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亡夫的亲友们缠上了》 1. 第1章 京城昨夜刚下了一场春雪,冷气如同薄薄的白雾弥散,刺骨的冷悄无声息地透过衣衫攀附在人的身上,将人的气色也涂上了一层冷白。 啪。 一声竹条抽打在皮肉上的响声打散了清晨的宁静,回荡在祠堂里。 姜怜摊开的双手已遍布红痕,她低垂着头,手掌不住地颤抖,却始终没有垂下,也没有落泪,纤细单薄的身子笼于阴影下,愈发显得弱柳扶风。 姜父收起了柳条,他阴沉着脸,语气不轻不重,威胁意味浓重:“我不管你那情夫是什么身份,你给我乖乖断了心思。” “绝食?明日你便要成婚,你纵是要死,也得死在李家!” 话语毫不留情,竟丝毫不在意姜怜的死活,姜怜本人却也似乎习以为常,只面无表情地待姜父离开了祠堂。 手掌上的伤阵阵发痛,她已有三日未进食,身体本就到了极限,何况这祠堂中竟是连炭盆也不曾添。 姜怜叹了口气,她能如何呢? 娘在前年便故去了,姜父又非生身父亲,自然不会为她着想。 姜怜的母亲是个美人,正因如此才能带着一个女儿进了姜宅,成了姜稳的妾,度过几年安稳的日子。 如今,姜怜已有十八,模样比起母亲更加出挑,生得冰肌玉骨,白皙娇嫩。 姜父看她模样好,便要将她许给李瓷商那个病痨鬼,李瓷商家大业大,这桩婚姻能给自家生意添不少助力。 祠堂四面封闭,只有一扇小窗能将光亮透进来,狭小的祠堂就像一座阴暗的牢房。 “小姐,小姐。” 听见细微的声音,姜怜挪动身体,趴着窗楞,从缝隙中看见了自家丫鬟绿珠的脸。 方瞧见小姐,绿珠的泪便扑簌簌落了下来,她心疼地看着小姐遍布红痕的手掌,声音也哽咽了:“老爷怎能如此狠心!” 姜怜笑笑,不是亲生的自然能狠心,她声音虚弱,说一句话也累,脸色却平静:“别哭了,情况如何?” “我不知道。”绿珠把泪抹干,却藏不住焦急,“这些日子我每日都去荣安侯府周边,整条朱雀街都知道李瓷商家要与姜家结亲了,荣安侯府进出如常,我却始终不见世子身影。” “小姐。”绿珠声音愈来愈小,怕伤了小姐的心,却又不得不说,“世子他......莫不是悔了?” “他不会。”姜怜却安抚地对她笑笑,“侯府进出如常,独不见世子,怕是我与他的事已被侯府知晓,现下世子怕是已被软禁在家了。” 绿珠急了:“那该如何啊?若是侯府上门......” 姜父绝不会为了姜怜得罪侯府,届时姜怜岂不是任由侯府处置?光想想绿珠就不由打了个寒战。 “别怕。”姜怜却道,“我与世子从无书信往来,也无信物相赠。” 是了,听了姜怜的话绿珠安下心,展开一个有些傻气的笑颜,她家小姐只赠了世子一枝红梅。 一枝寻常的红梅罢了,又非小姐独属,又非贴身之物,算何证物? 姜怜却不笑了,她身子前倾,附耳交代绿珠。 整座永安侯府此时寂静无声,只有下人踩过青石板路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拎着食盒的婢子停在祠堂外,祠堂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传来一道声音,婢子却仍旧低着头恭敬地跪在廊上,将红木食盒放在了门前,轻声对里面道:“世子,请用膳。” 然而这一声后再无其余人声,唯有房檐上的积雪从琉璃瓦上砸落发出的一点声响。 婢子不安地挪动了下膝盖,又唤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音调略高了些:“世子?您该用膳了。” 依旧得不到回应。 婢子的膝盖跪得已经有些僵了,寒意蔓延,她却还不敢走,踌躇要不要再唤一声时却听一道略微嘶哑的声音:“放着吧,我自会去取。” 婢子松了口气,这才敢离开,她低着头微弯着腰后退了几步才转身,哪承想一转身撞到了人。 “哎呀,秋月姐姐你装疼我了。”来的是秋月的熟人寒冬,她被撞了也不敢高声,只揉着被撞疼的额头低声埋怨,又歪头看了眼祠堂和未动的膳食,“怎么?世子竟真是要绝食吗?传闻竟是真的?” “嘘。”秋月忙捂了她的嘴,斥道,“这样的话岂敢说!” 京城中数不清的达官贵人,但永安侯府却在其中更是一等一的尊贵。 永安侯在少时便追随先帝起义,立下数不清的功劳,先帝感念他的忠心和能力,不仅给与侯位,赐了府邸,更是亲题牌匾。 世子更是承了他父亲的英勇和忠义,随父从军,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已是天武军军都指挥使了。 这样的人家何等的尊贵,世子未来的妻子自然也会是高门淑女,娶到公主也绝非不可能。 谁都没想到,世子自己犯了浑,竟对那样出身的女子动了春心,惹得老夫人动了怒。 若是要将那女子纳为妾,老夫人也不至于动了真火,偏生世子竟是立誓要娶她为妻。 若非老侯爷病重,整日地昏迷不醒,世子此时怕不只是跪家祠,而是挨家法了。 “怎么回事?” 一道冷冽的声音忽至,两个婢子忙安分站在一起,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来人通身贵气,一身白袍,外披玄色狐裘,腰间坠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目光严厉地扫过两人,叫人感受到如冰雪如出一辙的冷冽。 秋月胆怯地上前一步,道:“二爷,奴是来给世子送膳食的。” 侯府子嗣稀少,只有二子,长子从军,而二爷便了从了文,当年参加科举一举成名,是陛下亲选的新科状元,现是京兆尹。 陛下曾开玩笑,说二爷的性格刚直,像块石头,冷面冷心肠。 谁知二爷却一板一眼地回:“臣就是块石头,要把腐虫都砸烂。” 若说全府的下人们最怕谁,必是这位二爷。世子宽厚,下人犯了小错都会被饶过,这位二爷却最是眼里容不得沙子。 顾长昭不愿与这两个说闲话的婢子多嘴,一眼就看到被冷落在祠堂外的膳食:“既是来送膳食,送完了还不快走?” 两个婢子忙小碎步绕过顾长昭走远了,顾长昭这才朝祠堂走,才走两步忽地停下,蹙眉看向狐裘毛领,上面不知何时落了一朵艳丽的红梅,他抬手将红梅拂去,阔步走进祠堂。 “你当真是要绝食?” 紧闭的门被骤然推开,熏炉中的火被风吹得晃动,寒冷顷刻将暖意驱走,顾长信跪在蒲团上,面对着先祖的牌位,对弟弟的话不为所动。 顾长昭嘲讽地咧了咧嘴,话语几近刻薄:“你这样是死不了的。” “你该把火熄了,窗打开,蒲团去掉,否则凭你那身子绝食七日怕是也不死。”说完他似乎犹嫌不够,又添了一句,“哦不对,你行军应当这种恶劣的环境也受得住。不成,你得再在房梁上挂条白绫,再将你那粗脖子挂上去。” “滚!”一直不动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几日未进水,声音也沙哑了,实在无威慑力,“你既不愿帮我,就快滚。” 冥顽不灵,顾长昭怒极反笑,他偏不走,又道:“你当那女子是真心爱慕你?” “你行事粗犷,岂是那等娇柔女子所爱?她定是贪慕虚荣,想要你的钱财。” “你胡说!”顾长信转过了身,怒瞪着弟弟,“我与阿怜,我与她是真心相爱!” “大哥!”顾长昭猛然抓住顾长信的肩膀,眼中几乎迸出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对他口中的真心没有丝毫在意,更不在乎是否存在真心,“我真不知你是怎么了,如今父亲病重,你不想着如何撑起这个家,这个侯府,却只想着娶一商户女,我一向敬重大哥,你为何要做出这般蠢事?” 顾长信脸色惨白,神情痛苦,只喃喃重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多么难。” 顾长昭大怒:“难道她一人比得上我们阖府上下重要?” 顾长信嘴唇颤抖,无力地闭上眼,两行泪落了下来:“我做不到。” 又是重 复那两句。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多么难。” 顾长昭眼看兄长颓靡至此,终是失望透顶,一言不发就离开了。 “怎样?”等在正堂的母亲远远瞧见儿子的身影忙起身去迎,顾长昭刚跨过门就被攥住了衣袖,母亲期盼地望着他,“可劝下了他?” 母亲期盼的目光刺得顾长昭心底一痛,别过头去:“没有。” 母亲攥着手帕捂着脸,潸然泪下,连身子都晃了晃。 “母亲!” 顾长昭忙去扶她,母亲却是已跌坐在椅上,倚着扶手哭:“这可如何是好,竟连你也不能劝他回心转意。” “那女子实在谨慎,竟是没留一个信件,连贴身物品也无,只有一株残败的红梅,纵说出去也无人信是那女子要攀附你兄长,你兄长那做派反倒是要坐实了是他痴缠一个定了婚的女子!”老夫人也是捶着胸流着泪,“孽障,孽障啊,那么多好女子偏偏爱上这样的女子!” 顾长信向来不近女色,近些日子他回来得晚些,家中人也只当他是军中事务繁忙,若不是顾长昭偶然发现告知了家中人,及时将顾长信困在了府中,还不知若是顾长信得知她定婚的消息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祖母别急。”顾长昭沉着脸,“明日那女子便要成婚了,只要瞒过了兄长,届时他也无法再做什么了。” 祖母和母亲也无更好的主意,都依顾长昭:“都听你的。” 祠堂昏暗无光,只有牌位前的点点烛火。 顾长信屋里的仆人早已被顾长昭软禁了起来,来的这个原先也在顾长信屋中做事,前年犯错被顾长昭发现调到了厨房做事。 顾长信说话也没甚力气:“斑竹?你怎么来了?” “世子,我来给您送食。”斑竹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从袖中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子,又拿出一个水囊给顾长信。 顾长信眼里燃起些希望:“祖母他们同意了?” 斑竹脸上现出些为难,嗫嚅了几下没能开口。 顾长信眼里的希望又熄灭了,推开包子和水,别过脸:“不用。” “世子您别说傻话了!您的唇都起皮了,进些水吧!”斑竹急得将包子和水囊往顾长信嘴边凑,本就是犯了口舌被罚去了厨房,如今急了嘴上又没了把门,“您别撑着了,明日那小姐就要出嫁了,老太太岂会许您娶一个要出嫁的女子?” “你说什么?” 斑竹的手腕猛地被攥住,疼得他手一松,包子落到了地上,水也泼在了地板上,斑竹握着自己的手腕叫唤:“疼,世子,疼。” 饿了几天的人竟还有这样的力气,斑竹被顾长信攥得起了红痕,挣脱不开。 “你说得可是真的?”顾长信急切地问。 “是真的啊!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哎呦!”话落斑竹的手腕骤松,他身体前倾歪倒在了地上。 顾长信已是大步离开了祠堂。 顾长昭刚带着五个人来守祠堂,就见到祠堂空空如也,原先两个守门的人已是歪倒在门口。 萧夫人本是跟顾长昭一起来,想再劝劝儿子见此情形腿一软,幸有侍女搀扶才不至于当众坐倒在地上,她的声音也颤巍巍的:“快!快叫人去追!” 顾长昭面色难看至极,说出口的话却是和母亲截然相反:“都不许动!” “你这是作甚!”萧夫人急了。 人都跑了,哪有叫人不去追的道理? “已是无法挽救了。”顾长昭声音森冷,“朱雀街的李家与侯府仅有一条街的距离,兄长怕是已经到了李家,如今已然宵禁,再派大队人马去追岂不是广而告之兄长毁人姻缘。” 萧夫人呜咽哭泣:“那现在怎么办啊?” “如今是不得不娶了。”顾长昭叹了口气,“准备聘礼和堵李家口舌的金帛吧,尽快定下婚期。” 紧接着,他眼神一凛,话锋急转:“然而有些事不得不查,皮不得不紧,将所有下人都召到院子来,我要亲自审问!” 2. 第2章 顾长信果然已经到了李家,顾长昭是如今的京兆尹,顾长信不仅是京兆尹的哥哥更是世子,路上遇到的衙役无一人敢拦,因此一路畅通。 李家是京中有名的瓷商,家大业大,门上也有守夜的,有人敲门便开了道小缝,见到踏着黑夜来的人衣着不凡也不敢动手,警惕问道:“你是什么人?宵禁了来做什么?” “从侯府来的,找你家主人有事。”顾长信阴沉着脸,他肤色较深,身材健壮,常年混行伍虽有两年没打仗了,身上的杀气却还在。 那人只觉来者不善,却没胆子和他细究,他可没给李家卖命,甚至也没细究顾长信身份真伪就将他放了进来。 顾长信一路气势汹汹,门子不敢多言,小跑着快一步先进了屋,又叫了人前去通报情况。 听说是侯府的人,李富商不敢怠慢,将衣裳穿好慌慌张张就来了正堂。 见来人通身贵气,衣裳华美,更不疑心有假了,只是心下疑惑从未和侯府有过任何瓜葛,深夜怎会来找他。 李富商堆着笑,谄媚问道:“不知大人深夜前来是为何故啊?” 顾长信未答,而是解开腰上挂着的玉佩,将玉佩悬在他面前,只说了一句:“将你家与姜家的婚约退掉。”李富商一时哑住了,他万没想到会遇到此情形。 姜家也是瓷商,虽不如他家,倒也算得上中等,只是近两年越来越差,李富商有一个独子常年生病,是个病痨子,眼看时日无多就起了冲喜的念头,姜家知道这事就要将她家女儿送给他家,姜家那女儿实在漂亮,他也就欣然同意了。 明日就要成婚了,怎得今日要将这美事给截了去呢? 李富商却也不敢直接拒绝,他的眼睛定在了那玉佩上。 这世上龙最尊贵,其次便是虎,这人拿的可是虎状的玉佩啊。 李富商咽了咽口水,试探地问:“大人有所不知,我家与姜家是有婚约的,明日就要成婚了。” “所以。”顾长信一双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李富商,一字一顿地道,“我才让你退婚。” 李富商哑然,现下也明白过来了,这位贵人是非要姜怜那丫头不可了。 姜宅早已全灭了灯歇下,忽闻几声急促的叩门声,门房来问是谁,却听是主人亲家来了,忙开了门。 夜色昏暗,只能看清近处,只见李富商神色局促,身后站着一高大男子,男子站得略远些,被夜色遮住了脸,一双眼阴冷冷地盯着他。 门房打了个寒战,从男子身上移开,去问李富商:“您怎么深夜来了?” 李富商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讪笑:“快去叫你家主人,我与这位和他有要事相谈!我与这位和他有要事相谈。 姜父听了门房来报只觉不对,明日两家就要结亲了,有何要事不能等明日成婚后? 姜父狐疑地穿了衣裳刚到前堂,就听李富商急不可耐地向他道了个塌天的消息。 “什么?你要退婚!” 姜父猛然站起,椅子也翻了,他两腮气得鼓起,活像只青蛙。 李富商还是讪笑:“您别急,虽没了这门亲,却有更好的一门亲呢!” “你说哪门子胡话?”他都要退婚了,姜家的脸面都没了,明日传出去哪还有更好的一门亲,姜父死盯着李富商,“平白无故地为何要退婚?” “这位要娶姜怜那丫头!这位可是荣安侯府的世子,这门亲你说好不好?”李富商弓着腰介绍身边的男人。 姜父半信半疑地打量顾长信,模样周正,衣料也十分华贵,气度不凡,倒像回事,不过也兴许是装出来的。 他瞪了眼李富商:“你莫不是为了退亲又找了个人唬我?” “岂会!”李富商说着就要指天为誓,顾长信却已又将腰间那枚玉佩拿出来给姜父看。 姜父刚昂着头瞧了一眼,才看清玉佩腿登时就是一软,话也说不清楚了:“您,您真是?” 顾长信不耐烦听他的话,兀自截断了他的话:“退不退?” “退!退!喜得姜父一连说好几声。 “阿怜呢?”顾长信又问。 这下姜父的神智才醒了些,喜色褪下,冷意蔓了上来,姜怜可还跪在祠堂呢。 姜父佯装镇定:“请世子稍等,我去唤她过来。” “不必,我亲自去见她。”说着,世子竟是就要往里走。 姜父又赶忙上前一步,挡在了世子身前,讪笑道:“女儿已然歇下了,总要她先梳洗一番才能见。” 顾长信却不信他的话,戾气陡生:“我说了,我亲自去见她。” 祠堂的门猛然被打开,姜怜已然歪倒在了地上,听到响动勉强撑起身子坐起,尚未看清就被人拥了怀,暖意铺天盖地地将她包裹,几滴温热的泪落在了姜怜的颈间。 耳边是顾长信压抑的声音:“阿怜,阿怜,我来晚了。” 姜怜脸上浮现温和的笑,手环住他的后背,只一句:“不晚。” 她最喜欢的便是顾长信宽阔的胸膛,如今重被他抱在怀里,她很欢喜。 很欢喜这是她亲选的夫君,不是那个将死的病痨鬼。 直等顾长信平复下来,他才能细细看姜怜。 他的手掌抚上姜怜的脸颊:“你瘦了。” “饿了几天。”姜怜也微笑着抚上他摸在脸颊的手。 顾长信拉过她的手,摊开她的手看见遍布的红痕,手指轻柔地抚过她的手心,激起一片颤栗,他的眼里满是阴沉,看得站在门口的姜父一阵害怕。 “无碍。”姜怜只是道。 顾长信一言不发,只垂下头,轻柔而珍重地在她掌心落下一吻,接着仰头望向姜怜,郑重无比:“日后必不会让你再受这样的苦。” 说着,顾长信弯下腰竟是要将姜怜抱起带走,慌得姜父赶忙上前,却只得顾长信冷冷一句:“让开。” 姜父左右为难,还是姜怜自己开口,她身子虚弱,风一吹咳了两声,伸手搭在顾长信肩膀上:“勿急,如今你我二人尚无名分,你这样带我走,不知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更何况侯府本就不喜我。” 顾长信本是想带走姜怜好好照顾,听她的话才不至于急昏了头,可就这样将她留在姜家又犹不放心。 见此,姜父忙上前表态:“请世子放心,小人必好好照顾怜儿。” 顾长信盯着姜父良久,直盯着姜父两股战战,汗如雨下,才道:“最好如此。” 顾长信看着姜怜进了自己的卧房躺下,温柔地帮她掖好被褥:“我很快就来迎娶你。” 姜怜点点头,闭上了眼,听见几人离开关上了门。 不消片刻,门又打开,是绿珠带着膳食来了。 绿珠小心翼翼地将姜怜扶起,一边喂姜怜喝粥,一边心疼地掉眼泪。 姜怜笑话她:“你这一天掉下来的泪堪比小溪了。” “奴婢是心疼小姐。”绿珠瞪她一眼,她现在还是止不住地后怕,“若是世子没能来,小姐再不进食怕不是真的要死了。” 说到后面,绿珠声音低不可闻:“做戏何必做那么真,吃几口也无碍的。” 也省得挨了那么多罪,瘦了这许多。 “做戏自然要做得真。”姜怜淡淡一笑,“就算世子没来,我纵是死也不愿成了父亲登高的梯子。” “小姐!”吓得绿珠叫她快住了这不吉利的言语。 姜怜摸摸她的脑袋,这条路是她选的,为了活,为了能过最好的日子,利用人心算什么?连她自己她也能利用。 “日后我们会过得更好。”这句话既是对绿珠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和这边的温馨相比,侯府死气沉沉,惨叫声连连。 凌寒院是顾长昭住的院子,院中种着数棵红梅,每当冬日顾长昭在院中舞剑时,红梅花瓣随之翻飞,好不雅兴,下人们也得以欣赏美景。 如今,却是无人欣赏红梅。 下人们衣服被尽数剥去,板子打在身上登时哀嚎不止,风一吹红梅与血一齐溅落在雪地中,成了雪色中唯一一抹亮色,刺得人眼痛。 顾长昭却坐在院中,平和地品着热茶,听着茶水煮沸的咕嘟声。 又刮起了风,寒风将艳丽的花瓣飘飘然送至顾长昭的膝上,顾长昭蹙了眉。 梅花香自苦寒来,从前他最喜梅花,尤其是红梅,如今因着那 一枝残败的红梅厌上了梅花。 忽闻踩断树枝的细微声响,顾长昭抬头去看,瞧见了被红梅遮住半个身形的兄长。 顾长昭又低下了头,慢条斯理地掸去了膝上的红梅,轻笑:“兄长既来了,怎呆站着?” 顾长信原是来找母亲和祖母,半路听见哭嚎声,不料循着声音找去,源头竟是凌寒院中,甫一进去便见一片血色。 顾长信不是没罚过兵士,甚至罚过更重,只是他对家仆向来宽厚,一则是他自身过得糙,不甚在意,二则是厌倦了回到家中还要动罚,不曾想如今又见了与军中如出一辙的血腥气。 顾长信沉了脸:“你这是做什么?” “他们看守不力,我不能罚?”顾长昭反问。 一句话堵得顾长信哑口无言,他们挨罚正是因为他,而下人没能完成主人的命令,也理当受惩戒。 顾长昭似是乏了,挥挥手叫他们都下去,只特意说了一句:“将斑竹赶出府去。” 顾长信愕然:“你......” 顾长昭却不开口解释,转身冷眼瞧着众下人。 得了赦令,下人们不敢再哀嚎,觑着二人的脸色,弯腰弓背一瘸一拐地离开了,独留下一个半死不活躺在长板上的男人——斑竹已然昏了过去。 很快,斑竹也被人抬了出去,院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死一般的寂静散开,熬得人心焦。 顾长信熬不住这寂静,急急追问他:“你为何要赶走斑竹?” 顾长昭不急不徐踱步,待面向了顾长信,掌心猝不及防地呼向了顾长信。 巴掌声响亮,可知顾长昭是使出了十成的力。 顾长昭唇角微扯,眼里毫无笑意:“你既不躲,看来你还有几分良心。” “只是这几分良心怎先前没有?!”顾长昭的话愈说愈急,末尾几乎是吼出声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反做出了逼人退婚这种不耻之事!我竟不知孝顺是这个孝法,宽厚是这个宽法!” 顾长昭气极反笑,又从笑中生出了无力,竟再没力气吼他。 “你问我为何要赶走斑竹?”他扶着扶手坐下,叹了口气,“你可知他是受谁所托给你带膳食?” 顾长信从挨了那一巴掌后一言不发,只默默听着弟弟的话,他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是他该受罚,忽闻此言抬起头,喃喃道:“阿怜。” 顾长昭清楚看见兄长眼里的晶亮,更觉无力,如此天真也怪不得被那女子蒙骗。 顾长昭仰着头,一张手盖住面无表情的脸,声音也无起伏:“是了,是你那心心念念的阿怜。” “只是,你可知那女子为何托了斑竹给你带膳食,却独不给你捎带句话?” 这句话正是顾长信心中的疑惑,他干巴巴回答:“阿怜是不想叫我为难。” “错!”顾长昭猛地将手放了下来,他的怒火又涌上来了,为这个蠢笨到家的兄长像只狗被一深闺女子耍得团团转而羞愤! “我与那名唤姜怜的女子的婢女是旧相识,昨日她守在侯府附近寻到了我,说小姐不愿看世子为难,给我些碎银子,叫我好生照料世子,旁的什么也别说,更别提我家小姐明日就要出嫁了。”顾长昭原模原样地道出斑竹的供述,冷笑,“那斑竹你不了解?从前就最是多嘴的人,听了这话又在你眼前一晃必是管不住嘴,要将这话道出来!” “这只是偶然,她如何能算准他必会说?” “她若算不准,又为何非要多此一举添上那一句?” “这绝非她本心!” 两人争执不休,见兄长自欺欺人,顾长昭突觉他可怜。 情之一字何其可怖,沾上身后竟自遮双目也要走下去。 罢了。 顾长昭闭上眼,平复了呼吸,再睁开眼已恢复了冷静:“便如你所愿。” “什么?”顾长信始料未及,呆愣地望着他。 “便如你所愿,明日便向姜家求娶姜怜。”顾长昭口中涩得紧,冷淡地说完这句话,“母亲和祖母那我去说服。” 顾长信喜不自胜:“多谢!” 顾长昭苦笑,在心底道,只愿你日后不会后悔。 3. 第3章 “顾长信疯了?”霍舟的话说得直白,毫不掩饰他的震惊和不解。 霍舟是今日出门后才知晓的此事,彼时已是满城的风言风语了,街头巷尾都将此事当成了一件罕见的趣事去议论,说是永安侯府的世子仗着权势强拆了一对姻缘,将一商户女强取豪夺了去。 霍舟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可笑,又不是什么高门淑女,一个商户女而已,何至于让顾长信情根深种还强取豪夺,平白给自己添上这脏名。 不料待他见了顾长昭,却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荒谬可笑的流言竟是真的。 “你怎么也不劝劝?”霍舟瞠目结舌,愤愤道,“他性格木讷心软,易受人蛊惑,那女子必是利用他,欲成为勋贵之妻!” “我也是这么说。”顾长昭将菜肴拉开,以免酒液落进了菜里,啜了一口茶慢悠悠说,“可他不信。” “那你就这么任由着他胡来?不拦着?”霍舟音调都拔高了。 顾长昭斜了他一眼,霍舟是兄长的好友,现任金吾卫大将军。 二人同为武将,不知是不是巧合,这两个人脑子都不怎么聪明,他兄长从前好歹听劝,霍舟最是一个不听人劝的恣意狂傲的性子,最烦别人劝阻这个字,如今竟也要劝阻别人。 “劝不动,拦不动。”顾长昭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不是都听说了,我和祖母把他关了祠堂,他直接闯出去深夜前往李家强将婚给退了。” “那再强把他和姜家的婚退了呗!”霍舟满不在乎。 “有一就会有二,谁知道他日后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还不如早早在事态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之前就定下来。”顾长昭有些头疼,他暂且不想再和蠢人打交道了。 “说的也是。”霍舟嘟囔,又问,“那婚期定在了什么时候?” “明日。” 姜宅今日已忙成了一团,姜父先是被要和侯府结为亲家的喜事砸得头晕眼花,后又被通知婚期就在明天,立时也没时间喜了,匆匆忙忙给姜怜准备嫁妆。 侯府那样尊贵的人家,原先准备的是不够了,还得再添些,这样也显得他们姜家有脸面,不被人瞧不起不是? 至于婚服倒不用再准备了,原先那套就能用。 整个家忙上忙下,姜父更是忙得歇不了脚,又听门房来报说侯府来人要见姜怜。 姜父以为是顾长信,虽是不合礼法,不过人家是世子,都随他,便要将人请进来。 不料,进来的却是个芝兰玉树的公子,男子朗目疏眉,眉眼间尽是疏离冷意,叫人不敢靠近。 听闻是侯府的二爷顾长昭,姜父忙弓腰,顾长昭已无视了他,径直入了屋,坐上主座。 也就是此时,姜父才见他还带了个人。 男子红衣锦袍,玄黑革带束腰,衣摆用金线绣着枫叶,行走间金色枫叶翻飞,腰间配着把长剑,愈衬其意气风发,斜眼瞧了姜父一眼,便也自顾自选了个座落下。 顾长昭言简意赅:“我要见见她。” 他口中的那个她,自是指姜怜。 姜父会意,笑说:“我这便去唤她过来。” 说着,姜父就要动身。 “直接见不合规矩。”顾长昭蹙了眉,道,“端架屏风来。” 待屏风摆好了,才去请姜怜来,前堂就剩下二人。 霍舟不满:“摆了屏风我还怎看那女子?” “说什么轻浮之语!”顾长昭低骂,“若不是你纠缠,你本不该来此的!” 霍舟听闻婚期定在了明日,非要同顾长昭一起亲见顾长信的心上人,看看是怎样的一人。 顾长昭头疼,此人就像疯狗,不合他的意,他是半步都走不了的,无可奈何才应了他,他竟还想不摆屏风,实在视礼法于无物。 霍舟一蹙眉就要与他争吵,这时屏风映出影影绰绰的影子,是姜怜来了。 姜怜才站在屏风后行了一礼,刚一坐下便听一人发问,语气急不可耐。 “你便是勾得我顾兄发疯的女子?” 姜怜一怔,她听闻是侯府二爷来见她,只是市井上都说侯府二爷是个极重礼数的人,这人行事如此莽撞,不知是谁? “小女子从未勾引顾郎。”她揣摩着开口,“不知公子是何人?这样污蔑小女子?” 又听一声冷笑,却是被另一人截断了话,言语守礼,声音却是冷淡疏离。 “让小娘子受惊了,这位是兄长的挚友,事涉兄长,他难免心急冒犯了小娘子。” 这便是世子的弟弟了,姜怜思量,从前听顾长信提起过,说他弟弟顾长昭端正严厉,重视礼数。 “无碍。”姜怜早料到会遇到刁难,只是没想到这样快,她沉得住气,很快便答,“公子是对小女子生了误会,小女子与世子之间只有真心,从无勾引。” 对面那人却不满,又是一句诘问:“若非勾引,你这样的商户女如何能嫁入侯府?” 还未语罢,引得顾长昭一声训斥。 “住嘴!我许你跟来,不是许你胡闹的!” 因有屏风的阻挡,姜怜的表情不会有人看见,她褪了一贯的柔弱温和,冷冷地望着屏风后模糊的人影。 她觉得好笑,这两人是在她面前演起戏来了吗?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 她已是乏了,要警告就快些警告吧,吵得人耳鸣。 姜怜取出手帕,捂着唇发出几声短促又压抑的咳声,登时二人的争吵声便停了。 两道视线重又回到姜怜身上,正目不转睛盯着屏风映出的影子,仿佛视线能穿透绘着山水的屏风看到她的脸。 怎还病了? 顾长昭皱了眉,明日就要成婚,可别再出什么事。 霍舟却在想,听这咳声就知道是个弱柳扶风的病秧子,顾长信竟喜欢柔弱这款的。 神思又被拽了回来,顾长昭语气轻飘飘的,仿佛不过随口一提:“日后你便是我的嫂嫂了,望嫂嫂能够守礼,不要行差踏错辜负了兄长一片真心才是。” 姜怜也温温和和作答:“自当如此。” “呵,戏子。”霍舟冷笑。 姜怜全当没听见,她已看明白此人是个鞭炮,对她已有了成见,必不会对她温和。 不过是个外人,避着便是。 要紧的是顾长信的家里人,还是得小心应付。 送走两人,成婚的事亦匆匆忙忙准备完,过了一夜两家都早早起了。 锣鼓声震天,街头巷尾围满了凑热闹的百姓,对着红轿指指点点,却也不敢议论得太大声,只敢交头接耳地小声说两句。 姜怜在一片的红送入了侯府,姜家人人脸上带笑,顾家却是除了顾长信无人笑得出来。 一见到姜怜顾长信就只剩下了笑,哪还看见别人的臭脸。 姜怜也不在意别人高不高兴,反正有红盖头挡着脸,她既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她的脸。 流程都走完了,姜怜与顾长信入了洞房。 如今,二人总算能名正言顺地独处了。 顾长信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揭开姜怜的红盖头,得了她半是羞怯半是幸福的一眼。 顾长信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今后我们便是夫妻了。” 顾长信迟疑了片刻,还是道:“我的家人对你有些误会。” 姜怜眸光黯了黯:“我知道。” “没关系。”见姜怜失落,顾长信忙安抚她,“日后你们多走动走动,阿怜你这样可爱,他们定会喜欢你的。” 姜怜几番犹豫,还是将昨日的事道给了顾长信听,她不安地攥着裙摆,声怯怯的:“夫君,他那样凶,我有些怕。” 姜怜声音甜,一声夫君听得顾长信骨也酥了:“别怕,他是我好友,性子是直爽了些,我与他好好说,会解开误会的。” 见姜怜还是一副忧愁的样子,又说:“他是外男,日后我在外见他,不叫他和你有见面的机会就是。” 姜怜松了口气,含羞点头:“多谢夫君。”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像一层薄纱披在姜怜的身上,顾长信从未见她穿着鲜艳的衣裳,今日穿着正红的婚服,似红梅般动人。 顾长信不自觉靠近,帐幔落下,遮住旖旎风光,拔步床如同晃在风雨中的小舟摇晃着。 几番云雨,帐幔才停了抖动。 叫了水来,顾长信拥着她亲自替她擦洗。 姜怜已是昏昏沉沉了,当时选顾长信就是看重他健壮,他那一拳定能把姜父那个老货揍得半死,可惜顾长信没打他,倒是让姜父占了便宜。 不成想这力气倒是全使在了她身上,她闭着眼推了顾长信一下,双手撑在顾长信的胸上从水中起来:“我困了。” 耳边却听见顾长信粗重的喘声。 “马上。”顾长信这回倒也没再折腾她,只是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在水中,引起阵阵水波。 姜怜总算能入眠,只是来了新家,身边又多了个人,她不甚习惯,只睡了一会儿便又醒了。 姜怜蹑手蹑脚地跨过熟睡的顾长信,将鞋穿上。 桌上摆的都是酒水,推开门见到值夜的婢女靠着柱子睡着了,她没打扰,自个儿出了门。 今日全程都盖着红盖头,连侯府长什么样都没瞧见,院子也不曾仔细看过。 她也不走远,只穿过抄手游廊,停在月洞门,月洞门后是另一所院子,有红梅斜伸出枝来,暗香浮动。 姜怜忍不住多走几步,几步间移步换景,瞧见那红梅树旁原来有人。 眉眼深刻,身材颀长,似是才沐浴过,头发微湿,黑发散在肩头,白衣胜雪,矜贵清冷。 察觉到有人来,目光落到姜怜身上,原是极淡的一瞥却落在她身上后变得浓重,森冷冷的。 只是那转变间却有一瞬的定格。 他怎深夜不睡,反在这赏梅? 姜怜收敛情绪,佯装受惊,匆匆行礼离开。 管他深夜为何不睡,她还是快些走,被人撞见小叔子和嫂嫂深夜独处可不好。 这门婚她是想长长久久的。 4. 第4章 即便姜怜有意想避开顾长昭,只是同在一个屋檐下,难免碰面。 几次碰面,顾长昭言语都是不冷不热的,也从未听他喊过自己一声嫂嫂,只是每当她离开时,后背总有一道视线紧紧跟着。 今日姜怜又去给萧夫人请安,几日相处下来萧夫人已不似初见那般不满,几句言语将她哄得合不拢嘴。 笑声传到了房外的顾长昭耳中,他冷笑,几日功夫竟就将她母亲哄得这般,果真是心机深沉的女子。 他大步跨进房内,笑声这才略收,萧夫人含笑望着他:“你来啦,阿怜正与我说话本呢。” “阿怜说她看过一个话本子,男主角本是先与女主角相遇,男主角暗生情愫却不耻开口,可不过是几面之缘的缘分罢了,就这样生生错过,待再见她竟成了兄长的妻子,一时气闷竟……”萧夫人愈说愈笑,眼角甚至溢出泪来,“竟上吊自缢了!” “你说好笑不好笑,他自己不表白心意,不过几面之缘,那女主角自然不知,更不会对他有什么情意,若这也就罢了,竟蠢得想不开吊死!” 萧夫人说着又忍不住笑出声,顾长昭只一言不发地听着萧夫人与姜怜闲说。 又过了须臾,萧夫人也乏了,就让他们退下,姜怜和顾长昭便起身退出屋子。 姜怜与顾长昭并肩走了几步,快到自己的院子,却听顾长昭忽然开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姜怜茫然。 顾长昭转身面向姜怜,影子逐渐将光掩住,连同她也被笼罩其中,他逐步逼近,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似是要从她表情微妙的变化中看出她的罪行。 她有什么罪?她不过是嫁入侯府后才认识了顾长昭。 “你不记得了。”他突兀的言语打散了她的腹诽,语气笃定,又似藏着幽怨。 她愕然抬头,春雪刚过,树木还未恢复生机,在满是枯色的庭院中她身着柳绿的衣裙成了唯一的春色,春色动人不自知,搅得冰雪融化。 “元夕夜,我摘了你的面具。”顾长昭冷淡提醒。 元夕?姜怜愣愣地望着顾长昭,懵懂的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倏然,她眼睛略微睁大。 她记起来了。 姜怜早在与李家定婚前便知道了父亲有将自己嫁出去的意图,女子出嫁再寻常不过,可父亲是要将她嫁给一个不久人世的病痨鬼,姜怜自然不愿。 只是她也明白靠劝是劝不住姜父的,她得自救。 姜怜起先看中的人其实并不是顾长信。 那日姜怜外出采购,偶然听见街角两位大妈闲聊的话。 “若说女婿,京城谁不想女儿嫁给陆怀远,不仅是大理寺卿,还生得面貌好,待人也温柔,对我们寻常百姓也笑哩!”胖妇人摇着蒲扇,坐在街角的馄饨铺前,面前摆着两碗馄饨。 “美得你!那样的人定是要娶京中贵女的!”对面的瘦妇人端碗扒两口馄饨,将肉都嚼净了才放下碗,张口便是嘲笑她,“陆大人不过待人温柔了些,就真当他谁都娶?说难听点那是处处留情!轻佻风流!” “怎的不可能!”那人脸臊得一红,却不肯服了软,梗着脖子犟嘴,提高了嗓门,“那你可曾听说陆大人和哪位有过情,这样的人一旦动情定是要娶对方为妻的!” 两人争论得面红耳赤,连同街边路过的人都不约而同多看她们几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姜怜将这话记在了心上,心里生出好奇,便带丫鬟去了大理寺前的一条街,佯装在挑选首饰,换了好几家铺子,在铺前站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大理寺下了值。 一位气度不凡的男子从里出来,当时面上无笑,却在被顽童撞时也未恼,反说了句:“勿在这里玩闹,来往车辆多,当心被撞。” 两个顽童也不会行礼,凭着记忆中大人的样子行了个拙劣的礼,瓮声瓮气道谢,那人浅笑,挥手放他们离开。 寻常衙役被顽童撞了动辄怒骂,更甚也有踹一脚的,他这样倒算是温柔,却又觉得和那几个妇人说的有所出入,索性又等了会儿,却始终未见衙役外的人出来。 姜怜又想到那几个妇人也可能并未亲眼见过陆怀远,兴许也是像她这般听旁人说来的,说得不准也是有可能。 京中贵人如云,却也得听父母之命的,唯有这陆家很是不同,陆怀远的父亲早逝,他的母亲常年在苏州居住,听说是在养病,自己儿子的事是丝毫不管,姜怜很快便下了决心。 悬挂的各式灯笼将夜照得暖黄,楼阁间嬉笑声与乐声不断。 元夕夜,京中贵人们也都出来游玩们。 姜怜早做好了准备,寻了个童子,告诉了他那人的相貌特征,托他去找。 不多时,那童子跑了过来,拉着她的衣袖拽到一处空地,抽了抽鼻子,指着一处面具摊前站着的两人:“你说的是不是他?” 姜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见到了陆怀远。 他身边跟着个女子和他似乎是相较年龄,身量也相仿,两人正站在面具摊前,似是在选面具。 陆怀远却对她没剩耐心,好似并不是多亲密的关系。 “萧静初,你面具选好了没?”顾长昭面若寒霜。 他向来不耐陪人游玩,即便是表妹,他的耐心也不过一炷香罢了,若不是母亲要求,他早甩袖而去。 “好了,好了!”萧静初倒不被顾长昭的催促所扰乱了心情,挑了面老虎的面具戴上。 “就这个了!你付钱吧!”不等顾长昭将银子递给摊主,先一步欢快地跑走了,她相貌全被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踮脚远眺,忽地指向一处,惊呼,“呀!有耍杂技的!” 然后,她就蹦蹦跳跳左绕右绕,身上的彩线晃荡,像欢快的鱼跃入了潮流,不见踪影。 “萧静初!”顾长昭再要上前,已是被人群阻隔,须臾便被裹挟着挤入了岔道。 等从人群里出来了,哪里还能看见萧静初,已是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顾长昭转身不打算亲自去寻,冷着脸对随从吩咐:“你去找她” “啊?大人?”随从一愣,赶忙唤顾长昭。 然而顾长昭脚步未停,已走远了。 “贵人,要不要来猜灯谜呀?赢了送灯笼!”一个小贩拦住了顾长昭。 “不必。”他不耐地一瞥,脚步忽地顿住,视线重回,向左踱两步,看清了站在灯谜摊前的姑娘。 她混在人群里,人群挤挤攘攘,时不时将她的身影阻隔,只那一张虎面具格外惹眼。 顾长昭阔步上前,快而准地攥住了萧静初的手腕,一把掀开她的面具:“萧静初!你……” 话没能说完,因为面具下的是一张与萧静初无一分相似的脸。 柳叶眉,丹凤眼,似莲般清丽,耳边两条珍珠耳坠晃动,细细一根线,仿佛随时要断裂滚落,叫人不由想伸手护住。 顾长昭才留意到两人衣饰也不同,同样是红色的裙,萧静初的衣裙颜色更亮,绣纹华丽繁复,姜怜只是最朴素的石榴红裙,裙摆上几乎没有绣纹。 那一簇火明亮热烈,好似要烧进他的心里般,来势汹汹。 顾长昭霎时松手,后退几步。 “抱歉。”连声解释也无,他垂落的手蜷缩又松开,最终转过身匆匆离去。 “表哥!”不料,一道欢快的声音叫住了他。 “你真是太慢了,怎么才找到我?”萧静初竟也在灯谜摊,手上提着盏兔子灯笼,笑得没心没肺,得意地举起灯笼给他看,“瞧!我赢来的!” 接着她又掂脚,往顾长昭身后张望,只看见被人群遮掩的窈窕身形:“咦,你刚才是在和谁说话,哪家姑娘,我认识吗?” “回府。”顾长昭把她昂着的头按下去。 “啊?”萧静初哀嚎,“我还未玩够呢!” “你今日仗着有我来陪,未带侍女出门了,竟还任性妄为,若是被拐子拐去怎办?!”顾长昭的训斥一轮又一轮,听得萧静初心烦。 他们回府必要经过相同一段路,顾长昭一眼便又见到方才的女子。 她一个人站在素芳酒楼旁,垂着头望着脚尖。 她怎还在这里? 方才是他处事欠妥了些,他思量着警告萧静初:“你站在着别动,若动一步,日后别想再出门了。” 见萧静初蔫蔫点 头,顾长昭才迈步。 姜怜也只是赌,她也无自信真能引得陆怀远来问她,不曾想事情进展顺利,陆怀远竟真让自己走来。 “你家人呢?”似是开了口又觉唐突,便补了一句,“方才我误以为是舍妹,冒犯姑娘了。” “只是今夜人多,你兴许会有坏人,你不该和家人分开。” 竟还带了些长辈教训小辈的口吻。 姜怜装作局促地向他行了一礼,声音极轻:“一转眼的功夫,就和婢女分开了。” 顾长昭又问了她婢女样貌和特征姜怜一一答了:“我会让人寻你婢女的,先叫人将你送回家吧,在这等不安全。” 姜怜拧着帕子,踌躇问:“不知大人贵姓?” 顾长昭蹙眉,未免多事,随口编造了姓:“我姓陆。” 果真是陆怀远。 姜怜弓下腰,郑重行了一礼:“多谢陆公子。” 顾长昭一怔,随即转身。 街面上有巡逻的衙役,姜怜见到他与衙役说了两句,便带着一旁等候的女子走了。 衙役走了过来:“你家住何处啊?” 那日后,姜怜便打听陆怀远的去向,他日复一日地上卯回家,可不知为何总也等不到他,更别提偶遇。 终于,姜怜等到了他要去清远寺上香的消息,立时劝动了姜父许她上香。 然而到了清远寺,姜怜却没能找到陆怀远,反遇到了顾长信,与他有了牵扯。 和陆怀远比,顾长信更合适。 因此,她也就不再去寻陆怀远,不过一面之缘,姜怜渐渐就将他忘了。 如今,旧事重提,模糊在记忆中的人脸渐渐和面前的人重叠。 他竟不是陆怀远,而是顾长昭。 “看来你记起了。”顾长昭时刻观察着她的神情,没放过这细微的变化,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顾长昭离她愈发近了,她甚至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檀香——就如元夕他倾身向前攥住她的手腕时一样。 说啊。 顾长昭静静等着,他要看姜怜对此作何解释。 不料,姜怜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 “小叔子是什么意思?” “什么?”顾长昭始料未及,却听姜怜又道。 “我与小叔子不过一面之缘罢了,我岂会长长久久记着?”姜怜接着说,“一面之缘要这么解释?” “倒是小叔子,为何骗我说姓陆?我是真心感谢感谢,不想落在小叔子眼里,竟成了别有用心吗?” 顾长昭蹙眉,想反问她难道不是,却想起她嫁入侯府后才有了第二次见面,若是对他别有用心,怎会一直也无再见? 一时间,顾长昭哑口无言。 姜怜轻轻在他胸口一推,他往后退几步,止住,定定望着她。 “我知道二爷身份尊贵,有这样的担忧是正常的,嫂嫂不怪你。”姜怜对他淡淡一笑,话语平静,真像个包容小辈的好长辈。 也不等顾长昭还有没有话要说,旋身施施然离开了。 姜怜回去后思来想去觉得没露马脚,才松了口气,还好认错了人,还好他那时没上清远寺。 顾长昭这样难缠,若未遇到顾长信,她的手段还真不能保证能拿捏死顾长昭,脱身于李家。 之后几日,姜怜甚少遇见顾长昭,他似是在躲着自己。 顾长昭近日总是出神,他拿着案卷回家,路上想着事,一时不留神走错了路。 待看见趴在院中石桌上小憩的姜怜,他方才回过神。 他刚转过身,鬼使神差又倒回来。 春分已过,日头渐暖。 垂丝海棠冒出花苞来,已有不少盛开,清幽的香味落了姜怜满身。 姜怜前些日子的衣衫已过了季,换上了轻薄的面料,身上的这件烟粉织银折枝海棠软萝裙是兄长近日买的。 当时,他也在。 兄长说自己不如文士有品味,便央他来参谋,他便选了这一件。 今日,见她上身,果真适合。 不艳不俗,衬得人肌肤莹润。 ......她上身时又是何种光景? 5. 第5章 顾长昭被自己没来由的想法吓到,后退一步,无意踩到了树枝,发出声响。 姜怜皱了眉,似是要转醒。 顾长昭方才如梦初醒,心跳如擂鼓,迟迟不停。 他微弓着背,脚步匆匆,堪称是狼狈地逃离。 嘭。 书房门窗紧闭,房内悄无声息。 “长昭呢?”萧夫人问。 晚膳的时辰,姜怜照常和顾长信一起去见萧夫人,陪她一同用膳,往常顾长昭总是早早就坐在萧夫人身边,今日直到布菜却也不见。 萧夫人正要遣人去问,顾长昭的仆人已适时赶来:“二爷说有公文未批,便不用晚膳了。” “这怎行?”萧夫人皱了眉,视线移到姜怜身上,笑说,“阿怜,先前长昭同你有些误会,家人间冷淡了可不好,你去送吧。” 姜怜心道自己才说了是他多想,今日又去送膳,怕不是显得自己别有用心?又要得了他的坏脸色。 然而她又不能拒绝萧夫人,只得应了。 凌寒院与她和长昭住的院子相邻,今日却是姜怜第一次进顾长昭的院子。 她原先在月洞门远远看了一眼,只以为有一棵梅树,待踏进了才发现院内种了五棵红梅,只不过如今近乎全凋谢了。 姜怜行至书房,轻轻叩门,唤一声:“小叔子。” 顾长昭不知在房中作何,乍闻人声似是被吓到,传来响动,似是椅凳翻倒的声音,接着是一声闷哼和略带压抑的喘声。 “小叔子?”姜怜又唤了声,“怎么了?是受伤了吗?我能否进来?” 姜怜的手方搭在门上,便听见顾长昭急急一声:“别进来!”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里带了些愠怒:“你来做甚?” “娘让我给你送膳。” “不用。”顾长昭加重了语气,冷漠又不耐,“你走吧。” 姜怜本也是不想来的,更何况受到他如此对待,不由恼火。 嫁进侯府时,姜怜便想过顾长信的家人可能会对她不善,便早做好了忍让的准备了。 她也承认自己对顾长信心思不纯,可姜怜自认一直待顾长信的家人友善,顾长昭却接连对她态度恶劣,她也忍不下去了。 姜怜沉默下来,并未听他的离开,而是停在原地。 她冷着脸,语气却有些绵软的哀怨:“小叔子可还是为上次的事生嫂嫂的气?” “若是生气,嫂嫂给你道歉便是。” “我并未生气!”顾长昭声音恼怒。 姜怜不依不饶地追问:“既并未生气,为何躲着我?连晚膳也推了?” 隔着一扇门,顾长昭看不见姜怜冷淡的一张脸,她绵软婉转的声音似风无孔不入撞进了他的身体。 顾长昭仰着脸,面色潮红,呼吸紊乱,衣摆也凌乱,微微颤着,离极乐只差临门一脚,可他怎能在她面前将欲望展现。 即便,隔着一扇门,即便她毫无所知。 吐气都变得灼烫,他克制着不发出喘声,咬字也重了:“我并未在意那件事。” “那究竟是为何?若有哪里得罪小叔子,小叔子直说便是。” 从她贪图兄长的荣华,成了他兄长的妻子,从乌黑的发丝到纤细的腰身,从她总在他眼前晃,每一处都得罪了他。 “并没有。”顾长昭厌恶自己的不受控,偏偏手指不受控制,他咬牙切齿,额间青筋凸起,“你多虑了,不过是因为近日公务繁忙,并非刻意躲着你。” “那么,小叔子为何从未称呼我为嫂嫂?”姜怜不肯轻易揭过。 顾长昭张口欲言,可简单的两个字却好似卡在了喉间。 “嫂嫂。” 这一声称呼既轻且涩,让人疑心是否听错。 普普通通的两个字从他口中念出竟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旖旎,姜怜微怔。 很快,这层旖旎也随着顾长昭的不耐而烟消云散。 “可以了吗?你还有旁的事吗?”房内传来顾长昭忍耐的声音。 “无事了。”姜怜这才悠悠松口,似是终于要放过他,轻笑,“小叔子,嫂嫂也是想和你好好相处,若你我二人不和,岂非会让你兄长伤心?” “你是个敬重长辈的好孩子,一定是不想叫你兄长伤心的吧?” 好孩子? 顾长昭被她这话激得气笑,恶劣地想,若是嫂嫂看见他如此不知还是否能说出这样的话。 “自然如此。”他道。 “那晚膳?” “嫂嫂放在门外便是,我稍后拿。” “好。”姜怜微笑,“希望小叔子日后不要再如此态度,嫂嫂很不喜。” 那一霎,顾长昭甚至产生了她看见了屋内景象的错觉。 好在,终究是错觉,姜怜已然走了。 姜怜走出凌寒院才理智回笼,自己方才都说了什么?他是顾长信的血亲,更是权贵,她说这样的话,他真会听不成?若是与顾长信说了这事,她辛苦立下的人设岂非毁于一旦,届时被赶出侯府怎办? 姜怜心神不宁了几天,顾长信却并未与她提起此事,顾长昭虽然见她时依旧面无表情,却未再像从前那般无礼——竟是真的听了她的话。 “近日可有什么烦心事?长昭可有为难你?”顾长信夜里与姜怜闲聊,婚前家中人对姜怜皆有偏见,如今不必担心母亲,却不由担心弟弟。 姜怜笑着摇摇头:“小叔子性冷,但也未像我刚入府时那样了,不曾为难我。” 顾长信不由惊讶,他原还在想要不要三人一起聊聊天,叫两人的误会开解下。 侯府仅有的女眷只有萧夫人和老太太,老太太不喜她倒也不为难,只是从不见她,姜怜于是就常与萧夫人闲聊。 “阿怜呀,你今日去霍府走动走动如何?”今日姜怜又去看萧夫人,萧夫人笑得慈爱,觉得她一个年轻妇人不该只与自己聊天,该多结交些贵女,便说,“整日待在府里难免无聊,霍府女眷多,与我家也亲近,你多与他们走动走动也能解闷。” 姜怜也笑着应了。 霍府女眷的确多,竟是有四个女儿。 三个女孩围着她,仰着脸望着她,亮晶晶的眼里满是好奇。 几个女孩都比姜怜要小,最大的女孩比她小一岁,已到了适婚的年龄,家里人在相看了。 “你是长信哥哥的妻子?听说你是商户女,是怎么和长信哥哥成亲的呢?”四妹妹才九岁,率真可爱,想问什么就问了,也无甚恶意,就是好奇。 “长信哥哥与姐姐情投意合,所以成了亲。”姜怜微笑,同她们一同漫步,一直不见第四个女儿便问她们,“你们五妹妹呢?” “妹妹在和大哥哥玩。” 三妹妹才答,便有一男子从屋中出来,肩上坐着个女孩也健步如飞,逗得那女孩咯咯笑。 待走近了,又瞧见那男子发上竟戴着女子的头饰,绒花、步摇、钗子乱七八糟地插着,好似一簇花丛,光彩夺目。 他又大步流星,步摇乱晃碰撞在一起,叮铃当啷,十分吵闹。 肩上坐着的女孩手里还攥着个绒花,还要往他头上插,他虽拧着眉,一副凶恶又不耐烦的样子,却也不躲,任由着她接着乱来。 又走近了些,在离她仅剩下三步的距离才堪堪停下,将坐在肩上的女童放了下来,轻轻推了下她的背:“去玩吧。” 女童便欢笑着在几个姐姐的簇拥下跑去了别处,仅剩下了两人,姜怜打量着对方。 男子容仪俊秀,最叫人移不开的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凌厉,带着野兽似的凶性和狠劲。 他身形高大,姜怜得仰着头,只是仰起头时最先看见的是他鼓鼓囊囊的胸肌。 男子骨架大,展腰时好似一座山,他微微弯腰,也不顾头发会不会受伤,动作随意又蛮横,强将头饰摘下来,只是珠花被头发缠住了,硬拉半天也没扯下来,烦得他皱眉。 姜怜看不下去了:“弯下腰。” 男子狐疑地瞥了她一眼。 姜怜又说了一遍:“弯下腰,我帮你。 ” 男子啧了一声,手掌撑着膝盖弯下腰,姜怜小心翼翼将缠着的发丝解开。 “好了没?”他烦躁道。 姜怜没睬,又将几根发丝挑出,终于将珠花取了下来。 男子拿过珠花:“直接扯了就是。” “那样容易把珠花扯坏,小姑娘会难过的。”她淡淡解释。 他不作声了,微昂着下巴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着她。 方才姜怜还没记起他是谁,他再张口便记起来了。 “你就是姜怜?” 这讨厌的语气不正是那日在屏风后唱白脸的那个。 姜怜暗暗叫苦,先前以为不会再见也没问顾长信好友的性别,不想他竟是霍家人,她记得几个女孩们提过他的名字,叫霍舟。 霍舟挑剔地打量姜怜,冷哼一声:“果真生得弱柳扶风的柔弱样子,你就是这样哄骗了长信?” “少在这讨好我,我可不像顾长信那样好骗。”霍舟嗤笑,“别以为进了侯府就飞黄腾达了,我会一直盯着你的意思,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做什么对侯府不利的事。” 真烦人。 “大人是对我有偏见了。”姜怜微笑,不欲与他多说,“我今日是来与令妹闲聊的,失陪了。” 走前还向他施了一礼,偏霍舟是个不讲理的,还欲拦住她,幸有人匆匆赶来叫住了霍舟。 下人声音低,姜怜听不清,却听霍舟一句疑问。 “顾长昭?他来做什么?”说着,他便领着下人一并走远了。 左右和她无关,姜怜自去寻几个女孩去了。 行至一半,忽听嘭的一声,见湖边水花四溅,惊起一片尖叫声。 姜怜心知不好,提着裙摆跑到了湖边,呼吸还未平复便急问:“是谁掉进湖里了,怎不下水去救?” “是三小姐落水了。”婢女哭哭啼啼,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我们不会水,青莲已去找人来救了。” 找人来救得等到什么时候? 姜怜沉了脸,咬咬牙将鞋脱了,直接跳入了湖中,霎时又是一片惊叫。 哗啦一声。 姜怜浮出了水面,缓慢地向岸边游去,婢女们忙伸手去拉,姜怜先将三小姐推上了案。 几双手又七手八脚地去拉姜怜,姜怜湿哒哒爬上岸,衣衫湿透,紧紧贴着身体,却有一袭宽大的衣袍从天而降,将她的身体裹得严实。 姜怜不停咳嗽,冷得抱着身子发抖,乌发缭乱地贴在脸颊。 她抬头去看,还未看清人脸,又被人打横抱起,只凭着直觉手指胡乱摸索,攀上了那人的肩头,彼时她才看清了那人的脸。 竟是顾长昭。 “小叔子?” 刚听见这个词,顾长昭就阴了脸:“闭嘴。” 这个词就像是在提醒他的逾矩般。 他本不该来的。 自那日后,顾长昭便在心底划了一道线,绝不再多越一步。 偏他在今日听见姜怜去了霍府,多事地担心她会被霍舟为难,竟亲自来了霍府。 连霍舟都讶异地问他:“无事来找我作甚?” “我是来提醒你做事有些分寸,她是我兄长的心上人,仔细为了她伤了你们二人的情分。”顾长昭面色不变,搬上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霍舟。 霍舟听了,不以为意:“我与长信的情分怎会因她而生分?” 正说着,下人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喘着粗气来报:“不好了!三小姐落了水!世子妃为救三小姐也落了水!” 顾长昭的脑子嗡地一声,再之后他几乎记不清了,现在才清醒几分。 霍舟将外衣脱下,裹住三妹妹的上身,额角青筋凸起,吼道:“愣着作甚!还不快去请郎中,给小姐准备好热水!” 霍舟又看向依在顾长昭怀里的姜怜,他也心惊,方才虽信誓旦旦说他与顾长信的情分不会因姜怜而变,可若是姜怜死在这,那情况便截然不同了。 又忍不住怀疑——姜怜莫不是在阴他? 6. 第 6章 “阿怜!”顾长信箭步跨到姜怜榻边,紧握着她的手。 得知姜怜消息后顾长信整个人都是慌的,马不停蹄地赶来了霍府。 霍舟也没了往日的张扬,静静站在一旁,待顾长信情绪平静些了才讪讪开口:“对不住,是我没照顾我嫂子。” 也不叫她全名,也不称呼她是商户女了。 顾长信勉强笑笑:“不怪你,意外罢了。” 又感激地望向顾长昭:“幸好你在。” 顾长昭却是笑不出来,他本不该来的。 霍舟突然道:“咦?嫂子似乎醒了。” 一句话引得两个人同时转头去看。 “阿怜,你醒了吗?是要水吗?”顾长信柔声唤她,模样是顾长昭从未见过的柔情蜜意,看得他不自在。 姜怜声音极轻,房间其他人也不说话了,都仔细去听她在说什么时候。 姜怜眉毛紧蹙,口中不住念着:“妹妹,妹妹。” 霍舟忙说:“我三妹妹已醒了。” 他又在心中腹诽姜怜身子实在太弱,他妹妹醒了,她竟还未醒。 “你们不知道。”顾长信却解释说不是在问他妹妹,“阿怜曾有个妹妹,幼时落水溺死了。” 霍舟哑然,这才明白为何姜怜当时毫不犹豫就下水去救妹妹,一时间沉默无言。 见姜怜久久不醒,顾长信便说:“我将她带回府吧,不在府上叨扰了。” “那把药也带走吧,大夫开了药,好在是在夏日。”霍舟急忙将药提给顾长信,抿了抿唇又道歉了一次,“抱歉,实是我太不上心。” 顾长信笑说:“你今日是怎了?都说了不怪你。” 见顾长信语气如常,霍舟才松了口气,将三人送出了府。 马车里准备了褥子,姜怜被顾长信小心翼翼抱上了马车,顾长昭自不可能与他们二人一辆,还坐来时的马车。 霍舟在门前笑着对顾长昭说:“等她好了与我说一声,我再带妹妹登门向她道谢。” 纵是他不喜她,他却也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 顾长昭只冷淡的一声知道了,便上了车扬长而去。 霍舟摸摸鼻子,怎他比顾长信还不高兴的样子? 姜怜落了水生了好几日的病,再见到霍舟时已不似先前那般张狂了,郑重地向她道了谢。 小姑娘泪眼朦胧,不安地望着她:“姐姐,你还会来吗?” 姜怜本是不愿再去霍府的,霍舟不喜她,她自然也不愿再见到他,只是小姑娘这一问反倒让她犹豫了。 见小姑娘楚楚可怜,姜怜还是没能狠下心,硬着头皮点点头:“会来的。” 小姑娘这才展露笑颜。 落水只是个小意外,日子波澜不惊地过着,姜怜对这样的日子很满足,只不过她也有自己想做的。 “想识字?”顾长信有些意外,他今日下朝回家忽听姜怜提起想识字。 “嗯。”姜怜点点头,“从前父亲也没请教书先生教我,母亲在世时倒教过,只可惜识得不多。” “学习很苦的。”顾长信说。 姜怜摇摇头:“无碍的,我想学,往日少不得和些贵夫人来往,不识字叫人笑话。” 从前无机会学,如今有了机会,她总是想多学些的。 顾长信见她想学,也没再阻拦:“我与顾长昭说说,他是正经科举出身,应当认识合适的教书先生。” 他这样承诺了,也就去找顾长昭了。 顾长昭听了却没回答,反是先问他:“你还没告诉她?” 顾长信声音变得沉闷:“她近日脸上笑变多了,不想说出来叫她伤心。” “你拖得愈久,只怕她会愈伤心。”顾长昭将新写好的字画收起,语气平淡,“她如今是妇人,教书先生怕是不好找,若实在找不到,我亲教她就是这个。” “多谢。”顾长信微笑,顷刻又流露出些复杂的神情,“我不在......还请你多照顾些她。” 顾长昭沉默良久,只说:“知道了,照顾好自己。” 姜怜现在又在霍府,小姑娘喜欢她,恰巧她也喜欢姑娘们,去霍府便勤了些。 一开始还担心碰见霍舟,好在即便碰见霍舟,虽然语气尤不客气,却也没再对她出言不逊。 这样已然很好了,姜怜渐渐安下心,时间久了,她也偶然会与霍舟说几句,大多是聊他的妹妹。 今日霍舟却突然提了顾长信。 他与姜怜同坐在草坪上,五妹妹在他怀里玩着九连环,忽然问:“你这才新婚不久,怎么放心让顾长信去打仗的?” 姜怜手里也拿着支四蝶银步摇,闻言那步摇摔落在地,蝴蝶翅膀随之摇晃,她脸色煞白。 “什么啊?”霍舟吃了一惊,“他还没与你说吗?离出征都没几日了。” 姜怜心烦意乱,也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了:“我先走了。” “你现在走了也没用啊。”霍舟没心没肺,接着逗弄小孩,“他现在也没法不去了。” 姜怜听不进 去,已转身向外走了。 她匆匆回了府,一见到顾长信便问:“你要出征了?” 见顾长信沉默不言,她苦笑一声,跌坐在榻:“竟是真的。” 姜怜脑中一片空白,似雾一般。 她原以为能过上安稳的好日子了,如今又给她当头一棒,难道当初她不该找顾长信,而是找个文臣吗? 姜怜胡思乱想,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顾长信拉过姜怜,小心翼翼擦拭她的泪:“阿怜,陆家与我家不和,他们家在朝中盛极一时,如今父亲又重病,我须取得功名来与他们抗衡。” “你且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定安然回来见你。” 放心?如何放心? 她没读过什么书,却也知道战场上刀枪无眼,一不小心就会丧命,届时她便成了寡妇。 母亲就是成了寡妇后才遭遇的诸多不幸,她们母女俩才会颠沛流离,没度过几日安稳日子。 她只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从前以为生父因为是庶民被征了兵去才有了后来的不幸,她便想找个贵人,如今又是盛世,不常起兵,不成想如今她的丈夫也要出征。 她的心愿这样简单,就这么难实现吗? 姜怜一夜都没再和顾长信说话了,睡觉时也是背对着顾长信,顾长信嘴笨也不知如何安慰姜怜。 翌日全家一起吃早膳时,姜怜眼眶红红的,顾长昭一眼便知她是知道了,萧夫人也和姜怜差不多,即便经历过不止一次了,再遇见儿子出征也还是伤心,一时间整张桌子都是静静的。 晚间,顾长昭却叫住了姜怜。 顾长昭从不曾主动叫住她,姜怜怔愣转身,见顾长昭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也不明白他是要对自己说什么。 想必是什么不要担心顾长信的这类惯常的话吧。 不想,顾长昭却是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嫂嫂,你家里出了事故,伯父沾了赌输光了家底,昨日悬梁自尽了。” 姜怜像是听不懂话,一时间没能理解话的意思。 “节哀。”顾长昭淡漠说完,接着便转身走了。 姜怜缓慢地走了两步,忽地停下,嘴角先是轻微地向上扯动,接着才笑出声。 她知道,姜父从不赌博,顾长昭却不是个会随便撒谎的人,也知道姜父死得蹊跷。 但蹊跷又如何?总归是件喜事。 姜怜的脸上总算又多了点笑。 几步之外,顾长昭靠着柱子,听见传来的低笑声,方才重新挪步。 7. 第 7 章 “呜呜,我的儿,你这一走得何时才能回来啊?”城门前,一众人等送顾长信离开,萧夫人掩面哭泣,不能自抑。 “娘,儿又不是第一回出征,娘不必担心。”顾长信也不知该说什么能劝慰到母亲,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保重身体。” 萧夫人鼻尖一酸,呜咽点头。 姜怜沉默地立在一旁,虽未落泪,也是伤心。 他一走,再无人会像他那般可靠。 姜怜起初对顾长信是无情意的,如今再问她,她却也是说不出对他毫无爱意,在担心自己之余也有几分真心实意地为他担心。 她也听了几句,听闻是北地有外敌来犯,来势汹汹,接连攻下了几个城池,因为形势凶险,顾长信今日便要动身,更要快马加鞭地赶路。 也不知顾长信届时能否应付,还望能少带点伤回来。 顾长信轻柔地摸摸她的脸颊,低头抵着她的额头,对她不舍又担心:“我走后要对自己的身体上心,你体寒,夜里莫着了凉。” 姜怜点头,几滴泪坠了下来,砸在顾长信的手背上,她声音微哑:“你也是,定要平安归来,我等着你。” 今日霍舟也来送他,同顾长昭站在一处,看着二人亲密。 霍舟抱臂啧了一声,很瞧不起顾长信一个大男人这样:“瞧他不值钱的样子,跟条要离开主人的狗似的!是要到晚了才走吗?” 顾长昭睨了他一眼,霍舟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新婚妻子,难免要多牵挂些。”顾长昭望着姜怜纤细的背影。 “我瞧着你不会是那样的人。”霍舟忽然道,语气带了些幸灾乐祸,“你兄长都娶妻了,你何时娶妻?不过你那冷性子,怕是没有人家愿将女儿嫁你。” 顾长昭语气不冷不淡:“你与我年岁相仿,还是先关心自己吧。” 此时,顾长信朝二人走来,两人便住了口。 顾长信刚要开口,顾长昭已明白他的意思,道:“勿须多言,我们会照顾好她的,你且放心地去。” 霍舟也点头:“你放心,我虽不喜她,但她既是你心爱的妻,我作为你兄弟,岂会看着她受欺负?” 霍舟行事随性,却最是重义气,顾长信这才放心,千万句话汇成一句:“多谢。”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姜怜,似是要将她牢牢烙进眼中。 顾长信嘴唇微颤:“我走了。” 接着,翻身上了马,在众人的目送下骑着马越来越远,长长的队伍跟在身后流动,很快不见顾长信身影。 姜怜站在原地看了许久,顾长昭沉默地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走吧,嫂嫂。” “嗯。”她声音很轻,混在风声中近乎听不清。 转身扶着萧夫人,姜怜随众人一同回府。 夜里姜怜怎么也睡不着,在榻上翻来覆去,往日被褥里暖烘烘,顾长信总爱抱着她入睡,他身子热,烤得她身子也暖了,今后不知何时才能再感受到那份温暖。 从前她一个人更冷的夜也能睡着,如今窗外有乌鸦叫竟也能扰得她不安。 她叹了口气,左右睡不着,披上衣起身。 房里的水已经没了,姜怜推开门,想叫值夜的婢女烧点水来,却见房外无人,竟是偷懒回去了,她也只好自己去弄。 才出了门,穿过抄手游廊,却忽听一声。 “怎么没睡?” 姜怜被吓得一抖,转过身提起灯笼,摇摇晃晃的光里顾长昭自阴影中走出。 原来是顾长昭,姜怜这才松了口气。 夜风吹得姜怜衣袖晃动,顾长昭不由皱眉:“外头冷,回屋吧。” 姜怜有些惊讶,没料到他会关心自己。 顾长昭见她没动,又问:“怎么了?” “我想喝水。”夜里露水重,姜怜冷得裹紧了披风。 顾长昭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微挪步伐,挡住了风:“这种事叫下人去办就是,下人呢?” 姜怜未答,他也已经反应过来,沉了脸,道:“烧壶水来送到屋里。” 姜怜这才发现他旁边站着一个仆人,自己方才竟未注意,眼睛只看到了顾长昭。 “我送你回去。”顾长昭又对她道。 二人并肩回了她院里,她不能请小叔子进自己的屋里,也不好就让他在外面站着,正踌躇却听顾长昭说:“你进去,我在外面。” “这......”姜怜犹豫。 顾长昭冷淡道:“兄长叫我照顾好你,你是想病了好叫兄长责备我吗?” 姜怜只好进了屋。 顾长昭还未走,似是要等水到了才要走。 大约因为两人最亲近的人都是顾长信,姜怜难得和他说了点心里话。 隔着扇门,姜怜问:“你今夜也是因为担忧顾长昭而睡不着吗?” “母亲不在时,我一个人,日子多艰难也能过,如今长信不在,我竟生出了些不安来。” “长信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姜怜感叹,“第一次见到长信是在清远寺,我上山想求个好姻缘,跪在佛像前,说着说着想起母亲,竟不知不觉哭了。” “未曾想你兄长刚好在窗边听见,换成寻常人若听见了,只会当没听见。他不善言语,偏偏还没法置之不理。笨手笨脚地透过缝隙,伸出张手帕,结结巴巴地安慰我。” 姜怜思及过往,不禁莞尔。 顾长信站在窗前左右为难,又觉得看姑娘哭泣实在无礼,又觉得走了太无情,最后侧过身子,干巴巴地憋出一句:“姑娘别哭了,人生在世,不会只有苦痛的。” 多傻的一句安慰,尽是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 也不知怎的,姜怜听了眼泪反而止不住,原来只有几滴的泪水霎时决堤。 他大抵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慌乱地什么都同她说了。 他和她说,自己是永安侯府的嫡长子,从小背负着家人的期待。可他不如二弟聪慧,空有一身蛮力,只是粗通战术,在战场上几次九死一生。 “你看,这样险,我也挺过来了。”他指着自己胸前,用手指从左肩滑到小腹的右边比划出伤痕的长度。 姜怜从不和人提起过往,竟也被他带得不知不觉中透露了自己儿时的经历。 初遇是偶然的,之后的第二次见面便是姜怜刻意安排的。 一切好像都是水到渠成,接连几次巧遇,顾长信从一开始对她的怜惜,渐渐转为了爱。 顾长昭一直静静在门外听着,忽地低低说了一句。 “我也会像兄长那样照顾好你的。” 姜怜失笑:“小叔子怎会和丈夫一样?” 说完,她又顿觉自己失言,顾长昭也未再言语。 恰巧,仆人将烧好的水带来了。 仆人退下后,顾长昭却还未走。 “小叔子?”姜怜疑惑。 顾长昭却说:“睡吧,我就在门外,等你睡着再走。” 姜怜惊讶:“这如何使得 ?” 小叔子和嫂嫂在一个院里,即便不是同处一个房间,传出去对两人的名声都不好。 顾长昭却好似失聪了般,倚靠着墙坐下。 嘎嘎。 乌鸦又在叫了。 姜怜收回了要推门的手,往床边走一步,又回头看一眼门,几步的路花了她好些时间。 她原以为顾长昭在门外守着,她只会更睡不着觉,却不想头粘到了枕上,不过须臾,她便坠入梦乡。 次日姜怜醒来后后悔不已,自己实不该同意顾长昭在门外守夜。 梳妆时,不见昨夜偷懒的婢女巧儿,一问却得知,她已被顾长昭调到了柴房,姜怜更觉惊讶。 她心底又是一暖—多亏了顾长信。 连走了也这样贴心,交代顾长昭如此照顾她,也不知他和顾长昭说了什么,能让他有如此大的改变。 她想,清远寺如此灵,给了她一段好姻缘,她也要再去拜拜佛,求佛祖保佑顾长信平安,便去寻萧夫人说了此事。 可惜萧夫人竟病了,她叹了口气:“真是个好孩子,可惜我不能去了,让长昭陪着你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等姜怜拒绝,已唤道:“长昭。” 门外,顾长昭踏过门槛,朝姜怜走了过来,手上端着一碗药。 原来,顾长昭早来了萧夫人房中。 他微微颔首:“娘放心,我会照顾好嫂嫂的。” 姜怜万没想过,在错过设计顾长昭的清远寺偶遇后,竟还会和顾长昭同往清远寺。 姜怜坐在车内有些坐立难安,扬声朝车外喊:“绿珠,还有多久到清远寺?” 未料窗边传来顾长昭的声音:“怎么了?是无聊了吗?” 他竟未坐在车上,而是改骑了马,就在她的车旁。 “很快就到了。”未听见姜怜的声音,顾长昭便说,“怎么忽地要来清远寺祈福?” “我在清远寺求过姻缘,我与长信的姻缘很好,所以也想求佛祖保佑长信平安。” 窗外又没了声响,姜怜以为他已不在车旁了,就想掀开帘子看看,冷不丁又听见了顾长昭的声音。 “倒是巧。”顾长昭的声音慢悠悠,“那日我与兄长皆陪着母亲来了,也是要求姻缘,只是我因有私事半路折返了。” 姜怜的心怦怦作响,只觉他还有半句等着。 果然,下一句便是。 “若是我没走,否则就该是我遇见你了。” “毕竟,嫂嫂当日是来找我的。” 一句话炸地姜怜面色煞白,她努力稳着声线:“小叔子,你又在多想了,不过是巧合。” “你忘了?那时我尚且不知你是谁?” “是了。”顾长昭轻笑,“你以为我姓陆。” “不过嫂嫂知道吗?更巧的是那日也有一位姓陆的男子来了清远寺。” 姜怜心跳如雷,手指不自觉死死掐着手心:“那又有何稀奇?” “怎不稀奇?” “那日清远寺无甚外客,哦对了,不知嫂嫂是否听闻过那人?那人也有些名气。” “名唤陆怀远。” 姜怜脸上所有血色尽褪,她张口却似忽然失了声,什么也话也发不出来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了。 “啊,清远寺到了。” 马车渐渐停下,姜怜又听见他笑了,今日实在听了他笑了太多次,听得她身体发冷。 “嫂嫂,下车吧。” 8. 第 8 章 顾长昭本不想说的。 昨夜里听姜怜提起和顾长信在清远寺的初见,他便推测出一二,已知晓了姜怜算计了自己。 先是刻意和他制造初见,接着又设计要和他在清远寺再遇,要与他结一段姻缘。 未料想他中途离开,反倒促成了姜怜与他的兄长结缘嫁入侯府。 她还在笑。 是在庆幸他中途离开,才能和兄长成亲吗? 顾长昭心里生出嫉恨,自然不是因为没能和姜怜成婚,而是因为在姜怜眼里自己竟比不得顾长信。 “我也会像兄长那样照顾好你的。” 待他回神,自己已然说出来了。 她又在笑:“小叔子岂能和丈夫一样?” 在那一瞬间,顾长昭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反问她:“即便这个小叔子本该是你的丈夫?” 可是他忍住了。 他还有理智。 他知道此话一出会有什么后果,他只是嫉妒兄长,却断不会因此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和自己的兄长形同陌路。 待翌日,顾长昭便又是平心静气了,奈何姜怜不肯。 她的每一句话,她的笑颜,无时无刻不在激怒他。 “因向清远寺祈求姻缘,才有了这一段好姻缘,想来清远寺是灵的,我想再为长信祈求平安夜。” 顾长昭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听着。 向清远寺祈求姻缘?不,你是去找我的,你是想与我结成一段姻缘的。 母亲托他与姜怜一同去清远寺,他瞧见了姜怜低头时一瞬的表情。 怎么了?你记起来了?你是去找我的。 顾长昭将牙关咬紧,才没能发出讥讽的声音,然而再一次从她口里听到与他兄长的姻缘很好时,他却没能忍住。 若是自己没有离开,若是她和自己成了亲,他们的姻缘也会很好。 顾长昭看不得她因为别人露出幸福的神色。 姜怜不该忘了这桩姻缘不是天赐的,更不该忘了她原是想与他结成的姻缘。 这一刻,他很想掀开车帘,将礼法抛诸脑后,看看他的好嫂嫂从言笑晏晏变为惊恐的表情。 只为他一人产生的情绪,只有他独享。 “嫂嫂,该下车了。”顾长昭立在车前,他的笑藏在树荫下,冷森森的。 姜怜万没想到事情过去这么久还会被翻过来,是她享受安乐而大意了,也不知顾长昭拿捏住这个把柄会怎么做。 姜怜下车只觉自己像是踩在了云上,每一步都没有力气,身子晃了几下,眼看就要跌倒,顾长昭适时上前及时扶住了她,他身子微倾,冷淡的声音里夹着丝戏谑:“你不必惊惶,离兄长回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你可以慢慢想……该怎么同我兄长解释。” 顾长昭收回手,又是一派君子模样。 她该怎么办? 即便顾长昭已收回了手,可姜怜的心仍旧在颤。 顾长信的确深爱她,可顾长昭是她的亲弟弟,比起自己,亲弟弟显然才是更亲近的关系。 姜怜无法赌顾长信会不会信自己。 姜怜勉强对顾长昭撑起一个笑:“多谢。” 许久未来,清远寺还没有和以前没什么变化。 姜怜抬脚欲往正殿走,却远远见到一位僧人朝二人走来。 姜怜认出来,是这座庙的方丈。 她与方丈也只见过一面,方丈已不认得她了,笑盈盈地朝二人一礼,对顾长昭道:“阿弥陀佛,施主许久未来,原来竟是因为新婚了吗?” 顾长昭唇角微扯,笑意不达眼底,显得这笑像是讥诮:“方丈久居山中消息实在不灵通,这位是我兄长的夫人。” “原来如此。”方丈忙向姜怜赔礼,“是老衲眼拙了。” “无碍。”姜怜心烦意乱,方才根本未听二人说了什么。 方丈又说已为他们准备好了静室和斋饭,小沙弥会带他们前往,接着便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在这祈完福便走吗?”先前当着方丈面,姜怜不好询问,如今方丈走了,姜怜赶忙拦住顾长昭问。 “祈福自然是心诚则灵,我们吃几日斋饭,修行几日,如此也能显我们诚心。”不待姜怜反驳,顾长昭轻描淡写一句话堵住了她再要质疑,“我已与母亲说了,母亲也认为如此才好。” 姜怜急道:“可我未带衣裳和被褥!” 顾长昭扫了她一眼:“嫂嫂不必担心,我已准备了被褥,嫂嫂的衣裳我已差婢女给你拿了,拿的是你那件烟粉织银折枝海棠软萝裙,也另了拿几件旁的。” “都是我当初陪兄长为你买衣时亲选的,嫂嫂放心,都很合身。” 姜怜一噎,要为顾长信祈福是她自己提的,顾长昭的话也说得漂亮,自己不得不顺从了。 她只好带上绿珠去静室,偏偏还要与顾长昭同行一路顺风。 “不逛逛吗?这里可是有你与兄长美好的回忆。”顾长昭讥讽。 她如今哪里还想再回忆往昔了。 姜怜浅笑:“不必,我乏了。” “嫂嫂真是体弱。”顾长昭刻薄道。 姜怜忍着气没回嘴,嘭地把门关上了。 在房间待了两个时辰,姜怜觉得无趣,叹了口气,对绿珠道:“出去透透气。” 园中桃红柳绿,微风拂过,携了阵阵芬芳香气,走在其中,姜怜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忽地,细细的雨丝落在了姜怜身上,紧接着雨势便大,砸在叶面上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 “夫人,那有亭子,我们去那里躲躲雨吧。”绿珠在雨幕中遥遥一指,果然有个亭子。 姜怜狼狈地用手背挡在头顶上,和绿珠跑向亭子。 待跑近了,姜怜才发现那亭中原来有人。 接连不断的雨丝连成珠帘,在模糊的景象中那人的外貌却似水洗过的碧天,是种洁净雪白的美,温和又柔顺。 这种美很少见有男子拥有。 他单手撑着下侧脸,明明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 当姜怜踏进了亭中,男子长睫微颤睁开了眼,直起腰时身上披着的梅花绣银披风便滑落了下来,他顺手捞住转而盖住了腿。 “啊,下雨了吗?”他望向雨幕遗憾地道,“清远寺的花才刚开呢。” 姜怜一时不知该不该往里 走,可外边的雨太大。 留意到姜怜的踌躇,他温和一笑,平易近人:“夫人,我们就在这躲会儿雨吧。” 姜怜在意的并非礼数,她嫁入侯府已有段时间,识得了不少宝物。这人气质虽然内敛低调,姜怜却看出他束冠、披风、玉佩却无不华贵讲究。 贵人的脾气总是大些,虽说自己如今也算贵人,可她怕自己说出身份,此人又是个和顾长昭相识的,届时又将顾长昭招来,她岂不是又要再见顾长昭。 好在此人竟是贵人中少见的平易近人。 雨势不减,亭中三人静默地望着雨,只是耳边总有道咳声,极轻,却不易忽视。 他用一方天青色的手帕捂着嘴,咳声被刻意地压低,可咳嗽却不是轻易能克制的,不消须臾,咳声便从开始的轻微变得急促。 姜怜没忍住看了他一眼,方才她就注意到他说话时气短声弱。 “叫夫人受惊了。”他察觉到姜怜的目光,微垂眼睫,虚弱反而给他更添了丝颓败的美感,“我从小体弱多病,好在有药养着,命还长。” 刚说完,他便狼狈地俯下身,手帕捂住口剧烈地咳着,连眼角也泛红了,待他收回手帕,姜怜瞧见了手帕上的一点红。 “你呕血了。”姜怜惊得站起。 他真的命还长吗?可别死在了她面前,届时又多了一件麻烦事。 “无碍的。”他还是微笑,如果忽略他嘴角的一抹猩红,也许勉强还称得上无碍吧。 姜怜急了:“您还是先别说话了,快擦擦!” 好在他之后没再咳了,只是本就雪白的脸更白了。 “你家人呢?怎放心你一个人待着?”见他好些了,姜怜不禁问他。 “哪里就到了那么严重的程度呢?”他说。 已经咳血了,竟还不算到了很严重的程度吗?他是真不惜命,毫不担心自己会突然死在没人的地方了。 雨丝毫未有变小的趋势,姜怜又与他聊了几句。 听他说自己是和家中小辈一起来的,小辈顽劣,不愿和他一个老人待在一处,所以他才一人在凉亭歇息。 老人? 姜怜忍不住仔细打量起他的脸,眼角一丝细纹也没有,皮肤光滑细腻,应当和顾长信年岁相近才对。 等对上他温润的笑,姜怜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收回了视线。 他却并不在意,叹了一声:“我今年已三十又一了。” 竟是比顾长信年长六岁,不过那也才算青年而已,这位贵人似乎格外在意自己的年龄。 “小辈,是指您的儿子吗?”姜怜问。 “并非。”他道,“我尚未娶妻,也无妾室。” 这个岁数既无妻子又无妾室的男子确实罕见。 “夫人呢?”他温和地看向姜怜,“不知夫人是哪家的?” “姜怜。” 他的声音和另一道冷冽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那道声音太过熟悉,姜怜不由转过了头。 果然是顾长昭,他执着一把油纸伞向姜怜走来,眼神在触及她身旁的男人时变得阴沉。 “黎泽,你为何与我兄长的妻子在这里?” 9. 第 9 章 他果然和顾长昭认识。 姜怜想。 “原来这位是令兄的夫人吗?”黎泽面不改色,温和解释,“我本就在亭中,只是夫人散步时突遇下雨,这才进了亭中躲雨。” 姜怜也道:“正是如此。” 不是黎泽刻意靠近姜怜。 顾长昭脸色缓和了些,尽管如此他对黎泽也无几分好颜色:“陆怀远竟放心将你这个病秧子独自放置吗?” 被这样无礼地对待,黎泽也十分有涵养地保持着微笑:“顾京兆哪里的话,我又不是幼童,纵使死了,也是命定的,不过是再入轮回罢了。” “陆兄无愧是信佛的人。”顾长昭冷笑。 黎泽诚恳道:“顾京兆何必自惭?顾京兆不也是信佛所以才来的清远寺吗?” 竟将顾长昭给噎住了。 “舅舅。”话中忽地又插了一声。 声音轻佻却幽幽,就如同这细细的冷雨,初看仿若无物,待走进了才觉浑身湿冷。 陆怀远与黎泽面貌并不肖似,他一双细长眉毛,生了一对狭长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水润含光,不笑时也是含情脉脉,令人产生他似乎钟情于自己的错觉。 他的身后还跟了个少年,眉眼间透露着张扬的傲气,容貌比起陆怀远逊色不少。 “陆怀远。”顾长昭面无表情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竟然就是陆怀远。 姜怜不由打量起陆怀远,见他言笑晏晏,眉眼弯起时好似一只狡黠的狐狸,与她曾听到的传闻虽有贴近,却又有些许出入。 正巧顾长昭瞥了她一眼,将她的专注打量收尽眼底,不悦一闪而过,他微微挪步,挡住了她看向陆怀远的视线。 陆怀远因他的动作反而视线划过姜怜,不着痕迹地打量姜怜,他有一副好嗓子,听者无不如沐春风,只觉身处烂漫桃林中:“我们是来接家中长辈的。” 黎泽口中的顽劣小辈竟不是小孩,而是二十又几的青年,只是姜怜摸不清他说的是陆怀远还是他身后的少年。 顾长昭嘴角扯了扯,却没再说出什么刻薄的言语,转对姜怜说:“走吧。” 姜怜抿了抿唇,纵使不愿也只得点头。 走了几步后,姜怜又回过头,正是这一瞬间,她瞧见了站立不动的陆怀远翻飞的衣角。 奇怪。 姜怜伸出手,风明明是反向的。 待二人走远了,跟在陆怀远身后的少年突然开口,语气轻慢:“那位就是顾长信的新婚妻子?” “不惜自毁名声也要强娶,就为了一个有些姿色的商户女纳她为妾便是,果然是个武将,眼界就是浅。”他嗤笑,“不过这样才好,免得他娶了一个高门贵女壮大了顾家。” “顾长信远赴边疆,若是得知爱妻惨死不知会是何表情?”他喋喋不休说着,愈说眼睛愈亮,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了,很是为自己的机智得意。 陆怀远却敛起了轻漫的笑,蓦地沉了脸:“黎朗,我带你出来不是让你胡乱在外说话的。” “怎,怎么了?”黎朗悻悻问。 黎泽也蹙了眉,虽有动怒,因体虚,他的声音也还是轻柔的,威严不足:“顾长信此次是领兵抗外敌,你很不该说这样的话。” 黎朗不以为然,只是陆怀远对此也未出言反驳,他也只好讪讪闭了嘴,心中仍盘算着他的主意。 若不是母亲在乎自家亲戚,陆怀远断不会多看顾这个蠢笨的纨绔表弟一眼,倒是那个女人他见过。 未曾想她真的如愿嫁进了顾家,却不是嫁给了顾长昭,而是嫁给了他的兄长顾长信。 “有趣。”他低着头,唇角缓慢地扯出一个笑。 现在的她如愿实现了自己的欲望,那若是这个愿望被毁了呢?她会露出怎样的姿态? 姜怜浑然不知自己被一个疯子惦记着,她默不作声地跟在顾长昭身后。 顾长昭自见过陆怀远后便一言不发,只顾往前走,姜怜也不知他是怎了,眼看快到她的房间,顾长昭却止了步。 他转过身,阴沉沉盯着姜怜,直盯到姜怜受不住先低下了头,他才开了口,声音往外冒着寒气:“你不会还惦记着陆怀远吧?” “什么?”姜怜乍闻此言一时间很是茫然,愣了须臾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今日不过也才与陆怀远第一次见面,怎可能这么快就倾心了? “没惦记便好,莫忘了你现在还是我兄长的妻子。”顾长昭面色稍缓,却仍冷声警告她,“陆怀远就是个隐藏得很好的疯子,他身边的人也皆如此,我奉劝你别靠近他。” 陆怀远身边的人也是疯子?姜怜心底并不赞同他的话,那位黎泽看着就是个良善温柔的公子,和疯子毫不沾边。 她却也并未反驳,只是将头低了下去,一言不发。 看见姜怜的笑时,顾长昭觉得心烦,可当瞧不见她的笑,他却不知怎的更觉得烦。 他沉着脸快步离开了,徒留姜怜一脸莫名。 之后两日,姜怜每去礼佛,顾长昭也都在,他跪在佛前,双目紧闭,也不知在想什么,竟真有几分虔诚。 姜怜跪在蒲团上,望着威严的佛像,在心底道:“佛祖啊,求您保佑我一生安乐,无灾无祸。” 她再也不想过上生父死后同母亲一起颠沛流离的日子了,那样的日子太苦、太累。 想到这,姜怜偷瞄一眼顾长昭,有子尚且都能被休,何况她如今膝下无子?她得先寻个靠山。 霍舟已习惯了府上多了一个常在的人,散值时路过吴记糕饼,带了家中妹妹们的份外另又多带了份。 前几日姜怜去寺里了,昨日刚回来,今日估计来府里了。 他常来吴记,吴记的掌柜与他成了熟识,将热腾腾的糕饼装进盒里,又笑问:“官人这些日常多带一份糕点,难不成是娶妻了?” 霍舟拧起眉,生出恶寒来:“胡说什么。” 姜怜?做他的妻子?他可没有娶兄弟妻子的怪癖。 不过是多买了个糕点,竟凭白受了这诬陷,连带着他自己都不自在了起来,气冲冲地把盒子塞进了仆人的手里:“你拿着。” 姜怜的糕点凭何他霍舟亲自拿啊! 他只不过是受到顾长信的嘱咐,自己才多关照了姜怜一点,他还没议亲呢,就被姜怜祸害了名声,这个女人果真可恶! 等顾长信回来后,他必得同顾长信好好说道,将自己吃的亏都讨回来! 妻子?霍舟嗤之以鼻,看姜怜的模样,至少比他要小四岁,做他妹妹还差不多。 不,还是不行。 霍舟的眉毛拧成了个川字,竟是不知不觉钻了牛角尖,当真想象起了姜怜做他妹妹。 姜怜若真成了自己妹妹,岂不是要叫自己哥哥?这样想着他不免想象。 脑海里霎时便浮现出姜怜泪水涟涟喊自己哥哥的模样,霍舟身子一抖。 怪,实在太怪了。 霍舟猛地摇了摇脑袋,将胡思乱想都晃出脑子。 真是多想,他只要完成顾长信交代的就行了,自己和姜怜再无其他关系,纵有他也仍是不喜姜怜的。 想通了,霍舟的眉宇便松开了,而此时他也已到了霍府门前。 他先回了房间,将官衣换下,一边问仆从:“今日她也来了吗?” 仆从接过衣裳,回答:“是的,正与小姐们玩闹。” 霍舟的仆从皆知道霍舟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大人看不上顾长信的妻子,在府上称呼姜怜都只称呼为“她”,连名字也不曾提。 仆从将衣叠好,犹豫着又添了句:“不过,瞧脸色似是遇上了什么难事,愁眉不展。” 大人虽不喜姜怜,对她的事却上心,特交代过姜怜若有什么异样要汇报给他。 当然,原话不是这样,只是意思却是一样。 “呵。”霍舟冷笑,“她能有什么难事。” 嘴上这么说,霍舟还是往外走了,仆从忙跟上。 霍舟左右环顾,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搜寻着姜怜的身影,仆从快走几步追上霍舟道:“小姐她们在湖边。” 待霍舟到了湖边却只见几个妹妹,独不见姜怜,霍舟不虞地看向仆从:“不是说在湖边吗?” 三妹妹瞧见了哥哥,开口:“姜姐姐去给我们捡蓝花楹的花瓣来做香囊了,只是不知为何现在还没回来,哥哥你去看看吧。” “胆子不小,竟还指使起兄长来了。”霍舟瞪了她一眼,将糕点给了几个妹妹。 他又对仆从道:“你在这陪着小姐们。” 自去找姜怜了。 府里只有一颗蓝花楹树,自他记时起便在府上了,尤记幼时自己还在这棵树上吃过亏,小时候顽皮爬到了树上不慎摔下来,差点把府上的人吓得半死。 离蓝花楹还有几丈远,霍舟便听见了微弱的哭声。 姜怜坐在树下,背对着霍舟,霍舟只能瞧见她的背影。 蓝色的花瓣随风落下,一片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始终不掉,她瘦削的肩膀也如同这朵花瓣般微微颤抖。 “哭什么?”霍舟大步朝她走过来,宽阔的身子被光投下一片阴影,“传出去还以为我霍家苛待了你。” 冷不丁响起的哭声像将她吓到了,她扭过身子,晶莹的泪还挂在脸上,神情惊慌。 见来人是霍舟,她忙又背过身擦泪,然而她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声音也仍然忍不住哽咽: “是我失礼了。” “别擦了。”霍舟见她擦泪心里无端心烦意乱,攥住了她的手腕,强硬将她别过身子,正视着自己,“遇上什么难事了?或是被谁为难了?你同我说,我会替你解决。” 姜怜挣脱不开他的桎梏,只好避开视线,含糊其辞:“没,没有。” “没有什么?你都哭了!”霍舟更恼了,换成他妹妹早开口告状了,她怎么就把苦往下咽呢? 和妹妹待多了,霍舟也有点法子。 霍舟板着脸,吓唬她:“你再不说,我自去寻顾长昭问去,他亲兄弟的夫人受委屈了,他也不出头?” 说罢,霍舟便松手,作势要去找顾长昭。 “别!”姜怜果真如他所想般慌了,慌乱拽住他,不停摇着头,泪水似珍珠般往下掉,“别告诉他。” “那你就告诉我。”霍舟蹲下身,一双眼专注地盯着姜怜,“信我,我会为你做主。” 姜怜似是终撑不住了,掩面痛哭。 怎么又哭了?霍舟也没手帕,只能用新换的干净衣裳给她擦泪。 “怎么又哭了?别哭了?”霍舟只觉得自己好似又有了一个妹妹,用自己的袖子擦拭姜怜的脸颊。 终于,姜怜止住了泪,只是羞臊地低着头,不敢看霍舟。 霍舟在她旁边坐下,伸手将她头上落下的那片花瓣拈下:“说吧。” 姜怜哽咽一声,又将霍舟的心提起,好在她没再哭了:“是顾长昭,他说,要将我逐出侯府。” 霍舟皱了眉:“他真是这么说的?” 顾长昭才应了顾长信的嘱托,不应该会反悔才对,霍舟起了些疑心。 “真的。”姜怜早知他会生疑,又添了些细节,都是顾长昭曾经对她入府的反对。 那些话霍舟确实也都听顾长昭说过,甚至顾长信成亲后顾长昭也若隐若无透露出不悦和反对的意思。 “你别急,我去与顾长昭说说。”霍舟安慰她道。 不料,姜怜急急阻拦:“别,他本就不喜我,如今你听了我的话再与他说,我便更是挑拨告状的小人了,我只求未来若是小叔子想逐鹿我,大人您能为我劝解一二。” 霍舟犹豫片刻,思量她的话也有道理,便答应了:“好,你也别太担心,他或许只是说说,没得顾长信的亲肯,他应当不会动手的。” 姜怜勉强扯出一个笑:“多谢。” 霍舟点头,忽地问她:“你年岁几何?” 这问题突兀,姜怜未曾料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不由怔了半晌才回答:“十八。” 竟比他小了六岁。 他沉默不语,姜怜却误会了:“说起来,您与夫君亲近,又比我年长,我是该叫您一声哥哥的。” 她刚止了泪,眼眸里尚且还有泪光,却是柔和地笑着叫他哥哥。 怪,好怪。 霍舟只觉得自己的感受很怪,他听得最多的一个词便是“哥哥”,可同样的词从妹妹口中念出和从姜怜的口中念出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霍舟喉咙发干,望着姜怜甜甜的笑说不出话,像是有一团火烧着他的喉咙,将话都蒸发了。 霍舟长吸了口气,才将自己的声音找回:“你还是叫我......” 话说到半截又被卡住,叫他什么呢?让她叫自己大人?显得他摆谱;叫他顾长昭?太亲密。 叫他顾哥哥?那种火烧喉咙的感觉又回来了。 “顾哥哥?”姜怜又唤了他一声。 霍舟猛地站起,姜怜疑惑地仰面瞧他,他声音发涩,匆匆说了句:“你叫我顾兄便可。” 顾兄?姜怜更加疑惑,叫哥哥向来是常见的称呼,为何还要特意换成顾兄。 然而,不等她将这个疑惑诉诸于口,霍舟已然离开了。 “大人,您怎么又把糕点带回来了?”瞧见回房的霍舟,先前帮霍舟拿糕点的仆从不免疑惑。 霍舟如梦初醒,烦躁地将糕点扔到桌上:“我什么时候说过是给她的?我自己要吃不行吗? 将仆从怼得一噎,不敢触他的霉头,自取做事去了。 “哥哥,瞧,我和姐姐做的香囊!”四妹妹手上拿着个香囊走进了霍舟的房间。 “你再叫我一声哥哥。”霍舟猛地看向四妹妹,目光炬炬。 他的要求太奇怪太反常,四妹妹很疑心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被他发现了,一时不知该不该喊。 霍舟不耐地催促:“喊呀。” “哥,哥哥。” 四妹妹喊得很没底,拿眼睛觑着霍舟的脸色,却见自家哥哥魂不守舍的,口中喃喃:“不对,完全不一样。” 自家哥哥这是怎么了?小小的四妹妹很是疑惑。 10. 第 10 章 “儿媳,现下快入夏了,我瞧着你旧日的夏裳已是过时了,你不妨去置办些新衣裳。”姜怜今日来向萧夫人问安,萧夫人倚着贵妃榻,对一旁的管事招招手,“许管事,你再拨些银两给她。” 这月的银子院里已经拿过了,姜怜忙推辞:“夫人,我那里还有银两。” “你那点银两哪够,你那钗饰也过时了,多置办点回来,可别让外人道我们侯府刻薄儿媳。”萧夫人声音懒散,轻轻摇着团扇,脸上没什么笑。 姜怜没再推拒,萧夫人是最在意脸面的人,前些日子她带姜怜去户部尚书夫人办的宴会,席间有人说嘴,说顾长信自掉身价也要娶一个商户女,今日一看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连珠饰都寒酸。 萧夫人当时听了面色就不好了,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回来后对姜怜冷了好几天的脸。 萧夫人看姜怜又不像先前那般满意了,这儿媳性子柔又嘴甜,在自家时怎么看都好,出了侯府却还是对谁都温温和和地笑,忒没脾气了,这怎么撑得起侯府的脸面? 她摇摇头,挥手:“去吧。” 姜怜出了侯府,绿珠便忍不住埋怨:“这萧夫人怎么三天变一张脸,前些日子对您和蔼得像个亲生母亲,小侯爷才走多久,她对您又换了张脸!” “住口,不可编排婆母!”姜怜低声训斥。 绿珠只得把怒都憋回去,不满却还挂在了脸上。 姜怜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可又有什么法子?现下萧夫人是嫌弃她没脾气,可但凡她脾气显露了出来,只怕萧夫人更不喜。 若是她有学识,有能力,有钱便好了,哪里还需要一切都依附丈夫,丈夫若没了,一切便是镜花水月。可恨女子在这个世上能拥有学习的机会都要男子同意,她也只能忍着了。 姜怜不禁怀念起生父生母在世时自己骑着小马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样的日子太过短暂,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走吧。”姜怜轻声道。 车轮徐徐滚动,渐渐加快,姜怜撩动车帘往外望去,马车很快到了东大街,在一家首饰铺子前停下。 姜怜还未动身,忽听见棍棒砸在人体发出的闷哼声,她顿时警觉,不等她呼喊已又听见了绿珠的尖叫,马车再次摇晃了起来,竟是重又驶离了道路。 姜怜猛地拉开帘子,放声呼唤:“来人啊!快......” 未等她说完,已有人抢先进入了车厢,用布蒙住了姜怜的口鼻,尽管她立即屏气还是晚了一步,身子歪斜,倒了下去。 “绿珠?她不跟在姜怜身边,怎地来这了?”顾长昭还在京兆府,他放下手中的案卷,从案几后走了出来了,“莫非是姜怜不惊来找我有什么事?” 顾长昭嘴角略微噙着点笑,竟是少有的和颜悦色,下属不由多看了他一眼才报道:“不是,只有绿珠姑娘一人。” 下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绿珠姑娘看着很焦急的样子,似是要哭了。” 顾长昭慢慢蹙了眉:“让她进来,你们都出去。” 绿珠被带进了京兆府,下属们也都退了出去。 门刚一关上,绿珠彻底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她抹着泪道:“二爷,夫人......夫人被贼人劫走了!” …… “霍大人?您怎么来了?” 霍舟骑着马一路疾驰到了侯府,侯府下人迎上前,脸上还堆着笑容,霍舟却已经无视了他,径直往府里去了。 霍舟一路骂骂咧咧,暴躁地将门踹开:“顾长昭,你最好是有正事叫我,否则我非揍死你,我刚巡逻完要回府就又被你叫来!” 霍舟这些日子很是烦躁。 也不知是怎么了,自那日听了姜怜喊自己一声哥哥后,他的耳朵似乎就不对劲了起来,时不时就会响起姜怜喊自己哥哥的声音。 也因此,他的脾气便愈发暴怒,手下的士卒更是被他骂了好几回。 顾长昭面无表情,甩给他一个晴天霹雳:“姜怜被人劫走了。” 霍舟呆住了。 被劫走了?怎么会被人劫走?姜怜那柔弱的性子能得罪谁? 还来不及想到会是谁捉走的姜怜,先想到的却是姜怜怕是又要哭了。 姜怜那样胆小,受了一点惊吓都要畏缩地蜷起,怎受得了这样的惊吓?她必然又会落泪的吧?他不禁想起姜怜在蓝花楹树下忍泪啜泣的样子。 “哥哥。” 那道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了。霍舟磨了磨牙,他可不想再哄一遍姜怜了,得快些把姜怜找回。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有什么线索没有?”霍舟捂着面深吸一口气,再 抬头时神情冷肃。 “绿珠说她刚下了马车侧方就冲出两个人,两人都蒙着面,身材健壮,将马夫踹下车后立刻就驾车离开了,现场也没留下任何东西了。” “这也没什么线索啊。”霍舟拧眉。 “当街劫人,意味着要冒极大的风险。”顾长昭的分析有条不紊,“这种情况极少,劫人要么是为财要么是为色,前者大多是在节日里趁乱劫走人转卖,如今又不是节日人多的情况,劫的还是官眷,车上更无大量金银,人贩子敢冒险的几率微乎其乎;后者大多是山匪所为,京城地面上还没有山匪敢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是。” “寻仇。” 几乎是同时,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然而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姜怜为人温和,不可能会结这样大的仇。”霍舟看向顾长昭。 霍舟的言下之意他明白,只可能是顾府牵连了她。 “顾长信能得罪什么人?”霍舟眉头紧锁,“他每日都泡在军营里,在朝堂上更是个闷葫芦,也没和谁起过什么冲突。” 姜怜是顾长信的妻子,霍舟理所当然先想到的是受了顾长信的牵连:“不过若是说受顾家的牵连的话,倒可能和陆家有关。” 陆家和顾家不和是在上一代种下的因果,他们这些后辈也多看彼此不顺眼。 顾长昭也觉得是这样,只是陆怀远不像是能做出如此轻率行动的人。 “还是赶快行动吧,我会派人盯着陆家,和陆家有关的任何人都得盯着。”顾长昭当机立断,“京城内没什么能藏身的地方,他们估计出城了,你带队出城搜寻,对外就说侯府有重要财物被劫前去追回。” “我再派一队跟着你们,找到姜怜后把姜怜交给他们家,别让她暴露在人前,我不想听到有关她的任何谣言出现在京城。” “好。”霍舟颔首,阔步离开。 兵士们被集齐在一起,整肃地列成方队,他们也不知为何明明就要下值了还要被聚在一起,这几日训练稍有懈怠立刻就会被罚,接到命令后更不敢耽搁,立刻便赶来了,如今又看见霍舟脸色阴沉更加不敢问,只有少许人窃窃私语议论。 霍舟居高临下地扫视一圈,些许的躁动霎时平息,他冷声开口:“所有人,出城搜捕!” 11. 第 11 章 一丝天光透过狭窄的缝隙照在姜怜的脸颊,她渐渐醒转,睁开眼时眼前天旋地转,好半晌晕眩感才褪去。 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四面是被杂乱堆放的柴火,墙面斑驳,地面上积攒着厚厚一床灰尘,窗户被人用钉子和木板封住了,只有狭长的一条缝隙,窗外连一道人声也无,只有几道鸟鸣声。 姜怜的衣裳被染上灰败的颜色,失了其鲜亮,手腕和脚腕皆被麻绳捆住,整个人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眼清亮如溪水。 麻绳质地粗糙,她稍微挪动便被麻绳磨得皮肤刺痛,姜怜低头看了眼,是麻绳的刺将肌肤磨出了血。 姜怜挪动着坐起,她靠着柴堆四下张望,这似乎是一处早已荒废的柴房,前后各有一扇门,皆被人用铁锁锁住了。 她不知自己是被何人绑走,更不知捉她的人是何目的,但一个女子被抓走就已是处境十分危险了,若自己没能在今天及时逃脱,纵回了府怕也是要背上被人侮辱的谣言,那么届时萧夫人不可能还会让她留在顾府了。 不能只等着,得自救。 姜怜左右环顾,看见一根木柴前端锋利,她眼睛一亮,挪动着身体到了那边,背靠着柴堆,手指艰难地去够木柴,几次都差一点点,只能再往后挪动,反复几次终于握住了那条木柴,用尽全力才将它抽了出来了。 麻绳上的尖刺几乎是埋在了掌心里,每动一下都被割得生疼,鲜血将枯黄色的麻绳也染上了红色。 姜怜忍着痛不敢耽误一刻,反复调整角度去磨麻绳,额头上渗出汗来,麻绳一点点地被磨断,还有两股就能彻底割断麻绳,一道门锁而已,她可以解开的。 姜怜的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急促,手上的动作也加快,浑然不顾伤得更重的掌心。 然而,门忽然开了。 手中的动作截然而止,姜怜的掌心发烫,手指还在不住地轻微颤抖,她努力稳住紊乱的呼吸不露出破绽,小心翼翼地将柴条推进衣袖中藏起。 “醒了?”来人连脸也未藏,大咧咧地将面貌显露在姜怜的面前。 他岔开腿在姜怜面前蹲下,居高临下的眼神盯得姜怜不适,她方一偏过头,下颌便猛然被毫不客气地捏住,强行正过她的头。 姜怜死死抿住唇瓣,发早已乱了,松松垮垮坠在脑后,狼狈又可怜,惹人怜惜。 他仔细打量着姜怜,不紧不慢地开口:“长得确实不错,却也不至于顾长信自毁名声吧?” 他一身养尊处优的纨绔味,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是与青楼熟客如出一撤的轻浮。 “你,你是清远寺时跟在陆怀远身边的人。”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姜怜却无顾自己的狼狈,尽力维持冷静。 “你竟还记得我。”黎朗挑眉。 离清远寺的巧遇已过去了一月有余,他一直被陆怀远看着读书,直到了最近陆怀远才松懈了对他的监管,黎朗迫不及待就找寻了人来实施自己绝妙的计划。 顾长昭是个刻薄的家伙,性格硬得像块石头,每每被顾长昭撞见都要被讥讽一番,顾长信也是个讨厌的,连嘲笑都听不懂,反倒将他气个倒仰。 如今,可让他寻到了报复的机会。 姜怜心知自己这是被顾家给牵连了,这个纨绔子弟没本事找顾长信兄弟俩算账,反拿她来开刀。 不过这样蠢的事恐怕不是陆怀远授意的,定是这纨绔瞒着陆怀远私下做的。 她在心底揣摩着,明白这话可能会激怒纨绔,却还是只能赌一把,赌他会不会畏惧陆怀远而放过自己:“你这样做,陆怀远和黎泽知道吗?他们许你这样吗?” 黎朗不自在地抿唇:“小爷做事何须他们同意?” 未免激怒黎朗,姜怜语速很慢很柔:“你不妨放我离开,我们只当此事从未发生,陆怀远不知道就不会追究你......”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柴房中,姜怜的右脸赫然是一个巴掌印。 黎朗收回手,看向她的目光冰冷,他慢悠悠甩了甩手:“不愧是顾家的媳妇,你们一家都是这样会惹人动怒。” 他站起身,阴影笼罩在姜怜身上。 “追究?”他嗤笑,“你指望我会因为怕陆怀远而放过你?” “你错了。”黎朗嘴角上扬,咧出一个笑,“就算我杀了你又如何?即便陆怀远不愿护着我,最后也会因为姨妈不得不放过我。” “你放心,我会叫人将你的消息传到你夫君耳中的。” 姜怜右脸火辣辣地疼痛,半张脸都麻木了,耳鸣声覆盖了黎朗的话,但即便听不清,她也明白了一件事——黎朗有恃无恐。 昏暗的柴房内忽然亮起了一点光,姜怜抬眼,眼眸中映出跳动的火苗。 黎朗俊朗的一张面容笑得狰狞,手上拿着一只火绒筒:“单单用剑杀了你怎够让顾长信撕心裂肺,不如用火。” 姜怜被麻绳捆着,更何况是一个弱女子,黎朗没有让人跟着自己,而是都派去守着门。 进去前他已经特意和守卫都交代过了:“无论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无论传出什么样的叫声,都不许进来,等着他出来。” 黎朗拿着火绒筒靠近姜怜,从始至终姜怜都没有说一句话,也是,像她这样的女子自然是吓破了胆,已然绝望。 黎朗弯下腰,火绒筒将要触及姜怜的衣裳,然而下一刻姜怜蓦地抬头,双眼中迸发的怒火惊心动魄,就是这短短恍神的一瞬,姜怜竟直直撞向了他。 黎朗一个纨绔子弟成日地花天酒地,身体早已被酒色掏空,更不习武,猛地被一撞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纤细的影子没能将他的身躯全部笼罩,黎朗仰脸,愕然地看见麻绳从姜怜身上脱落,她弯腰捡起火绒筒,在黎朗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时,将火绒筒扔到了他的身上。 火苗瞬间燎到了他的衣裳,火焰一点点蔓延,像一条火蛇攀附在黎朗的身上,逐渐靠近他的脖颈。 黎朗惊恐地乱扑,他甚至倒在了地上,狼狈地翻滚,再无方才的高傲姿态,口中叫嚷不停,无法掩盖他的恐惧:“火,火!你这个贱女人,给我把火灭了!” 火不大,在他的一番动作下将要熄灭,下一刻,黎朗的口中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 只见一条柴木被狠狠地刺入了黎朗的背后。 紧接着,姜怜面无表情地又将柴条从黎朗身上拔出,高举柴条还要再刺,这一次却落了空,黎朗闪身躲开了。 “啊啊啊啊啊你这毒妇!”黎朗一边怒吼,一边踉跄着从地上爬起。 黎朗目眦欲裂地冲向了姜怜,柴木上残留的血迹还未干,被黎朗紧紧攥在掌心,磨破了他的手心,添上了新的血。 姜怜也紧攥着柴条的另一端,可 惜纵使黎朗是个纨绔,力气却终究要比姜怜大,柴条被黎朗大力抽走。 他一只手高举着那根柴条,另一只手揪住她散下的长发,狞笑着说:“你这贱女人,原本还想给你留点颜面,如今看来就该叫你哭得再没脸存着活下来的念头!” 说着,黎朗径直朝姜怜胸前的衣领伸手,他的手刚大力拽住衣领往外扯,脖颈忽地刺痛。 黎朗张开口,唇瓣阖动几次却没能发出声音,一口鲜红的血反倒从他的口中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他的后颈上赫然插着一支簪子。 “去死去死去死!”姜怜并未就此松手,而是快速地接连捅了几次,她的眼睛亮得出奇,“我就只是想好好生活,得罪你的是顾家人,凭什么找我麻烦!凭什么要我死!” 姜怜粗重地喘着气,用力将刺在了他脖颈上的簪子拔出,鲜血喷溅,在她白皙的脸上留下点点鲜血。 黎朗的手无力地从姜怜身上划过,颓然倒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她已经很收敛了,所有脾气都被她压得很好,偏偏,偏偏命运要捉弄她,夫君远征就算了,被小叔子厌恶也就算了,偏偏还有不长眼的想要她的命。 现在,她要怎么办? 叮当一声,发簪掉落在地上,姜怜也摇晃着跌坐在地上,心中一片茫然。 她杀了陆怀远的表弟,陆怀远能放过她吗? “要毁尸灭迹,对,要毁尸灭迹。”姜怜喃喃,颤抖着去拿滚落在一边的火绒筒,先从黎朗的身上摸出钥匙,再将他的衣料点燃。 火刚一燃起,门再次开了。 霍舟一路搜查,顾长昭那边也有了新消息,说是查出来黎朗近日和道上的人见过面,却也只得到了对方在京城里惯常窝藏的地址,并不知道会去郊外哪里,只得又靠猎犬嗅闻气味,一路紧赶慢赶终于找到了郊外一处荒废寺庙的柴房。 黎朗雇佣的人被兵士们快速拿下,霍舟忽地听见屋内传来黎朗的怒喝声,兵士们听了警惕地拔出长刀就要进入。 霍舟心中暗道不妙,拧眉怒斥:“退下!给我守好了门。” 对上兵士们疑惑的视线,霍舟硬着头皮解释:“侯府的财物丢失是侯府内贼和土匪勾结,此乃侯府家丑,侯府不愿叫外人知晓是何人偷盗,你们当真要进?” 听说是侯府家丑,兵士们再不敢多看一眼,只在心里猜测是侯府是出了什么内贼。 “你们去寺庙再搜查一番,看看还有没有藏起的贼人。”支开了所有人,霍舟才松了口气。 只耽误了这么一会儿,柴房内却已然发生了大事。 柴房的门没锁,霍舟一推便开了,方踏进柴房便闻到浓重的血腥气和刺鼻的烟味,再瞧过去,便见黎朗倒在地上,脖颈上好几道血窟窿,后背也有鲜血,而柔弱可欺的姜怜此刻跌坐在黎朗面前,白皙的脸上溅落了斑斑点点的鲜血。 黎朗的衣摆被火点着,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姜怜慌乱的表情和脸上残留的泪。 她的表情是楚楚可怜的,可她的手指似是浸了凤凰花汁,猩红的花汁顺着白嫩的手指滴落在火中,火焰收缩发暗随后窜起。 姜怜乞求地唤他:“霍哥哥,救我。” 天幕像绽放着大片的山茶花,艳红色铺满天空,像有一只火把点燃了花,沿着天际一路摧枯拉朽地熊熊燃烧,最后烧进了霍舟的眼中。 12. 第 12 章 恍神了好一会儿,霍舟才回了神。 “别怕。”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他却说得有些结巴,赤红的晚霞落到他的脸上,他欲盖弥彰似地转移视线却才注意到了姜怜的狼狈。 她的衣服脏了,头发也乱了,衣领似是被人扯过,露出大片雪白,只堪堪掩住一条细缝。 霍舟紧咬牙关,下一刻他快步靠近姜怜,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罩住姜怜。 他瞥了眼黎朗身上燃烧的火,又看了眼后门上的锁,问姜怜:“钥匙在他身上吗?” 姜怜伸手,露出掌心里的钥匙。 霍舟微愕,又问:“还能动吗?后门外有马车接你。” 姜怜点点头,纤细的手臂撑着地面晃晃悠悠地站起,霍舟双手虚拢着姜怜,总疑心她下一秒就要站不稳摔倒。 果不其然,姜怜才走出两步身子便倒下了,好在霍舟早有准备,姜怜只是倒在了他的怀里。 她扶在他结实有力的手臂上,散下的长发掩住了他的脸,鼻尖近乎埋在了她浓密的乌发间,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清香,待他下意识追逐着嗅闻,她的手已松开了他的手臂,身体也已从他的胸膛离开,而他与姜怜肌肤相触的地方却还微微发着烫。 “多谢。”姜怜低垂着头,鸦羽般的长睫微颤,霍舟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上面挂着的微小泪珠。 她将钥匙插进锁孔,推门走了。 霍舟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刺鼻的焦味唤回了他的神思,他转过头,目光变冷,抽出腰间的长剑,毫不犹豫地一剑砍在了姜怜留在黎朗身上的伤口上。 火还在燃烧,不断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照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脸,霍舟弯下腰拾取柴木,随意地将柴木又扔进了火中。 火势一点点变大,黎朗被火光吞没,身影在其中似乎扭曲变形了,变得模糊不清。 望着逐渐扩大的火势,霍舟倒退几步,转身,平静地从柴房中退了出去。 姜怜的身体是真的在抖,即便她已从危机中脱身,如今仍是心有余悸,身体不住地颤抖,连上马车都十分费力。 这时,从车帘中伸出了一只指骨分明的手,精准地握住了姜怜的手,微微用力就将姜怜带入了车厢中,姜怜不由小小发出一道惊呼。 她被人紧紧抱在了怀里,姜怜只能看见他银白的束冠和垂落的乌发,他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车厢中回荡,握住自己腰肢的那只手也在发抖。 姜怜迟疑地唤他:“顾长昭?” 顾长昭的肩膀微不可察抖了一下,他松开了姜怜的腰,徐徐退后抬起脸,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已是语气如常:“还好没事,否则兄长回来,又要以为是我做的了。” 原来如此,姜怜想,竟真如霍舟所言的一样,不得顾长信的亲允,他是不会动自己的。 马车缓缓驶动,顾长昭端坐在姜怜对面,一派平静。 “江小公子路遇土匪被劫,反抗间不幸中刀......”霍舟的声音顺着风传进车厢,只是距离渐远听得已不甚清楚,只知道是在给此事收尾。 姜怜不安地瞥了眼顾长昭,也不知能不能瞒过陆怀远。 顾长昭似是看懂了她的不安,道:“此事你不必再多费心,我会处理的。” 姜怜手指攥着衣摆,嗫嚅着说:“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无碍,本就是黎朗该死。”顾长昭语气森冷。 听到顾长昭的担保,姜怜这才彻底放心,她当然不会觉得给顾府添了麻烦你,明明就是他们的过错,自己是受了他们的牵连才遭此祸事,自然该他们担责。 姜怜坐在顾长昭的马车里,一路畅通无阻,无人敢拦。 歇了这么久,姜怜也已经缓过劲了,绿珠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姜怜安然无恙,忙上前扶姜怜下车。 “都是奴婢的错。”绿珠抽泣。 “你哪里拦得住,不是你的错。”姜怜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安慰。 顾长昭对侯府的下人说:“此事莫要对母亲声张,保护好嫂嫂,我去处理些事。” 陆怀远很快就得知了黎朗身亡的消息,消息是霍舟派人来传的话,他冷着脸听完了来人的鬼扯,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说自己会去见霍舟和顾长昭。 人一走,他冷笑一声。 什么不幸遇土匪被劫反抗中刀,全是胡扯。 黎朗在他的严加看管下沉寂了一个月,陆怀远原以为他已打消了制造姜怜意外死亡的念头,不想这蠢货竟没有死心,装到自己放松了警惕便派了人。 他今日本想去看看黎朗的功课,见黎朗的下人支支吾吾拷问才得知这一消息,再想制止已然来不及。 蠢货就是蠢货,姜怜不仅没死,他反倒先死了。 陆怀远是不在意黎朗的死活的话,然而母亲很喜欢黎朗,届时知道了又是一番麻烦。 陆怀远压下心底烦躁,道:“更衣。” 他要亲自去见顾长昭。 黎朗的父亲虽然是常州镇县的县令,但黎朗本人并无官身,案子由京兆府审。 陆怀远到京兆府时,顾长昭已坐在了公案前。 “劳烦江大人来一趟了,案情已经清楚了。”顾长昭脸上挂着有些歉意的笑,“黎朗公子于我家有恩呐,若不是他与土匪反抗拖延了时间,我等不能及时赶到解决了土匪,我家财物也不能追回。” “都杀了?”陆怀远笑得古怪。 “他们与兵士厮杀,寺庙中又有僧人,怕刀剑无眼伤到了僧人,便都杀了。”顾长昭笑得诚恳。 那就是死无对证了。 陆怀远道:“寺庙内岂能染上血腥?” 顾长昭叹气:“我佛慈悲,想必也是不愿为了土匪而伤了僧人的性命的。” “我要见黎朗的尸体。”不愿再与顾长昭废话,陆怀远直入正题。 “尸体面目全非,怕大人见了伤心啊。”顾长昭连连叹气,好似是真的不忍看见陆怀远伤心。 陆怀远此事脸上笑意尽褪,一双狐狸眼闪着凌冽的寒芒:“少废话,带路。” 顾长昭挑眉:“好。” 顾长昭亲自带路,陆怀远一路都沉着脸,进了停尸房脸色愈加难看。 顾长昭确实没撒谎,黎朗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身体表层一片焦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尸臭味。 陆怀远蹙眉,从袖中拿出帕子捂鼻,上前拿剑划破了黎朗的衣裳。 顾长昭在一旁赞叹:“陆大人疼爱表弟的方式真是与众不同。” 陆怀远懒得理会他,弯下腰仔细查看。 黎朗的尸体上有两处伤 口,背后一道,脖颈一道,皆是剑留下的伤痕,脖颈那处显然是致命伤。 陆怀远微微眯眼,从中看出了点蹊跷,黎朗的脖颈上有一道长长的剑伤,然而仔细去看,却能看出上面还几个血洞,看洞口像是被光滑尖锐的刺捅的话,这种形状的伤口倒像是簪子,女人的簪子。 致命伤不是剑,而是簪子,女人的簪子。 陆怀远还要伸手再看,顾长昭忽然拦住了他:“江大人,尸体脏污,可别沾上了血,届时,可不好洗了。” 江陆怀远与他对视良久,心中一杆天平权衡着利弊。 顾长昭想必已是知晓了黎朗是要做什么时候,行动也表明了他要袒护姜怜,黎朗固然死的蹊跷,可他做的事更是上不了台面的,若是非将此事搬上台面,恐怕自己的名声也要受牵连影响,仕途是否会受影响也未可知。 他揣摩再三,终于做了决定,母亲那里他挨些骂又如何,又不是头一回。 “好。”陆怀远点头。 顾长昭刚要绽开个笑,却又听陆怀远道:“不过我要见一见姜氏。” 他要确定自己心中猜测。 顾长昭不假思索,一口否决:“大人一个外男怎能说要见一个有夫之妇?” 陆怀远不紧不慢地说:“我听说她今日也去了郊外,想问问她可有见过我的表弟,也不知我表弟临死前心情如何?” 说着,陆怀远故作伤感地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鬼扯也扯不个像样的理由,顾长昭咬牙切齿,他皮笑肉不笑地回陆怀远:“那大人便不必去见了,我与嫂嫂同在一起,不曾遇见过黎朗公子。” 陆怀远的目光又移到了顾长昭的脸上。 意识到此话有歧义,顾长昭又道:“嫂嫂惦念兄长,听闻郊外有个道观很灵,非要前去,家中拗不过她,却又担心她的安危,只得让我同去。” “原来如此。”陆怀远的嘴角微微上扬。 竟是让他有了意外收获,原本是想亲见姜怜,言语试探看看凶手是否是她,却不料探出了顾长昭的异常。 小叔子护着嫂嫂不奇怪,可他可是听说顾长昭对这个嫂嫂很有意见,今日一见却如此紧着姜怜。 陆怀远对他人的观察最为细致,任何细微的表情都是某种情绪的表现。 他近乎可以笃定,顾长昭对他的嫂嫂抱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感情。 陆怀远的笑变成了真心实意,今日不算毫无收获地回去,倒也让他满意了。 顾长昭却觉得他的笑毛骨悚然,不由蹙了眉。 陆怀远不再细究正是顾长昭想看到的,即便顾长昭觉得陆怀远有些古怪,却也没再管,送走陆怀远又结了案便匆匆赶回府。 “大人回来了。”管事远远便笑着来迎顾长昭。 顾长昭阔步往院里去,劈头便问:“姜怜怎么样了?” 管事一怔,等顾长昭冷冷一瞥,他猛地打了一个哆嗦,低下头回道:“夫人回府后便歇下了。” 顾长昭整理衣裳的动作一顿,站在原地半晌才垂下整理的手,缓缓点头:“知道了,你退下吧。” 待管事退下,顾长昭坐在书案前,毛笔落在宣纸上游走,只是他的神思却没有落在纸笔上,待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写的是两个字——姜怜。 13. 第 13 章 顾长昭终于无法否认自己的感情。 在得知姜怜被黎朗绑架的时候他的心慌到了极点,他太害怕了。 他从未恐惧过什么,顾长昭是自傲的,只要是他想得到的话,他最后都能得到,他有什么好恐惧呢? 唯在今日,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他害怕再也见不到姜怜。 这不是对兄长的嫉妒,更不是该对嫂嫂有的感情,他爱上了姜怜。 低不可闻的吱呀一声,顾长昭终究还是推开了姜怜的房门。 房间中一片寂静,缥缈的一缕青烟从香炉缓慢升腾,姜怜背对着房门,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顾长昭的脚步踏在地毯上,近乎了无声音,他在姜怜的榻前停下,静静地望着她,目光一寸寸地游走在她熟睡的脸庞,仿佛是一只画笔临摹着她的五官。 顾长昭伫立良久才离开,门重新传来轻轻关上的声响。 姜怜此时才悠悠醒转,她揉了揉眉心,睡意还未全褪,她方才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 房门被推开了,是绿珠回来了。 “咦?您醒了?”绿珠手上还端着药碗,见姜怜醒来很是惊喜。 姜怜翻过身,正要掀开被褥起来,绿珠忙将碗放在桌上,小碎步跑过来:“您受了惊,如今在榻上歇息就是。” 姜怜拗不过她,只好坐在榻上,望向热气腾腾的碗,问:“那是什么?” “哦。”绿珠循着她目光望去,回道,“这是二爷吩咐厨房做的百合莲子瘦肉汤,给您安神的,特叫奴婢给您送来。” “还又拨了人到咱们院里。”绿珠端起白瓷碗,坐到榻边喂姜怜喝汤。 姜怜先喝了一口,再问:“拨了人?” 绿珠傻乎乎地笑着:“是呀,二爷还真是面冷心热,二爷说您出行竟然只有一两个仆从陪同实在不像话,特意拨了几个自己身边的人来咱们院!” 姜怜心里咯噔一声,他身边的人调到她的院里和监视她有何区别? 从清远寺回来后,顾长昭什么也未做,原以为他暂时只是警告,如今是要监视了? 姜怜的脸上又添了几分忧色。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顾长昭的身前跪了一排的奴仆,“不仅没能保护好嫂嫂,还如此怠慢,若不是我去了一趟院子,还不知道你们这样懈怠,再拨两个婢女给她,池塘也是空的,叫人来种上荷花,再放几尾红鲤。” 管事怯懦称是,其余奴仆也都说自己知错了。 “自去领罚。”顾长昭没有简单了却此事,将一众人等都罚了才罢休。 自己已将可信的人派到姜怜的身边,姜怜的安全和用度皆已考虑完备,自己若再靠近便是逾矩了。 之后的几日顾长昭都没见过姜怜,去与母亲共进午膳的时候,原本属于姜怜的位子又是空的。 萧夫人皱眉问下人:“姜氏还病着吗?” 下人嗫嚅着回是。 萧夫人不耐地挥挥手叫他下去,她冷哼了声:“年纪轻轻的倒是体弱多病。” 顾长昭从容地给萧夫人夹了块鱼片,淡声道:“嫂嫂是思虑成疾。” 萧夫人又是一声冷笑,却是没再说了。 顾长昭陪萧夫人用完晚膳回了院子,路上问仆从:“姜怜是怎么了?” 顾长昭在自己院子里从来都是直呼姜怜的名字,从不尊称嫂嫂,仆从也只当他不喜姜怜,不过碍于兄长情面才多加照顾。 仆从仿佛没听见他不敬的称呼,只神色如常地回答:“夫人身体无恙,只是成日待在屋里,也不怎么在院中走动。” 姜怜这些日子有些惫懒,连脚也不愿踏出房门。 绿珠很是不解:“您的身体已然好了,为什么不出门散散心?对身体也有好处。” 姜怜随口搪塞:“那件事才过了不久,还是少出门为好,免得再遇到什么事了。” 绿珠听了想想也有道理,姜怜娘家已没了,若出什么事全仰仗着夫家,出了事给夫家惹了麻烦再叫他们不快,顾长信如今又不在,到时候姜怜日子就不好过了。 姜怜却没曾想自己这话被婢女也听了去,那婢女曾经是顾长信留给姜怜的话,后又领了顾长昭的训,关于姜怜的一切都要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婢女只以为这是担心嫂嫂,听了姜怜的话便也告诉了顾长昭拨给姜怜院中的护卫,护卫又转告给了顾长昭。 “知道了。”顾长昭静静听着来人详细的汇报,足足占了一炷香的时间长了,顾长昭脸上却无半分不耐,听完点点头,叫那个护卫以后姜怜有什么事也这样报给自己。 他也是多心,还以为姜怜是在躲他,怕是上次遇到的事叫她太受惊吓,这样成日闷在家中可不好。 他放下书卷,身体放松后仰,靠在椅背上,似是在沉思着什么时候,修长的手指轻点扶手,紧接着他起身将腰带解下,换上了最合身的一件。 姜怜用完午膳后困意袭来便小憩了一个时辰,醒来时脑子还晕晕沉沉的,懒洋洋唤了声:“绿珠。” 绿珠推开门,见姜怜双手枕着玉枕垫在脸颊下,一袭长发散开顺着肩头弧度滑下,薄纱做的衣裳朦胧透着白皙的肤色,她的眼睛还闭着,声音也透着困倦:“绿珠,更衣。” 姜怜换好衣裳,坐在梳妆镜前,等绿珠帮她梳完发,绿珠还要帮她上妆,姜怜止住了:“反正也是待在院中,不必再多此一举。” “可是......二爷来了。”绿珠声音低如蚊呐。 “什么?他何时来的?”听到这句,姜怜仅存的困意也消褪了,她猛地回头。 绿珠讪讪地回答:“来了有好一会儿了,二爷说不要扰了您小憩,一直在院中等着。” “你就这样听他的话?”姜怜难得有了些怒意,院中近乎所有人都听顾长 昭的,如今她贴身的婢女竟也听了他的,这叫她如何不生气。 绿珠咬了咬唇,低下头去,声音怯懦:“奴婢错了,以后不会了。” 姜怜叹了口气,也只得硬着头皮去见他。 院中有一处凉亭,顾长昭就坐在凉亭内,下人为他端来了茶点,因是在姜怜的院中,常备的茶点都是依着姜怜的口味。 茶点是顾长昭常见的样式,他便配着白兰茶吃了没有,刚一入口甜腻的味道霎时弥漫口舌间,他微微蹙了眉。 顾长昭向来克制口腹之欲,饮食也口味清淡,姜怜的喜好对他来说过于甜了。 然而,他依旧拿起了一块糕点,他吃得极慢,反复咀嚼,那点芬芳的甜蜜被化淡直至消弭才咽下。 风吹动发丝,湖面微起波澜,倒映出他的身影,而水面上有一道窈窕的身影渐渐靠近。 他放下手中茶点,指尖还残留着馥郁香味,侧身却又似一阵香风扑了他满面。 顾长昭望着池塘边那道窈窕身影,只觉恍神,好似看见了一幅洛神图。 他从未见过不施粉黛的姜怜,清丽脱俗,一袭素白绫裙,藕荷间色,行走间像一池白荷随风摇动,仿佛也随风将清香送至了他的身边。 顾长昭咽了咽津液,喉结滚动,口舌间仿佛还残留着糕点,重又感受到那股馥郁的甜蜜,叫人口渴。 姜怜微微喘着气,在离顾长昭尚有十步的距离便停下了,平复了呼吸才行礼问他:“小叔子,您怎么过来了?” 顾长昭道:“如今身体好转了,怎么也不出门逛逛?” “什么?”姜怜警惕地打量顾长昭,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是不敢出门?”顾长昭面色如常,“无碍,上次不是要去采购首饰?我今日无事可陪你同去,你可安心。” 姜怜是不想和顾长昭同去的,只是他确实说中了她的心事,京中贵人多歹人也多,也不知还会不会再遇到像黎朗这样的顾家敌人,她不知道顾长昭给她的仆从也是精通武艺的,便同意了:“多谢小叔子。” 顾长昭准备齐全,马车,护卫早已等在了侯府门前,进了车厢姜怜发现竟还摆着茶点,旁边甚至还备着一顶幂篱,准备十分周全。 马车外传来顾长昭的声音。 “一会儿戴上,不必害怕旁人。” 倒是贴心。 隔着帘子,姜怜向顾长昭道谢:“多谢。” 顾长昭坐在枣红马上,听她的话时身子微倾,眼睛落在绣着金丝鸟雀的帘上,风时不时吹动车帘,透过间隙可看见姜怜手指轻抚过幂篱,他嘴角微微上扬,随后直起腰身,冷肃道:“走吧。” 间隔多日,姜怜重又来到了东大街,这不过这次周围多了许多人。 绿珠扶着姜怜刚下了马车,便远远听见一道豪爽的声音。 “顾长昭?你来这给哪个姑娘买首饰?” 14. 第 14 章 霍舟这些日子睡得很不好。 先是梦中有一女子总在啼哭,她跌坐在雾中,朦胧中看不清,只依稀看出她身形窈窕,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裙,面前还有一人的尸体。 既是看不清他为何知道那女子面前的是女子?因为那女子不仅仅是啼哭。 “去死去死!”女子呜咽地哭着,却紧攥着一支金簪不停朝倒在她身前的人刺,鲜血四溅,将藕荷色的衣摆染成了梅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铁锈味刺激着霍舟的感官,他燃起强烈的探究欲——他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一边柔弱地哭泣一边又下死手杀人。 然而,他才走近了一步,那女子霍然扭头,白雾倏地散了。 霍舟先看清的是女子身旁的尸体,黎朗的尸体。 哦,他想起来了,黎朗是被姜怜杀的,他对这事还感到新奇,未曾想姜怜那样柔弱的性子也敢下死手杀人。 新奇。 他再抬起脸,姜怜的脸却是近在咫尺,连同羽睫上沾着的泪珠也看得一清二楚。 张口,发不出一点声音,低下头才看清了自己小腹插着的簪子。 梦戛然而止,霍舟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他浑身发烫,只觉热得厉害了。 霍舟粗暴地将衣服扯开,却觉下身不适,低头一看,爆了粗口。 接连几日霍舟都会在梦里见到姜怜,次日的梦里她没再杀黎朗了,那双桃花眼似湖泊,总盛着涟涟水光,见他来了,泪便坠了下来,哽咽着唤他:“霍哥哥。” 霍舟一见她哭,下腹好似撩起了火,他又忘了上次的伤是怎么得来的,又靠近了姜怜,蹙眉问:“你怎么又哭了?不是给你杀了黎朗了吗?” 她不说话,朱红的唇紧抿着,仿若就要忍不住哭出声。 “怎么了?”姜怜低着头,霍舟看不见她的神情,刚蹲下身,心口却是一痛。 一根簪子正插在他的胸口。 霍舟醒来后气得心口疼,在房间里直打转,一个劲地骂姜怜狡猾:“我的直觉果然是对的!我就和顾长信说了,姜怜就是个狡猾的女人,他还不信!” 傻愣愣地信了她两回,就被她杀了两回。 这次,说什么他都不信了!再不贴上去! 今晚,霍舟又梦见了姜怜。 这一次霍舟警惕地坐在了离姜怜一丈远的位置。 姜怜问:“霍哥哥,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霍舟瞪着她:“怕你又要杀我。” 姜怜莞尔一笑:“怕我杀了你,你还这样兴奋?” “什么?”霍舟一时没明白。 姜怜昂了昂下巴示意,霍舟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又是一怔。 霍舟再次从梦里醒来,目光怔忪,良久低骂出声。 翌日傍晚霍舟怒气冲冲上了榻,他今晚定要和姜怜讲明自己那样并非是她的缘故,只是因为他气血太旺,然而再次入了梦却全然不似前几日。 梦里他像是成了凿木工,辛勤地用工具狠凿着,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更是不见姜怜。 周身温暖又柔软,渴了就低下头埋在花蕊中吸吮花蜜,饿了就咬上桃子,反正这是仙桃,怎么吃也不会吃完。 他精神抖擞,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吃了仙桃精力便又回来了,他重振旗鼓,斗志昂扬地接着扬起工具狠凿,每一次都会传出噼啪的声响。 霍舟劳累了许久,汗顺着他精壮的身躯流淌,他抽出一只手擦了擦汗,接着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他抬起头,看见竟有一个人坐在自己身上,而他另一只手抱着她的腰肢,触及一片柔软光滑,再仰起脸,方才还找不到的姜怜正噙着泪,咬着水嫩的唇,连嗔怒的神情也做得如此好看,如此惹人怜惜,只是她说出的话却藏着若有若无的讥讽:“霍哥哥,你不是说不喜欢我吗?” 霍舟张口,却已是喉咙干哑,竟是说不出话。 再从梦中醒来,他也同样大汗淋漓,神情恍惚。 之后接连几日都是同样的梦,在梦里他明明是在做正常的事,可等最后回过神却发现截然不同。 霍舟被扰得烦躁不止,更不知自己这是为何,只加大了自己的训练量,想以此宣泄自己过盛的火气,却每每都没能起到作用。 三妹妹的生辰快到了,霍舟今日本是为她置办礼物顺便想再散散自己的火气,不想竟远远瞧见顾长昭从他那匹枣红大马上下来。 这条街几乎都是女子的首饰和衣裳,而顾长昭面前的那家更是其中最出名的一家首饰店,他竟有了心上人? 霍舟立时起了捉弄的心,登时扬声笑喊:“顾长昭?你来这给哪个女子买首饰?”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刻,一个女子从顾长昭旁边的马车上下来,闻声望向了霍舟。 女子戴着幂篱,看不清她的面貌,只是只是在她看过来时,霍舟不知为何鲜血再次澎湃了起来,像是闻到血腥气的野兽不自觉兴奋。 一个念头笃定而突然地冒了出来了。 那个女子是姜怜。 姜怜听到声音的那瞬便猜到是霍舟,看到霍舟也无惊讶之色,只是她被霍舟的眼神盯得不适,只觉得霍舟今日好生奇怪。 难道是上回在他面前卖柔弱卖太过了?姜怜狐疑地想。 紧接着,她竟见霍舟大步朝自己走了过来,隔着薄纱姜怜初时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愈走愈近,近到看清了霍舟脸上的怒意。 怒意?他在气什么? 不等姜怜想明白,霍舟便伸手朝她的幂篱抓来,这一举动猝不及防,他们皆是没反应过来。 姜怜瞪圆了眼,脸上染上薄怒,他未免太嚣张了些,身体却不如脑子反应得快,眼睁睁看着霍舟扬起了面纱。 面纱迎风招展又飘落,轻柔地落在霍舟后背。 霍舟再次看见那张熟悉的嗔怒表情,不自觉地口渴,喉结滚动,血气上涌。 霍舟的手臂乍然被人攥住,被人大力地拽了出来,劈头便挨了一拳,霍舟踉跄后退了一步很快便稳住了身形。 顾长昭怒骂:“霍舟,你发什么疯!” 霍舟抬手摸了下上唇,流血了,他满不在乎地舔了舔上唇的血,将血腥气吞进腹中:“都见过面,还戴什么幂篱?” 霍舟是想确认一下自己对姜怜是什么情绪,如今确认了反而没了前些日的反复,神情舒展开,显得坦荡。 霍舟干过的疯事大多,顾长昭也未起疑,只怒视着霍舟警告他:“她是我兄长的妻子,你该拘束些自己的言行!” 霍舟却眯了眯眼,野兽般的直觉重又回来:“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我只是提醒你免因自己的放肆承受些不必要的流言。”顾长昭心中警惕,面上还是如常的冷淡镇定。 霍舟无所谓地耸耸肩,目光移向店 铺,口气随意:“一起进去吧,我刚好也要给妹妹买礼物。” 姜怜连选首饰也没法安心选,两道目光时不时就会瞥向自己,尤其是霍舟,他不知是怎么了,目光近乎胶着在她的身上,只有当她看向霍舟时他才会收回目光。 难道是未全信她的话,对她起了疑心? 姜怜烦不胜烦,却见霍舟随手拿起一支簪子,貌似不经意地提起:“顾长昭已离开三月有余了吧?你可收到什么书信了吗?” 他反复看自己就是想问这件事吗?姜怜不解,这种事他直接问就是。 “收到过两次,只是已有一月未收到了。”姜怜说起这件事不由忧心忡忡,又安慰自己,“他在前线书信往来定然不方便。” 顾长信走后每月都会寄来几封家书,其中一封是给姜怜的家书,姜怜不识字,便由顾长昭收到信后念给她听,再写下姜怜的话寄给顾长信。写给姜怜的书信多是说些家常话或者北地风光,从不和她说战事。 “这倒是不必担心,已打了一场胜仗了,战况不错,兴许用不了多少时日就能回来了。”霍舟说话时一直盯着姜怜的脸。 姜怜听见兴许很快就能回来脸上多了些笑意,待发现霍舟盯着自己又收敛了笑,垂下头去装作对首饰很纠结的样子。 霍舟看了有些失望,他先前一直以为是顾长信对姜怜一厢情愿,如今看来姜怜对他似乎也有些情意。 这本是件好事,如果不是现在他也对姜怜有情的话。 “我们走吧。”姜怜转身对顾长昭说,背后霍舟遗憾地闭上了嘴。 顾长昭扫了眼霍舟,问姜怜:“不再选些吗?” 姜怜摇摇头,见此顾长昭便与姜怜往门外走,下人则去柜台结账了。 两人才踏出几步,顾长昭忽地转身,姜昭也随之转身不明所以地望过去,却见霍舟竟也跟了上来。 “你不是还要为妹妹置办礼物吗?跟着我们是也要到侯府去吗?”顾长昭目光落到霍舟空空如也的手上。 顾长昭挡住了姜怜的身形,霍舟迫不得已收回了视线。 “对啊。”霍舟随手拿了支簪子,连是什么样式的也没看清就放在了柜台,“去你府上讨杯茶喝,不可?” “不可。”顾长昭的回答不留情面,甚至十分干脆利落。 霍舟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眼见着姜怜与顾长昭一同离开。 霍舟烦躁地长呼了口气,木着脸又选了几个首饰一并买了带回府去。 “谢谢哥哥!”一见到霍舟回来,三妹妹便欢呼雀跃地迎了上来,她张开双臂小跑到哥哥身边,然后抱走了自己的簪子。 霍舟走在她后面,翻了个白眼。 几个妹妹也看见了两人,笑嘻嘻地围在三妹妹身边,一边吵着要看霍舟给她买了什么一边走远了吗,皆没去找霍舟。 霍舟随着她们也进了房间,霍舟坐在太师椅上,几个女孩子则七手八脚地爬上了贵妃榻,在对对方的头发上插新首饰。 三妹妹玩累了,转过头才发现霍舟望着门外出神,她惊奇地唤他:“哥?你想什么呢?” 霍舟脱口而出:“在想姜怜。” 三妹妹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她哥哥终于是疯了吧。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霍舟轻咳了几声,开口却是没半分要藏的意思:“三妹啊,你不是很喜欢姜怜姐姐吗?那你想不想让她当你嫂子?” 15. 第 15 章 啪的一声。 三妹妹手里的首饰砸到了地面,她瞪圆了眼:“哥!你疯了吗?” 霍舟仍旧不在乎,只坚持问她一个问题:“你就说你喜不喜欢姜怜?” “自然喜欢,可她已有了夫君呀!”三妹妹急得上手去掐霍舟的手,试图把他这荒唐的念头掐灭,“她的夫君可是顾大哥!你最好的兄弟!” 霍舟却是一笑,道:“那也得是两情相悦。” 三妹妹收回手,狐疑地斜看他一眼:“顾大哥不喜欢姜姐姐?” 这怎么可能呢?要是不喜欢,顾大哥能力排众议,哪怕拆了姜家原定的姻缘也要娶她? “不是。”霍舟摇头,“是姜怜不喜欢顾长信。” 三妹妹讶异,不禁发问:“你如何得知?姜姐姐亲口与你说了吗?” 霍舟理直气壮:“我猜的。” 将三妹妹气了个倒仰,差将她在生辰当日气晕过去了。 三妹妹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拿手指遥遥点着霍舟:“大哥!你以后可莫说这浑话!” 霍舟反倒不高兴了吗,他剑眉一竖:“行,以后姜怜成了你嫂子,我叫她莫同你玩。” 三妹妹不可置信,而霍舟扔下这样大的一个雷却是从容自若地大步离开。 霍舟想是这么想,只是凭他的脑子暂时还没想到方法能从姜怜口里套出她不喜欢顾长信的话,不过他却是也知道什么可以打动姜怜,那就是利益。 他没那么天真会信姜怜对顾长信是真爱,若是真爱,姜怜如今就不该成为顾长信的妻子。 他得想法子让姜怜意识到霍家比顾家更好,他霍舟比顾长信也对于她来说更有利可图。 然而,霍舟连去见姜怜一面的机会也没有,他只能像困兽一般焦急地等姜怜来自家,等了三日也没等到姜怜,忽然想起了可以让妹妹给姜怜传信来玩。 脸面是什么时候?霍舟压根就没在乎过这东西,颠颠地跑去找几个妹妹。 霍舟也不是空手来的,不仅带了出云楼最好的点心,还又带了新的珠花。 “你想作甚?”三妹妹没动点心,她还记着几日前自家哥哥的惊人之语。 霍舟笑着把点心推给几个妹妹:“你们好些日子没见姜姐姐了吧?不想邀她来家中玩吗?” 三妹妹声调立刻拔高:“你休想!” 霍舟不恼,看向了剩余几个妹妹,几个妹妹立刻答应了。 三妹妹又是被气得倒仰。 姜怜收到信却是喜不自胜,她为了躲顾长昭成日待在屋中,却不能次次都不去向萧夫人请安,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每一次都能恰好与顾长昭碰面。 顾长昭是没做什么,甚至眼神也不怎么落到她身上,只是每当她要走时,顾长昭便也随之起身,若无其事地与她同路一段,害她提心吊胆许久。 这几日又是端午,顾长昭不必上朝,在家中的时间比平日更多,每日碰见顾长昭的次数便更多了。 一听霍家妹妹想她一同去看赛龙舟,姜怜毫不犹豫便同意了。 姜怜特叫绿珠带上点心,要分与霍家妹妹们,满脸笑意地出了府,等见到门前马车旁的人时这笑便凝固了。 “愣着做甚?上车吧。”顾长昭长身玉立,穿着石青暗花束腰锦袍,面色极好,仿若是刚考中进士的文雅书生。 姜怜失落地垂了眼,她竟忘了顾长昭兄弟二人都与霍舟关系极好,她收到了霍家妹妹们的邀约,他自然也会收到霍舟的邀约。 顾长昭将他的失落看在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悦,她就这么不愿与他共度端午?端午本该一家团圆的日子,她却偏要往外跑,与别家人一同看龙舟。 霍舟早已等待多时,今日特换上了最光鲜亮丽的一件锦袍,衣冠楚楚立在湖边,翘首以盼顾长信的妻子到来。 站在他身边的三妹却是一脸不安,时不时瞥一眼自家的哥哥,连看了几眼终是忍不住戳了戳哥哥。 霍舟连目光也不愿意收回,笑问她:“怎么了?” 三妹生怕被人听见兄长惊世骇俗的想法,只得压低了声音:“你且克制点吧,你见的是顾家的媳妇,不是你媳妇!你这么兴奋像什么话?” 是想世人都知道你看上了兄弟的妻子吗?! 哪知,霍舟笑呵呵的,竟是只听了后半截:“对,她很快就会是我媳妇。” 三妹无语,只觉完蛋。 不多时,一辆雕花马车从街巷驶出,正是侯府的马车。 霍舟更欢喜了,紧盯着马车在湖边停下,刚要上前却见竟还有一辆雕花马车也停在了湖边,也是侯府的马车。 眼见着顾长昭撩开车帘下了车,霍舟没了笑。 此时绿珠也扶着姜怜下了马车,同顾长昭一起走了过来。 霍舟皮笑肉不笑:“顾长昭,你怎也来了?” “怎的?不愿见到我?”顾长昭不紧不慢地反问。 霍舟呵呵假笑:“当然不是,只是你不是一直不喜节日里人多吵闹,都不愿来游玩的吗?” “的确。”顾长昭泰然回答,“不过今日难得有几分兴致,遂也来了。” 见哥哥脸上的笑快绷不住了,三妹妹慌忙上前打圆场:“哈哈哈,那正好,离龙舟赛还有些时间,我们可以去画舫上看赛,画舫上也就只我们两家,并不吵闹。” 几个妹妹也涌上来围着姜怜,几个妹妹天真可爱,姜怜也很欢喜,笑着同她们先上了画舫。 顾长昭和霍舟则落后几步,跟着也上了马车。 姑娘们站在一处看龙舟赛,男子们离得稍远,三妹妹也就放下了对哥哥的提防,专心看表演了。 姜怜和四妹妹挨得更近,四妹妹个子矮看不清楚,姜怜便将她抱了起来,四妹妹看了一会儿忽地转过脸对姜怜表白:“姐姐,我真喜欢你,你以后住在我们家吧。” 姜怜被她逗笑,手指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那怎么行?只有你的家人才能一直住在你们家。” “姐姐不是要当我大嫂了吗?大嫂不就是我的家人了吗?还不能住在我们家吗?”四妹妹仰着脸,看着她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姜怜被她的话吓到,下意识捂住了四妹妹的嘴,待四下张望见众人的注意力皆放在龙舟赛上,无人听见四妹妹方才说的话,这才放下心松开了手,她轻声问四妹妹:“四妹妹,你怎么会这么说?” “不是吗?”四妹妹团子似的小脸皱了起来了,嘴巴撅起,语气也委屈了,“可是我听哥哥和三妹妹说要让你做他的妻子了。” 姜怜脸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她什么也没做,这才过了几天,霍舟怎么就喜欢上她了? 不行,她不许有人毁了自己好不容易谋算得来的姻缘。 姜怜深吸一口气,抱着四妹妹的手都微微发着颤,将四妹妹放了下来,她蹲下身郑重地和四妹妹道:“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四妹妹懵懂地点了点头,犹不死心又问了她一遍:“姐姐,那你是不会做我的大嫂了吗?” 姜怜忍着对霍舟的怒火,勉强挤出笑容,她摸了摸四妹妹的脑袋:“抱歉。” 四妹妹垂下了头,吸了吸鼻子。 姜怜向她伸出小指:“虽然不能成为四妹妹你的嫂嫂,但我永远都会是你的姐姐,姐姐向你保证。” 四妹妹勾上她的手指,眼眶红红的,但还是用力地点头:“好,姐姐的秘密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姜怜哄着她去找其他姐姐玩去了,她冷着脸转身望向画舫另一端的霍舟。 霍舟还不知自己尚未 做好计划,自己的盘算已然被自家好妹妹全盘托出给姜怜了,他现在和顾长昭在喝茶。 准确地说,是霍舟喝酒,顾长昭品茶。 霍舟不耐地托腮看着龙舟,一边随手从盘里拿了个坚果扔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嚼着。 他对这些品茶的文人雅客的嗜好半点不感兴趣,偏生顾长昭在场,他没法待在女眷那边,尽管那里有个他日思夜想的姜怜。 姜怜,姜怜,好想亲她一口。 不对,是想将她浑身上下都亲遍了。 霍舟苦闷地又给自己倒了几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顾长昭瞥了他一眼,凉凉地说:“小心喝醉了酒,从画舫上栽进湖里。” 霍舟不理他,提着酒壶,撩开碍事的粉纱,踏出雅室。 冷风吹得粉纱飘摇,也吹得霍舟神智稍稍清醒了些,他将胳膊搭在栏上,身子前倾,闭上眼感受迎面吹来的风。 下一刻,他倏然睁开眼,他听见了一道细微的哭声,姜怜的哭声。 粉纱飘摇又落下,当再次扬起,雅室内的顾长昭向外望去,却只见霍舟鲜红色的衣摆划出一道弧。 他不以为意,垂下头接着饮茶。 霍舟的听觉灵敏,一路循着姜怜的哭声找了过去,果见姜怜倚着栏杆落泪。 风吹动姜怜的衣裙,衣裙摇晃仿佛一朵正在盛开的粉莲一般,好一个莲花仙子。 真叫人心旌揺曳,心驰神往。 也不知自己是怎了,明明姜怜是在哭,可霍舟的心底除了怜惜外又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血液兴奋地上涌,姜怜的泪似乎成了他的兴奋的导火线,他清了清嗓子,问:“妹妹,怎么又哭了?” “让大人见笑了。”姜怜的哭声噎了一下,随后才重又呜呜哭,“今日是端午,我与夫君却天各一方无法团聚,连封书信也难以收到,实在伤心。” 霍舟不虞:“叫什么大人?太生分了,叫哥哥。” 霍舟又向她走近了一步,也同她一般倚靠栏杆,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很爱顾长信?” “自然。”姜怜用手帕拭泪。 “那若是有比他更好的人出现了呢?若是这个比他更好的人也很爱你呢?” 姜怜不哭了,她瞪着霍舟:“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我对夫君情意深切,怎会因旁人的出现而有动摇?更何况我夫君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霍舟不禁失望,却犹不死心,鬼使神差竟问了出来:“你觉得我怎么样?” 姜怜悚然,她只是想暗示自己深爱顾长信,让霍舟知难而退,死了心,未曾想他胆子竟这样大,竟是毫不遮掩。 霍舟话说出了口,也觉得自己冲动了,然而事已至此,索性也就不装了,目光炯炯地盯着姜怜。 姜怜却避开了他的视线,不接他的话:“大人勇猛,又有义气,自然是好的。” 她特意在“义气”二字上加重了语调,哪知这两个字像是进不去霍舟耳里似的。 “我问的是你对我的情意。”他后背离开栏杆,身子前倾,靴子踏在船面发出清晰的响声,他逼近姜怜,低下头,愉悦地扬起唇,直直盯着姜怜,“你对我可有别的情意?” 姜怜身子一颤,惊愕地仰起头,惨白的脸色落进霍舟的眼里。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心里只有夫君一人,大人莫要玩笑!” “哦哦,我问问而已,以防万一。”见姜怜言辞激烈,满是抗拒,霍舟立马改口,竟是脸不红心不跳。 “不过,妹妹,你还小。”姜怜的话被霍舟截住,他语重心长地教育姜怜,像是真把哥哥这个身份当了真,自视哥哥,要劝导妹妹,他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姜怜,日光倾洒下,瞳仁好似无数个细小的金针聚集,“兴许你是把崇敬与喜欢混淆。” 16. 第 16 章 好生不要脸。 姜怜被他厚脸皮的话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人多虑了。”姜怜咬牙切齿,“我很清楚自己对长信的感情。” “我觉得不是,你是混淆了,你喜欢的是他的权势。”霍舟紧皱着眉,明明是在胡搅蛮缠,他却说的义正言辞,“你不必撒谎,永安侯府确实家大业大,然树大招风,数不清的人望着他们,保不齐日后顾长信就会后悔为了你放弃和贵女成亲,缺了助力。” 此人简直不可理喻! 可他从头到尾却也没有明说心悦她,自己更没法严词拒绝,一个孩童的话别人总是不当真的,如果自己将四妹妹的话摆到明面上,霍舟大可以说是孩子胡说或是理解错了,不会有人产生怀疑,反倒会笑她多想。 好生烦人。 他们已经私谈了有一会儿了,若被人发觉了,霍舟或许没什么事,她却是会有事的,索性不再与他多说。 “今日你说的话,我只当没听过,日后莫要再说了。”姜怜挣开他的手,紧抿着唇向外走。 霍舟也没有去追,遗憾地望着姜怜离开的背影。 姜怜刚走到雅室附近,船体忽然摇晃起来,她脚步不稳,身体晃荡,眼看就要摔倒,霍舟一惊抬步想去扶她,然而以他们现在的距离哪来得及。 姜怜四周也无可扶的地方,下意识伸手向旁边,旁边是飘动的粉纱,粉纱与藕荷色的衣裙相叠,近乎不分彼此,她的手触到轻柔的纱,下一刻却触碰到温热坚硬的身体,肩膀也一同撞上坚硬的胸膛,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肩头,稳稳地将她接在了怀中。 姜怜一仰头便见顾长昭眼中惊慌的自己,推了一把他的胸膛就要起身,一声听得人面红耳赤的闷哼声擦过她的耳垂,他微喘了口气,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的肩头,似是要将姜怜融在自己的身体里。 “别动,船还在晃。” 船身确实还在摇晃,但比起摔倒,姜怜更怕的是落人口舌,毁了自己的好姻缘 姜怜用力推开顾长昭,顾长昭向后踉跄几步,手撑住桌案,桌案上的酒水晃荡着摔下,酒液洒落流淌,满室都染上酒香,他抬眼,沉沉望向扶着木架气喘吁吁的姜怜。 姜怜慌乱地别过脸去,手指捻着裙摆。 这时,霍舟急匆匆撩开粉纱,大步走了进来,急切地问:“你们没事吧?” 在看见姜怜身体摇晃时,霍舟便立刻想去扶他,然而行至一半,却看见一只手紧攥住姜怜的肩头几乎要炸了,大踏步刚走到了雅室外,还没未撩开帘先听见顾长昭暗哑的一声别动,登时就是怒火中烧,正要撩开粉纱发作却透过纱朦朦胧胧看见姜怜推开了顾长昭,心情霎时又好了,这才有余力装一装。 船终于晃得没再那么厉害了,姜怜慢慢往外走,想看看是怎么回事,霍舟立时跟上去。 顾长昭也直起身,往外走。 一艘画舫撞到了他们所在画舫的船尾,船头还站着两人,皆是熟人。 是陆怀远和黎泽。 陆怀远笑眯眯地扬声向他们问候:“原来是你们吗?你们可还好?” 顾长昭面无表情:“若是你们的船没撞上来就更好了。” 陆怀远依旧笑眯眯的话,仿佛没听懂顾长昭言语里的意思,十分厚脸皮地请求:“顾兄,我们的船底漏水了吗,这才撞上了你们的画舫,还请顾兄允我们来你们的画舫。” 姜怜自是不愿意陆怀远来的,他的表弟可是自己杀死的,万一他从她身上探出真相要找她算账岂不麻烦? 这个人看着友善,眼里总闪着精光,好似狐狸,时刻在算计着人。 可是......姜怜的目光落在陆怀远身侧的黎泽。 黎泽今日也是一副虚弱的模样,手帕捂着唇,止不住地轻咳,还要绽开一个温和的笑:“顾大人不愿也是无碍的,一切皆是命运罢了。” 顾长昭嘴角抽了抽,深吸了口气,吐出两个字:“上来。” 于是本只有两家的画舫上又添上了一家。 女孩子们不懂顾家与陆家的恩怨,只是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小声讨论着黎泽与陆怀远。 “那个人生得好生好看!” “我觉得那个更好看的!病殃殃的,看着就惹人怜惜。” 霍舟提着妹妹的耳朵,斥道:“你们哥哥难道不好看,在这看起别的男人来了?都给我到卧舱去!” 女孩们被赶跑了,就剩下他们几个大人,姜怜一个女眷在其中就更显得惹眼了,她也不想和他们多接触,这些个人里两个对她有意,一个的表弟是自己杀的,只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姜怜便思量着怎么开口离开,陆怀远反倒先向她问好了:“许久未见夫人,夫人近来身体可好?” 姜怜勉强笑了笑:“我身子很好,多谢大人关心。” 姜怜转身,向顾长昭轻声道:“你们聊,我去看看妹妹们。” 陆怀远再次开口,却是要将她留下:“夫人何必急着走?与我们在这聊会儿也无妨,霍家的女儿自有霍家的下人照看。” 顾长昭拧眉,正要寻个由头让姜怜离开,奈何霍舟是个傻的,抢先笑道:“正是,夫人不必挂怀家妹。” 霍舟收到暗处投来的怒视,面上仍是笑,他自然不是傻的,且已看出来顾长昭是对姜怜也动了心,他自然也不愿姜怜见陆怀远,可顾长昭有的是机会见姜怜,自己却与她不同,怎能不抓住一切机会多与她待会儿? 无奈何,姜怜只得顺势留了下来。 陆怀远亲自给她倒了杯茶,声音和气:“夫人,请喝茶。” 声音是和气的,姜怜听着却觉得藏着一丝鬼气,陆怀远的手还岿然不动地悬在空中,笑着等她接过。 姜怜伸手接过,滚烫的茶水将杯壁也染上了温度,烫得她指尖微微泛红:“陆大人折煞我了,怎敢劳烦大人为我斟茶。” 一直默不作声的黎泽也忽然说了句:“怀远,莫要吓夫人。” “舅舅总看我像顽皮的恶童。”陆怀远佯嗔,嘴角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一双眸子黑亮幽深,好似两口枯井,“不过是好意想给夫人倒杯热茶,我哪里就是要吓她呢?” 黎泽闻言叹了口气,好似对小辈的无奈,自斟了杯茶。 黎泽行动间露出一截手腕,姜怜的视线不经意扫 过,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线串起的佛珠。 黎泽也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见到自己手腕上的佛珠,手指抚过佛珠:“这串佛珠是我在年少去亳州的青玉寺得到的,那时我也年少轻狂与一位高僧探讨佛法,临别时高僧赠我佛珠,说我与佛有缘。自那时起我便一直戴着,连入睡也不曾脱下。” 姜怜点头,她每每去寺庙都只为祈福,也没听过僧人念经,对佛法更是无甚了解,只是能让高僧赠与佛珠,想必他于佛法上自是有番研究的话。 陆怀远又插言道:“顾兄武艺高强,已是打了一次胜仗,想必不日便能得胜还朝,夫人可已知道此事?” 霍舟几日前就与姜怜说过,这事也没必要撒谎,姜怜便照实说了:“几日前霍大人已同我说过。” 不料,陆怀远却是浮现出几分讶异:“几日前?朝上获悉已有一旬,夫人怎还是几日前从旁人口中口中得知,长昭未同你提及吗?” 姜怜一怔,听霍舟提起时自己被霍舟频频看来的视线扰得心烦意乱竟也没想到这层,怔了一瞬随即又明白了,是顾长昭不愿告诉她。 为什么不愿告诉她?姜怜不解。 顾长昭不动声色,滴水不漏地回答:“一场胜仗罢了,岂有因一场胜仗便放心放心了的话?何必说与嫂嫂听,劳嫂嫂时时挂心,待已退了匈奴的兵士再道与嫂嫂,嫂嫂才是真的放下心。” 陆怀远抿了口茶,赞道:“不愧是顾京兆,果真沉着稳重,真是我所不能及。” 霍舟斜看他一眼,这两人又在唇枪舌战了,他不掺和,只自顾自推碟菜给姜怜:“这道蜀椒腌鱼皮脍好吃,你尝尝。” 顾长昭听了轻笑,轻描淡写一句:“嫂嫂喜甜。” 一双筷子忽然往碟中夹了一些,放入口中,嚼了嚼,紧接着姜怜就又夹了些鱼皮。 确实好吃。 桌上的菜大半是陆怀远上船时带来的,这道菜同样也是陆怀远带来的。 瞧见顾长昭微僵的笑,陆怀远长袖遮唇噗嗤笑了:“看来顾兄还不了解自家嫂嫂的喜好呀。” 陆怀远又对姜怜道:“夫人若是喜欢想吃的时候可传人与我说,我叫自家厨子备好送来。” 姜怜一个手抖,鱼皮掉回了盘子,她愕然地望过去却只对上陆怀远满脸的真诚和柔情,反将她吓得打了个冷颤。 “嗝。”姜怜捂住唇,眼睛也睁大了。 众人也皆是一愣,不约而同看向姜怜,却见姜怜红着脸,时不时往外冒出气泡似的声音。 姜怜窘得涨红了脸,可这嗝怎么也止不住,她灌了自己一杯茶,刚放下杯子就又打了一个嗝。 急得姜怜放下筷子,也不多说一句,便逃离了雅室。 黎泽看着姜怜仓皇离开的背影莞尔一笑:“夫人真是个可爱的姑娘。” 顾长昭蹙眉:“怎可对夫人言语轻浮?” “轻浮?”黎泽疑惑,“她还是个孩子呀?不就是可爱吗?” 陆怀远轻笑一声,也悠悠然说一句:“是呀,她还是个孩子。” 黎泽却蹙了眉,不赞同地轻斥他:“怀远,不可对夫人无礼。” 17. 第 17 章 画舫终于靠了岸,姜怜也止了咳,外边却下起了细细小雨。 临别前,陆怀远站在岸边,在湿漉的水雾中好似飘在湖面上的落花,只待路人伸手去触碰,水面下的恶鬼瞬间便会伺机而动,拉住路人的手,将人一同坠入冰冷的水底。 “夫人,别忘了,若是想吃,尽管传信给我,我定会派人将菜送来。” 风将雨丝吹进伞下,落在姜怜的衣袖上,寒气蔓延,姜怜打了个寒颤。 姜怜敷衍地向他们和黎泽行个礼,踏进了马车中。 姜怜自然不会为了贪那一口吃的,而去与陆怀远联络,倒是顾长昭在回去后,不知是去了哪个酒楼带回了一个川蜀的厨子,当日姜怜便又吃上了那一道蜀椒腌鱼皮脍,味道和陆怀远家的那道菜相比风味甚至更胜一筹。 顾长昭想了几日,认为自己虽然要和姜怜保持距离,却也不能失了对兄长的诺,便主动叫来了姜怜,说有事要与她相谈。 姜怜听说顾长昭找自己是有要事相谈,心道莫不是顾长信终于寄家书来了?算算日子也该寄来了。 等去了顾长昭的书房,顾长昭说的却不是这一件事。 叩门声响起,顾长昭抬起头不自觉露出微笑,随意将笔搁在砚台,亲自走去将门拉开。 姜怜才将一只脚踏进门槛,急切的声音便响起:“小叔子,可是我夫君寄信回来了?” 她说这话时情真意切,仰起脸望着顾长昭,焦急又期待,是从未会为顾长昭袒露的感情。 顾长昭的笑淡了几分,他不是任人踩踏的贱石阶,在她已心有所属的情况下还恬不知耻地求爱。 “并未收到。”他言简意赅。 姜怜垂下头,落寞道:“这样啊。” 顾长昭深吸一口气,似是要将所有怨气压下:“今日我寻你来为的是兄长走时拜托我的一件事。” 姜怜疑惑地望过去,听他接着道:“兄长先前说你想识字,我打听许久,但先生们皆不教妇人,既如此,便由我来教你。” 她的确和顾长信提过自己想识字,只是在那不久便得知顾长信要出征了,她以为只能等顾长信回来后才再有机会,未料想顾长信这样体贴,竟将此事拜托了顾长昭,更没料到顾长昭竟甘愿亲自教她。 姜怜愈发摸不透他的心思,不是讨厌她吗?为何又愿意亲自教他,只是因为顾长信的一句嘱托? 不过,终究是件好事,姜怜唇角微翘:“多谢小叔子!” 姜怜骨相柔和,总身着素色衣裙,似清水芙蓉,头一回这样不遮掩的喜悦展露在顾长昭的面前,像一株紧闭着花瓣的昙花忽地绽放,说不出的别样昳丽。 顾长昭微微晃神,顷刻又恢复自若,他指向桌案后的椅:“坐。” 待姜怜坐好,他将一支毛笔递给姜怜,自己又拿了支,向姜怜示范:“试试。” 姜怜模仿着顾长昭握笔的姿势,大指外顶,食指内按,她踌躇地又看了一眼顾长昭的姿势:“是这样吗?” “手腕悬起,肘腕要平齐。” “嗯,现在对了。” 顾长昭从柜中随便抽出一本书,是本游记,他放到姜怜面前:“随便翻一页,指一个字。” 姜怜依言翻开,满面都是她不认识的字,她也不知选哪个好,犹豫了下慢吞吞地指了个字,顾长昭身子略微前倾,看清了那个字,眼神闪了闪,随后他提笔落在宣纸上。 姜怜专注地望着他的手,横竖撇奈最后组成一个字。 顾长昭将笔放下:“这个字念昭。” “召?哪个召?”姜怜蹙眉,她只顾打量着这个字,没留意到顾长昭的眼神。 顾长昭不语,只再次提起了笔,他先在纸上写下那字的左边:“‘日’为太阳,昭,日明也,便取自‘日’的意思。” 又在纸上写出那字的右边:“‘召’,上刀下口,‘昭’字其音便源自‘召’。” 最后一笔落下,顾长昭偏头对上了姜怜的目光:“我名字中的‘昭’便是这个字。” 姜怜一噎,她只是随手指了个字怎就这么巧,她又问:“那夫君的‘信’是哪一个字?我想学会写出夫君的名字,等夫君回来,先给他看。” 顾长昭冷了脸,默不作声在旁边又写了“信”字。 一个时辰下来,姜怜学会了写三个人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夫君的名字,还有小叔子的名字。 “今日便学到这里吧。”顾长昭起身送她出了书房,“以后每日这个时辰来我书房,我亲自教你识字。” “好。”姜怜毫不犹豫。 接下来的一月里姜怜每日都在跟随顾长昭识字,她比别人识字的时间迟太久,但姜怜很聪明,也愿意付出努力,短短一月的时间姜怜近乎将常用的字皆学会了,那本游记她也可以断断续续地读一些了。 游记中写过的地方和风光皆是姜怜从未听闻也从未见过的,她去过的地方很少,就连故乡扬州也不过熟悉海陵县,其余便只是些与母亲前往京城时见过沿路的风景,又想起夫君在信中提起的北地,江山如此之大,待夫君回来不知能否请他陪同自己游历。 这一次,姜怜读到的游记非名人所写,而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闲散人士,然而此人所撰写的更是姜怜闻所未闻的惊奇之事,书名也十分直白,就叫《异闻录》。 其中有一页提到,世上除了人,还存在着妖鬼,他们隐藏在人群中,就像人一样生活,但他们的存在注定会为祸人间,而无妄观的职责就是铲除这些妖鬼。 妖鬼,无妄观,听起来就像是不入流的,然而除了这一页记录的事,作者所写皆是真的地名,所描写的山形地貌也和其他游记作者所写皆可对照。 姜怜又接着往后看,书上又提起了在北漠曾有一位商人和商队在行进途中遇到了沙尘暴与商队走散,他侥幸在沙尘暴中活了下来,然而他对北漠环境并不了解,很快便迷了路,走了三天三夜,期间滴水未进,所有人都以为他已死了,然而一月后此人竟回到了北漠边境的县城。 奇异的是他忘记了前尘往事,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性格也与从前有所不同,更诡异的是,他总要用黑衣包裹全身才肯出现在日光下。 书上写,活下来的商人已不能算是人了,而是妖鬼。 北漠有一种不明的存在,祂会钻进将死之人的身体,取代原本的人。 他是他,然而他又不仅仅是他。 “你在看什么?” 突兀响起的声音将看得入神的姜怜吓到,游记从她的手中摔落到了地上,顾长昭蹲下将游记捡起,摊开的书页恰好是姜怜方才所看。 顾长昭草草看了几行,便皱了眉:“一派胡言。” 姜怜也觉得是胡言,可又忍不住被书中所描述的吸引,尤其是被无妄观吸引,据说无妄观不被凡俗约束,也招收女弟子,对男女一视同仁。 顾长昭将那本游记收走,临走前正色叮嘱她:“不要轻信这种杂书。” 次日,姜怜一如既往去顾长昭的书房,只是行至半途,姜怜在廊上忽见到一身着绯衣的男子,他站在顾长昭的书房外,轻扣了几下门,静立门外,似是等到了允许方才推门而入。 姜怜没再上前,恰巧顾长昭的一个仆人跑了过来,他站立长揖:“抱歉,今 日二爷有客,不得见夫人了。” 姜怜早有预料,只问了句:“方才那人是谁?” “那位是二爷的一位学生,名为楚元敬,先前被外任当县令,三年前升了了正五品的宁州刺史,近日回了京城等新的任命,特来拜见二爷。” 姜怜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去见萧夫人。 萧夫人近来肩疼,姜怜便主动请缨帮她揉肩,她手法不错,揉得萧夫人很是舒服,连带着对她的态度也好转了,期间她也提起了楚元敬。 “听说元敬那孩子来了?”萧夫人问下人。 “是,已去见二爷了,应当过会儿便来拜见夫人。” 萧夫人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那孩子是个明理的,才面见完圣上便来看长昭,可惜运气不好,竟被调到陆怀远手下做了大理寺少卿。” 接着,又转而对一旁的管事道:“去库房拿个上等的玉佩来,待会儿送他。” 鲜少见萧夫人夸谁,姜怜暗暗猜测着这位楚元敬是怎样的人。 未承想,姜怜刚出了门便迎面遇见了这位人物。 确实是一表人才,面若朗月,容光和煦,又带着几分开朗的少年气。 “林启,恭喜呀,升了。”楚元敬正与一位管事说笑,似是十分熟稔,给他送了点碎银。 林管事也笑着收了:“大人竟还记得我,也恭喜大人呀,被调回了京里。” “自然记得你,年少时跟着老师读书,有一个问题我总是答错,老师生了气,罚我学不会不给吃,还是你偷偷塞了包子给我。”才寒暄几句,楚元敬似有所觉,转过身瞧见了姜怜。 “这位是?”楚元敬礼貌询问。 “哦,您还不知,这位是我们大爷的新妇,姜怜,姜夫人。”林管事忙敛了笑,弓着腰向楚元敬介绍。 楚元敬不慌不忙,彬彬有礼地朝她一揖,态度不卑不亢:“恕晚辈失礼,竟未能来亲见顾大哥与您成亲。” 姜怜虚扶了一下,客气道:“哪里的话,如今也已见面了,日后便是一家人。” 楚元敬一顿,古怪地念了一遍她的话:“一家人?” 姜怜瞧一眼其他人的眼色,声音也略低了:“不,不是吗?您是小叔子的学生的,不正是一家人吗?” 难道她说错话了? 楚元敬一笑,竟换了称呼:“嫂嫂说得极是,晚辈自小便无亲人,老师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老师的嫂嫂也是我的嫂嫂。” 姜怜万没想到他无亲人,思量自己是不是戳了人痛处,却又见楚元敬含笑望着自己,不见悲戚或愤怒,便略微安心,被他哄笑:“是这样的。” “那明日嫂嫂一定要来参加我的暖居宴。”楚元敬说完才告辞,“晚辈先去见萧夫人了。” “好,一定来。”姜怜有些明白他为什么能得萧夫人的夸赞,这样的性子确实招人喜欢。 等楚元敬走了,姜怜才问林管事:“楚大人没了亲人?” “是啊。”林管事感叹,“二爷是在外任刺史时遇见楚大人的,那时楚大人就没了亲人,听说是家中失了火,只有楚大人逃了出来。” 姜怜也跟着叹了口气,真是不幸的人,她又说了句:“如今他也是苦尽甘来了。” 她也是没了亲人,如今也同样是苦尽甘来,只等顾长信能早日平安回来,她也能安心地好好过日子。 今日是没法再去识字,姜怜便回了院子。 次日再去顾长昭的书房,姜怜便没再遇见别人,顾长昭和往日一样已坐在了桌案后,不同的是他手中多了一封信。 姜怜喜道:“是夫君的信吗?” 18. 第 18 章 顾长昭拿着信的手一颤,淡淡地嗯了声,将信递给了姜怜:“你如今已识得不少字,自己读吧。” 姜怜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才看两行便笑出声,向顾长昭求证:“夫君说战情大好,这是不是说明他很快就能回来了?” 顾长昭抿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答复:“应当是这样。” 姜怜又垂下头接着读:“他说先前断了联络是因为通信的路遇了山洪被截断了,所以才没能寄信。” “太好了。”姜怜看完了信犹在笑,将信贴在自己胸膛前,捂得信也染上了温热,“太好了。” 等顾长信回来了,她便求顾长信带她也去些地方游玩,她也想见见不同的风光。 顾长昭也笑,只是这笑却浅淡许多,道:“既已看完了信,便过来接着识字吧。” 姜怜这才舍得放下信,学新的字。 姜怜如今不仅要学字,还要练字,因学的字愈来愈多,她练习的时间也就久了,每当姜怜练字时,顾长昭便坐在另一边看书。 今日不知是否是因为日光暖和,姜怜困意袭来,脑袋下沉了几次最终还是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 待顾长昭发觉时,姜怜已睡着有些时候了,顾长昭顿了顿,轻轻将书放下,缓慢地走近了姜怜。 兄长就要回来了,他的喜悦却不再纯粹,他自然是想兄长安然回来的,只是......只是他为什么不能再晚一些回来。 从小到大,比起自己,老夫人和母亲最疼爱的都是大哥,父亲虽总赞他懂事聪慧,他却明白,父亲最疼爱的依旧是兄长。 他们是手足,顾长昭本不该对兄长生出嫉妒之情,可如今不知何时起这份嫉妒已经发芽。 光洒在姜怜的背上,随着顾长昭的靠近,昏黄的光一点点被吞噬,顾长昭伸出手轻柔地将一缕被她压住的乌发抽出,再一点点地弯下腰,唇瓣蜻蜓点水般落在了她的额头。 “我是在做什么?”理智骤然回笼,顾长昭后退几步,脚步仓皇地离开了书房。 书房寂静无声,姜怜醒来见书房内空荡荡的,已不见顾长昭身影,等出了顾长昭的院子,又遇见了萧夫人房里的秦妈妈寻她:“哎呦夫人,您怎么晃到这来了,马车都备好了,咱还等着您同去楚家呢。” 姜怜忙应道:“这便来。” 待姜怜匆忙带上绿珠出了侯府门,门前已停了两辆马车,正犹豫不知是哪一辆马车时,靠后的一辆马车帘子忽然被掀起,萧夫人催促道:“快过来,莫迟了时候。” 姜怜差点就上错了马车,她收回迈向前一辆马车的脚步。 楚元敬新宅离姜家不远,只隔了一条街,很快马车便停在了楚宅前。 马车刚停下,姜怜被绿珠扶着下了马车,便已听见楚元敬开朗的声音。 “老师,你们终于来了。” 楚元敬似是一直等着他们,热络地将他们一齐迎进了府。 姜怜落了顾长昭几步,被人影遮挡了大半身形,楚元敬却回了头,同她对上了眼。 “嫂嫂怎么落到后面了?”楚元敬特意身子偏了偏,让出身边的位置,“嫂嫂到前面来。” 萧夫人和顾长昭的目光齐齐投过来了,姜怜讪讪笑了两声,无奈换了位置。 她万没想到楚元敬会特意点出自己。 顾长昭冷淡的目光在楚元敬身上一扫而过,随即便收回了目光,只望着前路:“怎叫她嫂嫂?” “老师的嫂嫂不正是我的嫂嫂吗?”楚元敬解释道。 顾长昭嗤笑一声:“难道我的母亲你也要叫娘吗?” 萧夫人反倒捂着嘴笑了,嗔笑道:“你们这两个孩子真爱闹,长昭你也是,难道还同你学生吃醋吗?” 又对楚元敬道:“别理你那小气的老师,你就叫我娘又怎么了?我乐得多一个优秀的儿子。” 楚元敬毫不含糊,立即甜甜地叫了一声娘,哄得萧夫人眉开眼笑,而顾长昭已是沉了脸。 姜怜也不解他同个没了亲人的少年计较什么,又想起他确实小心眼。 “长昭,你可算来了!”又一道声音响起。 姜怜不需张望,霍舟健步如飞,转眼已是到了顾长昭面前,口上说着等你许久了,眼睛却是望着顾长昭身后的姜怜,眼珠子近乎一错不错地黏在她身上。 姜怜在心里暗骂了他一句,不动声色往旁挪了挪,偏头却看见楚元敬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姜怜不由紧张,不知他是否看出了什么。 楚元敬顷刻又收回了目光,笑着插,进霍舟与顾长昭的对话:“老师的,我们坐下再聊吧,我带你们去。” 宴席摆在了院中,楚元敬邀请了许多人,同年、好友、师长皆来了,除此之外他也给上峰投了帖。 陆怀远同黎泽一同过来与楚元敬打招呼,态度十分友好,简单寒暄几句便各回了自己的位置。 楚元敬就坐在霍舟和顾长昭中间,女眷们皆坐在另一边,姜怜被安排在了霍舟的四妹妹旁边。 姜怜刚一落座,四妹妹便像猫儿将脑袋塞进了姜怜怀里,瓮瓮地埋怨:“姐姐,我邀了你两回了,你怎么都不来呀?我好想你。” 她哪里还敢来,谁知道去了之后又会听见霍舟说什么惊世之语。 姜怜轻柔地摸摸四妹妹的秀发,又拿了块桂花糕给她:“对不起,姐姐最近有些忙。” “好吧。”四妹妹撇撇嘴,不情愿地原谅了姐姐,又拽着姜怜弯下腰,她附在姜怜耳边小声道,“不过哥哥可能就不好哄了,他在家见不着姐姐快急死了。” 这正是姜怜怕的,只可惜她是必得来此的,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在姜怜离霍舟远,想来大庭广众之下霍舟也不敢做什么。 姜怜安心了没多久,忽瞧见霍舟离席,一颗心瞬时吊了起来,只是霍舟离席已有一会儿,姜怜也不见有事发生,心道莫非是自己多疑了。 身旁忽有仆人给姜怜倒酒,姜怜忙说:“我不饮酒。” “这是果子酒,味道甘甜,夫人喝了不会醉的。”仆人毕恭毕敬地给姜怜倒了杯酒,酒水险而又险地停在了边缘,近乎满溢了出来。 姜怜皱了眉,话却卡在了喉间,那个仆人抢在她开口前将一张字条推给了她。 “这是谁让你给我的?”姜怜盯着那张字条问,却并未听见回复,再抬头面前哪里还有仆人的身影。 姜怜眉心一跳,环视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才将字条打开了。 “右转穿过抄手游廊你会看见一个废弃的花园,我在那里等你,如若你并未赴约,我不会为你保守秘密。” 字条没有落款,姜怜无从得知这是谁写的,一时间她竟无法确定这个秘密指的究竟是她设计靠近顾长昭反与顾长信成亲的事,亦或是霍舟钟情于自己的事。 姜怜惊疑不定,可环视周围,已再找不到那个下人。 犹豫 再三,姜怜终是决定赴约,她尚且不知这个幕后之人是谁,若不去且不知会有什么后果,总要知道对方是谁才好再做打算。 “姐姐,你吃个糕点吧,这个好吃。”四妹妹将式样精致的一碟糕点推向姜怜,视线没一刻离开助兴的歌舞。 “好。”姜怜勉强微笑,瞥一眼专注的四妹妹,停顿片刻后手却伸向了酒盏,佯装不经意打翻了酒盏,白皙的手上沾满了果子酒,手上登时有种黏腻的感觉,“哎呀。” “怎么了?姐姐。”四妹妹听到她的声音扭过头。 “没事。”姜怜站起身,“我不小心打翻了酒盏,我去净手,很快回来。” 四妹妹没有生疑,哦了一声就重又看歌舞了。 离宴席越远,环境便愈昏暗,因初入宅邸,这所宅邸许多地方都尚未打理,也未悬挂灯笼。 姜怜到了字条上说的地方,这里近乎看不出来是花园,枯萎的花低垂,叶面泛黄,枯木一折便会断裂,园中鬼气森森,空无一人。 姜怜将纸条攥紧,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园中显得刺耳,在一片寂静中忽有脚步声响起。 姜怜的呼吸不由也变得急促,忐忑不安地盯着月洞门。 倏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拨开斜伸的枯枝,微弱的月光洒在一张俊朗的脸上,好一个月下美人。 可姜怜此刻已无心欣赏。 “陆怀远?”从未想到的人出现在她的面前,一时间她难掩惊愕,竟脱口而出喊出了他的名字。 那张字条是他写的?难不成他知道是自己杀了黎朗了?可顾长昭不是已解决此事了吗? 姜怜踌躇,勉强挤出一抹笑,试探地问:“陆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陆怀远反将问题抛了回去,他含笑望着姜怜:“夫人觉得呢?” 她怎会知道?望着笑盈盈的陆怀远,姜怜更忐忑了,难道那张字条真是他写的? 下一刻,陆怀远证实了她心底的猜测。 “夫人不是收到了我的字条了吗?既有胆量前来赴约,怎此刻又不敢与我相认了呢?”陆怀远向她靠近一步,笑意在月光下也显得朦朦胧胧,并不真切,“夫人以为会是谁?” 竟真是他。 姜怜并未接他的话,她冷着脸:“我并未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来此只是想知道究竟是谁要给我传这样的信,不想竟是陆大人,不知陆大人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真是可怜的女子啊。”陆怀远目光怜悯,叹道,“夫人可知,你惹上顾长昭无疑是给自己带来了灾祸。” 他感慨得真情心意,仿佛是真为姜怜担心。 姜怜心头一惊,拿不定主意陆怀远是知道了什么,故意用模糊的话来试探,她佯怒道:“你莫要胡说,我从未做过什么不利于侯府的事,纵使他不喜我,却绝不至于谈何灾祸!” 陆怀远不着痕迹地停顿了下,顾长昭不喜姜怜?难道她还不知道顾长昭对她的感情? 须臾间,陆怀远的念头便变了几番,换了原本的计划。 “未曾想夫人竟有如此的胆量。”陆怀远露出赞叹的神色,“既然如此,我便将夫人原想靠近我却误将顾长昭当做是我,最后阴差阳错反倒设计了顾长信的事,如实转告顾长昭和霍舟,亦或是直接将此事告诉萧夫人?” 狡黠的狐狸终于露出了它身后的尾巴。 陆怀远幽幽望着姜怜,似笑非笑:“夫人,你也不想此事被人知晓吧?” 19. 第 19 章 姜怜近乎维持不住镇定,这件事他怎么会知道? “陆大人,你这是诬陷我。”姜怜强作镇定地反驳,声音却微微发颤。 “是吗?多方打听我的人难道不是你?我府上可还留有你的画像。” 在姜怜打听陆怀远时,陆怀远身边的人就已向他汇报了此事。他并没有惊动姜怜,而是摁下了想捉拿他询问的下属,派他们在暗中观察,下属们观察了好几日,发觉了一件更有趣的事。 姜怜竟然误把顾长昭当成了他。 陆怀远顿觉有趣,便亲自在元夕夜里去远远瞧了她一眼,见到她是如何设计顾长昭,顾长昭又是如何揭开了她的面具。 姜怜的心思在他的眼前暴露无遗。 原来她想成为他的夫人。 陆怀远一笑而过,并未在意此事,很快便将此事忘却,不想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至于什么府上留有姜怜的画像,自然是假话。 “他们不会信你的。”姜怜紧抿着唇。 陆怀远莞尔一笑,风将他的声音吹散:“那么,夫人要赌吗?” 她不敢,即便知道他们可能会因为陆怀远与顾家是敌对关系而不信他的话,可她也不敢他们一定不会信。 毕竟顾长昭本就不喜他,若再得这一把柄,他便更有理由赶她出府了,而霍舟……姜怜也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了又会做出什么来。 “我可以帮你隐瞒,就像我可以对你杀死黎朗的事视而不见一样。”陆怀远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眼珠转动,笑盈盈地望向她的簪子。 他知道了,知道了黎朗是自己杀死的。 “你想要我做什么?”姜怜咬紧牙关问他。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陆怀远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的姿容艳丽,笑起来春色潋滟,可姜怜开始厌恶见到他的笑了。 “这件事你很容易便能做到的,而且我们这也是互利互惠。”陆怀远像是最艳丽的一朵花,花瓣、花瓣都藏着剧毒,“只要你......” 他笑着张口,话语却戛然而止,下一刻面色骤变,他踉跄后退一步,弓下了腰,瞳孔放大,身子微颤,连牙关也在颤。 姜怜不上前查探,反而后撤一步,与他拉远距离,问:“大人?你怎么了?” 他一个大理寺卿,总不会要讹她吧? 她仔细观察着陆怀远的状态,像是有一把无形的火炙烤着他,暴露在外的肌肤一寸寸飞快地攀上红色,空气似乎变得不流通,以至于陆怀远呼吸不畅,甚至需要张口呼吸,连手指都扯着衣襟。 不像是讹她,反倒类似喝下春药的症状。 “大人,您是不是起疹了?”姜怜佯装焦急,急切地朝陆怀远又走了几步,“您是不是宴席上误食了什么忌口?” “别过来!”姜怜刚走近陆怀远,幽幽冷香便迎风送至,激起血液躁动,他厉声喝道,强压住想更靠近的欲望,呼吸紧促,强撑着用根手指指着姜怜,“你,你把双手伸出来。” 这是怕她像上次杀黎朗那样手里藏着簪子? 姜怜将两只手都摊开,手心里空无一物。 头昏昏沉沉,几乎没法思考,陆怀远仅凭着一丝理智才克制自己不作出丑态,咬牙切齿的声音里还掺杂着几声喘、息:“给我闭上眼。” 姜怜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又用疑惑的语气故意询问他,仿佛真在关切陆怀远:“大人怎喘得如此厉害?是不是症状愈发严重了?大人,切不可讳疾忌医呀,我们快让楚大人帮忙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不可!” 这样的丑态呗人瞧见,他宁可死了。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他烦躁地想,姜怜不会预料到自己会来找她,所以这药定不是姜怜下的话,到底是谁做的? “该死。”陆怀远低声咒骂。 难道是顾长昭发觉了自己给他的茶里加了五石散,反加到了他的茶中? 今日本该由他看着顾长昭出丑的话,万没料到自己会反出丑,还被姜怜瞧见。 “唔。”症状愈发难捱了,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拔不起来。 “大人,大人?” 姜怜的声音又响起了,真吵,他应该用嘴将姜怜这张喋喋不休的嘴堵上,届时看她还有没有余力再说出话来。 不,不对,不是用嘴堵上。 陆怀远弯着腰不自觉张开口呼吸,怎么也止不住渴意,可这里没有一杯水可供他喝下。 他抬眼,朦胧视野里只有姜怜惹人注目,他的视线不知何时落在了她滟着水色的朱唇上,口中不断分泌津液,不自觉地吞咽入腹。 终于,脚动了。 却不是离开,而是朝着姜怜的方向走去。 陆怀远已然忘却了自己来寻姜怜的目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喝了姜怜口中藏着的蜜水应当就能解渴了吧? 果然是个狡猾的妇人,以为将水藏在嘴里,他就发现不了吗? 在姜怜一尺之隔外,八只半透明的黑色触手不受控制地从陆怀远的衣袍里钻出了,他们张扬地舞动着,将风声搅乱,像打乱了一曲萧笙吹的曲调,而陆怀远似乎对一切毫无察觉,一步步朝姜怜靠近。 姜怜似有所觉,微微侧过脸:“什么声音?大人,我可以睁眼吗?” 陆怀远如梦初醒,脚步骤停,触手们也在瞬间消失不见,若非翻飞的衣角证明了祂们的存在,一切就恍如梦境,瞧见姜怜睁开眼,竟一时失态伸手捂住了她的眼。 “不许睁开眼!”语气急促,甚至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姜怜的长睫在他的掌下扇动,仿佛有羽毛挠着他的掌心,痒。 二人相隔太近了,陆怀远垂眼便见姜怜饱满的唇瓣,诱人,想低下头衔住轻咬。 “大人?男女有别,还请大人自重!”姜怜不喜欢被人捂住眼睛,这会让她不安,她忍不住伸手推搡陆怀远,只是她看不见眼前,因此只能胡乱触摸,手中除了滚烫的热度,姜怜还感受到了什么东西的滚动。 好像是男人的喉结? 陆怀远的喉结猝不及防被用力外推,窒息感涌了上来,然而随之而来的竟是被触摸的愉悦。 陆怀远强忍着不发出难堪的声音,可他不知愈是强压,发出的声音便愈瑟气,他断断续续地说道:“今日,嗯,便谈到这里,日后我会再与你联络。” 说罢,陆怀远踉踉跄跄走远。 姜怜听见脚步声重睁开眼,望着陆怀远晃晃悠悠 离开的背影,心里恶劣地想:活该,路上再跘一跤摔到石头上摔死就更好了。 随之她又不禁遗憾,可惜她不能趁这个机会杀了陆怀远,陆怀远和黎朗那样的纨绔不同,他是朝廷命官,死了必会彻查,顾长昭还做不到只手遮天。 她已离席许久了,再不回去,只怕会有人发觉。 姜怜匆匆忙忙赶回了宴席,顾长昭已站在了她的位置,正与四妹妹说着什么。 听见她的脚步声,顾长昭略微侧身,见到是她,蹙眉问道:“你去哪了?” “我和四妹妹说了的,我去净手了。”姜怜连忙解释。 四妹妹也附和地点点头。 顾长昭闻言并未起疑,只是说:“你该叫个下人带你去,怎能独自在这里乱逛?” “是我的疏忽。”楚元敬适时上前为姜怜解围。 姜怜才松了一口气,却又听楚元敬忽地问她:“对了,不知嫂嫂可曾见到陆大人?陆大人已离席许久了。” “似乎他和夫人你离席的时间相差无几。” 一句话又将顾长昭的视线拉回了姜怜的身上。 姜怜的心跳快了几拍,但很快她便恢复了镇定:“陆大人吗?不曾遇到,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他喝了酒,怕夫人被惊到。”楚元敬说得轻描淡写,接着便越过了这个话题,又与顾长昭谈笑风生。 姜怜也不疑有他,却并未发觉楚元敬暗里朝自己投来的目光。 楚元敬有点可惜。今日陆怀远找上了他,要他在顾长昭的酒水里下五石散。楚元敬并未推脱,只可惜顾长昭今日却未进酒水,倒是让他少看了一出好戏。 不过他也不是一点不讲情义的人,顾长昭是自己的老师,他自然也得为老师报仇,也在陆怀远的酒水里下了五石散。 真是叫他看了一出好戏呢。 宴席散后,楚元敬将侯府众人送上了马车。 萧夫人笑说:“今日的宴席上,你费心了。” 楚元敬谦虚道:“哪里的话?对待老师的家人,自然要仔细些才是。” 萧夫人被他哄得开心,对姜怜也和颜悦色了几分:“走吧,我们回府。” 姜怜便随萧夫人上了马车,刚落了座,便听萧夫人叹道:“哎,这偌大的宅子空荡荡的,也没个女主人,他的父母也俱不在了,一个人住着可真是冷清,宅子也没怎么仔细装潢,我瞧着那院子都是枯枝,哎呦,鬼气森森的,这全府上下,也就楚元敬和几个仆人住,住着也不安心啊。” 萧夫人又说该叫长昭把他接到我们府上住着的,人多热闹。 姜怜也笑着说是:“是呀,住过来他们师生二人走动也更方便。” 马车便在萧夫人絮絮叨叨下回了府,马车刚停,忽又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人高举着信骑着马停在了侯府前,他翻身下马,脚步甚至踉跄了一下。 那人气喘吁吁地上前,便焦急地对侯府看门的人道:“我要见顾京兆。” 顾长昭恰下了马,瞧见对方的背影认出了对方:“马东,你来这作甚?” 被唤作马东的人听到顾长昭的声音,忙转身,也来不及行礼,快走几步,将信封给了顾长昭:“出大事了,顾长信,顾将军死了!” 20. 第 20 章 “你说什么?”姜怜正在下车,甫一听见这道噩耗,身子一晃,幸有婢女及时扶住了她。 萧夫人闻言更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婢女们七手八脚扶住昏倒的萧夫人,先行将她送回了府里。 马东没理姜怜,只一味和顾长昭交代:“信我已先报给宫里了,这一份是我另誊抄下来的,尚且不知圣上会不会追责侯府,我也是与你有些交情才来告诉你的,这便要回去了。” “多谢。”顾长昭下颌紧绷,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 传了信,马东紧绷的面皮才稍松懈了些,这才有精力去看一眼被婢女搀扶的姜怜,顾长昭适时介绍:“这是我兄长的新妇。” “大人,消息确切吗?”姜怜颤声问。 马东没耐心和她解释,想到她才嫁作新妇就守了寡也是可怜,才多言了两句:“前线兵分两路,一路守营,一路追杀,消息是守营的副将传回来的,说是一个随顾长信出征的兵士侥幸逃了回来,临死前说亲眼见到将军胸口中箭身亡了,夫人,节哀。” 随后,马东不再多言,上马疾驰离开。 姜怜的泪打湿了衣襟,她口中喃喃:“怎么会?不是说就要回来了吗?怎么就死了呢?” 顾长信死了,她会怎么办? 姜怜手脚发冷,她想到了顾长昭,从前顾长昭没有赶她出府,是顾及他的兄长。如今顾长信死了,他还有什么理由留她一个居心叵测的女人? 想到这里,她的身体微微摇晃。 在她倒下前,却有一双手比婢女们更先扶住了她。 方才姜怜眼前一黑,身体也忽然没了力气,被人扶住她也还未完全缓过来。待眼前的黑慢慢褪去,她抬眼对上顾长昭的目光,而自己的手正紧紧攥着顾长昭的掌心。 姜怜受到惊吓,猛地松开了他的手,向后退了几步才堪堪站稳。 顾长昭却泰然自若,收回手,扫了她一眼,吩咐婢女们:“夫人伤心过重,将夫人送回院中好生照顾。” 几个婢女伸手要来扶姜怜,姜怜费力地挥了挥手,只让绿珠扶着她回了房。 姜怜坐到榻上,绿珠上前要帮她脱鞋,她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绿珠,你去前院看看有没有要我做的事。” 绿珠不放心:“小姐,前院有二爷的人,我还是先照顾您吧。” 姜怜板了脸:“要你去你便去。” 绿珠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了院子,姜怜自倒了杯茶喝,头又晕了起来,她撑着下巴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时竟是隔天了,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到了榻上,想必是婢女将她放回了床上。 姜怜忙下了床,朝门外唤:“绿珠,绿珠。” 她没等绿珠进来自己先穿了衣,连妆也未梳,散着乌发就要推门,门却先被推开了,是绿珠听到喊声赶来。 “夫人,您快坐下。”见姜怜披头散发,绿珠一惊,推她去了梳妆台前坐下。 绿珠刚挽起她的头发,姜怜急不可耐地问:“侯府怎么样了?你昨日怎么也不叫醒我?” “昨日二爷来过了,见您睡得沉,就叫奴婢不要叫醒您。二爷既然没打搅您休息,想来也没什么要紧事。”绿珠说着又忍不住鼻酸,吸了吸鼻子,接着说,“侯府现在乱成一套了,老侯爷本就病重,听了这消息一口气没上来竟也走了,现在侯府要操持两门丧事,二爷忙得一夜未睡。” 泪掉了下来,绿珠边抹泪边说:“夫人,没了姑爷,您可怎么办啊?” 是啊,她该怎么办。 姜怜叹了口气,从妆匣里选了个素净的白绢花,递给绿珠:“别上什么妆容了,反正届时在灵前一哭就没了,就戴这个吧。” 绿珠见了更是嚎啕大哭,她们夫人命怎么这么苦?才嫁作新妇该打扮的时候,日后竟就要守寡了。 待姜怜到了灵堂,见顾长昭已守在灵前了。 灵堂摆着两副棺木,其中一副连尸身也没有,只是摆着个空棺。 姜怜默默走过去,跪坐在他的旁边。 顾长昭声音沙哑,望着牌位问她:“身体好些了吗?” “劳您挂心,身体已然好些了。”姜怜答完,二人便没再开口,只剩一片沉寂。 门外忽然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姜怜转头去看,是来悼念的客人来了。 二人起身去迎,顾长昭跪得久了,膝盖酸痛,起时身体不稳,姜怜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姜怜的手碰到顾长昭的手臂后很快便离开,顾长昭愣怔地望了她一眼,心里五味俱杂,最终化成简短的两个字:“多谢。” 姜怜摇摇头,只说了三个字:“一家人。” 一家人。 顾长昭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事已至此,他已很难说清自己对姜怜的感情。 有恨,有厌,却又似乎掺着点爱。 楚元敬是最早来吊唁的宾客,他疾步上前扶住顾长昭,泪先坠了下来,一声节哀情真意切,听得姜怜眼泪夺眶而出。 “二位的哀痛我已知,只是还请二位多保重身体,您几日亦是顾将军最牵挂的人。”楚元敬擦了擦泪,又道,“还请嫂嫂避一避,我与老师有话要说。” 姜怜一怔,虽疑惑楚元敬要说什么,却也还是识趣离开了。 待姜怜一走,楚元敬忽然向顾长昭弓腰行礼:“老师,还请老师千万振作!” “这是何意?”顾长昭皱眉。 楚元敬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顾长昭:“我知老师心中悲痛,但这个家还得靠您撑起来,嫂嫂又身子病弱管不了家,全仰仗着您,还请老师一定振作,万不要就此颓废。” 楚元敬一边拭泪叹息一边感叹:“听闻顾将军与嫂嫂感情深厚,顾将军想必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自己的妻子,如今顾将军不在。老师若能照顾好嫂嫂,顾将军泉下有知也定然会欣慰的。” 他说的确是顾长昭近日反复思量的,姜怜没有娘家作为支撑,夫君逝世,便只能仰仗夫家,即便姜怜嫁入顾府的心思不纯,他却也不能做出弃之不顾的事。 顾长昭眉头松开,楚元敬说得对,自己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丁了,他 不能倒下,他若倒下,姜怜又那样柔弱,她该何去何从。 “你说的是。”顾长昭缓缓道。 姜怜跪坐在灵牌前,望着一截燃烧的香发呆,在得知顾长信故去时她是伤心的,可人无法死而复生,姜怜要为自己的未来早做打算,更何况她还面临着陆怀远这个麻烦。 姜怜仰面深吸一口气,她想,她该再另寻靠山了。 当务之急便是要拢住顾长昭。 只是,她该怎么做才能让一个厌恶她的人成为她的靠山?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姜怜身侧,一人弓身跪坐在蒲团,手持线香,郑重地朝灵牌叩了三拜,将香插进陶瓷香炉中。 “嫂嫂,节哀。”楚元敬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活力,显得沉重悲伤。 姜怜垂眸,微微点头。 楚元敬并未与她多言,似是考虑到她此刻应当不愿多言,识趣地退下了。 姜怜依旧静跪在灵牌前,留意到香炉的位置有些歪了,伸手欲将其摆正,耳边忽传来楚元敬略带惊讶的一声:“陆大人?您怎么来了?” 姜怜的手悬在了空中,一截烧断的香灰落在了她白皙的指尖,拂去香灰,指尖便留下了泛红的印子。 “顾将军为国捐躯,实在令人嗟叹,我怎能不来吊唁?” 姜怜转身便见到陆怀远脸上虚情假意的哀痛,遮面擦拭不存在的泪水:“顾将军何其英勇就这样战死,真是苍天不公!” 顾长昭面容紧绷,好似下一秒便要出言讽刺,然而却意料之外地没有听到他说刻薄的言语,只是催促:“说完了吗?插完香便赶紧走。” 陆怀远摇了摇头,颇有点无奈地笑:“长昭还是这样对我有偏见。” 没再多言,他跨进堂内,朝姜怜走来,身后又现出一个身影。 黎泽在门口略作停顿,叹了口气:“节哀。” 这一声真诚了许多,顾长昭冰冷的眉眼不免也柔和些,点点头:“多谢。” 陆怀远像一个伪装成人的恶鬼,初时像样,但时间久了便会露出马脚。 他跪坐在姜怜身侧地蒲团时脸上甚至盈盈笑着,口吻是轻佻的欢快:“夫人心情一定很差吧?唯一的靠山,如今也是倒了呢,您说,顾长昭接下来会做什么?会不会把您赶出府呢?” 姜怜沉默不语,只是攥紧了裙摆,指尖甚至用力到泛了白。 “七日后申时,我在月白楼二楼的天字号包厢等你,别想着躲,否则到时候就不是我等你了。”陆怀远意味深长地望着姜怜鬓边雪白的绢花,他投下的影子恰好覆在姜怜的裙摆,像一条盘起栖息在裙摆的黑蛇。 陆怀远愉悦地给顾长信和老侯爷上了香,起身时仔细打量了一番顾长信的灵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轻笑,另一道轻柔的叹息幽幽地漫了上来。 “怀远。” 听到那道声音,姜怜惊异地发现陆怀远嘴角似痉挛般略微抽动了一下,随后垂下了头让出来位置。 黎泽对上姜怜的目光,礼节性地微笑,向她问好:“夫人,身体近来可好?” 21. 第 21 章 “多谢大人关怀,我并无不适。”姜怜应道,用余光看了陆怀远一眼,见他沉默不语,仿若一个面无表情的木偶。 姜怜从未见过陆怀远如此神态,他在忌惮黎泽,为什么? 黎泽望着顾长信的灵牌,语气似含着一分悲悯:“我曾见过顾将军一面,是极好的一人,万没想到会英年早逝,死在了战场上,只能说命运难以捉摸。” “还请夫人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生活的。” 这是自然,只是为了表现出恭顺,她略低下头,露出一截洁白如雪的脖颈:“是。” 黎泽的视线在她雪白的脖颈上略微停顿,很快便移开了。 灵堂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与黎泽一齐转过身,恰好瞧见霍舟气喘吁吁地跑进了灵堂,茫然地望向摆在案台上的灵牌,上面清楚地写着顾长信的名字。 顾长昭沉了脸,低声斥他:“霍舟,怎可在我兄长的灵堂上莽撞,你这像什么样子!” 霍舟魂不守舍,又踏前了一步,口中干涩,嗫嚅几次才发出艰涩的声音:“顾长信,是真的?” 顾长昭心中刺痛,他闭上眼别过脸,咬着牙才能说出那个字:“是。” “怎么会?”霍舟喃喃,恍恍惚惚走到了灵牌跟前。 他不敢相信,从前还同他说着话的鲜活的人今日怎么就没了,成了一块冰冷的灵牌。 姜怜沉默地递香给霍舟,轻声唤他:“大人。” 下一刻,霍舟迟迟未接过自己伸出的香,她疑惑地仰头,却见他望着自己出神,又唤一声:“大人?” 霍舟如梦初醒,哦哦两声,却是双手握住她持着香的手。 在挚友的灵前,他竟还想着自己,姜怜一时无言。 不过却也省了她的力气,他也算是自己一个靠山吧。 姜怜将手抽出来,霍舟下意识攥住香,眨了两下眼才醒悟自己要做什么。 他装模做样对姜怜也道一声:“节哀。” 顾长昭和姜怜直到酉时才送走了所有吊唁的宾客,顾长昭心身俱疲,掩门转身时瞧见姜怜还未走:“嫂嫂,怎还未回去,有事?” 姜怜欲言又止,反复几次才道了一声:“你,你莫累坏了身子。” 顾长昭连着操劳多日,不仅要安排丧事,还要抚慰母亲,府里所有人更是都等着他的吩咐,却是第一次被人关心。 听她说了这话,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顾长昭还要开口,却见姜怜将一件被包着的东西塞进他的怀中,接着便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碎步跑远了。 那东西撞在他的胸膛上,又砸落在地面,他弯腰捡起,细细嗅了嗅,是草药味。 原来是药包。 顾长昭站在原地许久没动,风吹着叶子哗哗作响。 他原以为……姜怜于他只有利用。 次日,顾长昭要上朝乞丁忧。 清晨起了雾,方下了雨,空气都是潮湿的。 顾长昭走下长了青苔的石阶,下人将马车牵来,一个婢女忽地抢先上前,弓着腰将叠好的披风呈上。 她虽低着头,但顾长昭向来过目不忘,一眼便认出她是姜怜身边的绿芜。 “你怎会在这?” “夫人说,今晨晨露凝寒,怕二爷露气浸衣生了病,叫奴婢给二爷送来。” 顾长昭接过了披风,手指轻柔地抚过,声音低哑:“替我谢过嫂嫂,我很快便回府,叫嫂嫂不要忧虑。” 顾长昭进入皇城内后,和以往不同,无甚同僚与他同行,更不提主动与他说话,均是避得远远,生怕沾染一丝晦气。 圣上曾经听到顾长信的捷报有多欢喜如今再听到败报就有多恼怒,纵使顾长信身死战场,可也有两千兵士也随他一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更有与顾家不和的臣子上奏称怀疑顾长信并非死亡,而是带着那两千兵士投靠敌国,想鼓动圣上给顾长信和顾府定罪。 若不是顾家人世代忠勇,又有老臣担保,顾长信真的可能会被定罪,牵连顾家。 听到顾长昭的乞丁忧的奏本,坐在龙椅上的圣上愣神了半晌,他没想到顾侯爷竟已薨了,好半晌他才叹了口气,准了顾长昭丁忧。 下朝时霍舟逆着绕开顾长昭走的人流走到顾长昭身边,问他:“喂,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顾长昭瞥一眼他:“自然是守孝三年再回来。” “是哦。”霍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与他同走没几步又问,“那......你家中的人呢,你有何打算?” 他语气随意,仿佛随口提起。 顾长昭却起了戒心,他想起前几次与霍舟的碰面,似乎每一次姜怜在时,他的注意力都会被她分走一些,也不曾对姜怜口出恶言。 顾长昭也佯装似无所觉:“母亲年纪愈大身体一年不似一年,预备等她身体再好些送回禹州老家养老。” 他刻意不提姜怜,果然霍舟忍不住问起了姜怜:“那姜怜呢?” 顾长昭停下脚步,故作疑惑地看向霍舟:“自然是与我母亲同去禹州,兄长虽不在了,可她父母皆已不在了,回去只怕会受族人委屈,我自然不能放她一个孤女自生自灭。” 霍舟急了,他心知若是和顾长昭直言要娶姜怜,顾长昭必然不肯,本是想先问顾长昭要不要放她归家,自己才好娶她,如今却听顾长昭要把姜怜送到禹州,只好先想法子先把姜怜留下。 他加重语调:“你兄长交代过要好生照顾姜怜!” “你是在责问我?”顾长昭沉了脸,“禹州比京城权贵少,气候也宜人,我将她也送回禹州如何不是照顾她?” “那如何一样?”霍舟连声音也不由拔高了,“她一个寡妇,在你母亲身边哪能比这你身边受得照顾多?更何况山长路远,她又是个万般苦都往肚里咽的性子,若有什么事,你也没法及时知晓。” 虽说为了把姜怜留下而胡乱说的话,却意外地言之有理,顾长昭有些讶异霍舟的猪脑能这样思虑周全了。 本就是试探霍舟而编的这番说辞,既然霍舟说得也有理,顾长昭也便就坡下驴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慢悠悠地道:“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霍舟刚松一口气又听顾长昭说了后半句:“我考虑考虑,日后再说。” 把霍舟气得好险没忍住要揍他。 告辞时,霍舟近乎维持不住笑容,旋身背着顾长昭立刻咬牙切齿,带着怒气回霍宅。 而顾长昭,也没了笑脸,冷声对下人道:“回府。” 顾长昭回了书房,将披风解下挂在屏风上,挂上时披风拂过鼻尖有微微冷香传来,他不自觉将脸凑近些细细分辨,不像是侯府里常用的香。 顾长昭向来不关心香料,只要求下人用些味道淡雅的香来熏他的衣裳,今日突然有了兴致,将熟识香料的婢女唤来问。 “你用的什么香熏得这件衣裳?往后也用这味香来熏吧。” 婢女先是看了眼披风,又是嗅闻了一下:“二爷,这件披风我不曾熏过 ,似乎不是二爷的,各房中熏的香味皆识得,闻着也不像任何一味香。” “怎会?”顾长昭思索须臾想到这香兴许是姜怜自制的,又将婢女打发了,“算了。” 婢女出了书房门,顾长昭便听婢女惊讶的一声:“姜夫人?您怎么来了?” 接着是他嫂嫂局促的声音:“我找小叔子有事要谈。” 顾长昭近乎是从椅上弹起来,按耐不住地快走几步,待近了门才慢了下来,轻轻将门拉开,嫂嫂慌乱转身,细细的银线坠着珍珠晃出一个圈,晃进了他眼中。 姜怜低下头,又忍不住掀眸瞧他,不安又小心翼翼地唤一声:“小叔子。” 顾长昭刚一回府姜怜便知晓了,但她并没有立刻去找顾长昭,她把握着分寸在又过了一个时辰后才去找顾长昭,显出自己对他的关心又不至于太过。 像是怕惊到姜怜,顾长昭不由放轻了声音:“嫂嫂找我有什么事吗?” 接着,侧身让姜怜进来。 姜怜进了他书房,正要说自己先前预备好的说辞见顾长昭在倒茶,便先等着他喝茶,顾长昭却并不是自己喝,而是将那茶递给了姜怜:“嫂嫂,喝口茶润润嗓。” 她什么也没说润什么嗓?还是接过了茶喝了一口,才问:“夫君如今亡故,不知小叔子对我作何打算?” 顾长昭以为她是不想留在侯府了,霎时沉了脸:“嫂嫂是什么意思?” 顾长信还在时,她趋之若鹜,纵使兄长不在,侯府却也还有他坐镇,她如今却是要弃之如履了吗? “我,我想留在侯府可以吗?”姜怜觑着他的脸色小声问。 原来不是要走。 顾长昭缓了脸色,却还是肃然着脸:“这本就是你的家。” 姜怜脸上浮出点笑,又问他:“还可以学字吗?” “当然,往后我不必上朝,我们有很多时间去学。”顾长昭点头。 “多谢。”姜怜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脸颊上显出浅浅的酒窝,“那我便先告辞了。” “稍等,我还未还你披风。”顾长昭将披风取下,递到姜怜手上时忽然问道,“嫂嫂可是用了熏香了熏的披风?” 姜怜点头,随即又忐忑:“怎么了?是……不喜欢吗?” “没有。”说罢,顾长昭停顿须臾,又添了句,“很好闻。” 姜怜莞尔一笑:“既然喜欢,那我回头取来送你便是。” “不必。”他也只是随口一问。 姜怜却是坚持,当夜便派人给顾长昭送来了。 香是下人帮着收下的,听闻主人喜欢,当夜便点了香。 时隔几天,顾长昭今夜终于能早些上塌,幽幽冷香仿佛也随他一起入了梦。 顾长昭鲜少做梦,今日却是罕见的做了梦。 梦里水雾弥散,伸手穿进水雾中感受到的是热气,顾长昭像是被什么吸引着走进了雾中。 真是奇怪,当他走进雾中,眼前的景象虽有云雾遮挡,却比先前清晰许多。 再走几步,顾长昭看见了一处温泉,蒸腾的热气化为云雾缓缓飘荡,有一日靠着温泉,乌黑的长发挡住了白皙的后背,发尾垂落浸在水中。 君子应当非礼勿视,可这是梦,梦中的一切都由不得顾长昭,他定在了原地,看着那女子慢条斯理站起,纤细的手指环住长发,别到了胸前,她转过身,湿漉漉的足踩在冰冷的鹅卵石上,抬首,露出一张玉兰芙蓉般的脸。 顾长昭恍惚地唤她的名字:“姜怜。” 22. 第 22 章 冷香幽幽,梦中梦外皆无处不在,将屋内一切都染上了相同的味道,叫人醒了也分不清是否仍处梦中。 顾长昭翻过身,面颊发烫,贴着柔软被褥,将整张脸埋入其中,像是埋在了姜怜柔嫩的颈窝,深吸一口气,那香仿佛顺着鼻腔弥散在血液、骨髓,最后直达心脏。 暧昧的呓语声从口中发出,破碎,掺着浓烈的欲。 陆怀远跌坐在地上,靠着床榻,下摆凌乱,他仰头抵着床木,随着呼吸喉结滚动,仿佛吞咽了一颗珠子,每一次呼吸都磨得他咽喉疼痛,只能发出零碎声响,颈侧的青筋随之起伏。 他大张着嘴,眼神迷离,精神也因兴奋而战栗,可每一次都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就这一点便折磨得陆怀远熬了一夜未眠,熬得天边都泛了鱼肚白。 陆怀远剧烈喘息着,无力地倒向地面,落进被他随意脱下的衣堆中。 缓了须臾,他才爬起,目光麻木。 不够,还是不够。 五石散不该有这样的威力,顾长昭那个贱人到底在他茶中下了什么药,叫他自那以后每日皆要□□,甚至每一次都因只差一点而折磨得他无法停息。 他以此为耻,却控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 陆怀远将衣裳披上,方系上腰带,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黎泽衣袖掩住口轻轻咳嗽,目光扫过散落的衣裳,又扫过眼下青色的陆怀远,语气平淡,甚至透着虚弱感:“怀远,你这一旬已经□□了七次了。” 陆怀远紧抿着唇,他以为自己做得隐蔽,没有被黎泽发现。 “过来。”黎泽温和地对他笑着,口气却不容置喙。 “你不能这么做。”陆怀远攥着双拳,一字一顿地向黎泽强调,“我很正常。” 黎泽看他是一种接近看病人反抗的无奈:“怀远,没有哪个正常人会一旬内就□□了七次,他们一旬不会超过一次,定下的规矩就要遵守,你也不想你母亲因为你的不正常而崩溃吧?” 陆怀远一言不发,戒备地后退一步。 “你明知你反抗不了的。”黎泽轻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了一个花纹繁复的木盒。 见到那木盒,陆怀远立刻面色一变,方上前两步便膝盖一软,重重摔倒在地上,痛苦不堪地弓起了腰,耳边是黎泽无法辨别的低语念咒声。 “把他关进清心室。”极致的痛苦中,陆怀远模糊听见陆怀远对下人的命令。 清心室,多好听的名字,可对于陆怀远而言任何刑罚任何牢房都没有它可怕。 陆怀远被两个人架起送进了黑洞洞的地窖,这间地窖就是清心室。 地窖又黑又冷,没有床,没有被褥,只有许多的酒坛储存在其中。 身体里的蛊虫还在发作,陆怀远扯着疼痛的身子爬到酒坛边,粗暴地将坛盖掀开,他像是经了旱灾的难民,举起酒坛对着口狂灌,无半分世家公子的优雅,漏了的酒液浇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鼻腔灌进来,呛得他不断咳嗽。 他却仍然通红着眼,不管不顾地将一坛又一坛的酒灌进口中,仿佛要将自己喝死过去。 啪。 酒坛从陆怀远手里摔落裂成碎片,陆怀远摇摇晃晃地倒下,酒液烧得他脑袋昏沉,却也减少了他的疼痛感,每当自己被关进地窖就会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 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扭曲,陆怀远仰着脸望窖顶,等自己醉倒睡着,只是眼前的一切扭曲着扭曲着,陆怀远竟看见了一张脸。 陆怀远细细打量着,他看到了,那是——姜怜的脸。 姜怜还是那日在丧礼上的打扮,一身素净,她垂眸望着陆怀远,嘴角噙一抹戏谑的笑,嘴唇上下阖动,听不清在说什么。 陆怀远侧耳倾听,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她说:“矜贵优雅的大理寺卿原来是条发、情的贱、狗。” 陆怀远的眼猛然睁大,她岂敢!岂敢如此冒犯他! 他已忘了自己醉了,挣扎着要站起,却在坐起时感受到了异样,身体又开始发烫,鬼使神差地他将手又伸向了下摆。 耳边是姜怜轻蔑的笑:“还说不是?” “闭嘴。”陆怀远咬着衣襟,声音含糊不清,胸膛快速起伏。 手上还沾着潮湿黏腻的酒液,空气中弥散着醇厚的酒香,陆怀远在起起伏伏中乍然绷紧脊梁,剧烈喘息后逐渐软下。 这一次,他的身体终于正常了。 在谈话后,姜怜重又来了顾长昭的书房,字学得差不多后,到第三日顾长昭开始教她学画了。 不过,姜怜望了眼香炉,踌躇半晌,还是问出口:“怎未点我送你的香?是不够好吗?” 顾长昭提笔的手一顿,墨色氤氲将方画好的梅枝给毁了,他若无其事地重换张宣纸:“我从不在书房点香。” “哦,这样。”姜怜垂下头,似是羞惭,她的耳根染上了红。 顾长昭不语,余光留意到姜怜频繁揉眼,问:“困了?” “没有。”姜怜忙垂下手,重又专注在学画上。 顾长昭却将她的异常记在了心上,前两日姜怜便频频揉眼,眼下略泛青,是有什么烦心事惹得她无法入睡吗? 夜里,顾长昭挑亮灯芯,坐在桌案前翻阅书籍 。 忽地,门外传来叩门声响,怯弱的声音传来。 “长昭,在吗?” 顾长昭随手将书合上,起身将门打开,只见朦胧月光下姜怜紧攥着披在身上的披风站在门外,鞋上沾了泥土和草屑。 她咬了咬薄唇,望着他的眼泛着些红,似是哭过。 “长昭,我梦见你哥哥了。” 顾长昭心头一颤,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姜怜唤自己的名字。 “外头冷,来我屋里说吧。”他声音极轻,仿佛是怕惊吓了她,她会离开。 姜怜迟疑地看了看四周,还是摇了头:“我来找你已是不妥了,这......若是被人瞧见了,不好。” “无碍,有我在,没人敢议论嫂嫂。”顾长昭语气坚定,令人安心,他又添了一句,“如今,我才是家主。” 没有人敢得罪家主,就算怀疑又如何,无人敢将此宣于口。 风吹得裙摆摇曳,姜怜冷得缩了缩肩膀,还是跨过门槛,进了顾长昭的房间。 门徐徐关上,阻隔了风,也形成了一个私密的、密闭的空间。 这是姜怜第一次进夫君以外的男人的卧室,她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屋内燃着香,正是姜怜先前送顾长昭的那味香。 冷香幽幽,却不及姜怜的半分,顾长昭坐在自己的房中却觉头晕,不适时地想起那夜在梦中见到的姜怜,当她倾身时,也是这样的香,叫他忘了何为伦理、何为君子,全然从心所欲。 他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姜怜面上的泪痕,火苗跳动,似乎将屋内的温度也烤的上升了:“嫂嫂,你哭了?” 姜怜慌乱将脸上的泪抹去,勉强挤出点笑:“叫你见笑了。” “嫂嫂说梦见了兄长?” “是。”姜怜眼神黯淡了下来,“其实已梦见几日了,梦里他很不好,我几次眼睁睁看见他被乱箭穿心,我现在只要闭上眼都是他血淋淋的样子。” 说到最后,姜怜再次控制不住情绪,捂面呜呜哭泣。 顾长昭在姜怜面前蹲下,轻轻将她怀抱,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好一会儿,姜怜才止住泪,她羞红了脸,对自己的失态感到羞赧,垂首将一缕落于胸前的碎发别于耳后:“我是不是惊到你了?是我不好,这种事也同你说,你们是血亲,一定比我难过。” 顾长昭也收回了手,神情自然,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嫂嫂不必自责,我既应了兄长的嘱托,便要对你尽心尽力。” 他沉思后开口:“今夜,我陪着你,等你睡着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