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平的出租屋不会有恨海情天》 1. BYEB4HELLO 1 侄女难得给谢鸣玉发了条消息。 【姑姑,你当女总裁也这样吗?】 手机嗡鸣一下。 但它被搁在卫生间的洗脸台上无人问津好一阵。大理石表面光滑冰冷,镜子上水汽氤氲,有小水珠不断滑落。支离破碎的镜面上,映出女人倚靠在浴缸边的模糊轮廓。 事实上等谢鸣玉真正看到这条消息,已是一个小时后。 她也没有料到今天自己会累成这样,洗澡时临时往浴缸边稍微一眯都能睡着。这一睡可不要紧,轻则错过晚上的安排,重则变成凶杀案发现场。 幸好她还有员得力干将。 助理Amanda在连打三遍电话也没得到老板回音的情况下,果断从公司拎起先前确定好的礼服裙下楼,来谢鸣玉这里亲自走一遭。 到门口,她以快把门铃按爆的架势轰炸半天,里面愣是没有半点声响。 Amanda不再犹豫,翻出手机找到老板曾给她的门锁密码,飞速按开。 就这样,谢鸣玉从不知是昏迷还是昏睡的状态中被解救出来。 “老板,你真没问题吗?” Amanda端来一杯红糖水的间隙,谢鸣玉正强打精神把礼服裙往身上套。 她连忙放下杯子,前去帮忙。 谢鸣玉手长脚长,比例很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太瘦。 镜子里的美人斜刘海,黑长直,搭配一张冷脸和利落下颌线,乍一看鬼气森森。 “我有什么问题?”谢鸣玉将裙边整个从腰际扯下来,轻吐一口气,捻着侧边的缝线处,觑着眼打量镜中,随口道,“这裙子熨过吗?” “熨过的,”Amanda半蹲下来对着射灯仔细看,“一点褶皱也没有,放心好了。” 裙子是公司还没上市的最新款,旗袍样式。湖蓝色缎面,通体的同色系花卉印花,黑色镶边,无袖。裙子下摆是金鱼尾造型,随便走一步就波光粼粼。 Amanda一边帮她将肋间的黑色细带系成蝴蝶结,一边赞道:“穿着正好,这样的衣服可太挑身材了,还是老板最能驾驭。” 这句话倒也不算全然无脑吹捧。 谢鸣玉整个人嵌在旗袍里,婀娜多姿,转身时顺手将长发捞起,但见后背成片裸露的肩胛骨精致分明,皮薄紧致。 谢鸣玉没搭腔,径直坐到梳妆台前,三下五除二在脑后盘了发,接过Amanda递过来的乌木簪插上,就听到对方语气含忧:“晚上真不用我跟着吗?” 谢鸣玉诧异瞧她一眼,拿起口红:“我记得你最近才交了新男友?还没过热恋期吧?难道天天加班,还能上瘾?” Amanda难得脸上一红:“那老板你晚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休息。” “得了,我的话都叫你说了,快走吧。” Amanda知道她的脾气,眼下既确认她的安全,也就离开了。 谢鸣玉戴上隐形眼镜,画好全妆,才注意到桌角那杯红糖水。 后知后觉感到腹内空虚,努力回想一下,竟记不起自己午餐到底吃了什么。于是端着杯子满世界找吸管。可惜不多时,手机又响起来,是司机老赵在问几点下楼。 “现在马上。”谢鸣玉看了眼时间,顺手搁下杯子,拿起手机出门。 * 夜晚的车流如数条银河交错涌动,川流不息。 各色霓虹灯变换闪烁,流光透过车窗飞速映过车中人的侧脸,落到她耳骨上的两只小小银环时,闪烁了一下。 谢鸣玉毫无察觉,手背支着鬓角,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机。 她这才有空点开侄女发来的链接。 短视频配着刺耳又俗气的快节奏音乐,画着网红妆的精致小美女正在元气满满地对镜头打招呼,超绝不经意间露出花哨凶猛的红色美甲—— 【女总裁的一天!】 紧接着画面一闪,培根在平底锅里吱吱冒油,煎得几乎全生的蛋落在盘子里,旁边搭配着一杯撒了桂花的拿铁。9点45分,霸道女总裁迤迤然穿着贵妇长袍落座。 【美好的一天从精致早餐开始!】 谢鸣玉忍不住打个哈欠。 10点15分,女强人开始在健身房打卡,撅着屁股动作不规范地抬起壶铃。 11点20分,女强人终于坐上自己的红色跑车座驾,还不忘先加油…… 谢鸣玉的手指挪到太阳穴上。 鬼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总之下一个画面就是13点整,女总裁总算走进自己5000平米的大职场,开始迈着模特步视察工作。 下一个瞬间,女总裁又出现在室外,坐上自己新买的直升飞机。 再下一个瞬间,女总裁现身烛光晚餐,对面是个帅气可人的清纯男大。她先是眼都不眨就转了66666元红包,又端起红酒,亲昵地贴过去,作小鸟依人状与对方碰杯…… 谢鸣玉面无表情划掉app,返回对话框,打开语音。 【暑期实习是不是做得少了,所以有空开始胡思乱想?】 【再闲得无聊,直接跟姑说,姑给你看了好几个考公考研班,你可以同时上,保证每天都过得充实又快乐。】 侄女迟迟没回音,谢鸣玉开始了她的乘胜追击,连发几个问号过去,全部石沉大海,这才作罢。 把对方消息设置成免打扰,删掉对话框,再抬头看一眼,街景变化不大。 毫不意外,行至主干道又开始堵车。 谢鸣玉又开始逐一翻过乱七八糟的工作群。 忽又接到电话。 “哎,谢总,我包开诚……就是Jason啊,您到哪儿啦,我这刚进酒店,怎么没看到您呀?” 话筒对面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出来的热情洋溢,嗓门很大,坚决不让任何一个尾音落在降调上。 谢鸣玉把手机从耳边稍微拉开些:“我这边堵车了,你先进去就好,到了我找你。” “没关系的谢总,我没什么事儿,您什么时候到了跟我说就行。虽说平时我这边跟您联络不多,都是和Sherry总聊,但也听说过不少您的战绩,鼎鼎大名如雷贯耳……”他嘿嘿笑了两声,“谢总,我对您是打心眼里的敬佩,那个……神交已久……” “行了包总, 您的美意我心领了,就是这词我可不敢生受。得,那咱们等会儿见吧。” 挂了电话,她打开日程表确认了一眼,今晚的行程叫:【2018中国零售数字化商业领袖峰会】。 也难怪合作方会感到意外,谢鸣玉其实有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主动请缨走这一趟。毕竟数字化这三个字就跟她不搭界。 她是负责实体零售的。 但今早收到大老板的休假工作安排邮件,看到这个日程,第一反应是先划拉到自己手里。 等回过神来,谢鸣玉怀疑自己可能有点多事。 2018年了,她顺利升任大中华区运营副总裁,手底下掌管的连锁店铺已经达到180家有余,是SOREN品牌进驻中国后的巅峰。在所有人眼中,嫉妒也好羡慕也罢,都不得不承认她才是那个最炙手可热的明日之星。 然而明日之星本人却并没有真正品尝到太多胜利的滋味,反而开始频频做各种从高空坠落的梦。 谢鸣玉不喜欢这种晦气的暗示,她一向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个。 一尘不染的黑色商务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嵌在一起的WA字母在浓稠夜色里骤然亮起。 谢鸣玉最后打开补妆镜检查一下黑圆圈是否补好,对老赵道:“今晚应该不用太久,一小时后来接我就行。” 不等对方回应,径自下车。 * 以往这种场合,名字高大上,屁用没有,基本都是一个德行。无非是见见圈子里的人,老相识新朋友,混个脸熟,日后看看有没有机会合作一把。 对此谢鸣玉早已司空见惯。 迈入大厅正门都没碰着包开诚,她也不急,向酒店展示了自己的邀请函,迤迤然按照礼宾小姐的指引往里走。 她来得本就晚,错过了下午的正式会议,路过大宴会厅时,就能看到里面几乎已经空了,白色天幕的PPT也已关闭。稀稀拉拉的座位间散落着宣传单页,偶尔有酒店的工作人员穿行其中,倾身在跟保洁吩咐什么。 等人吩咐完毕,抬起头来,正巧看到往里打探的谢鸣玉,立刻换上一副职业微笑:“女士,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谢鸣玉恍若未闻,垂着头,从离自己最近的座椅上捡起宣传单。 纸页偏薄,在半空中轻轻抖动。 满页密密麻麻,她的视线只落在当中的两个字上。 【闻真】 跟她的旧爱一样。 最意想不到的名字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她以为时隔八年在看到这个名字会平静得像看到一个陌生人,却未能忽略心底的一丝刺痛。 “女士……” 全中国那么大,14亿人口,重名的人不要太多。谢鸣玉只停留了半秒不到,将视线从纸张上移开:“哦,我来参加这个峰会的晚宴……应该是进行到晚宴了吧?在几楼?怎么走?” 工作人员并没急着回答,而是微微一笑:“方便看一眼您的邀请函吗?” 谢鸣玉回神,递出。 工作人员看完后,表情立刻变得相当真挚,双手递回邀请函:“请您跟我来,谢总。” 2. BYEB4HELLO 2 谢鸣玉的礼服裙前面看着婉约端庄,后面望去,却是大胆的全露背设计,唯有两条细细的黑带子惊险系起,性感至极。一路上相当吸睛。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做服饰品牌的外资公司,又是靠潮流设计起家,怎么能容忍自己的高管代表公司出行时还穿别家衣服? 严格的Dresscode是必须的,比方说化全妆,出门应酬穿适合的品牌新款服饰。毕竟在创始人的经营哲学里,这都是宣传品牌,提升影响力的免费渠道。 当然,高管们也得把身材保持得跟衣架子似的,以避免弄巧成拙,起到反面效果。 谢鸣玉虽然腹内空虚无力,还能保持端庄,目不斜视穿过金碧辉煌的走廊,宫殿般的宏伟大厅,踩过棋盘格的大理石地砖,沿着铺设了一路的暗纹绿地毯拾级而上,最终来到一间小型宴会厅门口。 大门紧闭,一左一右两名工作人员像门神似的分立两侧,见到谢鸣玉,同时鞠躬。 也不知带路的工作人员冲他俩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点头,顺势将门推开,轻声示意谢鸣玉进入:“谢总,您的座位在主桌。” 绚丽的光线倾泻而出,外面本就亮堂,谁想厅内更是恍若白昼。 谢鸣玉先是被头顶硕大瑰丽、晶莹剔透,宛若饱满葡萄串似的数盏水晶灯晃到,脚步未停。只是略略低头躲开那万丈光芒,举起手机挡了下眉眼。 不知从哪爆发出一阵热烈的笑声,是人们说到兴处、气氛最热时那种肆意张扬的笑。 她下意识循声望去。 鱼尾轻盈,拍在她弧度优美的小腿肚上,摇曳生姿,散开又聚合。 这一眼,却叫她在原地停顿了一下。 这画意厅里不过四桌,错落排开,但剩余几桌基本都没多少人,唯有正对大门主桌不仅座无虚席,外层还围站着不少人。 男人为主的场子,女人不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主桌更是一个没有。西装革履的男人们一笑开,身子往哪个方向倾斜的都有,再加上交头接耳各种小动作,正好将笑得合不拢嘴的主陪,和旁边那位被他拍着胳膊打趣的头号贵宾给露了出来。 当中最受到众星捧月待遇的贵宾姿态微微后仰,靠着椅背,单手放在桌上,正以指节轻敲桌面,浅笑晏晏。 一张脸抬起来时,刀削般的眉眼微抬,深邃又陌生。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长得很模糊,令人无论看多少眼都记不住,但有的人是高清画质,每一笔线条都简洁有力,清晰明朗。 这个男人就是后者,在一众宾客之间,像被天然凸现出来的重点。 谢鸣玉恍惚了一下,拿着手机的手无意识捏紧,又松开。 他的目光投过来,与她对视,不过半秒就移开。 谢鸣玉即刻低了头,别开眼。她定定神,若无其事往其他桌走去,打算找个空位先坐下再说。 “谢鸣玉,谢总!” 包开诚惯常响亮热情的大嗓门像一道闪电,穿透所有嘈杂与热闹,直冲过来。 谢鸣玉深吸一口气,止步,转过身来。 迎着无数道目光,她像刚发现包开诚似的,跟他惊喜打招呼:“哎,包总啊,好久不见。” 好巧不巧,包开诚就坐在主桌,还是在主陪左侧。此刻他笑容满面地站起身来,将座椅往后一推,大步迎向谢鸣玉:“谢总,要往哪儿去?你坐这桌,来来来,我都跟裴会长他们打过招呼了!正好跟你介绍一下。” 包开诚见到她仿佛见到亲人,语气亲切,态度热络,甚至主动伸手示好。 谢鸣玉只得与他点头握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挪到主桌。 “怪我,我本就来晚了,不应该贸然过来打断你们谈话。”她笑着率先与包开诚和桌上嘉宾们赔罪。 包开诚大手一挥:“嗨,什么晚不晚的,你是大客户,早点晚点都不影响。” 说着不由分说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对旁边坐着的人笑道:“老兄,麻烦先移驾一下吧。” 他指了指桌上的姓名牌,上面写着:【SOREN,谢鸣玉】。 “哦,原来是这个谢总。”男人佯作恍然大悟,脸不红心不跳,笑着起身,“谢总不要见怪……” 他还想客套更多,已经被包开诚跟赶鸭子似的挥到一边。 谢鸣玉笑容不变,硬着头皮落座。 “各位,这位是谢鸣玉谢总,你们跟她熟了,叫她Jane也行。人家外企出身,是SOREN的副总裁,实际上的二把手。裴会长,您还记得那个丹麦来的中国通老外吧,中文说的贼溜,就是路安福。这位谢总,就是他的得力干将……” 包开诚的声音宏亮又富于激情,谢鸣玉听着听着却忍不住开始走神。她微笑着朝桌上每个人点头,唯独在扫过贵宾一号时,视线滑到男人下巴尖即停,快得不着痕迹。 座上各个都是千年的狐狸,嘴巴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有的夸她前途无量,有的赞她年轻有为,还有的称道她衣着亮眼,这气质一看不像个刻板印象里的高管,反倒像极了时尚杂志里的明艳大明星。 谢鸣玉客气谢过,一一跟他们点头碰了杯,轮到头号贵宾时,包开诚语气一转,却忽然微妙起来:“这位嘛,也是个重量级人物,不过我也才刚认识,不如裴会长熟。裴会长,裴老大哥,要不您跟我们好好引荐一下?” 突然被点名的主陪裴会长拿食指在他面前点了两下:“懂了,包总这是在点我,嫌我今天跟闻总多说了两句。” “裴会长,您看您又误解我。”包开诚哈哈两声,眼睛在裴会长右侧的男人身上滴溜转了两遭,“闻总的追光这两年声名鹊起,A轮融资后估值有3个亿了吧?这是实打实的战绩啊,人家是什么水平?是白手起家打江山的创始人,炙手可热的科技新贵,哪是我们这些小打工仔可比的?” 裴会长眼角皱纹随笑意渐深:“得,就你会谦虚,谢总啊,可不要误会,这个包总就爱妄自菲薄,这么大个人了居然还吃年轻人的醋。我来介绍就是。” 他轻拍一下右边男人的肩膀。 “这位呢,是追光科技的闻真,闻总。你可能没听说过他公司,做零售数字化SaaS的嘛,不过这几年发展势头很好,对了,他们有一套系统是专做门店智能管理的,据说在国内好些个餐饮连锁品牌里口碑都很不错。闻总……” 裴会长扭头看他,使了个眼色,“哎,我说闻老板,别玩手机了,谢总那么大的一个大美女就在眼前,你好意思一直刷你那破消息?” “没事,”谢鸣玉连忙道,“贵人事忙,不必太在意我,各位,我酒量浅,别的不多说,能认识大家是我的荣幸,这一杯我敬你们。” 那位头号贵宾像是这才听到他们的谈话,唇角微勾,按灭了手机屏幕,终于肯施舍给谢鸣玉一个正脸。 他眉骨如峰,鼻梁笔直高挺,眼眸浓黑,修长而锋利。 是她的旧时爱人没错。 “哦,原来是谢小姐。”闻真拉长声音,咬词极为清晰,因此所有人都注意到这独树一帜的称呼,纷纷停了动作,看过来。 “怎么,两位认识?”裴会长问。 气氛似乎在此刻凝滞了一瞬。 谢鸣玉忽然紧张起来,因为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如何反应。在他的凝视下,胸口像是慢慢被灌满香槟,沉甸甸的。不知是谁在恶作剧似的猛烈摇晃,有气泡不断升腾,在其中噼啪作响,几乎快要爆炸。 捏着酒杯的手里竟生出些冷汗。 然而对方迟迟不答,只是这么直直看着她,笑意不达眼底。 逼得她最终不得不开口:“怎么可……” “久仰大名。”闻真哼笑了声,轻轻一晃酒杯,隔空朝她一举。也不等别 人,径自一饮而尽。 谢鸣玉愣了愣,也跟着举杯,朝众人示意,然后干掉。 有谢鸣玉加入的后半程,晚宴上似乎不再是闻真的主场。对方很快就离了座不知所踪,反倒是包开诚开始接过话头,如鱼得水,跟桌上众人聊得火热。 谢鸣玉暗自松了口气。 在这种场合谢鸣玉一向是尽职尽责的捧哏,虽然不至于游刃有余掌控全场,但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感到尴尬,也不会让任何一句话掉到地上。是以跟她社交是一件非常如沐春风的事。 包开诚也意识到了这点。 “谢总,说老实话,您跟我想象中可真不一样。” 酒过三巡,本来就是话痨的包开诚话更多了,也更真诚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 谢鸣玉说着,还在往嘴里送蟹籽玉带炒饭,她是真饿了。 “就……你知道吧,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说一不二、作风强势的女强人。我听说啊,你在公司里威信很高,好多年轻人都怕你怕得要死。” 谢鸣玉斜睨他:“是Sherry跟你说的?” 包开诚差点被茶呛到,连连摆手:“没有的事儿,Sherry总哪会跟我聊这些啊,我……我就有时候去你们公司,听到茶水间他们小姑娘之间唠嗑来着……” 谢鸣玉也不点破他,耸耸肩,专注吃饭。 包开诚又试探道:“所以为什么这次的晚宴是您代路总来参加啊,我还以为是……” “我不来,包总怎么有机会看到不一样的我?” 包开诚自知踢到了铁板上,讪笑:“说的是。” 今晚的菜色不幸都是她不喜欢的海鲜,螺片,波龙,澳洲带子,东星斑……多亏米其林大厨的高超手艺,谢鸣玉饿极了也架不住一通胡吃海塞。等胃里差不多涨满了,才想起自己穿的可是修身裙,又在心里大叫,后悔不迭。 包开诚一顿牛皮又吹完了,正得空闲,忽然听她出声:“所以包总,您跟那位闻……总,到底哪里不对付?” 包开诚嘿了一声:“这话说的,我哪敢跟那位不对付啊,无非是业务上不搭界而已,我又不用捧他臭脚。不过听老裴说,这个闻总深居简出的,平日里连投资人的面子都不给。不知道今儿个是怎么突然愿意现身了。好多人想认识他没途径,这不又叫他在这儿狠狠装了一把。” 说着又愤愤不平地搓了搓下巴:“这闻总以前听说是个技术宅,我本来想着,不得是个穿格子衬衫其貌不扬的四眼,没成想还挺风骚……早知道这样,我也该好好拾掇一下自己,一展雄风。” 他捋一把自己稀疏打缕的头顶发丝,可见做时尚的人不论男女都有颗争奇斗艳的心。 谢鸣玉连忙安抚他,眼都不眨就狂吹了一通彩虹屁,说得包开诚心花怒放。 对方又笑道:“我知道我品味好,不像那个闻总,家里必然有个贤妻帮他打理,不然怎么可能这么会穿。而且,你瞧他那婚戒素的哟,就一圈金,什么纹饰都没有,一定是跟他一路吃苦过来的糟糠妻……” 往后谢鸣玉就没太听进去。 宴会厅里人来人往,她一面喝着红酒,一面收了不少名片,也递出一些。大抵说着相似的话,微笑点头,聊着没什么营养的天。 她向来出门风风火火,也不喜欢拿包,收集来的名片索性就被她叠在一起,压在手机下放着。最后的归宿也不过是垃圾桶,或者被她随手扔在角落里生灰的名片夹。 再一阵社交后回来,包开诚早不知道去往何方,倒是他这面桌边还散着数张名片。 其中一张便是闻真的。 淡蓝色纹理纸,仅有个人名和公司名。背面是个小小六芒星,摸上去厚实挺括。等意识到那纸片在自己手里时,谢鸣玉愣了一下,鬼使神差没有搁下,反而顺势塞进手机底下的那堆小卡片里。 3. BYEB4HELLO 3 人在做坏事时总免不了心虚,一心虚就格外在意外界的看法。 她这会儿立刻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往四处张望,猛不丁跟那名片的原主人对上了眼。 闻真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看了多久。总之他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袖口也解了开来,挽了上去,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小臂。 整个人好像先前那股正经的劲都卸了不少,却像鬼一样将她望着。那表情这回谢鸣玉是彻底看清了的——就是高中晚自习时秃顶的教务主任垫着脚从后门玻璃往里头阴森森瞅的架势。 谢鸣玉心尖一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偏偏卡了壳。索性俩眼一闭放弃治疗,随他怎么想去好了。 如坐针毡待了一阵,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谢鸣玉接起来就往外走:“稍等我一下,这里有点吵……” 这不是个正经电话。 照往常谢鸣玉只会一下摁死。但眼下它既救场又救命,也就由不得她再嫌弃了。 电话那头,男人嗓音清脆悦耳,仿佛沁凉甘甜的山泉水:“还没结束吗?什么时候出来,我想你了。” 走廊里也不乏人来人往,谢鸣玉信步走着,躲过来往的客人,猫腰钻进走廊尽头的露台,这才低声答话:“你知道我在哪儿?谁跟你说的?” 对面的男声并没有因为她紧绷的语气而退缩,反而好笑:“你手机日历里就有啊,我瞥到了,不行吗?今天是七夕,我不想一个人过。” 谢鸣玉本就喝了酒,脑袋不太清醒,这时扶着围栏往外探身去望,差点一个重心不稳就栽下去。 背后有人一把攥住她手腕,及时拉住了她。 力道很大,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话筒那边的男人也捕捉到了:“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崴了一下脚。”谢鸣玉顺口编了句,转头去看。 这一看直接魂飞天外,她激灵一下推开男人。 救她的人胸肌结实,身形也稳,她这点劲也只叫他纹丝不动。 就是雅痞的领带不知何时被扯开了,系到领口的纽扣也松了开来,露出一点点颈侧。 男人皮肤不算白皙,甚至是偏深的颜色,但手感出奇的好,像那种上好的绸缎。谢鸣玉就算不摸也知道,因为来人正是闻真。 电话里的男声兀自还在响:“要小心啊,你的鞋跟都太细了,又那么高,跟凶器似的,平时我都怕你给我一踩一个窟窿。不过穿你身上,确实很美……” “现在有点忙,等会儿和你说。” 谢鸣玉急急挂断电话。 闻真仍在用那种鬼一般阴恻恻的眼神垂眸看她,嘴角勾着,似笑非笑,并没有说话的打算。 谢鸣玉只得先开口:“多谢啊闻总,刚才……” “没事就好,不然旁人看到了还以为谢小姐在闹自杀,怪叫人误会的。” 果然,他还恨她。 “有点头晕而已。”她避开他眼睛,“想吹吹风,谁能想到他们这个围栏太矮了,有那个……安全隐患。” “也是,不过谢小姐本来就不矮,再穿个高跟鞋站在这儿,人家可能也没想到还会有这么高的女人在这儿弯腰探身,更没想到她还会崴脚吧。” 谢鸣玉暗自活动生疼的手腕:“是挺意外的……闻总怎么恰好也在这里?” “没什么,刚才见谢小姐偷拿我名片,还以为是想认识我。” 闻真后退一步,视线往露台外掠去,复又收回。 谢鸣玉面上镇定,甚至还故作荒谬地笑了声:“我很好奇,闻总在生意场上都这么说话吗?真没得罪过人吗?” 遂从那一堆卡片里翻了翻,掏出他那张,夹在指尖递过去,“说到底,是人包总当垃圾扔了的,我捡回来也实属跌份,还你就是。” 闻真定定瞧着她。 风从露台吹进来,是那种潮湿黏腻的暖风,与大堂里誓要把人冻死的冷气格格不入。 有一瞬间,名片被吹得颤了一下,险些从她指间滑落。她指节用力,纸面压出一道褶皱。 男人却已侧开脸,慢慢用手指插入额发,捋了一把。 无名指上闪过一抹金色。 “既然是垃圾,那谢小姐自行处理好了。” 他说完,没再看她,转身就走。 谢鸣玉定定看着他的背影,肌肤上仍有方才他指节抓捏的那股蛮劲和触感。 “闻真!”她不知哪来的冲动,忽然脱口而出。 他仍然步履飞快。 “闻……” 下一瞬,她看到他掏出手机,贴在耳畔。有女人温柔可亲的声音隐约传来,是那种与她的冷硬刻薄截然相反的女人。 她住了口。 * 谢鸣玉在露台又待了会儿才决定离开。出来时边走边翻出老赵电话,拨过去。 对面忙线嘟了几声,迟迟无人接起。 老赵怕是年纪大了熬不住夜,又在车里打盹来着。 谢鸣玉也不着急,抱着冻成冰的手臂搓了搓,打算先在外面暖和一阵再说。 大堂门前恰好有辆商务车驶来停下,礼宾拉着行李车过来,先是问候客人,又一件件往下搬运行李。 她索性绕过这些人,往前准备从花坛间隙穿过去,却也有人先她一步,堵在了花坛之间。以为是巧合,鞋尖一转往旁边走去,不想对方比她腿长速度快,又一步堵上她的去路。 那是一双灰白训练鞋,男款。 谢鸣玉好久没遇到过这么不长眼的东西了,蹙着眉打眼看去。 却见那年轻男人正偏着头,瞧着她抿嘴笑:“等你好久了。” 他气质清爽,身材高挑。沙色的棉质运动短裤配白T,乍一看是白色,细看之下才会发现实际铺满斑驳的灰色暗纹。那T恤剪裁很好,若有似无将他挺拔的胸口轮廓勾勒出来,下摆却只是随意塞了一角在裤腰里。 “你……”谢鸣玉下意识推着他往前走几步,下了台阶,余光扫过酒店大堂正门,没见到什么熟人,这才放下心来。 她压低声音:“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我要忙吗?” “都说了想和你过七夕,再说,你现在不是忙完了要走吗?正好,我们一起回。” 年轻男人拉过她手腕,再自然不过与她十指交错,这时才留意到她光裸 的后背,眼底微微一暗。 下一秒,手上用劲捏了捏,凑到她耳边:“刚才电话里说起你穿高跟鞋,我就有点受不了了,没想到今晚还有惊喜。” 炽热气息喷在她颈侧,他顺势伸展手臂,绕过那片光滑肌肤,揽在她腰际,轻轻摩挲。 “温景同,大庭广众之下,你收敛一点。” 谢鸣玉想跟他拉开一点距离,但男人黏人得很,一点也不肯让步。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地走远。 商务车终于驶离,露出后面鱼贯而出的男人们。有人眼尖瞅到这一幕,不由啧了一声:“哎,那不是SOREN的谢总吗?是不是被什么小流氓缠上了,我们要不要去……” “干嘛去干嘛去?人家谢总艳福不浅,我劝你少操那个闲心。”包开诚红光满面,拖着蹒跚的脚步道,“你们有所不知,人家谢总就好这一口,找的男人一个顶一个赛男模,还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这个呢,应该是她最近的新欢。据说还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 旁边的人调侃:“谢总很会玩啊。” “那有什么的,只许男人永远喜欢十八岁小美女,不许女人衷情二十岁小鲜肉吗?都什么年代了这都,”包开诚大着舌头,打个酒嗝,“再说了,人家本身也算个美女,有头脑又有料,就是年纪大了点脾气臭了点,那我要是小伙我也乐意!” “我也!” 大家纷纷笑起来,唯有闻真仍瞧着那个方向,面无表情。 * 这晚谢鸣玉的身体并不舒服。 吹了冷气,又多饮了几杯红酒。 葡萄酒虽然入口温润,但酒性仍烈,后劲很大。她身上没太有力气,昏昏沉沉的,被温景同带上了车,又进了酒店。直至躺到柔软大床上,才记起还没来得及跟老赵说一声。 谢鸣玉抓起手机,屏幕上果然显示出数条来自老赵的未接来电。她强撑着给他回了条信息,叫他不用等了自行回去。 老赵这回倒是回复得很快,道个歉,请谢总早点休息。 谢鸣玉摁灭手机,放下,一手挡在脸上,沉沉呼了口气。 洗手间里水声哗哗作响,暧昧的黄色灯光下,磨砂玻璃映出男人淋浴的修长身影。 谢鸣玉脑袋突突的,想起刚才进门时被温景同拉扯,名片掉了一地。这时慢吞吞起身,又将它们一一捡起,像洗牌似的整理着。 洗手间的门开了。 温景同裸着倒三角形的上身,腰间仅系着一条白色浴巾出来,浑身潮乎乎的。 他面色微红,目不转睛盯着靠在床头的谢鸣玉,走过来,将她挤在床和自己之间,拿膝盖慢慢磨蹭她大腿。 谢鸣玉叹了口气,将名片搁下:“我也去冲一下。” “别。”温景同搂在她腰侧,像提个小动物似的将她扶起来,稍稍含胸,将下巴搁在她清瘦肩头,“我喜欢你今晚的样子。” “温景同……” 温景同不理会她语气里的不赞同,抬手一路摸到她颈侧,托着她下颌,吻了上去。 “就穿着这身。” 他声音喑哑含混,大手已转到后面,将那岌岌可危的细带一下扯开。 4. GRAY NOISE 1 年轻的男孩子无需刻意打动。 温景同与她上次见面已是一个周前的事。 他微红着脸,摸索着拉起谢鸣玉的手:“帮帮我……”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得很激烈。谢鸣玉感受到他的急不可耐,礼服裙险些被扯坏,亲吻的时候更像是在被一只过分热情的狗莽撞粗野地表达亲热。时而磕到牙关时而碰到嘴唇,疼痛是在所难免的。 明明是他非要她穿着这衣服增添趣味,实际却是直奔主题,连前奏都欠奉。就像…… 就像,很多年前的闻真。 22岁的年纪,最是血气方刚,过去又从没真正同女孩子亲密接触过。 初体验后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好像对这事上瘾一样。两人之间,更像是谢鸣玉被单方面突然拉去参加了一场生猛的摔跤比赛,叫她充分见识到了雄性蕴藏的可怕力量,总之身上就没有一处不疼的。 还有一次因为太急躁了,闻真的肩膀像头公牛一样不小心撞痛她胸口,谢鸣玉当即翻脸,一脚就狠踹过去。 这一脚踹得他像头原本闷不吭声埋头干活却被猛不丁抽了一鞭子的驴,骤然抬头,呆在原地。 “你弄痛我了!”她气呼呼地喊,眼里已经含上一包泪,“总是这样!一点数都没有!” “对不起。”年轻男人那时还是木讷的寸头,喃喃了两声,抹了把头上的汗,“我轻一点,保证不……” 说着又迎上来,搂住她的腰肢。 谢鸣玉却怎么也不肯了。对着上来搂抱自己的闻真又踢又打,眼泪越流越凶,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其实说起来好像也没多大点事,但她就是不高兴。不高兴他只顾着自己,一点都不体恤她,粗鲁至极。 真不知道前面22年单身生涯都是怎么过的。 闻真怎么哄都不管用,沉默一阵,忽然自己跟自己生起闷气来,一把扯起地上的T恤,扭头走了。 他叉着腰,像一只斗败的公鸡那样站在阳台上,只穿一条四角短裤,拿松垮的T恤不断抹掉背脊上滑落的汗。瞪着铁锈斑斑的阳台栏杆,和外面光秃秃的水泥台院子,就是不肯回头。 是的,最美好的年纪,两个人捉襟见肘,连钟点房都开不了太好的。拥有的不过是彼此一副年轻身体。 不知怎的,谢鸣玉一边放纵自己耽于声色里,一边却不由自主想到这些旧事。直至温景同忽然一口咬在她耳垂,令她不由轻哼出声。 “在想什么?”他凑过来吮她唇瓣。 谢鸣玉没有说话,而是伸出双臂,搂住他宽阔背脊。 她将脸埋在他潮湿又温热的颈侧肌肤上。那里有专属于年轻男孩的青春气息,她的呼吸落在他颈侧,感受到他另一侧腰际上不断激起的小颗粒。 温景同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粗重,由此,她攀着他头颈起身,按着肩膀将他推倒。 不想再去想。 也是。谁能想到,过去曾经共苦没有同甘过的落魄爱人,今生还有机会还会有摇身一变,变得如此光鲜亮丽,刻薄骄矜,陌生成熟……像是脱胎换骨,拔了一层皮之后,从浑然天成的粗糙泥胎,变成了一件只适合陈列在高柜中的精致艺术品。 荒诞的现实仿佛在她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这个男人过得越好,这耳光就越响亮。 怎么可能? 怎么会? 分明相恋那数年,两人成长步调越来越不一致,那时只有她在走上坡路。而他们分手的理由,无非也就是那四个字,是她对他说的—— “你太差劲。” * 夜半,那股不舒服的劲始终没有消散,哪怕一场酣畅淋漓的双人运动也没能解决。 谢鸣玉怀疑自己肠胃又出了毛病。翻来覆去好久,索性起身,摸黑下床去洗手间。 直到抱着马桶圈酣畅淋漓地吐出来,才总算利索了些。 隔着玻璃,床上的温景同兀自睡得很沉。 谢鸣玉睡意全无,洗漱一遍,擦净手,套上睡衣,赤着脚走到小阳台边,扯开纱帘一角。 深夜的大都市仍灯火通明,钢铁森林在夜晚显出朦胧轮廓,道路四通八达,车水马龙。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外面下起了零星小雨,雨声滴滴答答,温柔又绵长,有清新的泥土味扑面而来,霓虹灯在湿透的地面与窗户上折射出斑驳的色泽。 谢鸣玉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放松。她在藤编躺椅上靠下,感受着微风与雨丝不时拂在面上的凉爽。整个人舒展开来,打开手机。 有包开诚的嗔怪,打趣她一个人开溜,又说要改日上公司拜访。 也有Sherry故作大方云淡风轻的感谢,谢谢Jane帮她分担这次行程,又迫不及待地开始问起饭局上的谈话,行业动态,有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人物云云。 还有Amanda询问她是否安全回家,抱怨男友突然放她鸽子,早知道就跟老板去了,至少还能照应一下她。 微信划到底是侄女丽丽的回复,对方已经完全忽略前情,自顾自开启新话题:【姑姑,上班好难呀,做前台累得要死,还挣那么少,不想干了都。5555,有没有什么轻松不费力还能挣得多的工作?】 谢鸣玉一个没回。 凌晨三点半,她退出微信打开网页,鬼使神差在搜索引擎上输入了那个刻意忘记很久的名字。 他的信息真的很多。融资新闻,路演视频,照片很少,采访不多……词条里编辑人贴心地将他的履历整理成一篇小故事,艰辛又辉煌的创业历程还被媒体大致分为三步,北漂起步,产品萌芽,追光成行。 当然,对于谢鸣玉来说,她有幸参与其中的,只有艰辛的那一部分。 也是他们人生中最落魄、最卑微的那一部分。 * 八年前的冬天,还有一个周就过年,大城市的人群像迁徙的大雁一样,都蠢蠢欲动地开始往外赶,往家飞。 只有两个逆流而上的年轻人格外与众不同。 他们拎着大包小包行李箱,愣是坐了9个小时硬座一路北 上,在凌晨5点50分如期抵达了首都。 也是在这里,他们生平头一回见识到了这座全国第一大城市最繁忙的火车站。 谢鸣玉这辈子从来没坐过这么拥挤的火车,连走道里都挪不动步,因为到处都坐满了人。想上个厕所得说无数句对不起麻烦让一让,再一路说回来。她也不敢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因为座位随时可能不保。 疲惫,屁股痛,行李压得人肩膀生疼,饶是如此,从扶梯上下来时俯瞰到这座宛若迷宫的钢铁怪兽内部时,她脸上仍然难掩好奇与激动的光芒。 阳光自宝蓝色玻璃天窗投射下来,明亮又通透。钢结构层层堆叠,扶梯交错,线条与光影在这里发生奇妙的碰撞。谢鸣玉看得入迷,一个劲儿地东张西望。 “哎,你看那!”她指向不远处的天花板,猛不丁对闻真大喊,手里的提袋晃荡一下,砸到前面紧挨着的行人后脑勺上。 对方扭过头来,瞪她。 闻真将她的手按下:“她不是故意的。” “啊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谢鸣玉也慌张道。 除却这个小插曲,一切还算顺利。进入地铁前,谢鸣玉还如愿找到路人帮他们拍了张合影留念。 照片里两个人站得板正又拘谨,女生穿着厚厚的米色羽绒服,四股麻花辫睡得乱蓬蓬的,脸颊红润,正笑着,两只手紧紧拎着手里的红塑料袋,靠男生这侧偏头。 男生虽然没有笑,但嘴角也是温和的,仍是圆寸头一身黑,手里还捏着女孩毛茸茸的雷锋帽,显得有些呆。 谢鸣玉不知何时打开了手机相册,翻出了这张照片。没戴眼镜,只好眯着眼看。 那个时候她真年轻啊,不过21岁。脸上还有婴儿肥。脑袋边上碎发很多,笑的时候永远很开怀,从不知收敛。所以很容易被抓拍到丑照。也常常因此自我怀疑,自卑感作祟。 那个时候她也很大胆,野心勃勃,不甘于在二三线小城里待一辈子。不过一通电话和一个远程视频,收到了这么唯一一份来自大城市的offer,就敢在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没准备的情况下,决定抛下一切独自来这里。 要知道先前她最远去过的地方也不过是老家,而老家离她居住的城市也不过200公里。 但这次不一样,这是真正的大城市。 早上6点半,上班早高峰已然悄悄开启,谢鸣玉头一回坐地铁就遇到这样的盛况。她拖拽着一个大行李箱,背着一个死沉的双肩包,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差点被这帮沙丁鱼罐头似的上班族给挤没了魂。 幸好身后一直有闻真跟着,虽然他也大包小包好不到哪去,但总归在自己没手扶东西时,还能靠到他身上。 年轻男人的胸肌因为瘦削所以并不明显,但胜在结实宽大,能承受她全身心的依靠,还纹丝不动。 热烘烘的干爽气息透过卫衣传递过来,她长叹口气。 一路沉默的闻真察觉到她表情,垂下头,幽幽问:“不是嫌我非要跟来的时候了?” 5. GRAY NOISE 2 听他这语气,还颇有点邀功的意思。谢鸣玉习惯性地切了一声,但多余的也没说什么。 闻真说得不错,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对方能跟她出来。虽然两人是男女朋友,在那种小地方谈恋爱也着实谈了一年,但谢鸣玉还真没正儿八经考虑过将对方纳入自己那乱七八糟、风风火火的人生规划之中。 她一直觉得她跟闻真更像是机缘巧合凑在了一起,彼此还看得过去,她也对闻真身上的那层大学生文凭光环有点滤镜,然后……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但这似乎并不是真正的爱情。 爱情究竟是什么,她那时也不大清楚。但她总觉得不应该这么平淡。 两个人谈三个月后,进入某种一眼都能望到头的状态,一个网吧小妹,一个临近毕业的大学生,出门约会就是在附近夜市,吃个串逛个免费公园打个啵就撤,除了那方面好像没什么让人心潮澎湃的地方。 但电视剧里的爱情不是这样的。谢鸣玉记得,他们通常是两颗心跟坐过山车似的上蹿下跳,拉扯纠葛,伴随而来的是无数争吵,撩狠话,拉黑,失控愤怒,眼泪与整夜失眠的心悸。她躺在小床上捂着被子脸红尖叫,为美丽又倔强不屈的少女流泪,为英俊又冲动狂野的少男心动。 而这些注定都不会发生在她跟闻真身上。 闻真这个人,太像一滩白开水了,安份规矩,随便放在人堆里,除了高挑修长一点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他向来在拾掇自己这件事儿上不上心,总是一身黑色运动服,戴着顶黑色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再加上肤色也偏深,整个人黑咕隆咚的,就是个标准的路人甲。 白开水渴的时候还算解渴,只是平时里但凡还有点别的饮料,谁也不情愿喝这一口。 谢鸣玉是在这种时候顺利面上了SOREN零售店店员的职位,但入职地点在首都,且入职时间非常苛刻,竟然要求她在过年前就赶到,以便尽快接受培训上岗,在春节促销时能够迅速支持起店铺的工作。 这就像一个现成的借口,叫她得以侥幸地跟闻真提出一点物理分离的要求。 她仍记得闻真当时表情有多么错愕,眉毛压下来,几乎是凝重的。 “为什么?” “我要去首都上班啊,你现在又有工作,反正我们现在感情也挺稳定的,每天打电话发视频都行吧,见不见面也没差。说不定隔好久再见面还能更有新鲜感。” “新鲜感?”闻真在唇齿间将那三个字咀嚼了一遍,抬眸瞧她,眼神莫测,“隔得这么远,几个月半年见不了一次都是常态,你确定,没问题?” “有什么问题?”谢鸣玉被他瞧得有些不耐烦了,推他一把,“哎呀,我不管,反正首都我是一定要去的。至于你,我觉得最好的方式就是我们先异地谈着,走一步看一步。别想太多。” “走什么,看什么?” “你非要每句话都问得那么明白吗?” 这回闻真却不吭声了,他摘下帽子,直直望着她,手里捏着帽檐,一点一点往边上转,似乎在沉思。 谢鸣玉懒得理他,端起脸盆去洗手间,将脏衣服一件件展开,检查了污渍放进去,把有油点子的挑出来,按几下洗洁精,细细搓了,这才倒上洗衣液,盖上盖。 “你真的很想去那儿?”半晌,闻真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来,闷闷的。 “嗯,我一定要去大城市看看。”她单手叉着腰,注视着兀自转动的波轮洗衣机,语气坚定,“我要赚钱,赚很多很多钱,让人再也无法无视的那种。” “……可能会很辛苦。” “没关系,虽然我脑袋没你聪明,但最不怕的就是吃苦。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在澜城一个人长到这么大都好好的,去了那里也一样。” 闻真却说:“让我再想想。” 想的结果出乎她意料,甚至令她目瞪口呆。 她没想到他真能做出二话不说辞了工作,把全部存款交给她,然后坚决要跟她一起来首都的决定。虽然他刚还完助学贷款也所剩无几,俩人加起来卡里也不过将将2万块钱。 他都能做到这一步,谢鸣玉还能说什么? 就这样,他们揣着自己全部的家当,和初出茅庐的勇气,在偌大的首都一路地铁转公交,晃晃荡荡到中午时分,才抵达双桥。 寒冬腊月天,街上行人来往熙攘,暖阳映照在苍白的天空中,在轻度霾的笼罩下,其实到处是一片灰白黑的颜色,并不鲜亮。 他们走在前往已经预定好的小旅馆的路上,生平第一次深切体会到一座城市原来可以这么大,这么复杂。 一段地铁换线的通道得走上半小时才能搞定,而看似咫尺的对面原来要翻过天桥才能到达。尽管累到脚底酸痛,谢鸣玉仍然精神饱满,兴致勃勃,只把这些当作丈量这座全新城市的第一步。 * 厚重的窗帘被拉开一条缝隙,外面的霓虹灯光照出年轻男人姣好的身体。 温景同仅着一条蓝色细条纹的四角内裤,揉着眼睛嘟囔:“怎么跑这儿来了?” “你怎么醒了?”谢鸣玉收了手机,放在自己小腹上,双手轻拢。 “一翻身没捞到人,还以为是做梦……噩梦的那种。” 分明谢鸣玉对面还有一把藤椅,温景同却偏偏挤到她身边来,与她肌肤相贴,反而搞得两人空间有些局促。谢鸣玉感受到热意顺着皮肤传来,轰的一下自己整个人就被这副异性身体包围,不由笑出了声,伸手推拒:“起开,本来就热,还非要凑过来……” “不要,你好凉,好舒服。” 他像小孩子抱大型玩偶那样搂住谢鸣玉,将她圈在怀里,白皙的头颈上浮起一层淡粉色。 “没大没小。”谢鸣玉无奈。 温景同示威性地捏一下她的胸,把谢鸣玉后面的话都堵回去,变成轻吸一口的凉气。 “你搞清楚,是我在追求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跟我倚老卖老?” 谢鸣玉扯住他越来越不安分的手,继续笑:“我都多大了,你才多大,嘶……” “又来!” 谢鸣玉一把挥开那只再度作祟的手:“……谈恋爱这种事儿只有小孩子才在乎,我们大人早都没那个心思了,再说你要也要了,做也做了,我们之间跟谈恋爱没差。也差不多了。” 温景同突然僵住:“什么意思?” “你先让我起来,我头发乱了。” 温景同只好放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着她。 谢鸣玉只当看不见,将手机倒扣在玻璃圆几上,之后徐徐站起身来,随意捋了两把长发,在脑后利索地挽成素髻。 “没什么,早点休息吧,我困了。”她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明早还得上班,迟到不好。” 她正要进去,就听男人有点低落的嗓音,清泠泠的,如碎冰相击:“那不一样。” 谢鸣玉顿了顿,还是进去了。 她脱了睡衣,在床上右侧躺下,盖好薄被,将胸口之下遮住。平躺着闭上眼,静静等待入睡。大脑皮层里仍然十分活跃,但她应对这种半夜突如其来的失眠早已游刃有余,那就是硬挨。挨到什么时候脑子累了,她就赢得最后的胜利了。 刚才不该打开手机。 她心下已生出无限悔意。 但事已至此,还是先睡觉再说。 等终于陷入那种梦寐以求的介于睡与醒之间的状态时,有人从背后贴上来,舒展四肢,将她整个人轻轻包裹住。 朦胧间,这种像雨天裹被子里的舒服般的拥抱,令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恍若隔世的,熟悉。 那是一种闻不着也看不到,更说不清的既视感。上次拥有这样的拥抱,仿佛还是在一间25平的出租屋里。 谢鸣玉实在是累了,所以能给的回应也只是动动眼皮,连头都懒得回一下。 但她的手自动自发抓住了他的,触碰到他最突出的那根掌骨,以及上面蜿蜒的青筋。 那些青筋远没有看上去的冷硬与可怖,它们甚至是柔软而富有弹性的。 谢鸣玉的小习惯,温景同早就发现。她会爱怜地用指腹在那些凸起的青筋上反复描摹,像是要压下一头猛兽的怒火,不用棍棒威慑,也不用食物诱惑,却选择最细腻的法子,叫它突然不知所措,只能笨拙地变成斗鸡眼,紧盯着落在鼻尖的一只纤细蝴蝶。 于是他抿起嘴唇,克制住了把她再度弄醒的欲望。 原本他要狠狠折磨她一顿的,跟她对峙,质问他自己到底哪点不够格,7岁的年龄差究竟如何就成了一道她越不过去的马里亚纳海沟。再叫她好好解释一下今晚的华尔道夫酒店二楼露台上,那个不认识的男人是谁,为什么在跟她拉拉扯扯。 他还要将自己精心准备却忘了送出的七夕礼物拿出来,展示自己超越年龄的体贴与周到…… 可眼下他任她这样下意识地碰触着,竟然感到某种暂时的舒适与安心,突然就什么都不想了。 “谢鸣玉,你真的很坏。”他喃喃。 所有人都说,坏女人是不该有好下场的。连他也这么觉得。 坏女人没有底线,没有心,所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有人都头疼于她的厉害,忌惮于她的本事,又很难抓到她的把柄。因此,他的使命重大。 作为惩罚,他要谢鸣玉心甘情愿地被他征服,从身到心,都完整属于他。 这是这副看似无害又清俊的皮囊之下,存在的一点最见不得光的心思。 6. GRAY NOISE 3 虚假的女总裁每天早晨9点45分穿着真丝睡袍吃色香味俱全的健康餐,真实的女总裁俩眼一睁后忙成狗,连口现成的都来不及凑合。 翌日清晨,谢鸣玉早早打车回了住处,换了套衣服去公司。日程表里满满当当,她看了数份文件,连开了两个会,等回到办公室喝上Amanda给她放好的冰美式回血,已经是10点以后的事。 黑掉的大显示屏被整幅落地窗间隙透出的阳光照亮,映出一张妆容饱满、神采奕奕的鹅蛋脸,可惜偏瘦了些,生生逼出了下巴尖。 谢鸣玉没留意到这些,待会儿她有个面试要参与,没时间再做更多事,只好见缝插针地翻阅手机。 也是在这时,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谢鸣玉推开办公室的门,蹑手蹑脚走到工位离自己最近的Amanda身边,轻敲她显示屏一下。 Amanda齐刘海微垂,正在对着word低头整理手中资料,表情困苦。闻声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与她对视:“老……” 谢鸣玉一根手指按在自己唇上,缓缓摘下脸上的框架镜,凑过来悄声问:“早上你进我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桌上的一沓名片了吗?” Amanda惊魂未定地摇摇头。 “真没有?” “没有……什么名片,要不要我帮您找找?”说着Amanda就要起身,被谢鸣玉压住肩膀。 “没事,我大概知道它在哪了。” 谢鸣玉记性不太好,脑子里装的事儿又多,如果不刻意记录,常常会丢三落四。她回办公室合上门,给温景同发了个信息。 【hi,我名片落在床头了是不是?今天忙吗,方便帮忙送到金融大厦前台吗?或者找个出租车司机送过来也行,不用担心费用的事。】 对方好半天没回复。谢鸣玉怀疑他还没醒,考虑是否中午再去一趟拿东西。 这时有人过来敲门:“Jane,面试候选人到了。” “好,这就来。”谢鸣玉拿上平板推门而出,接过HR手里递来的简历,跟着匆匆去了。 …… 手机嗡鸣一声。 柔软且凌乱的米白色床品上,一条紧实分明的修长手臂动了动,将另一侧被子下压,想要勾住身旁的人,可惜扑了个空。 床榻间仍残留着一股淡淡柑橘香气。 过了许久,温景同才撑着上半身坐起,屈起一条腿,搓了一把脸。 他从枕边摸出手机,余光瞥到床头柜上未送出的礼物,不免叹了口气。 白色礼盒连同一角系成蝴蝶结的粉红色绸带一并完好无损地躺在原处,连被女人看一眼的机会都没得。 信息里的语气仍旧是刚加上时的生疏里透着客气,即便两个人现在已经有了某种更深入的关系,谢鸣玉似乎对他的态度依旧未变。 她拿他不当正经人脉看待,不论从什么角度看去都是渣女做派,不拒绝,不主动,不承认。床上不过气氛主导情绪所致,床以外的地方客气得就像陌生人。是以温景同怀疑对于处在高位的人来说,其实没有性别之分,面目都是一样的。 他刻意忽略她的要求,只回自己想回的。 【怎么这么早就走了?也不叫我,我的七夕礼物还没送出去[凋零的玫瑰]】 他发完就放下手机,猜想这个工作狂可能已经全身心投入工作,无暇理他。也不在意,缓缓起来,套上衣服,趿着家居拖鞋就往洗手间去。 等洗漱完毕再回来时,拿毛巾擦着脸,走到谢鸣玉曾睡过的这一侧床边看了片刻,才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沓名片。 温景同冷哼一声,随手将毛巾撂了,将名片一角捏在手里,像玩扑克牌似的打开。 手机骤然一震,又亮起一条新消息。 【别打岔,什么时候可以?要得等到中午就不劳烦了,我自己去取】 真是搞不懂了。这一堆里名片里到底藏着什么金子,叫她这么着急要拿回去? 一刹那如电光石火,温景同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昨晚远远看见的,在露台上攥住她手腕的那位。 * 谢鸣玉的左手腕上出现了几指青痕,早在上午出门前她就看到了。她靠叠戴了五条撞色手链遮挡,但一忙起来就会忘了这件事,难免会不小心碰到,然后引起一阵锐痛。 频繁如此很难受。她只好大多时间抱着臂,更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错觉。 接近中午时分,大厦前台的电话打到谢鸣玉的办公室,女声甜美可亲:“是SOREN的谢总吗?您有东西在前台,那位送来的先生拒绝留下姓名,只说十万火急,还请您有空尽快来取。” 谢鸣玉看了眼手机,温景同当时只给她回了个笑脸,猜测这人到底还是把东西给她送来了。 看下时间,也快午休了。正准备关屏幕出门,门口又被人敲响,一句进来还未来的及出口,对方已经不由分说推开门来:“Jane,中午一起去吃寿司吗?楼下新开了家店据说生鱼片也不错,我请你啊!” 语气热情洋溢,红色吊带热烈醒目,一条海蓝色阔腿裤勾勒出纤纤细腰,飒爽又明媚。 小巧的心形脸嵌在毛茸茸的浅棕色波浪卷长发里,跟个洋娃娃似的,女人的发量简直像爆炸一样多。 是Sherry。 谢鸣玉顿了顿,才微笑道:“不了,昨晚才暴食过,先让我肠胃休息一下。你去吧,替我探探路。” “全都是借口,上次喊你你就推脱,干什么?最近有情况啊?要跟男朋友单独吃?” Sherry啧啧有声,“别那么小气啊,带出来一起去吃好了,我们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不会叫他买单。” “你太多心了,想去吃好吃的还不赶紧走,小心待会儿电梯都挤不上。”谢鸣玉反而坐回办公椅上,自得其乐转了一圈,朝她招招手,“拜~” “切,没劲,那我走了。”Sherry耸耸肩,转身出了门。 谢鸣玉又等了半个小时,直到电梯没那么紧俏了才下去,前台递给她一个白色礼袋,上面还印着Givenchy,里面并没有那叠名片,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 “就这些吗?”谢鸣玉表情微妙,似是对礼物颇不满意的挑剔女人。 前台也是个清秀姑娘,怔了怔才道:“对啊,不过那位送来的先生真的很帅……” 谢鸣玉扭头就走。 回去后将礼袋随手撂在办公桌上,看都不想看就掏出手机,打给温景同。 电话才拨出去就被接起,好听的男声在另一头,背景是嘈杂的大街:“你是专程打过来谢我的吗?” “你故意的?”谢鸣玉语气微冷,“你明知道我让你送的是什么。” 她的语气令对方停了一瞬,收起先前那种懒洋洋的调侃:“所以呢?” 谢鸣玉想跟他吵架,但吵架也需要花费精力和情绪,这两项她都欠奉,所以闭了闭眼也只是道:“你现在在哪?我东西在你那儿?我去找你。” “真的吗?你确定?那我可太开心了。” 谢鸣玉的一腔怒火仿佛打在了一堆棉花上:“温景同,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儿。” “哦,你终于又肯叫我名字了。”对方再度笑起来,“真好听。我还想听你再多叫几遍——不只是在床上。” 谢鸣玉实在与他无法沟通,啪地一声摁断电话,将手机拍在桌上。靠坐在办公椅上,眯着眼缓了一阵。 她突然有点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巡店时,要在工作间隙去附近自己公司的另一个高端副牌店ALMA闲逛,又更加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心血来潮介入这家店的运营,跟正在那里兼职的温景同扯上关系。 他似乎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单纯无害、简单直白的年轻男人。 谢鸣玉冷静了些许,先看了眼手机,确定屏幕没被刚才的大力拍碎,又将那只白色礼袋拽了过来。里面,她方才看过了,只有一个系着蝴蝶结的白色礼盒,看上去优雅精致,应该就是温景同所说的七夕礼物。 不说她本来就讨厌过节,单就说以他们两人的关系,过得上什么七夕? 谢鸣玉轻嗤一声,有可无不可地拆开粉色缎带蝴蝶结,有点粗鲁地掀开礼盒。 礼盒里铺满了米色拉菲草,在那之中,自己的那叠名片被用黄麻绳同样捆扎得精心又整齐。 ——他在故意逗她。 当然,礼物的重点不是这个。 谢鸣玉将名片取出来,拆开绳子,放到一边,目光又自然而然落到礼盒中心平躺着的那件立方体物件上。 透明玻璃瓶,香槟色质地,黑色磨砂瓶盖。 一瓶香水,瓶身的黑色包装纸上,在GIVENCHY之上,仅有一行白字:SansMerci。 谢鸣玉自然不懂法文,她唤醒电脑屏幕,搜了一下它的意思。Ruthless,merciless,简而言之,就是没有怜悯。约翰-济慈的诗?LaBelleDameSansMerci?同样也排在搜索结果的前列。他们给这首诗的标题翻译成无情女士。 无情女士。 呵,这就是温景同眼里她的形象吗?谢鸣玉拿着那瓶香水左看右看一番,竟笑出了声。 7. RICHEST 1 裸瓶香水被摆在办公桌一角,包装袋连同礼盒被一并扔了。 下午无情女士正无情地啃着Amanda帮忙带回的三明治,盯着屏幕前的7月销售报表沉思,Sherry又大大咧咧地敲门,自顾自纵身而入。 “什么事儿?” 谢鸣玉眼也不眨将页面关了,换成秋冬陈列方案,随便点开一页。 “总部发来的销售报表你看了吗?”Sherry风风火火挤到她身前,恨不得亲自抢过鼠标,“你打开邮件,有几个数据的事儿我有点想法,想跟你聊聊。” “哎,我这不方便,用你平板。” 谢鸣玉没惯着她。 Sherry愣了一下,揶揄她:“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不会是你自己的花边新闻吧?” 谢鸣玉没吭声,只瞅着她不说话。 “服了你了,”Sherry翻了个俏皮的白眼,拨了拨头发,把平板翻过来打开,“来,你看这里。” 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指向新品销售部分:“7月份的春夏系列和早秋预热,线上销售增长占了总增量的70%,可把我给吃了一惊。要是我们后续的备货策略还照搬去年的比例,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谢鸣玉听着听着就明白了,这是又来暗搓搓找她要货了。 开口闭口都是门店卖不动的货,与其放在库房里生灰到打折,不如现在拿给她线上做补充。美曰其名叫全渠道优化,实则不过是想趁着二季度线上平台的亮眼销售额在前,趁势搞一波主动攻势为自己抬轿——她太急于超过自己了。 毕竟欧洲留学归来的精明大小姐,怎么能容忍一个第一学历不过大专生的杂牌军踩在自己头上? 不等谢鸣玉说话,Sherry笑吟吟地,将手里打包好的寿司盒拿出来,轻推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点撒娇意味。 “Louis(路安福)不在,我只能找你先商量,你放心好了,门店销售额总归是公司大头,也是最粗的那条大腿,我哪里敢染指?不过是想为公司做一点小事,尽点我的职责,Jane姐应该跟我一条心吧?” 谢鸣玉静静听了半晌,此时忍不住挑起一边眉毛,哈的一声笑了。 她就反问了她几个问题。 “六月份打折季为了配合你们培养线上用户消费习惯,公司走了多少内部调拨,搞了多少门店库存锁单,留给线上售卖,最后营收也算了线上的,说好的共赢,那门店得到了什么?” “你说我CD类店铺新品滞销,那具体是哪个店铺什么款?是不是得把单品拿出来给我看看?CD类店铺本来能拿到的新品就少,再调拨给你,二三线城市的顾客难道我们不要了?合着人家就只配穿基础款跟经典款?” 谢鸣玉说到此处有些口干舌燥,喝口咖啡润润嗓子。 “Jane,我说的只是大致构想,如果这个思路你也认同,那具体细节可以慢慢谈……” 谢鸣玉抬手打断她:“还有你说的,不会白拿门店的货,会补我,那全国180家店铺,你要怎么补?你愿意补的款,门店愿意收吗?卖得动吗?就咱们那全球统一的落后系统你也知道,谁负责分析挑选?耗费的工时人力不说,物流成本不算钱吗?最关键的是,能确保真的是在做优化吗?”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打得Sherry措手不及。她嗫喏了半天,不过憋出一句“那线上也给门店引流了呀”。 谢鸣玉笑笑,目光下滑,落到手边的寿司礼盒上:“谢谢,不过我这两天肠胃不适,真的吃不了生冷。你带回去吧。” “没事,我是特意给你捎的。”Sherry勉强一笑,知道今天这个话题是彻底没戏了,摆摆手往外走,“那你要不喜欢,就送给人吧。男朋友什么的……” “Sherry。” 谢鸣玉突然喊住她。 “嗯?”Sherry捧着平板,如梦似幻地回头。 谢鸣玉忍了忍,还是道:“我倒觉得如果你有这份心,可以把重点放到跟总部争取上,别在意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了。别说Louis现在不在这,他就算在这儿我也是这个态度。说实话,网上新款你卖得再好,是不是得结合退货率看?毕竟线上最大的难点就是用户体验不足,你说对吧?” “不愧是公司里最难说服的Jane姐,”Sherry耸耸肩,态度仍强硬,“但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认为线上是未来。” “你说的没错。” 谢鸣玉点头,微笑不语。 但关键在于怎么把握,以及由谁来把握这个未来。 谢鸣玉并不认为Sherry会因此而退缩,她肯定不会甘心,还会再出手的。毕竟能站在这里的哪个都不是孬种,更不会被对手三言两语就唬住。她自然清楚Sherry的底气从何而来——国内线上销售占比虽小但长势迅猛,未来可期。与此同时,国内的门店零售销售额面临增长疲态,总部制定的销售目标却依旧很高。 压力之下的谢鸣玉不是不明白线上是趋势,但她希望自己能够参与其中,而不是在大势所趋之下,作为传统零售的一份子被埋在沙滩上。 拥抱新的也不意味着旧的就得死得很难看,对吧? 她还想再挣扎一下。正如在人生的每个阶段,她都不肯轻易低头。 谢鸣玉出着神,思绪却不由自主跳到昨天的晚宴上,有人在跟她介绍追光科技的闻总。 “这几年发展势头确实不错,他们有一套自创系统是专做门店智能管理的……” 谢鸣玉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黑色名片册和旁边那叠名片,开始一张张往里塞。遇到有价值的,单独在右上角做上标记,在通讯录里加上对方名字。聊过什么,性格特点,主做什么,都一一备注。 遇到那张闻真时,捏在手里的时间格外长了些。 这个电话号码跟她手机里存的不一样 ,毫不意外,他换了号码。她记得他们分开后他还给她打过很多次电话,她不接他也不挂断,每次都非得等到自动挂断才结束。 后来,她不忍心再听,觉得这也是一种折磨,就干脆将他的号码拉黑。但也没删掉,就这么在黑名单里躺了好些年。 谢鸣玉突然生出一种莫名冲动,在她搞清楚那是什么之前,自己已经从黑名单里将那个老号码拖出来,犹豫着,点了拨打。 不出意外,直到话筒里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也没有人真正接起。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个行径有多荒唐。 就好像自己还在期待着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就好像,这个电话,能联通到八年前,让她听到过去的他再唤她一声—— “小玉。” * Amanda下班前收到谢鸣玉的消息,脸色立刻紧绷起来。 她本来都已经提前做好手里的活,也去洗手间里补了妆,准备准点下班跟男友去吃烛光晚餐了。昨天的爽约后,对方给她发了个大红包做补偿,还说今天要好好请她吃一顿。 这种时候谢鸣玉一般很少找她,除非有什么大事。 她忙拿了手机起身,快步走向谢鸣玉办公室,暗自祈祷不要临时叫她加班。 “进来。”老板的声音永远这么冷静轻快。 Amanda在身后关上门,才轻声道:“老板你找我?” “对,”谢鸣玉头也不抬在屏幕前敲击着键盘,嘴里兀自道,“你去搜一下追光科技,嗯……创始人应该叫闻真,看看他们的官网,做做调研,给我整理一份这个公司的简报,从你的视角出发,评估一下他们的系统相较于我们现在使用的门店系统,到底有什么不同。必要的话可以伪装个身份打电话咨询一下,但不要暴露身份。” “追光科技?” “对,有什么意见吗?”谢鸣玉揉揉眉心,感觉到眼镜的妨碍,径自摘了下来。 “……没有,我什么时候交给你这份报告?” “尽快吧,最好就这两天。” Amanda松了口气,表情上也舒展不少:“那行,我知道了。” 谢鸣玉瞧着她,微妙地勾起唇角:“不耽误你的事儿吧?放心,我还不至于要压榨你的个人时间。” Amanda笑道:“还是老板对我最好了。” “少嘴甜,去玩吧。” “那老板再见。”Amanda正要走,瞥到桌角那瓶新香水,惊奇地哇了一声,“这不是披荆斩棘吗?” “什么?你认识。” Amanda点头,在谢鸣玉的注视下大着胆子拿起来看了一番:“我知道这款呀,是男香,有点冲,但是后调好好闻……哇,是谁送老板的,真的好用心,这款是最能代表纪梵希这个人事业心的,永不妥协,克服险阻,披荆斩棘……所以才叫披荆斩棘啊。” 8. RICHEST 2 哦,原来不是无情女士,是披荆斩棘的勇士。 谢鸣玉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整个世界的理解可能都有一点偏差。 两天后,Amanda如期提交了报告,并给出自己的意见:有点意思,比现在公司用的那套古董玩意儿强出百倍。但对方过去主要是针对餐饮做的系统,不知道运用到服饰上会不会水土不服。建议跟追光科技具体对接一下,让对方针对我司做针对性推介,甚至出具相应的意向方案,再做定夺。 谢鸣玉就喜欢这样的聪明手下。不是推一下动一下,也不是瞎用功,会思考会揣摩,可以把上面抛出的开放性问题变成选择题,再巧妙地递回来。这样等待她定夺的,不过是最后的抉择。 谢鸣玉再度把Amanda叫到办公室里。 “这件事儿我交给你去对接跟进,你觉得自己能胜任吗?” Amanda第一反应自然是点头如捣蒜,但很快脸上又闪过一丝迟疑:“那商务部那边……” “先不用管他们。我们需要内部先打探清楚,再正式跟公司提。”谢鸣玉沉吟,“这事儿你秘密进行,不要让其他人知道,特别是Sherry那边。周报日报里不要提,这部分汇报单独给到我。” Amanda应承下来,正要走,又听谢鸣玉在背后叫住她:“你打算怎么联系上追光?联系谁?” Amanda眼珠转了一圈:“就……他们官网有留业务咨询的办公电话,我直接打那个好了,不行亲自去他们公司一趟,应该算态度足够诚恳了吧?” 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又轻又闷的咚咚声,谢鸣玉走过来,把一张淡蓝色名片放到她手心里。 那双猫一般的褐瞳靠近些时,显得格外大。 “业务咨询电话恐怕不会太管用,不过你可以先试试,不行的话……拿着这个去。” …… Amanda是个行动派,又两天后,时间来到了周五。她已经踩着黑色小羊皮靴,背着巨大的托特包气势汹汹迈进了追光科技所在的写字楼。 谢鸣玉简直跟个再世诸葛似的,什么都猜到了,包括她会怎么碰壁。 业务咨询电话是打通了没错,但对方只是态度亲切地告诉她已经登记了她的身份、需求和意向,并记录下来她的电子邮箱,会在十个工作日内通过邮件方式答复她云云,就再无下文。其工作风格简直跟某些小地方的政府服务窗口如出一辙,也不禁让她开始怀疑这家公司的专业性。 她把这些如实反馈给谢鸣玉,谢鸣玉闻言淡淡嗯了一声,再度确认:“你有自报家门?” “是啊,我说了,是SOREN哎,这么大的客户他们居然不放在眼里,真是服了!” “没事,你按我们说的继续推进。” 于是Amanda拿着名片直接闯到了名片上印着的办公地址。 谢天谢地这边管理没那么严格,在大堂里没有门禁,她浑水摸鱼跟着数人进了电梯,按下7层。 成日混迹在科技园里的程序员穿衣风格跟时尚服饰公司的天差地别,是以又高又瘦穿个低胸吊带配廓形西装的Amanda显得格格不入。她正红色的口红涂得分毫不差,一只大墨镜遮去大半张脸,再加上齐刘海直披肩发,整个人像极了《碟中谍》里的美艳女杀手,叫人不由多看几眼。 有个穿橘色格子衬衫,内搭白T的年轻小哥在看到她按下的数字时反应最大,一直在用余光偷偷瞅她。 抵达7层,他跟着Amanda出来,看到抢先一步的女人在玻璃门前的门禁处犯了难,轻咳一声,走过来。 “你是来面试的?” “不是。”Amanda冷着脸说,“我是来谈业务的。” “业务?”小哥挠挠头,有点困惑,“什么业务啊?信用卡就不用了,最近老大不让外人随便上门……保险也不行……呃……都不是吗,那你不会是……” “是什么?”Amanda忍着继续问,她倒要看看这个男的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 “老板新请来的按摩技师?不对啊,他说是位资历很深的中年人……” 小哥突然不说话了,因为他看到Amanda猛地摘下来墨镜,冲他明目张胆地翻了一个巨大白眼。忽然间,他心里涌起一股别样的情绪。要知道上次有类似的奇异感受,还是他高二放学路上遇到喝醉酒的小太妹时。那女孩画着浓重的烟熏妆,开口就邀请他一起坐摩托车去喝酒,被他拒绝后,冲他脸上嚣张地吐了一个烟圈。 Amanda友善地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你们做什么业务,老娘就来谈什么业务。” * 七层另一头的大会议室里,闻真正开着会,突然收到单泽宇的加急消息,说是来了个不得了的美女客人,上门要求谈业务,相当厉害。 男人鼻梁上架上了一副金丝眼镜,喉结分明。浅靛青色的条纹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自上而下开了三粒扣,隐隐露出小麦色肌肤。袖口挽至手肘,劲瘦小臂上几道青筋蜿蜒而出。 此刻他正盯着大屏幕上的PPT,看上去专注且放松,直到手机发出震动。 他扫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面无表情地关掉。 消息被关后,即在对方那里显示已读,但对方迟迟没再答复,搞得单泽宇心里有点没底。只好继续补充新信息。 【老大,对方是SOREN的人,靠这牌子我都听说过,我偷偷查了下,他们公司规模可真不小,比肩优衣库啊,好像很有搞头】 【怎么办?老大,我也第一次遇到这种大场面,刚才好像还把她误会成上门推销的了[衰]你要不要亲自跟她谈谈以示诚意,我肯定是完了……对了我还拍了她名片,你抽空看一眼[图片]】 【哦还有老大,她居然有你的名片!你们是不是之前在哪见过?既然这样,你更应该亲自出马啊啊啊啊】 闻真直到投资会议结束,挟着笔记本回到办公室里,才抽空看了剩余几条消息。此时他办公室的百叶窗是整幅打开的状态,抬眸时,他视线隔着偌大的开放办公区域,落到角落里的会客室上。 里面开着灯,人影透过磨砂玻璃若有似无地显露出轮廓,是个女人。 他收回视线,点开并放大单泽宇发来的那张名片。 SOREN总裁助理,Amanda周菀。 满头大汗的单泽宇恰巧从会客室里出来,突然发现他办公室亮了,脸上的郁闷登时一扫而光,三步并作两步就往这边冲来。 却见里面的闻真推开笔记本,从老板椅起身,不疾不徐走到玻璃墙边,在单泽宇的注视下,就这么将百叶窗徐徐合上,严丝合缝,目不斜视。 单泽宇怔了一下,还是跑过来,坚持敲响老板的门。 “进。” “老大,你可算回来了!现在这个情况可只有你能救急了……” “我忙着呢。”闻真正在审阅手边的文件夹,一边一目十行地看着,一边拿起笔准备签字。 “可是这次是SOREN啊,对了,上次好像打公司业务电话专程来咨询的也有他们吧?我看到记录了。” “是,所以?” 单泽宇搞不清他的态度:“不是,老大,SOREN是个非常有实力的客户啊,还是外资公司,要是能跟他们合作上……” “嗯,那你就去谈啊。”闻真不置可否。 “我……我怕伺候不好他们。而且人家拿的是你的名片。” 闻真闻言,慢慢抬起头来,颇有点意味地笑了一下。 “可我没主动给过她。” “啊?那这是……” 单泽宇更混乱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搓着手试探道,“那要不我先拉着业务部的老陈一块去接待一下?” “不用。”闻真低头签字,名字写得龙飞凤舞,肆意潇洒,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字形来。 “不用是什么意思?哎哟老大,饶了我吧,我脑子不适合搞这么复杂的东西,请你给我指条生路吧!” “我的意思是,你跟她谈。”闻真终于乐意正视他,唇边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毕竟你们俩职级差不多,身份对等,由你跟她谈最合适不过了,不是吗?” 单泽宇带着一脸问号懵懂地出去了。 再进会客室,发现那位脾气火爆的周小姐双手抱臂,脊背挺得笔直,还干坐在原位上,一脸不善地盯着自己。 门迅速开了一下又合上,撤回一个战战兢兢的单泽宇。 Amanda对追光科技的成见由于这奇葩又匪夷所思的待客之道逐渐加深,但很快,单泽宇又进来了。这回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玻璃杯装的,满面通红地递过来。 “不好意思啊周小姐,让你久等了,那个……我问了下,这块业务看上去似乎是由我来跟你沟通。” 单泽宇笑得脸都僵了,也没能温暖那位脸若冰霜的美人。 “工作期间麻烦别这么称呼我,我不习惯。” “那你看怎么称呼……?小周?菀菀?还是……” “单经理!请叫我Amanda。”她用简直能吃人的语气阴恻恻地说。 9. RICHEST 3 “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一点诚意都没有,居然能找这样的人跟我谈,谈什么谈!我谈他大爷的!” 当晚,Amanda跟谢鸣玉打电话时,忍不住咬牙切齿,狠狠吐槽了对方一番。 “说真的,老板,这就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种目中无人的公司我们还有必要继续接触吗?” 半天没得到回应,Amanda看不到,话筒这头的谢鸣玉正用叉子拨弄着盘中的沙拉,兀自出神。 “老板?” 谢鸣玉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你没见到闻真,对方有给理由吗?你拿着他的名片找他,按理说,不应该。” “就说他们老板忙,我也不知道,我猜……可能是我不配吧。” “不配?” “是啊,临走前那个单泽宇还特意拐弯抹角地问我是从哪里得到他们闻总名片的。就好像那是个什么金贵玩意儿似的。” Amanda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愠色未消,又猛灌一口无糖可乐,“狗眼看人低!” 谢鸣玉回神,眼神闪烁着放下叉子:“我知道了,下周辛苦继续跟进,实在推不动了再来找我。” 她挂断电话后,拿纸巾擦了嘴,喊服务生买单。 星期五傍晚,这家美式加州餐厅渐渐人满为患,音乐是轻快又热闹的,大部分客人都是情侣和小家庭,还有少数闺蜜局,除了她是一个人。 谢鸣玉早过了羡慕别人家庭幸福的阶段。 那是她刚从老家一个人搬到澜城时曾极度渴求的情感。 母亲重病去世后过了一个周,很久不联系的父亲才发过来消息询问情况。字里行间冷漠得像是在打探一个远房亲戚的近况。 那时候适逢高三,父亲很快又打来电话,用施舍的语气说,如果她肯平日里帮她的后妈多照料一下刚出生不久的继弟,就大发慈悲允许她搬来县城同他们一起住,这样她就不必为往后的学杂费担忧了。 “你那个妈,治个病花了不少钱吧?我听说连房子也抵押了,有什么用?还不是……” 谢鸣玉不声不响,没有多说一个字,就挂断了那通电话,并且从各个渠道上拉黑了那个本该是她父亲的人。 后来,她后悔了。 她无比后悔当初没有第一时间用这个世界上最肮脏、卑鄙、邪恶的词语咒骂他一通,好发泄出来她心中无限延伸的恶意与恨意,不然她也不会再后来变成一个如此偏激的人。可惜她从温柔怯懦的母亲那里,并没有学会骂人这项技能。 她不是一个足够坚强坚韧不拔,能够绝地反击的那种寒门贵子。 当年高考发挥并不理想,班主任对她的期望是省内最好的那所重本,但她失利到分数勉强仅过二本线。 谢鸣玉没给自己找任何理由和借口,看不清自己斤两的人才会这么做。她知道她从来不是个多么聪慧的人,只能付出更多努力。她立刻就开始打听复读消息。 但很快她就发现她根本读不起,因为没有人可以为她兜底。而谢鸣玉的自尊心也叫她做不出去求别人的事。 那时她浑浑噩噩钻进学校附近的一间网吧,在烟雾缭绕和各种脏话吵嚷里,自己一点点笨拙地敲着键盘查资料,自己摸索着报了志愿——考这点分她没脸跟任何人说,更不好意思跟老师咨询。 毫不意外地,排在前头的志愿接二连三地落榜,阴差阳错间她被几乎是排在最后的一所保底专科院校录取。 而这所学校就在澜城。 那时候生活对她而言是麻木单调的。 在打过工端过盘子的餐厅,在好不容易挤上去的摇摇晃晃的公交车里,甚至是在某些节日里仅仅是走在马路上,她都会因为看到年轻母亲温柔抚过孩子的发顶,牵着小手有说有笑地经过,或者父母殷切叮嘱大一点的不耐烦的少年,这种琐碎小事而眼眶发酸。 明知道那离自己太遥远,每每遇到,却忍不住停下脚步,默默看着他们。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敢深思。 当然,那是18岁的谢鸣玉才会关注的事情。对于如今29岁心肠冷硬的谢鸣玉,早已惊不起任何波澜。 出来后在商场里转悠半天,谢鸣玉的脚步习惯性地在SOREN门店旁停下,站了一阵,还是在被里面的店员看到之前走开了。也许只是今晚,很反常地,她一点也不想碰工作。 手机里躺着数条未读消息。 有离职的前同事喊她出来一起聚个餐,也有好久不聊的闺蜜询问她近况,当然少不了早记不起什么时候加过的暧昧对象发来一些蠢蠢欲动的暗示……谢鸣玉边上扶梯边继续往下滑页面,看到温景同丢来的炸弹表情包。 他在嫌弃她迟迟不回自己今晚要不要一起约会的消息。 谢鸣玉觉得好笑,但仍打算继续不回。毕竟她也很好奇这个年轻男人对自己的耐心到底能到哪一步。 她选择了一个人去顶楼看电影。 一个人在同样人声鼎沸的电影院里,坐在最后一排最中央的位子,看一部好莱坞动画电影续集,《精灵旅社3:疯狂假期》。她既没看过前两部,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选这一部,就这么稀里糊涂检票进去了。 左手一杯饮料,右手爆米花,就像她年少时无数次最奢侈的自我犒劳那样。只不过这次的饮料换成了一罐啤酒。 20岁出头的年纪,电影片其实对她来说一点也不便宜。但在澜城,她总算还能找到几家环境差强人意、地方偏僻,于是价格上有所妥协的电影院。 她很喜欢看电影,小时候只有学校里组织放爱国类电影的时候,能跟着光明正大免费看一回。 后来也就是等到澜城,自己能挣钱之后,才稍稍可以拥有偶尔去电影院奢侈一把的自由。 电影让她以最小的成本了解这个世界她曾永远没机会企及的那些面。至少不管生活如何糟心,坐在电影院里的那100多分钟里,她可以毫无顾忌,随着剧情跟着主人公尽情地笑,尽情地流泪,她还可以在散场时,吸着鼻子跟身旁的人解释:“不是我的问题,是电影太感人了。” 那时候,闻真总是又可无不可地应着,斜睨着她:“真的吗?” “真的啊!难道你不相信我?” 她会愤愤拍他肩膀一下,“我就不该跟你来看,你都不用心看!不是出去接电话就是打瞌睡!进来就是浪费钱!下次不跟你来看了!” 她在心里暗自吐槽他 真是个没有什么精神追求的俗人。 闻真装作被她打痛,微微皱眉:“那你跟谁来看?” “真正喜欢电影的人呗。” “我喜欢看。”他立刻说,拉起她的手,“别喊别人,你要看电影必须喊我。” 但后来来到了首都,她渐渐忙起来了,竟连这件事也成了奢侈。 最忙碌的那段日子,买来的电影票被她完全抛诸脑后。 打折季的某天晚上,她在门店里像个陀螺一样忙碌地转个不停,到脚底板和小腿几乎麻木,她在库房与卖场、收银台之间来回穿梭,做顾客服务,叠放衣物,补货,监控销量,排班,联系第二天临时请假的兼职生…… 等她抬头再注意到前台显示器上的电子时钟时,惊觉已经凌晨1点。 那场《疯狂动物城》早已散场,但她最揪心的不是那个,而是她也压根忘了因为要失约的事儿,提早跟闻真知会一声。在门店上班,不允许随身携带私人手机,她这么一忙起来不知天昏地暗,哪里还记得任何私事? 算了。她想,反正他左等右等等不到肯定也就回去了。 大不了被他凶一顿,毕竟理亏的是自己。 她这样想着,进员工更衣室换了衣服,拖着疲惫的步伐慢吞吞地往外走。 人在极度疲乏的时候,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是散的,就是俗称魂都没了。因为全天不停地搬运衣服,她的胳膊几乎酸到抬不起来,但这里离他们东三环的那间破出租屋还有半小时的步行路程。 这个点最大的福利也就只剩下打车报销,但那时候网约车还没被公司纳入报销范围。所以还得花些时间等出租车经过。 同事们的说笑声隐隐在前方远去,她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照着,默不作声穿过漆黑的通道,用身体推开安全门,沉重地挪着脚步。 楼下酒吧传来嘈杂刺耳的歌声,男人女人的笑闹声,但那些跟她都没有任何关系,她只觉得累极了。只想立马倒下来好好睡一觉。 冷风袭来,她裹紧外套往前走了两步,打算到稍远些的马路上去打车。 夜色幽深,远处的路灯斜斜打过来,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无限拉长。 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突然响起一声轻快的弹舌声。 谢鸣玉愣了愣,回头去看。 走廊的廊柱上,靠着一个修长寂寥的黑色身影。 是个高大的男人。 她下意识举起手机,朝那边照去。白光落到他硬挺的发茬上,又顺着额头滑下来,眉骨分明,鼻梁高挺。男人眼睛微眯起,半笑不笑地瞧过来。 是闻真。 她心里突地一跳。 呼气时有白色雾气在他唇边即刻飘散,原本肤色偏深的脸颊上生生冻出一抹红。 “眼神不好使啊。”他调侃了一声,朝她走来。 三月的天太冷了,闻真的姿态并不舒展,缩着脖子,手也揣在兜里,窝窝囊囊的。让谢鸣玉想起澜城老城区里,总是蹲在街边等着接活的刷墙工,走过来的样子吊儿郎当,像在等着老板结账,又像专程来找老板要帐。 唯独一双眼睛,明亮细长,灿若繁星。 “谢鸣玉,我看你今天是疯了。” 10. SLEEP 1 她跟没听到似的笑起来,有点狗腿,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迎上去,不由分说把包塞给他,又把手伸进他口袋里。 “那我有什么办法,今天顾客太多了,活根本就干不完,闭店标准达不到,明天又要挨骂……” 他手背上薄薄一层皮肤,是细腻温凉的,但手心一张开,轻轻包裹着她的,一如既往的干燥暖和。她恨不得整个人都扑上去,挂在他身上走路,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我忙得连去厕所都来不及,完全把看电影的事儿忘了……你不会从9点半一直等到现在吧?” 她小心翼翼地说,悄悄捏捏他的手。 闻真冷哼,将女士包单手拎着,拖着她往前走:“看来工作比看电影更有趣,叫你入迷了都,连上十二个小时了都不嫌烦……” “说了今天很忙啊。”谢鸣玉也觉得委屈,嘀咕着,“有个同事临时请病假,卖场上搞促销力度又很大,试衣间衣服堆成山了都,根本看不过来。再说一直这么走来走去也没法坐下歇歇,我也很累啊。” 她停下脚步,突然把手从他口袋里拽出来。 “怎么了?” 她赌气看向别处:“实在走不动了,脚很疼,你背着我吧。”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闻真回望着她,但因为背光,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他没有说话,走过来在她身前慢慢蹲下,谢鸣玉弯下腰,搂住他脖颈,但因为两人穿得都臃肿,棉服的面料太滑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最后一次,闻真干脆把女士包费劲地挂在肩上,用两手托住了她腿弯,站起身。 “不重吧?”谢鸣玉在摇摇晃晃的前行中问。 “轻得很。”他答,“你太瘦了,身上都是骨头,硌人,得多吃点。” 她笑骂他一声,拿手摸索着捂上他冰凉的脸颊和耳朵。 下方是毛茸茸的胡茬,以及柔软的嘴唇。他的唇跟他的人一样棱角分明,上唇偏薄,下唇饱满,唇色偏淡。接吻时她总是要去多咬几口下唇,希望能为其增添几分血色。 他们就这么在茫茫夜色中穿行在街头,她用一双手,像盲人一样把他的五官细细描摹了一遍。 他也随着她胡乱动作,像头懒洋洋的野兽,只是偏过头开口:“累就换份工作吧。你们这儿三班倒连个休息时间都不固定,总是这样不是个事儿。” 谢鸣玉蓦然收了手。 “不行,我就是为了这份工作才来首都的,我给自己定了目标,不管再苦再累,就算含着泪也要先干满三年再说。” “首都工作机会多,不要太委屈自己了。” “打住!我不想再经历一遍找工作的苦了。你一个大学生,怎么能体会到我们的艰难……再说了,都说钱难挣屎难吃,天下工作一般黑,我才来三个月,能看出什么来,人家起码五险一金给我实实在在交着,累点就累点呗。” 她咽下了很多没说。 比方说,店里的人并不是都很好相与。美艳的副店长在第一天看到她的时候就翻了白眼,当着她的面跟旁边的老员工说:“公司现在真的是太容易被糊弄了,HR也真的是为了指标都没下线了,什么image的人都敢照进来,真是一点都不管店铺死活。” 这个image她一开始并不知道真正含义,为了不惹是生非,还傻乎乎地对人笑。 也是后来反复听店长和其他同事提及,才渐渐理解原来这是在嫌弃她丑,形象土气的意思。 谢鸣玉默默听了进去,买了个小方镜,放在出租屋的小折叠桌上。每天早起坐在小板凳上苦练自己的化妆水平,也学着网上那些视频变着法子折腾发型。她甚至有点庆幸店铺里至少发统一工服,不至于还要在着装上再下功夫。 她记得闻真当时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好像最终什么也没说。 后来,她渐渐习惯每次下晚班都能在走廊里看到他。 有时候她也会跟他说,自己可以打车回去,并不太费事儿,但他还是一样会等着。他淡淡地说,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在家等和在这里等,差别不大。 那场错过的电影,他们谁也没再提,但在那之后,他们好像再没怎么一起去电影院看过电影了。 电影院里骤然暗下来,屏幕上开始显出一行行制作组名单,欢快的片尾曲演奏着,观众们开始陆续离场。 谢鸣玉从回忆里脱身,也没注意到自己到底看进去多少,就跟着人流一起往外走。路过撑开垃圾袋的保洁员时,顺手扔掉了空啤酒瓶和大半没吃完的爆米花桶。 其实她记性并不好,许是见到许久没见的故人,叫她心里平添出太多感慨与震撼,才会在短短几天内,反复想起很多往事。 周五的商场越晚越人满为患。 直梯半天都不来一趟,谢鸣玉干脆一层层乘扶梯。半路上电话忽又响起来,震个不停,透着股她不接就会没完没了打下去的架势,谢鸣玉服了软,磨磨蹭蹭地接起来:“到底什么事?” 语气是八分的不耐烦。 对面静默了一下才答:“确认一下你还活着没。” 谢鸣玉简直气笑了:“温景同,你好好的周末不过,非要来吵我,有意思吗?” “跟你发消息又不回,谁知道你到底……” “咱们俩是什么关系我需要跟你报备?你年纪轻轻的大好时光,找点同龄人玩去不行吗?老找我做什么?” “你很忙吗现在?”对面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不应该呀,我……” “你什么你?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忙不忙你就知道了?”谢鸣玉这阵子着实被他这种死缠烂打有点惹着了,“我忙不忙也不耽误我今天晚上没空回你。” “想你了都不行吗?” 对面简单一句话忽然令她偃旗息鼓。 温景同低声道:“送你的礼物,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也没个回应,我精心挑了许久的。” 谢鸣玉一时间竟有些语塞,缓了一阵,语气稍微软下来:“挺好的,谢谢,我很喜欢。就是别再送了。” “为什么,你嫌弃我?” “不是,”谢鸣玉不知道跟他怎么说才能不伤害他的自尊心,朝周围看了看,思忖着换了一边肩膀夹住手机,声音也放轻了,“你都不挣什么钱,买这几千块的东西做什么?那个……你爸妈现在不给你生活费了吧?年轻人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别乱花钱。” 话筒对面传来噗嗤笑声,温景同拉长语调哦了一声:“原来你担心这个,钱的事你就别管了,什么叫年轻人?难道你年纪很大吗?你是老人家吗?” “我总归是比你大个七八岁的……” “那不就是了,又不是大个几十岁,干什么总是这么老气横秋地对我。” “不然呢?”谢鸣玉终于抵达地下一层,进了停车场,站定,“我还差点成了你领导呢。” “只是差点,又没有真成。”温景同立刻反驳,语气一转,“Jane,你说句实话,你那时候就看上我了,对不对?” 因着他这一句,谢鸣玉脚步一顿,不由想起第一次在ALMA店里看到 他时的情形。 年轻男孩子头发半不长,清爽干净,身姿颀长,一身黑色西装制服,却难掩青涩。一看就是那种不常穿西装的大男孩,突然开始正儿八经学着大人穿西装的模样。连领带系得都是歪的。低头听顾客讲话时,脑袋微微前倾,一副很容易紧张拘谨的模样,跟顾客回话也结结巴巴的。 店铺的打光向来讲究,他跟着走过去,那射灯的白光透过他的身影照过来,将肌肤上细小的绒毛也照得很清晰。 谢鸣玉看到他的侧脸,微凸的喉结,鼻梁秀直,眉骨优越,似座连绵起伏的小山,不由怔了怔。 她记得那时她在旁不动声色看完他对那位年长些的顾客做客户服务的全程,无视了他鼓起勇气走过来轻声的问候,转身就径自找到了正在前台的店长。 “这是你们新来的实习生?”她以眼神示意那个男孩子。 店长笑得合不拢嘴:“对啊,才来两天,小伙子有点害羞,对服饰穿搭不太懂,但是架不住硬件条件不错,尤其是这个image……而且难得店里也应聘个男孩子,稍微学习一阵就好了。” “不行,哪有拿顾客当练手工具的?他还没到能靠脸吃饭的地步,真要想来上班,回家恶补好了知识,搞明白什么叫顾客服务再来。” 谢鸣玉向来冷酷,扶了一下眼镜,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劝退吧,HR如果有问题,叫她过来找我。”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声:“我看上你什么?看上你的不专业,还是小白脸?” “Jane!”温景同在对面嗔怪,“你那时看我那一眼,真的挺长时间的,我都察觉到了,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意思。” 她那时究竟在看他什么呢? 顺着他的话,谢鸣玉不由暗自寻思。边寻思边漫无目的沿着停车场的车道往前走。 此刻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车辆密集。 汽车的尾气味道混杂在一起,使得原本就沉闷的空气变得越发浑浊。热意在空中蔓延着,谢鸣玉从冷到热,酒意自胃部渐渐散开,背上起了些汗,有点难熬。她一边想一边分神思索了下,自己的车到底停哪儿了。 然后,忽然清醒了一瞬。 ——该死的,她喝了酒,根本不能再开车。 谢鸣玉脚步一停,没想到身后突然跟惊雷般炸出一声汽车鸣笛,把她震得险些魂飞天外。 一辆通体漆黑发亮的豪华SUV正在离她不足两米的地方停着,两只车前大灯虎视眈眈,几乎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侧过身避开,但见车头一只银色欢庆女神车标缓缓划过眼前,不知道是哪家的富二代贵公子,嚣张至极。 谢鸣玉理解自己是走得靠中间了些,自然是挡着了人家的路,但这既然是商场停车区,行人也并非完全没有路权,机动车本就该在这种地方缓行避让,这人未免太过无礼。 黑车低沉浑厚的声浪更像是一种无言警告。 她怒气一下子升上来,刚要国骂出声,但见主驾驶一闪,一张熟悉的侧脸在车窗玻璃后显出来,深刻的眉眼长且冷,直视前方,视她如无物。反倒是副驾的女孩瞧了过来,一脸不安地瞅了谢鸣玉一眼。 谢鸣玉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远去,直到拐了个弯,再也见不到影子。 那张脸,她曾描摹过千百次,每一个转折弧度,她都深深记得。她再也不会把任何人的模样记得那么深刻。 电话那头,温景同还在同她调笑:“你明明很喜欢看我的,你要真讨厌我,为什么总是那样看我?” 11. SLEEP 2 另一边,那台库里南黑武士的后座探出单泽宇那颗弥猴桃般的脑袋,小伙子嘴巴张成O型,好半天才出声。 “老大,刚才那路边的可是个大美女啊,你那样按喇叭,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吧!” 车内唯一的女孩坐在副驾上,虽然不说话但也点头如捣蒜。后座另一名胖胖的财务也不由擦了一下脑壳上不存在的冷汗,开口道:“公司就这一辆能撑门面的车,您还是悠着点开,整个追光也没谁身价比它贵。” 单泽宇哈哈笑起来:“这话说的,咱老大身价至少能买几十台了,放心吧老大,就算我再喜欢小黑,它跟你一块出事我也肯定先救你。” 女孩掩着嘴乐:“别逗了,就你那小身板,还是先自保吧。” 车内气氛一如既往的热络,唯独坐在主驾驶的人迟迟没有接话。 单泽宇透过车内后视镜瞧去,但见自家老板面色如常,一双眼眸在霓虹灯变幻下黑得深沉,看不出情绪。 过了好一阵,几人之间连话题都不知道转了多少个,才听到前方平稳低沉的声音:“你觉得她很漂亮?” 单泽宇眨巴着眼着实反应了一会儿:“啊,对啊,那个美女,个高腿长条靓盘顺,跟个衣架子似的,不是挺养眼的吗?” 女孩嫌弃道:“你可真肤浅,要我说应该看她的头发啊!又黑又直还柔顺发光,一般大美女连头发丝都是漂亮的!绝对错不了!刚才我们应该对她礼貌一些的,喇叭也该轻轻按……” 单泽宇从善如流,立马对闻真中气十足道:“瞧瞧,我眼光差也就罢了,但连身为同性的胡锦薇同学都这么说了,应该没毛病吧?” 闻真没有再说话。 * 谢鸣玉搭乘地铁回了家。 她的家离公司很近,步行只需10分钟。这是她当时选择这里考虑的第一要务。一座交通便利、隔音良好的高档公寓高层的一居室即可满足她全部的住宿条件。 永远没打过照面也不知生死的邻居,平稳迅捷总是24小时无限轮播各种广告的电梯间,自带装修的像样板间一样的内里装潢。推门而入后,没有太多私人生活气息,更像是为广告或影视剧拍摄临时搭建的小空间。 谢鸣玉换了鞋,径直进入卧室,把自己像个沉重的秤砣那样砸到凌乱的床上。 年薪过百万时,她不是没考虑过咬咬牙付个首付把租的这户买下来,身处国外的房东也曾撺掇过她。但最终还是被她拒绝了。来首都近10年了,谢鸣玉对这里仍然没有很好的归属感。 她不相信自己的赚钱能力能够这么保持下去,也不相信月供对于往后的自己来说一直都不会成为问题或负担。 跟过去一样,她的钱必须攥在她手里,牢牢地捏着,哪里也不去,这样她才能放心。 她有想过是否有一天,真正赚到了足够财务自由的钱,她会选择离开。找个适合生活或养老的地方,过点真正没有追求也不必非得有点追求的日子。但那里是哪里,她一直都还不知道。她并没有太多机会出去旅游,即便公务出差,大多数时间她也不会选择忙里偷闲去周边玩一圈。 她就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一样。从被抽打着转起来的第一天起,就停不下来了,只能这样一直高速运转下去。 谢鸣玉的思绪不由闪回到方才在停车场的那一幕。 闻真也许真的没认出她来。 这是很寻常的,车灯太刺目,她抬手遮挡了。而他们分开的这些年里,不止是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同样如此。哪怕两个人在大街上迎面走来,狭路相逢,乍一眼认不出彼此也是常态。毕竟从认识到现在八年,分开四年,不是一个很短的时间。 至于坐在他副驾的那个女人,看上去很年轻,甚至有些青涩稚嫩,也并不意外。 男人总是习惯于在功成名就后找年轻美貌的异性来彰显实力,她想说,连女人也是。她没办法跟年长一些的男性很好地建立起任何亲密关系,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毕竟连母亲临终前都在嘱托她,希望她未来能找个比自己大点的男人作伴。 “年纪大点,更体贴成熟,知道怎么爱人。这样妈会放心一点。” 她抓着妈妈骨瘦如柴的手不叫她继续说下去,自己喉头却先哽住了。 为了叫妈妈安心,她酸着眼睛轻声答应了,很可惜没做到。 闻真比她大一岁,还算勉强符合,但在他之后,她再也没精力也没空去谈那么一场正儿八经的恋爱了。于是谈感情的标准不再适用,互相慰藉提到了更高优先级。她拒绝任何条件优越、比自己权势更高的年长男性的暗示,只跟干净乖巧的年轻男孩做非正式关系的交往,但也并不刻意寻找,遇上了就来一段,没遇上就算了。她以此保持个人的自由。 半夜谢鸣玉被渴醒,下床去找水喝。 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冰水和一盒放了两周的鲜牛奶。 她眼也不眨就选择了冰水。被这股凉意一刺激,竟再也睡不着了。这时才想起来看一眼手机。 出乎意料地发现不过两小时前,侄女给自己打了好几个微信电话。除了这些未接来电,却也没有任何文字消息发过来解释打电话的目的。谢鸣玉心下生疑,有一点警惕,又有点想回过去问个究竟,可这么晚对方很可能已经睡了。 因为单方面切断了跟父亲一家的来往,父亲那边的亲戚,谢鸣玉如今还有点联系的也不过就是大姑一家。大姑只早早生过一个独子,后来身体不好,再加上搬到城里厂子里独生子女政策严苛,竟再没有别的孩子。她的堂兄受尽家里宠爱,吃不了学习的苦,年纪轻轻就辍学当了街溜子,还早早生了贵女,也就是她如今的侄女姜丽丽。 去外地上学前,只有大姑打电话询问了她情况,因为心疼她,还专程叫她堂兄寄了个自己玩剩下的二手手机给她。嘱咐她出门在外不要跟家里断了联系,很明显是想做她父亲和她之间和事佬。 大姑在她从小到大虽然与家里来往不多,但也并没有苛待过她,甚至面上总是非常热情,笑脸相迎的。所以谢鸣玉也承了她的情,接受了来自堂兄的好意。 后来……等她事业上有些起色,大姑的身体也不大好了,有时打电话过去问候,絮絮叨叨跟她聊好久舍不得挂掉。谢鸣玉猜想大姑可能年纪大了,身边能说话的人也不多,活得其实很寂寞,便总是尽量耐心听着。 再后来,大姑去世前,将她的心肝宝贝孙女姜丽丽郑重其事地托付给她。 “你是个能人,姑姑没看错过你。我们老谢家祖上积了多少德才出个你这么能干又聪慧的闺女,唉,我们反正是不成啦,你爸爸他也就那样了……姑姑现在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你堂哥好吃懒做就好吃懒做,反正只要不跟家里添乱就行,就是我那个大孙女,难得她愿意学习,脑子笨点不打紧,慢慢来吧,你说 对吧?” “小玉啊,你是个好孩子,帮姑姑照看着她点,好吗?不不,不是钱上的问题,就是……别让她走歪路,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就成。这样,我死也瞑目了。” 就这样姜丽丽成了谢鸣玉微信里唯一的亲人。 翌日早上9点整,谢鸣玉掐着点拨通了姜丽丽的微信电话。 对面传来一个朦朦胧胧的声音:“……喂?找谁啊?” “是我,”谢鸣玉不客气道,“你昨晚突然给我打电话什么事?快说。” “啊!是小姑姑!”女孩的声音一下子从呆滞转为跳脱,“那个那个,我买了今天中午飞首都的机票,姑姑我快毕业了,还缺份实习证明,我爸说叫我去找你,顺便去首都转转……” 紧接着她又发出一声惨叫:“啊啊啊不说了,我定的网约车快来了,我得赶紧起来收拾!” 只剩下谢鸣玉对着断掉的通话记录发愣。 不是,就这么说来就来了? 谢鸣玉想再打过去义正严辞地拒绝,岂料这个电话居然怎么打都打不通了。对方显然已经陷入争分夺秒的战斗中。 谢鸣玉头都大了。 她生平最讨厌这种突发事件。不熟悉的人直接点名要投奔她,来多久?住哪?预算多少?带钱了吗?尤其是这种兜比脸还干净的黄毛丫头,更加致命。 她左思右想,还是给Amanda打了个电话。 Amanda接电话接的不是很快,并且说话还有点气喘吁吁的:“怎么了老板?” “休息日打扰你真对不住,”谢鸣玉有点心虚道,“你是不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儿……” “屁,我在公园跑步啦!”Amanda哭笑不得,“一点都不打扰,你说就是了,我听着呢。” “那个,我有个侄女突然说要来这边找我,你知道现在小年轻一般来北京打工或者旅游都住哪里吗?地点推荐一下,最好去哪都方便些,还有住宿也推荐一下,经济实惠、干净不乱的。” “等等,老板你自己不就是从澜城来这儿的吗?那你应该有经验呀!” “嗨,我那都八九年前的事儿了,我刚来的时候还跟人拼住筒子楼的主卧呢,连个暖气都没有,这哪儿成?” “好吧,我帮你找找,低一点青旅或者高一点连锁酒店应该就差不多吧?等下我给你列几个啊。” 谢鸣玉总算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你不用太当个事儿办,就帮我打听一下给几个推荐就成,下周请你吃好吃的。” “好嘞。” 挂了电话后,旁边一直特意放慢速度等着Amanda的男友立即开口:“你是不是待会儿要忙?要不要我先……” “啊没事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Amanda用脖子上搭的白毛巾擦擦汗,对他笑笑,“就我老板,她的一点私事儿,让我帮帮忙。” “有客人要来?” “也算不上,就是个老家亲戚。”Amanda耸耸肩,“谁还没几个烦人的亲戚呢。” 男友若有所思,但很快就转移话题,对她挑了挑眉毛:“还有3公里,别偷懒哦,从现在开始冲刺到桥边,再折返回来……” 说着灰白色训练鞋往前一迈,就自顾自开始加速。 “哎你怎么这样!等等我,这不公平……” Amanda笑着追上去作势要打他。 12. SLEEP 3 事实证明姜丽丽不是按套路出牌的那种小姑娘。 下午谢鸣玉拨冗亲自接机也没能打动她,那几个低则青旅高则连锁酒店的选择也没能诱惑得了她,姜丽丽撅着嘴看着小姑姑把她20寸的大行李箱用力塞进车后备箱里,还是坚持道:“我爸妈说了,外头不安全,叫我跟你住!” 啪地一声,谢鸣玉冷着脸把自己的日珥红奥迪A8后备箱合上,转到驾驶座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和善面孔。 “我公寓是一居室的,咱俩睡不开。” 差点惊掉小姑娘下巴:“啊?姑姑你怎么都这么有钱了还住这么小气的房子?” 她手里还在东摸摸西摸摸,感受着这车的内饰:“开这么阔气的车还不……” “二手的,20万。”谢鸣玉懒得看她,“太贵了不买,剐了蹭了都心疼。” “那咱俩挤挤呗,没事儿,我睡觉老实得很,我们宿舍那么窄的破床我都能睡下……” “别,我睡眠质量不好,你自己个儿睡吧。” “那你睡哪儿?” “你别管了。” 别管了的意思就是她也不知道,谢鸣玉心情有点糟糕。又不想被看出来,便从中控台下边取出墨镜戴上,才开着车排着队慢慢往机场停车场出口溜。 当然副驾上心大如姜丽丽也根本没注意到这茬,她已经从善如流地架起手机支架,开始自拍然后录起视频来。 路上姜丽丽突然问:“小姑姑我拍一下你没事吧?就拍着玩,不露脸,可以嘛?” “行,你这是最近又捣鼓什么呢?” “就拍点短视频嘛,在抖音上,看看能不能赚点外快。” 谢鸣玉唇角一勾:“不是之前还说要写公众号吗?” “那个都过时了,而且我也想不出有啥可写的。” “不是还要考研考公考编吗?” “可!太!难!考!了!”姜丽丽跟小孩似的脸说垮就垮,“姑姑你知道吗?我前阵子给教辅机构考研的钱都交了,交了2万呢!结果……哎,不提了,真的太难了,我放弃了。” “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那你没考过你又不知道。” 谢鸣玉怎么不知道?谢鸣玉可太知道了,她这个侄女,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干什么都不擅长但最擅长半途而废。高考失利,谢鸣玉建议她复读,她不听,非要念大专,觉得跟姑姑一样也很有出路。后来上了大专又后悔了,决心考专升本,差几分没考上公办本科,被澜城很差的一家民办本科录取了。谢鸣玉建议她不要浪费时间和钱去上那个破学校,依旧不听,非要去。 去了再度后悔,觉得自己跟那里格格不入。这回一直到快毕业,花了家里十万多,又开始琢磨着怎么考研考公。依着谢鸣玉看来,她就压根不擅长考试,大概率没有一个能成的。 大姑和堂哥一家文化水平低,总觉得她孙女勤勉爱学习,别管学的行不行,有这个心就是好的。 但在谢鸣玉看来,姜丽丽更像是在拿着学习这个事儿当幌子逃避自己应该面对的人生。但她向来不好为人师,该给的意见在每一个关键节点她都给过,人家不采纳也没法。 一到公寓,姜丽丽跟参观旅游景点似的开始随地大小评,谢鸣玉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有可无不可地应着,随手将家里的门禁密码和wifi密码发给她。 这个周末注定是废了,周六带姜丽丽安顿外加逛夜市。周日又领着她能看的景点都走马观花似的逛一圈。 傍晚回来后,作为低精力人士的谢鸣玉就彻底累瘫了。 她连问都懒得再问,撑着最后的力气转给姜丽丽千把块钱作为生活费,让她好好休息,休息够了到附近去吃点漂亮饭,就找了个借口逃出来。 这个借口并得空穴来风,倒像是瞌睡来了递枕头,是温景同告诉她现在夕阳正好,温度适宜,问她要不要出来吹吹风。谢鸣玉便借口有饭局,煞有介事地离开了。 * 温景同对她如此干脆地答应赴约,甚至今晚还要与他在酒店共度,感到又惊又喜。 两人在团结湖公园转了转,谢鸣玉实在走不动,拉着他在公共长椅上坐下。两人也不说话,一边吹风,一边看湖里的大白鹅成群结队地游过。 暖风中已经略微有些凉意,知了的喧嚣早已不复存在,孩子们的笑闹声却依旧,垂柳低低,绿叶繁茂。 温景同回眸凝视她,但见她双眼几乎要闭上,仰着面似乎在嗅闻微风,跟个小孩似的,不由好笑。 他说:“你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 谢鸣玉睁开眼看他:“那是什么样的?我们认识也不久吧?” “一年多了,还不久吗?” 温景同思索着,“你以前相当不近人情,至少辞退我的时候是这样的吧。”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都说我没……” “你来这里转了一圈,还跟店长说了话,很快我的工作就没了,我又不是傻子,除了你还能是谁?”温景同一想起来就有点生气,“我以前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失败,在你这里还是头一回,你知道有多打击人吗?” 谢鸣玉笑了:“所以特意蹲点我,就是为了打击报复?”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那是不死心,想要个答案,死也得知道是怎么死的吧?”温景同道,“我没想到是因为那样的小事……” 他一连几天在店边上等着,就是为了再见辞退他的那个厉害女人一面。 没想到自己气势汹汹的样子根本没吓到那女人,她将他带回店里,让店员帮自己拿了条纯色领带,颇为好笑地让他低头,亲手给他示范了一遍男士领带的打法。 “很难吗?” “有点……”温景同懵了,这跟他预想中的发展一点都不一样。可是,望着她笑意盈盈的月牙似的一双眼,他心里的气莫名其妙消散了不少。 “可没有人从一开始就会这些。”他还是不服气地说。 “但顾客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他迈出这个门,对我们不专业的印象就已经定型了。” 温景同哑口无言。 谢鸣玉并没有给他太多难堪,只是继续道:“我看了你的简历,你院校不错,公关专业,口齿也挺伶俐的,就是还有点拘谨。来这里就是小打小闹赚点外快吧?感兴趣的话我内推你来总部那边实习。当然,能不能进去凭你实力哦,我不负责到底。” 温景同就这 样拿到了她的名片。 他没有去。 相较于这份工作,他发现自己对这个人更感兴趣。 晚上两人随便在外面吃了点,便一起去了酒店。谢鸣玉从来不在金钱上跟他计较,她主动去付了房费,虽然不是很情愿叫他一起去住。 “你这么晚不回家,甚至彻夜不归,家里都不担心的吗?” 她只知道他是本地人。 温景同搂着她的腰:“担心什么啊,我都23岁了!还是个男人,要担心也该别人担心好吧?” 谢鸣玉忍不住轻笑出声,甚至给他鼓起掌:“好厉害哦,都已经是个男人了!” “Jane!” 温景同气结,忍不住在电梯里就把她往角落逼,垂头要去咬她耳垂,“我是不是,你不最清楚么?” 过后,精疲力竭的谢鸣玉草草洗漱了便睡下。 也不知是今天实在太耗费体力,还是这阵子跟许久不见的前任交集太多,这一觉她睡得极不安稳。竟梦到了他们来首都后同居的那间25平出租屋。 房型很方正,外带一个小阳台。又脏又旧的窗帘只够勉强遮光,地板是灰不溜秋的瓷砖,部分角落里裂了缝。除了一张锈迹斑斑的床,整个房间里只有两把铁艺凳子和一张折叠桌。 找到这间出租屋并不容易。那之前他们已经跟各个中介到处转悠,一连找了三天。 转机出现在最后一天。 有个长租的女孩突然受不了北漂了,说什么要辞了工作回家。她的房子离到期还远。 闻真不知怎么,变戏法似的从一个叫豆瓣的网站里看到了这条转租信息,联系上了女孩。他们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飞快看了房,迅速定了下来。 优点是离她入职的SOREN店铺很近,且是南向主卧。 缺点简直数不过来,房子太破,隔断太多,没有空调暖气,房客更多,厕所却只一个,隔音效果太差,外面就是通往老火车站的铁轨高架桥,于是头几个晚上她跟闻真翻来覆去,连入睡都困难。每次稍稍一合眼,就听到外面开始发出咣当咣当的遥远信号,然后是轰隆隆的巨响,火车像一条长蛇怪兽横穿而过,呼啸不止。 最烦躁的时候,谢鸣玉想要歇斯底里地尖叫,一旁的闻真就捂住她的耳朵,将她搂在怀里,用心跳贴着她脸颊。 一呼一吸之间,只有他身上好闻的洗衣粉味,以及那种暖融融的,类似太阳烘烤的干净体味。那都是她喜欢的味道。 他们在吱呀作响的床板上小心翼翼地叠在一起,谢鸣玉面薄,还不好意思弄出动静让邻居知道,只好一个劲地对闻真使眼色,叫他慢些,轻些,再慢些。 闻真整张脸都是红的,红得滴血的那种。眉头微微拧着。 到最后他不耐烦了,大手一伸捂住谢鸣玉的嘴,将她一把捞起,就这么抵墙抱着,一下一下,腾空用力。 遒劲的肌肉暴涨,滑腻的皮肤上布满细汗,谢鸣玉像是不会游泳的人一下掉进了水里,被刺激得受不了,疯狂摇头,又像条上岸后因失去空气而乱扑腾的鱼,将指甲嵌进他精壮背脊。 她的声音在他的指缝间变得支离破碎。 “嗯……闻真……闻……” 13. LIE2ME 1 早上喉咙发干,照镜子时,谢鸣玉讶然发现自己左边锁骨靠里的位置,多了一个红得刺眼的可疑痕迹。 她没有印象昨晚温景同有亲过这里,困惑之下,不由拿毛巾蘸水多擦几遍,颜色依旧醒目。 谢鸣玉有点恼,想出去把躺在床上的年轻男人推醒,骂他干的好事。这个地方实在不好遮挡,更何况她昨天特意带来的上班穿搭还是大V领露锁骨的款。 从洗手间探出头来,见温景同裸着上身侧身蜷曲,睡得正香,一张脸如天使般恬淡,她又默默消了气。一边暗搓搓骂他,一边冷着脸拿粉底液小心盖了好几遍。 这个周一从一开始就没个好兆头,注定出师不利。 上午的运营周会上,本该相安无事。笼罩在头顶的乌云是上周零售门店的销售额依旧不够漂亮,同比增长依旧勉勉强强在7%到8%上打转,让她心里头发沉。她本打算等会儿单独留下几个门店表现拖后腿的区域经理聊聊,分析一下问题及原因,有没有什么合适的apn再拯救一下他们惨淡的业绩。 正要开口说散会,Sherry突然说等一下。 谢鸣玉眼皮一跳,就有预感她要整什么幺蛾子。 所有人都搁下手里的平板和咖啡,不约而同朝她望去。 Sherry站起身来。 她今天套了件斑纹米色的立领无袖针织衫,驼色西装裤,露出有健身痕迹的紧实手臂。偏偏这身性冷淡风的衣服,搭配了一个刚喝过小孩血似的惹眼唇妆,分外醒目。 她对身旁的谢鸣玉笑了笑:“我这边有点数据想跟大家分享一下……Amanda,拓展坞可以借我一下嘛?谢谢。” 幻灯片被投放在白板上,Sherry清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简单来说,她对公司下半年市场预算的分配逻辑提出质疑。 她指着幻灯片上的柱状图,朝谢鸣玉抛了个媚眼:“……上次根据Jane姐的指导,我做了一点小调研。过去6周,咱们线上每花1块钱广告费,带来的销售额是线下的2.3倍。而零售店广告费用占了总额的65%,产出大家都在看。我记得第三季度的头一个月还在折扣季,那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门店KPI完成率大部分是靠折扣拉出来的?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所以,我的建议是,趁着秋冬新品还在上,重新做一下预算分配,不仅年终报告会好看点,零售门店压力也会减轻,win-win,多好。” Sherry双手一摊,微笑看向全场,最后侧身,将目光锁定在谢鸣玉身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市场部那边脸色发青,忍不住发声:“Sherry总!!!下半年营销方案好不容易才通过了层层审批,真的有必要再来一遍吗?啊?Jane姐?”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彼此交换眼神,也都随着这句话,不可避免地看向谢鸣玉。 谢鸣玉表情没有丝毫变换,拉开椅子,起身。 “谢谢Sherry的数据和建议,准备这些辛苦了。” 她示意Sherry坐下,语气平稳道:“只是线上和线下,暂时受限于销售数据口径对齐困难,没法拆开来看,换货政策、库存支持、物流成本,相当一部分都靠线下承担。除去这些,线上的贡献还能这么好看吗?我有点怀疑。” “况且想要钱,最后把关的其实不是我,而是财务那边。” 谢鸣玉瞧了一眼在场的财务总监Linda。 Linda见机插话:“是啊,别的我不管,但改预算不是小事,必须Louis点头。” 谢鸣玉继续道:“你的预测有一定道理,但谁都能说出一定道理,问题是准确度呢?大手笔的投放,谁能拍着胸脯说后面的ROI可以稳定回收?你敢吗?SOREN是靠小规模快打快攻做起来的,我不建议轻易做大幅调整。” 见Sherry还要据理力争,谢鸣玉不由分说抬手按下:“这件事等Louis下周回来再聊,我建议你,想要说服他,最好把方案也一并做出来,拿着具体的东西去争取。”” 这之后,所有人都看到Sherry是如何一言不发,怒气冲冲地拿着平板离开的会议室。这还是头一次,两人之间的胶着从深藏不露的水下浮出来,显露在了面上。 但谢鸣玉只当没看到,依旧与众人谈笑自若,行动如常。 * 她并不是真的四平八稳。 下午谢鸣玉把Amanda喊到办公室里,开门见山就问:“把我们的需求都给到追光那边了吗?” “上周五就按您说的,盘了一波发给了那个单泽宇,不过他这个人看着不靠谱,我再问问?” “嗯,问问,据我所知他们也有营业额预测工具,聊聊看逻辑是什么?他们的多门店协同是怎么做的?有没有线上线下一体的系统?有没有基于特定资料库的大数据分析案例……” Amanda听得头大,赶紧拿笔在平板上速记了几个关键词。 但见她还要侃侃而谈,又忍不住道:“等等,Jane,要不您亲自跟他们谈吧,我觉得我在中间传递信息,不一定能那么准确。还有,我总感觉我自己去,他们并不是很重视我们这个客户。” 谢鸣玉沉吟一下,瞄一眼电脑屏幕上满满的日程,朝她颔首:“辛苦你再去一次,确实不行的话再说。” Amanda这回没能带回好消息。 对方只给她几个现成的案例,但对于她那些特定的需求则回应说需要再研究,同时也需要SOREN给到更多门店相应的资料和数据报表做参考才行。 单泽宇虽然看上去一副笑眯眯的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明里暗里都在提醒她,这些额外的定制化需求和繁琐细节会导致报价抬高。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Amand a的权限范围,她不敢擅作主张,只好继续憋闷地回头求助谢鸣玉。 “我感觉他们诚意真的不足,非常不足,”Amanda抱怨说,“就像有点诚心难为人似的……拜托,我们可是甲方啊,怎么老是给我们上强度呢?送钱都不要吗?” 谢鸣玉倒并未生气,只笑着安慰她说:“换个角度看,我们可能也是相当难搞的客户。” “那您看这件事儿怎么办?” “能怎么办?便宜行事呗,”谢鸣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这样,你把你们讨论进度和前期资料整理一下给我,你不用管了。后面有需要我再跟你说。” “好嘞!”Amanda如蒙大赦,长吁一口气,不由眉开眼笑,又顺嘴问道,“对了,您家侄女来这几天,玩得怎么样呀?” 谢鸣玉耸耸肩,揉捏眉头:“她开不开心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开心。上周末吃饭时叫我给她安排工作……唉,我说推荐她去站站门店,不乐意。还非要来公司里。” Amanda同情地看着她。 “她那水平……门店都搞不清楚来公司能干什么?我怀疑她连office三件套都用不明白。算了,她这几天新鲜劲还没过去,先玩吧,等我找机会再跟她好好聊聊。” Amanda走后,谢鸣玉拉开抽屉,看见那张落单的淡蓝色名片,又莫名其妙注视了好久。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这家她感兴趣的追光科技的老板并不是闻真,她会如此在意这件事吗? 换句话说,要不是闻真,她会对这家叫追光科技的新锐公司上心吗? 反复思量一番,她还是觉得不是。与闻真无关,她习惯未雨绸缪,这是她的生存之道。 闻真反而更像当中的一个变数,让原本简单的事情变得有点复杂。 这阵子她不是没有留意过其他同类型的公司,也不是没再仔细研究过,但口碑最好、势头最盛、实力最强的确实非他莫属。 眼下她越来越生出了一种被命运胡乱捉弄的错觉——当初是她喊着要跟他分手,急不可耐地与他划清界限,破釜沉舟地单方面逃离和他一起的未来,甚至自私自利到不惜选择了伤害他感情与尊严的方式。 她做得是那么决绝,以至于他们最终没能拥有一个体面的收场。 可分明他已经算是那段不堪又捉襟见肘的回忆里,最温暖的存在。 如今,一报还一报的时候似乎到了。 她因为什么抛弃了他,她就要因为什么再回头去找他。像个卑劣庸俗至极的坏人,等着再跟过去被自己伤害过的人交锋一轮,而这回,两人的立场和角色都变了。 这天傍晚,她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好久,直至手头上的最后一项工作也完成,直至再也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叫她把这件事往后推。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14. LIE2ME 2 可惜没能接通。 她没换过电话,对面就算不再保存她的号码,看一眼应该就能认得。可他偏偏不接,不仅不接,也不挂断。叫她捉摸不定。 谢鸣玉寻思一通,给Amanda打了个电话:“你帮我跟单泽宇说一声,我这会儿要给他们闻总打电话,请他接一下。” 对面很吵,Amanda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们是不是下班了?这会儿有点晚吧?” “我只有现在有空。” Amanda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说了句好就挂了。 不一阵就发来消息:【单泽宇说,他们闻总今晚有个很重要的约会,可能不方便接。】 谢鸣玉愣了愣,下意识瞅了眼窗外。 她搁下手机,走到窗边,刷的一下拉开乳白色百叶窗。 一轮明月悬挂在天际,月光明亮却不灼眼。 月不是完全的圆,若即若离缺了小半边。 而在那朦胧幽深的苍穹之下,钢铁森林之中,路上依旧川流不息,灯火通明。 谢鸣玉忽然想起很多毫不相干的细枝末节。 比方说,与闻真在晚宴上初次重逢,他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西装同色系的细条纹粉色印花,系熨帖非常,这个选择优雅不沉闷。一看就是出自品味很好的女子之手。 过去最讨厌穿正装、连打领带都不会的人,凡事追求舒服,总嫌西服束手束脚,是老男人才会穿的东西。难得一次面试要求穿得得体些,他学个系领带半天系不明白,又能自己跟自己生一场闷气。 都是谢鸣玉一边嫌弃一边帮他重新打好,嘴里还不忘狠狠嘲笑。 “你就是还没长大。” 比方说,那枚素金的婚戒。在他无名指上躺得安稳,晃过她眼睛也不过是刹那,却叫人无端印象深刻。 更不用提在停车场的那匆匆一眼,昂贵座驾里的女主人年轻貌美,朝气蓬勃。一看就是从小在爱里泡大的人儿,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透着股惹人怜爱的天真善良。 桌上的手机突然又震动一下。 是Amanda再度发来消息:【气死我了!刚单泽宇这个王八蛋居然还说什么,他们闻总不管具体业务,叫您一切事宜跟他沟通就行。老板你别生气啊,我已经把他骂了一顿,骂了个狗血淋头。】 谢鸣玉哈的一声笑了,顺带捋一把头发。 下一秒,她面无表情地拎起手包,关上电脑,大步迈出了办公室。 依照她的暴脾气,是打算直奔追光科技去要个准话的。但在坐电梯下去时,又接到姜丽丽临时打来的语音电话。 “小姑姑,到哪儿啦?我给你发的地址,你也一直没回我。我都在人店里了。” 谢鸣玉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今晚还跟侄女约了饭。日程里这一项因为优先级过低被她选择性忽略,她正在盘算着是否要跟她改期,就听对方又道:“离你公司不远,我特意选的地方,你走几步就到了。” 转念一想,就算今晚贸然去了追光科技,公司里真没有加班的,岂不也是白跑一趟?不如明早准备充分再行动,总比在气头上冲动行事要强些。 于是她对姜丽丽道:“知道了,我这就来。” 姜丽丽真是一朵奇葩,谢鸣玉跟着导航七拐八拐,莫名其妙进了家十分不起眼的意大利甜品屋。里面是ins风装潢,有种经不起细看的廉价感。客人倒是不少,姜丽丽一见到她,就立马站起来,生怕她看不见似的热情跟她挥手。 谢鸣玉瞧了眼桌子上。 小圆桌不大,放着一套白瓷茶具,两杯茶已沏满。还有个白瓷碟子,里面各放了样式不同的几个水果蛋挞、精致小面包。 谢鸣玉看得眉头一跳。 姜丽丽顺着她目光看去,大约看出她眼里的惊异,喜眉滋滋道:“我在小红书上看到的,人家说号称意大利稻香村,性价比很高。姑姑你猜我这套下午茶花了多少钱?” “……100块?”谢鸣玉斟酌着报了个数。 “才88!”姜丽丽高兴极了,比着手势,“虽然比我们那里贵好多,但在这里好难得!也就是小姑姑来我才奢侈一把,嘿嘿,之前连吃了好几天炸酱面和庆丰包子呢!” 谢鸣玉听得头大:“不是给你钱了吗?” “那不是舍不得花么。”姜丽丽撇撇嘴,“这边干啥都贵,小姑姑你也是的,冰箱里一丁点存货都没有……” 谢鸣玉尴尬笑笑,立刻岔开话题:“晚饭吃这个,不饿吗?” “挺好的呀,我最近在健身减肥,看人家都说,早饭和午饭要多吃,晚饭要少吃,不然晚上肠胃负担重,不容易瘦……”说到这里,看到谢鸣玉格外突出的锁骨,卡了壳,又小心翼翼道,“那个,姑姑你是不是不想吃这些啊?要不咱们打包换个地儿好了,我都行的。” “没事,就这吧,现在哪儿都堵,去哪儿都一样。随便吃点好了。那个,稍晚点再带你去趟超市,丰富一下家里的食材,可以吧?” 姜丽丽讨巧地笑了:“谢谢姑姑!” 两人边吃边尬聊了一会儿,谢鸣玉问她这几天都逛了哪里,后面什么打算,准备待多久。姜丽丽吭吭哧哧半天,总算把话题绕到自己想说的地方。 “姑姑啊,我就是在想,我导员说那个实习证明就是一张纸,不一定非得去,托关系能给卡个章就行。我这不是就想问问你,有没有地方能帮我直接卡个章应付一下得了。” “哦,不是过来打算实习的吗?”谢鸣玉不动声色地问。 “哎,那都是我爸妈的意思。反正这里我也待不了,就想着过来主要玩玩好了。那我将来还是要回老家的,最好考个公考个编,还是小城里待得习惯。” “是在家里待得舒服吧?”谢鸣玉揶揄她,“你妈天天把饭给你做好,好吃好喝伺候着,还什么都不管你,简直不要太快乐,对不对?你现在会做饭了吗?应该还没下过厨吧?” 姜丽丽脸红了,不好意思地笑:“那他们爱我,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谢鸣玉抿一口茶:“不考虑挣大钱了?之前不是光想怎么挣钱吗?” “也想,那不是很难吗?我之前去健身房应聘前台,累死累活一个月才给我2800块!还要排班上班,晚上还得熬夜!真的太累了,干三天我就跑了。那个主管还嫌我笨,说入职测试做了两遍才过的我是头一个。太贬低人了……” 谢鸣玉只静静听着,不时微笑点头,没有说话。 * 等两人吃 完去完超市回到公寓,已是接近晚上10点。 公寓里充斥着一股奇怪的闷味,浅色木地板上到处都是掉落的长头发,垃圾桶也堆满了。姜丽丽去换衣服洗澡,谢鸣玉将冰箱打开,把买来的水果、牛奶、即时食品和冷冻面点一一对应着放好,又把那盒过期牛奶扔了。 随即扫了地拖了地,收了垃圾,等她再直起腰来时,胃里忽然火辣辣的一痛。 她的动作僵在那里。 这毛病不是大毛病,但是由来已久。仔细往前推,大约是六七岁时,因为太馋又太羡慕其他孩子吃的旺旺仙贝,哭闹一番央求母亲给她买了一包开始的。 她以前从来没吃过这个,好不容易求到了,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吃起来。 母亲自然是去忙里忙外了,她吃的时候留意到包装里有一包正方形的白色粉末,还以为是调料包。就撕开撒进去,摇匀了才吃的。每一口很珍惜。 等母亲发现时,那东西已经都被她就着旺旺仙贝吃完了。 母亲很吃惊,但也只叫她去漱了口刷了牙,告诉她那东西叫干燥剂,不能吃。也是后来她自己到了澜城,总是犯胃病不舒服,在闻真的催促下去医院做了次胃镜,才后知后觉胃里有陈旧伤。 这毛病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只要一日三餐按时按点,吃得清淡健康点就成。但这阵子她稍微疏忽了,于是这如影随形的疼痛,又开始趁机找上门来。 过去闻真总会给她买一种叫慢性养胃颗粒的中成药,一次买一大堆,叮嘱她不要不疼了就不喝。她嘴上说好,但从来没做到过。后来闻真连提都懒得提了,每次给她泡好放在桌边晾着,不由得她不喝。 知道了她坏习惯,往后经期痛、便秘,他同样也是默默搁一杯红糖水或者蜂蜜水在桌边,没好气地瞅她一眼,意思很明白。你不喝你等着。 谢鸣玉捂着胃部缓了一阵,轻轻吸气,她现在急需找个地方趴着,好好休息一下。 姜丽丽突然从卫生间推门而出,看到她的异状,吓了一跳:“姑姑,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可能刚才猛得起来,胃有点抽到了。那个,你早点睡吧,我拿一下换洗衣服就走了。” 谢鸣玉尽量直起身子,挪动脚步去卧室,打开衣柜。 姜丽丽追上来,有点不安道:“姑姑,要不今晚你睡这儿吧,你睡卧室,我、我在沙发上凑合一下就行。” 谢鸣玉瞅了一眼自己因姜丽丽过来新换的床品,此刻也都皱巴成一团,还有数根头发丝在里面凌乱躺着,摆了摆手。 “没事,我今晚还有事儿,你睡就行。” 姜丽丽没再说话。 谢鸣玉勉强收拾好衣服,这时温景同的电话又不期而至,背景音是炫技的萨克斯,他自以为是语调暧昧的低语,实际是在大喊:“两天不见,想我了没?” 谢鸣玉忍着冷汗,背过身去悄声道:“……你会开车吗?” “你说什么?” “……微信说。”谢鸣玉作势要挂电话。 对面音乐声渐渐小了下去,谢鸣玉又问了一遍。 “会啊,我十八岁拿的驾照,怎么了?” “十分钟内过来接我,我把车钥匙给你,地址发你,停车场见。” 15. LIE2ME 3 温景同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眼前时,打扮得极其清爽干净。一件垂坠感十足的浅靛青色衬衫配打底白T,前面的头发些许被抓了起来,不显凌乱,反而自然好看。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青草质感的香气,淡淡的,不熏人。 谢鸣玉没心情跟他调侃这些,半弓着身子把车钥匙扔给他。 温景同接了,小跑过来及时扶住她一边臂弯,好看的眉头也皱起:“怎么回事这是?让人朝肚子来了一拳?” “别提了,胃病犯了,快找个酒店把我搁下。我去后座躺会儿。” 温景同嗯了一声,帮她拉开车门,扶着她弯腰进去。怕她躺得不舒服,见后背隔箱板上有个方形靠垫,长臂一伸也拿过来,同样探身进去托起她脑袋,将靠垫塞到底下。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体贴入微。 两人之间一上一下这时形成个微妙姿势,全靠温景同单臂撑着。 谢鸣玉正要扯起嘴角夸赞他一下,忽见他头一低,与她在极近处对视。 谢鸣玉怔住,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上已触及一片柔软,温景同与她耳鬓厮磨,悄声道:“坏蛋,把我留的吻痕藏哪儿了?” 忽听外面传来啊的一声轻叫,两人一下都有种被人抓包的做贼心虚感。特别是谢鸣玉,也不知哪来的劲头一把推开温景同,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温景同比她强一点,瞄一眼她,相对淡定地从后座出来,扶着车门同样看向来人。 姜丽丽哪见过这种阵仗,简直是懵在原地。 首先,现实里帅得的叫人简直要尖叫的年轻男生,她就没有近距离见过。 其次,他俩刚才在后座上上半身贴在一起,头也挨着,很明显是在亲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这个男生看起来跟她自己年纪顶多一样大,也就是说,比她姑姑要小个七八岁!!! 姜丽丽从小到大只谈过一次恋爱,上个月才刚分手。对方是隔壁大学正在准备考研的学生,长的也就那样,她就已经很自卑,担心配不上对方了。结果亲眼现在看到同样大专毕业的她姑姑,对着个男模似的年轻男人手拿把掐,简直比看到她姑姑有豪车有钱的冲击力还大。 这不跟视频里的女总裁一模一样的?亏得她姑姑还信誓旦旦说她在胡思乱想! 姜丽丽的脸登时爆红,眼睛简直不知道往哪看,一时间支支吾吾竟然说不出话来。 谢鸣玉咳了一声,才对她道:“怎么跑下来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助理小温。我想躺着,就让他帮我垫个靠垫。这个小姑娘是我侄女,叫姜丽丽。” 温景同咬着后槽牙笑了,转过身,上下打量姜丽丽一眼:“你好。” 姜丽丽登时万分后悔,为什么自己要穿着这身又丑又旧还起球的粉色小熊睡衣出门。但事已至此,只好欲哭无泪地对谢鸣玉说:“姑姑,我看你把这个落桌上了,担心你还要用,所以……” 她颤颤巍巍伸出手来。 是谢鸣玉的无线耳机盒。 谢鸣玉朝温景同使个眼色,温景同要笑不笑地接了,对姜丽丽道:“谢谢。我们谢总呢,最离不开这个了。” 谢鸣玉在黑暗的后座里扶额,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行了,快回去休息吧,也不早了。有事儿电话联系。” 姜丽丽说了声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温景同稍后将车开出去,一路两人无言。缓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侄女都这么大了啊?” “小孩,不懂事。”谢鸣玉虚弱地叹口气,“不知道自立,还喜欢做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正长大。” 温景同轻笑了一声:“哦,我还以为你只会这样说我。” “你也一样。不过你比她强点,你还稍微有点自知之明,有点细心,有点会照顾人。” “这话我爱听,多说点。” “得了吧,别要求一个病人。”谢鸣玉懒得理他。 “不逗你了,说真的,我带你去医院看看急诊吧,看你挺难受的。”温景同从后视镜里瞧她,连嘴唇都在泛白。 “不用,老毛病,为这种事儿占用紧急医疗资源,你看医生不抽你。” “行吧,那只能我来照顾你喽。”温景同嘴角翘着,不无遗憾道。 * 这夜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凉,但谢鸣玉躲在被窝里感觉不到。 直到日光打到脸上,她身侧的床铺微微下陷,有只微凉的手轻抚上她脸颊,语气里还带着笑意:“起床了懒猫。” 凉风是这时候钻进脖颈的,令她终于打了个寒颤。 谢鸣玉揉着眼睛,盯着面前穿戴一新的温景同,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不怪她迟钝,实在是这样的稀罕事儿也属头一遭。往前哪次两人一起过夜,不都是谢鸣玉雷打不动率先起来,收拾利落早早出门上班去? 她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猛地坐起,摸向枕边的手机。 果然时间已近9点。 她居然睡过头要迟到了。真是生平头一遭。 谢鸣玉在心里哀叹一声,面色沉郁地嘀咕:“我闹钟怎么没响?” 温景同耸肩:“我也不知道,可能我们都有点累,没听到吧。” “你也刚起?”谢鸣玉狐疑瞧他一眼。 “是啊,收拾完了看你睡得正香,虽然不忍心,还是怕你后悔再埋怨我,就叫一下你咯。” 谢鸣玉不再与他说话,从床上下来,三下五除二换好了带来的衣服。天蓝色牛津衬衫,高腰呢子阔腿中裤,配上一张白净的冷脸,看上去杀气腾腾。 她在洗手间里飞速洗漱,温景同便倚在门槛上懒洋洋地含笑欣赏,目光逡巡,从她光裸的脚踝流连至微乱的发丝。 “哎,反正也赶不上了,不如跟我一起去吃早饭吧。” 他忽道。 “不行,我很忙,早上有个客户要拜访。”谢鸣玉狠狠吐出一口牙膏沫,用力漱口。 “胃不难受了?” “嗯,多谢您。” “客气了您。”温景同笑起来一口白牙,“那这样,你不是忙吗?要去哪儿我送你,把这个助理当到底,好不好?” 谢鸣玉第一反应是拒绝,但不知为何想起两次照面闻真待自己的死样子,觉得确实有必要好好准备一下想点对 策,开车的事倒不如交给旁人。 “也不是不行,”她洗完脸,拿毛巾一边擦一边道,“但你得听话,不要给我添乱。” “知道了,您真不愧是最难搞的老板。” 温景同拖着长腔答。 堵车的余韵使得他们一直到10点半才抵达目的地,温景同也不知是当这个助理有瘾还是怎么着,还真煞有介事地将她一路送到追光科技门口。非得等单泽宇接到电话过来迎接时,将她目送进去才走。 进了会客室后,谢鸣玉也懒得跟单泽宇寒暄,开口就是:“你们老板呢,昨天有约会,不至于一直约到今天吧?我什么时间能有幸跟他碰个面?” 这位显然比先前那位Amanda更难对付。单往那一坐气场都有点吓人。 但单泽宇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眼熟,突然之间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哦对,您是那天那位大美女!” 这话一脱口而出他就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捂住嘴巴,脸也跟着微微涨红了。 寻思过来他有点烦恼,这都叫什么事儿?老板在路上随便得罪个路人,居然还能是意向客户家的副总裁,天底下还有比这不赶巧的事儿吗? 谢鸣玉“哦”了一声,挑起一边眉毛,兴趣盎然地等他解释。 单泽宇连忙打哈哈,端水过来时手都有点抖:“没事没事,您稍微在这儿一坐,我……我这就去找我们老板。” 在谢鸣玉的注视下,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单泽宇没头没脑闯进闻真办公室时,对方正在开远程会议。见他这么莽撞地敲一下门就冲进来,眼神中闪过一抹意外。 好在这时并不是什么紧要关头,会议主持人还在那头废话连篇。 闻真将自己的麦静了音,摘下一只蓝牙耳机问:“什么事儿慌成这样?楼底下失火了?” “我靠,老大,我求你这张嘴可别再开光了好吗!”单泽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偌大个办公桌前面团团转,“我跟您说,就昨天晚上想约您的那个SOREN的VP(副总裁),您不是不见吗,非要推了,我都没跟您说,那周……Amanda把我狠狠骂了一顿,说我们会后悔的。结果你猜怎么着,现在人家直接找上门来了!” 单泽宇缓了口气又道:“而且您知道她是谁吗?就那天咱们在星光天地看见的那位!” “嗯?哪位?”闻真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单泽宇咬咬牙:“就是那位!您朝她按喇叭来着!我们不是当时都在抨击您吗!朝美女按喇叭并不礼貌!您非得不听,完了完了,这下可好了,我都不知道人家是来算账的还是来干啥的!” 闻真安静听着,视线却始终落在手边的一套紫砂壶茶具上。 末了等对方终于停下话头,才沏了一杯递给他:“来,喝点润润嗓子。” 此茶名为东方美人,散发着袅袅白烟,在古朴别致的茶杯里缓缓转动,琥珀色深沉,似蜂蜜芬芳。 “太烫了我喝不下。”单泽宇哭丧着脸,“老大,你为啥啊?为啥不赶紧露个脸,别管做什么,反正危机公关一下吧我求你了,别让人家越来越觉得我们不靠谱了,好吗?” 16. ERASE YOU 1 “那就等凉了喝完了再说。”闻真眼皮也不抬道,“我这个会还得一阵子,要愿意等,就让那位VP等着吧。” “啊,我们现在都敢这么做生意了吗?”单泽宇倍感荒唐,那茶杯捏在手里也是烫手,他见自家老板这般老神在在,已经自顾自戴上耳机跟线上说话,干脆轻轻放下茶杯,退了出来。 再往会客室走时已经换上了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一进门就俨然一副狗腿子模样,呲着牙笑,还抓耳挠腮的:“那个……谢总不好意思啊,我们老板正好有个会,还开到一半呢,您要有事您就先忙,下回我亲自帮您把时间地点都确认清楚了,保证你们能见上面!” 谢鸣玉轻嗤一声,倒也没说什么,她还拿着手机在敲字儿,看上去也一副很忙的模样。 单泽宇暗自松了口气,也不敢多待,赶紧跑出去又找了些宣传资料,码好放到她手边。看她杯中水好像喝下去了一些,示意一下又准备帮忙添水。 出来时,单泽宇想起方才那道烫人的茶,忽而眼珠子一转,自作主张把玻璃杯往茶水间一放,大着胆子又往老板那里跑去。 谢鸣玉此时正好接到Amanda的消息,告诉她Sherry路过她办公室时特意看了好几次,确定灯是关着的,还跑过来跟自己打探Jane怎么没来上班,是请假了还有什么外务。 谢鸣玉问她怎么回答的。 Amanda说,我就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昨天听她念叨了一嘴店长培训的事儿,是不是去巡店了啊。 谢鸣玉:【不错,你这个小机灵鬼】 Amanda:【[乖巧]所以老板谈业务还顺利吗?追光那些家伙还是拿鼻孔看人吗?】 谢鸣玉:【嗯,目前还在叫我坐冷板凳,不过没关系,坐不了多久了,我猜】 Amanda:【敢叫我老板坐冷板凳,叫他们好看![咒骂]】 她这小脾气把谢鸣玉给逗乐了,正在笑着,会客室的门又开了,单泽宇拘谨地用屁股顶开了门,转过身来,手里托着个相当之隆重的托盘,里面放着一套同样看着相当之隆重的紫砂壶茶具,壶嘴还在往外冒缕缕白雾。 谢鸣玉熄了屏,有点意外地望向他:“这是?” “哦,我们闻总不好意思让您久等嘛,这不,刚亲自泡的上好的乌龙茶,他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多喝,专门嘱咐我拿出来请谢总品尝一下。” 单泽宇恭敬地双手递出茶杯:“您尝尝,东方美人。咳咳……我是说这茶叫这个名。” 谢鸣玉似笑非笑,瞅着他不说话,直瞅得单泽宇有点撑不住要冒冷汗,才放下手机,伸出秀气指节,接过来。 “替我谢谢你们闻总。”她咬字很清晰,也很慢,说着兀自轻抿一口,在舌尖咂摸一下,“唔,好喝。” “那个……”单泽宇半边屁股挨着对面的椅子坐下,“如果您有什么具体业务上的事儿想聊,我也可以先听听您的意思,不一定非要等老板……” “没事,其实我这次来不是要跟你们谈合作。” 单泽宇后背一凛,不禁警铃大作:“那是……?” “我猜,这茶是他自己要喝吧,反正肯定不是特意给我准备的。” 谢鸣玉用指尖托着杯底,转动一遭,笑盈盈道。 “他这个人,一贯的小气,哪里舍得这么大方对外人。” 她说这话时,语调很轻,眼尾上挑,明明是一句调侃,眼波流转之间,竟藏着一种欲说还休的惆怅。 单泽宇感觉仿佛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起了一身酥麻,电得他嗖的一下又站起身来。 “那行,那您稍坐,我、我就不打扰了。” “哎,别啊,单经理要是不忙,咱们俩先说说话?” “哦,好。”单泽宇硬着头皮又重新坐下。 * 闻真这个会开完已经是一小时后的事儿。他合上电脑,舒展了一下肩背,想再喝口茶水,入口却已冰凉。于是习惯性地去摸茶壶,谁知却摸了个空。 整套茶具全都不见了,就剩他那一只茶杯形单影只戈在一旁。 他这才慢慢回想,刚才自己说话时,似乎单泽宇又进来过,不过他注意力在线上文档上,完全没留意他干了什么,只以为对方又来尝试说服自己去见那个女人,遂摆摆手就把他打发了。 闻真稍稍拉开办公室的百叶窗,看到会客室里隐隐仍透着光。 看一眼时间,居然快中午了,那位谢小姐还没走。 他面上闪过一丝烦躁,顺手给单泽宇发了条消息。 单泽宇迟迟不回。 会客室乳白色的光线下,投出一男一女两个对坐的身影。女人姿态优美舒展,一只手搭在旁边椅背上,身体微微倾斜,似乎在认真倾听。而男人姿势前倾,手舞足蹈,显然是说到尽兴处。 毫无疑问,两人相谈甚欢。 手指卡在窗叶缝隙之间的时间长了些,他拿起手机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单泽宇依旧没理他。 闻真皱起眉头,推门而出。他在门口反复踱步,又不肯走远,突然敲敲离得最近的工位桌子。 穿格子衬衫的程序员小哥从屏幕前抬起头来,有点迷茫地看着自家老板:“老大?” 闻真拿下巴一指:“那厮进会客室多久了,一直都没出来?” “哦,您说单哥啊,”小哥往上扶了扶眼镜,“好像……好久了吧?没见他出来,应该是来挺重要的客户了吧,不过他们聊得好像挺好的,一直听见里面有说有笑的。您放心吧,单哥出马肯定跑不了的。” 挺好? 他看不出好在哪里。 闻真暗自冷笑,目不斜视径自回了办公室。又处理了几份文件,再看一眼手机。平日里总是震个不停的手机眼下却跟死了一样沉寂,单泽宇是真的胆肥了,连老板的消息都敢第一时间不回了。 恰巧胡锦薇这时敲门进来拿报销单子,闻真草草翻出堆积的单据塞给她。 他这单子 不仅多还乱七八糟的,但胡锦薇见他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也不敢多问,一股脑抱过来就往外走。 “你等等。”手刚按到门把上,突然又被喊住。 “什么事老板?” “单泽宇的报销单交了吗?没的话让他现在赶紧交,就说过时不候。” “交了啊,他一大早就送来了。”胡锦薇老老实实答,平日里出去玩笑归玩笑,工作场合她还是有点怕自家老板的。 “那你把他叫过来,说我有事要找他。” “哦,他在哪儿?是电话打不通吗?那我跟主管报个外出?” “会客室。” “……”胡锦薇从窗户缝瞄一眼离这里绝对不超过一百米的对面会客室。 这几步路,开玩笑的吧?您都不能自己走过去吗?但话到嘴边还是成了:“好,那我现在就去找他。” 闻真的眉头总算稍微舒展了一点。 * 会客室里,单泽宇对着谢鸣玉两眼放光,早就没有了方才的拘谨尴尬。他才将闻总艰苦卓绝的发家史讲到一半,就听到外面传来礼貌的敲门声。 “谁呀?有事儿吗?”他扭头问,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被人打断的不耐烦。 身着米色套装,画着得体淡妆的胡锦薇拧开门,笑容纯善,轻声道:“单经理,老板找你。” “嗨,我这还有客人呢!”单泽宇有点不满意地小声念叨,“老板知道的,没事儿,我待会儿再跟他说。” 胡锦薇这才得空顺带瞧了一眼里面的客人,但见女人清丽的容貌和标志性的乌黑长发,不由也是一愣。 谢鸣玉同样也认出她来,心里微微一凝,面上却是不显,甚至举起手来朝她主动打了个招呼,笑眼弯弯。没想到对方不只是闻真的贤内助,还是事业上的帮手。这可真是……娶到了个宝。 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为了快速打消这些无谓的情绪,她对单泽宇道:“单经理是不是还要忙?” 胡锦薇也回了个笑,低头对单泽宇说:“他说立刻,马上。那我话带到了,先走了哈。” 单泽宇搓了搓大腿,对谢鸣玉抱歉一笑:“是,那个……谢总,我先忙一下哈,您稍等。喝点茶,再喝点茶。” 谢鸣玉很善解人意地让他走了。 会客室的门被他带上,后又被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她看到单泽宇脚步匆匆,进了对面那间办公室。 门打开的一瞬间,闻真熟悉的侧脸转过来,正要抬眸,她心头微微一跳,即刻躲了开去。 ——谢鸣玉,你到底在慌什么? 等那门再关上,她闭了闭眼,突然把心一横,伸手推开门,一口气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 手在门上敲两下,立刻有声音说进来。她推门而入,对着里面略显惊愕的男人露出得体微笑。 “闻总。” “不好意思啊,我今日不请自来。” “只是你我时间都宝贵,拨冗留五分钟给我,咱们快速聊聊,如何?” 17. ERASE YOU 2 鹅黄色针织polo衫,罗纹针织的短袖收口,恰到好处包裹住微微隆起的大臂肌肉。 他衣品好了很多。 这衣服本该衬得他肤色更黑,反而因为身材太好,又显出某种无需刻意修饰就天然流露出的健康美感。 那双眼睛,原本像刀一样锋利,如今懒洋洋地半阖着,在看到她后只停滞了一瞬,又恢复了先前的悠闲。 “谢小姐,幸会,抱歉我一直在忙。”闻真说是这么说,但连站起来都懒得,并且十分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前的单泽宇。 单泽宇啊了一声,殷切上前给谢鸣玉搬来座椅,在老板对面摆正:“谢总您坐,正好您来了,我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 说完根本没留意到老板比方才还要错愕的眼神一闪而过,笑容满面地出了门,还不忘贴心将门带上。 谢鸣玉只当没看见闻真的脸色,从善如流地坐下,就听到对方阴晴不定的声音:“你刚才跟他说了些什么?” “闻总这是什么意思?” 闻真总算舍得将视线从手边的文件夹里移开:“又是泡茶又是搬座位,我从没见单经理对谁这么热情周到过。难不成谢小姐魅力格外大?或者,应该是说了些什么引人误会的话吧。” 谢鸣玉微微一笑:“闻总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单经理不过是做好自己的份内工作,而我呢,知道关卡在哪里,觉得没必要难为打工人。” 闻真与她对视,两秒后,移开目光,语带讥讽:“不是不想认识我么。” 她颈口的衬衫开了两粒扣,金配玉的长链子一直深入胸口,锁骨分明。连带那上面的红痕也清晰触目。白皙细腻的肌肤,不知被如何反复拈弄、舔舐过那一处,搞得可怜兮兮,才会出现这样深如玫瑰的艳丽色泽。 她这样视事业如命的人,竟然也能允许枕边人嚣张大胆至斯。 闻真下意识在摩挲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耐烦再看,选择了向后倚靠,闭上眼睛养神。 谢鸣玉愣了愣才道:“这跟个人意愿无关,生意场上谈生意,谁会跟钱过不去?言归正传,SOREN这边对贵司的智能门店系统有点兴趣,我们想先了解——” 闻真嗤笑出声。 “是啊,不愧是爱财如命的谢小姐,能屈能伸,公私分明。” 谢鸣玉只当对方真的在夸她:“是,所以闻总,在这个共识下,合作的事能谈吗?” “但我怎么听单经理说,谢小姐今天不是来谈合作的?难不成谢小姐如今都混得这么厉害了,还免不了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动作?” “不然怎么办,叫闻总一直躲着我?”谢鸣玉微微偏头,以审视的目光盯着闻真扬起的下颌。 顿了顿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道:“我们可以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聊……” “想谈合作,我没意见,那个Amanda也是你的人对吧?这样,让贵司换个团队来找我,我保证热情接待,怎么样?” 谢鸣玉不说话了,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她将手机放下。 “闻总,我今天来,是以意向客户的身份来的,你这样是什么意思?谈合作为什么要夹带私人感情,你给句准话,能谈就谈,不能谈咱们好聚好散就是。” “好聚好散?” 闻真简直有些荒谬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睁开眼睛注视她:“你跟我,有过什么好聚好散吗?” 谢鸣玉被这目光猝不及防地一刺。 没有。从来没有。 是她单方面地宣布,又单方面地抛弃。她的嘴脸是没有一点转还余地的冷酷,她的态度是把话说绝说尽的刻薄。 是真的没爱了吗?她后来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可又不止一次地感到了那种窒息到近乎灭顶的痛意。 但它来得太迟了。总在那件事已经坐实了的很长时间以后,突然以某个不经意的细节跳出来,彰显着没有意义的存在感。 就好比那只轻轻转动着婚戒的指腹与指节,也曾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紧实的小腹上,一点点捏着她无名指,把它拢在虎口,圈起来,或用力或轻柔地拢着。 那时尚嫌稚嫩的他突然不经意地开口,嗓音因为工作说了一整天话有点哑:“想要个什么样的戒指?” “大钻戒!”她本来正跟他靠在铁架床上看电影,顺口道,“两克拉以下的不考虑。” 他垂眸,舍不得松开她的手:“金的不行么,还保值。” “保什么值,”她白他一眼,“为什么要保值,穷人才要保值。” 其实那也不过是玩笑话,他们那时候穷得叮当响,他能从牙缝里省下钱,攒起来给她买下一条近千块的项链作为生日礼物已经很不容易。她也根本没想过什么结婚,更不会去想什么戒指。他们那样的处境,只能将一切未来无限后推。 谢鸣玉不知为何,明明不想再看那个动作,视线却总是最终落回他的无名指上。 “谈生意跟谈感情不一样。”她听见自己镇定自若的声音。 “闻总如今是家庭事业都美满的成功人士,想必深有体会。我也许在别的方面不是什么模范代表,但作为合作方,还是过得去的。更何况如果真能跟SOREN达成合作,对贵方这样的新锐公司,应该来说是更好的背书吧?为什么不能放下旧怨,往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方向更进一步?” 闻真站起身来,双手插进斑纹灰色的西装裤兜里。他绕过老板桌,转到谢鸣玉身侧,靠着桌子,长腿交叠。脸上是兴味十足的笑意。 “我不认同谢小姐那句……谈生意和谈感情不一样。在我看来,二者没差。感情里人品不好的,生意上也恐怕难让人信赖。谢小姐,我这个人呢,谨慎惯了,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应该不是不能理解吧?” 谢鸣玉的视野里是一双擦得锃亮的正装黑皮船鞋。 分明两人不过一米半的距离,他如今给她的感觉,却是陌生又遥不可及的。连同他身上那股极淡的皂香味,本应干净温和,低调到近似体味那样不打扰人,却给人一种疏离的正式感,令她再真切不过地感受到隔阂。 谢鸣玉目光微垂:“闻总,我们之间,也许还有些误会……” “哦?”闻真低下头来,朝她倾身,用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轻轻道,“为什么还要留着垃圾?” 谢鸣玉豁然起身,与他拉开了距离,直视他双眼:“所以这件事,我们没得谈了?” 闻真斜眼睨她,抱臂,勾唇:“那要看谢小姐的诚意和决心了,至少现在……我还没感受到。” 过去对她只有无限容忍和一味答应的人,如今却百般刁难,甚至连一句敷衍的答应都吝啬于给她 。尽管提前做好准备,现实的差距带来的冲击超乎了想象,谢鸣玉压制住胸口起伏,回了他一个不卑不亢的笑。 “你想要什么样的诚意?” “我不知道,那是你该操心的事,”闻真耸耸肩,“但就一点我想还是有必要提示一下谢小姐,是关于最基本的职业素养问题。” “你说。”谢鸣玉咬着牙。 “下次见意向合作客户时,烦请注意着装礼仪。没有生意伙伴想知道昨晚你和谁进行了怎样一场激烈的情事,你说对吗?” 她脸色终于变了:“你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闻真没再说话,拿手扯开自己的polo衫领子,意味深长地比了一下锁骨位置。 谢鸣玉几乎是摔门而出的,好在最后关头她收住了力道,总算没有让这里成为全场关注的焦点。出了职场,她径直冲进洗手间,看到镜子中的吻痕,不由倒抽一口气。 心跳得厉害。 原本对闻真的气也消了大半,难怪对方如此咄咄逼人,换做是她,大约也以为对方是故意如此。还谈什么合不合作,更像是来向前任挑衅的。 该死的温景同,早上看她快要迟到,匆匆忙忙忘了遮瑕,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也不提醒她有这么大一个疏漏。 谢鸣玉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拿凉水洗了把脸,抽出面纸轻轻按干。最后,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将衬衫的扣子又往上系了一粒,恰好挡住那片暧昧痕迹。 再出来时,正巧遇到午休时间陆续出来等电梯的追光员工们,谢鸣玉定定神,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去,一把推开闻真办公室的门。 “闻真,我实话告诉你。”她说,完全不在意屏幕后面的他是否在听着。 “这个项目,我肯定要参与,你习惯也好不习惯也罢。至于你要不要亲自参与,那是你的事。我的人可以只跟单经理沟通,就跟以前那样,只要你不使绊子就行。工作上我是个有职业操守的人,我希望你也是。” “以及,就算我们过去谈过,也不代表现在非要跟仇人一样相处。” 她语气稍稍有些失落,但很快就提振起来。 “毕竟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她说完就离开了。 只留下闻真一个人坐在老板椅上望着早已黑掉的屏幕发呆,棱角分明的脸上是一以贯之的冷漠与不动声色。那像一张面具,这些年来早就同他本身粘在一起,摘不下来。 她说的对,他不能找到任何角度去反驳。覆水难收,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如何不懂? 没有人还活在过去,如果他们都活在过去,又如何能取得今天各自的一番成就?对于她而言,他是生了灰的过去式。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是过去的第几式。表现得这么苛刻,反而令他失了胸襟与气魄,显得过分小肚鸡肠。 他应该成熟了,就像她曾经所期盼的那样。 而她依旧一点没变,所以才会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论如何受他挖苦,都能坚定不移地往目标上前进。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毫无长进。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被毫不犹豫地放弃。 闻真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删掉手机里昨晚的那个未接来电。但五分钟后,新邮件通知又示威性地跳了出来,预约时间是明天早上10点整,标题是【SOREN项目对接会】。 18. ERASE YOU 3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不一会儿,单泽宇鬼头鬼脑地探进身来,抱着洗好的茶具,嘴里还念叨着:“谢总,要不要中午一起吃个饭?楼下有家私房菜不错,我问了下,人家还有空的包间……” 话说了一半就这么停下来,单泽宇唇边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垮下来:“哎,谢总人呢?” “你的谢总早走了。”闻真连眼皮也不抬,低头刷刷签字。 “就这么走了?”单泽宇眨眨眼,放下茶具,“不是,老大,早上晾人家这么久,不应该请个客赔罪一下吗?而且外头还下着雨,刮起北风,天气也不好……” 闻真这才转头,后知后觉望了眼外面。 苍灰色的天空被云层堵得厚厚的,窗户上已经落了一层水雾,朦朦胧胧。水滴在风的吹拂下不断滑落,滚出一条条长短不一的湿漉漉的轨迹,宛如一道正在成型的帘幕。 旁边的单泽宇还在叨叨说个不停,寻思着是不是追过去送个伞什么的。就听闻真问了句:“她怎么来的?一个人吗?” “哦,那好像不是,似乎是带着个年轻点的助理,不是Amanda,是个男生。不过没跟进来,送到公司门口就走了。” “那就不用操心了。”他说,“总归不会淋着她的。” 单泽宇挠挠头:“好吧,那我先去吃饭了,要帮你带点吗老大?” “不用,等下我有个饭局。” 单泽宇哦了一声,往外走。还没踏出门槛,就听到自家老板又低声问了句:“上午在会客室,你们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单泽宇支支吾吾道,“谢总说她认识您的时候比较早,那个……你们是老乡,就这样。她在网上看了您的创业史,挺感兴趣的,希望我再跟她详细说说。” “就这些?” “是啊。您不会真把人忘了吧?要不怎么能……”他住了口,自言自语地琢磨,“不应该啊,谢总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大美女,只要见过就应该印象深刻吧?” 闻真哼笑了一声。 印象深刻吗? 他第一次见她时,在乌烟瘴气、黑咕隆咚的网吧。 她扎着马尾,托着腮,微垂着眼睫在前台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一张鹅蛋脸清秀又恬静,什么妆容都没有。一缕发丝顺着鬓角偷溜下来,微微勾着。乍一看并不出挑,但看到她的时候,人突然就不自觉地沉静下来。 身上是一件姜黄色开衫,算是这个颓废地方的唯一一抹亮色。 北方的冬天真的很冷,澜城风又格外大,他进来时都缩着肩膀。烟味和泡面味弥漫在有限的空间里,游戏特效声和大呼小叫的喊话声络绎不绝,夹杂在近乎永恒的键盘声和鼠标声之间,构成了他对这些黑网吧最初的印象。 他在她身前站定,将黑棉服的连帽摘下来,冻红的手指几近麻木。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把琐碎的零钱和学生证统统塞到另一个口袋里,然后笨拙地拿出身份证,递过去,压到……她写写画画的那些数字上面。 “通宵多少钱?”因为太久没喝水,他嗓子有些含混。 “10块。” 谢鸣玉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疲惫却明亮有神,眼神落到他脸上时,多停了一瞬。 他吸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5块和5个硬币,再次放到她的桌面上。 谢鸣玉拿着身份证登记了一下,还给他,带着他找了个最安静的角落:“这边没什么人打扰。厕所在那边,饮水机在前台,冷的热的都有,要想买泡面火腿肠,或者别的饮料,也可以过来找我。” “谢谢。”他说。 “没事,第一次来是吧。”她问,“会开机吧?” 前后两个字连在一起正好形成个微妙的读音,她的脸红了红,很快又恢复原状。 “……大概知道。”他答。 谢鸣玉没有说话,径自熟练地帮他按开主机与显示器,转身走了。她的皮肤很白皙,走的时候,薄薄的耳垂还透着微红。 闻真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下。 就听单泽宇自顾自又道:“……不过容我斗胆谏言一句啊老大,您说都到现在了,您没事天天戴着破戒指挡什么桃花呢,以前创业忙,顾不上个人生活,不想谈恋爱怕影响事业也就罢了,现在公司都步入正轨了,真没必要再搞那一套没日没夜鞠躬尽瘁的人设了吧。看您天天这样,我们都害怕。” 闻真的思绪被拉回,简直给他这一番话气笑了:“你这是在教育我?” “没,没什么意思,”单泽宇后退一步,“虽说不知道您那戒指哪来的,不过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得向前看不是?我……我先走了!” 他眼疾手快关上门,把随后而至的骂声一并关在身后。 * 雨势渐大。 谢鸣玉的车从地下停车场里蹿出来时,温景同不得不将雨刷速度调到了最快,饶是如此,那雨瓢泼而下,将周遭的能见度降为最低。 “开慢点。”后座上的谢鸣玉冷着脸嘱咐他。 温景同嗯了一声,让过几辆车,才缓缓并入主路。 “中午想吃点什么?我请你好不好?”他觑着她脸色温声说,“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小店烩羊肉做得不错,天气突然降温了,不如我们……” “专心开车,我要直接回公司。” 车内的气氛顿时有点冷淡,或者说从她给他打电话开始就一直这样子了。 温景同叹口气:“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谢鸣玉没有理他,单手支着脸侧,一直盯着车窗外的雨出神。她看上去似乎有些疲倦,完全没有早上送出门时那种斗志昂扬、精神饱满的状态。 温景同留意到她系起的领口,默默将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两度。 暖气顺着出风口送进来,发出令人舒心的白噪音。 直到车驶入金融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并在车位上稳稳停下,两人都下了车。谢鸣玉接过他手里的钥匙,才道:“这段时间我们少见面吧,前阵子多谢你了。” 她的语气更像是在宣告一个既定事实,而非与他商量。而她的眼神更直白,连多看一眼他都不愿意。 温景同即刻挡住她的去路,情不自禁拉她手腕去哄:“你生气了?为什么?这段时间你侄女住在家离,你不是不方便吗?我正想跟你说,我打算不住校了,租间小公寓搬出来住,中介给我看过了,有间合适的离这里也不远,你要是不嫌弃……” “温景同,你有钱烧的?一个学生不住校天天在外面瞎晃什么?”谢鸣玉厉声打断他。 她从未这样疾言厉色跟他说过话,以前哪怕是初次见面那种上司对下属的场合,也是和气又稳定的。也因此让他着实怔愣了一下,手上忍不住捏紧,更不甘心放开:“我有什么错?不过是想离你更近一点而已,难道这也会让你生气?” “不是,跟你没关系,是我不习惯这样。” 她将手用力挣脱出来,闭了闭眼才接着道:“今天忙中出乱,上午的事儿我办得不算顺利,出了好些岔子。所以这段时间我没心思做别的,得好好琢磨一下工作,当然也顾不上你,就先这样吧。” 她说完,绕过他往前走。走了两步忽又回过头来:“……你应该也明白,咱俩不算什么要紧关系,想结束的话,随时都可以。总归你还年轻,还是过点正常健康的生活比较好。” 温景同胸口一滞,脱口而出:“我们现在哪里不健康不正常了?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统共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两人之间隔了些距离,这时有车经过,转了个弯,照亮她那张轮廓柔美的脸庞。温景同看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眉头微微蹙着,最后她却还 是什么也没说,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停车场里弥漫着尘土被打湿的潮味,温景同莫名有种自己被遗弃在荒野里的错觉。 手里的手机硌着了他的手,手心生疼。 他想起上午那家公司的名字,以及对应上的名片里的人。她进去的笑脸和出来时的失落。 一点吻痕不过是个小小的火星子,陌生人看了最多一笑置之,她却如此慌乱地遮掩,懊恼,甚至生气。紧接着就急于跟自己撇清关系。 一切再清楚不过——最担心的事情出现了,在他缺席的场合里,她与一个男人发生了点什么。也许是一见钟情,也许是别有用心。但总归,他成了累赘。 人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变了心?昨天还在床上抵死缠绵的人,今天怎么张口就说出要结束的话。 又或者……她就根本没有心。 黑暗里,温景同笑了一声,嗓子里涌出的全都是苦涩。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没关系,那他也可以做个没有心的人。 * 谢鸣玉回到公司,还没来得及同Amanda交代几句话,就被Sherry找上来。 “上午巡店去了?”对方双手捧着一杯奶咖,状似无意地问。 谢鸣玉冲她笑笑,径直进了办公室,打开灯,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Sherry跟进来:“这会儿有空吗?Jason来了,想顺道跟你打个招呼。” “哪个Jason?” “就包开诚啊。” “可以啊,他在哪?我现在就去找他。” 谢鸣玉以为包开诚真的是来单纯跟她打个招呼,没成想他居然是Sherry搬来的救兵,在她耳边嗡嗡嗡开始发表长篇言论,目的就是帮Sherry说服她线上营销这块有多重要,叫她务必重视起来,把往后的预算做得更充足些。 来者是客,谢鸣玉不好打断,硬着头皮听着,总算趁后面Amanda找她签字的档口,逃了出来。 Amanda合上办公室的门,确定外面没人再乱晃了,才询问起谢鸣玉:“追光那边搞定了?我之前跟单泽宇约的会议,我看他们发邮件过来了,还抄送了闻总,是不是没问题了?” 谢鸣玉扶着额头,耸耸肩,隔了好久才道:“我跟他有旧怨。” Amanda一听,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说呢,上赶着的买卖怎么还会得人冷眼……老板,你当初怎么得罪人家了?不行这事儿要不就算了吧。” “慢着,怎么就算了,还没开始呢,你怎么知道就不行?” 谢鸣玉最听不得别人打退堂鼓。 “可是,不怕花了功夫也没结果吗?” “你知道我从人生中学到的道理是什么吗?” “什么?” “没有完成的课题,会在人生里反复出现,直到……你能给出一个令它满意的解法。” “它是谁?” “命运。” Amanda似懂非懂。 说这话时,谢鸣玉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曾经青涩、如今成熟的男人的脸,他刚毅冷峻的表情,他恨到发红时的锐利眼睛,他们初见时,他毫无防备撞进她眼眸里的表情,其实并不惊艳,但也绝对不令人讨厌。 她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去理解一见钟情,是否真的这世界上有那种可以将爱人一眼就看到完美的药水。 但她与闻真,从不是那样的。 不是沦陷,不是心动,亦不是深深的着迷,天雷就此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那也许只能叫做,顺眼。 他身上凛冽的气息,与北方的空气自门外夹杂着冷风吹进来,在她昏昏欲睡的疲惫时刻,将她唤醒。 只他看过来的那一眼,她就笃定了他们之间某种隐秘东西的存在。 19. LEAN ON ME 1 这天直到傍晚天气都不算好,谢鸣玉下班后婉拒了包开诚盛情相邀的饭局,打算回公寓再看望一下昨晚受惊的傻姑娘。 姜丽丽今天一整天都安静如鸡,除了午休期间发了个消息询问谢鸣玉身体是否无恙。得到安心的答案后也一反常态,没有继续在微信上跟谢鸣玉分享这那,啰里八嗦个不停。 离开办公室前,谢鸣玉瞟了眼窗外阴沉的天气,问Amanda:“应该雨还没彻底停,要不要我捎着你?” Amanda笑着摇头:“不用啦,今天男朋友来接我,然后去livehouse。” “还是你们会享受,好好玩。” “老板要一起吗?我男友跟那个场地有点关系,多带个人没事儿的。” 谢鸣玉连连摆手:“饶了我吧,年纪大了受不了吵闹,晚上该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那就别睡了呗,浪到通宵直接来上班,还省得回家了。” “那可不行,我熬不了夜,不比你们年轻有活力,12点以后睡觉简直是折磨我……” 两人说笑着一起进了电梯。Amanda在一楼出去,谢鸣玉则继续下行,到停车场找自己那辆红车。 拉开车门,骤然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绿茶香气,似山间清晨的雾气,令人心情不由为之一振。 她坐进驾驶室,顺着香气最浓郁的地方,看到中控台的杯座上静静躺着一罐磨砂玻璃质感的车载香薰,想来是上午温景同的小心机。只是中午她心情不郁,又坐在后排,根本没留意到而已。 她这车从买来到现在,也有个一年多,从来没有让她多余花过多一份心思在上面。 连车座套垫这种普通人都会配的东西都懒得弄。整个车买来什么样就怎么样开,唯有前面的车内后视镜上挂了一只朴拙的木雕小马配中国结,也不记得是公司哪日发的小礼物,叫她顺手系上去的。 这么被他一安排,倒是一下有点不一样了。 谢鸣玉想起温景同,这人平日里看上去不太着调,但相处下来,渐渐发现他实则心思极其细腻。 一直以为这样类型的在以大大咧咧特质著称的男性中并不算常见,但有一个算一个,他和闻真都是这样,不免叫人觉得神奇。毕竟她是个糙人,无关紧要的事上向来爱凑合,日子也总是过不细,所以看到这样的,难免有点动容。 中午她也是气闷,所以可能对他说话不客气了些。但对于这段过分随意甚至有些轻浮的感情,她倒真心觉得两人分开,反而是在帮他。 朝气蓬勃的小年轻就应该多谈谈同龄人,把那些鲜活的、炽热的、也许生命中只会有一次的真挚情感,毫无保留地贡献给彼此,这样就算最后没有走到一起,也不会太遗憾。而她,很明显她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务亟待解决。 谢鸣玉琢磨着,在微信里搜了下闻真的新号码,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应该是随便拍的。个性签名空白。 她按下了添加好友。 脑海中不知不觉又闪过他那句“为什么还要留着垃圾”,心里不是那么舒服。 车往外开,恼人的雨忽又下起来。路上的人纷纷加快了脚步,过马路的人行道上,谢鸣玉瞧见Amanda的身影,她身旁的男人个子挺高大,撑开靛青色衬衫挡在她头顶。 两人跑得很快,谢鸣玉没来得及叫住他们。 斜风细雨中,隔着Amanda,她没看清那男人的样子,只隐隐觉得有点眼熟。 * 回公寓开门前,谢鸣玉先敲了敲门,给姜丽丽做个提醒。 进门后,客厅里灯是关着的,空空如也。但卧室门敞开着,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斜斜打落在地上,隐隐能听到花里胡哨的游戏音效声。 谢鸣玉打开灯,一边换鞋,一边抬高了声音:“丽丽,我回来了。” 地上的碎头发又落了不少,鞋子也放得东倒西歪,谢鸣玉一一拾掇了,起身,去厨房洗手。 过了一阵姜丽丽终于从卧室里磨蹭出来,依旧穿着她粉红色的碎花睡衣,披散的长发乱蓬蓬的:“姑姑,你来了。” 洗水池里堆着几个碗碟筷子,谢鸣玉顺手洗着,转头对她一笑:“今天看来没出去玩啊。” “嗯,起晚了,本来想出去玩来着,但是又下雨了,就在家待着了。”姜丽丽眼神有些躲闪,“姑姑今天不忙吗?不需要出去应酬吗?” “今晚没事,我做点菜,咱们一起在家吃。” “哦……好。” 谢鸣玉厨艺一般,已知结果,就也没打算在这件事儿上多花精力,拿冰箱现成的,做了两碗热腾腾的乌冬面。端上来时,姜丽丽哇地一声,眼睛亮了一下:“姑姑,好丰盛啊!” 谢鸣玉扑哧笑出声来:“这就是有啥加啥,有什么丰盛的,大杂烩而已。” “没吃过,闻着好香。” 她拿着筷子迫不及待去挑面条。 “慢点儿啊,别烫着。”谢鸣玉又从冰箱里拿出辣卤带鱼,放到餐桌上推给她,“你吃。我特意挑的,这个味道不错,反正我这肠胃暂时是无福消受了,都给你。” 姜丽丽嘻嘻一笑,在食物的吸引下,整个人反而又松快下来,没有先前那股子拘束的劲儿了。 “对了小姑姑,昨天你那个助理,看着好年轻啊,他多大啊?是一毕业就进了你们公司吗?” 吃着吃着,她突然鬼鬼祟祟地问。 谢鸣玉怔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平:“哦,他好像是跟你同岁来着,今年大四了吧。学历不错,人大的。之前自己投进来的吧,我也不大清楚。” “我的天呐,人大……”姜丽丽脸上的羡慕简直快要溢出来,连嘴里的面嚼着都不香了,“我要是能考上人大,做梦都能笑出来。” 谢鸣玉笑笑不说话。 姜丽丽话锋一转:“不过他上了人大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在我美丽的姑姑手底下听使唤!还是姑姑最厉害了!” 谢鸣玉差点被呛住:“你这话在这里说说就成了,别在外头瞎说啊,人年龄不一样经历不一样,没什么可比性。” 姜丽丽活泼的大眼珠提溜溜转着:“不过姑姑……那个温助理对你那么殷勤,是不是有点别的什么意思啊?” 咕咚。 谢鸣玉将嘴边的面条吸进去,咽下,战略性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正色道:“你想多了,职场上怎么能搞这些乱七八糟的,这属于以上欺下性剥削,除非我工作不想要了才脑子发热搞这些。” 又 端起架势教育她:“你别天天看那些抖音神剧了,脑子要坏掉的,信那个不如信自己考研会成功。” 姜丽丽大惊:“你怎么知道我又打算考研了?!” “找工作都不积极了,还能有什么事儿?” “哎,我是想来着,但我爸妈不支持。他们叫我趁早找个班上。姑姑,你说说,就凭我,能找个什么班啊?你帮我跟他们说说吧,别催了,我是真一想到要上班就头大。” 谢鸣玉乐:“你都没正经上过班,你怎么知道就比学习难呢?我倒是赞同你爸妈,万一你上班比学习开心呢?” 姜丽丽纠结:“就我们那儿那些班,算了吧,都是低层次的人才上的。不过,要是能跟闻助理那样,在姑姑这种正规大公司里上班,我倒是很乐意。哎,要不姑姑你也给我安排个实习吧,最好让我跟着温助理干……” 谢鸣玉想问她到底什么叫低层次的人,又觉得她说话有种完全没有接触过社会的天真的愚蠢,实在?不忍卒听?,只得摇摇筷子说:“我说过了,店铺兼职可以,公司的,你可以投,但简历恐怕过不了关,实在没必要浪费功夫。” 姜丽丽脸色一变:“姑姑大专生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我还是本科呢!” 谢鸣玉面色如常,喝了口汤才慢慢道:“丽丽,这不是我在卡你,211、985、海外名校的候选人一大堆,现在的SOREN并不缺人才。当然你可以把简历给我,我也会给你内推一下,你自己等等看结果就知道了。” “我并不是什么特例,也没走什么捷径,我就是从店员做起,一步步升上来的。当然这个过程中,可能有时代的红利,公司的发展,个人的运气各方面因素叠加,想再复刻,说实话也很难。但只要努力,你想当个店长,当个区域经理不是没可能。” “我只能告诉你我验证过的能走通的路,至于我没走通的路,我没什么发言权,你可以头铁去闯,但结果你自己承担。” 姜丽丽依旧不大服气:“可你不是副总裁吗?连安排个人都不可以?再说了,在店铺里那不是伺候人的,全天站着,那么累……” “对不起,这是外企,而且我的关系没那么硬。” 谢鸣玉只用这一句话结束了这场无意义的争执。 这顿饭吃到这里,气氛有点僵。她本来今晚想留下来,但事已至此,还是出去躲清静的好。不过她心理倒是毫无波动,不能跟小孩一般见识,而且,早预料到把话说开了会有这么个结果。她也总得把话说开。 这晚温景同没再找她,闻真也并未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谢鸣玉坐在酒店的阳台边,望着窗外逐渐停歇的雨,发了好一阵子呆。 过了一阵,又振作起来,先把单泽宇先加上。她随便划拉着他的朋友圈,忽然福至心灵,翻到黑名单,将里面关着的闻真的旧号拖出来。 头像还是那个背对着镜头,孤独坐在月球上的银发小男孩。像素很低,一直就没弄清是从哪里扒拉来的。 谢鸣玉随便给他发了个笑脸,并不指望对方能接收到——估计早就眼不见为净,把她单删了。 但意料中的红色感叹号并没有出现。 望着顺利发出的表情,谢鸣玉微微睁大了眼睛。 20. LEAN ON ME 2 当然,能发出去跟会不会收到回应是两码事。 很快她就意识到这就像是往汪洋大海里投了一颗小石子一样没有意义。随即开始嘲笑自己的天真。 前任这种身份,除了增加仇恨值,还能有什么光环加成?她劝自己放弃这些无谓的歪门邪道,把该做的事做好再说。 “谢总?” 翌日大清早,单泽宇拎着煎饼果子晃荡到公司门口时,看到守着的谢鸣玉,就感觉大事不妙。 对方是认真的。 他忙不迭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眼睛瞪得溜圆:“不是,我以为咱们是线上会议?而且,还不到点吧?” “哦,我觉得有些细节不方便在线上讨论,所以就过来了。这个时间不堵车。”谢鸣玉微笑着安抚他,“没事单经理,我今天不找闻总,是专程来见你的。” “哦哦,那您快请进,我给您倒杯茶……” “不用,我顺路给你带了咖啡。”谢鸣玉拎起纸袋,“不好意思啊,我喝茶根本提不了神。” 单泽宇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一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好好,那可真是谢谢您了!” 上午接近会议时间点,几个参会人员的手机上都收到日程提醒。闻真也不例外,所以在走廊正好见到单泽宇,就跟他说了嘴:“你们先开着,我不一定有空听。” “哎,您忙就成,人家谢总说了,今天是专程来找我的,不打扰您。” 闻真离开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脸上表情微妙:“她又来了?” 说着目光投向不远处开着灯的会客室。 “是啊。”单泽宇笑呵呵道,“谢总可有诚意了,我得好好陪她开会。” 他屁颠屁颠就回去了。 闻真张口欲言,又闭上了嘴。 会议室的门开合的一瞬,他看到女人背对着他的倩影。微垂着头,正在认真研究什么。 如同过往千百个夜,她曾以同样的姿态坐在床上、桌边、甚至他怀里,周身浸润淡淡的香气,粉颈修长,柔软可亲。他只是忽然想不起那是一种什么感受。 闻真回了办公室。下意识打开手机,翻到最新的那条好友申请。 但看了看,他又放下了。 他以为,这不过是谢鸣玉一次心血来潮的小花招,却没想到,她如此长情,对单泽宇的单方面会晤,竟然会从这天一直贯穿到周五。 单泽宇的工作突然繁忙了起来,工作热情也高涨许多。 谢鸣玉风雨无阻,每天都跟单泽宇约好时间,如期而至,且丝毫没有人在高位的架子。 奶茶咖啡下午茶三明治,换着花样地带过来,跟认识不认识的同事们分享。可怜的单泽宇哪见过这种仗势,被哄得心花怒放,红光满面,在公司里逢人便夸赞SOREN的谢总,不仅人长得漂亮,说话也好听,会上讨论沟通,向来和和气气情绪平稳,有问必答,不耻下问,还从来不乱发脾气。 当然也没少在闻真面前嘀咕。 闻总却只是冷笑,叫他不要高兴得太早,天下没有平白无故掉馅饼的美事。还说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倒戳中了单泽宇的一点隐秘小心思。 这几天他一直受宠若惊,难免心里会生出有点不一样的小情绪。难不成……人家谢总确实是把他看入眼了?这不管是觉得他是个好人才,还是好男人,哪个答案都让他高兴。他分不清,索性也无所谓,事业运桃花运哪个不是运? 单泽宇这么想着,就打算顺势提出周五下班后请谢总吃个便饭,也作为礼尚往来的一部分。 岂料对方似乎预判了他的预判,周五那天下午,他们把合作细节聊得七七八八,谢鸣玉合上笔记本,忽然笑吟吟地问他晚上是否有安排,说辛苦了单经理些许天,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想请他就近吃顿饭。 “单经理喜欢吃肉吗?我知道一家牛排不错,肉眼挺嫩的。” 单泽宇喜出望外:“哪里哪里,那应该我请您才是……” 正在推辞间,身侧的门冷不丁从外面推开,闻真披着烟灰色的西装外套,像是不小心路过,看见谢鸣玉搭在单泽宇肩头的手,两道眉拧在一起。 “都下班点了还没聊完?” 语气是八分的漫不经心,外加两分的不耐烦。 原本融洽的气氛忽地一僵。 “已经准备走了。”不等单泽宇回话,谢鸣玉率先面不改色道。 她将笔记本往自己的Carry-all皮包里一塞,转过头看向单泽宇:“单经理,下班了,那我们走吧?” 语气之熟稔,不像是对还在熟悉阶段的商业伙伴,倒像是对一位老朋友。她说完,没看旁边的人,径直往外走。 单泽宇满口答应,差点直接跟她走了,遇到门口那座山,还是停下来:“老大,我去跟谢总吃个饭,跟您报备一声……” “你不是今晚有约了吗?” “好像没吧?” 闻真眼眸漆黑,直直瞅着他,稍微有点瘆人。 单泽宇见过老板这样的表情,一般后面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心里没来由的一慌:“哦,是吗?那我是不是漏了什么要紧事,我再查查邮件,看看日程……” 他坐回去又打开笔记本。 “万泽那边的赵总,今天抵达,得去迎接一下。”闻真倚在门边,懒洋洋地提示。 “哦,可我记得他不是要改期吗?” “最终决定不改了,邮件都发过来了,你没看到?” 单泽宇老脸一红:“我现在就看。” 外面的谢鸣玉见人迟迟没跟上,倒退两步,在门口离闻真最远的地方站定,遥遥往里面喊:“没事的单经理,你忙,咱们这顿饭先记着,下次再吃也一样。下一回我拉上Amanda一起,她也喜欢吃牛肉。” 圆场打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她一向讨厌让别人为难,于是再不等对方反应,转身就走。 “哎……谢总!” “谢小姐。” 两个声音同时在背后响起,她犹豫一下,还是回眸。视线先飞掠过远处的单泽宇,又迟疑着拉回,飘过闻真脸上。只这一眼极快就撤,不着痕迹。 “这样,这顿饭,我可以替小单吃。” 男人略显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闻真。 语气似是斟酌许久,又有点不情不愿。 谢鸣玉静了一瞬,露出公事公办的笑容:“那会不会太叨扰闻总了?还是不要… …” 闻真盯着她:“那谢小姐介意吗?” “一顿饭而已,闻总不用为难……” “那就这样。” 闻真将西装穿好,转头看一眼单泽宇:“你早点去安排吧,别耽误了事,到时候替我跟赵总多喝两杯。” 单泽宇点头如捣蒜,脸上满是遗憾:“那老大也一定照顾好谢总啊。” 两人沉默着往走,一前一后,一路无话。 进了电梯,闻真忽问:“去哪里吃?怎么去?” 问完一抬头,瞧见镜面轿厢壁上,脸上微微一滞。偌大个电梯,只他两人,偏偏她挑了个离自己最远的地方,站在对面的角落里。 她依旧厌恶他。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都行,”她说,“我说的那家店离这不远,不用开车去,走两步就到了。当时是考虑到万一单经理要喝酒……” “那就换家吧。”闻真打断她。 “哦,可以,那闻总想吃什么?” 闻真定定望着她,直到电梯再次发出叮地一声,才吐出两个字:“都行。” 谢鸣玉:“……” 天下最难的大概就是都行。这也是两人在一起时,谢鸣玉最爱说的两个字。 去哪里吃饭?都行。 出去玩什么?都行。 假期怎么安排?都行。 准备做饭了,想吃什么?都行。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首都?……都行。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想不想跟我好好过下去?我什么也没想,在你,都行。 一切在她看来无足轻重的小事,都可以这样状似随意地做决定。她把选择全交给他,也把由此产生的烦恼与思量交给他。她并不了解为了满足这一句都行,他私下花费的功夫。她只是习惯了扮演当中那个更洒脱的人。 谢鸣玉眨了眨眼睛,努力琢磨着过往他好像格外表示过兴趣的美食,不确定道:“那就……新疆菜?” 见闻真点头,才暗自松了口气。 “那个……我知道的那家店离这里有点远,你能等吗?要是饿的话就换个别的。” “可以。” “那就开我的车?” “开我的。”闻真道,唇边挑起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反正我不喝酒。” 天边一抹残阳如血,衬得今天的晚霞格外艳丽。 晚风拂面而过,带来未尽的暖意。谢鸣玉抱臂眺望远方,任凭象牙色的丝缎长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裙角飞扬。 这一周过得依然紧锣密鼓、筋疲力尽,难得周五傍晚,车如流水马如龙,霓虹灯比平日里更闪耀几分,她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烟火气息,稍微没那么紧绷了。 她单手将发圈轻轻一拽,让长发随意披散下来。 黑武士在她面前缓缓停下,俨然没有了第一次照面时大声聒噪的嚣张。 副驾驶的玻璃窗徐徐降下,闻真用下巴朝她一点:“上来。” 谢鸣玉拉开后面的车门,坐了进去。 没跟男人一排。 闻真从车内后视镜诧异地瞧着她,半晌无语,干脆亲自转过头去,一边眉毛高高挑起。 “怎么,你要当我老板?” 21. LEAN ON ME 3 “闻总说笑了,这不是为了避嫌吗。” “避什么嫌?” “我听说有些太太是不喜欢看到其他异性坐在丈夫的副驾上的。”谢鸣玉答,“要是你不喜欢,咱们可以调换一下位子——我不介意给闻总当司机。” 闻真沉默了一阵,才道:“可你不是要导航吗?” “没关系,我坐这儿也能给你指路。” “……可是我可能听不见。” “那我大点声。” “我说谢小姐,没人在意你坐的是副驾,劳驾你屈尊到前面来成么?我不习惯这样跟人聊天。” 谢鸣玉想说这个天其实不必非得聊,但看对方神色不虞,便闭了嘴,重新坐到前排。边系安全带,还边不忘夸赞一句:“闻总太太真是个大方的人,改天一定专程拜访一下。” 闻真短促地笑了一声,就像听见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似的。 谢鸣玉不明就里,猜测自己这次马屁又拍到马腿上了,要照以往的性子,她必会刨根问底。可眼下她本能地察觉还是不要问得好,否则可能对方还会以冷不丁一句话反将她噎住。 果不其然,这一路上除了指路,他们基本没什么像样的交谈。 严谨说来,那家新疆菜馆并不算什么十分高档的场合,甚至都不是商务宴请的理想餐厅。但就谢鸣玉对闻真以往的了解,他是地地道道的北方胃,既吃不惯西洋菜肴,也对南方口味有些抵触,加上在澜城许多年依旧没学会欣赏海鲜水产,所以爱吃的并不算多。 西北菜算一种。 肉要大块的,最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口味要重的,咸鲜为主,大火猛炒,铁锅猛炖,色泽鲜艳,分量足,才能吃得痛快。 刚认识时,谢鸣玉知道他除了本专业,还兼修了一门小语种,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语言——朝鲜语。原因也很朴素,澜城离韩国很近,隔海相望,这样的语言也许能带来更多的就业机会。 第一次两人一起出去吃饭,就是在一家韩餐馆。 小得几乎是在老小区对外的门头房里,门口的招牌歪歪扭扭,是老板自己手写的。中韩双语。他点的菜,她现在还记得,辣鸡爪、炒年糕、大酱汤、韩式拌饭……无非就是那几样常见的。虽然是小馆子,但大冬天里,食物冒着热气,暖烘烘的,热闹闹的,味道很地道。 炒年糕很顶,大酱汤她没喝多少,米饭更是只吃了一小半。 闻真坐在对面,微微弓着背,低头猛吃,像只正在进食的大型犬,光能看见头顶毛茸茸的发茬。吃了一阵,他抬起头来,看到谢鸣玉已经放下了碗筷,正瞧着自己笑,不由道:“再吃点。” “我饱了,吃不下了。” “哦。”他抽张纸擦了擦手,一伸胳膊,将她眼前的剩米饭和大酱汤再自然不过地端过来,把米饭悉数倒进汤里,继续埋头苦吃。 那时候两个人还没有真正在一起,但他的熟稔却叫谢鸣玉有一丝恍惚,就好像……两人已经在一起很多年。 而如今,两人之间的餐桌上摆满了陆续上桌的精致菜肴,甚至还有两个盛满杏皮水的高脚杯。餐厅里冷气十足,都塔尔、冬不拉和手鼓演奏的音乐悠扬婉转,他们相对而坐,与周遭热闹的气氛相比,却略显冷清。 闻真瞄了一眼杯子里的饮品,拿起来,闻了闻:“不喝酒?” “你想喝?” 闻真摇摇头:“你不是很喜欢喝吗?” “哦,也没那么喜欢了。”谢鸣玉笑了笑,“总是得喝,再喜欢也不喜欢了。” 说罢不等闻真反应,她端起杯子朝他一举:“来闻总,以水代酒,我先敬你一个。” 她一饮而尽,闻真却不喝,也不看她,只慢慢转动杯子:“你要敬我什么?” “敬你今天愿意出来跟我吃饭,这是否也代表,闻总还是保持开放态度,愿意跟我们SOREN合作了呢?” “我只是看不惯单经理整天被你驱使得那么厉害,毕竟追光不只有SOREN这么一个还没着落的意向客户。” 谢鸣玉浑不在意,只连声说单经理确实辛苦,又不失热情地请闻真动筷夹菜。 “我确实也有我的苦衷,这件事儿我想尽快推进下去,也劳烦了单经理一点脾气都没有,任劳任怨配合我工作。”谢鸣玉自顾自道,“有一说一,单经理确实很得力,办事利索,脑子也清楚,也亏的是他,我才……” 玻璃杯底落在桌子上,发出咚地一声。 谢鸣玉的话被打断,下意识看向他。 “除了单经理,没别的可聊了吗?” “哦,也不是。”谢鸣玉怔了怔才道,“主要是最近都在跟他对接所以……闻总想聊什么?我可以奉陪。吃饭的时候光说正事,很累是吧。我也觉得是,但有时候就是停不下来……” “你跟人应酬都这样吗?” 谢鸣玉想说当然不是了。应酬的本质不过是人情往来,她再清楚不过,自然是应该竭力避免什么都傻乎乎地直说,反而应该曲折迂回,八卦见闻,小道消息,套套关系,互相吹捧才是。可叫她跟闻真谈人情,他们除了旧情,有什么可谈?难道还真要谈旧情吗? 谢鸣玉往自己碟子中夹了一筷子烤羊腿肉,忽然口中生腻,无论如何吃不下去,只好喝了口茶:“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跟闻总聊什么。” 两人竟同时无语凝噎。 半晌,倒是闻真先笑了。 “你以前有想象过这个场景吗?” “没有。” “我也是。”他慢慢说,“谢鸣玉,我都已经忘了你了,你怎么又突然撞到我眼前了呢?” 他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总在吃饭的时候埋头猛吃,专心致志。他甚至对吃饭本身已经没了什么兴趣,只当作消遣。这顿饭他几乎没夹几筷子,也因此谢鸣玉觉得两个人点这么多菜实属浪费。可他的话却叫她心里忽地一疼。 “那天看到是你,我还以为重名,没想到……我也很吃惊。”她说,“其实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你故意安排的,就为了当众打我脸。” 闻真笑了一声:“谢鸣玉,我是这样的人吗?你就是这么感觉的吗?” “以前不是,但往后……我也不知道。毕竟,人都是会变的。” “可你一点也没变。” “是么?”谢鸣玉捋了一下碎发,“也不是吧,年岁大了些,我自己能感觉到……”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感情上。”闻真望着她的眼睛,“你还是一如既往的随心所欲。” 谢鸣玉张了张口,一时竟然无法反驳。 她明白他的意思。 曾几何时,某个互相依偎的夜里,她也跟他表达过对于爱情的困惑。 人类的化学反应是个很微妙的东西,男女对彼此的吸引,一切都始于荷尔蒙,也终于荷尔蒙。恋爱上头不过是6-18个月的有效期,在那之后,激素水平会自然回落,最多不超过3年,热恋就转为寻常,于是爱情复归于沉寂。 “这么看来,我爱你你爱我,三四年后不爱了似乎也是件很正常的事。那些结婚领证的人,是怎么能确定彼此就可以忠于对方一辈子?到时候没爱了,只剩下法定的关系和责 任,岂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谢鸣玉提出自己的困惑。 她的担心并非没有依据,母亲和父亲走到决裂的失败婚姻就是摆在眼前的前车之鉴。 爱是什么?在一地鸡毛蒜皮之后,看尽对方精于算计的丑恶嘴脸,然后交恶,彻底走向决裂。 与其那样,倒不如让一切在最好的时候戛然而止,这样往后哪怕回忆起来,爱情中美好的部分也总会多于悲伤和丑陋的部分。 这算是给爱带上一层滤镜吗? 闻真那时候好像并没有给她一个如何具体的答案,他只是搂住了她,很用力地。她听到他胸腔里柔软悠长的叹息声:“不会的。你有我,而我会一直在。” 她不知道他哪里来的笃定,她在心里暗自嘲笑他的天真。他们连此时此刻都不轰轰烈烈,何谈彼时彼刻? 谢鸣玉迟迟不说话,闻真也不催促,喝了两口茶,又舀了勺手抓饭在碗里慢慢吃。 今天有了机会,他终于得以正大光明地仔细端详她。 她比以前更漂亮了,是走在路上,正常男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明艳。按女人们的话说,她应该是已经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妆容和衣着风格,并把它们发挥到了极致。但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是这么瘦。 她以前就瘦得有些可怜了,肋骨清晰,背面的肩胛骨更是明显。 而如今,她身材纤细,越发不足盈盈一握,衬着苍白肤色,美丽却脆弱。 “不提我了,倒是闻总,现在酒量见长啊。”谢鸣玉忽然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上次喝了那么多,我看一点事都没有,还能拉我一把。我记得……你以前还酒精过敏来着。” 一喝酒就脸红。 “跟你一样,喝多也就练出来了。” “还是不喜欢喝?” “不喜欢,自讨苦吃好像没必要,我不知道人类为什么这么喜欢自虐。” 谢鸣玉知道这是在点她,笑笑并不接茬,端起杏皮水又朝他举杯。 这顿饭吃得比想象中要平静许多。她原以为,依照上次两人在办公室里的不欢而散,这次肯定也是唇枪舌剑、火药味十足,却没想到闻真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与她交谈。 虽然说的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寒暄。 结账前,闻真问她:“你吃饱了?” 谢鸣玉嗯了一声,顺口道:“晚上吃不太动,容易不消化。” 他没再说什么。 谢鸣玉看看他,又看看桌上满满当当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肴,迟疑着道:“闻总,剩了这么多,要不要带回去……” “怎么,给我家人吃剩菜吗?” 闻真乜她。 “不是,您不想拿,我可以拿着。我家里有人,不嫌弃,也不用浪费。”能拯救丽丽一顿是一顿,索性在他面前,她已不怕更丢脸。 闻真眸色渐冷,上下打量她,最终耸肩:“你掏钱,你说了算。” 等她大包小包拎出来,发现闻真还在门口等着,不由面露讶色:“闻总,怎么还不走?” 闻真一张冷脸手插裤兜,懒懒散散瞅着她:“我记得你的车还在追光楼下?” “啊,是,不过没事,反正明天周末,我再去开就是。您先走吧,我打个车回去了。” 闻真依旧一言不发地瞧着她。 谢鸣玉背着装电脑的大包,拎着一堆菜,并不耐烦与他周旋:“真没事,这边有地铁,很快……” “谢鸣玉,你今晚要出了事,我可是警方的重点怀疑对象。” 他忽然不耐烦地打断她。 22. ALL I WANTED 醉汉应酬完没回家,半道上在路边冻死了。结果家里人干脆把那天酒桌上的所有人都告了。这种新闻屡见不鲜。 谢鸣玉只好随他。周五晚上,不意外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堵车,久到她靠在车窗边昏昏欲睡,再也听不清他在跟自己说什么。 夜色静谧,路灯昏黄。亮出反光的黑车平稳转了个弯,在公寓楼下的小路边缓缓停下。 闻真将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终于得空正经看向她。 晚上凉意重,车里的冷风早就变成了暖风。星空顶铺出璀璨银河,她光洁的额抵在玻璃上,脸庞朝下,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阴影里。但呼吸很轻,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身体的微微起伏。 她睡觉一向如此,像只小猫一样,静悄悄的。入睡是什么姿势,醒来就是什么姿势。最喜欢向右侧躺着,手放在胸前,蜷缩成婴儿状。这样的人据说外表坚强,但内心敏感柔软,又有点慢热。总需要足够的安全感才会向人敞开心扉。 这样的人据说还很重感情,还懂得共情他人。 对此他反而质疑。 V领的珍珠灰色针织衫宽松柔软,勾勒出些许圆钝曲线。她锁骨上的那抹红痕早已消失,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一缕发丝忽地从鬓侧滑落,挡住了她睫毛浓密的眼眸,他几次想忽视,存在感却太强。 闻真手指微动,调整了一下出风口,冷声将她唤醒:“谢小姐。” 谢鸣玉大概是真的累着了,他连叫了好几声她才醒转,揉了揉眼睛突然意识到脸上还有妆,赶忙松开了手。 所幸闻真根本没留意到她这些小动作,他视线已经转移开来,望向公寓楼的门口:“不需要请家人下来接你吗?” “哦,不用,我自己能走。” 后备箱自动打开,她下车去拿菜,闻真这时也从车上下来,抱臂看着她动作:“现任就这么放心你,这么晚连电话都不打一个。” “我又不是小孩子。” 闻真欲言又止,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行,那就这样。” 谢鸣玉坐上电梯时,才渐渐有点醒过神来,心里砰砰直跳。本来想着对上闻真肯定是最硬的一仗,也做好了啃这块硬骨头的准备,谁能猜到进展如此顺利,自己还能放松到在前任价值接近千万的豪车上睡着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对方完全可以趁机把她卖了数钱,到时候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谢鸣玉不明白自己一向挺谨慎的,怎么会犯这种错误,不免有点懊恼。转念一想,自己能卖几个钱,可能还不如他一辆车贵。 如此想着,进了门。 姜丽丽今天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客厅灯居然大开着,完全不符合她老鼠人的作风。 “丽丽。” “哎!”不多时,她答应着,慌慌张张从浴室里跑出来,头顶还包着厚厚的白毛巾。俨然是更洗完澡的模样。 “小姑姑,这么晚了怎么……”她忽然卡顿一下,脸一红又匆匆往回跑,“我我换个衣服。” “换什么衣服?大晚上你还要出去?” 谢鸣玉搞不清楚她,一边问一边将菜悉数放进冰箱。 “没有,那个温助理是不是也来了?” “温景同?”谢鸣玉诧异,直起身子,“没啊,他来干什么?我又没叫他来。” 姜丽丽总算扭扭捏捏从卧室里钻出来:“哦,我以为……我以为你们在一起。” “你吃饭了吗?我带了点菜回来,基本都没动过,想吃的话我帮你热热。” “不用啦,我点的外卖,早都吃了。”姜丽丽将发包拆开,一点点擦着发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姑姑,温助理真没找你吗?” “老提他做什么?”谢鸣玉不解地瞥她一眼,还是打开手机看了看,“没有啊,他没给我发新消息。” “哦……” “怎么,他来家里了?”谢鸣玉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哦,没有没有,就是我以为姑姑出去应酬,他会陪着。” 姜丽丽不敢说她早些时候下楼去倒垃圾时,碰到了温景同。 对方一见到她,连忙询问谢鸣玉是否在家,奇奇怪怪的。按理说他们应该随时能联系,不至于跑到这里来蹲点守候。姜丽丽心眼直,就直接问了,对方只说怕谢总在忙,不便打扰,含含混混。 话说到这份上,倒也没离开,反而跟她多聊了两句,又主动提议请她就近去喝奶茶。 姜丽丽一直对这个实打实的学霸帅哥有天然好感,自然是乐颠颠跟着去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人加上了微信,姜丽丽也了解了他的更多信息。本地人考人大嘛,难度肯定比自己低了好多。不过再怎么样也比自己强,不免发表了一番崇拜羡慕的追捧言论,继而开始跟他请教各种考研找实习的心得体会。 也几乎不等温景同去问,自己已经厚着脸皮把自己的老底儿揭了个七七八八。什么找不着好工作,考不上好学校,家里头不让继续念书,姑姑也不肯帮忙的烦心事儿,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当着这个知心大男孩的面吐露出来。 温景同不仅耐心听了,还全程没打断她,等她诉完苦,不仅设身处地地安慰了她,还笑眯眯地说:“去SOREN实习的事儿,我可以帮你呀。简历的修改和投递,包在我身上,不过事成之前你千万别跟你姑姑说,不然她那么刚正不阿,肯定要发火的。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姜丽丽大喜,忙不迭地连声答应。 瞧瞧,这事根本没有姑姑说得那么难,人家温助理比她有人情味多了! 趁谢鸣玉去洗漱,姜丽丽给温景同发了个消息:【我姑姑回来啦,还给我打包了好多菜!你还要找她吗?可以现在来[俏皮]】 温景同冷眼瞧着这几行字,修长手指滑过谢鸣玉那台红车的前车盖,末了将屏幕摁灭,塞进裤兜里。 唇边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橘色火光明明灭灭,他吐出来,将它结结实实按在墙边。停了停,又掐着烟蒂,往前走两步,扔进垃圾箱里。 下午从姜丽丽那里得知谢鸣玉去应酬,他第一反应就是这里。 果不其然,他来的时候,正巧看到谢鸣玉站在路边,上了一辆价值不菲的豪华SUV。隔着老远,他看到下降的车窗后那张他在网上搜索了很多次,已经相当熟悉的脸。 男人看向谢鸣玉时,眼神里掺杂许多东西,沉甸甸的。连他这个旁观者都能看出来。 可温景同没办法阻止这一切,甚至连强行出现在她身边都不行——那影响她的工作,会招致她更强烈的反感。 只好眼睁睁看着她先上了后座,又回到前座副驾。不用想,一定是那个男人要求的。 他目送着他们离开。 温景同原以为,不管去哪里,他们至少会回到这里,毕竟她的车在这,正好她来取车,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出现,接了她。那样他们之间不用言语,就可以向对方正式宣告彼此的存在。 没料想到她压根没回来。 这意味着,这个姓闻的不仅开车接送了她,恐怕如今连她住在哪里都已经摸清。进展如此之迅速,令他简直瞠目。 他曾以为谢鸣玉就是个慢 热的、与感情上很难接近更难养熟的冷情冷性,可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似乎在嘲笑他,换个人,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闻真。 想起这个名字,他的牙狠狠咬起来。 根本无法自欺欺人,这不是谢鸣玉的一个普通客户。不然如何解释,认识短短几天,她连梦里都在喊这个名字? * “老板,来杯豆浆,加糖。” 翌日清早,谢鸣玉来科技园提车。 她本来还想问问姜丽丽要不要跟着一起,顺带等开上车了可以带她再去找几个景点逛逛。但很明显小姑娘是个典型夜猫子,昨晚打游戏又熬通宵了,睡得正香,看架势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 坐地铁七拐八拐,虽然不算远,但还是花了点时间,多走了几步才抵达。也无所谓,上班这么多年,哪怕不在门店蹲了,她还是很习惯走路。 秋日的暖阳将一切都笼罩上一层金色毛边,谢鸣玉工字背心配牛仔裤,在街边早点店里买了杯豆浆。 本来打算直接走掉,看到旁边刚刚出炉的炸得金黄喷香的油条,忽然改了主意。 “老板,再来两根油条,豆浆也用碗吧,我在这里吃。” 酥脆的油条吸足了饱满的甘甜豆浆,入口时嘎吱作响,咸甜兼备,实在是香不能再香。 吃着吃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出来吃过一顿早餐了。 如今大多数时间要不就是拿杯酸奶、拿个水果、甚至一杯咖啡就凑合了事,能提醒她吃饭的只剩下胃疼这一个信号。而曾几何时,她也会在每个能够一起醒来的早晨,时间充裕的时候,跟闻真到出租屋楼下的各种早点铺里吃早餐。 他们吃过同楼老太太包的茴香馅儿大包子,那味道谢鸣玉统共没吃惯过,闻真却不厌其烦地买。 原因无他,就是便宜。他会把肉馅的留给她,自己吃素的。他总说她太瘦了,需要多吃点。 可明明他自己也很瘦。 他们也吃过附近那间沙县,不好吃,但实在出来晚了没得吃,就只能吃它。 谢鸣玉工作的那家SOREN店旁的小巷里,藏着一家味道很不错的宝藏黄焖鸡米饭。有一次闻真来接她,她像献宝似的带着他去吃,烧得吱吱作响得冒着烟的黄焖鸡,还点缀着微辣的青红椒,简直馋得人口水都要流下来。 后来,她吃得越来越好,胃口却也越来越小。不知从何时起,她对美食的兴趣开始直线下降,除了聊以裹腹,就只剩下了交际功能。巴掌大的鲜虾蘸着沙拉酱,脸大的梭子蟹炒得最嫩时,红烧的鲍鱼肥厚多汁,那些曾经在想象中应该很好吃的美味佳肴,入口后反而没留下太多印象。 她心满意足吃完,踱步到追光科技楼下,想了想,还是上楼去,在公司门口观望了一下。 职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两位员工在角落里值班。 单泽宇似乎不在,闻真办公室的灯却亮着。 谢鸣玉愣了一下,正要走掉,其中一位值班员工忽而抬头瞧见她,连忙过来开门。 “谢总!”对方吃过她的小茶点,笑着打招呼,“是约了单经理吗?快请进!” “哦没事,我……”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蓦然打开,闻真接着电话从里面走出来,抬眸看过来,落在她身上,不由一停。 谢鸣玉朝他微笑一下,随即对那员工道:“我没什么事,不打扰你们,先走了。” 一声响指声骤然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闻真已经收回视线,朝办公室无声一指。 23. ALL I WANTED 闻真似乎笃定她会来,做完手势,头也不回进了办公室,仅留着半开的门。 旁边的员工还在看着,谢鸣玉踌躇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她进去时,闻真刚好打完电话,顺手将手机撂在桌上,冲她一颔首:“坐。” 谢鸣玉瞧见偌大的红木老板桌对面,放置着一把扶手椅。她并不过去,只站在门口解释道:“闻总,我没什么事,就是来取车,顺道过来看看单经理。既然他不在,我就……” “今天周末,你的单经理正常休息,如果需要他在,你应该专门约一下。”闻真径自坐下,目光直截了当,“找他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来打个招呼而已。”谢鸣玉又瞧了一眼半掩的门,“那闻总忙,我先走了。” 不想闻真哈的笑了一声。 “专程上来,就为了跟单泽宇打个招呼?就没了?” “那不然呢?”谢鸣玉回眸,眨眨眼,“当然,他要是在,顺理成章我可以跟他再讨论点项目上的事,不在也没关系,我就当多走这两步,饭后消消食,应该也不影响什么吧?” “当然不影响。”闻真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在她眉宇间逡巡,“只是感慨做工作能做到谢小姐这份上,真是令人佩服。” “闻总谬赞了,尽职尽责不过是每个职场人的基本操守。” 谢鸣玉无意再与他多说,点点头就去拉开门。 “昨晚我看了你们数次开会的会议记录,也浏览了你们现有的调研和需求痛点,以及单泽宇给你们做的项目规划,”就听到闻真波澜不惊的声音自身后徐徐传来,“谢小姐在这个项目上似乎很赶时间,项目节点之类的细节都要求我们一并明确列出,而且需求又急又密,所以我看完,就有一个小问题忍不住想请教一下谢小姐。” 谢鸣玉的手仍在门把手上,拉门的动作却变成了推,她将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随即走到闻真桌前,自顾自在扶手椅上坐下,面色也变得认真严肃:“闻总请说。” “据我所知SOREN全球过去使用的都是一套系统,想要在局部区域更换一套新系统并不容易吧?那么假设谢小姐是新系统的倡导者和推行者,你是否拿到了足够的决策权去拍板进行更换?” 这件事恰好也戳中了谢鸣玉的痛楚,她微微蹙眉:“这好像不是贵司该担忧的问题。” “为什么?客户实力强劲自然是好事,但如果客户内部意见不统一,对我们来说也很为难啊。谢小姐有所不知,我遇到过太多类似情况,稍有不慎,前功尽弃,还不如早点把风险点都明确了,对双方来说都是好事。” 闻真摩挲着金戒指,黑玛瑙似的眼眸缓缓转动,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色变化。 谢鸣玉哦了一声,不躲不闪:“所以,闻总是在质疑我。” 她今天穿得不像个职业白领,甚至连一贯垂坠在肩头的直发也被绑成了利落的马尾。再配上紧身白背心和牛仔裤,白白净净一张素颜,唯独红唇醒目,淡极生艳,倒像极了他们还在一起时她常有的模样。 连那种倔强的表情都分外熟悉。 闻真稍稍移开目光:“我不打无把握之仗。” 谢鸣玉笑。 “这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我倒认为闻总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提出这种问题。我们是合作关系,哪怕为了你们自身的利益,作为承接方,在项目初期难道不应该配合我先努力拿下项目,再说别的?如果大家做生意都是先谈如何规避,撇清,隔岸观火,未免太不近人情?诚意是双方的,总不能一直是我剃头担子一头热吧?” 闻真偏了偏头,也回给她一个笑容:“你误会了,谢小姐,我只是在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闻真久久凝视她不语。 谢鸣玉渐渐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北上奋斗七年,她拼死累活爬上SOREN的高管位置,从县城大专小妹到年薪200万,奇迹一般的壮举。加上累计股权外带杂七杂八,如今身价千万有余。虽然在首都不算什么,但对于她谢鸣玉曾经微不足道的人生来说,已经是金字塔尖。 可说句不好听的,她毕竟还是个打工的。 高级打工仔,也只是大公司里的一颗更粗壮点的螺丝钉。 她头顶上有路安福这个白皮老外,还压着SOREN全球总部这座大山。参与SOREN品牌在华战略决策,听上去她的工作好像无足轻重,但在她想撬动的这件事儿上,她的身份还是轻了。 他想说,她的能力配不上她的野心。 她选了一条虽然辛苦,但上升路径明确,且一步一个脚印能够走到山顶的路。她曾无比坚信的成功之路。 如今他轻描淡写的一句“我只是在担心你”,简直是在把她奉为圭臬的东西,踩在脚下尽情嘲讽。 难怪人们在网上调侃不怕兄弟过得苦,就怕兄弟开路虎,放到曾经的情侣身上,也是一样。如今的他,身价以亿计数,说出这样的话,否定的是她的这八年,她曾经的人生抉择,她追求的虚无,和她为此主动放弃的一切,包括他。 谢鸣玉心里感到针扎一样的疼,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就好像所有的悔意在这一刻都在无情地嘲笑她。 它们在说,是你,是你当初不相信他,是你把他当作扶不上墙的烂泥,是你看轻了他却看高了自己,谢鸣玉,你以为自己睿智远见,其实眼光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那又怎么样?”谢鸣玉霍然起身,眼光变得冷酷,“闻总,想上山的人只会往上看,谁都是一穷二白过来的,没有筹码,不做赌徒,难道还等着别人送钱上门?你放心,我赌品很好,向来愿赌服输。” 不等闻真再说话,她拿手指一点他桌角:“下周我会跟我的上级去聊,这件事我会全力以赴,用不着闻总替我操心。” “可是谢小姐……” “麻烦叫我谢总!”谢鸣玉忽然不耐烦地抬高了声音。 办公室里倏然一静。 闻真依旧靠在老板椅上,仰头望着她,面无表情。 谢鸣玉清了清嗓子,语气稍稍缓和:“闻总,你是追光老板,白手起家,做到现在规模,很厉害,我很尊敬你。但毕竟咱们在谈事情,我是你的合作方,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是平等的。工作里无性别,我希望你能把我看得专业一点,正如我现在怎么对你。” “另外,我没有质疑你们的水准,你也不应该这么冒昧地质疑我的能力。” 闻真自嘲似的笑了下,垂眸看向自己小臂:“好,谢总。”</p >谢鸣玉闭了闭眼:“那今天就先这样吧,不耽误闻总时间了。哦对了,再跟您提前知会一声,为了确保后面沟通更顺畅,以后有事情,我会优先跟单经理谈,除非遇到需要您定夺的事,再请他来麻烦你。也请你提前给单经理适当放权,好叫我们谈得更有效率一点。” 闻真没有说话。 谢鸣玉只当他答应了,转身就走。 “谢鸣玉。” 他忽然直呼其名。 谢鸣玉停下脚步,但没回头。 “被人瞧不起的滋味,你也不喜欢,是不是?”他的声音不高,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记得,记到现在,记到骨子里……这辈子都忘不了。” 特别是当它来自本应最支持自己、相信自己的,爱人。 “而这些,都是拜你所赐。” 有一股浓稠黑暗的苦涩劲忽然铺天盖地地侵袭而来,等她意识到时,它已经像冷水一样沁透了全身。 她蓦然回头,仓皇地瞧了他一眼。 于是猝不及防看到那双曾经璀璨如繁星的黑瞳里,浸润着恨意与痛苦的毒,满满的,沉沉的。那黑暗裹挟她模糊的影子往下沉,摇曳缠绵,直至坠入深渊。 “你读了大学有什么用,几年下来赚的钱连正经一居室的房租都付不起。” “不盘算着找个好工作,就非得自甘堕落在这种破牛排店里打工?你打一辈子工你也翻不了身!”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我不需要你天天围着我打转!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求你接我了吗?那你别来了,这个算我求你,行不行?” “感情不能当饭吃!你告诉我怎么有情饮水饱!哦,连暖气都没有的出租屋,互相依偎着手就不会起冻疮了吗?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 谢鸣玉眼睛没来由地开始发酸,胸口也堵得厉害,她几乎是有些失态地转过脸去,将头埋得很低很低。脚下步履飞快。好容易闷头冲到电梯口,一连按了好几遍下行键,电梯门迟迟不开。 她再也等不及,瞄到旁边有安全出口标识,干脆一口气从步梯飞奔下楼。 在这样漆黑无比、无人打扰的封闭空间里,她什么也不需要想,也不需要在乎,只要关注脚下就行。 来到楼下停车场,从包里翻出车钥匙,她摁开车,坐进主驾。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得不像话。 她无法忍受这种异样的静,顺手启动车子,打开了空调,直到白噪音开始嗡鸣作响,才垂下头去,将脸埋在手心。 再次面对他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容易。 上次的平静原来不过是假象,是她大意了。 闻真果然没有办法轻易放过她,这并非不能理解的事,若把两人调换一下,她一定也会恨他。 只是早知如此,她就压根不该接近他,哪怕当个陌路人,也比眼下要好得多。 恨是比爱更让人害怕的东西。 谢鸣玉缓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指节微微发白,将遮阳板拉下来,打开化妆镜,看了看镜子里的眼睛。 还好,看不出什么异样。 手机突然振铃,她看也没看就接起电话:“喂。” “今天天气很好哦。” 对方语气和煦,宛若春风。 24. ALL I WANTED 竟是两天没联系的温景同。 谢鸣玉嗯了一声:“有事吗?” “有,而且是大事。” “怎么了?” “我们两天没见面了,你居然一点都不想我,真是不得了了。我在想……如果我不主动联系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就不理我了。” 年轻人说一辈子,让人感到滑稽。 谢鸣玉嘴角抽了抽:“有吗?” “你不就是这样做的?然后我们就,”温景同从嗓子里发出“呃”的一声,“这么完了。” 谢鸣玉忍俊不禁:“谁知道呢。” “哦,笑了?那看来你的气已经消了不少,那么亲爱的Jane,愿不愿赏脸接受我的邀请,今天一起出门赏秋?毕竟是周六。” “不行,我今天还得陪侄女。” “我跟你打赌,她那么大的人,压根不需要你陪,你信吗?” 谢鸣玉不以为意:“你哪来的自信……”说着就往驾驶室里坐。 一只手这时从外面轻敲了一下车窗,砰地一声,不算响亮,但有些突兀,将她吓了一跳。 温景同跟变戏法似的出现在车旁,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他今天简直清新得如同一抹行走的大自然。薄荷色的真丝衬衫,右边领口别致地绣着一只振翅的蜻蜓,亚麻白T打底。原本松垮的面料在他衣架子似的身材上撑起来,胸肌轮廓隐约可见,恰到好处。 谢鸣玉怔愣着,直等对方开始打手势,才将车窗降下来:“你从哪冒出来的?” 温景同半弓着背,胳膊搭在车窗上,凑得更近了些:“不邀请我上车吗?” 谢鸣玉原本还在犹豫,但见他眼睛亮晶晶的,又想起上次自己态度强硬的不欢而散,不免有些心软,还是按开了锁。然后看着温景同从车头绕过来,拉开副驾车门上来。 “你到底怎么……” 对方忽然探身过来,不由分说将她拉进怀里,又深又用力地抱住。 空气里的茶香味更浓郁了。 这倒给谢鸣玉整不会了,两手抵在他腰腹,一时间不知道是否该发力推拒:“发生什么事了?” 温景同不吭声,手臂逐渐勒紧,暗自加深这个拥抱,像要将她整个人嵌在自己紧实的身体里似的,任凭鼻尖深埋进她柔软的发丝中,深深呼吸着。 “温景同?” “对不起,”他闷闷的声音自她耳畔传来,“我这两天心里实在不舒服,晚上也睡不好,擅自去你的住处找你,你侄女说你昨天应酬来着,今早还要来取车,我猜你就在这儿,所以想来碰碰运气。” 说着他轻笑了一声。 “瞧,我运气还是挺好的,对不对?” “……你其实可以先给我发个消息的。” 温景同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侧脸严丝合缝贴在自己脖颈上,与她耳鬓厮磨:“我不喜欢你那样对我。你打字时总是冷冰冰的,拒绝我一向很麻利。我要面对面,我要跟你肌肤相贴着,再听你说话——直到听到你的话像你的身体一样……热。” 年轻男人的力气并不可小觑,谢鸣玉被这近乎窒息的缠绕搞得几乎无法挣脱。 等他终于松开她,而她得以大口喘息时,对方突然搂住她脖子,又深吻上来。 唇齿相接时,她完全没有提防,也因此被他强势探入,清冽又灼热的气息带着侵略性,令人心慌意乱。伴随着黏稠又暧昧的水声,他的吮吸和舔舐在她唇瓣间纠缠胶着迟迟不肯松开,几乎要将她整个揉碎再重塑。 在这样的攥取和失控中,她揪住他衣襟的力度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索性阖上眼睛,一点点沦陷其中。 …… 一楼大厅外,感应门将将关闭。 闻真靠在门边,冷眼旁观着那抹鲜艳似火的红色。奥迪前排的男女吻颈相交,打得火热。 他忽然感到荒谬,自顾自扯起嘴角无谓地勾了一下,往后踱几步,退回感应门内。 然而,又不知为何,脚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粘在了地毯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这么看着。 怪这玻璃被擦得太过一尘不染,叫他将一切看得太清楚。 五分钟前,谢鸣玉不告而别之后不久,他忽然从安静的办公室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由此产生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牵动着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步流星往外走。 他刚才表现得真的很刻薄。 像那种锱铢必较的人,在为数年前一笔早已了结的债款耿耿于怀。 谢鸣玉不高兴时就是这样子。 她不会直接表达出来,只是会用一双清泠泠的眼睛看着他,看着看着,眼里涌出浅浅的水色,于极细微处闪着波光,然后在那一瞬,有一丝脆弱从中一闪而过。但她死也不会承认。 如果他不主动低头,她能不动声色地保持气性直到地老天荒。 哪怕等后来他自己都把自己的气捋顺了,舍下脸来,陪笑,示好,递台阶,然而依旧没用。她不吃这一套。 除非他嬉皮笑脸地贴上去,抱住她,缠着她,绝不撒手,然后没头没脑地猛亲她,那她也会一次次推开他,骂他“你也就欺负我”。可往往她骂着骂着,自己倒是先哭了。 好在他有的是力气,也有的是耐心。一千次被推开,他会一千零一次再抱上去,总是如此。 直到她在他怀里,像大号玩具熊那样被挤压得动弹不得时,渐渐安静下来。 她会抬手,从背后轻轻攀住他的腰。也不用力,就是这么干巴巴地贴着。 那他就知道,她原谅他了。 奇怪得很,她这样薄情的人,却总需要这样之死靡它的确认。 “闻真,我不会总是这么好说话的。”她哽咽着。 “我知道,”他垂颈,不断亲着她的脸颊与唇角,含混地答,“我的错,我改。” 那时还以为这招会永远管用。 如今看来,的确如此,哪怕不再出自于他。 * 拜温景同所赐,谢鸣玉度过了一个还算轻松愉快的周末。 姜丽丽不知道又在忙些什么,叫她出来放松,果然遭到拒绝。 于是谢鸣玉与温景同的关系因为身体的拉近得以稍稍恢复。虽然她并不认为自己对他有多少感情,但这副年轻有活力的身体确实相当能够愉悦她。 晚上,两人洗过澡,谢鸣玉主动提出请他喝酒。 两人没有再特意换地方,直接在柏悦自己的酒廊里。 六十五层的落地窗外,国贸CBD的夜景尽览无遗。奥森、中国尊、大裤衩尽收眼底,远方中轴线笔直分明,霓虹灯五光十色,整个天际泛着一种偏于紫色的蓝调,云层展开平铺,开阔宁静。 丰腴的外国女歌手跟乐队配合默契,女中音如丝滑流动的大提琴, 随着身体摇摆吟唱着动人的爵士。 谢鸣玉侧身坐在高脚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温景同讲起自己在大学发生的趣事。 他说教二的草坪很好睡,肥猫很多,校长经常换,供暖总是先于市里的集体供暖大半个月,而他鬼才一般的舍友们游泳一个赛一个的厉害,刺激得原本旱鸭子的他选修了游泳课,暗地里使劲练,如今他们谁也游不过他…… 这样的话单单是听着,都让人感觉很幸福。于她而言遥不可及的幸福。 谢鸣玉时不时应和几句,将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喝酒,一不小心竟然喝多了。 然后猛不丁听到温景同在问:“那你呢,Jane?我很好奇,你上学时候是怎样的呢?” 她迟钝地转过头来,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带着重影。 “我在澜城念的书,比你早了很多年,不是什么好学校,学的国际贸易。” 三年时间,总结下来不过这么干巴巴的一句话。 “国际贸易?那怎么会进SOREN?” “嗯,澜城是港口城市,进出口贸易比较发达。我原本在本地保税区找了间很小的外贸公司,但各方面规章制度都不健全,说实话,老板挺黑心的。” 谢鸣玉抿一口手边的百香果金汤力,漫不经心道,“我学历不行,大专毕业,刚入社会时踩过很多坑。” “主要那时候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后来才发现,原来我只是想要钱,很多很多钱。” “真看不出来。”温景同扬眉,“你看上去像是精英阶层出身,Jane。” 谢鸣玉嗤笑。 “什么精英?我当过网吧小妹,发过传单,端过盘子,哦,对了,还有卖衣服的导购,”她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衣料,“就这么说吧,你要是遇见那时候的我,绝对懒得多看第二眼。” “那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真的很厉害。” “厉害吗?”谢鸣玉喃喃。 “在我心里很厉害。”他抓起她没握酒杯的那只手,轻轻摩挲,语气爱怜,“我的Jane,原来是个可爱的小镇姑娘。那这些做起来都不容易吧?有没有曾经受到过欺负?不过我猜,你都很好地应对了。” 谢鸣玉没说话,思绪却渐渐飘回那年冬天。 那天晚上,一如既往闹哄哄的网吧里,当她第五次经过那个角落时,那个叫闻真的年轻男人还在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他的屏幕上跟别人的都不一样,是单调的文档和密密麻麻的字。 谢鸣玉有些好奇,偷瞄了几次,他在写论文。 文档里闪过他的学校名称,是她曾经属意却没能考上的那所本地大学。 他太着急了,或者说,太专注了,从一屁股坐下就再没起来过,几乎保持那个姿势通宵了整个晚上。 谢鸣玉趴在桌子上眯了一觉又一觉,每次醒来时他的动作都是如此,立体俊朗的脸上熬得满是油光,眼底发青,嘴唇皲裂起皮,连下巴上都冒出点点胡茬。 交班前,她原本都拎起包准备走了,回眸瞥到他布满可怕血丝的眼睛,顿了顿,又倒退回来。 她从饮水机底下去了个纸杯,接上温水,走过去,搁到他鼠标旁边。 闻真是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身旁有人,一见是她,眨了眨眼,又看到那杯水,明显怔住:“……谢谢。” “加油。” 她轻声说。 25. SOMEBODY ELSE 时至如今想起来,她能这样主动走到一个陌生人面前,做出这样的举动,实在是不可思议。 谢鸣玉托着腮,兀自陷入沉思,连先前温景同问她的是什么都忘了。 直到对方加大力度捏了捏她手心,她才回神:“什么?” 温景同笑了,眼睛像月牙似的,挨近她,如情人般与她贴面耳语:“我是说,真想早点遇到你,参与到你更早的人生中去。” 这酒似乎比别处的更烈一些,但入口的水果感完全蒙蔽了她。谢鸣玉有些失神地望着他。 严谨说来,温景同与闻真长得并不相像,闻真像北方最严寒的风,眉宇间透着锋利和硬朗,并不是乍一看就很惹眼的类型,甚至因为不会打扮而显得有些沉闷。 但若是再多看两眼,就会发现他其实长得很端正,眉似剑眼如星,最浓墨重彩的还是山根与鼻梁,很多明星做梦都想整好的地方,他的挺拔浑然天成。 这也是温景同那张俊脸上,最吸引她的地方。 某个他低头笑起来的角度,令她倍感熟悉。 但他比闻真爱笑多了,仿佛命运从来没有给他设置太多困苦的障碍。他没有他那些局促、窘迫、尴尬、落魄的瞬间,所以气质总是那么舒展,明亮,朝气蓬勃,仿佛万物生长的春天。 “温景同,你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日子。”她低声说,“再善良的人,被现实搓磨一番,也会变得面目可憎。” “可我不怕吃苦。” “那是因为你没有吃过真正的苦。” 穷人的冬天不管穿再多都是会冷的。即便冻疮爬满手背,也没有那么时间与精力去涂抹护手霜。因为总会在不久之后因为各种洗洗涮涮而作废。 谢鸣玉的衣服只有那么几件,反复穿,洗得发白发硬,穿在身上既不舒服也不暖和。在澜城当网管时,网吧里人多,还好些,但凡回到自己租住的单间里,那种“布衾多年冷似铁”的阴冷感就始终阴魂不散。 往往整个晚上,有半个是她在试图捂暖被窝,而不是从被窝里取暖。手脚冻得像冰疙瘩,根本睡不着。 所以宁愿在网吧成宿成宿地值别人都不喜欢的夜班。 因为穷,每一份工作哪怕兼职都得紧紧抓住,没有可以随时随地说老娘不干了的勇气。不然下个月房租,乃至下顿饭都可能没着落。 那个寻常的冬天,谢鸣玉开始经常遇到前来上网的闻真。 帮他登记时,偶尔对方会买瓶水或者买盒泡面,渐渐地,他们见面会互相点点头。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交流,但每次看到他,她的心情都会莫名变好些。 至少这里不都是无可救药的人。 他不再总是赶论文,有时也会查阅资料、翻看论坛,甚至观看比赛。他似乎很喜欢NBA,几乎场场不落。 他从不打游戏。 有一天他在她交班前下了机,离开前他照例走到前台,同她打个招呼。 “今天好早。”她打了个哈欠,随口道。 “嗯。”他的手塞在衣兜里,棉服的领子拉到最上面,遮住了下巴和嘴唇,肤色偏深的面庞上,一双眼睛黑如点墨,亮亮的。他瞧着她,又很快移开视线,却迟迟没走。 “怎么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硬盘,放到桌面上,推过来。与初次见面的那天,他递出身份证的方式如出一辙。 “我下个周有点忙,来不了。你能……帮我个忙吗?” 他的语气竟有些紧绷。 谢鸣玉瞧着他:“你说。” “嗯……帮我下载几场比赛。我可以把链接给你,你拷进来就行,下次过来我找你拿。”他吭吭哧哧地说完,飞快补充了句,“谢谢。” “可以啊,一点小事。” 他放松下来,自顾自低头笑了。 谢鸣玉凝视着温景同,不由探出手指,缓缓抚上他脸颊。划过他弯弯的眼睛,落在硬挺的鼻梁上。 那是艰难时光里,她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 “可我从不觉得你面目可憎,你是有点……冷情,但我觉得你不是无缘无故变成这样的。Jane,你知道自己是回避型人格吧?我认为,你有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你只是下意识地回避一切可能性的发生。” 温景同将她鬓发轻柔别到耳后。 “你放心,我是不会被你吓唬到的,不管你什么时候需要我,我都在。” 谢鸣玉微微愣住。 这话听上去似曾相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么语重心长地同她讲过。只是更加朴实,也更加笨拙。 他说,小玉,我们能不能好好的,不闹了,我会守着你一辈子。说到做到。 * 晚上趁着酒意在酒店入睡,她在梦里再次看到了年轻一些的他。 行走在黑夜里,面庞被路灯照亮,微微发着光。他依旧是那种疲惫的姿态,背影佝偻着,顶着风雪,身体不自主地前倾。 谢鸣玉跟上去,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宽大又冰凉,还有些粗糙。她知道那是他从小帮家里种地磨的,是他中学毕业时为攒钱去工地捡钢筋搓的,他还用那样一双手练字、学习,从山区的家乡一举考到了澜城繁华的市里。 闻真侧过头来看向她,唇角勾起,眼睛比天边的银河还亮。 他回裹住她的手,把它塞进自己的口袋,嘴里还在嘀咕:“怎么这么凉。” 那只硬盘最终未能很好地完成它的使命。 它被摔坏了,砸落在地,四分五裂。 约定好取硬盘的那天晚上,谢鸣玉将它放在桌角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不时瞧一眼门口,企图在进进出出的人群里找到那个有点熟悉还有点陌生的身影。 但比他来得更早的是另一群吵吵嚷嚷的黄毛。 他们勾肩搭背地簇拥着靠过来,酒气冲天。 其中一人认出她来,笑得不三不四——那是谢鸣玉学校的同学,薛骅。 “哎哟,瞧瞧这是谁呀?这不是我们班心比天高的谢鸣玉嘛!”他扭头同自己的同伴们介绍起来,“这小妮儿在学校里可高冷了,谁都不放在眼里。我以为毕业了会去哪里混得风生水起呢,原来是在这儿当网吧小妹……” 那些人嘻嘻哈哈哄笑成一片,薛骅趁机靠过来,伸手去拍她的肩膀。 “谢鸣玉,你脑子笨,脾气差,也就这张脸过得去,还一直吊丧着,干什么?真当哥们都欠你钱啊!” 谢鸣玉侧身躲开他的手,面无表情:“要上网还是怎么着?上网就把身份证拿出来。” 薛骅切了一声,摸了摸自己口袋,又浑浑噩噩回头看向众人:“你们谁带身份证了啊,我的落家里了。” “一人一证,不能替用。” 薛骅哟呵一声,转过头来瞅 她:“差不多就行了,搞那么认真做什么?黑网吧这么多,你这样还做不做生意了?” 谢鸣玉直视他双眼,并不接茬。 “薛骅,行不行啊,难不成她是你前女友,这么凶!” “也难怪,他这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哈哈哈……” “美女,同学一场,给个面子呗~” 周围人开始跟着起哄。 薛骅一张脸由红转白又转青,眼看就要挂不住,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他妈的,老子今天这个网就上定了,谢鸣玉,你试试敢不给我办?你看我不……” 他摇摇晃晃扑过去勒住她脖子,将那前台撞歪,连带硬盘也被推到地上。 谢鸣玉的第一反应竟是去接那硬盘。 但醉酒的薛骅力气太大了,险些将她掼倒。脖子被勒得剧痛,喘不过气来,她用力扯住他胳膊,企图自救。眼看整个人不受控制,就要结结实实砸在地上,忽然从旁横亘出一条结实臂膀,扭住勒她的那只手腕,反手一掰。 薛骅惨叫一声,松开了胳膊。 谢鸣玉只感觉脖颈一松,顿时脱力,狼狈后退几步,蹲坐在地。 闻真面色发沉,腮帮子咬紧,将他两条臂膀像卸货一样反拧至身后,一下按到前台桌面上。 国骂四起,那一群人围将上来,撸起袖子来骂骂咧咧。 “你要干什么?” “哥们怎么突然动手,不仗义啊!” “你算哪根葱,还学别人英雄救美?” 闻真本就生得人高马大,即便在北方也不遑多让。此刻一双眼睛锐利如刀,扫过那群麻杆似的黄毛,爆喝一声:“老子是你爹!” 一句话镇得全场鸦雀无声,不少正在上网的人都抬起头,摘下耳机,站起身来往这边看热闹。 最后在谢鸣玉说要报警的情况下,自然是那帮理亏的黄毛溜之大吉,走之前薛骅还指着闻真,对谢鸣玉大放厥词:“别以为你有个男的撑腰就了不起,你给我等着。” “滚!”闻真又是一声吼,那帮人脑袋一缩全跑了。 谢鸣玉吸吸鼻子,从地上爬起来,去捡掉在地上又被众人踩成碎片的硬盘。 可是碎得太厉害了,几乎捡不起来,也根本没办法再恢复原样。 一双破旧运动鞋出现在她眼帘之中,紧接着是一双宽大的、掌骨上布满青筋的手。它同样捡了几块大碎片,但很快平摊到她面前。 “我来。”他平稳的声音传来,“有扫帚吗?扫干净就行吧。” 谢鸣玉没有吭声,低着头匆匆去拿打扫用具,在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悄摸了一把脸。好在除了这块硬盘,店里并没有其他的破坏。 再回来时,前台桌子已经被他恢复原状。 闻真不知何时将臃肿的外套脱掉,露出单薄的煤灰色长袖T恤,臂膀显出结实修长的轮廓,那衣服显然也穿了许久,否则领口不会那么松垮没型,那之上是凸出的锁骨。 他没有看她,垂眸将扫帚与簸箕抢过来,打扫干净。 谢鸣玉看着,骤然出声:“我赔你。” “嗯?什么?” “那个硬盘。” “又不是你的错。”他沉声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真要赔也是那个混蛋赔。” “我知道,可是……对不起。” 她忽然鼻酸得厉害,连声音也含了一丝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