “洛阳?” “对。” “拓跋家自己迁的?” 高欢看她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古董。 事实上,也没有看错。 “当然。” 赫连盈盈沉默了半天。 接着才问:“平城呢?” “旧都呗。” 赫连 盈盈低下头。 她突然不想吃饭了。 这顿饭从“怀朔镇在哪里”开始,已经一路吃到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魏国。 拓跋焘之后显然过了不止一代。 魏国皇帝不姓拓跋了。 都城也不在平城了。 现在坐在洛阳的是一个叫元诩的十四岁少年,真正掌权的还是个太后。 她死后到底过了多少年? 这个问题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摆在赫连盈盈眼前。 高欢看见她脸色变来变去,问:“你真什么都不记得?” 赫连盈盈抬头看他。 “我记得的事情很多。” “比如?” 赫连盈盈差一点说,我记得拓跋焘刚当皇帝的时候。 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高欢等了一会儿。 “怎么不说?” “懒得跟你说。” 高欢嗤了一声。 娄昭君一直没有插话,但她观察了赫连盈盈很久。 这姑娘谈到魏国旧事时的反应太奇怪。不是寻常人读史读来的好奇,也不像故意装疯。尤其听见拓跋改元、迁都洛阳的时候,那神情竟像有人突然告诉她,昨天认识的人今天已经死了几十年。 可赫连盈盈看上去最多十五六岁。无论怎么算,都不可能。 娄昭君收回目光。 或许真受过什么大刺激。 高娄斤显然也有类似想法,给赫连盈盈夹了一点菜。 “想不起来便先别想了。” 赫连盈盈看她一眼,没说话。 她现在确实需要静一静。 如果这不是转世。 如果她还保留着前世全部记忆。 如果眼前这个魏国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魏国—— 那她究竟来到了什么时候? 一顿饭就在这种各怀心事的气氛里吃完了。 赫连盈盈没吃多少。倒是高澄趁着母亲没注意,把她剩下的一小块羊肉偷偷夹走了。 赫连盈盈看见了,也懒得管。 饭后,高琛收了碗,高娄斤去添灯油。尉景和高欢说了几句明日巡城的事,娄昭君一直等到众人都安静下来,才轻轻咳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 众人抬头。 娄昭君看向赫连盈盈。 “家里地方小。” 赫连盈盈已经领教过了。 “看出来了。” 高欢嘴角抽了一下。 娄昭君没理她,继续道:“总共就这么几间能住人的屋子。平日我与贺六浑一间,阿姐和姐夫一间。” 她又看向高琛。 “阿琛带着阿惠睡。” 高澄坐在高琛腿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娄昭君顿了顿。 “如今多了赫连姑娘。” 这确实是个问题。 高琛先反应过来,耳根莫名其妙有点红。 高欢看了弟弟一眼,高娄斤也看看盈盈。 他们显然都在想,该怎么在不失礼的情况下腾出一处地方给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住。 只有赫连盈盈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难办的。 她前世行军的时候,几十个男人挤在一处睡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于是她十分自然地道: “我倒不介意跟高琛睡一个大通铺。” 屋里顿时死寂。 高琛:“……” 高欢:“……” 尉景:“……” 高娄斤:“……” 娄昭君也终于在一瞬间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只有高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赫连盈盈等了半天。 “怎么?” 没人回答。 她皱起眉。 “你们北镇军户不都是这么睡的?” 高欢慢慢抬手,揉了一下额角。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 这姑娘不是一般的脑子有问题。 问题还挺大。 3. 夏州 最后,赫连盈盈还是跟高琛睡在了一间屋里。 准确地说,是她睡在榻外侧,高琛睡里侧,中间横着一个三岁的高澄。 赫连盈盈没觉得有什么区别。 高澄这么点大,放在中间无非就是多占了半个人的位置。倒是高琛从进屋以后便显得莫名其妙有些拘谨,铺被褥的时候甚至刻意往墙边靠了靠。 赫连盈盈坐在榻上看他。 “你离那么远干什么?” 高琛动作一顿。 “……地方够。” “哦。” 盈盈也懒得多想。 她今日遭受的打击实在太多。 死而复生。 身体变了。 魏国皇帝不姓拓跋了。 相比之下,高琛为什么贴着墙睡这种事,实在排不上号。 高澄倒很快适应了床上忽然多出来一个人。 小孩子白天便觉得这个陌生姐姐长得好看,晚上更不怕她,自己爬到中间,把被子往身上一卷,刚躺下又翻过来趴着看盈盈。 盈盈也看他。 一大一小对视片刻。 她伸手把他脑袋按回枕头。 “睡觉。” 高澄又爬起来。 “我还不困。” “那闭眼。” “闭眼也不困。” “闭久了就困了。” 高澄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终于重新躺下。 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只剩窗外一点黯淡月色。 高琛刚松了口气,便听外侧忽然传来盈盈的声音。 “高琛。” “嗯?” “我问你件事。” “你问。” “你们今天听见我姓赫连,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高琛愣了一下。 “要有什么反应?” 盈盈也愣住了。 “我是赫连氏。” “我知道。” “那你不觉得我是敌国的人?” 高琛沉默片刻。 “什么敌国?” 盈盈觉得这个人反应迟钝得不可思议。 “夏国。” 这回轮到高琛彻底没说话。黑暗里安静了好几息。 盈盈皱起眉:“你不知道夏国?” “知道。” “那你——” “可现在没有夏国了。” 盈盈的话戛然而止。 高琛翻了个身,借着窗外一点光看向她。 “现在只有夏州。” 赫连盈盈静了。 “夏州……” 她慢慢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叫夏州?” 高琛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奇怪。 “因为那里是赫连夏故地。” 盈盈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统万呢?” “哦。” 高琛这回很快反应过来。 “就是夏州城。” 盈盈猛地撑起身。 “什么叫就是夏州城?” 中间的高澄被她带得晃了一下,睁开眼睛。 “姐姐?” “没你的事,睡。” 高澄迷迷糊糊又闭上眼。 高琛察觉到盈盈语气不对,也坐起来些。 “统万镇后来设了夏州,当然就是夏州州治。” “谁设的?” “当然是大魏。” “拓跋焘?” 高琛一顿。 “你还真知道太武帝。” 赫连盈盈没理会他的惊讶。 “是不是他?” “是。” 她脸色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他打进统万了?” “嗯。” 这一个字落下去,屋里忽然静得厉害。 盈盈吃饭时已经隐隐猜到时间不对,也怀疑自己熟悉的大夏多半早已不在。 可“多半”和真正听见,总归不是一回事。 “什么时候?” 高琛想了想。 “太武帝年轻的时候。赫连勃勃死后没几年,魏军便打到了统万。” 盈盈眼神微微一动。 赫连勃勃。 高琛说这个名字的口气,就像在说一个隔了很久的古人。 “当时的夏主是谁?” “赫连昌。” 盈盈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后面呢?” 高琛年纪虽轻,却在北镇长大,对这些北方旧事多少听过。 “魏军破统万,赫连昌退走。后来又战了几个月,赫连昌也被俘了。” 盈盈猛地转过脸。 “被俘?” “嗯。” “他没死?” “当时没有。” 赫连盈盈胸口那口气还没松下来,高琛又道: “太武帝待他好像还不错,封了王,还把公主嫁给他。” “……” 盈盈的表情实在没绷住。 “什么?” 高琛以为她没听清。 “太武帝把妹妹嫁给了赫连昌。” 盈盈:“……” 她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得有点过头。 自己死后。拓跋焘打进统万,抓了自己的儿子。然后—— 让赫连昌做了驸马? 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高琛已经继续道: “不过赫连昌后来想逃,还是被杀了。” 盈盈的脸一下沉了。 “拓跋焘杀的?” “应该是他的命令吧。” 赫连盈盈不说话了。 高琛这才隐约觉得,这姑娘对旧夏的事似乎过分上心。 “你家真是夏州赫连氏?” 盈盈没有回答。 “那赫连昌可能还是你祖上——” “闭嘴。” 高琛:“……” 怎么又生气了。 盈盈问:“赫连定呢?” 高琛更加意外。 “你连赫连定都知道?” “我问你他怎么样了。” “后来继位。” 盈盈绷紧的肩背似乎微微松了一点。 “然后?” 高琛沉默了一下。 这次没那么快回答。 赫连盈盈立刻察觉。 “说。” “后来也亡了。” 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高澄在两人中间翻了个身,把脚搭在了高琛腿上。 盈盈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许久,她才问: “怎么亡的?” 高琛道:“夏 国残部后来往西走,占了平凉一带。赫连定还打过西秦,原本似乎想继续往西,后来被吐谷浑截住,送给了大魏。” 盈盈闭上眼。 “也死了?” “嗯。” 高琛觉得自己今晚简直是在给赫连氏后人报丧。 而且这报丧对象情绪明显不太稳定。 他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赫连盈盈睁开眼睛。 “多久?” 高琛一愣。 “啊?” “夏亡到现在,多久了?” 高琛算了算。 “差不多……一百年?” 赫连盈盈没有动。 一百年。 这数字终于真正落到了她身上。 不是十年。 不是二十年。 也不是自己死后儿孙再撑了一阵。 是一百年的沧海桑田。 她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只是下葬出了岔子。 后来以为是投胎。 再后来又怀疑借尸还魂。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她所认识的人,很可能全都已经死了。 统万成了夏州。 平城成了旧都。 拓跋氏改姓元。 就连那个自己临死前才刚刚登基不久的少年魏帝,如今也已经被人称作“太武帝”,成了高家人口中的前朝旧事。 赫连盈盈躺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恨谁。 拓跋焘? 老天爷? 还是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把她扔到一百年后的东西? 高琛见她不说话,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盈盈?” 没人答。 他又叫了一声。 “赫连盈盈?” “没死。” 声音闷闷的。 高琛松了口气。 中间忽然响起一道带着浓浓睡意的童声。 “你们能不能不说话了?” 两个人同时低头。 高澄闭着眼睛,皱着小脸,显然已经忍了很久。 “我要睡觉。” 赫连盈盈:“……” 高琛:“……” 高澄翻过身,小手往盈盈胳膊上一搭。 “明天再亡国。” 高琛差点没忍住笑。 赫连盈盈低头看着这个三岁小儿,半晌,伸手把他胳膊拿开。 高澄又搭回来。 她懒得再管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高琛压低声音道: “镇上有个藏书的地方,里面好像有一部《十六国春秋》。” 这次赫连盈盈终于转过脸。 高琛道:“里面有夏国的事,比我知道得多。” 赫连盈盈盯着他。 “明日带我去。” 高琛笑了一下。 “行。” 高澄闭着眼睛再次出声: “你们又说话。” 两人同时闭嘴。 过了半晌,黑暗里才传来赫连盈盈极轻的一声冷笑。 《十六国春秋》。 好。 她倒要亲眼看看。 这一百年里,后人究竟把朕写成了什么东西。 4. 十六国春秋 赫连盈盈醒来的第二天,遭遇了她重生以来又一次重大挫折。 她天刚亮便醒了。 军伍出身的人睡觉一向不沉,何况昨夜身边还多了个睡相极差的三岁小儿。高澄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她怀里,一条腿压着她腰,手还抓着她一缕头发。盈盈睁开眼时,第一反应便是把人拎开。 高澄哼唧两声,翻过去继续睡了。 高琛还在墙边。 盈盈披衣下床,循着昨晚记住的位置去了院后。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她站在那里。 低头。 沉默。 昨日下午在荒地里发现某样东西没了,已经足够令人崩溃;但那时她满脑子都是自己为什么变成了女人,根本没有来得及思考这个变化究竟意味着多少生活细节也要全部重来。 赫连盈盈站了一会儿。 换了个姿势。 又站了一会儿。 脸色越来越难看。 “……妈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姐姐?” 盈盈猛地回头。 高澄光着脚站在不远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正歪着脑袋看她。 “出去。” “你在干什么?” “出去。” 高澄没有出去。他看看她,又非常诚实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站着?” 赫连盈盈:“……” 高澄继续道:“我娘不是这样。” “我知道!” 声音大得院子里的鸡都扑腾了一下,高澄被吓得眨了眨眼。 其实她不知道。 最后还是娄昭君闻声过来,一眼看见院后的场面,先把儿子拎走,再回头看了盈盈一眼。 那一眼非常复杂。 “赫连姑娘。” “干什么?” “女子……不是这样如厕的。” 赫连盈盈面无表情。 “我现在知道了。” 娄昭君沉默一下,还是没忍住:“你从前呢?” “站着。” “……” 两个人对视。 过了一会儿,娄昭君什么也没问,牵着高澄走了。 赫连盈盈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自己似乎又被当成了疯子。 等她收拾好出来,高琛已经在院门口等她。 “走吧。” 盈盈昨夜记得清清楚楚。 “《十六国春秋》?” “嗯。” 她刚要过去,高澄忽然从娄昭君身边探出脑袋。 “叔父。” 高琛回头。 “盈盈姐姐早上不会——” “高澄!” 小孩子闭嘴了。 高琛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盈盈,又看看高澄,嘴角可疑地动了动。 肩膀似乎抖了一下。 但他没给赫连盈盈发作的时间,转身便出了门。 赫连盈盈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这高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 怀朔不大。 这里就是北边军镇,沿街房舍低矮粗陋,来往最多的是镇兵、军户、贩马的商人和赶着牲畜进城的人。风一起来,整条街都蒙着一层黄灰。 更要命的是—— 这里人人都认识高琛。 两人从高家出来才走了半条街,已经有三个人跟高琛打招呼,顺便毫不掩饰地回头看赫连盈盈。 盈盈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她生前走到哪里都有人看,如今换了一具身体,旁人的目光似乎比过去还多,她也只当是寻常。 直到前面迎面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肩背宽阔,走路时脚下很稳。盈盈只看了一眼他的腰腿,便知道是常年骑马的人。 另一个略年轻些,目光却锐,一照面先扫过高琛,随后便落到了她身上。 “阿琛?” 高琛应了一声。 “斛律兄。” 来人正是斛律金。 斛律金本来已经要走过去了,忽然又停住。 “你去哪儿?” “藏书阁。” 斛律金没说话。他先抬头看了看天,又看高琛。 高琛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 “藏书阁?你?” “……” 旁边那人已经笑了。 高琛脸一黑:“侯景,你也想说?” 侯景道:“没什么。” 斛律金终于笑出声:“你上一次进去是什么时候?” “我去不去关你什么事?” “平日拉你去喝酒一叫就到,今日竟然主动去藏书阁。”斛律金的视线终于堂而皇之地越过他,落在赫连盈盈身上,“原来如此。” 高琛警觉:“什么原来如此?” “读书人嘛。” 斛律金一本正经。 “总要有个红袖添香。” 高琛:“滚。” 赫连盈盈听懂了一半。她没在意什么红袖添香,只奇怪地问:“你平时不看书?” 高琛:“……” 斛律金大笑。 侯景也弯了下嘴角。 高琛觉得今天带她出门就是个错误。 斛律金笑够了,才问:“这姑娘是谁?以前怎么没见过?” “昨日在城外遇见的。” “城外?” 高琛简略解释:“想不起家在何处,暂时住我家。” 斛律金重新看向盈盈。 昨日一身黄沙还不算明显,今日她洗净脸,又重新束了头发,那张脸便愈发惹眼。高家当然没有什么锦衣华服给她换,仍旧只是一身寻常粗布衣裳,却像完全压不住那副容色。 侯景问:“姑娘怎么称呼?” “赫连盈盈。” 侯景眼神一动。 “夏州人?” 盈盈的眉头也动了一下。 昨夜她已经被迫接受“统万就是夏州”这件事,却不代表听见这两个字心情会好。 “统万。” 斛律金道:“那不就是夏州?” 赫连盈盈冷冷看他。 斛律金心道:怎么忽然生气了? 高琛已经习惯:“她不喜欢别人这么说。” 侯景却没有笑。 “如今从夏州过来的?” 盈盈道:“不是。” “那从哪里来?” “不知道。” 侯景看她。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不知道。” “怎么到怀朔的?” “不知道。” 侯景沉默片刻。赫连盈盈终于不耐烦了:“你查户籍?” 侯景倒不生气,只道:“如今外头不太平,多问一句。” “不太平?” 盈盈看向他。 “哪里又打起来了?” 这话出口,几个人反倒都顿了一下。 高琛问:“你连这个也不知道?” “不知道。” 赫连盈盈理直气壮。 她都死了一百年了。如今谁跟谁打,她怎么会知道? 斛律金道:“沃野镇早就乱了。” “破六韩拔陵杀了戍主,聚众起兵,如今人越来越多。武川、怀朔这边都已经戒严了。” 赫连盈盈听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没什么反应。 侯景却仍在观察她。 “高平也出事了。” “高平?” “有人响应沃野。”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领头的里头,也有姓赫连的。” 盈盈瞟了他一眼。 “姓赫连很稀奇?” “如今是不算常见。” “哦。” 她毫无兴趣。 赫连氏的人造反有什么奇怪的。 祖传的。 她转而看向斛律金。 “你骑射不错?” 斛律金一怔。 “你怎么知道?” 盈盈看了眼他的手。 “虎口和指上都有茧。” 视线又往下扫了一遍。 “腿也是骑马练出来的。” 斛律金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她。 “姑娘还懂这个?” “这有什么难懂?” “你也骑马?” “自然。” 她说得太理所当然,斛律金反而笑了:“改日比比?” “行。” 高琛终于忍不住:“我们还去不去藏书阁?” 赫连盈盈已经往前走了。 “走。” 斛律金看着两人的背影,好笑道:“阿琛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高琛回头骂了一句。 侯景却仍旧站在原地。 斛律金撞他一下。 “看什么?” 侯景收回目光。 “就是觉得这位赫连姑娘,有点怪。” 斛律金不以为然。 “是挺怪。” “你也看出来了?” “长成这样跟着阿琛去看书,还不够怪?” 侯景:“……” 他懒得理他了。 --- 怀朔的藏书处果然只有一个。 地方不大,平日也冷清得很。 北镇不是没有识字的人,镇将、军官、豪强子弟乃至不少军户都能读写,只是镇兵休沐之后愿意主动跑来看史书的,实在凤毛麟角。 看守藏书的人显然也认识高琛。 “高琛?” “嗯。” “找人?” “找书。” 对方又愣了一下。 “你?” 高琛站住。 “今天这是第四个了。” 赫连盈盈终于笑了一声。 《十六国春秋》倒真有。 只是不是整齐齐备的一部,而是一函已经有些年月的旧抄本。高琛问了半天,从里面找出载有赫连夏旧事的几卷,抱过来放在案上。 “你想先听哪——” 话没说完,赫连盈盈已经伸手把最上面一卷拿了过去。 她摊开 书,低头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高琛才回过神来: “你认字?” 赫连盈盈头都没抬。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认字?” “你昨日什么都想不起来。” “失忆和不认字有什么关系?” 这个逻辑竟然无法反驳。 高琛在她旁边坐下。 起初还以为她只是认识几个字,可看了一会儿,神情渐渐变了。 她读得太快了。 不是那种逐字辨认的快。 是整段整段地往下扫。 翻过一页。又一页。 高琛终于伸手压住她准备翻过去的书页。 “等等。” 盈盈抬头。 “干什么?” “你看完了?” “看完了。” “这么快?” “这才多少字?” 高琛:“……” 他把手收回来。 好。 看来不只是识字。 盈盈已经重新低下头。 魏国把永嘉之乱以后到拓跋焘重新统一的百余年间称作十六国。 真是好大的口气。 她最先找的是自己。 “武烈帝赫连勃勃……” 看到这一行时,她的动作明显慢了。 久违得很。 明明只是两三日前——至少在她自己的记忆里只是两三日前——这个名字还写在诏书上,刻在玺印上,整个大夏见了都要俯首。 如今却躺在一卷发黄的旧书里。 高琛凑过来看。 “这就是你昨天一直问的夏武烈帝。” “我知道。” “你很喜欢他?” 盈盈没有回答。 往下看。 写容貌瑰伟。 写性情雄武。 盈盈眉梢微微舒展开了一点。 “这两句倒还算实在。” 高琛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实在?” 盈盈面不改色。 “祖上传下来的。” 高琛若有所思。 她果然是夏州旧赫连氏。 再往下,盈盈脸上的神情开始不那么愉快了。 书里写到她筑统万,写城墙如何坚固,写她如何检验工程。 然后开始写杀工匠。 盈盈眉头越皱越深,终于忍不住。 “放屁。” 藏书室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都抬起头。 高琛压低声音:“你小声点。” 盈盈指着书。 “这是谁写的?” “崔鸿。” “他见过赫连勃勃?” “那怎么可能。” “没见过写得像蹲在人家床底下一样。” 高琛忍笑:“史书总有旧闻。” “旧闻也分真假。” “那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又问回来了。 盈盈冷冷道:“我家传的。” 高琛看她一眼。 “你家传的还挺多。” “那是。” 她毫无心虚。 继续往下看。 有些地方她骂,有些地方倒认。 看到一处战事,还会忽然停下来。 “这里少了一路兵。” 高琛:“你怎么知道?” 盈盈刚要说,忽然意识到不对。 “……没什么。” 高琛已经看着她了。 “你刚才说少了一路兵。” “我随口说的。” “你看过别的记载?” “嗯。” “哪一本?” 盈盈抬起眼。 “我家那一本。” 万能的“我家”再次解决了一切。 她又往下翻。 看到赫连昌时,脸上那种旁观史书的表情忽然消失了。 高琛注意到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昨天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 “我看看他怎么写。” 她继续读。 统万破。 赫连昌西走。 败。 被俘。 后来被杀。 盈盈没出声。 又翻到赫连定。 再往后。 夏亡。 字不多。 一个人几十年的江山,一群人的生死,落在纸上,也就是那么几行。 赫连盈盈看了很久。 高琛没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这卷能借回去吗?” “你还要看?” “没看完。” 高琛找人问了问。反正这几卷平时也没人碰,最终真让他们拿走了一卷。 出门的时候,高琛忍不住问: “你家以前到底是什么人家?” 赫连盈盈抱着书,脚步没停。 “很有钱。” “多有钱?” 她认真想了想。 “全城最有钱。” 5. 夜话 当天晚上,高家比往常热闹。 斛律金和侯景都来了。 怀朔如今形势紧,白日里各有差事,真正能坐下来讲两句话,也只有入夜以后。高琛把白日借回来的那卷书送进里屋,又出来同几个人坐在一处。 “今日如何?” 侯景道:“西面又增了巡骑。” 斛律金接了一句:“镇将现在恨不得连城里的狗都查一遍。” 这话不算夸张。 沃野的乱一起,局势便一天一个样。 破六韩拔陵的人已经不是聚众闹事那么简单。 武川、怀朔都受了兵锋威胁,高平那边又有人响应,北镇各处消息乱成一团。 怀朔镇将杨钧一面催洛阳救兵,一面在本镇补兵设防,连武川素有勇名的贺拔度拔都被召来统兵,他的三个儿子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也都领了军职。 如今城门盘查比过去严得多,镇中稍有陌生面孔,都免不了被多问几句。 六镇的局势,确已到了怀朔随时会卷进去的地步。 高欢倒了碗水。 “杨镇将那边怎么说?” 侯景道:“还是守。” “洛阳呢?” “临淮王已经北上,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斛律金嗤了一声:“洛阳那些人若真知道北边什么样,也不会拖到今日。” 这种话在怀朔并不少见。 他们如今还替朝廷守城,不代表人人都对洛阳有什么好感。 北镇这些年是什么处境,镇兵自己最清楚。 高欢没接这个话,只道:“贺拔家那边呢?” “贺拔度拔已经接了人马。”尉景道,“我今日还见了贺拔胜。” 斛律金笑了一声:“那个人打起架来是真不要命。” 侯景道:“如今倒需要这种不要命的。” 几个人谈了几句城防,话题渐渐停下来。 里屋隐隐传来赫连盈盈的声音。 她正在念书。 准确地说,是被高澄缠着念书。 三岁孩子白日里知道盈盈姐姐拿回来一本东西,晚上非要跟她挤在一起看。盈盈被烦得没办法,只得把人抱在怀里,摊开《十六国春秋》。 “……勃勃性凶暴,多杀戮——” 里屋停了一下,随后传来她冷冰冰的一句: “胡说八道。” 高澄奶声奶气地问:“哪里胡说?” “这句。” “那为什么写在书上?” “因为写书的人也会放屁。” 外屋几个人同时沉默。 斛律金率先没忍住:“她给阿惠念什么?” 高琛面无表情:“《十六国春秋》。” “给三岁的孩子?” 高欢揉了揉额头。 “你以为我拦得住哪个?” 里屋还在继续。 高澄问:“这个赫连勃勃厉害吗?” 盈盈明显顿了一下。 “反正比魏国皇帝厉害多了。” “他好看吗?”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很好看。” 外屋斛律金已经笑得伏在案上。 高琛也想笑。 只有侯景忽然道:“说起来,今日的事你跟贺六浑说了没有?” 高欢抬头。 “什么事?” 高琛道:“她识字。” 高欢没什么反应。 “识字有什么稀奇?” “她看《十六国春秋》比我还快。” 高欢这才看他。 高琛继续道:“而且很熟夏国旧事。有些地方书上没写,她说写漏了。有些写了,她说是假的。” 斛律金在旁边补充:“她今日还看我一眼,就知道我常年骑马。” “这个不难。” 侯景慢慢道:“单拿一个出来都不难,可放在一起呢?” 他屈起一根手指。 “姓赫连。” 又一根。 “来历不明。” “出现在怀朔城外,偏偏是沃野乱起、高平赫连氏也响应的时候。” 第三根。 “识字,而且不是识几个字,是能读史书。” 第四根。 “懂马。” “似乎还懂旧夏地理。” 高琛皱眉:“但她脑子是真有问题。” 侯景反问:“疯症就不能演出来吗?” 斛律金不以为然: “谁家细作一见人就自报姓赫连的?” 尉景也开口:“若说是高平派来的,她跑到贺六浑家能探什么?” 斛律金立刻道: “探他欠了多少酒钱?” 高欢抄起桌上一块东西便砸过去。 “滚。” 斛律金接住,笑得更厉害。 高琛道:“她还觉得我们家穷。” “这倒没说错。”尉景十分平静。 高欢:“姐夫。” “本来就穷。” 里屋赫连盈盈还在念。 “……统万城高十仞,基厚三十步——” 高澄问:“很大吗?” “大。” “比我们家大吗?” 赫连盈盈沉默一下。 “……你别拿统万跟你家比。” 外屋又安静了。 斛律金慢慢收了笑。 “她说这话的时候,怎么跟真住过似的?” 高琛摊手。 “我下午问过。她说她家是全统万最有钱的。” “……” 侯景看向高欢。 高欢这会儿脸上倒没有方才的玩笑了。 他当然不至于因为一个漂亮姑娘便什么都不猜疑。 昨日在荒野捡到她时,他便知道这件事不寻常。只是赫连盈盈身上的“不寻常”实在太多,多到其中很大一部分看起来确实像发疯。 不知道元氏。 不知道迁都洛阳。 坚信赫连夏还是敌国。 把一百年前的赫连昌、赫连定说得像自己家的晚辈。 今日又多了识字、懂马、熟悉夏史。 高欢问:“你们觉 得她是高平来的细作?” 斛律金先摇头。 “我觉得不像。” 尉景道:“但也不像寻常军户家的姑娘。” 高琛没说话。 侯景则道: “如今城里是什么时候?”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如今不是平常年岁。 六镇已经乱了。 沃野起兵,高平响应,卫可孤的人马逼近武川、怀朔。杨钧把能用的人都调起来,贺拔父子连日整军,城里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 偏偏就在这时,一个姓赫连的陌生姑娘倒在怀朔城外。 怎么看,都值得问一句。 高欢道:“她若真有人派来,目标也未必是我。” 侯景点头。 “这才是我担心的。” “那你想如何?” “报一声。” 高琛立刻抬眼。 “报给谁?” 侯景道:“如今镇中可疑之事本就归军中查。明日我去营里,把事情说清楚。” 高琛皱起眉。 斛律金也道:“不至于吧?” 侯景看着两人。 “若没问题,问几句话便会放了。” 高欢没有立刻答。 里屋又传来声音。 高澄显然已经困了,问话都含糊起来。 “盈盈姐姐。” “嗯。” “赫连勃勃后来呢?” 赫连盈盈静了一会儿。 “死了。” “怎么死的?” “老死的。” “那他为什么还在书里?” 外屋没人说话。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只听见赫连盈盈的声音。 “人死了,总还有字留下来。” 高澄似懂非懂。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你会死吗?” “会。” “什么时候?” “早着呢。” “哦。” 高澄满意了,很快便没了声音。 盈盈大约以为孩子睡着了,翻过一页。 片刻后,屋里传来她压得极低的一句: “崔鸿这个王八蛋。” 外屋几个人:“……” 斛律金闭上眼。 “我还是觉得她是真疯。” 侯景站起身。 “真疯也得查。” 他拍了拍衣摆。 “明日我去营里说一声。” 高欢抬眼看他,却终究没有拦。 如今的怀朔,确实没有资格把任何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只当笑话。 只是此时谁也没想到,侯景这一句“说一声”,第二日会把谁招到高家门前。 里屋,赫连盈盈毫无所觉。 她抱着已经睡熟的高澄,仍在昏暗灯火下翻那卷《十六国春秋》。 看到某一行时,她冷笑一声。 一百年后的天下乱成什么样,她还没弄明白。 但既然她来了,魏国明天就得亡! 6. 抓细作 赫连盈盈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高家这面铜镜实在不算什么好东西,镜面磨得不平,边缘还有几处发暗,照出来的人影总像隔着一层薄雾。 可她还是看得很认真。 前日第一次拿起这面镜子的时候,她只顾着震惊。 如今安安静静坐下来再看,却越看越觉得不只是如此。 镜子里这张脸…… 很像自己小时候。 赫连盈盈微微皱眉,又往前凑了一点。 大约十一二岁。 那时她个子还没有真正蹿起来,嗓音也没彻底沉下去。她幼时本就生得好,肤色白,眉眼浓,鼻梁秀挺,年纪小时男女骨相的差别尚不明显,乍看甚至有些雌雄莫辨。 再往后几年,肩宽了,骨架长开,眉骨和下颌的轮廓也渐渐锋利起来,那点少年人的秀气便一点点褪了。 可镜中这张脸,却像是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没有继续长成男人,而是沿着另一条路,又长了三四年。 赫连盈盈慢慢靠回去。 昨日高家人问她年岁。 她当然不知道。 于是几个人围着她看了半天。 十五?十六? 最后娄昭君说,看着至多十五六岁。 盈盈当时没心思管。现在看看,大约还真是。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低头看了眼手腕。 “……王八蛋。”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赫连盈盈猛地回头。 高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门没有关严,他斜倚在门框边,像是刚从外头回来,额前还有薄汗。衣领被北地初春的风吹得略松,汗水顺着颈侧滑下来,在两道锁骨间停了一瞬,没进衣襟。 他本就生得极好。 剑眉星目,鼻梁挺拔,肩宽腿长,小麦色的皮肤散发着野性难驯的魅力。哪怕如今只是怀朔镇上一个没什么钱的镇兵,往门口这么随随便便一站,也自有一种旁人没有的气度。 赫连盈盈从镜子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高欢也正看着她。 一个坐在镜前。 一个靠在门边。 屋里一时竟静了片刻。 高欢先开口。 “又在骂谁?” 赫连盈盈转回去。 “这个该死的老天。” “它得罪你了?” “得罪大了。” 高欢笑了笑,也没追问。 这姑娘这几日嘴里出来的话,十句里总有三句听不懂。 他抬了抬下巴。 “出来喝酒。” 盈盈终于转过脸。 “什么酒?” “我有个兄弟过来,带了一坛。” “好酒?” 高欢想了想。 “反正比我家的好。” 赫连盈盈立刻把镜子放下。 “喝。” 高欢:“……” 他就知道。 “你倒是痛快。” “喝酒有什么好犹豫的?” 盈盈站起来,随手拢了一下头发,径直往外走。 从高欢身边经过的时候甚至没停。 高欢却莫名在门边多站了一瞬。 方才她坐在镜前的样子还留在眼里。 乌发垂下来,铜镜映着半张脸,安静得和平日那个张嘴便嫌他家穷、抱着《十六国春秋》骂崔鸿的疯姑娘简直不像一个人。 不过也只有那么一瞬。 下一刻,赫连盈盈已经在院里喊: “贺六浑!” “干什么?” “酒呢?” “……” 很好。 还是那个疯子。 --- 院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高琛和斛律金都在,另外还有一个盈盈没见过的年轻男人。 二十上下,身量高大,肩背一看就有力气,腰间佩刀,虎口和指节都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茧。 盈盈只扫了一眼,目光便落到了酒坛上。 高欢一直在看她。 “这是贺拔岳。” 盈盈脚步没停。 “哦。” 她走过去坐下。 没了。 高欢眼神微微一动。 她对贺拔岳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别说惊讶,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反而是盈盈已经伸手摸了摸酒坛。 “这是什么酒?” 贺拔岳道:“营里一个朋友送的。” 盈盈点点头。 “闻着不错。” 说完十分自然地往案边一坐,一撩衣摆,两膝分开,一只手搭在腿上,另一只手已经把酒碗拿了过来。动作熟练得像在军帐里喝了几十年。 贺拔岳看了她一眼。 斛律金也看。 高琛已经开始装没看见。 高欢则直接道: “腿收一收。” “为什么?” 高欢顿了一下。 “你是姑娘。” 赫连盈盈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他。 “喝酒还分男女?” “……” 高欢揉了揉眉心。 “算了。” 斛律金已经忍不住笑。 “贺六浑,你家这位——” “不是我家的。” 高欢答得极快。 盈盈也没听出来有什么不对。 她已经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们喝不喝?” 几个人立刻碰碗。 酒当然比不上统万宫中的佳酿,但比高家平日能拿出来的东西强多了。几碗下去,盈盈难得觉得心情舒坦了些。 她来这一百年后的鬼地方不过几日。 江山没了。 儿子没了。 自己也莫名其妙少了半截。 好不容易遇见一样跟从前没什么区别的东西,也就是酒了。 院里的话题渐渐转到了城防上。 毕竟最近怀朔也没有别的可谈。 斛律金道:“城头防卫又严了。” 贺拔岳嗯了一声。 “卫可孤最近动得厉害。” 高欢端起酒碗,不动声色地看了赫连盈盈一眼。 盈盈低头吃肉,毫无反应。 贺拔岳继续道:“昨日探马回来,说那边又聚了近一千人。” “骑兵?” “一半。” 赫连盈盈又给自己添了一点酒,仍旧没反应。 高欢心里那点疑虑稍微淡了些。 前一晚侯景非说她值得报给军中,他没拦。 如今贺拔岳亲自坐在这里,这女人听见名字跟没听见一样。 她若真是冲着怀朔城防来的细作,不可能不知道贺拔父子如今的关键位置。这毫无反应,未免装得也太好了。 贺拔岳似乎也没打算专门问她,仍旧同几个人闲聊。 “破六韩拔陵那边也在催人。” 盈盈终于抬起头。 高欢心中一动。 下一刻便听见她问: “这个名字昨日倒是听斛律金说过。” 高欢挑眉,斛律金也侧目。昨日遇见高琛与赫连盈盈时他确实提起过破六韩拔陵作乱,只是那么随口一句,这赫连姑娘记忆力也着实入微。 她接着问。 “但是卫可孤是谁呀?” “他手下领兵的。” “哦。” 没了。 她继续吃肉。 斛律金实在忍不住。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赫连盈盈看他。 “我知道的可多了。” “比如?” 她想了想。 “高欢家很穷。” 高欢抄起一枚干果便砸过去。 盈盈偏头躲开。 “你能不能有一天不提?” “你家本来就穷。” 几个人笑成一片。 贺拔岳也低头笑了一声。 高欢没好气地给自己重新倒酒。 这下他越发觉得侯景多心。 哪家细作连自己主将叫什么都要现场问? 酒又过了几巡。 贺拔岳随手蘸了一点酒,在案上划了两道。 “如今倒不怕他们正面过来。” 高欢问:“怕绕?” “嗯。” 贺拔岳指了一处。 “西边看得紧。若我是卫可孤,未必从正面压,倒可能从北边山沟绕。” 赫连盈盈原本正靠在那里喝酒,闻言低头看了一眼。 “不会走那里的。” 贺拔岳手指一停。 “为什么?” 盈盈皱眉,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那条沟我进城的时候见过。” 她伸手在案上点了点。 “路窄,坡陡,两边又高。几十骑过去没什么,大队人马一进去,前后便接不上。上头若有人堵一下,进去多少死多少。” 贺拔岳看她的眼神终于认真了些。 “那你觉得会走哪里?” 盈盈随手又划了一道。 “这里。” “为何?” “水。” 桌边众人静了一下。 盈盈抬眼。 “看我做什么?” “就因为有水?” “还不够?” 她觉得这几个人的问题实在奇怪。 “几百匹马一起走,你当它们不喝水?” 贺拔岳没有说话。 盈盈拿起酒碗。 “人少吃一顿饿不死。马若断水,还打什么仗。” 斛律金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些。 高欢若有所思地看她。 只有盈盈自己毫无所觉。 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行军先看水草。 三岁孩子都该知道。 贺拔岳问:“你以前带过很多马?” 盈盈动作一顿。 “我家有钱。” 高琛低头喝酒。 又来了。 贺拔岳笑了一下。 “有钱人家的姑娘都懂几百骑怎么走?” 赫连盈盈看他。 “你家没钱?” “……” 斛律金一下笑喷了。 高欢也没忍住。 “我说了,你别跟她绕。” 贺拔岳端起酒碗,视线却仍落在盈盈身上。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不认识卫可孤,不认识破六韩拔陵。 不知道如今魏国皇帝姓元。 却知道大队骑兵走哪条路先看水。 确实怪。 可要说是细作—— 又怪得实在不像细作。 贺拔岳想了一会儿,又道: “若卫可孤真带两千骑正面来呢?” 盈盈嗤了一声。 “那你们发财了。” 高琛一愣。 “发财?” “白捡两千匹马。” “……” 盈盈看着几个人。 “守城还怕骑兵正面冲?” 贺拔岳问:“若真冲呢?” “那就是来送人马的。” 她想了一下。 “除非这个卫可孤是个傻子。” 斛律金笑道:“你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已经开始骂他了?” “我没骂。” 盈盈十分公允。 “我只是说,他若这么打就是傻子。” 贺拔岳也笑了。 高欢却很难彻底放松下来。 她对眼下六镇局势的陌生得不像装的。 可她又真的懂兵。 这样的人,到底什么来路? 赫连盈盈自己则是在这一刻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端着酒碗,方才那几句话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卫可孤。 破六韩拔陵。 沃野起兵。 怀朔正在防他们。 盈盈慢慢眨了一下眼。 等会儿。 她昨日抱着《十六国春秋》,明明已经决定—— 魏国得亡。 现在外头有人在打魏国。 怀朔如今还奉洛阳号令。 所以…… 赫连盈盈端着酒碗的手停了半瞬。 她为什么坐在这里帮这群人分析怎么守城? 不对。 她应该帮外头的人打进来才对! 盈盈眼神慢慢变了。 她现在没有兵,没有钱,没有旧部。 甚至连大夏都亡了一百年。 可她现在在哪里? 怀朔。 住在高欢家。 面前坐着贺拔岳。 方才酒席间几人已经说过,贺拔度拔如今在镇中领兵,几个儿子也都担着军职,是杨钧眼下最倚重的人之一。 换句话说—— 她现在就坐在怀朔守军跟前。 赫连盈盈忽然觉得方才那几碗酒没白喝。 她不认识卫可孤没关系,也不知道破六韩拔陵是谁。 但只要他们在打魏国,就是自己人! 至于怎么联系外面的人,以后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怀朔怎么守的弄清楚。 赫连盈盈抬起眼,重新看向贺拔岳。 这一回,看得明显认真了一点。 年轻。 能领兵。 贺拔家的三郎。 而且—— 她目光从贺拔岳脸上很快扫过。 应该不难。 赫连盈盈上辈子做了十几年皇帝,她当然知道一个男人的注意力要怎么吸引。 尤其是年轻男人。 女人什么时候靠得太近会显得刻意,什么时候只需多看一眼,什么时候一句称呼便足够让人自己往下想,她见得太多了。 那些东西过去是别人用在她身上的。 如今不过反客为主。 赫连盈盈垂下眼,把碗里的酒喝了。 知 己知彼,百战不殆。看那小子不被拿捏得死死的。 再抬头时,她的神情已经和刚才略有不同。 不是娇媚。 甚至没有明显笑。 只是原本大剌剌散在肩边的一缕头发滑下来,她抬手将它轻轻拨到耳后,随后看向贺拔岳。 “三哥。” 酒桌上果然静了一下。 高欢抬眼。 高琛也抬眼。 斛律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拔岳更是停了一瞬。 “你叫我什么?” 盈盈神情自然。 “三哥啊。” 她微微偏了偏头。 “你不是贺拔家的老三?” “……是。” “那不就该叫三哥。” 逻辑十分完整。 贺拔岳却还是看了她一会儿。 方才还一口一个“你”充满不屑。 忽然就三哥了。 高欢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跟人这么熟了?” 盈盈转头。 “喝上两杯不就是朋友了?” 高欢低头喝酒。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还觉得很好喝的酒忽然淡了。 盈盈却已经重新看向贺拔岳。 “三哥骑术怎么样?” 这一声明显比上一声顺多了。 贺拔岳笑了一下。 “还行。” 盈盈也笑。 “那就是不错。” 高欢又喝了一口。 斛律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 贺拔岳道:“你也会?” “会一点。” “听斛律金说了。” 盈盈瞥斛律金一眼。 “他说什么?” “说你一眼便看出他常年骑马,还说你要跟他比。” “本来就要比。” 盈盈把酒碗放下。 “不过既然三哥也会——” 她顿了一下。 “三哥家的马如何?” 贺拔岳挑眉。 “你想看我家的马?” “先看看。” 盈盈说得很自然。 “好马我才骑。” 高欢终于忍不住了。 “你还挑上了?” 盈盈转头。 “当然挑。” “你现在连自己的马都没有。” “所以才骑别人的。” “……” 无懈可击。 贺拔岳笑了起来。 “行啊!” 他道。 “明日我带你去我家马厩。” 盈盈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什么马?” “你明日自己看。” “好呀!” 她端起酒碗。 “三哥,喝。” 贺拔岳和她碰了一下。 高欢坐在旁边,面无表情。 高琛看了看他哥,又看了看盈盈,心情也莫名其妙地开始不太好。 只有斛律金一个人喝得越来越高兴。 今晚这酒真值。 --- 酒局一直喝到夜深才散。 斛律金先走。 高琛收拾案上的碗。 赫连盈盈也喝得很满意,起身之前还不忘提醒: “三哥。” 贺拔岳回头。 “明日别忘了马。” “忘不了。” 盈盈这才进屋。 门一关。贺拔岳站在院里,看了那扇门一眼,随后转头。 高欢正收酒坛,脸色看着不太好。 “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不高兴。” 高欢抬眼。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贺拔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坏笑道。 “你不是看上了吧?” 高欢立刻拿手肘怼他。 “别瞎说!昭君还怀着呢。我要这时候起什么心思,我还是人吗?” 说罢他还四下张望了一下,确保娄昭君不在附近。 “再说,你看她家这么有钱的样子,我本来想着留给阿琛的。” “……” 高欢懒得理他,拎着空坛往院外走。 “走了,我送你。” 贺拔岳跟上。 两人出了高家。 夜里的怀朔比白日安静得多,风从低矮的屋舍之间穿过去,远处还能听见巡夜镇兵的脚步声。 高欢往前走了两步,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门。 “这女人怎么这么嫌贫爱富。” 贺拔岳终于笑出了声。 “嫌贫爱富?” “刚才还爱搭不理。” 高欢冷笑。 “知道你是贺拔家的三郎,一会儿一个三哥。你们家有好马,她明天就跟你骑马去了。不是嫌贫爱富是什么?” 贺拔岳看着他。 半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高欢:“……” “你再哦一声试试。” 贺拔岳笑着摆手。 “行,不说。”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快到岔路口时,贺拔岳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下来。 “不过说正经的。” 高欢看他。 “我今晚原本是觉得,侯景多半想多了。” “现在呢?” 贺拔岳停了一下,脑子里又浮出方才酒桌上的那一幕。 这个连卫可孤是谁都不知道的姑娘。 先是随口说出大队骑兵行军要看水。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就开始管他叫三哥。 还约了明日骑马。 实在是…… 大不对劲。 贺拔岳皱了皱眉。 “我也觉得她更像脑子有病。” 高欢笑了一声。 “我就说吧。” “不过——” 贺拔岳看向军营的方向。 “这事我还是得跟我父兄说一声。” 高欢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还怀疑她?” 贺拔岳道。 “如今不太平。我阿耶生起气打的是我又不是你。而且这个赫连姑娘——” 想起那声突如其来的“三哥”,他又觉得哪里隐隐发毛。 “说兵法的时候脑子怎么没病呢?” 高欢没说话。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而此时高家屋里,赫连盈盈已经躺下了。 她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心情相当不错。 明日先去看看贺拔岳的马,再想办法看看贺拔家的军营。 城门有几处。 谁守哪里。 夜里怎么换防。 总能一点点摸清楚。 赫连盈盈满意地闭上眼。 很好。 来到一百年后的第三天。 朕终于又要开始干正事了。 7. 赫连妖女(一) 第二日天还没大亮,赫连盈盈便醒了。 高家院里安安静静,只有灶房那边已经有了些动静。娄昭君起得早,正坐在灯下理昨日浆洗过的衣裳,听见脚步声抬头,便见赫连盈盈披着头发站在门边。 “昭君。” 娄昭君看她一眼。 “怎么了?” 赫连盈盈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有没有好看的衣裳?” 娄昭君认识赫连盈盈这几日,这是第一次听见她主动问这个。 “你要好看的衣裳做什么?” “出门。” 盈盈神色坦然。 她今日当然不一样。 既然要行事,总得有行事的样子。 她赫连勃勃当年能在诸国之间纵横二十年,什么时候打过没准备的仗? 娄昭君不知道她脑子里已经把去别人家骑马当成了出征,只当这个姑娘终于开了窍。 “你等等。” 她起身翻了半晌,找出一件颜色鲜亮的襦裙,又挑了一条腰带。 赫连盈盈展开看了看。 “还有没有更好的?” 娄昭君:“……” “这是我成婚以后才做的。” “哦。” 盈盈立刻改口。 “这个就很好。” 娄昭君坐到她身后,替她梳头。 赫连盈盈这些日子自己随手一扎便算完事,今日难得老老实实坐着。她的头发本就又黑又厚,梳顺以后垂在肩后,愈发衬得肤色白。 娄昭君替她挽了一半,又从匣子里拿了支簪子。 盈盈从铜镜里看了看。 “这支是不是太素?” 娄昭君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去做什么?” “骑马。” “骑马你嫌簪子素?” 盈盈沉默了一下。 总不能说要去套你们怀朔的城防。 于是她十分自然道: “还要见人。” 娄昭君手一顿。 “贺拔岳?” “还可能他几个哥哥。” “……” 娄昭君看着镜子里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年轻姑娘喜欢漂亮衣裳,出去见年轻郎君时又愿意收拾些,本也是寻常事。何况赫连盈盈这几日实在太不像个姑娘,娄昭君反倒有种终于看见她正常了一回的欣慰。 “这个就够了。” 她把簪子插好。 “你是去骑马,又不是去成亲。” 赫连盈盈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行。” 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了。 高欢已经换好了衣裳,刚从里屋出来,一出门便看见坐在镜前的赫连盈盈。 昨日她也坐在这里。 只是今日显然收拾过。 发髻挽得整整齐齐,衣裳也是他这几日没见她穿过的颜色。她本就生得惹眼,平日自己浑不在意,举手投足又没有半点娇怯,反而让人容易忘了这一点。如今稍加妆点,那张脸便一下子从平日的乱七八糟里显了出来。 高欢看了她两眼。 “你这是要去哪儿?” 赫连盈盈从镜子里看见他。 “贺拔家。” 高欢:“……” 果然。 “这么早?” “三哥说来接我。” 这一声三哥叫得比昨夜更加自然。 高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倒真不见外。” 盈盈没听出话里有什么不对,还点了点头。 “都一起喝过酒了。” 高欢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这时高琛也醒了,从屋里出来,一眼看见赫连盈盈。 他愣了愣。 “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盈盈转头。 “你哥刚问过。” “所以呢?” “去贺拔家。” 高琛也不说话了。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站着,脸色一个比一个平静。 娄昭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屋里有点挤。 偏偏高澄这时候从后面摇摇晃晃跑出来。 小孩头发还没梳好,一看见赫连盈盈便眼睛一亮。 “盈盈姐姐!” 他扑过去。 赫连盈盈顺手把他抱起来。 “阿惠醒了?” 高澄摸摸她的衣裳,又摸摸她头上的簪子。 “姐姐今天好看。” 赫连盈盈顿时心情大好。 “还是阿惠有眼光。” 高欢:“……” 高琛:“……” 高澄搂着她脖子不肯下来。 盈盈也不急着放,抱着他往外走。 “姐姐今日出去办大事。” “什么大事?” “你不懂。” 高澄很认真地点点头。 他确实不懂。 盈盈想了想,又豪气干云地补了一句: “在家等着。等姐姐富贵了回来接你。” 几个大人相顾无语。 娄昭君终于没忍住。 “你去贺拔家骑个马,怎么还能富贵了?” 盈盈面不改色。 “谁说骑马不能富贵?” 她低头捏了捏高澄的脸。 “是不是?” 高澄哪里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觉得盈盈姐姐说什么都对。 “是。” 高欢冷笑了一声。 赫连盈盈抬头。 “你笑什么?” “我笑你志向远大。” 盈盈觉得这句话尚算中听,懒得与他计较。 正说着,院门外已经响起马蹄声。 贺拔岳来了。 赫连盈盈眼睛一亮,立刻把高澄放下。 “走了。” 高澄还拉着她衣袖。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给我带东西。” 盈盈想了想。 “给你看有没有好吃的。” 高澄满意了。 她转身出门。 高欢站在院里,看着她几乎头也不回地跟着贺拔岳走了。 过了一会儿,高琛道: “贺拔家有那么好吗?” 高欢瞥他一眼。 “有好马。” “……” 兄弟两个一起沉默。 --- 到了晚上,赫连盈盈还没回来。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高家已经摆了饭。 高澄趴在门边往外看了三回。 “盈盈姐姐呢?” 娄昭君道:“大概还在贺拔家。” 高欢正在盛汤,闻言淡淡道: “人家饭好吃。” 高琛抬头。 “她不是说晚上回来?” “谁知道。” 高欢把碗放下。 “说不定贺拔家的床也比咱们家的好。” 娄昭君终于忍不住看他。 “你今天怎么回事?” 高欢一顿。 “我怎么了?” “阴阳怪气一整日了。” “……” 高欢低头喝汤。 高琛也低头吃饭。 谁都没说话。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尉景从外面进来,一身尘土,看样子也是刚从镇中回来。 娄昭君招呼他。 “姐夫,吃过没有?” 尉景没有回答,目光在桌边转了一圈,神色焦急。 “赫连盈盈怎么进镇狱大牢了?” “啊?” 一屋子人全静了。 高澄还拿着半块饼。 高琛抬起头。 娄昭君愣住。 高欢半晌才开口。 “你说什么?” 尉景重复了一遍。 “我今日当值,傍晚有人送来个女犯。” 他顿了顿。 “我过去一看,是赫连盈盈。” 众人:“……” 高澄完全没听明白,只抓住一个词。 “盈盈姐姐呢?” 没人回答得出。 --- 事情还得从早上说起。 贺拔岳骑马到高家门外时,原本还在低头理缰绳。 院门一开,他抬起头,然后愣了一下。 昨日赫连盈盈还是头发随便一束,坐在酒案旁叉着腿骂卫可孤若正面攻城就是傻子。 今日却忽然想起来自己是个姑娘。衣裳鲜亮了,头发也梳得整齐,鬓边只留一点碎发,被风轻轻吹起来。 贺拔岳看了她片刻。 盈盈把这一瞬看在眼里,心中十分满意。 她走过去。 “三哥。” 贺拔岳回过神。 “你今日……” “怎么?” “没什么。” 他笑了一下。 “走吧。” 赫连盈盈更满意了。 年轻人。 好拿捏。 贺拔家离高家不算太远,只是院落明显大了许多。门前拴着几匹马,进去以后还能听见后院的马嘶声。 赫连盈盈刚跨进门槛,眼睛便亮了。 果然有钱。 至少比高家有钱。 她一路跟着贺拔岳往后走,才到马厩附近,便看见里面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他年纪比贺拔岳略长些,身形也更结实,正低头检查一匹马的前蹄。 听见动静 ,那人回过头。 贺拔岳道: “二哥。” 随后指了指赫连盈盈。 “就是昨日说的那个赫连姑娘。” 贺拔胜站起身,上下打量她一眼。 “赫连盈盈?” 盈盈也看他。 “二哥。” 贺拔胜:“……” 贺拔岳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倒真是一点不客气。” 赫连盈盈神情自然。 “你们兄弟自己这么排的,我又没叫错。” 贺拔胜看了她半晌,最后也笑了。 “行。” 他指指马厩。 “听三弟说,你昨日嫌我们家的马不够好,非要今日来看?” 赫连盈盈立刻纠正。 “我没嫌,我说好马我才骑。” “……” 贺拔岳在旁边道: “那不是一样吗?” 盈盈已经走到马厩边。 几匹马都养得不错。虽然算不得什么绝世名驹,可比高家那几匹平日拿来代步的马强得太多。 她先摸了摸一匹青马的颈侧,又看牙,再俯身看蹄。 贺拔胜原本还只当她来玩,见状目光微动。 “你真会看马?” 盈盈头也没抬。 “说了我家有钱。” “有钱就会看马?” “有钱才买得起好马。” “……” 听着居然也有道理。 盈盈又看了两匹,最后停在一匹枣红马前。 “这匹。” 贺拔岳挑眉。 “为什么?” 盈盈摸了摸马背,又按了按肩胛。 “胸深,腿也稳健。” 她绕到另一边。 “这匹跑得开。” 贺拔胜终于认真看她。 “眼光倒不错。” 盈盈抬起头。 “当然。” 一点也不知道谦虚。 贺拔岳牵了马出来。 “上去试试?” 盈盈已经接过缰绳。 她昨日说自己“会一点”。 所以今日也不好一下子骑得太过。 赫连盈盈踩镫上马时还在心里提醒自己。 慢一点。 别吓着他们。 于是她真的慢慢跑了一圈。 回来以后,贺拔岳站在原地看着她。 盈盈翻身下马。 “怎么样?” 贺拔岳道: “你这一点,跟别人不太一样。” 盈盈神色不变。 “哪里不一样?” “别人说会一点,是不会摔下来。” “我也没摔。” “……” 贺拔胜笑了一声。 “会射箭吗?” 赫连盈盈立即警觉。 这不能太会。 于是道: “也会一点。” 贺拔岳已经开始笑。 “我现在听见你说一点就头疼。” 后院就有靶子。 贺拔胜让人拿了弓来,盈盈接在手里试了试。 轻。 太轻。 她下意识皱眉。 “有重一点的吗?” 兄弟二人同时看她。 盈盈立刻补道: “这个……手感不好。” 贺拔胜换了一张。 她这才满意。 第一箭出去,不偏不倚落在靶上,却不是正中红心。 很好。 盈盈心想。 收得不错。 第二箭又离红心近了一些。 第三箭—— 她一时顺手。 正中。 院里安静了一下。 赫连盈盈:“……” 糟了。 贺拔岳转过头。 “会一点?” 盈盈若无其事地放下弓。 “运气好。” 贺拔胜道:“再来一轮?” “不来。” “为什么?” “运气用完了。” “……” 贺拔胜终于笑了。 这一上午,三个人从马厩转到校场,又从校场说到最近城外的动静。 赫连盈盈原本只打算套几句话。 结果很快发现,贺拔兄弟比她想象中还好说话。 尤其只要话题落到马和军阵上,她甚至根本不用刻意引。 贺拔岳说昨日探马去了哪里。 贺拔胜说城西近来加了人。 她偶尔问一句,二人便顺口答了。 赫连盈盈越听越满意。 昨日还以为这事多少要费点功夫。如今看来—— 不过如此。 8. 赫连妖女(二) 到了午后,几个人进屋歇息。 赫连盈盈一眼便看见墙边挂着一把琵琶,立刻挪不动步了。 贺拔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 盈盈走过去。 “你们还有这个?” “我二哥的一个朋友留下的。” 贺拔胜道。 “你会?” 赫连盈盈摸了摸弦,心中一动。 骑马射箭,固然能让人觉得她投缘。 可女人真正要叫男人心动,总不能只会骑马射箭。 她上辈子宫里那么多人,什么手段没见过。琴曲歌舞,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而她自己除了骑马打仗外,不管是胡琵琶还是羌笛,真就信手拈来。 二人还没说话,盈盈已经抱着琵琶坐下了。 她低头调了调弦。 许久没碰。 好在东西还在手里。 第一声出来时,贺拔岳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些。 确实好听。 赫连盈盈余光看见,心中十分满意。 这还拿捏不了你们两个大头兵? 她继续弹。 开始还只是清越,渐渐便快了。 手指一勾一抹,弦音一层层逼近,原本还算从容的曲调慢慢带上了急促之意。 赫连盈盈自己也渐渐忘了最初是为了什么。 她脑海里浮起来的不是宫宴。 是马。 很多马。 旌旗在风里压低。 前军缓缓展开。 左右两翼向外拉开。 敌骑进入谷地。 然后—— 合。 指下忽然一急,如铁蹄骤起。 贺拔岳脸上的神情变了,贺拔胜也坐直了。 弦声越来越密。 像兵器相撞,像阵前号角。 像几千骑自山坡之后同时冲下。 再下一转,声音猛地收窄,仿佛原本散开的军阵忽然向中央压来。 最后一声落下,琴弦颤动久久不能平息。 屋里半晌没人说话。 赫连盈盈抬起头,看见兄弟二人的神情,心中一阵得意。 果然,震住了。 贺拔胜反应过来,开口却不是她想象中的赞美。 “盈盈。” “嗯?” “卫可孤是不是已经绕过北边了?” 赫连盈盈:“?” 贺拔岳也盯着她。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盈盈抱着琵琶。 “我知道什么?” 贺拔胜皱眉。 “你方才前面是骑兵展开。” “……” “中间那一段像两翼合围。” “……” “后面是冲阵。” 赫连盈盈看着他。 “这是曲子。” 贺拔岳道:“最后是不是破城?” “不是!” “那是什么?” “我随手收的尾!” 兄弟二人显然不太信。 盈盈终于有点恼。 “我弹个琵琶,你们怎么还能听出城防来?” 贺拔胜道: “因为你弹得不像琵琶。” “那像什么?” “像马上要死人。” 赫连盈盈:“……”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琵琶,有这么夸张? 贺拔岳却已经起身。 “昨日你说北边山沟不能走。” “嗯。” “若从水边绕呢?” 盈盈放下琵琶。 “那得看你们守哪里。” 贺拔胜与贺拔岳对视一眼。 “地图在书房。” 赫连盈盈嘴角差点翘起来。 好在她及时压住。 “哦。” 语气极其平淡。 “那看看。” 书房就在隔壁。 门一推开,桌上果然摊着一张图。 赫连盈盈只扫了一眼,心跳便快了半拍。 真是怀朔的城防图。 她原本还想着,先混熟几日,再设法打听城门和换防。 结果第一日,这两个傻子自己把她领进来了。 赫连盈盈觉得昨日那声三哥叫得实在太值。 她走到案边,却没有立即凑近,只装作随意地站在旁边。 贺拔岳指了一处。 “这里就是昨日说的水道。” 盈盈低头。 “这一片谁守?” “镇兵两百。” “只有两百?” “另有骑兵能随时调过去。” “夜里呢?” 贺拔胜看了她一眼。 “夜里少些。” 盈盈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是点头。 “这里若真有人绕,最先碰上的应该不是城门。” 她伸手点了点另一处。 “是这个寨。” 贺拔岳道:“对。” “那这里换防——”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屋里三个人同时回头。 贺拔度拔站在门外。 他显然刚从城墙上回来,靴上还带着尘土,腰间佩刀未解。 他的目光先落在两个儿子身上,随后越过他们,看见赫连盈盈。 再往下,看见桌上的城防图。 贺拔度拔的脸色马上沉下来。 “她是谁?” 贺拔岳最先开口。 “阿耶,她就是我昨日跟你说过的那个赫连姑娘。” 贺拔度拔看着盈盈。 “赫连?” “嗯。” “叫什么?” “赫连盈盈。” 贺拔度拔眼神更冷了。 盈盈倒十分镇定。 她昨日就听说过这个人。贺拔岳的父亲,如今怀朔守军里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 她原本还想着什么时候能见一面,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于是她甚至很有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贺拔公。” 贺拔度拔没理她。 “她为什么在这里?” 贺拔岳道: “来看马。” 贺拔度拔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看马看到书房来了?” “……” 贺拔胜开口。 “刚才她弹了一首曲子。” 贺拔度拔缓缓转头看他。 贺拔胜说到这里,也觉得这句话不大对。但已经开了口,只能继续。 “我们觉得那曲子像骑兵合围。” 贺拔度拔:“……” 赫连盈盈:“……” 贺拔岳闭了闭眼。 二哥,你还不如不解释。 贺拔度拔盯着三个年轻人看了半晌。 “所以你们听她弹了一首像骑兵合围的曲子。” “……” “然后把她领进书房。” “……” “给她看怀朔城防图?” 贺拔岳硬着头皮道: “也不是给她看,就是说到这里——” “闭嘴。” 贺拔岳闭嘴了。 贺拔度拔这才重新看向赫连盈盈。 昨日贺拔岳已经和他说过,高家来了个明艳四射的赫连姑娘。 十五六岁的年纪。 来历不明。 前几日突然出现在怀朔城外。 听说会看马,会骑马,还能一眼看出骑兵行军该走哪条水路。 偏偏又不认识卫可孤,不认识破六韩拔陵,甚至连如今皇帝是谁都不知道。 今日第一回进贺拔家,便进了书房,站在城防图旁边。 贺拔度拔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荒唐的事。 “你从哪里来?” 赫连盈盈道: “朔方。” “到底哪里?” 盈盈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太好答。 统万? 一百年前? 她道: “很远。” 贺拔度拔眼神顿时更冷。 “父母呢?” “死了。” “族人?” “也差不多。” “为何到怀朔?” 赫连盈盈又停住。 这更不好答。 总不能说自己死了一百年以后突然在城外醒了。 她想了想。 “上天把我扔过来的。” 贺拔度拔:“……” 贺拔岳在旁边小声道: “阿耶,我说了,她脑子有点——” “你闭嘴。” 贺拔岳再次闭嘴。 贺拔度拔道: “你会骑马?” 盈盈点头。 “会。” “射箭?” “会一点。” 贺拔岳忍不住咳了一声。 “还懂骑兵行军?” 盈盈想了想。 “这也不算懂。” “你昨日说大队骑兵要循水?” “这不是常识?” 贺拔度拔盯着她。 “十五岁的姑娘都知道这种常识?” 赫连盈盈被问得有点烦了。 “我怎么知道别的姑娘知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知道?” “我家有钱。” 贺拔度拔:“……” 贺拔胜把脸转开。 贺拔岳抬头看屋顶。 这句他昨日已经领教过了。 贺拔度拔沉默了许久。 “拿下。” 赫连盈盈一愣。 “干什么?” 门外两个亲兵立刻进来。 贺拔岳也愣了。 “阿耶!” 贺拔胜皱眉。 “阿耶,这是不是——” “如今是什么时候?” 贺拔度拔猛地一喝,两个儿子都不说话了。 “沃野已经反了,卫可孤就在外头。怀朔城里一天抓出几个来历不明的人都不稀奇。” 他指着赫连盈盈。 “她从哪里来,不知道。” “父母是谁,不知道。” “为何来怀朔,也不知道。” “会骑射,会看马,懂骑兵,还姓赫连。” 最后一指桌面。 “今日又站在这里。” 贺拔岳解释道: “可她连卫可孤是谁都不知道。” 贺拔度拔冷笑。 “若真是细作,便该把‘我是细作’写在脸上?” “……” 赫连盈盈原本还想替自己说两句。可听到“细作”两个字,她暂时说不出话了。 因为她认真想了想。 好像…… 贺拔度拔也没完全冤枉她。 她今日确实是来偷城防的。 只是昨天以前还不是。 赫连盈盈这一迟疑落在贺拔度拔眼里,却完全成了另一回事。 “怎么不说了?” 盈盈抬头。 “我在想。” “想什么?” 想该怎么解释自己虽然真想当细作,但还没来得及把消息送出去。 这话显然不能说,于是她道: “这其中有误会。” 贺拔度拔道: “什么误会?” “……” 赫连盈盈又沉默了。 贺拔岳、贺拔胜都充满希望地看着她希望她说出什么为自己辩解的话,贺拔度拔眼中的怀疑却越来越重。 终于,赫连盈盈有些恼了。 “反正我不是卫可孤的人。” 这倒是真话。 “那你是谁的人?” “我谁的人都不是。” “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 “与谁接头?” “没人。” “受谁号令?” “我自己。” 贺拔度拔:“……” 屋里又静了。 贺拔岳觉得这回答比不回答还糟。 贺拔胜揉了揉眉心。 赫连盈盈却一脸坦荡。 全是真话。 为什么没人信? 贺拔度拔终于抬手。 “先关起来。” 赫连盈盈脸色一变。 “凭什么?” “凭如今怀朔在打仗。” “我又没做什么!” “等查清楚,自然放你。” “我明日还要骑马!” 贺拔岳:“……” 贺拔度拔懒得再听。 “带走。” 两个亲兵应声进来,一左一右便来扣赫连盈盈的胳膊。 盈盈这才 真正意识到,这老头不是吓她,是真要把她关起来。 她立刻回头看向贺拔岳。 “三哥!” 贺拔岳下意识往前一步。 贺拔度拔一个眼神扫过去。 他脚步硬生生停住。 盈盈又转向贺拔胜。 “二哥!” 贺拔胜:“……” 这一声比上午叫得真情实感多了。 亲兵越来越近。 赫连盈盈等了一瞬。 贺拔岳和贺拔胜面露惭愧,却都没有动。 很好。 一个两个,全指望不上。 下一刻,左边亲兵才刚扣住她的手腕,盈盈几乎想都没想,手臂猛地一翻,反手便往对方腕上一绞。 那亲兵猝不及防,竟真被她带得身子一歪。 盈盈顺势一肘撞过去。 “哎!” 旁边那人立刻伸手来抓。 赫连盈盈侧身躲过,眼角一扫,抄起案上砚台便砸。 贺拔岳:“盈盈!” “闭嘴!” 方才不帮忙,现在喊什么! 砚台擦着亲兵肩膀飞过去,“砰”地一声撞在门框上,墨汁溅了半墙。 贺拔胜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 第二名亲兵已经扑了上来。 盈盈本能地矮身,避开正面,抓住他手肘便想往后一折。 动作是对的。 角度也是对的。 只可惜—— 没折动。 赫连盈盈:“……” 那亲兵:“……”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瞬。 盈盈心里骤然升起一种极其屈辱的感觉。 换了从前,这一下人早趴地上了! 亲兵反应过来,手臂猛地一挣。 盈盈整个人都被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妈的。 这个身体到底有什么用! 她不肯罢休,抬腿便往对方膝弯踹。那人吃痛松了一瞬,盈盈转身便要去夺他腰间的刀。 这一下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贺拔胜终于出手,一把扣住她的肩。 “别动刀!” “放开!” 盈盈反手便是一记肘击。 贺拔胜偏头躲过。 贺拔岳也冲了上来。 “盈盈,你先别打!” “你们要关我还不许我打?!” “不是——” “滚!” 屋里乱成一团。 赫连盈盈脑子里根本没有“束手就擒”四个字。 她上辈子从死人堆里杀出来,又做了十几年皇帝,从来只有她让别人放下兵器,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把她押走? 可如今脑子还是那个脑子,手脚却早不是原来的手脚。 技巧再熟,也架不住身量、力气都差了一截。 何况眼前还是两个成年亲兵,加上贺拔兄弟。 挣了没几下,她便被一左一右重新扣住了胳膊。 这一次扣得死死的。 赫连盈盈还想踢。 亲兵索性把她两只手都反剪到身后。 “放开!” 没人放。 “贺拔阿斗泥!” 贺拔岳眼皮一跳。 连鲜卑名都叫出来了。 “你让他们放开我!” “你先别挣。” “你让我不挣我就不挣?!” 贺拔岳无言以对。 贺拔胜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那个被她拧得还在揉手腕的亲兵,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有贺拔度拔站在原地。 他慢慢抬手,指了指赫连盈盈。 “看见没有?” 贺拔岳:“……” 贺拔胜:“……” 贺拔度拔道: “方才那一下擒拿,谁教她的?” 他又指向第一个亲兵。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叫你近不了身?” 那亲兵面露羞惭。 “属下一时没有防备。” “没有防备?” 贺拔度拔冷笑。 “她翻腕、绞肘、踢膝、夺刀,一气呵成。你跟我说没有防备?” 最后贺拔度拔看向两个儿子。 “你们现在还觉得她只是脑子有病?” 贺拔胜:“……” 贺拔岳:“……” 赫连盈盈本来还在挣扎,现在却意识到,她刚才似乎…… 又给自己添了一项罪证。 她沉默了一瞬。 随后十分认真地解释: “我以前家里确实有钱,都是师傅教的。” 贺拔度拔额角青筋都跳了一下。 “带走!” --- 等赫连盈盈被押出门,屋里安静了许久。 贺拔岳看着父亲。 “阿耶,她真不像细作。” 贺拔度拔冷冷道: “你认识她几日?” “……” “一日?” 贺拔岳没说话。 贺拔胜道: “她若真是卫可孤的人,未免装得太过了。连卫可孤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也替她说话?” 贺拔胜一顿。 “我只是说——” “你们今日带她骑马?” “是。” “射箭?” “是。” “她射得如何?” 兄弟俩都沉默了一下。 贺拔度拔眼神一厉。 “说。” 贺拔岳道: “不错。” “只是不错?” 贺拔胜道: “很好。” 贺拔度拔脸色更难看。 “她不是还弹了琵琶?” “是。” “弹得你们两个觉得卫可孤要围城了?” “……” “最后你们便把她领进这里?” 兄弟二人彻底无话可说。 贺拔度拔越说越气。 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才认识一天,先骑他们家的马,再射他们家的箭,弹了一首不知道什么鬼东西,把两个儿子弹得自己领着她进了书房。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问,城防图就在面前摊着。 贺拔度拔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一个赫连妖女,把你们一个两个迷得五迷三道的!” 9. 没有上峰的细作 “姐夫!” “姐夫——!” “尉景!” “姐夫!!” 镇狱里回音一阵接一阵。 尉景原本正低着头核验今日送进来的名册,听见第一声的时候,手里的笔便停了。 但他一直假装没听见。 直到第四声“姐夫”拖得又长又响,连隔壁牢房的人都探头往这边看,尉景终于忍无可忍地放下笔。 “谁是你姐夫!” 赫连盈盈两只手抓着木栏,脸几乎贴在缝里。 “你啊。” “你小声点!” 尉景警惕地左右看了一圈。今日同他一道当值的几个人刚巧都去了外头,他又等了片刻,确认附近没有同僚,才快步走过去。 赫连盈盈见他终于来了,眼睛一亮。 “姐夫。” 尉景压低声音。 “别乱喊。” “为什么?” 尉景摊手。 “为什么?你现在是贺拔将军亲自送进来的细作!” 赫连盈盈纠正。 “疑似。”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 尉景懒得跟她争。 “你再当着别人面一口一个姐夫,让人知道你这几日一直住高家,搞不好我们全家都得叫你拖进来!” 赫连盈盈十分镇定。 “放心,现在怀朔大敌当前。” 盈盈松开栏杆,一脸理所当然。 “你、高欢、高琛都是能上阵的人。贺拔度拔脑子只要没坏,就不会把你们一家壮丁全塞进牢里。” 尉景:“……” 这话听着竟然还有点道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她嘴里说出来,他一点都没觉得安心。 “他还等着你们上城墙给他当炮灰呢。” ……果然。 “再说了。” 赫连盈盈又补了一句。 “我都不算罪犯。” “你站在人家城防图前面被抓了。” “那是他们自己带我进去的。” “你还打了贺拔将军的亲兵。” “他们先抓我。” “你还要抢刀。” “我那是自保。” 尉景盯着她。 “贺拔将军说你擒拿使得很好。” 盈盈沉默一瞬。 “他挺识货。” 尉景:“……” 你还挺骄傲。 他吸了口气。 “总之你老实待着。等他们查清楚,自然——” “姐夫。” “又干什么?” “你把我放出去。” 尉景愣了一下。 “什么?” 盈盈伸手指指牢门。 “钥匙不是在你们手里吗?” 尉景看她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我把贺拔将军亲自关进来的人放出去?” “嗯。” “然后呢?” “然后我走。” “我呢?” “你继续当差。” “……” 尉景半晌没说话。 赫连盈盈想了想,也觉得这个办法似乎对他不太公平。 “那还有一个办法。” 尉景已经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我不想听。” “你和卫可孤里应外合。” 尉景:“……” 赫连盈盈继续道: “趁夜把城门打开。” 尉景一动不动。 “卫可孤带兵进来以后,你再告诉他,是我出的主意。” “……” “到时候算你我首功。” “……” “高欢、高琛也别再替魏国卖命了,大家一起反。” “……” “以后封官,分钱,分马。” 赫连盈盈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你们一家也不用再当穷苦镇兵。” 尉景终于抬手。 “停。” 盈盈停下。 尉景盯着她看了足足半晌。 “赫连盈盈。” “嗯?” “我现在认真问你一遍。” “你问。” “你到底是不是细作?” 赫连盈盈十分坦荡。 “不是。” 尉景松了口气,然而下一刻便听见她补了一句: “至少前几天不是。” 尉景:“……” “昨天开始算是吧。” 尉景:“…………” 赫连盈盈认真解释: “不过还没有接上卫可孤,所以严格来说,也不算他的人。” 尉景转身就走。 “姐夫!” 尉景脚步更快。 “姐夫你回来!” “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考虑一下!富贵险中求啊!” 尉景已经走到了门口。 赫连盈盈还在后面喊: “你这辈子难道就想一直守大牢吗!” 尉景猛地回头。 “我现在只想活着从大牢下值!”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赫连盈盈扶着栏杆,望着他的背影,十分失望。 胆子太小。 难怪现在还是个看牢的。 --- 高欢当天夜里便被叫去了贺拔家。 他倒没觉得意外。赫连盈盈是他从城外捡回来的,如今人进了镇狱,要是不问他才奇怪。 贺拔度拔坐在上首,贺拔岳和贺拔胜都在。老爷子开门见山。 “那女子,是你带回怀朔的?” “是。” “在哪里遇见?” “城外。” “多远?” 高欢报了地方。 “当时还有别人吗?” “没有。” “她带着什么?” 高欢想了想。 “什么都没带。” 贺拔度拔抬眼。 “马呢?” “没有。” “行李?” “没有。” “路引?” “也没有。” 高欢说完自己也觉得…… 这么一问,是有点可疑。 贺拔度拔又道: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独自出现在怀朔城外,无马,无行李,无路引。” 高欢:“……” “你就把她带回家了?” “总不能扔在外面。” 贺拔度拔盯着他。 “为什么不能?” 高欢也看着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一个姑娘。” “所以?” “……” 高欢沉默了一瞬。 “长得也挺好看的。” 贺拔岳偏过头。 贺拔胜咳了一声。 贺拔度拔:“……” 高欢立刻补道: “不是那个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 贺拔度拔显然根本不关心他的男女私情。 “你问过来历?” “问过。” “怎么说?” 高欢想了想。 “除了说家里以前很有钱……” 贺拔岳在旁边闭了闭眼。 又来了。 高欢继续道: “就是父母族人一概不记得。” “哪里人?” “大概是夏州。” “为何来怀朔?” “她自己也不知道。” 贺拔度拔脸色渐渐沉下去。高欢看出来了,赶紧解释: “她刚醒来的时候确实不太正常。” “如何不正常?” “她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 “……” “不知道陛下姓元。” “……” “不知道平城早就不做都城了。” “……” “也不知道赫连夏已经亡了一百年。” 贺拔度拔缓缓坐直。 “她为何偏偏记得赫连夏?” 高欢:“她姓赫连,可能家里从小教的。” 贺拔度拔又问: “她还做过什么?” 高欢努力回想。 “也没什么……在家里的时候,无非喜欢照镜子。” 贺拔度拔无语。 “照镜子算什么事儿?” “她一直照。” 贺拔岳忍不住说了一句“盈盈姑娘确实挺好看的”,被父亲一眼瞪了回去。 “你先前知道她会骑马射箭吗?” “家里马都有用,没闲着的给她骑。” “再说了,” 高欢顿了顿。 “你们今日不是都看见了?” 贺拔度拔脸都黑了。 “我是问,你之前知不知道?” “……不知道她那么会。” “兵法?” “昨日才知道。” “她以前问过城防吗?” “没有。” 这句话总算像个好消息。 贺拔度拔追问: “一次都没有?” 高欢认真想了想。 “没有。她这几日主要忙着嫌我家穷。” 贺拔岳:“……” 贺拔胜:“……” 贺拔度拔皱眉。 高欢一提这个就有点来气。 “昨日她本来连阿斗泥是谁都不在乎。” 贺拔岳抬头。高欢继续道: “后来知道他是贺拔家的三郎,又知道你们家有好马,突然一口一个三哥。” 贺拔岳:“……” 贺拔度拔眼神却一下变了。 高欢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把赫连盈盈往死里送。 “今日一大早还特地换了衣裳,梳了头,打扮得花枝招展去找他。” 贺拔岳忍不住了。 “贺六浑。” “干什么?” “你少说两句。” 贺拔度拔缓缓转头看向三儿子。 “她还特意打扮过?” 贺拔岳:“……” 高欢点头。 “对。” “昨日刚认识你,” 贺拔度拔看着贺拔岳。 “今日便特意装扮,叫你三哥,和你一起骑马,然后进了军中书房?” 高欢这才反应过来。 “……” 等等。 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对劲? 贺拔岳额角已经开始疼了。 “阿耶,她可能真就是——” 贺拔度拔冷冷道: “嫌贫爱富?” 高欢本能点头。 “对。” 贺拔度拔看他们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她若嫌贫爱富,怀朔有钱人不止我贺拔一家。为何偏偏盯上领兵的贺拔家?” 高欢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莫非昨夜那女人躺在房里,满脑子可能已经开始盘算城门? “……不会吧。” --- 高欢从贺拔家出来,心里已经有点发毛,刚出府正好碰到准备回家的尉景。 尉景小声道:“我刚刚见到她了。” 高欢:“她说什么?” 尉景:“她让我放她出去。” 高欢:“……不愿蹲大牢,倒也算人之常情……” 尉景:“或者跟卫可孤里应外合开城门。” 高欢:“……” “她还让我事后告诉卫可孤,这是她的主意,她要拿首功。” 高欢:“…………” 尉景:“贺六浑。” “嗯。” “贺拔将军是不是抓对了?” --- 高欢思前想后,还是让尉景偷偷把自己带进了镇狱。 尉景一路都在压低声音提醒: “只能看一会儿。” “知道。” “别让人看见。” “知道。” “尤其叮嘱她别再叫我姐夫。” 高欢看他一眼。 “她叫你姐夫?” 尉景沉默。 而且叫得整个镇狱都快知道了。 高欢心里却莫名有几分受用。 两人绕过前头值守的狱卒,到了最里面那间。 赫连盈盈正靠着墙坐,嘴里含着跟茅草,一点没有姑娘家的样子。 听见脚步,她抬起头。 “贺六浑?” 高欢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栏杆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随后慢慢蹲下来,隔着两根木栏,同她视线齐平。 他神情难得严肃,赫连盈盈也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 “干什么?越狱吗?” 高欢道: “盈盈。” “嗯?” “你为什么要这样?” 盈盈眨了一下眼。 “哪样?” “跑去贺拔家套话。” “哦。” “看城防。” “嗯。” “现在又让尉景开城门。” 高欢盯着她。 “为什么?” 赫连盈盈沉默了一瞬,然后十分认真地道: “为了阿惠呀。” 高欢:“?” 这显然是他没有设想过的答案。 “为了什么?” “阿惠。” 盈盈理所当然。 “你想啊。” 她往栏杆边挪了一点,开始跟他讲道理。 “你们要是不造反——” 高欢眉头一跳。 盈盈立刻改口: “啊,不,不造反。” 她想了想。 “加入义军。” 高欢:“你还把自己当作他们一分子了?” 盈盈继续道: “你们要是不加入义军,就一直替洛阳守怀朔。” “守完呢?还是镇兵。” “再过几年,还是穷。” “你现在就穷成这样,以后阿惠长大了怎么办?” 高欢隐隐觉得这个话题正在往很奇怪的方向走。 果然。 赫连盈盈忧心忡忡: “他以后连媳妇都娶不上。” 高欢:“……” 高欢盯着她足足看了半晌。 “所以你要把怀朔城门打开——” “投卫可孤——” “也不一定非跟他一辈子。” “……” “谁能成事跟谁。” “……” “就是为了让我儿子以后娶得上媳妇?” 赫连盈盈纠正: “也不全是。” 高欢松了口气。 “还有什么?” “你们全家都太穷了。” 高欢:“……” 妈的,又绕回来了。 赫连盈盈还在认真分析。 “你看你,二十八了,还是个镇兵。” “阿琛连媳妇都没有。” “尉景也只能在这里看牢。” 高欢已经开始揉额头。 “等一下,阿惠为什么会娶不上媳妇?” 赫连盈盈一脸“这还用问”。 “穷啊。” 高欢的自尊心终于被击中了。 “穷怎么了?” 盈盈:“?” 高欢坐直了些。 “我当年也穷。” “你现在也穷。” “……” 这一刀正中要害。 高欢咬了咬牙。 “我穷,不还是娶了昭君?” 盈盈思维难得停顿了一下。 这倒是真的。 高欢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阿惠以后长得肯定像我。” “就算还是镇兵,长得俊,怎么就没人要?” 高欢冷笑一声。 “说不定富家千金自己就看上了。” 这话有点说服力,毕竟这事在高欢身上确实发生过。 高欢还没完,又加了一句。 “公主都未必看不上他。” 盈盈终于忍不住。 “你是不是想得太美了?你儿子一个穷镇兵,凭什么娶公主?” 高欢非常自信。 “凭长得俊。” 这回轮到赫连盈盈沉默了。 她上下打量高欢一遍。不得不说,如果阿惠真随他爹……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但她还是觉得这人实在自信得过分。 盈盈摆摆手。 “反正我已经替阿惠想好了。” “趁现在天下乱,赶紧往上爬。” “……” “以后至少给阿惠弄个高门媳妇。” “……” “最好是宗室。” 高欢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还说他娶不上?” “所以才要造——” 她停住。 “加入义军。” 高欢闭了闭眼。 他今天被贺拔度拔审了半个时辰。 一路回来都在想—— 赫连盈盈到底是什么人? 是不是自己真的看走眼了?是不是她从一开始便别有目的? 如今答案终于有了。 她确实别有目的,她想造反给他儿子娶媳妇。 高欢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感动。 赫连盈盈以为他终于被自己说动了,身体往前一凑。 “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很有道理?” 高欢盯着她。 “盈盈。” “嗯?”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阿惠?” “当然。” “那也不能为了他娶媳妇把怀朔卖了吧?” 盈盈皱眉。 “什么叫卖?” “洛阳那帮人本来就不管你们死活。如今有人打他们,你们为什么替他们卖命?” 高欢刚要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些道理,赫连盈盈马上又补一句: “而且阿惠长这么好看,不能因为你穷耽误了。” 高欢:“……” 刚刚升起来的一点对时局的思考,瞬间没了。 他慢慢站起来。 盈盈:“你去哪?” 高欢拍拍膝上的灰。 “我放心了。” “放心什么?” “没什么。” “你到底放什么心?” 高欢回头看她一眼,神情甚至有点慈爱。 “你在这儿好好待两天吧。” 赫连盈盈:“?” “等贺拔将军查明白。” “高欢!” “别喊。” “你不救我?!” 高欢已经往外走。 赫连盈盈扒着栏杆怒道: “我这是为了你儿子!” 高欢脚步停都没停。 “我替阿惠谢谢你。” “那你放我出去!” “不用这么客气。” 然后他一出去,尉景赶紧迎上来。 “怎么样?” 高欢沉默片刻。 “不是细作。” 尉景:“你确定?” 高欢回头看一眼牢房方向。 “还是脑子有病。” 10. 血泊 赫连勃勃又穿上了白底金边的战甲。 战马从尸骸间踏过。旌旗猎猎,风里都是血腥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杀过人了。 长刀自右侧劈来,赫连勃勃侧身避过,手中长槊顺势递出,枪尖自那人胸前贯入。他甚至没有停下,拔槊,拨马,下一瞬已经撞进前方的人群。 四周全是喊杀声。 有人在喊魏军,有人在喊什么真王。 赫连勃勃懒得分辨。 反正挡在前面的,杀了便是。 他纵马冲上坡顶。 深红色的披风在身后扬起,胸前甲叶被日光照得刺眼。那匹战马也像是认得他,四蹄翻飞,一路撞开乱兵,竟没有半分迟疑。 赫连勃勃觉得这才对。 他明明还是赫连勃勃,是大夏皇帝。 只要手里还有刀,kua下还有马,天下哪里不能去? 前方又有一骑迎面冲来。赫连勃勃大笑一声,提槊便上。 两马交错,槊尖擦过对方喉间。血一下喷了出来,那人栽下马去。 赫连勃勃头也不回。 痛快。 实在痛快。 胸中那股积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连这些日子所有莫名其妙的事都可以一并忘掉。 念头刚落,远处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 风声太大,赫连勃勃没听清。 他下意识转头。 就在这一瞬,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噗”的一声,箭头没入下腹。 赫连勃勃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冲击得跌下马来。 他低头,白底金边的战甲上,迅速洇开一片鲜红。 他愣了一下,疼痛这才慢半拍地袭来。 不算最重的伤,他这一生受过的伤多了去了。 赫连勃勃咬住牙,伸手去折箭。可手才碰到箭杆,腹间的血便猛地涌了出来。 不对。 太多了。 他皱起眉。 身旁还在厮杀。有人从他面前跑过,有人倒下来,马蹄几乎擦着他的肩过去。 他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按住下腹。 血却怎么都按不住,从指缝里淌出来,越来越多。 赫连勃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人伤到哪里会死,什么血止得住,什么血止不住。他太清楚了。 若是伤口一直这样流—— 会死。 赫连勃勃第一次真正慌了一下。 “不对……” 他用力按住。 没用。 “来人!” 周围没有人理他。 战场还在继续。 他却一点点倒进了血里。 白底金边的战甲被染得通红。 赫连勃勃喘得越来越急。 “来人!” 还是没人。 “御医——” 眼前开始发黑。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 “来人!朕要死了——!” 赫连盈盈骤然睁开眼。 四周漆黑。 没有战马。 没有喊杀。 也没有白底金边的战甲。 只有镇狱里又冷又硬的墙,和身下那堆勉强算作铺盖的东西,还有不远处不知道哪个犯人被她这一声吓醒以后骂了一句。 赫连盈盈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梦? 她怔了片刻。 随即下腹又是一阵隐隐的绞痛。 赫连盈盈脸色一下白了。 不是梦。 她猛地坐起来。 腿间湿漉漉的,空气里还有一股她太熟悉不过的血腥味。 赫连盈盈低头,整个人僵住了。 血。 真有血。 没有箭。 没有伤口。 可血还在。 赫连盈盈脑中“嗡”的一声。 她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几乎从地上弹起来。 “来人!” 隔壁牢房里有人被吓得一哆嗦。 “又怎么了?!” 赫连盈盈已经扑到栏杆前。 “来人!快来人!” 值夜的狱卒提着灯匆匆赶来。 “叫什么叫,大半夜——” 灯光往牢里一照。 狱卒的话停了。 赫连盈盈一把抓住木栏,脸色惨白。 “我流血了。” 狱卒:“……” “很多血。” “……” “还没有伤口。” 狱卒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古怪。 赫连盈盈急了。 “愣着干什么?去叫医官!” “不是……” “快去!” “赫连姑娘。” 狱卒终于反应过来。 “你这不是受伤。” 盈盈瞪着他。 “我都流血不止了还不是受伤?” “这是……” 狱卒显然也不太愿意跟一个年轻姑娘解释这个,支吾了半天。 “就是……癸水。” 赫连盈盈一愣。 这个词她当然知道。 后宫里女人每个月总有几日“不方便”,黄门也会避开安排侍寝。 赫连盈盈低头看看自己。再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癸水——” 她停了一下。 “癸水是这样流的?!” 狱卒:“……” 赫连盈盈震惊得声音都高了。 “这么多?!” “……” “还要流多久?!” 狱卒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他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大家都觉得这个女人有问题了。 赫连盈盈还抓着栏杆。 “你说话啊!” “我又不是女人怎么知道!” 赫连盈盈:“……” 有道理。 但她还是要死了。 --- “姐夫!” 尉景脚下一滑。 牢里那声音又来了。 “姐夫!你快来!” 他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今日不管赫连盈盈再说什么,他都绝不过去。 昨日她叫他开城门,今日还能有什么好事? “姐夫——!” 尉景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往左右看了一眼。 没人。 他这才快步过去。 “又怎么了?” 赫连盈盈正抓着栏杆,脸色白得吓人。和昨日那个一本正经劝他投卫可孤的样子完全不同。 眼睛里甚至真有几分惊慌。 尉景心里一紧。 “你怎么了?” 盈盈看见他,如见救星。 “姐夫。” “别叫——” “我可能真要死了。” 尉景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怎么了?” 盈盈压低声音。 “我一直在流血。” 尉景:“……” “没有伤口。” “……” “还止不住。” 尉景的表情渐渐变得非常复杂。 赫连盈盈见他不说话,更急了。 “你愣着干什么?” “不是……” “去找医官!” 尉景终于明白过来。 “你是不是来癸水了?” 赫连盈盈脸色顿时更难看。 “他们也是这么说。” “那不就——” “可为什么会流这么多?!” 尉景:“……” 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 盈盈又问: “还要流多久?” “我怎么知道?” “你有妻子!” “我有妻子我就得知道这个?” 赫连盈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那你成亲有什么用?” 尉景:“……” 他转身就走。 “姐夫!” “我去给你找人!” 赫连盈盈立刻安静了。 --- 高娄斤是半个时辰以后来的。 尉景不敢惊动旁人,只能把妻子悄悄带了进去。 赫连盈盈一看到她,立刻见到救星般。 “阿姐!” 高娄斤:“你倒是……比前几日还熟络了。” 盈盈没理这句。 她现在没有心思管这些。 “阿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高娄斤走到栏边,看了看她的脸色。 “怎么回事?” 盈盈便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仍旧心有余悸。 高娄斤沉默了一瞬。 “你以前没来过月事?” 盈盈一顿。 “我……听说过。” “什么叫听说过?” “我以前没有。” 高娄斤看着她。 “你都多大了?” “你们都说我十五六。” 高娄斤又沉默了。 她让尉景先出去。 “你在这儿杵着干什么?” 尉景如蒙大赦。 门一关,高娄斤才教盈盈怎么收拾。 盈盈越听,神色越古怪。最后终于忍不住: “你的意思是——” 她指了指自己。 “这个不是一日?” “当然不是。” “以后还会来?” “每个月。” 赫连盈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 “到底要多少天?” “看人。有的人三五日, 有的人更久些。” 赫连盈盈整个人都僵住了。 高娄斤看她的眼神都有点可怜。 “第一次总会不习惯。” “不。” 盈盈喃喃道。 “这不是习不习惯的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身体意味着什么。 “朕以后还怎么带兵打仗?” 高娄斤:“?” 这句话倒确实很像疯子说的。 盈盈从恍惚中回来,又问了个比较实际的问题。 “那骑马怎么办?这几日还能骑马吗?” 高娄斤差点没跟上。 “你现在还想着骑马?” “不能骑?” “也不是不能,只是你第一次,腹痛又这么厉害,最好歇两日。” 赫连盈盈脸色更加难看。 “每个月还耽误骑马?” “……” 这姑娘真正不能接受的竟然不是流血。 而是影响骑马。 高娄斤把带来的东西留下,又教了一遍。 她看着盈盈,心里那点原本因为“细作”二字生出来的戒备,不知不觉便淡了。 等事情收拾妥当,她准备走。 盈盈又叫她。 “阿姐。” “嗯?” “这个真不会死人?” 高娄斤回头。 赫连盈盈坐在墙边,脸上那点后怕还没有完全散。 不像装的。 就是怕。 高娄斤道: “不会。” 盈盈明显松了口气,随后往墙上一靠。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又骂了一句。 “吓死朕了。” 高娄斤脚步一停。 “你说什么?” 盈盈:“……” “没什么。” 高娄斤看了她半天。 确实疯得不轻。 --- 当天晚上,高娄斤回到家里。高欢、高琛、娄昭君几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怎么样?” “她没事吧?” 高娄斤把外衣解下来。 “没事。” 娄昭君松了口气。 “到底怎么了?” “来了月事。” 屋里几个男人顿时都不说话了。 娄昭君倒是一愣。 “她不知道?” 高娄斤看她一眼。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 “说没有伤口却一直流血,比中箭还邪门。” 高欢、高琛兄弟对视一眼。 尉景坐在旁边,神色非常疲惫。 高娄斤继续道: “我告诉她以后每个月都有,她脸都白了。” 娄昭君忍不住问: “她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高娄斤摇了摇头,又补一句: “不像装的。” 屋里安静了一阵。高欢问:“阿姐觉得她不像装的?” 高娄斤嗤了一声,拿起水喝了一口。 “我看她就是疯的。” 高欢眼睛微微一亮。 看来还是是有人站在自己这边。 高娄斤道: “卫可孤要真有这种细作,还不得自己先愁死?” 尉景深以为然。 娄昭君却道: “可她不是还让姐夫开城门吗?” 高娄斤摆摆手。 “她脑子里想的东西,做不得准。” 随后非常朴素地下了结论: “反正不像什么处心积虑的坏人。” 高琛听见自家人内部对盈盈的怀疑解除,倒是安心了一些。 没想到过了片刻,高娄斤下一句话却是: “不过她家里以前有钱这事,我倒觉得未必是假。” 全家同时抬头。 “你们看她那双手,没干过粗活。字认得比你们多,琴也会,马也会,连吃东西都挑。” 高欢马上接话:“对,她天天嫌我们穷。” 高娄斤:“那就是了。” 她想了想,又道:“这种人家出来的姑娘,如今族人又都没了,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在外头飘着。脑子虽说不太正常,人倒不坏,真安顿下来,也不是不能过日子。就是如今家里钱财还能剩多少不知道。不过这种出身,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娄昭君听到这里,目光不由往高琛身上落了一下。 “要真是大户人家落难的姑娘,阿琛娶了倒也不错……” 高琛表面一言不发,但是发红的耳朵已经出卖了他。 高欢道:“先别管娶不娶,先把人弄出来。” 高娄斤一锤定音:“当然得弄出来。” “这么个姑娘,让贺拔家关着算怎么回事。” 11. 围城 这两日,牢里的饭食越来越少了。 赫连盈盈端详着那碗粟米粥。原先虽说也稀,好歹还能在碗底捞出些米粒。今日发下来的时候,她拿筷子搅了两下,几乎能从一头望见另一头。 旁边牢房有人骂了起来。 “这也叫饭?” 送饭的狱卒没好气道:“有得吃就不错了。” “前日还有饼!” “城头的人都不够吃,你还想吃饼?” 那人还要骂,狱卒已经提着木桶走远了。 赫连盈盈低头又搅了一下碗里的粥。 城头的人都不够吃。 这句话比什么军报都来得刺耳。 卫可孤围怀朔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她被关进来的时候,城中虽乱,总还有人巡逻,粮铺也还开着。如今连镇狱的口粮都开始往下减,说明粮食已经在往守城军士手里集中。 赫连盈盈喝了一口。 没滋没味。 她又喝了一口。 还是饿。 早知道前几日就不该嫌高家的饭难吃。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烦。 她都被关进来这些日子了,贺拔度拔那个老东西竟然还没把她放出去。 外头眼看要打起来了。把她这么一个懂骑马、懂军阵、还能打架的人关在这里,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赫连盈盈正在心里替自己重新规划出狱以后的大业,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没有钥匙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像狱卒。 片刻之后,一道人影从甬道那头出现。 “二哥?” 贺拔胜停在牢门外。 赫连盈盈立刻站起来。 “你来放我出去?” “不是。” 她撇撇嘴,又坐了回去。 “那你来干什么?” 贺拔胜看她一眼,没有跟她斗嘴。反倒从怀里取出一包东西,隔着栏杆递进去。 赫连盈盈闻到香味,眼睛立刻亮了。 “这是什么?” “馕饼。” 她接过来。 还是热的。 里面甚至夹了点肉。 赫连盈盈顿时觉得贺拔胜今日格外顺眼。 “二哥,你比阿斗泥强多了。” 贺拔胜原本严肃的神情差点没绷住。 “他昨日也想来,被阿耶看住了。” “那还是你强。” “……” 行吧。 赫连盈盈已经低头咬了一大口。 这几日在牢里没吃过一顿饱饭,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姿态。她靠着栏杆坐下,一口接一口,很快便吃掉了小半张。 贺拔胜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盈盈。” “嗯?” 她嘴里还有东西。 “我今日要走了。” 赫连盈盈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些。 “去哪?” “出城。” 她抬起头。 贺拔胜神情平静。 “城里撑不了多久。外援一直不至,再等下去也只是坐困。” “阿耶让我带几个人突围,去找临淮王元彧。他正带着大军屯兵于云中” 赫连盈盈终于不吃了。 “求援?” “嗯。” “几个人?” “十来个。” 她皱起眉。 “十来个人怎么出去?” 贺拔胜笑了一下。 “所以才叫突围。” 赫连盈盈看着他。 外面卫可孤的人马已经把怀朔围得越来越紧。 十来骑,即使都是好手,夜里硬闯,能不能到元彧那里不知道,路上会死多少人也不知道。 这种事她太清楚了。 不是送信,是拿命开路。 牢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赫连盈盈手里还拿着半张饼。 过了一会儿,她问: “非得你去?” “总要有人去。” “让三哥去呢?” 贺拔胜笑道:“他胜算还不一定有我大呢。” 赫连盈盈认真想了一下。 “算了,还是你去吧。” 贺拔胜看着她。 “你倒舍得。” “你确实比他希望大点儿。” 这话倒是真心的。 贺拔胜没说什么,只笑了笑。 赫连盈盈又咬了一口饼。 她不太会劝这种事。 打仗的时候,总有人得去做最危险的事。 说什么“一定回来”都是废话。能回来,自然回来。回不来,也不是说两句吉利话就能变回来。 两人之间又静了一会儿。 赫连盈盈把最后一点饼撕下来塞进嘴里,正准备问他什么时候动身,贺拔胜又道: “还有一件事。” “说。” 他的神情又严肃起来,赫连盈盈也跟着坐直了些。 贺拔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你对我们兄弟是真心的。” 赫连盈盈:“?” 她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 贺拔胜继续道: “你虽然是细作——” 赫连盈盈终于咽下去了。 “等会儿。” “但我知道,你那日弹那首曲子,是因为心里有我们。” “?” “你是想提醒我们,卫可孤的大军已经围城。” 赫连盈盈慢慢放下手。 “我只是弹了个琵琶。” “你不用解释。” “……” “我明白。” 赫连盈盈:“你明白什么了?” 贺拔胜看着她,神情竟还有一点郑重。 “你有你的难处。” “?” “有些话不能明说,只能借曲子提醒。” “不是——” “盈盈。” “你先听我——” “等我回来。” 贺拔胜顿了一下。 “你再好好想想。” 赫连盈盈已经彻底听不懂了。 “想什么?” “你到底喜欢我,还是喜欢三弟。” 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赫连盈盈看着他。 贺拔胜也看着她。 足足过了三息,赫连盈盈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这饼干得不行……也没口水……” 贺拔胜像是早料到她会装傻。 “你一会儿叫我二哥,一会儿叫他三哥。” “因为你是老二,他是老三。” “你骑过他的马。” “那不是你们家的马吗?” “还给我们弹曲子。” 赫连盈盈不可思议地道: “那也是你们家的琵琶摆在那里!” 贺拔胜沉默一下,但也只把她的辩解当姑娘家嘴硬。 “无论怎么说,等我回来再问你。” “你到底哪里看出……” “等我回来。” “贺拔胜。” “嗯?”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脑子出了问题?” 贺拔胜笑了。 “你看。” “我看什么?” “你果然关心我。” 赫连盈盈:“……” 她忽然有一种想把刚才吃进去的饼吐出来砸他的冲动。 可惜舍不得。 贺拔胜站起身。 “我该走了。” 这一次赫连盈盈倒没再骂。 她看着他整理了一下腰间佩刀,又把衣襟束紧。 牢外的火把映在他侧脸上。方才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暂时褪去以后,他到底还是一个今晚就要带十几骑冲出去搏命的人。 赫连盈盈觉得刚才那几句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贺拔胜。” 贺拔胜回头。 “嗯?” “别死。” 他笑了一下。 “好。” 走出两步,他又折了回来。 赫连盈盈心里一紧。 怎么? 不会是想干大事前求一个牡丹花下死吧? 贺拔胜转过身。 “你不给我个信物?” “信物?” 贺拔胜倒说得十分自然。 “征人远行,不都该留件东西么?” 赫连盈盈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旧的囚衣。 袖口还有这些天蹭上的污渍。 头发今早随便用手拢了一把,现在早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估计跟鸡窝也没有多少区别。 身上所有像样的东西,进牢的时候就被收走了。 她又摸了摸头。 什么都没有。 于是她抬起头,非常诚恳地问: “你想要什么?” “比如发钗?” 赫连盈盈指着自己的头。 “你看我有吗?” 贺拔胜:“……” “帕子?” “也没有。” “玉佩?” 赫连盈盈盯着他。 “你们把我关进牢里,还指望我身上有玉佩?” “……” 这倒也是。 赫连盈盈想了一会儿,最后低头看见手里的油纸。 她刚才吃饼剩下的。 于是递了出去。 “这个要不要?” 贺拔胜看着那张沾了油的纸。 “……” 赫连盈盈很认真。 “刚才装饼的,你要吗?” “不要。” “那就没了。” 贺拔胜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赫连盈盈点头。 “我也觉得。” 贺拔胜走了几步,又听见她在身后喊: “二哥!” 他回头。 赫连盈盈趴在栏杆边。 “你回来以后再给我带个饼。” 贺拔胜:“……” 刚刚那点临行的悲壮气氛彻底没了。 他摆摆手。 “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 赫连盈盈还站在栏杆边,直到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才慢慢坐回去。 贺拔胜刚才说什么来着? 喜欢他,还是喜欢贺拔岳。 赫连盈盈皱起眉。 这些男人……是不是都有点太会自作多情了? 她靠在墙上,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男人都这样? 赫连盈盈接着想到了自己。 我以前……不会也是这个样子吧?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她立刻坐直。 不对。 当然不一样。 赫连勃勃是谁? 赫连勃勃是大夏皇帝。 而且—— 赫连盈盈很快重新放松下来。 朕本来就是大夏第一美男子。 不对,何止大夏。魏虏、西夷、南蛮那些地盘全加起来,能找出几个比朕俊的?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些姑娘入了宫,又能锦衣玉食,又能住好房子,最重要的是—— 还能睡到天下第一俊。 她们喜欢朕,当然是真的。和贺拔胜这种毫无根据的 自作多情根本不是一回事。 赫连盈盈越想越觉得逻辑严密,于是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低头的瞬间,她发现还有一小块饼刚才没吃完。 她眼睛一亮,立刻拿起来塞进嘴里。 嗯。 贺拔胜这个人虽然有点自作多情,饼还是不错的。 --- 与此同时,高家院里也摆了一桌酒。 说是酒,其实也没多少。 城中粮食越来越紧,连酒都不好买。斛律金带来半坛,几个人一人倒一点,剩下的兑了些水,也勉强能喝。 桌上的吃食比前几日更简单。 一盆煮豆,两张饼,一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腌肉。 高欢撕了半张饼,吃了两口,缓缓道: “贺拔胜今夜出城。” 斛律金抬头。 侯景倒没什么意外。 “去找临淮王?” “嗯。” 高欢把饼放下。 “十几个人。” 斛律金沉默了一会儿。 “能出去吗?” “谁知道。” 没人再说话。 院外有风,远处城墙方向偶尔传来一阵声响,也听不清究竟是巡兵,还是城外有人在动。 过了一会儿,侯景端起酒碗。 “要我说,早该去了。” 斛律金看他。 “早去有什么用?” 侯景笑了一声。 “也是。临淮王手里有兵。” 他喝了一口。 “可他就是不敢打。” 高欢皱眉。 “也不能这么说。” 侯景瞥他一眼。 “那怎么说?” “卫可孤围怀朔围成这样,城里连牢里的饭都减了。临淮王的大军就在外头,天天看着。” 他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看多久了?” 没人答。 侯景又道: “他等什么?等卫可孤自己死?” 斛律金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完却又没觉得有什么好笑。 “说不定是等朝廷的命令。” 侯景看他。 “打个仗还得等洛阳一句一句教?那还领什么兵?” 高欢端着酒碗,没说话。 侯景这个人嘴一向毒。平日里他说十句话,高欢有五句都懒得接。 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竟听得有些烦躁。 不是烦侯景。是烦那支明明就在外头,却迟迟不来的军队。 斛律金道: “临淮王到底是宗室,怕是也有顾忌。” 侯景嗤了一声。 “有顾忌就别带兵。” “带着大军缩在那里,跟个王八一样。” 高琛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高欢看了侯景一眼。 “你嘴积点德。” “我说错了?” 侯景反问。 “王八缩壳里,好歹还是保自己的命。他缩在那里,死的是我们。” 这句话一出来,桌边又安静了。 高欢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半晌,他沉声道: “怀朔要是真破了呢?” 侯景道: “那就破了。” “朝廷不管?” “怎么管?” 侯景笑了笑。 “发一道诏书。说贼势猖獗,命诸军奋力讨之。” 斛律金嘴角抽了一下。 侯景继续: “再给死了的人追个官。” “活着的继续守。” “守不住的治罪。” “……” 高欢猛地把酒碗放在桌上。 “这他妈算什么?” 桌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高欢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平日并不爱在人前骂朝廷。尤其如今外头就是叛军,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总有些不合适。 可话已经出来了,他也没收回去。 过了片刻,斛律金才低声道: “当年让我们来六镇,是让我们守柔然。” “嗯。” “这些年呢?” 高欢没说话。 斛律金看着桌上那两张已经快吃完的饼。 “粮越来越少。” “军户越来越穷。” “有点门路的都往南走。” “剩下我们这些人,守到现在。”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现在卫可孤打过来了。” “洛阳还在看。” 侯景在旁边慢悠悠道: “所以沃野为什么反?” 这一次,高欢没有骂他话说得不合时宜。 他只是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高琛年轻些,依然抱有希望地问: “贺拔二哥要是见到临淮王,他会出兵吧?” 斛律金没回答。 侯景也没回答。 高欢过了一会儿才道: “最好会。” 他说完,把碗里剩下那点兑了水的酒一口喝了。 很淡。 淡得几乎尝不出酒味。 高欢皱着眉,把空碗往桌上一扣。 “要是还不来——” 高欢沉默片刻,最后只是冷笑了一声。 “那等怀朔城破了,让他过来收尸。” 院子里一时没人再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远处城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几个人同时抬头。 高欢已经站了起来。 “走。” 方才还坐在桌边骂人的几个人瞬间拿起兵器,朝院外奔去。 12. 援军 赫连盈盈原本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却听见甬道外一阵喧闹,紧接着不知哪个狱卒高喊了一句: “贺拔破胡回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下一瞬已经站了起来。 “谁?” 外头有人笑道:“还能是谁?贺拔家二郎!真让他杀出去、又杀回来了!” 赫连盈盈几步走到牢门前,两手握住栏杆。 真的回来了? 十来骑冲卫可孤的重围,从怀朔一路杀出去,再找到元彧的大军,然后还要避开敌军包围原路回来。 她上辈子带了几十年兵,自然知道这不是骑马出去转一圈。 能出去已经算命大。还能回来,更是本事。 甬道尽头很快出现一个人影。 贺拔胜。 和几日前离开时相比,他几乎像换了个人。 他的外袍破了两处,肩侧还凝着一大片发暗的血迹,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也全是灰,可走进来时腰背却自有一股轩昂。 赫连盈盈明白,为什么方才那些狱卒说起“贺拔破胡”的名字时,语气都不一样了。 这人是真从死人堆里杀回来的。 贺拔胜远远便看见了她。 他脸上原本还有些疲色,见她两只手抓着牢栏等在那里,不由自主地笑了。 “盈盈。” 赫连盈盈也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 “你成功了。” 贺拔胜走到牢门前。 “怎么,真以为我死了?” “我只是觉得你能回来,还算命硬。” “就这个?” “还能有什么?” 贺拔胜没答,他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赫连盈盈还握着栏杆。 下一瞬,贺拔胜已经伸出手。 他的两只手隔着木栏,直接覆在她手上。 赫连盈盈的脑子空了一下。 贺拔胜的手比她大得多,掌心还带着沙场争锋、出生入死后没有散尽的热意;还有虎口蹭破的一块皮,大剌剌地磨着她的皮肤。 他就这么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整个动作再自然不过。 赫连盈盈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 贺拔胜也在看她。 那眼神和平日里也不太一样。 他以前也喜欢盯着她看,可多少还带着几分玩笑。今日却直白得很,刚刚从重围里杀了一个来回,连从前那点遮遮掩掩的耐心也一并杀没了。 赫连盈盈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她硬着头皮开启话题: “临淮王答应出兵了。” 贺拔胜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压不住的意气。 “我亲自见了他。” 赫连盈盈怔了一下。 “他真答应了?” “答应了。” 贺拔胜笑得爽朗而直白。 “怀朔有救了。” 赫连盈盈看着他。 这当然是好消息。 城里的粮已经开始往守军手里集中,牢里这几日连粥都快喝不上了。再这样拖下去,不等卫可孤打进来,里面自己就要撑不住。 可她此刻脑子里有一半还停在别的地方。 他的手为什么还不松?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 贺拔胜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 不但没松,反而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正握着什么,手指还又收紧了一点。 赫连盈盈:“……” 还好有栏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 什么叫还好有栏杆? 她赫连勃勃什么时候靠过两根破木头壮胆?刀山火海没怕过,千军万马里也敢来回冲,如今一个贺拔胜站在面前,竟然还觉得—— 幸亏他进不来。 没出息。 实在没出息。 赫连盈盈心里顿时恼了。 她想把手抽回来。 可就在要动的一瞬,又莫名觉得这么硬生生抽走,倒显得自己特别在意似的。 这个念头更让她恼火。 什么时候轮到她赫连勃勃做事还要先考虑别人怎么想? 看不顺眼就是看不顺眼,想抽手就抽手。她以前什么时候曲意逢迎过? 可两个人隔着栏杆僵了片刻。最后,赫连盈盈还是先道: “你不是说给我带吃的吗?” 贺拔胜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意一下子变得有点可恶,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东西。 “原来你还记着。” 他说着,终于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 赫连盈盈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动作快得她自己都觉得丢脸。 贺拔胜低头拆纸包,嘴角那点笑意却一直没下去。 赫连盈盈盯着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在笑。” “只是没想到……” 贺拔胜抬眼。 “你也会不好意思。” 赫连盈盈:“……” 谁不好意思了? 她差点当场翻脸。 可贺拔胜已经把纸包递了进来,里面是一块馕饼。 大概一路揣在怀里,已经压碎了一角。好在里面夹着一点肉还没全掉出来。 赫连盈盈到嘴边的话顿时收了回去。 算了,不能跟吃的过不去。 她接过饼,咬了一口。 凉了,但香。 贺拔胜靠着栏杆坐下来。 “怎么样?” 盈盈嚼了嚼。 “没有上次的好吃。” “……” “不过也还行。” “我一路给你带回来的。” “所以我没嫌弃。” 贺拔胜被她堵得没话说,只能笑。 赫连盈盈也在牢里坐下来。 两人一里一外,背后各靠着一根栏杆。只隔了很近的一小段距离,稍一侧头,便能看见彼此。 这姿势有点奇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盈盈低头吃饼。 贺拔胜侧头看她。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前方道: “临淮王说,很快就会发兵。” “很快是多快?” “他没说。” 盈盈侧头看他。 “你没问?” “问了。” “他说什么?” 贺拔胜沉默一瞬。 “叫我先回来报信。” 赫连盈盈嚼饼的速度慢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 贺拔胜却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既然答应了,总不会不来。” 赫连盈盈仍旧没说话。 若是几日前,她大概已经张口问一句:你怎么知道? 皇帝、王爷、领兵大将嘴里说出来的话,她上辈子听得还少吗? 可贺拔胜才刚从外面杀回来,肩上还带着伤,整座怀朔都在等着这一句“援军会来”。 她不太想在这个时候扫他的兴。况且她自己也得等着援军至,才能从这个破牢里出去。 于是她只是道: “那就再撑几天。” 贺拔胜笑了。 “嗯。” 牢里难得安静。 外头还有狱卒走动的声音,可比起前几日,似乎连那些声音都轻快了些。 援军要来了,只要再撑几日。 贺拔胜忽然侧过脸。 “盈盈。” “嗯?” “等围解了,我让阿耶放你出来。” 赫连盈盈嗤了一声。 “你求他就放?” 贺拔胜笑了一声。 “这围城之困要能解,我的功劳可不小。” 赫连盈盈想着刚才贺拔胜包住自己的手,心里无由来地升起一股无名火:可不是大英雄吗?想牵谁牵谁,想放谁放谁。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 “还有一件事。” 赫连盈盈手里的饼已经只剩最后一小块。 “你说。” 贺拔胜没有马上开口。 盈盈等了一会儿,察觉他这眼神炙热得有点问题。 她现在已经开始对这个眼神敏感了。 “又怎么了?有话就说” “我想先看看你。” 赫连盈盈又不自在了。 这句话…… 以前好像都是她对别人说的。 从前他得胜归来,白底金边的战甲还没换,身上或许都还有血,宫里若有漂亮女人迎出来,他站在三步之外端详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 美人亲一下战场上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不是理所应当? 心情一好,伸手把腰一搂,人不就到怀里了? 赫连盈盈沉默。 想到这里,她差点本能地往后缩一下。 贺拔胜就在旁边。隔着栏杆,还在盯着她看。 赫连盈盈真心实意地觉得—— 这牢修得挺好。 这个念头再一次冒出来,她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没出息。 她正准备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思压下去,贺拔胜终于开口。 “等怀朔之围解了。” 赫连盈盈转头。 “我去求阿耶。” 她还在等下文。 贺拔胜神色极认真。 “让他答应我娶你。” 赫连盈盈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她手里的最后一小块饼停在半空。 牢里安静得可怕。贺拔胜倒像终于把一件早就想好、又一直郁结于心的事说了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 “到时候你也不用住高家。” “不是——” 赫连盈盈终于找回声音。 “你等一下。” 贺拔胜看她。 “你是不是刚出去杀了一圈人以后,觉得天下什么都是你的了?” 贺拔胜居然认真想了一下。 “有一点儿。” 赫连盈盈:“……” 她太熟悉这种赢了一场仗便觉得世界都在脚下的心理了,她刚想骂贺拔胜“你还真以为你现在天下无双”了。贺拔胜却突然站起身,他拍了拍衣袍,俯下身把头凑到赫连盈盈身边。 那颗硕大的脑袋就和她隔着一根木桩。 盈盈立刻弹起身,飞快地后撤两步。 贺拔胜只觉得她兔子一样的行为着实可爱。他直起身,笑道: “还有军务,先走了。” “等会儿!” 赫连盈盈被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恼得不行。 “我还没答应!” 贺拔胜已经走出几步,随后又回头。 “等着。” 说完便真的走了。 赫连盈盈拍着在栏杆,骂声不绝于耳。直到贺拔胜真走远了,再也不可能听见了,她也拍累了。 她手里还捏着那块饼,足足半晌没动。 她以前当然见过别人娶妻。甚至很多人的婚事,还是她一句话定的。 她以前觉得再正常不过。 合适。 门第相当。 有用。 不就行了? 至于那个姑娘到底怎么想—— 赫连盈盈皱起眉。 她以前……好像也没怎么问过。 原来别人站在这里,一句话就替你把下半辈子安排了,是这种感觉。 她坐在那里想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狗东西。” 她低头把最后一小块饼塞进嘴里。 还是不能浪费。 --- “援军快到了。” 这句话很快传遍了怀朔。 起初,连镇狱里的饭似乎都多了一点。狱卒端来粟米粥时,有人问:“临淮王什么时候到?” 狱卒道:“就这几日。” 又过了几天,又有人说元彧已经整军。 再过几天,说大军已经动了。 然而十日以后—— 没有人再说援军了。 牢里的饭重新少下去。 再后来,送饭的人换了。 原本那个爱骂人的狱卒不见了。有人问他去了哪里,新来的只说一句: “上城了。” 赫连盈盈没再问。 外面的喊杀一天比一天近。 伤兵也越来越多。 镇狱旁边原本有一条通往军营的小路,这几日不断有人从那里被抬过去。起初还有人说话,后来只剩呻吟。 渐渐地,巡夜的人少了一半。 门外偶尔有人狂奔而过。 夜里火光映在墙上,半天不退。 那一夜,她被一阵巨响惊醒,整间牢房都跟着震了一下。 紧接着,外头突然响起一片喊杀。 最初还隔着很远。 只听得城中某处一阵一阵的喧哗,夹杂着号角与马蹄。牢里的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有人趴在栏杆边往外喊,问是不是官军终于来了。 没有回应。 过了一阵,声音近了。 开始奔跑时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有人惨叫。 还有兵器撞在一起时尖锐的金铁声。 赫连盈盈站在牢门后,手指紧紧扣着木栏。 不对。 这不是援军进城。 她打了大半辈子仗,一座城守得住还是守不住,光听声音便能听出几分。 外面的军令已乱。马蹄声不是整齐推进,而是在街巷间四散冲撞。 ——卫可孤的人已经进来了。 “放我们出去!” 旁边牢房终于有人慌了。 “来人!” “狱卒呢!” “城破了还关什么!” 撞门声一下接一下。 赫连盈盈却没有跟着喊。 她只是站在那里,呼吸一点点加快。 这种感觉…… 不对。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赫连勃勃不会这样。 赫连勃勃的骑兵来去如风。 敌军来了便打,打不过便走,再不济也还有刀,还有马,还有身边的人。 他什么时候隔着几根木栏,听着敌人的喊杀声一寸一寸逼近,却连门都出不去过?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可刘勃勃有过。 赫连盈盈的手指骤然收紧。 眼前的牢房似乎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怀朔,也不是镇狱。 而是很多年前。 她才十一岁,那时候她还叫刘勃勃。 远处也是这样的马蹄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魏军的骑兵从天边压过来。火光烧红了夜色,有人喊着让她快走,有人已经倒在地上。 父亲。 兄长。 族人。 那些脸已经隔了太多年,久到她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那种声音没有忘。 铁蹄砸在地上的声音。 兵器。 哭喊。 还有火。 漫天都是火。 十一岁的刘勃勃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自己的军队。 没有自己的城。 甚至没有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刀。 只能逃。 只能看着身后的一切被烧掉。 赫连盈盈猛地吸了一口气。 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 不可能。 她低头看了一眼。 真的在抖。 赫连盈盈一下攥紧拳头。 停下。 她在心里命令自己。 停下。 朕早就不是刘勃勃了。 朕是赫连勃勃。 可外面的杀声又近了一层。 不知道哪里轰然一声,连牢房的墙都跟着震了震。 旁边有人哭了起来。 “他们进来了!” 那一瞬间,十一岁的火光几乎重新扑到了眼前。 赫连盈盈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猛地抓住栏杆。 “来人!” 没有人。 “尉景!” 还是没有。 “开门!” 没人来。 她用力晃了一下牢门。 纹丝不动。 忽然间,她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个事实。如果叛军杀进镇狱—— 她甚至不能像当年的刘勃勃那样逃走。 这个念头一出来,赫连盈盈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而就在这时,甬道尽头响起了脚步声。 很急。 只有一个人。 赫连盈盈猛地抬头。 昏暗的甬道尽头先亮起一点火光。随后,一个人影从拐角处冲了出来。 高欢。 他手里提着刀,衣服上全是灰和血,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眉骨旁边。显然已经在外面杀过一阵,连刀刃上都是血。 赫连盈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眼前看见的是谁。 火。 马蹄。 喊杀。 十一岁的刘勃勃曾经等过很多人。 可最后没有人从那片火里回来接她。 如今,一百多年以后。 真的有人来了。 高欢看见她,脚步明显一松。 “盈盈。” 赫连盈盈没有答。 高欢已经大步走到牢门前。 直到他离得很近了,她才像忽然回过神。 “贺六浑?” 声音竟有一点哑。 高欢看了她一眼。 大概也发现她脸色不对。 “你怎么了?” “没怎么。” 高欢没时间追问,他低头看了一眼牢门上的锁。 “往后站。” 赫连盈盈没动。 “站远点!” 这一声把她彻底叫醒了,她下意识后退。 高欢抬刀便劈。 “铛——” 火星四溅,铁锁狠狠震了一下。 没断。 高欢骂了一声,换了个角度又是一刀。 第二刀。 第三刀。 刀口崩出了一个豁口。 赫连盈盈站在后面看着。 “尉景没给你钥匙?” “他在看家。” 又是一刀。 “其他人呢?” “姐夫和阿琛守着。” 赫连盈盈终于问: “那你来干什么?” 高欢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眼,火光从甬道那头映过来,落在他脸上。 “你说呢?” 赫连盈盈回答不出。 高欢也没有再解释,抬手又是一刀。 “铛!” 铁锁终于被劈歪。 他后退半步,一脚踹上去。 “砰——” 锁应声崩开。 牢门猛地撞向墙边。 赫连盈盈站在那里,人还有些僵。 被关进来的这些日子,她想过很多种出去的方法。 等贺拔度拔查清。 等贺拔胜回来求情。 让尉景偷钥匙。 甚至等卫可孤攻进城,叛军开牢。 唯独没想过—— 会是高欢一个人从已经开始巷战的怀朔城里折回来,拿刀把她的锁劈开。 “还愣着干什么?” 赫连盈盈这才迈出牢门。 高欢仍旧握着那把长刀,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匕首,塞进她手里。 “会使吗?” 刀柄落入掌心。 熟悉的武器,熟悉的重量。 赫连盈盈低头看了一眼。 方才一直在抖的手,忽然不抖了。 十一岁的刘勃勃退了下去。 赫连勃勃回来了。 她昂起头。 “你说呢?” 高欢终于笑了一下。 “那走。” 外头又是一阵喊杀,近得吓人。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转身便跑。 赫连盈盈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一步,随后也跟着跑起来。 高欢的手很紧。 这一次,她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想该不该抽开,更没有找什么借口。 她只是握紧另一只手里的匕首,跟着他一路冲向镇狱之外的火光。 谁也没有松手。 13. 国王的演讲 高欢带着赫连盈盈绕过两条巷子,才进了娄家的院子。 院门早从里面顶死了,门边横着两只空水缸。外头仍有人奔跑叫喊,远处不时传来一阵砸门声,又夹着马嘶。 高欢推开柴房里一堆杂物,掀起地上一块木板。 下面露出一道窄梯。 盈盈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你们就藏在这儿?” “要不然呢?” 高欢先下去两级,见她没动,又回头。 “下来。” 赫连盈盈看看他,又看看那黑洞洞的地窖。 方才在牢里,这男人还是一身血从火光里杀进来的。 现在英雄救美的下一步,是钻地窖。 她沉默片刻,还是跟了下去。 地窖比想象中大。 靠墙堆着粮袋、酒坛和几口箱子,女人孩子聚在最里面,几个男人或坐或蹲,手边大多都放着兵器。 木板重新合上时,众人同时抬头。 高欢先下来,满身尘灰,袖口还有血。 他后头还跟着个姑娘。 有几个人没见过赫连盈盈,不由多看了两眼。 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镇狱里的破旧囚服,头发也乱,脸上还蹭着灰。偏偏血肤乌发,眉眼生得极利落,鼻梁挺直,眼睛又大又有神。 她一下地,先看入口,又扫过四周堆放的粮食和箱笼,最后才去看人,像是在估量这个地方能藏多久、守不守得住。 完全不像刚从乱兵手里逃出来的姑娘。 段荣挑了挑眉。 厍狄干也看了高欢一眼。 ——出去一趟,居然还救回来这么一个。 高欢没理他们。 他正要说话,地窖深处忽然响起一声。 “盈盈姐姐!” 一道小影子冲了出来。 赫连盈盈刚转身,高澄已经扑进她怀里。 她在牢里关了这些日子,人本来就虚,被他迎面一撞,脚下一晃,差点直接坐到地上。 “阿惠!” 高澄死死搂住她脖子。 “你回来啦!” 盈盈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背终于松了一点,她低头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回来了。” 几个月没见,高澄好像又长了一截。 赫连盈盈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兴致。 从前自己的儿子还小的时候,她—— 她的手已经先一步伸到了高澄腋下。 高欢一看她这个动作,眉头一跳。 “你干什么?” “抱一下。” 盈盈说完,双手一用力。 高澄离了地。 到了她胸口。 然后—— 不动了。 赫连盈盈:“……” 高澄还很配合地蹬了蹬腿,以为她要把自己举高。 盈盈咬了咬牙,又使了一次劲。 手都酸得发抖,还是没举上去。 地窖里已经有不少人看了过来。 她面无表情地把高澄重新抱回怀里。 “几个月不见,阿惠又长高了。” 高欢:“……” 娄昭君:“……” 高澄却垮下小脸。 “没有。” “嗯?” “这两天都没什么吃的。” 赫连盈盈一顿。 她低头看看怀里这个明显比几个月前沉了一截的孩子。 “没吃的你怎么还长了?” 娄昭君终于开口。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要长。” 盈盈想了想,也对。 她把高澄抱紧了一些。 “等出去以后给你吃肉。” 高澄立即高兴了。 “好。” “先吃烤全羊。” “好!” “再吃炙牛肉。” “好!” 高欢忍不住道:“你先活着出去再替我儿子点菜。” 盈盈没理他。 她这时才真正有空打量地窖里的人。 高欢。 高琛。 尉景。 斛律金。 侯景。 还有几个她没见过的,包括段荣、厍狄干等一众高家亲戚,以及娄家几个壮年男子。娄家宽裕,地窖也修得够结实够大,是以乱局一起几个相识的兄弟都拖家带口躲了进来。 赫连盈盈的目光慢慢亮了起来。 高欢一看她这个表情,心里就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么多人?” 没人知道她想说什么。 盈盈抱着高澄,又数了一遍。 “都是自己人?” 高欢迟疑了一下。 “自然。” 赫连盈盈忽然站了起来。 高欢抬头。 “你又干什么?” “我说几句话。” “坐着说。” “不行。” 盈盈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气势。” 高欢:“……” 地窖里原本三三两两坐着的人,这时候也陆续把目光转了过来。 赫连盈盈把高澄往左臂上一托,高澄很自觉地搂紧她的脖子。 她腾出右手,扫了一圈。 “都听我说。” 没人出声。 怀里的高澄立即响亮应道: “听!” 盈盈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迎着高欢震惊的目光开始: “我们回来这一路,看见卫可孤的人了。” 这一句倒真让众人集中了注意力。 段荣抬起头。 “如何?” “乌合之众。” 赫连盈盈毫不客气。 “进城之后,抢粮的抢粮,找酒的找酒,有仇的去寻仇,没仇的跟着乱跑。东边的人不知道西边在做什么,前头的找不着后头的。” “这样的兵能打进怀朔,是因为怀朔孤立无援。” “不是因为他们会打。” 侯景没说话。 段荣若有所思。 外头进城那些人的样子,他也不是没见到。 赫连盈盈抱着高澄,在狭窄的地窖里慢慢走了起来。 “前几日我还想着,既然他们反魏,那就帮他们。” 高欢冷不丁道:“你还想给卫可孤开城门。” 盈盈脚步不停。 “那时候我没见过他的人,所以错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没有不好意思。 “错了就换。” “这种人连跳板都算不上,跟着他们只能陪葬。” 她说到这里,正走到一道横梁下面。 高欢忽然坐直。 “低头。” 盈盈下意识一低。 高澄的脑袋从横梁底下擦了过去。 她停下脚步,看了看上头。 “我撞不到。” 高欢指了指她怀里。 “怕你把阿惠撞了。” “……” 赫连盈盈瞪他。 “你怎么不怕我撞?” “你脑袋本来就这样了。” “贺六浑!” 高欢已经转开了脸。 娄昭君在旁边淡淡道:“你若一定要走,把阿惠放下来。” 高澄立即把盈盈抱得更紧。 “不要。” 赫连盈盈马上得意起来。 “你看,他自己愿意。” “他三岁。” “三岁怎么了?” 高澄立刻跟着学。 “三岁怎么了!” 地窖里有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赫连盈盈重新开始踱步。这回每走到横梁下面,倒知道先把高澄往怀里按一按。 “我方才说到哪里?” 高澄:“陪葬!” “对。” 高欢闭了闭眼,这孩子迟早让她教坏。 盈盈继续道:“弱的时候,本来就可以投靠强者。” “但投谁很重要。” “我的先祖赫连勃勃——” 高欢仰头看了看地窖顶。 段荣却是头一回听,忍不住转头看他。 高欢面无表情。 “听着。” “听多了就习惯了。” 赫连盈盈已经讲开了。 “我大夏武烈皇帝一开始也不是自己干。当年先依薛干部,后来去高平,再后来才找上姚兴。” “因为手里没人。” “没人就借别人的人,没马就抢别人的马。” 侯景抬了抬眼。 盈盈一本正经道:“投人不丢人。” 她又走了回来。 “问题是,得知道自己为什么投。” “借势,不是卖命。” “哪天那个人不行了,就把他能拿走的资源都拿走。” “再找一个更大的靠山。” 段荣以为,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侯景的目光也沉了一些。 高欢却问:“那你刚才说自己干,又是什么意思?” 盈盈停下。 “最后时机到了当然是自己干。” “怎么才叫时机到了?” 盈盈上下打量他。 “你现在暂时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地窖里又有人笑了。 高欢磨了磨牙。 “我谢谢你。” “不过——” 赫连盈盈又扫了一遍眼前这些人,越看越觉得可惜。 “朕……我先祖当年要有你们这么多人……” 她开始数。 “你,阿琛,姐夫。” “斛律金。” “侯景。” “再把这几位也算上。” 盈盈眼睛越来越亮。 “十几个人总有了吧?” 高欢只感觉事情越来越危险:。 “你别乱说话……” 赫连盈盈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谨慎。 “石勒十八骑都能起兵。” “你们十几个大男人窝在地窖里,还在等什么?” 众人:“……” 赫连盈盈越想越痛心。 “赫连勃勃当年若一开始就有十几骑,薛干部都可以省了!” 她越说越来劲。 “你们看看自己。” “会骑马的,有。” “会射箭的,有。” “敢杀人的——” 她扫了一圈,这个倒不用 问。 “也有。” “都穷成这样了,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豁出命去,赢了富贵!” 高欢抬头。 “输了呢?” 赫连盈盈很坦然。 “现在不也快死了?” 这一下,地窖里真的鸦雀无声。 疯归疯,这话一时间居然没人能反驳。 就在这时,坐在娄昭君身旁的娄昭终于开口。 “等等。” 盈盈看向他。 “我们娄家还不算一穷二白,用不着赌赢了富贵。” 赫连盈盈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不是更好?” “造反也要本钱。” 盈盈立即掰起手指。 “马。” “刀。” “甲。” “粮。” 她每说一样,娄昭脸色便僵一分。 最后赫连盈盈十分满意地看着他。 “这不都有了?” 娄昭:“……” 高澄也听懂了这一段,他趴在盈盈肩头,认真看向娄昭。 “舅舅出钱。” 娄昭:“……” 盈盈拍拍高澄后背。 “看见没有。” “阿惠三岁都比你们明白。” 高欢终于忍不住。 “他明白什么了?” 高澄立即举起一只小手。 “舅舅出钱!” 地窖里顿时笑成一片。 娄昭的脸更黑了。 赫连盈盈却很满意。 她觉得这场话说得不错,至少还有一个人听进去了。 片刻之后,女人孩子重新靠到里面休息。 赫连盈盈抱着高澄坐了一会儿,见几个男人挪到地窖另一头低声说话,又想站起来。 娄昭君头也没抬。 “你坐着。” “我去听听。” “你已经说够了。” 盈盈想了想。 算了。 大事总得给臣下留些自己商议的余地。 她便低头继续教育高澄。 “阿惠,你记着。” “嗯。” “以后碰上打不过的人,不能硬打。” “嗯。” “先跑。” 高澄点头。 “跑。” “跑了不丢人。活下来,才有以后。” “有以后。” 另一头,段荣压低声音。 “你们别说。” 几个人看向他。 段荣回头瞥了赫连盈盈一眼。 “卫可孤这帮人,确实不像能成事。” 娄昭也沉默了一会儿。 “今日已经有人砸娄家的铺子。” “东西放在那里,真等乱下去,也不过是留着给人抢。” 他说完,脸色更加难看。 因为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还不如早些换成马、粮和兵器。 侯景靠着墙。 “既然卫可孤已经占了怀朔,眼下不妨先顺着他。” 段荣看他。 “投他?” “假意投。” 侯景淡淡道:“先保住人,再看看。” “他若站得住,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若站不住——” 他顿了一下。 “再换一个就是了。” 几个人都沉默了。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高欢慢慢转头。 不远处,赫连盈盈正抱着他儿子继续讲。 “弱的时候借别人的势不丢人,但是不能认死一个人,知道吗?” 高澄响亮回答: “知道!” 高欢:“……” 段荣也听见了,两个人对视一眼。 过了半晌,高欢低声道: “她疯是疯。” “怎么每句话都歪打正着?” 另一边,高澄已经开始犯困。 他靠在盈盈肩上,眼皮一点点往下掉。 赫连盈盈低头看他。 方才还一口一个“不怕”“起兵”的唯一支持者,如今已经困得脑袋直点。 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高澄迷迷糊糊还记得方才的事。 “盈盈姐姐。” “嗯?” “我们什么时候造反?” 赫连盈盈看了一眼那边仍在低声商议的几个男人。 想了想。 “明天吧。” 高欢听见了。 “谁答应你明天造反了?” 盈盈低头拍着高澄。 “那后天。” “……” “总要造的。” 娄昭闭上了眼。 高澄却终于放心了。 “哦。” 没一会儿,他便趴在她肩上睡着了。 地窖外仍是兵荒马乱。 地窖里,一群刚刚丢了城、前途未卜的人第一次认真商量起了以后该往哪里去。 只有赫连盈盈觉得,这个问题根本没有那么难。 十八骑都够了。 他们这里,明明已经超过十八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