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相亲综艺装逼》 资本上桌 陆晚棠送我到楼下。临上车她问了一句:“要不要我陪你回去。” “不用。”我说,“你回吧。” “你妈那边……” “我来。”我说,“我妈比我稳。” 到家收拾了碗筷,我妈在厨房里问吃了没,我说吃了。她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让她先睡。那张印着方予两个字的名片,我拿出来看了两遍,号码存进手机,两个钟头没打。 第二天一早,它自己响了。 “江叙。”对面是女声,语速不快,“我姓方。今天下午三点,有空吗。” 不是问句。 “有。” “把你那个通道先放一放。”她笑了一声,“有些事当面聊,比走通道快。” 电话挂了。 我给陆晚棠发:她约我。 她回得快:去? 去。去之前得先知道她盘子里有几道菜。 半小时后她发来一段:予星文化,排播、词条、营销号的投放接口,全过她这一关。郑恒想拿下一季的盘子,得看她的脸色。再往上一层她没查到,只说是个不太露面的圈层。 不太露面。我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越不露面的人,刀越钝,割得越慢。 会所在她公司楼下。 我进去时她已经坐着了,四十出头,短发,素色羊绒衫,手上没戴表。她抬眼那一下,我莫名想起我妈签我合约那天,都是把最重的话说得最轻的人。 “坐。”她把单子推过来,“各点各的。” 我笑了一下。开场先划清界限,这人连客气都算成本。 “白水。” 她也笑,笑完把手机反面扣在桌上。 “说正事。你这个号,我给你算过。涨得快,底子薄。资质、供应链、商务,全是裸奔。热搜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第二次。” “您想说什么。” “合作。”她把一只牛皮纸袋推过来,“签进予星。流量采买、内容策划、商务对接、舆情处置,全配齐。你七我三。违约金那笔我先垫,分两年从你进项里扣,不收利息。” 我端着水杯,指节顿住。 这数不对。没有哪家头部机构给新人开七三。更不对的是垫违约金,等于她主动替我把最大的那把锁撬了。 图什么。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答案就搁在那只纸袋里,只是她还没翻到那一页。 “条件呢。”我把袋子拿起来。 方予的指节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号并入矩阵,运营权交出来。”她说得很平,“你只管出镜,别的我来。” 我拆开袋子,抽出一页。 账号所有权归本人,运营权归团队,内容发布前需经项目组审看。最底下一行小字,账号内所有历史内容默认授权予星系二次分发。 我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好家伙,甜头是糖,刀在糖后面。号还挂在我名下,嘴就归她了。我通宵拆剪辑拆出来的那点话语权,签个字就装进她的剪辑室。 “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想法。” 我把那页纸放回袋里,推到桌子中间。 “手笔挺大。”我说,“我没这么值钱。” 方予端起她那杯凉咖啡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名气是我们给的,不是你有的。”她说,“你那个号十八万粉,一半是你熬出来的。这种号起得快,掉得更快。你不签,我不动你,市场也会替我把它做旧。” 这话是真的。她比我自己算得还准。 “昨天那两个人,是我派的。”她放下杯子。 “我知道。”我说,“果篮我妈退了。她不吃这一套。” 方予看了我两秒,笑了。“你妈是个人物。” 她把手机翻正过来,在我面前划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张排播表。下一季的。 我扫过去,视线钉在其中一行的空格上。 “第三期起,废物观察位我打算单拉一档。”她用指节点了点那个空格,“到时候,没有你的那一版,会比有你的这一版好看。”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那条线一下子拉直。 签,我进她的盘子当一个零件。不签,下一季开始他们做一版没有江叙的节目,把我绕开。 “这张表,是给我看的,还是给郑恒看的。” 方予笑了,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是聪明人。”她说,“所以我今天自己来。” 我没当场翻脸。 翻脸太便宜她。她今天来是要看我脸上有没有写着好哄。我要真推回去说不签,她转身走人,明天营销号就有现成的稿子:江叙红了端架子,机会递到眼前都不要。 我把纸袋收好。 资金流向 “你迟到了三分钟。” 方予堵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没让我进。 我看了眼手机,早了四分钟。 “那就是里头的人等了三分钟。”我说,“方总,这话听着像要我赔钱。” 她没笑,侧身让开一条缝。 门里有翻纸的声音,还有一个嗓子说到一半:“……那个号,不值这个价。” 我脚步停了一下。不值这个价,你还坐这儿。行,记下了。 进来三个人。主位那位五十上下,西装扣子系得规矩,手边压着一叠纸。左边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平板亮着,屏幕上是一张进度表。右边坐个女人,从我进门就没挪过眼。 主位那位起身,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改成让座的手势。 “江叙。秦川。” 名字没听过,头衔也没报。 我坐下,把方予上礼拜给的那份纸袋搁在桌上。“方案我看了。今天这桌,谈签还是不签。” “谈怎么签。” 秦川把那叠纸往前一推。“你手上那份是初稿。这份是全的。” 我没急着翻。先看他推纸的手。前三指并得齐,虎口上一块旧印子,是常年握笔压出来的。做账的人手不长这样。 “三条。”秦川说,“第一,保你进决赛,名次不用你操心。第二,给你挂两个商务,走我们自己的渠道。” 他停了一下。“第三,你那个小号,交给我们运营。” 我把杯子端起来,没喝。 “你知道我那个号多少粉。” “三万七千六百。”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数我自己都没数过那么细。 “前两条是甜的。”我把杯子放下,“第三条是刀。” “不算刀。”他笑了下,“品牌化运营,对你只有好处。” “好处给谁,得看账。”我说,“全的那份,我看看。” 他把纸推过来。比初稿厚一倍。前三栏我上礼拜都见过,第四栏是新的,四个字,投后安排。 对面那个眼镜男开口报数,报得挺快。第一笔内容孵化,走公账。第二笔达人签约,走子公司。第三笔那个名目,上礼拜我还得托顾去查,今天它大大方方印在纸上。 “这笔是流量采买,行业标准口径。”眼镜男说。 我嗯了一声,往下翻。 省钱。省的是我的钱,把壳子直接摊桌上,省得我派人去挖。 我一行一行看到第三页,停住了。 “秦总。”我把纸转过去,指尖点在那个长长的名目上,“这笔钱写的是内容孵化。” “对。” “用途栏填的是标的注入。” “财务口径。” “标的那一栏是空的。” 秦川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我没等他答,往后翻一页。 “这笔分三期。第一期预付四成,做尽调。第二期付款条件我念一下。”我念得很慢,“标的账号归属权变更登记完成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内。秦总,这份盘子从头到尾没写要买我的账号,可每一笔钱都卡在账号过户的进度上。” “你管这叫内容孵化?” 眼镜男手里那支笔停了。桌上没人接话。 秦川笑了一下,挺客气。“小江,你是圈外人,不懂资本运作。钱走几道壳,为了税务和审批的节奏,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那这个壳的法人是谁。” 他没答。眼镜男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予星的财务负责人。”我说,“顾昨天晚上给我的。我当时以为是个巧合。” “我不懂资本,秦总。但我懂一件事。”我把纸合上,“一份要买我账号的盘子,封面写着合作,第二页写着孵化,最后一页写着过户。这不是惯例,这是把我的名字藏在第六页,等我在第一页签字。” 桌上第二次静下来。眼镜男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下。 “你要什么。”秦川问。 我等的就是这句。 “账号不卖。”我说,“运营可以谈,孵化可以谈,绑我这个人上节目也可以谈。控制权不谈。” “你在镜头前坐什么位置,心里没数?”他挑了下眉,“零票垫底。” “秦总,你要的不是我硬不硬。”我看着他,“你要的是我那天半夜开的那场直播。一个零票垫底的人,没剪辑,没预告,四个小时把节目组逼到删帖。你花八位数要买的就是这个。” “你买的是能力。能力不过户。” 旁边那个女人第一次开口:“账号归属变更是合同要件,不是针对你个人。” “那是在针对谁。”我转头看她,“合同里‘标的账号’这四个字,你经手过几份。” 她没答。 秦川把杯子往旁边推开半寸,像是嫌它挡手。 “控制权可以留。”他说,“内容审核权,拿一半出来。” “理由。” “因为我上面还有人要看产出。” 我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我转头看方予。“方总,予星出钱,上面还有人。” 方予没接。她看了秦川一眼。 “有些钱,过手的不止一个人。”秦川把那叠纸收进文件夹,扣好,“今天这桌,是我能拍板的那部分。” 我把方案推回桌子中间。 旧账露角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在路边拨了三遍,第三遍还是这句。方予的车没走,降下半扇窗:“谁找你。” “没谁。” “你脸色不对。后视镜里都看得见。” 我笑:“方总这后视镜是全景的吧。”她没接。这女人有个毛病:我越轻描淡写,她越觉得我有鬼。兜里手机又震,陌生号。 “江先生,今天这局是我冒昧了。” 秦川。声音比桌上还客气,背景有引擎声,他也在车上。 “秦总客气。冒昧是抬举,我那点家底您摸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年轻人有锐气。”他停了半拍,“江鸿远先生当年跟我谈事,也是这个口气。” 我没出声。他自己像也听出来了,顿一下:“口误。江先生,我是说你。合作的事,慢慢想。” 电话挂得很快。方予看着我,刚才那句“别查”还搁在车里,现在她应该听清了。 “你听到什么了。” “一个名字。”她说,“这个人,我老板听到这个名字,会失眠。前年有人查这个姓,是我同事。没出事,比出事安静,第二天主动辞职,什么话都没有。这个名字再往下挖,挖出来的不是钱,是旧事。” 我给顾发消息:“查江鸿远,和那家资本绑一起查,找旧交记录。” 顾回得很快:“这名字你从哪弄来的。” “别问。” “那你先看这个。” 他甩来一张零几年行业年会通稿扫描件。配图糊得厉害,中间一排人,第三个。那张脸我见过,在旧照片里。比我记忆里年轻,肩膀弧度却一点没变。正文只有一句:江鸿远,发起人之一,参与签约。往下全被裁了。 我又搜三遍,第一页干净得过分,只剩一个老论坛帖,点进去无权限。换成那家资本的名字搜,全是近三年正面稿。翻到被折叠的公司沿革表,2008年股东变更,小字写着以工商登记为准。我去查工商登记,那一年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记录,是有人擦干净了,还留了个角。 到录影地时,陆晚棠站在侧门。她第一次没带包。 “你脸色比上次见我难看。” “谢谢,今天见的人多,你是第一个说实话的。” 她没笑:“江鸿远。” 我停住脚:“你从哪听来的。” “你先说。” “秦川嘴里漏的。” 她手指在袖口停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他肯在你面前提这个名字,要么失口,要么想让你听见。电话不像桌子,桌上可以不认,电话里他认了才挂。” 她从袖口摸出一张对折的纸。不是上回那份名单。 我打开,抬头是陆家老宅往来登记。名单不长,十几行,没一个全名,全是姓氏加标记。往后翻半页,我看见了。 江。后面跟着一个方框。方框里本来有字,被一道横线划掉,划得很重,纸都划透了。 “划掉的是谁。” “我爸。三年前。” “他为什么划。” 陆晚棠避开镜头才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划完那一笔,家里那年就没再让我碰过任何名单。” 我把纸折好收进兜里。侧门监控红点正亮,镜头吃过我一次亏,我不给第二次。 陆晚棠走后,我进楼找了条没人的走廊。上回那张截图还在相册里,名字叫旧账。第一行予星,第二行那家基金,第三行境外投资公司。 我把境外公司的英文名搜了。第二个结果是《心动零距离》前年的联合出品名单。出品方十九家,第十八位名字压得极小,缩在页面角落。我把名字抄回去,两张截图并排。 一个字都不差。前面十七家正常,第十八位注册资本比前十七家加起来还厚。上回我以为那笔钱要买我的账号。现在看,它本来就是节目的一部分。秦川只是中间一环。 而那张椅子,我爸坐过。秦川那句话不是口误,是递话。 我没接。这个名字当年那么响,我要是接得太快,他下一句就不会再漏。 手机又震。还是那个号段。 “江先生,秦总让我转告你,江鸿远那笔账,不算在他头上。” “那算谁头上。” 对方停了一下:“他原话是,让姓江的自己翻。” 电话断得比秦川还干脆。这不是传话,是递刀。秦川想让所有人以为他在跟我交易,实际在赌我会不会接过这把刀,捅向另一个人。我回短信:“收到了,谢秦总。” 第二通电话是编导。 “直播预告变了,资本方临时追加‘亲友连线’。名单里有你母亲。” “我母亲没同意。” “所以我是偷着告诉你。策划那边报上去的名字,是你填的。” 我填表只写了顾。那张表还在相册里,白纸黑字。 “谁改的。” “不知道。系统里时间戳是前天晚上十一点。” 前天十一点,我正在饭桌上和秦川掰扯资金流向。有人趁我分不开身,从后台进了我的选手档案。 “能拒吗。” “能拒,但要写书面说明,说明会进播放素材。你妈要是出现在素材里……” 医学底牌 三分钟后,我赌赢了。 亲属连线的大屏刚亮起来,宋予晴就按我说的,把话筒举到嘴边,一个字没删:“江叙,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爸当年,为什么要走。” 现场静得能听见耳返里的电流声。 我对上机位,刚张开嘴。 红灯灭了。 不是黑屏。大屏底下滚上来一行广告:酸奶,第二杯半价。配乐比奶茶店还欢快。导播这一手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我坐着没动,脑子里只剩一句:至于吗。 宋予晴的手还举在半空,话筒没放下来。侧幕那边,郑恒从监视位站起来,棒球帽压得很低,盯着导播台,像要把那块屏看穿。 母亲那边的连线已经断了。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四个字:你别乱说。 我回:我一句都没来得及说。 回完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眼那盏没亮的红灯,差点笑出来。 这档节目把嘉宾当素材、把观众当数据、把恶意剪辑当手艺,唯独在我爸这三个字上,怂得比谁都快。 怕到什么程度,怕到宁可在黄金时段插一条酸奶广告。 后台竟然没人来找我。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按节目组的脾气,我要是说错一句话,郑恒能把我堵在化妆间门口讲半小时规矩。今天连个副导演都没露面,宋予晴倒被叫走了,说去核对明天的流程。 我蹲在走廊尽头刷手机。热搜第四是“心动零距离广告切太快”,第七是一段路人拍的现场音频,只有十几秒,宋予晴那句问话,后面半秒的静音。 两条都活不过半小时。再刷新一遍,两条都没了。 顶上来的是节目组刚发的通稿:明天行程调整,全体嘉宾转场户外,主题“心动互助挑战”,全程直播。 互助。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我爸走的那年我几岁,现在都记不太清,只记得我妈把我推进里屋,让我别出声。那天之后,我们家就没再跟谁“互助”过。 行,那就互助。我也想知道,他们这回打算把我架在哪。 第二天下午,棚外草坪支起一片临时场子,四个机位,两个跟拍,围栏外面全是举牌的粉丝。 流程表念得飞快。两人一组,背着跑五十米,回来答一道关于搭档的题,答错重跑。 听上去很蠢。实际更蠢。 分组是节目组分的。我和裴子豪一组。 他站在我对面,袖口又换了块表,扫我一眼,笑得像见了欠钱的:“你悠着点,别跑到一半把自己背趴下,我丢不起这人。” “放心。”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场务,“我背得动。” 第一轮他背我,跑得挺快,回来答题答错,罚跑一趟。第二轮换我背他。 五十米跑到一半,我后颈先觉得不对。他趴在我背上的呼吸一下深一下浅,喘得不像累,像堵。 “裴子豪。” “……嗯。” “你自己下来。” 他两只脚一沾地,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我肩膀还想笑:“我没事,跑两步就……” 话没说完,人往下滑。 我一把撑住他,另一只手搭到他脖子上。汗是凉的。嘴唇发白,指尖在抖。 镜头先切了。场务在喊“别拍了别拍了”,旁边有嘉宾说中暑了,快给他喝点水。 有人拎着矿泉水冲过来。 “别喂。”我说。 声音不大,整片草地都听见了。 拎水那人愣住:“他出汗了,不补要脱水。” “他咽不下去。”我把裴子豪的头轻轻侧过去,解开他领口两颗扣子,“你现在往里灌,呛进气管,救护车都来不及。” 一个工作人员伸手拦我,话都没想周全:“江老师你先别动他,出事了算谁的。” “我负责。” 艺术再露 那条消息之后,对面再没动静。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下去,再翻过来。屏幕没亮第二次。 存联系人时我停了两秒,最后敲了两个字进去:问号。 一个白底黑字头像的号,一句问我跟谁学的,然后就没了。我在床上躺到两点,脑子里过了三种可能。发错了,恶作剧,或者有人比我更早知道我在节目上干了什么。 最后一种最麻烦。 昨天营销号还在扒我的医学背景。今天要是再来一个人问画,我这废柴壳子就快成筛子了。 第二天上午录才艺环节,我拿到的是新台本。原来的唱歌被划掉,改成藏品鉴赏。 郑恒的理由是节目升级。 升级这两个字,在我听来跟加班通知一个味。 我翻到最后一页,嘉宾名单里多了个人。飞行嘉宾冯开济,做艺术品生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标注他带了一幅私人收藏,请节目组安排展示。 我把台本合上,问来递纸的编导:“才艺环节怎么改了。” “上面定的。” “上面是哪一层。” 他笑了笑,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没接话。 我心里有数了。这哪是才艺环节,这是给人家搭的台子,顺带把我摆在台子边上。 录制的厅不大,长桌围了一圈。我坐最边上,旁边空了半个位置。 裴子豪还在医院。昨天那一下把他送走的,今天他的位置换了个新男嘉宾,坐得笔直,笑得也笔直。 冯开济进场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拿包,一个拿手套。他一坐下就开始讲数字。上个月在香港拍了多少,去年在伦敦又收了多少。讲到第三件的时候,我那杯水已经见底了。 “这件是明人仿的底子。”他把手套接过去,“但题跋是真的。去年有人出到我不敢接的价,我没卖。” 工作人员把卷轴展开。山水,尺幅不小,落款处一行题跋,两方印。 主持人顺着问:“那请冯老师给我们讲讲,这幅好在哪。” 他讲了五分钟。我一句没听进去,眼睛盯的是那行题跋。 我把它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己卯。 主持人突然转过来:“江叙平时看画吗,要不要也说两句。” 摄像机嗡地往我这边推。 桌上七双眼睛一起看过来。那种看法我熟,跟聚餐时有人把菜单推给你,说“你来点”是一个意思。 我把水杯放下:“我看热闹。冯老师讲得挺好,我听着长见识。” 这话已经够客气了。 冯开济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有礼貌,礼貌的意思是你确实看不懂。 “小江年轻人,平时喜欢看什么画。”他问,“动漫的?” 新男嘉宾先笑出了声,赶紧又拿手掩住。 “我不太懂。”我把杯子转了个方向,“就是刚才那行题跋,落款写的是己卯,对吧。” “对。” “那年春天,这位在苏州。到了秋天就封笔了。”我说,“他己卯年的字,不会写成这样。” 厅里安静了一下。 主持人手里的卡翻了半页,又停住。郑恒在监视器后面也没动。 冯开济脸上的笑还挂着,手却从桌上收回去了。 “你这话说得有点大。”他说,“你知道这件东西的传承是什么吗。” “传承我不懂。”我说,“我说的是题跋上的墨。”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没伸手碰。 “画心是旧绢。题跋的墨浮在绢面上,一点没沁进去。”我说,“这绢要真是明末的,三百年,墨早吃进纤维里了,边上该有一圈洇。” “还有这方印。印泥的颜色是新的,跟画心的包浆不是一路。” “你凭什么。”冯开济把手按在桌沿上。 “就凭这两点。”我说,“你要是不信,把画送去拍行做个红外,五分钟的事。” 现场没人接话。 主持人拿着话筒看郑恒。郑恒看着监视器。那个新男嘉宾的笑没了,低着头戳桌布。 对面有人站了起来。 是陆晚棠。 “能不能让我看看落款。”她说。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半分钟,抬头看我一眼,又转头看冯开济。 “这两方印是后配的。题跋是接上去的。” 有人小声问:“什么意思。” “画是老画,字是新字。”陆晚棠说,“圈里管这叫接款。” 冯开济站起来,说他去接个电话。 他走出去的时候,身后那两个人跟着。助理收画,卷得比刚才慢,动作也轻。 直播没停。 后来的弹幕截图我看过。前半段还在刷“这人是谁”,后半段一整片在问“接款是什么意思”。有个 ID 回得很短:就是拿假字贴真画,专骗不懂行的。 主持人想把场子圆回来,说这是节目组安排的鉴赏教学。 亲妈慌神 那条消息我没回。 回不了。 “她不知道的话,问问她,你爸那批东西,最后流到哪去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扣了半分钟,又拿起来看。对面没有再催,像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然后抽出手去点烟。 里屋门缝底下那条黄线还亮着。她也没睡。 我在门外站了不到十秒就转身回了客厅。不是不想问。是这时候问等于把牌全摊开。我手上什么都不知道,对面那个号知道得比我多。我连对方是谁都没摸清,不该先把自己家的底交出去。 我叫江叙。前世干乙方,最熟的一件事就是别在没备份的时候掀桌。 我截了图,存进一个新相册。相册名我打了一行字:别死在自己手里。 早上六点二十,手机先响了。 不是我妈。是节目组通告群,宣发那边凌晨三点发的排期表,我的名字从第三栏挪到了第一栏,后面跟了个括号,写着重点。这两个字我太熟,上一回出现,是我被剪成耍大牌土包子那晚。 我点开热搜。 第九位挂着一条。 江氏旧藏四个字被做成了大标题。底图是昨晚那张拍卖图录的扫描页,页边那行铅笔字放得能看见纸纹。评论区已经不是我昨晚看的问号了。 有人翻名录,有人对号。有人留了一句:江这个姓,老圈子里不多。 再往下是一串转发,转发名单里混着几个加V的,认证写着艺术品投资顾问、收藏机构主理人。 这一波不是黑我,是钓。他们把我当鱼饵,专门用来钓认识这四个字的人。 陆晚棠的消息几乎同时进来。 “今天早上有人去了节目组的档案室。” “要的是你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资料。” 我回:谁。 她隔了半分钟。 “不是节目组的人。是外面的。” “你自己小心。” 上午十点,我妈的电话打进来。 第一句就不对。 “你回家。” 我把手机挪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还是她,又贴回耳边。 “怎么了。” “你别问怎么了,你把那边的事停了,回家。”她声音发紧,字咬得很碎,“合同的事我来想办法。” 这句话比热搜第九还吓人。 我家什么情况我清楚。她常年做零活,指关节粗得像砂纸。上个月我还看见她把超市打折的纸巾一箱一箱往楼上扛。她说想个办法的时候,我心里那根线一下就绷直了。 我说:“妈,八位数。” “我知道是八位数。” “你知道是多少吗。” 她没接。 那头有半秒钟的空白,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然后她说:“有些事不是你该掺和的。” “你从哪儿知道我掺和了。” “电视上都有。” “电视上说的是我懂画。” 她又不说话了。 我突然发现一件很要命的事。她慌的不是我被骂,她慌的是我被看见。 我把声音放平:“妈,当年那份合约,是谁先提的。” “节目组啊。” “节目组怎么找到你的。” “就……打电话。” “打给谁的。” “打给我的。” “谁把号码给他们的。” 那边安静得能听见她出气。 “妈,你不用编,我又不是来吵架的。” “我没编。” “你编的时候说话快。”我说,“你现在这个速度,是在想。” 她在那头啧了一声。这声音我从小听到大,她没招了才啧,啧完就该骂我,或者该把话题岔开。 这回她没骂,也没岔。 “当年是你爸的一个朋友牵的线。” 我握手机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谁。” “你别问。” “名字。” “我说了别问。” “妈。” “你别碰你爸的东西。”她声音一下抬起来,“听见没有,江叙,别的你怎么折腾都行,你爸那些东西,一件都别碰。” 这就是我要的话。她没交代什么,可她划了范围。人一划范围,等于告诉你圈里有多要紧。 我问:“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儿。” 她没吭声。 我换了个问法:“江氏旧藏那四个字,你听过没有。” 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磕在桌沿上。不是玻璃杯,是那种老式搪瓷缸。 她把电话挂了。 旧档碎片 “你妈知道你来见我吗。” 这九个字我在屏幕上盯了半分钟。 他不问我是谁,也不问我想谈什么,开口先问我妈知不知道。这种问法我熟。前世跟甲方开会,对方第一句往往是“这事你们领导知道吗”,后面跟着的永远是压价、拖款,还有一句“不是我为难你”。 他在试我这张牌是偷来的,还是有人递的。 我打字:她知道我明天要谈违约条款。 这半句,主语是真的,动词是真的,只有那个“明天”是现编的。对面要的就是这个,他要确认我敢不敢坐到他面前,敢不敢把手伸进我爸那摊事里。 对面回了个地址。老城南一栋写字楼,十七层,上午十点。后面还跟一句:进电梯按十七,别按十八。 十八层是什么,隔壁公司,还是有人在楼道里等着看我按错键,我没问。问了就等于承认我怕。 出门前我把东西捋了一遍。台本背面那条时间轴,昨晚那张照片,郑恒合同里第三十四条。全带是找死,一样不带也是找死。最后我只把时间轴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兜里,顺手把相册密码改了。 我妈在厨房喊我,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我说谈点事,可能晚。 她锅铲停了一下,隔着门问:“跟谁谈。” 我穿上鞋,没答。楼道里抽油烟机又响起来,她那句“跟谁谈”卡在门后,跟我一样没等到回答。 十七层果然是货梯改的。走廊尽头那间门上挂着一块磨白边的铁牌,律所两个字印得比人名还小。 周律师四十来岁,短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桌上一杯白开水都没有,只有一沓纸和一支笔。我进去,他先看表,再看我,最后才把椅子往前挪半寸。 “坐。” 我坐下。他不寒暄,开口第一句:“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我为什么被提名进《心动零距离》。” “这个不归我答。” “那你把我叫来干什么。” 他把那沓纸往前推,推到自己和桌面中间那个位置,像摆牌,不像递东西。 “有人委托我,替一位先生保管过一批东西。这批东西本该在你成年那天交到你手上。” 我盯着那沓纸。 “我妈没让交。” “你妈来找过我。”他看着我,“两次。第一次是十年前,第二次是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就是原主彻底缩进壳里那阵子。 我没接话。他像早知道我不会接,伸手从最上面抽出一页,压到桌心。 “别的我不能说。这一页是当年归档时多出来的复印件,一直没进卷宗。给你。” 我拿起来。 纸边泛黄,字是竖排,抬头印着一家基金会的名字,承源基金。下面是一张理事名单,二十来个人名,分四栏。 我扫到第三栏中段。 江鸿远。 宋体,跟我户口本上那三个字一模一样。名字后面缀着一个手写的编号,蓝黑墨水,比我昨晚照片上那个潦草名字工整些,可起笔的钩子是同一个路子。 “编号什么意思。” “分组用的。”他把笔帽按上,“这一栏一组,那一栏一组。当年这盘子里只有两拨人。” “我爸在哪一拨。” 周律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我建议你去找愿意跟你对名单的人。这页纸出了这个门,就没在我这儿经过。” 这是送客,也是提醒。我把纸折好塞进内兜,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这页纸,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本来不打算给。”他说,“是有人让给。” “谁。” 他没答这个,反而问了一句:“你妈知道这页纸到你手上了吗。” “不知道。” “那就先别让她知道。”他顿了顿,“还有一句。你爸当年那个位置,后来有人接了。是谁,卷宗里那一页不见了。” 我给陆晚棠发了张照片,只拍名单那一段。 她回得很快:半小时后,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节目组别墅外那条街上的一家咖啡店。她来得比我早,包放在腿上,杯子里那杯东西一口没动。看见我进来,她把纸抽过去平在桌上,用杯子压住一角,指尖顺着四栏点过去。 “第一栏三个名字,一个过世,一个退了,还有一个挂着某集团的名誉**,十几年不露面。第二栏是另一拨。”她停了一下,“第三栏现在还在场上的,只剩两个。” “我爸。” “你爸不算。”她说得很干脆,“他名字后面这个是入组编号,不是席位。占着席位的,是他后面第三个。” 她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那行字我昨晚认不全,现在还是认不全。 “这个人现在做什么。” 陆晚棠把手机翻过来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份公开资料,那人名下挂着一串头衔,最上面两个里,有一个跟昨晚那张资本方名片上的字号重着。 “承源后来拆成两块,一块做慈善,一块做投资。”她说,“你点破假表那晚之后,投节目那笔钱走的哪条账,现在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我爸当年那个位置,跟那笔钱是同一根藤。 “中间还缺一节。”我说。 “哪一节。” “我爸的位置被人接走那一节。周律师说,卷宗那一页不见了。” 陆晚棠没接这句话。她把杯子拿开,把纸推回我面前,动作比刚才快了半拍。 拍卖预告 电话挂断的忙音还在耳朵里。我回拨过去,关机。 这招我熟。小时候我爸走那年,她也是这么干的,先把该说的咽回去,再躲起来自己消化。 行,那就等。她躲得了一夜,躲不了我明天上节目。 早上六点,编导的微信先到了,一条推送链接加一句“九点发,你先看看”。链接是《心动零距离》官微的预告长图,标题写着公益慈善拍卖专场。底下那张站位表我放大了三次才确认:镇场之作的鉴识环节,站中间那个人名字是江叙。 不是嘉宾席,是台上。 后面跟一行小字:由本期特邀嘉宾现场揭幕并宣读鉴识意见。 我盯着“宣读鉴识意见”六个字看了两秒,笑了一下。宣读,不是鉴识。一字之差,意思是我上去照着他们给的纸念就行。念对了是节目组的排面,念错了是我自己眼瞎。这不是请人上台,这是给人搭台。 九点整,官宣发出。热搜位是买的,前十占三。弹幕已经开了,有人说他终于混到正经活儿了,有人说这种场子也敢让他上,台里是真缺人。 我给郑恒发消息,就三个字:谁定的。 他回得很快:赞助方点的名。 上回是打招呼换人,这回直接点名要我上。从背后递话到明面点名,中间隔的是一份公开到没法撤的官宣。他们不怕我拒绝,因为官宣已出,我临阵不上,违约条款那页就等着我。 上次那张桌子,现在搬到了台上。桌上谈崩了,就换成几千人盯着的直播间,让我自己站上去把话说圆。 中午陆晚棠约我在节目组后门那家便利店碰头。她穿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扎着,进门先看了一圈摄像头,才把一份打印纸推给我。 “送拍方名单,”她说,“镇场之作那件的来源,你猜是谁送的。” “承源拆分后的那个投资块。”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不然他们不会点我。”我翻到第二页,送拍单位写着宏远文化,法人栏后面的股东持股路径经过三层壳公司,最后落在一家业内谁都不提名字的老基金上。 “宏远文化是台里这季的赞助方,”陆晚棠说,“也是上次桌上要你交账号那个盘子的一部分。” “所以镇场之作是他们自己拿出来的。” “名义上是私人藏家捐赠。”她把纸往后翻,“但捐赠人那栏写的是一个已经不在这行的人。我让人查过,那人五年前就出境了,没回来过。” 不像一件拿来拍的藏品,倒像一件提前做好的道具。 陆晚棠拉上外套拉链,站起来。“你要是上台,就得想清楚。他们让你宣读,不是让你鉴定。你念了他们写好的词,你就是他们的人。你不念,那件东西当场翻车,责任就是你的。” “第三种呢。” “第三种你没台词。”她看了我一眼,“他们根本没给你留第三种。” 她走了。我把那份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送拍方、捐赠人、基金路径、投资块拆分年份,四个点连起来是一条线,中间缺的那节,跟我妈手里那页对得上。 我爸当年是被人推出去占位的。占位的人随时可以拿来平账。那件镇场之作如果本来就带着他那个位置的痕迹,现在拿出来公开拍卖,就是旧账从档案室搬到台面上。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废柴上去念一遍真品无误,再干净利落地出手。 他们要我念的那句话,就是替这盘账签字。 我给郑恒回复:台我上,词我自己写。 他过了五分钟才回:台里只认流程稿。 我回:流程稿我照着念,鉴识意见我自己说。 他没再回。我知道这句话的后果,也知道他会把这句话原封不动递给该看的人。故意递的。 晚上七点,我到家。我妈在厨房,听见门响没回头,只把火关小。 “那页呢。” 她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在桌上。抬头写着承源基金理事增补记录,我爸的名字在第三栏,后面跟着手写的一行字:接位人,待定。 “当年有个人上门,把整份卷宗拿走了,只留下这一页。”她说,“穿得很体面,进门不脱鞋,坐我面前把这页推过来,问我认不认得上面的名字。” “你没报警。” “报什么。”她笑了一声,嘴角扯得很勉强,“报警说有人来家里给我看一张纸?” 我把那页纸拿起来对着灯看。第三栏后面那行“接位人,待定”是铅笔写的,字很轻,边角有一处更浅的印子,像是原本写过什么,被擦掉了。 “妈,当年拿走卷宗那人,手上有戒指没有。” 她愣住。“你怎么问这个。” “有还是没有。” “……有个印,木头的那种,按在纸上。” 那晚我把送拍方名单和这页纸并排夹进台本。第二天上午,节目组发了最终流程。鉴识环节从三分钟加到八分钟,理由写得漂亮:观众反馈热度高。八分钟够干什么。够我把一句真话说完整,也够他们说我在台上胡说八道八分钟。 我给编导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彩排不看稿,现场我自己说。 然后我给我妈打电话。 “那件镇场之作,你见过没有。” 搭台试探 “剪不剪,你给个话。”郑恒拦在侧幕口,手里捏着我翻过面的那份补充协议。 他捏得很用力,纸角弯成一道弧。 我停住脚看他。他脸上挂着笑,那种在监视器后面练了很多遍的笑。 “剪不剪你说了算。”我说,“我一个嘉宾,还能管得住你们的剪刀。” “江叙,别跟我来这套。” “行,那我不来。”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冲着他,“直播原始流我留着。你剪一句,我补一段。你剪一整晚,我就把回放逐帧发一遍。” 郑恒的笑收回去了。 他是精明人,算账比我妈买菜还快。热搜那晚他删过帖,第二天照样有人在传。热度这东西,你按得越狠,它冒得越高。 “你要什么。” “明晚那场,我要进去。” 他愣了一下。“哪个场。” “宏远文化顶楼,拍品预展的内部局。别装不知道,那件青瓷盏换送拍方的手续,就在你楼上那层办的。”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那不是给嘉宾进的地方。里头全是聊生意的。” “我不聊生意。” “那你进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是谁替我把稿子写好了。” 郑恒没接这句话。他把协议折起来塞进裤兜,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屏幕对着我,上面是一张通行码。 “明晚八点。就你一个人。上台前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这张码我随时作废。” “行。” 我截图存好。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江叙。”他背对着我,“你每回这么干,都有人替你挨骂。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没答。这话我确实想了一路。 第二天晚上八点,我按着那张码进了宏远文化顶楼。 茶室里已经坐了六个人,桌上摆着那件青瓷盏,底下垫着绒布,旁边压着一张讲评稿。我扫了一眼那张纸,没急着坐。 裴子豪也在。 他第一个开口,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哟,鉴识嘉宾。走错门了吧,这桌不聊心动。” “我知道。”我拉开椅子坐下,“这桌聊钱。” 他笑得挺响,旁边两个人跟着笑。我没接。我拿出手机装作看消息,实际把陆晚棠给我的那份名单调了出来。 六个名字,我一个一个对着看。 裴子豪不用对,节目里认识。左手边两个挂着审核组的胸牌,一个姓周,叫周慕先,名单上有。斜对面那个一直敲手机的年轻人,桌上名片露了个角,承源基金,许知临,名单上也有。靠里那位头发全白的老头,名单上排第一个,后头跟着两个字,祁老。 还有一个人,名牌收着没摆出来,名单上找不到对应的。我把手机扣回桌面。 “人齐了?”有人问。 “还差贺顾问。”周慕先看了眼表,“路上堵。” 贺顾问。就是昨晚在侧幕递名片给我的那位。 “不用等。”祁老开口,声音不高,“先把东西过一遍。” 周慕先就把讲评稿推到我面前。“江老师,明天台上就是这个流程,你先看看。” 我拿起来,从头看到尾。一共十二行,前九行讲器型釉色,第十行讲传承,第十一行是那句来源清晰,传承有序,第十二行空着,写着鉴识嘉宾现场补充。 我把纸放下。“这稿子写得挺熟。” “我们这行都这么写。”周慕先说。 “我知道你们这行怎么写。”我看着他,“我就想问问,第十行那个传承,是哪一年的。” 周慕先脸上没什么变化。“档案里都有。” “档案我看过。三年前那笔海外拍,买受人是离岸信托。你们写的却是境内藏家。” 茶室里静了两秒。 裴子豪在旁边笑:“哎哟,又来了。” 我没理他。 祁老把杯子放下了。 “小周,稿子怎么写你就怎么上。”他慢悠悠地说,“台上又不是过堂。” “我不想上错。”我说。 “上错也不扣你钱,扣的是送拍方。”祁老看了我一眼,“你这孩子说话倒是懂行。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这活不好干。流程稿是给镜头看的,不是给你看的。” 我把杯子转了半圈。 “那给谁看的。” “给你签字的。”他顿了一下,“明天你上台,眼睛看那件东西,别看稿子。” 这话等于是说了。我不用问得更直。 裴子豪这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压得刚好让半桌人听得见。 “江叙,我劝你一句,这局你别掺。明天你念完就走,我给你介绍个资源。” “什么资源。” “你先谢我。” “谢你什么。” “谢我今天没当众问你,你妈那笔钱是怎么凑出来的。” 我转过去看他。他端着杯子,等我翻脸。 我没翻。我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谢你提醒。”我说,“回头我帮你问问,你家那个项目怎么突然要融资。” 裴子豪脸上的笑停了半拍,手在杯沿上顿了一下。他这阵子最爱炫家世,最怕的也是家里那笔账被人当面问出口。 我起身去了趟回廊。 拐角那头,许知临正把一张纸往回缩。跟他说话的人背对着我,袖口露出那截表的颜色我认得。贺顾问。 那人转过头,看见我也不慌,点了下头。“江老师。” “贺顾问。” 许知临伸手过来。“久仰。” 约法三章 我的车刚拐进小区,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晚棠发来一个地址,后面跟一句:明天早上九点,别迟到。 我回:这地方像写字楼。 她:像就对了。他们谈事从来不在饭局,在会议室。 我没再问。把车停好,上楼,门一开,妈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没声。她看我一眼,先把遥控器放下了。 “你查了。” “嗯。” “查出来什么了。” “查出来有人早就摸到咱家楼下。”我脱鞋,“妈,你把当年签合同那人的名字给我。” 她脸色变了一下:“我记不住名。” “不用记名。你就说,是男的女的,多大岁数,说话什么口音。” 她盯了我两秒,喉咙动了一下。最后说:“四十来岁,说话很客气,一口一个姐。他跟我讲,这节目能让小叙重新做人。我当时就想,重新做人总比在家躺着强。” “他提过我爸吗。” “没有。”她说得很快,快得像背过很多遍,“一个字都没有。” 我点点头,转身进卧室。门一关,我把台本摊开,翻到背面那页时间线,在“祁永年”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在旁边写:妈见过的那人,四十来岁,口音不明。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站在那栋楼下。 电梯直上十七层,门一开是个长廊,尽头一间会议室。门没关严,缝里能听见笑声。 我推门进去,屋里四个人,长桌一头坐着贺顾问,穿深灰西装,手边摊着一叠纸。另外三个见我进来都没动,只把视线抬起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眼神我熟,像在菜市场看一条鱼新不新鲜。 贺顾问先开口:“坐。江叙,时间紧,咱们不绕。”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坐他指的那个位子,坐了他斜对面。他眼神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拍卖后天开场。”他把那叠纸往我这边推,“镇场那件东西,你照着这个念。一共三件,按顺序,第一件先背书,第二件点传承,第三件写来源清晰。” 我翻了两页。头一页是器型釉色,第二页是传承脉络,第三页最后一行空着,只有一句“第十二段由鉴定人现场表述”。 “第十二段是什么。” “你的话。”贺顾问说,“你想怎么说都行。” “我想怎么念都行,那为什么前面十一页写死了。” 他笑:“前面是专业。后面是你的意思。” 我把纸合上。“报酬呢。” 他推来另一张纸。数字不小,后面跟一行小字:配合度按最终剪辑结算。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前世我替公司签过类似的条款,最后结算那天,甲方说“配合度不够”,三个月的活按半个月结。我抬头,笑了一下。 “可以。”我说。 贺顾问明显松了口气。旁边那三人里有一个甚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过我加三条。”我把那份剧本又翻开,指着空白处,“第一,全程留原始记录,录音录像都留,别剪。第二,允许现场质询,别的嘉宾问什么,我如实回答。第三,三件东西的背书顺序,按我现场看的结果定,不按你们写的次序。” 屋里静了两秒。 左边那个人放下杯子:“你知道你在提什么吗。” “我在提我签字要担的责任。”我说,“东西是假的,我念了,扣的是我的名声。名声没了,我上这个节目的意义就没了。” 贺顾问还在笑,但笑不到眼底了:“前两条可以。第三条不行,顺序是节目流程。” “程序可以调。”我说,“你写了一整页纸让我念,说明这三件东西你们很重视。既然重视,就把顺序交给我,不然我上台只说一句‘我看了,有疑点’,你那份稿子就废了。剪辑也救不回来,我会提前把原始记录留一份在别人手里。”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没解锁。那意思很清楚,我不点开,但你们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贺顾问盯着那块黑屏看了很久。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停住。 “留记录,可以。”他说,“质询,可以。顺序这块,我让一步,第一件你按稿子念,后面两件你定。” “第一件是什么。” “一个宋代影青的小罐。” “那我可以先看。” “可以,先看。”他顿了顿,“江叙,我今天第一次觉得,你不像个废柴。” 这话说得不重,但我听出味来了。以前在他眼里我是一块可以随便贴标签的纸,现在他得拿尺子量。 “那也多亏你们剪得好。”我说,“观众想看的不是废柴,是想看废柴什么时候翻车。我把翻车往后拖一期,你们也多赚一期。生意而已。”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 然后他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三样东西,一张白纸,下面压着一支笔。 “签字吧。合同附加条款,你刚提的两条,加进去。” 我拿过笔,扫了一遍。字密,但关键几条都写上了。我在末尾签了名,写完那一捺的时候,余光瞥到右边那个人,从怀里拿出一小片东西,在桌下无声地做了个动作。 我没有抬头。但我看见了。那是一小盒印泥,和一张巴掌大的白纸。 贺顾问接过我签的那页,翻过来看背面,很自然地把那页白纸叠在中间,收进文件夹。 我心里凉了一下。 他们要不光是我签的名字,还要我签的那个“样子”。 散场的时候我慢了一步,走到门口又回头:“贺顾问。” “嗯。” “后天上台前,我要看第一件的实物。不见实物,这合同我可以作废。” “九点前送到你手上。” “成交。” 拍卖开场 那张纸我攥了一路,到家才敢再摊开看一遍。 祁。私章两个字,我只认出这一个。 我把它夹进台本,压在签字复印件下面。这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来回翻的就一件事,谁把贺顾问从台上挪到了台下,又是谁,在拍卖开场前一晚往我家门缝里塞了这张纸。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到了后台。 化妆间的门虚掩着。郑恒背对着我,站在镜子前看平板,帽檐压得很低。 “九点不到你就来了。”他没回头,“急什么。” “第一件东西,十分钟。”我把门关上,“你自己说的。” 他这才转过来,笑了一下:“江叙,我劝你别把这事当考试。上台念稿,你比谁都稳。” “稿我不念。”我说,“我只看东西。” “看可以。”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扣,“看完了上台,先给个好消息。台底下坐着的人,今天图的就是这个。” “什么叫好消息。” “好东西。”他咬字,“让人愿意出价的好东西。” 门被敲响,场务探进半个头:“郑导,第一件到了。” 他们推来一个木盒,盒盖掀开,里面垫着旧绒布。我把台灯拧过来,戴上手套。 是一只小罐。 影青,口径不大,胎薄,釉色是那种偏冷的青,几乎不带火气。剧本第十二段写的“宋代影青小罐”,就它。 我先把罐子侧过来,看底。圈足修得规整,挂釉到足沿就收住,露胎处胎质细白,是该有的样子。 指腹顺着罐肩往下走,一路平顺。走到离口沿大约一寸的地方,我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起伏。 不是裂纹,不是磕伤。像有人拿细砂纸轻轻擦过一遍,又补了一层薄釉。擦了多远,不清楚,但手感上,这一小片比周围要软半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东西上手之前,就被人动过。 “看出来了?”郑恒在旁边盯着我。 “看出什么。”我把罐子放回绒布,语气松下来,“东西不错,开脸正。” 他眯起眼,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我把手套摘了一只,拿台本翻到那页:“我这位置是第几拍?” “第一件拍完,你上台定个调。”他说,“后面两件不用你管,你的活儿在台上头一炮。” “第一炮要响?” “要响。”他说完,又补了半句,“也要听话。” 我笑了笑,没接。 门又响,场务催人。我把台本卷起来塞进口袋,从侧边通道绕去后台口。 那条通道要经过候场区。 我走过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最边上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拍卖图录,没抬眼。 祁永年。 我不停步,只从他身侧过去。擦身那一瞬,图录页角翻了一下,我看见上面那页,印的正是那件影青小罐。 翻页的位置,不是随手翻到的。他是翻到那一页,坐在那里等。 后台口站着温以宁。她看见我,往边上让了让,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刚才主持人念名单,他名字在第一排。” “我听见了。”我说。 “江叙。”她顿了一下,“你上台的时候,别跟他们对视。” “为什么。” “我数了数台下那几张脸。”她说,“有几个人不是来看拍卖的,是来看你的。” 我看着她手上被捏得皱了的节目单,什么都没说,伸手把它摊平了一下。 “你少惹事。”我说,“说完这句就回座。” 她点头,转身小跑进侧门。 前场的音乐声起来了。 我站在入口帘子后面,能听见主持人报名字。第三个名字,是我。 “下面有请本场特邀鉴定嘉宾,江叙,江先生。” 帘子挑开,灯打过来,我没有抬眼看台下。上台的台阶三级,我数着走完,走到台中央那张长案前。 案上一只木托,木托上就是那只罐。四台机位,一台近景怼着东西,一台正对着我的脸。 台下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我太熟了。不是期待,是等人出丑前那半秒的停顿。前排有人低笑了一声,没压住。 “江先生,久仰。”主持人姓苏,头发打得很整齐,话也打磨过,“今天镇场第一件,就靠您给大伙儿一个开场的准话。” 当众背书 大屏亮起来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了。不是来递台阶的,是来挖坑的。 屏幕上是三张照片,配了一行字,宋影青刻花罐,传承脉络,藏家提供。第三张是手写修复记录:口沿旧磕一处,圈足补釉一处,修于某年。 我后背一下就凉了。这东西不是拿来验真假的,是拿来递刀的。我说“完好无瑕”,记录一放出去我就是睁眼瞎;我说“补过釉”,镇场的东西我一上台先挑毛病,一个连座位牌都没有的废柴,配吗。两头都是死。 苏主持把话筒往我嘴边递:“江先生,结论可以给了吧?” 台下第一排那几个举牌的,脖子全往前探。我把手套重新戴上:“先给结论。”苏主持眉毛动了一下,没料到这么快。 “真品。” 两个字落地,台下先静了一瞬,接着有细碎的响动涌起来,不是掌声,是那种“他还真敢”的动静。侧幕那边,郑恒手里平板的敲击声停了。 “宋中期,南方窑口,影青这一路。胎偏白,断面能看到细密气孔。釉是月白偏青,积釉处色沉,匀而不浮,窑温得稳才烧得出来。”我把罐身转过来,底朝上,“圈足内侧这一圈垫饼烧的痕,深浅不匀,是老痕,后仿磨不出来。肩线到腹的转折收得干净,一刀是一刀。所以是真品。” 我把罐子放回案上,没急着退开。 “江先生。”苏主持的笑有点卡,“您不给个完整评价?” “给。”我说,“这件的修复,做得很规矩。” 翻册子的手停了几只。这是档案里的东西,我不说,早晚有人说;我先说,就得把它说成另一个意思。 “圈足那处补釉,补的是旧磕口,用老釉料磨的粉,颜色压得住,位置也压得住。补在这儿,不压纹饰,不破器形。”我抬眼扫了一圈前排,“肯花这个工补它的,是把它当东西看的人。” 第二排一个中年***起来:“小江,修复记录写得明明白白,你怎么还敢背真品?这类器物补过釉,价是要往下翻的。” “我背的是这东西的真假,不是它的价。”我说,“您要问价,问拍卖师。您要问真伪,我答。” 他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补釉是一回事,什么时候补的,是另一回事。”我补了半句,“档案上标的那年,比您手里那本册子的印次晚。” 他低头去翻册子。纸页合上的声音,正好卡在我说话的空里。前几排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脸,有几张已经撇到别处去了。听懂的不敢接,听不懂的不敢问。 “那,”苏主持清了清嗓子,转向第一排,“祁先生,您那边有没有要补充的?” 祁永年坐着,手里那杯水没动。他抬眼看我,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给我下剧本的那位代表坐在第一排最外侧。他跟着鼓了掌,节奏比旁边人慢半拍。“江先生深藏不露啊。” “露得不多。”我说,“够用。” “有些话台上不好说。”他把声音压低,“今天这一件,您按之前的说法走,皆大欢喜。” “您今天没白来。”我看着他,“听见了一句真话。” 他没接。笔搁回册子上,指腹在笔杆上压出一道白。 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陆晚棠抬起了头。她穿那身浅色礼服,手里摊着节目单。隔着半个场子,她冲我点了一下头。不重,就一下。场子里那么多镜头,她偏偏挑了这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指尖按在节目单其中一行上,慢慢划过去。一下,停。两下,停。第三下没落下来,她把单子合上了。 我懂了。那份嘉宾名单她给我看过,我背过。第四行是一个名字,今天第一排那把空椅子,本该是他的。 那个人今天没来。 我把手从案沿上收回来,食指在木面上敲了两下。她把节目单往膝上一压,没再抬头。 “江先生。”苏主持挪近半步,“掌声还没听见呢,您在看什么?” “看座位。”我说,“前排空了一个。” 这一句我说得很随意,可第一排那几个人同时回头,看向那把椅子。祁永年没回头,手搭在杯沿上,指节轻轻敲了一下。 “那今天的背书,就先到这里,”苏主持攥紧了话筒。 “等一下。”我说。 全场又压了回去。 “这个位子是谁的?”我问,“牌子今天早上撤了,杯子还摆着。摆杯子的人知道有人会来。撤牌子的人,更知道有人不会来。” 侧幕里,郑恒在平板上飞快地敲了几下,敲完抬头看我,脸上那副邻居大哥的笑第一次没能完整挂住。 “能撤这块牌子的人,今天就在这个场子里。” 最后半句我没有对着话筒说,可前排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主持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很快又弹回来:“江先生真会开玩笑,座位调整嘛,台里常有的事。” “台里常有的事,祁先生知道吗?” 祁永年手里那杯水终于放下了。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大,但他旁边两个人同时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