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夫君成婚四年后》 1. 显国公府 人间四月天,春和景明,日光微暖。 这一日上午,显国公府前车马粼粼,人声不断。原是显国公府的老封君郑老夫人七十寿宴,京城里显贵,都来赴这一场盛会。贵女们都穿上了轻薄的春装,颜色亮丽,裙袂飘飘,衣香阵阵,暖风不醉人自醉。 人生七十古来稀,何况郑老夫人乃是当朝太后的母亲、皇帝的外祖母,这寿宴可谓极其隆重。天未亮透,显国公府朱漆正门大开,层层彩棚从府门一路绵延至长街尽头,赤金流苏垂缀满廊下,御赐福寿灯彻夜不熄。 宗室亲贵、朝堂重臣、勋贵世族携眷而来,络绎不绝的朱轮车马铺满半条长街。 这场轰动京华的七十寿宴,从头到尾,皆是府中世子夫人——谢泠禾一手操办。 谢泠禾年方二十二,正值芳华,云鬟雾鬓,眉如远黛,目如秋水明澈。今日一身黛蓝色绣折枝玉棠锦褙子,腰束素玉玉带,不戴繁重金翠,绾了圆髻,只鬓边别了支极简的珍珠簪,立在寿禧堂前迎客。那深色的衣裳和素简装扮,便显得端庄。 她年纪极轻,却执掌显国公府中馈数年。 从寿宴规制拟定、宾客席位排布、礼乐膳食采办,到宫里内侍的接待、命妇宗亲的礼数对接,千头万绪的繁杂事宜,她一人统筹到底。 数百贵客满堂,梨园顶级戏班当堂唱寿戏,御膳房特批的寿点、南疆北地的珍稀贡品层层陈列,案上玉器琉璃件件皆是御制品级。满场井然有序、礼数周全。 往来的诰命夫人、世家太太看在眼里,皆是赞不绝口。 “都说显国公府世子夫人年纪轻,持家手段却是京中头一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七十大寿最是繁琐,多少世家主母经手都要手忙脚乱,她小小年纪,竟打理得滴水不漏,这份能耐,放眼同龄贵女,无人能出其右。” 主位之上,端坐的显国公老夫人满头银发,身着石青织金团寿朝褂,神态慈和,眼中带笑。老太太目光落在堂前周旋待客的孙媳身上,眼底甚是满意。 府中主母,年过五旬的国公正室沈氏,今日只静静陪在老夫人身侧,甚少出面应酬,全然一副放权托人的姿态,足见谢泠禾在府中掌家的实权与分量。 可热闹喧嚣的帷幕之下,后列几处贵妇席位间,细碎私语,暗流涌动。 几名家世深厚、素来消息灵通的侯府夫人们,端着茶盏,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堂前从容得体的谢泠禾,压低了声气,闲话漫生。 “风光是真风光,能干也是真能干,只是这位置……来得终究不算坦荡。” 一句话落地,旁边有人立刻会意,谁不知晓?如今的显国公世子陆辞,既是圣上表弟,又是圣上倚重的臣子。年少入仕,屡获破格擢升,朝堂之上风头无两,前途不可限量,是京中无数高门贵女倾心爱慕的良人。可最后拿下世子正妻位置的,偏偏是这落魄寒门的女儿。 便有外省初入京城的夫人,好奇问道:“论家世匹配、论旧年情分,从前多少姑娘远胜于她。当年这门婚事定得突兀,京中私下议论许久,都传她是用了旁门左道、暗中手段,才硬生生夺了这桩顶级姻缘,坐稳旁人望尘莫及的世子夫人之位。究竟是何事?” 英国公夫人抿唇道:“也不算什么秘密,几年前许多人都大概知晓其中因果,近来是淡忘了,但京中哪位夫人不是门清呢。” 有人轻轻叹气,目光看着堂前面面俱到、毫无半分局促的谢泠禾,语气复杂: “你看她如今模样,偌大公府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内外规矩肃然,连国公夫人也放手。这般才干胸襟,实在难得。” 便有年轻妇人一哂,一语戳破内里寒凉:“手段争来的尊位,终究争不来情意。她谢泠禾不过是自食其果!” 正低语间,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规整脚步声。 廊下仆从齐齐垂首,声调恭谨:“世子。” 满堂语声瞬时一静,陆辞缓步入堂。 他不过二十六岁年纪,绯红官袍束身,腰佩御赐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俊凌厉,自带朝堂重臣的沉稳威仪。常年伴驾御前,一身清贵矜肃之气。他是圣上亲口夸赞的栋梁之才,圣眷滔天,是整个京畿最炙手可热的青年臣子。 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穿过宾客席间,沿途所有官员、世家子弟尽数起身拱手。 谢泠禾恰好在堂中调度琐事,听闻声音,下意识抬眸。 四目相对,不过瞬息。 谢泠禾微微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语声温婉得体:“世子。” 她姿态恭顺,陆辞垂眸看向她,目光清淡无波。 他手虚虚一抬,声音低沉平稳:“今日祖母寿辰,劳你费心。” 话毕,陆辞越过她的身侧,走向主位老夫人身前,躬身拜寿。 “孙儿陆辞,祝祖母福寿安康,岁岁长宁。” 待陆辞拜寿起身,国公夫人沈氏笑着出声:“今日全靠泠禾一手操劳,内外妥帖,你这世子,倒是省心不少。” 陆辞闻言,淡淡颔首,目光掠过堂中盛景,语气平稳无澜:“夫人能干,持家有度,是府中之幸。 ” 待与老夫人叙话完毕,陆辞依礼落座男宾首座,离女主的女眷席位遥遥相隔,席间与众朝臣言谈有度、谈吐从容,谈笑风生间气度卓然。 角落私语,又悄然响起,比先前更添几分了然。 “瞧见了?便是这般。人前从无半分失礼,体面做得十足,可那眼神、那语气,实在疏离。” “世子这般天之骄子、圣宠在身,眼底从来只有朝堂功业,哪里容得下她这一桩来路不正的妻子。如今不过是碍于家族颜面、老夫人情面,维持着表面夫妻罢了。” 席间的这些闲言碎语,谢泠禾自然是没有空去听去管的。这类艳羡又隐晦的眼神,她这些年看了不少,也就学会了忽视。 寿宴自清晨开始,至夜间方歇。期间,太后与圣上皆有赏赐,宝石珍珠,珊瑚碧玺,金银器具,丝绸锦缎,令人目不暇接。 圣上还在午后亲至,贺外祖母鹤寿延年。此时,开国近百年,正是百业兴旺、海晏河清之时。这一场寿宴,真是繁花簇锦,声势浩大。 谢泠禾就这样忙碌了一整日。虽有能干的管事仆妇,但是,许多事情仍是要她点头决定,各处人事也需要她应和打点,当真是没一刻消停。 直至月上枝头,谢泠禾送走了最后告辞的隔房堂亲,又命管家仆妇仔细收拾,这才在贴身大丫鬟春棠的陪同下,缓缓往自己青石院走去。 白日说话太多,此刻,都有些疲倦,两人安静地穿过花木扶疏的长廊,春棠手里提着灯笼,发出暖黄色的光。庭中的海棠花正在盛开,夜风吹过,花瓣便纷纷洒洒地在风中飞舞。 谢泠禾微微顿住,忍不住伸手,看着那浅粉色的花朵轻轻落在自己的掌心,不过须臾,便又被风吹散,不知落去何处了。 她回过神来,抬眸便要继续往前。却见有人自一旁长廊转弯过来,身材高大笔直,行动如风。正是陆辞。 两人都要从外院回住处,恰好碰到了一处。 陆辞看到妻子站在檐下,暖黄的灯光映照着她小巧的脸颊,如同上好的暖玉一般。她抬眸望着空中翻飞的海棠花瓣,眼神放空,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直到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她回过神来,微微一福:“世子。” 她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了,暗沉的,在这夜色里,如同一道叹息。 陆辞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作为示意,随后继续抬步向前而去,高大的身影渐行渐远。夫妻二人本就分院而居,如今这般冷淡也是见惯不怪。 谢泠禾待他走远,方慢慢走回去。 2. 妯娌嘲讽 寿宴落定次日,国公府内收拾妥当,不复昨日喧嚣。 按着府中旧例,老夫人寿诞各方贺礼,除却御赐重器与入库公藏的陈设,余下绸缎珍玩、零碎赏物,尽数由谢泠禾清点造册、按份分赏各房。 谢泠禾忙碌了一个上午,终于把物品清点完毕,随后让仆妇分送各房。因老夫人还在世,国公府除了国公一房之外,另还有两房。郑老夫人共育有一女二子,大女儿便是当今太后,大老爷便是显国公陆宣,自陆辞入仕后,便淡出了朝堂,只挂着闲职。二老爷陆骏在城北大营担任指挥使。另还有三老爷,乃是老太爷晚年时妾室所出,年纪不到三十,如今在国子监担任督学。三房一起便有五位少爷,三位小姐,人丁兴旺。因此,这礼物的派发也就需要权衡许多,力求差异不大,又适合需求。 等终于都分派了出去,仆妇管事各司其职去了,青石院中总算清静下来。春棠给谢泠禾轻轻地按揉肩脖,给她放松。 不过,这安静的时刻并未维持多久。门外传来女子快速走路的声音,衣裙窸窸窣窣,夹杂着丫鬟仆妇问安的声音:“二少夫人。” 弟媳柳微婉来了。谢泠禾微微皱眉,柳微婉此人,向来芝麻点大的事情,都要闹上一闹。说话怼人,从来是不作考虑。虽则不伤根本,但是与之对话缠斗,实在是叫人厌烦。 就见一个满头珠翠的艳丽女子走了进来。柳微婉是二公子陆照的妻子,出自蜀中名门柳家,在京城与蜀中经营百年,能臣辈出。这样的家世,也给了她骄傲的底气。穿着一身烟霞色锦裙,气度矜贵。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各捧着一个盒子,正是今日上午才送出去的绸缎。 柳微婉毫不客气地坐下了,望着谢泠禾,道:“长嫂执掌中馈,素来最是公允周到,昨日整场七十寿宴,千头万绪都被你打理得滴水不漏,真是辛苦。” 谢泠禾抬眸,面色平静:“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二弟妹有什么想说的?” 柳微婉抬手慢条斯理理着袖口绣线,示意丫鬟打开盖子,道:“这送来的绸缎,我是当真不理解了。我记得分明有来自蜀中的蜀锦,也有千金难得的月华缎,怎的到了我手里,竟是这么两匹不值钱的破布呢。” 她侧头,故作疑惑地看向谢泠禾:“那些蜀锦和月华缎,是长嫂另行安置了?” 谢泠禾神色不变,语气平稳:“蜀锦和月华缎都是御赐之物,且数量甚少,材质贵重,按例归入公库。” 柳微婉闻言,笑意更深,语气软悠悠地裹着锋芒:“原来如此。也是,府中大小规矩、库房进出、物件归属,向来都是长嫂一人说了算。旁人再喜欢、再合眼缘,终究是旁人的念想。长嫂想留作公藏便是公藏,长嫂想如何分派,旁人便只能如何受着,不是吗?” 谢泠禾依旧从容:“府中旧例如此,并非我私设规矩。公库物品处置,是祖母和母亲定夺。弟妹若是不满,直接去找祖母和母亲请求便是。” 柳微婉被谢泠禾怼了一下,心中越发恼怒,语气越发阴阳婉转:“是是是,都是旧例。长嫂最讲规矩了。不然当年,也不能这般稳稳当当,坐稳旁人挤破头也抢不到的长房正室之位,攥住这满堂中馈权柄。” 一句轻飘飘的话,格外刺耳。她不直说,但字字暗指谢泠禾当年婚事来路不清、手段龌龊。 谢泠禾眼底微凉,面色一冷,道:“弟妹慎言。婚嫁婚配,皆是长辈定夺。” “瞧瞧,我不过随口一句,长嫂便紧张了。”柳微婉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姿态亲昵,话却一刀比一刀锋利,刻意压低的嗓音软糯又刺人:“我可是真心佩服长嫂。” “年纪轻轻,便能压得住偌大国公府的内宅,办得好京中数一数二的寿宴,里里外外挑不出半分错。这般心智手段,别说我比不过,便是京中多少老牌世家嫡女,也远远不及。” 她话锋一转,眸光淡淡扫过谢泠禾周身:“只是可惜了。大嫂这般能干伶俐、面面俱到,可惜大哥也没放在心上不是?” 柳微婉掩着唇,似是轻叹惋惜,字字却句句诛心:“大嫂这般费尽心机稳住的位置、拼尽全力守住的体面,恐怕也是很辛苦吧?掌家本事再大,不得夫君垂怜,不过也是劳心劳力的命罢了,也不知大嫂在这瞎忙什么呢?” 这是柳微婉的心病。她出身好,性子娇,与国公府二少爷是青梅竹马,二少爷宠着她。她又早一年进的国公府家门,谁知这掌中馈的事情,竟是落在了谢泠禾身上。 谢泠禾此人,不过出身落魄寒门,家里男丁死的死,贬的贬。何况,她还是通过不入流的手段,逼得光风霁月的世子不得不娶了她。就这样立身不正的人,竟然能主掌中馈,叫柳微婉如何服气? 她不能朝国公夫人发作,还不能为难一下?刺痛一下? 谢泠禾实在厌烦,也懒得与她多费口舌,道:“内宅掌家,重在安府稳业、恪尽本分,为长辈分忧,并不在争欢取宠。弟妹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柳微婉脸上的温柔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慢悠悠化开,她站起身,轻轻抚了抚衣摆,语气轻飘飘收尾,留足余刺: “是我浅薄了。到底是长嫂格局大,不靠夫君恩宠,全凭自身手段立足,着实令人敬佩。” “既然好物都归公库,我便不贪心了。这份赏赐,我领便是。” 她站起身来,带着丫鬟施施然走了。 春棠愤愤不平,低声道:“还什么高门大户,世家小姐,简直比村妇还不如,三天两头的找茬闹事。有本事怎么不去找国公夫人说呢。还当我们有多想当这 个家……” “春棠。”李妈妈打断了丫鬟的抱怨,“去看看小姐写完字没有。” 春棠也知道自己失言,怕惹得谢泠禾不快,福了一礼出去了。 待春棠出去了,李妈妈见廊下无人,方对谢泠禾缓缓说道:“小姐,这些话都莫要放在心上。自古掌家无易事,针头线脑,人多嘴杂,难免如此。这柳微婉也就是会动动嘴皮子,不会使阴招,便是最容易对付的。” 谢泠禾自嘲笑道:“我都知道。会叫的狗不咬人嘛。” 李氏噗嗤一笑,小姐还能开玩笑,总好过闷闷不乐或者心如死水,“对,便是要这样想,凡事看开点,不然纠缠在这些针头线脑上,岂不是浪费时间么?” 谢泠禾叹了口气,苦笑:“她说得倒也没错的。可不是么,来路不正,夫君不宠,家世没落,便只能管家来谋求立足之地了。” 她对柳微婉的这些话,是没有什么感觉的。实在是,相比于她这种阴阳怪气,世子陆辞的责怪与嘲讽,从来都来得更加锋利和尖锐。 如果不是她亲身经历,她也不知道世人所称颂的光风霁月的显国公世子,会说出那些冷酷的近乎羞辱的言辞。 四年前,两家才提婚事,因她意外怀孕,一个月后便仓促成婚了。成婚没多久,陆辞奉皇命去江南督查盐务。一查便是两年,中间只匆匆回来一次。待他回京时,女儿都已经一岁了。 等回来后,陆辞出入宫廷,任职翰林院,为太子太傅,实则是圣上心腹,虽无内阁辅臣之名,实则早被当做辅臣培养重用。政务如山如海,忙碌异常。 夫妻二人,分居两院,一个月不过几日会睡在一处。然而,也就这么一点时间,谢泠禾不仅要承受陆辞旺盛得折腾大半夜的精力,还要忍耐他言语之间的冷漠、轻慢和恶意。 最初能让她与陆辞成亲的理由,也是陆辞厌恶她攻讦她的理由。 李妈妈乃是当年事的知情人,眼中满是怜惜:“这些年,是苦了小姐了。” 李妈妈抬眼看向谢泠禾,她虽然不施粉黛,一身素雅,但是那玉韵光华却是如何也挡不住,松懈下来时更带着一段似有若无的妩媚。 她这般品貌才学,本该被夫君疼惜呵护,琴瑟和鸣,如今却是犹如仇人一般被苛待。李妈妈想着,便觉得心酸。 谢泠禾缓缓摇头,苦吗?也不一定。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大约当时她已经离开人世间了。人有一些事情要做,总是好的。忙碌起来,便没有时间多去想别的人别的事。一件件事情做完,一天也就过去了。她也许就是这样,活了下来。虽然似乎活得很累,但如今总是有了牵挂,便又觉得还可以再撑下去了。 “走吧,去看看玉宁。”她起身,让自己忙碌起来,就好了。 3. 玉宁练字 谢泠禾走到女儿房门外,隔着窗户,就看到女儿陆玉宁正在写字。 午后日暖,阳光透过窗棂,细细洒进屋内。案上铺着平整的半生宣,墨香浅浅,清雅恬淡。 三岁的陆玉宁端端正正跪在小蒲团上,小手攥着一支特制的短柄软毫,认认真真跟着字帖描红。 小姑娘眉眼像极了谢泠禾,眉目澄澈,灵气十足。起初还端着小模样,一笔一画、规规矩矩,捺撇横竖写得格外用力,小眉头微微蹙起,稚气又认真。 谢泠禾入内,陆玉宁看到母亲,很是开心,大喊:“娘亲,快来看我练字!” 谢泠禾笑着应了,坐在一旁软榻上,随手翻着闲书,目光大半落在女儿身上,安静陪着。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孩童的耐心便耗得干干净净。母亲都来了,她很想跟母亲出去玩耍。 原本工整的字迹渐渐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收尾,小丫头眼珠轻轻一转,彻底没了练字的心思。 她干脆抛开字帖,握着毛笔,趴在案上,开始随心所欲地乱涂乱画。 墨汁浅浅晕开,一条条歪软的墨线、圆圆的墨团,肆意落在宣纸上,不成字形,只满是童真烂漫。 时而画一圈圆圆的太阳,时而歪歪扭扭拉长线,时而点点戳戳,把好好一张练字纸画得满满当当。 “嘻嘻——” 小姑娘看着自己的大作,忍不住低头偷笑,小肩膀一颠一颠,声音软糯清甜。毫无规矩,毫无章法,却鲜活、明媚、无忧无虑。 谢泠禾抬眸望去,目光瞬间被这团小小的、鲜活的身影填满。她放下书卷,缓步走上前。 满纸乱糟糟的涂鸦,算不上好看,却透着孩童最纯粹的欢喜。 陆玉宁见娘亲过来,立刻扬起小脸,举着毛笔,黑乎乎的小指尖沾着点点墨痕,亮晶晶的眼睛望向她:“娘亲你看!阿宁画的云!还有太阳!” 看着女儿这般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模样,谢泠禾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真切的笑意。 这是她的光。 她俯身,轻轻将满身稚气的小女儿拥入怀中。软软小小的身子窝在她臂弯里,发丝带着淡淡的乳香,温热、柔软、踏实。 这些年她活得有多孤绝。嫁入国公府,身不由己。前有旧缘遗憾,后有夫君鄙薄。 就是在她最孤单、最无助、最走投无路的时候,阿宁来了。 是这个小小的孩子,落在她荒芜冰冷的人生里,成了她所有隐忍坚持的全部意义。 为母则刚,为了女儿,她忽然有了再活下去的精神气。 谢泠禾垂眸,鼻尖抵着女儿柔软的发顶。 “阿宁画得真好。”她笑着鼓励,语气温柔得近乎珍惜。 陆玉宁听不懂娘亲心底百转的情绪,只乖乖搂住她的脖颈,小脑袋靠在她肩头,软糯撒娇:“娘亲,真的吗?以后我会画得更好的!” 谢泠禾抱着她,唇角笑意浅浅:“那是肯定的,你会画得越来越好。” 到了夜里,女儿闹着要跟谢泠禾一起睡,摇晃着母亲的手臂,抱着母亲的腰身,就是不愿意走。乳母哄了许久,玉宁仍是不愿意回去自己睡。 谢泠禾失笑,撸了撸女儿圆滚滚的脑袋,戳了戳她胖嘟嘟的脸蛋,还是同意了。她挥手让乳母退下了。 乳母很是为难:“此前世子说小姐三岁了,该自己睡了……” 谢泠禾摆摆手,不以为意:“就一晚,无妨的。”他并不常来青石院,通常是在初一十五并休沐时才来,一月也不过几日时间。 谢泠禾去沐浴,浴汤散尽一身乏累,谢泠禾换一身素软寝衣,轻手轻脚回来。女儿阿宁已经睡熟。 三岁的小丫头蜷在锦被之中,小脸蛋肉嘟嘟的,鼻尖微微泛红,长长的小睫毛安静覆在眼睑上,睡得安稳香甜。小拳头紧紧攥着枕边一只布老虎,呼吸均匀绵长,小胸膛一鼓一落,软乎乎的模样,撞得人心头一软。 乳母守在外侧榻边,见她进来,连忙屈膝行礼,正要出声,被谢泠禾抬手轻轻按住,示意不必惊扰孩童,示意她退下。乳母下去了,轻轻合上房门。 谢泠禾上了床铺,指尖极轻地拂过女儿柔软的鬓发。 阿宁似是感觉到娘亲的气息,迷迷糊糊往暖处蹭了蹭,小小的身子翻了个身,无意识地伸出藕节一般的小手,一把抱住了谢泠禾的手臂,牢牢攥住不肯松开。 孩童温热的掌心贴着她,软糯又依赖。 她小心翼翼想要将女儿露在外面的小手裹进被褥。阿宁睡得沉,丝毫没有被惊动,小嘴巴轻轻咂了两下,却依旧抱着她的衣袖不肯撒手。 谢泠禾失笑,便也不再勉强,放下了帐幔,隔绝了外头的灯火。她搂着女儿,合上了双眼。周遭万籁俱寂,只有孩童平稳的呼吸声。 连日操持寿宴的劳顿、白日妯娌的刻薄刁难、满府庶务的处置,她疲累至极,沾了枕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睡意里,一阵清冽冷香缓缓覆来。 那是男子沐浴过后独有的干净龙涎香气,冷淡、矜贵,是陆辞身上的气息。 谢泠禾意识朦胧,半睡半醒之间,只觉一道高大身影俯身靠近,带着夜露的微凉与沐浴后的水汽香气,骤然笼罩住她。 她惊醒,睫毛剧烈颤了颤,眼底睡意未褪,一片茫然倦涩。 尚未等她回神,一只温热的大手便扣住了她,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将她微微往身前带了带。 谢泠禾下意识侧身避让,肩头微微绷紧,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抗拒。她身心俱疲,此刻半点不想周旋。 “世子……”她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初醒的慵懒与疏离,轻轻摇头,“夜深了,我乏了。” 陆辞却没有理会她的这几声拒绝。 他的呼吸滚烫而灼热,手掌宛如一团火。 她猛然间想起来女儿还睡在一旁,睡意惊去大半,她急急抓住他的手掌,低声喊道:“世子,不可……” 余下的话没能说完,就被堵上了。 馥郁芬芳的香气,陆辞额头沁 出了汗,滴落。 却在这时,忽而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和些许哭音,嘟哝道:“娘亲,娘亲……” 夫妻二人一时僵住。 陆辞忙起身,将谢泠禾的衣襟拢上。皱着眉看向床帐之内,声音源处。 原来,床幔重重,灯火昏暗,加之小女孩身形小,又睡到了最里边,整个陷在锦被之中,他根本没有注意到。 谢泠禾顾不得许多,连忙俯身过去,拍了拍女儿的小手,柔声哄道:“阿宁乖,娘亲在这里,好好睡觉吧。” 陆玉宁听得母亲的声音,小脑袋靠了过去,蹭了蹭谢泠禾的手臂,感觉到确实是母亲柔软的怀抱,这才放心睡了过去。 谢泠禾松了一口气,回身看陆辞。 陆辞坐在床榻边上,面容藏在阴影之下,看不清楚表情,只是声音很冷,他问:“不是说了要自己睡了么?怎的还在你这儿?” 谢泠禾知他最是讲求规矩,现下恐怕是极为不悦,只得解释道:“许久不曾如此了,今日她来听我讲故事,讲着讲着就睡着了,我便想着不去挪动她了……” 陆辞哼笑一声,似带嘲讽:“那她要是天天如此,你待如何?你可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论口才,谢泠禾自是辩不过翰林院学士、太子太傅的。她沉默了半晌,陆辞却已经探身过去,要将女儿抱起。 谢泠禾忙要阻止:“不可。小心闹醒了,可得闹脾气了……” 陆辞根本不理会她,抱着被子裹着女儿,三两步出了寝室正门,送往偏房去了。 谢泠禾阻止不及,只得任由他去了。 她口中干涩,缓缓起身,行至窗前的梳妆台前,倒了一杯温水,才喝了两口,陆辞便去而复返。 谢泠禾尚未反应过来,陆辞便已经走上前来,将她一把抱起,让她坐在梳妆台之上。 谢泠禾一惊,手上的杯子啪嗒一声跌落在厚厚的地毯上,骨碌骨碌滚了两圈。 暴风骤雨,顷刻而至。 许是因为方才被女儿搅了兴致,又是妻子不守他定下的规矩所致,今晚带了些惩戒的意味,惹得谢泠禾忍不住含泪求他。 偏他还恶劣地在谢泠禾耳边说:“下次再犯,可不是这么简单了。非得将你五花大绑捆起来,好好打一顿鞭子不可!” 谢泠禾吓得花容失色,浑身颤抖。 他却觉察出趣味来,笑道:“不必害怕,总不是真的伤你!” 待到事了,谢泠禾早已是浑身无力,双眸含泪,只落在锦被之中,困倦不堪。 陆辞却是精神甚好,眉目舒展,他用屋里的热水清洗了一下,穿好衣裳,便又恢复成了那光风霁月、克己复礼的翩翩世家子,推门而去。 陆辞甚少留宿于青石院,除了少数极冷的夜晚,他会停留,其他时候总是完事之后就离开了。温柔缱绻、床榻细语,是不曾有过的。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夹杂着偶尔几句调笑与嘲讽。 谢泠禾早已习惯,只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4. 婆母提点 第二日天亮,谢泠禾犹在沉睡之中,一双小手忽而抱住了她,奶声奶气地喊着:“娘亲,娘亲!你怎么可以把我抱走!我今晚还要留在你屋里睡!” 谢泠禾昨夜被折腾了半宿,如今还困得很。只闭着眼,搂着女儿肉乎乎的小身子,笑着道:“昨夜你爹来了,床上可睡不下这么多人。” 陆玉宁是有些怕父亲的。她的父亲是那样威严,对谁都很严厉的样子。她小声道:“我只要在床角睡一下,我这么小,占不了多少地方的。” 谢泠禾睁开眼,坐起身来,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摇摇头道:“你爹上个月才说了,你满三岁了,该自己睡了。这可没办法再退回去了。” 陆玉宁一张脸都拧成了苦瓜:“可是,我喜欢娘亲跟我一起说话……” 谢泠禾看着女儿皱着的小眉眼,想了想,“不如这样,今晚娘亲到你房里陪你睡觉,直到你睡着,可好?” 陆玉宁一听,双眼发亮,“好啊!真是太好了!我最喜欢跟娘亲一起睡了!” 被女儿一闹,谢泠禾也没了睡意,便也起身梳洗,前往婆母院中请安。 到了国公夫人所居主院,颇为肃静,仆妇丫鬟进出,俱安静无声。此时,晨光漫过正堂菱花窗,室内沉水香袅袅,烟气温淡。 国公夫人喜静,自从两年前将管家事务交给谢泠禾后,便不太管事。儿媳女儿来请安,也多是闲聊几句,就让人散了。加之今日谢泠禾被女儿吵醒,时辰尚早,这正堂里就只有她一人。 谢泠禾上前屈膝福身,语声恭顺有度:“儿媳给母亲请安。” 上座的国公夫人沈氏出身名门望族,鬓间仅一支翡翠素簪,锦袍端庄雍雅。她眉眼天生带着几分冷淡疏离,治家严谨,对晚辈规矩要求极高,平日少言威严。 沈氏看向谢泠禾,就见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绣花褙子,如云鬓发上插着珍珠玉梳。耳坠也是珍珠,随着她福礼的动作微微摇晃。面容如玉,长睫扑闪,樱川桃面,身姿婀娜。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也难怪当年儿子忍不住动了人。 想他儿子,从来便是京中一等一的人才,不知多少夫人羡慕,多少贵女仰慕。当年,与顾家小姐的婚事也是早已说好的,只是因顾家祖父、祖母接连去世,守孝耽误了。哪曾想这么一拖,却是谢泠禾捷足先登。 所以,命数有时候也是玄乎。就这么一对人,凑在了一起。成婚几年,夫妻二人疏离得很。陆辞忙于政务,沈氏忙于家务,互不相问。沈氏虽不管家,却是对此清楚得很。想来,当年事,仍有芥蒂。 早前,沈氏对这婚事也有不满。只是数年下来,谢泠禾安分守己,生养孙女,主持中馈,偌大公府,井然有序。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也是终究有了些许情分,便也稍微和气了些。 念头闪过,也不过须臾之间。沈氏指尖轻捻沉香佛珠,淡淡抬眸颔首:“来了,坐吧。” 丫鬟奉上清茶,便退至廊外等候,堂内独留婆媳二人。 谢泠禾挑近日一些重要的事情同沈氏说了,有些决断不下的亲族事务,请她决断。譬如族田的产出多少,用去了何处,又有哪一房的长辈提出了不同的想法。又譬如族里谁家婚丧嫁娶事宜。再如京中高门世家近日往来邀约等。 沈氏听过,一一示下。谢泠禾正要起身告辞,沈氏却是开口了,“有几句话,想着与你说一说。” 谢泠禾一顿,忙道:“母亲但说无妨。” 沈氏捻珠的动作未停,缓缓开口:“你与阿辞成婚四载,也不算短了,长房如今只有阿宁一女。阿辞性子刻板内敛,素来不懂软语温存,许多心思藏在心底不外露。你身为枕边人,平日里多留心他起居,多体贴迁就些,夫妻和睦,府中方得安稳。” 谢泠禾垂眸敛眉,身姿微微伏低,柔声恭谨应答:“母亲教诲,我记在心上,往后定多留心。” 沈氏叹了一口气,道:“他如今性情,我知是你受委屈了。说起来,他从小养在老太爷身边,老太爷为人严厉,最重规矩,这才养出了他如今模样。” “多谢婆母提点,儿媳知道了。” 谢泠禾话音刚落,沈氏指腹一滑,整串沉香佛珠脱手坠落,跌落在地板之上。 谢泠禾连忙上前两步,俯身捡拾,弯腰时衣襟微微滑开一小片,只露出颈侧与锁骨边缘一点浅浅青紫印记。 沈氏目光恰好落在此处,手指一顿。 谢泠禾捡起佛珠,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上,沈氏接过珠串,神色添了几分含蓄的凝重,语气委婉提点:“我自然盼着你们夫妻亲近,早日添下嫡长子,延续长房香火,这本是美事。” 话锋微转,问:“只是,凡事也当适可而止,不可一味任由男人胡来。” 谢泠禾耳尖霎时泛上薄红,心中困窘。她慌忙抬手轻轻拢紧衣襟,将那处痕迹严实掩住,垂着长睫,羞赧道:“儿媳知道了。” 沈氏看她连耳尖都红了,轻轻叹气,心想到底是年轻妇人,受不住别人这样问话,何况自己还是婆母,更觉得尴尬。于是,沈氏也就先按下了心中的话,只道:“去吧,家里事务多,且先去忙吧。” 谢泠禾如蒙大赦,告退离开了正堂。直到走出院门,那脸蛋还隐隐发烫。实在是,这样的事情让婆母过问,无论如何总是尴尬。婆母说不能让男人胡来,可是陆辞是何等强势,谁人能劝说得了? 自己的床上,流过泪,哀求过,生气过,但全然无用。陆辞仿佛冰雪做的人,全不在乎。他只管要他自己的快乐,并不去理会妻子那些感受与情绪。 如今,谢泠禾也放弃了,他想折腾,大多数时候便是由着他,再懒得多费口舌。 她苦笑一下,走入了青石院。廊下已经站着一排仆妇管事,一日的事务又要开始了。她将那点子复杂的情绪甩开,全神贯注地处理事务。 谢泠禾上午处理完 事务,下午外出巡查了一番店铺,至晚间方回到家中。玉宁扑上前来,抱着母亲不撒手,“娘亲,我一整天都在想你!” 正是黏人的时候,半步不想离开母亲。但母亲事忙,她就只能等到晚上了。她要一整个晚上都跟母亲在一起。 谢泠禾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圆脸蛋,“娘亲也想你。今晚陪你一整晚,好不好?” 玉宁兴高采烈拍手道好。 仆妇此时提了晚膳过来,鱼贯而入,摆放后便离开了。 陆玉宁捧着青瓷饭碗,叽叽喳喳同母亲絮叨白日游园追蝶、学编竹篾的趣事,小手在空中比划蝶翼飞舞的样子,笑声清甜软糯,母女二人一问一答,颇有趣味。 门外忽传来男子沉稳的脚步声,外头丫鬟福身问安:“世子爷。” 谢泠禾下意识抬眼,心底微微一怔,颇为惊讶。 陆辞极少来青石院一同用晚膳,大多数时候他在自己院中,或是外出同僚宴饮,甚少来此。 只见他一身深蓝色暗纹常服,墨发以玉冠规整束起,眉目生得深邃周正,鼻梁挺直,薄唇天然带着几分冷硬弧度。 长日处置公务,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散的沉敛肃气,眼瞳暗沉,扫过厅内说笑的母女二人时,眉峰当即轻轻蹙起,周身清冷气场扑面而来。 陆玉宁叽叽喳喳的话音戛然而止,怯生生停下比划的小手。 陆辞缓步走到圆桌旁坐下,看向女儿,语气平淡:“食不言寝不语,餐桌之上肆意喧闹,全无半分仪态。往后用膳,当安静。” 短短一句,方才融融热闹的氛围瞬间冰封。 陆玉宁小嘴紧紧抿住,怯怯偷瞥陆辞一眼,再不敢吐露半个字,垂着小小的脑袋,指尖攥紧筷子,只安安静静低头扒饭,连咀嚼都刻意放轻声响。 谢泠禾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收了起来,侧眸看向身侧男人,问:“世子今天怎么过来了?” 陆辞余光扫过身旁拘谨沉默的女儿,缓缓开口解释,语气听不出喜怒:“阿宁年岁渐长,家中该守的规矩反倒学得松散。往后我若无事,便过来这边一同用晚膳,夜里多教她几分,免得日后在外失了体面,惹人非议。” 成婚前两年,圣上刚刚亲政不久,他临危受命,前去江南督查盐务税务,这是国库粮仓,十分重要,不容闪失。 待到回京,又梳理上下官员,整顿吏治,在重要位置上安排可靠之人。可谓是夙兴夜寐,忙碌非常。 如今四年过去,框架也成,虽然日常事务依然繁杂,但总算是各司其职、运行有序了。这般,他也就多了些时间。 这一眨眼,才看到女儿已经三岁,娇气黏人,需要管教。不过,这些也就不必同内宅妇人细说了。 这话落定,厅内再无半分人声。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陆辞冷肃沉静的侧脸,他垂眸安静夹菜进食,周身萦绕的疏离冷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5. 陆辞教女 好容易用完晚膳,陆玉宁挨着母亲,就等着父亲如同往常一样,早点离去。 谁知,陆辞用过茶,对陆玉宁道:“上个月便已经说好了,你要自己睡,不可再与母亲一起。昨晚却又破了规矩。既然是破了规矩,做错了事,便要受罚。” 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落在陆玉宁的耳中,便如同晴天霹雳一般。 她不由得转头看向母亲,小声地喊:“娘亲……” 谢泠禾却不好帮她,只安慰道:“阿宁,言必信,行必果。” 陆辞已经起身,侧身望向女儿,示意她上前来,神情严厉。陆玉宁忙站起身来,小跑着过去,跟在父亲的后面,去了一旁隔开的小书房。 陆玉宁一边走,一边辩解着,她垂着小小的脑袋,指尖不安绞着襦裙边角,小声道:“阿宁不是故意的,下次再也不会了……” 陆辞在书案一旁站住,看着女儿不安的摸样,丝毫没有松口,道:“规则已定,明知故犯,就是故意。罚你多写五张大字,全数写完,才可以休息。” 话音落下,陆玉宁眼圈唰地红了,一层水光裹住瞳仁,泪珠在眼眶里来回打转,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哭出声。 她挪到自己的小书案前,攥住毛笔,小小的身子伏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写得费力,灯影落在她泛红的眼尾,看着格外可怜。 谢泠禾在外头看到女儿强忍委屈、泫然欲泣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阴云压在自己的心口,难受至极。 这样处罚孩子,不还是明着说自己那晚不该留下女儿么?看着是罚女儿,实则另有所指罢了。 女儿尚且年幼,握笔都才练习了两个月,写字也就格外地慢。 越慢,就越急,一张脸蛋已经憋得通红,写了许久,才写得一张。想着还有四张,不知写到何时,泪珠啪嗒掉在宣纸之上,染开了墨。 陆辞皱眉:“陆玉宁,擦干你的眼泪。再滴下来,重写。” 陆玉宁终究只是三岁的孩子,还是这府里嫡亲的小姐,平日也是被当做宝贝来哄的。一时脾气上来,甩开了笔,哇哇大哭起来:“娘亲,娘亲,我要娘亲……” 谢泠禾终是心疼女儿,忙走进来,抱住了陆玉宁,柔声哄道:“阿宁乖,娘亲在这里。娘亲陪你一起写,好不好?” 陆玉宁抽噎着,整张脸都埋在母亲怀中,把眼泪水都擦在了她的胸口上。“那娘亲坐在我旁边。” 谢泠禾应下了,又唤春兰奶娘进来,拿了热水给女儿净面。收拾妥当,母女二人才坐在一起,开始写字。 有了母亲陪伴,陆玉宁安静下来,一笔一划地写字。遇到不懂写的,写得不好的,便让母亲来教自己。一个人教,一个人写,这四张大字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谢泠禾还时不时夸赞一番女儿,女儿便渐渐忘记了前头不开心的事情,脸上露出了笑容。母女二人,都带着笑意,在一旁烛火的映照之下,全无方才的兵荒马乱了。 陆辞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杂书,随意翻了翻,却是看着女儿的字。实在是写得难看,无力,握笔的姿势也不对。 他不由得皱眉。就这样的字,谢泠禾还能夸得下去?真是毫无原则要求。 但他也知,此时不好发作,罢了,来日方长,这样一回,也足够叫女儿长记性了,将来再多教些便是。 待陆玉宁写完,奶娘带她出去沐浴,房中只余夫妻二人。 谢泠禾斟酌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对陆辞道:“世子,阿宁如今不过三岁,手都还没长大,握笔尚且困难。况且又是夜里,光线不足,容易伤眼睛。下回若是她再犯错,不若罚她做些别的吧。” 陆辞刚放下书卷,要起身离去。闻言转过身来,看向妻子,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冷意,方才压在心底的不满,此时就忍不住翻涌了出来:“她写的字,你仔细看看,可是一个字?鬼画符倒是差不多了。我没有让她再重写,已经是十分宽容了。” 谢泠禾一怔,自己也是昏头了,陆辞的性子也不是今日才知,自己从来也没再他身上得到过一星半点的宽容,还以为陆玉宁是他的女儿,总归能得到一些偏爱,却实在只是自己的妄想罢了。 她抿了抿唇,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敷衍应下:“那我以后多注意。”只盼着他快些离开。 陆辞听她这般语气,便知她是敷衍,话语不由得锋利了几分:“幼时不立好规矩,一味纵容随性,等她长大便会随心所欲,行事全无分寸。我这般严厉管教,是免得她凡事只顺着自己心意行事,闯出大祸来。” 这话自陆辞口中说出,自然是意有所指的。这表面上说的是陆玉宁,实际上说的是谢泠禾。当年事,终究是他心里难除的一根刺。 谢泠禾一阵血气上涌,咬紧牙关,看像陆辞。他面上如覆冰雪,气息凛然,目光锐利。 谢泠禾攥紧了手掌,掩在袖中,力持平静,道:“世子要管教孩子,就说孩子的事情,何必总拿旧事,指桑骂槐。” “我何曾说了旧事?”陆辞往前半步,灯烛摇曳,将他沉冷的影子拓在墙面。 他本就高大,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父母便是子女的榜样,今日事事纵容她随心而为,来日她心中只装一己喜恶,不顾大局、不顾本分,难道是好事?” 谢泠禾深呼吸一口气,身姿都有些颤抖。陆辞很知道如何提起旧事,一个字都不曾涉及,但却恰恰好指责的就是她当年的行为。 陆辞看着妻子眼眶都有些发红,没再言语,却是起身离去了。 第二日,春光正好。因阿宁练字受了委屈,谢泠禾便备了蜜糕、彩线小风筝,打算带女儿出城芍药园踏青散心。 因是休沐日,临近出门,陆玉宁忽想起了父亲。陆辞虽然严厉,但是孩子天然便有些仰慕强者。好不容易可以出去玩,陆玉宁便闹着要去喊父亲。 谢泠禾本想告诉女儿,父亲忙碌,未必有时间一起。 话到嘴边,却又没能说出口。陆辞忽略她们母女已久,自己倒也罢了,本就是至亲至疏夫妻。但阿宁总是他陆辞的女儿,女儿若是能与他更亲近些,终归是好事。 于是,她没有阻止女儿,只带着女儿到了陆辞的院门外,让女儿自己进去了。她就在外面等着。 陆辞院中栽种着一丛翠竹,取君子如竹高洁之意。 竹叶被春风吹得簌簌晃动,陆玉宁攥着一只蝴蝶风筝,小短腿哒哒奔往书房。 半开的木门漏出案头堆叠的账册,墨香混着纸卷气息漫出来,陆辞端坐案前,指尖捏着狼毫,眉峰压得低沉。虽是休沐,但要处置的事情也并不少。 陆玉宁站在门口,甜甜地唤道:“爹爹,我们去看芍药花吧。” 听到女儿的脚步声,陆辞微微抬眼,有些诧异。 再听女儿软糯的邀约,他微微皱眉,“今日父亲还有事情要忙,走不开,你随你母亲去。”说罢,低头继续忙碌了。 陆玉宁手里的风筝穗子垂落下来,眼底亮闪闪的欢喜瞬间褪得干净,垂着脑袋,脚步拖沓地折回谢泠禾身旁,腮帮子微微鼓起,满是掩不住的失落。 谢泠禾弯腰将她搂进臂弯,身后花枝落了几片淡粉花瓣,飘落在二人肩头。 她抬手替女儿拂去花瓣,语声温软安抚:“你父亲在朝堂上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闲。咱们看花、编花环、放纸鸢,一样自在快活,娘亲陪着你,也是一样有趣好玩。” 小姑娘闷闷“嗯”了一声,攥紧她的衣袖,一同往朱漆府门走去。 门外春日长风卷着路边杨絮漫天飞舞,确实停着两辆马车。 谢泠禾微微一怔,那是柳微婉的马车,她这是要外出? 正想着,就见柳微婉款步走来。她一身桃粉春衫,鬓边簪着新鲜迎春,一面吩咐侍女整理竹编花篮。路过谢泠禾身边时,脚步一顿,眼尾一挑,笑着道, “这般晴好天光,我正打算出城赏芍药,没想到大嫂也出门。”说罢,她环顾四周,继而问道,“今日不是休沐么?怎的不见大哥呀?哎呀,不会吧,大哥竟是不来送一送呀?还是我家夫君体贴呢。” 说罢,掩唇而笑,得意洋洋,快步朝自己的马车走去。那里,陆家二公子陆照正骑着马,等着柳微婉。 谢泠禾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但也不甚在意。 陆辞也并不是第一天这样冷淡,她早已习惯。而陆照与柳微婉本是青梅竹马,情意相通,与自己和陆辞全然不同。 她甚至觉着,这样也挺好的。陆辞与她保持着距离,没有太亲近的关系,这样刚刚好。让她能够自由自在地去回忆自己的少女时光,而不会产生负罪感。 若是陆辞对她太好,她反倒觉得心虚。终归她的心也不在这里,他的心也不在,这样才算两相扯平。 陆照见到谢泠禾带着阿宁出来,忙过来打招呼,“大嫂,您也去芍药园?那我们就一同前去吧,我护送你们过去。” 陆照在禁卫军中担任中郎将,俊朗阳刚,为人比陆辞温和许多。 谢泠禾谢过他,抱着女儿上车。两车并驾,沿着河畔官道行至城郊芍药园。 满园花株连绵成片,嫣红、素白、浅粉芍药层层叠叠盛放,暖风一吹,馥郁花香铺天盖地,蜂蝶绕着花芯翩跹,游人三三两两散在花田石径间说笑。 谢泠禾牵着陆玉宁穿行矮花丛,蹲下身陪着她追粉蝶,用柔软花枝编织小小的花环,小姑娘先前的低落一扫而空,清脆的笑声落在花间。 母女二人寻了一处临花青石长凳歇脚,石边生着细密青草,风吹花瓣簌簌落在食盒盖上。 时值盛春,游园的仕女佳人不少。不远处柳荫下围坐着几名严妆丽人,都是年轻的妇人,闲谈着城里的风月之事,顺着清风清晰飘过来。 “听闻金枝坊新来的花魁绝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连那明月白莲般高冷的显国公世子爷,也时常登门,算得上常客入幕之宾呢。” “何止常去,听说每次过去出手都极为阔绰,多少世家公子想攀关系都难。” 谢泠禾指尖捏着给女儿准备的蜜糕,动作微微一顿,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垂眸轻轻擦拭女儿沾了花粉的小手。 6. 花魁娘子 岂料,树欲静而风不止。 柳微婉恰在另一边赏花,听到这话,不由得好奇,远远地看了一眼低头坐在花丛中的母女俩,施施然走到那几个妇人旁边,问, “几位姐姐,说的是什么花魁呀?也不知是何等风姿,竟然能让陆世子频频造访?” 便有妇人接话:“我曾去过京兆尹大人家的花宴,请了她来,那舞曲真是极为美妙,容颜艳丽,身姿柔美。” 柳微婉捂唇低笑,又问:“可这京城里攀扯陆世子的女人可太多了,都想着用来自抬身价呢。” 就有妇人不悦了,冷哼一声,显摆起自己的消息来:“莫要不信!我弟弟去了齐王的宴会,就在那金枝坊里,亲眼见着了陆世子入了花魁娘子的闺阁。” 柳微婉倒吸一口冷气:“这陆世子不是都说如冷月白莲么?清冷克制,克己复礼,怎么竟是这样的人?” 说罢这话,一双眼似笑非笑斜睨谢泠禾。这话就是要说给谢泠禾听的。 谢泠禾听到了,但心下却并不太特别的感觉。若是柳微婉觉着,这会让她难受,让她伤心痛苦,那是想错了。 陆辞爱谁,跟谁在一起,她其实没有置喙的余地。他们本是不应该凑在一起的。 想起当初在一起的原因,一定程度上,确实是她谢泠禾利用了陆辞。如今这般局面,也都是当初种下的果罢了。 谢泠禾垂下眼帘,喂玉宁用过点心,波澜不惊地带着女儿继续赏春了。 转瞬夕阳斜斜垂在园外林梢,金红霞光铺满整片花田,暮色慢慢压下来。陆照不喜赏花,在院门外等着柳微婉,护送一行人回家。 却说刚刚回到公府门口,陆照就看到自己的小厮正在门口出焦急张望,神色紧张。 他下的马来,那小厮看到他,两眼一辆,匆匆跑上前来,道:“二爷,您可算回来了!世子爷找您呢!” “大哥找我?何事?” “世子爷说,上个月说了,这个月要考校您的兵法,问您准备得如何了。”小厮哭丧着脸说。二爷啥都好,就是不爱读书。 陆照一愣,这才四月上旬,怎么这么早就要考校了么?他最近除了上值,就是陪着柳氏,竟是一页书都还没看。 他心中忐忑,快步到了陆辞院中。陆辞还在书房里,整理这些时日来的各项条陈。天色将暮,书案之上已经点了灯。 陆辞坐在书案之后,闭了眼,拇指和食指轻轻按压着眉间,舒缓一日的劳累。 “大哥。”陆照敲了敲门,恭敬地唤道。兄长虽然只比自己年长四岁,却是让他敬畏的存在。 “进来。”陆辞睁开眼,问,“兵书看得如何了?” 陆照期期艾艾地道,“刚看了个开头……” 陆辞一看他这样,便知道是还没看了,神色一冷:“看就是看了,没看就是没看,看还是没看?” 陆照一咬牙,左右是个死,说假话看了的话,他必定追问,只得老老实实道,“还没看,我想着还有十多日才到考校日……” 陆辞冷笑:“当初是谁说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看完的?如今只要半个月就行了?” 陆照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一时满脸通红,赶紧认错,“大哥,我错了。” 陆辞再问:“其余时间也就算了,要上值忙碌。今日休沐,为何也不在家中看书,去了何处?” 陆照如实回答:“婉婉想要去芍药园赏花,我便送她去了。”忽然想起还有大嫂和侄女,忙加上,“大嫂和阿宁也一起去了,我一起护送她们过去的。” 陆辞不由得皱眉,眉眼沉冷肃穆之意更甚,训诫之意明显:“女眷出游自有成群仆妇、丫鬟、侍卫随行护卫,何须男子整日相伴流连花丛?” “大好休沐光阴,与其沉溺游园嬉闹、困于儿女情长,不如闭门苦读典籍、勤练骑射武艺,多筹谋朝堂往后的前程。唯有自身官位根基稳固,家中女眷才能真正安身有底气。” “你读书策论、拉弓习武,可有半点实打实的进益?整日只知陪着内眷游赏玩乐,白白荒废时日,实在不知所谓。哪日你能给她赢来一个诰命,不比现在这样闲散强么?” 陆照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辩起。只得垂头丧气地道,“大哥,我都知道了。我定会为婉婉赢得一个诰命的。” 兄弟俩的对话,谢泠禾自然是不知的,实则诰命不诰命,于她也并不是那么重要。世人真正记住的,也只是此时此刻她是否稳稳地坐在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上罢了。 想她刚成婚那两年,是真的难。 夫君远在千里之外,自然是无暇顾及她。婆母对她还有不满,面上冷淡,只要院中仆妇有眼睛都是知道的。 自己虽有生育,却是个女儿,外头的夫人,里头的下人,明晃晃地漠视和嘲讽,但凡出门就能看到。 直到陆辞回京,玉宁满周岁,婆母将中馈托付于她。她日渐掌握了国公府的上下内外,府里头下人们才渐渐恭敬起来,而外头的夫人小姐们才收敛了嘲讽,多了些隐隐的嫉妒。 如今,外头对她的议论,也不过就是“成婚四年,没有儿子,再怎么掌家,将来也不是为他人做嫁衣么。” 都在盼着陆辞纳妾生子,将她这来路不正的女人给冷落起来。 实则,因为无子,这权柄才要抓住。总得为女儿考虑,掌家的主母和不掌家不受宠的主母,对于女儿而言是天差地别的。 那虚无的诰命,倒不如实权来得实在了。 自己的母亲何尝不是一品的诰命夫人, 一朝父亲病故,又能如何? 再过几日,便是父亲忌日。谢泠禾按照惯例,提前与国公夫人说了,安排好得力的仆妇管事处理这几日府中事务后,便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谢家老宅坐落城南,门前两株高大的玉兰树,花开荼蘼,落了一地,散发着浓郁香气。但是,朱漆大门褪色斑驳,门庭冷清萧条,全然不见当年兵部尚书府车马盈门的鼎盛光景。 谢父守边多年,因战功一路升至兵部尚书。奈何长子谢铮言在对阵鞑靼时作战失利,损兵折将,龙颜大怒之下父子皆被被革职查办。 兄长谢铮言被判流放西南,谢父经不住这般打击,抑郁病故。一朝败落,亲友避之不及,只剩寡母崔氏,带着三妹谢宛禾、四弟谢知言守着这座空落落的宅院。 马车停在门外,三妹四弟早在门口翘首以盼。 谢宛禾正是十七岁的好年华,一双杏眼水润透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脸颊浮起一对浅浅梨涡。 谢知言一身月白直裰书生长衫,眉目清隽柔和,身形清瘦挺拔,周身是少年书生独有的温润斯文。 一见到姐姐和外甥女,谢宛禾连忙弯腰去抱起陆玉宁,笑道:“阿宁可是来了!小姨可真是想死你了!” 谢知言也站在一旁,忍不住戳了戳外甥女的小脸蛋:“阿宁让舅舅抱?” 陆玉宁犹豫了一瞬,还是紧紧地扒住了小姨:“小姨香香,一会再让舅舅抱。” 一行人说笑着,进了内院。 崔氏在正堂之中,见到女儿和外孙女,也是笑容满面。抱着陆玉宁,坐在榻上,怎么也觉得稀罕不够。 谢府如今人口凋零,又远离权力中心,也就没有国公府层层严苛规矩。 后院空地开阔,栽着桃树与大片竹丛,晒着竹篾、草绳,处处都是随性鲜活的烟火气。 “阿宁快过来,舅舅小姨带你玩好玩的!” 姐弟二人早早就备下了零碎玩意儿。谢宛禾取出彩线、软竹篾,手把手教陆玉宁编小竹篮、缠花绳;谢知言寻来木片、细麻绳,蹲在石桌上打磨小木剑、小风车。 春日暖风穿院而过,吹动竹枝沙沙作响,地上散落着木屑、各色野花,几人蹲坐一处,指尖忙活不停,笑声此起彼伏。 陆玉宁简直是玩疯了。头发几乎全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光洁的小额头上。 陆玉宁在国公府,一举一动皆受约束,吃饭不能说笑,玩耍不可喧闹,练字稍有松懈便要受罚。可到了外祖母家中,无需拘谨,不用刻意收敛性子。 她跟着小姨采野花编花冠,跟着舅舅追院里的麻雀,手里攥着削好的小木刀肆意比划,累了便随意席地坐在青石板上,捧着崔氏蒸的米糕大口吃,说话嬉笑全由心意,实在快活至极。 7. 忧心子嗣 院中的嬉闹笑语随风飘进廊下,崔氏将温热花茶塞到谢泠禾手中,母女二人并肩靠着雕花栏杆。崔氏目光遥遥落在石桌边嬉笑的三人身上,眼底暖意掺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沉默片刻,崔氏先轻轻开了口,却隐隐带着一丝焦灼:“你在国公府也数年了,膝下仅有阿宁一个女儿。长房嫡子一事,我日夜悬心,怎么也放不下。” 崔氏侧过头,细细打量女儿,指尖轻轻抚过她的手背,语气软了几分,满是疼惜: “我也知陆辞性子冷硬,府中规矩压人,你过得并不轻松,母亲从不愿逼你分毫。可咱们谢家如今这般光景,实在容不得半点差错。” 谢泠禾垂眸盯着杯中浮动的花瓣,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当年是我筹谋一切,设下圈套,费尽心思促成你与世子的婚事。”崔氏语声轻缓,坦然道出陈年旧事,眼底浮起一丝苦涩, “彼时谢家大祸临头,你父亲病故,你大哥流放西南,只剩下宛禾与知言两个年幼孩子无人依靠。我一心想着,只要你坐稳世子夫人的位置,有陆家这座靠山,便能护住谢家,撑到知言科举登科,重振门楣。” “起初你万般抗拒,说不愿依从我的算计,不愿嫁入陌生权贵之家。我原以为还要多费口舌,可那日你远远见过陆辞一面后,竟松口应下这门亲事。” 崔氏说到此处,微微一顿,似是隐约猜到几分缘由,却不点破,只轻声叹道:“那时我只当你是想通利害,如今回想,却是害了你。倒不如当时我们回江南老家,你也不必受这一场姻缘命运。” 谢泠禾听着,原本轻松的心情荡然无存。心口骤然涌上一层沉甸甸的滞闷,指尖不自觉攥紧瓷杯。当年那一点虚妄的相似,诱得她点头应允,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困的煎熬。 如今,她终归还是要解决子嗣的问题的。 不只是国公府着急子嗣,自己的娘家自己的母亲也在着急。 崔氏见她神色黯淡,连忙转开话题:“说说宛禾的婚事。近来倒是有几户人家遣媒人上门求亲,要么家世单薄无前程,要么子弟品性浮躁,我一一斟酌过,都配不上她。世子身边有什么可靠的亲友么?若是有机会,替宛禾多留意。” 谈及幼子,她眉眼间总算透出一点期许,可期许之下依旧裹着深重不安:“知言读书向来勤勉,天资也算出众,再过两年便能下场春闱。若是顺利中了进士,得了一官半职,咱们谢家才算真正有了依靠,你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上几分。可科举一事变数太大,谁也说不准。” 说完这些,她又绕回子嗣一事:“泠禾,母亲知晓府中诸事不由你做主,可长房若无嫡子,你的世子夫人位置终究坐不稳。” 谢泠禾深呼吸一口气,玉兰花的香气沁入肺腑。 谢家有着骨肉相连的温情,母亲凡事与她商量,弟妹依赖她,可这份温情之下,捆绑着整个家族的命运重担。 重振家门的期盼、弟弟的前程、妹妹的婚嫁、自己必须生下嫡子的责任,压在谢泠禾肩头。 她望着院中无忧无虑的孩童,只低声轻轻应了一句:“我知晓母亲的顾虑,我会放在心上。” 崔氏眉头轻轻蹙起: “这些年我也私下替你筹谋过不少路子。先是寻遍城中有名的妇科大夫,托人送不少温补调理的药方进国公府,嘱咐你日日坚持服用,调养气血,可这么久过去,半点动静也无。” 崔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语声愈发低沉:“各大古寺、城郊香火灵验的道观,我更是年年亲自去跪拜,捐香油、求平安符、求送子娘娘庇佑,祈福的牌位不知写了多少,到头来依旧是空忙一场。药石无用,神佛也似不肯垂怜。” 话说到这里,崔氏抬眼看向谢泠禾,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语气轻柔,像是在和女儿商量一条折中出路: “既然你自身调养迟迟不见成效,世子府中无侍妾,不如你主动松口,提议为他纳一房温顺安分的妾室。若妾室能诞下嫡长子,便亲自抚养,长房香火有继,你的位置也能稳如泰山。” 谢泠禾听了,沉默不言。这个方法,她只是也是想过的。只是,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崔氏见女儿没有反对,继续道:“这事谁也不想。哪位夫人最开始不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呢。只是事到如今,就不得不考虑这条路。我知道你担心养不熟,管不住。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将那妾室身契牢牢攥在手中,等生育之后,再找理由打发到偏远院落去,好生供养着就是了。” 谢泠禾长睫微颤,“母亲,我实在是做不到,我担心事情失控。陆辞本就对我心存芥蒂,若是有其他女人生下来儿子,万一激起了他那一丁点柔情,我又该如何抵挡?这些年,京城里也是有过宠妾灭妻的先例的。” “先前文远侯夫人也是无子,寻了妾室,生下儿子,养在自己身边。谁知道妾室枕头风厉害,文远侯竟是再离不开,三年抱俩,五年三子。偏偏子嗣还争气,进士及第,仕途顺遂。最终逼得文远侯夫人佛堂念经,妾室抬了平妻,还得封诰命。” 崔氏自也是知道这些京城旧事的。 见女儿神色犹豫,也就不再劝她,反而宽慰:“也不要自乱阵脚。虽说你和世子成婚了四年,但他回京也才两年。只要世子不着急,且先缓缓来。”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问:“圣上如今大权在握,朝堂重臣、关键位置皆是圣上心腹,政务通达。世子应该也会得空闲一些了。如今,他……可有顾家一些?” 谢泠禾想起陆辞前两日说的夜间有空都过来用晚膳,点头,“前几日说了,有空会多陪阿宁。” 崔氏听了,便松了一口气,露出些怀念的笑容来:“来得多了,熟悉起来,慢慢也许也就好了。尤其是有阿宁这般可爱的女儿,哪个当爹的看了都得疼爱的。你刚出世的时候,你不知道,你爹有多开心。看着你长得白白胖胖的,每日读书的时候,都还忍不住要抱着你在怀里。” 谢泠禾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幼年时光。父亲母亲本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成婚之后琴瑟和鸣、子女顺遂,家里气氛总是松快。 只如今,回忆都变得模糊不清了。世事变迁,她伟岸强大的父亲,也成了一抔黄土。 第二日,便是谢尚书的忌日。 天刚泛鱼肚白,崔氏便备齐香烛、素果与纸帛,领着谢泠禾、谢宛禾、谢知言,再牵上蹦蹦跳跳的陆玉宁,一行人乘两车,往城外龙泉寺去。 龙泉寺坐落城郊山坳,依山傍溪,是寻常百姓常年祈福祭拜的民间古寺,无皇室御赐匾额,也极少有王公世家专程往来,往来多是市井百姓、寻常商户,烟火气浓。 山门内外摆满香摊,檀香混着柏叶烟气漫天漫地,往来香客络绎不绝,人声喧而不闹。 谢家众人循着石阶走到后院供奉无主先人与百姓家先祖的偏殿,寻到谢尚书的牌位。崔氏亲手点上三炷高香,指尖微微发颤,望着牌位上熟悉的名讳,眼眶瞬间红透。 “老爷,又到你的忌日了。”她声音压得低哑,缓缓躬身跪拜,“家中一切顺利。泠禾主掌国公府中馈,宛禾性子安稳,知言读书勤勉。只盼你在九泉之下,护着家中子女平安,等知言一朝登科,重振谢家。” 谢宛禾与谢知言并排跪下,少年少女垂着头,眼底皆是思念。少时父亲尚在,总在后院书房亲自指点姐弟二人读书,春日带他们去郊外踏青,冬日围炉分赠笔墨,那些温馨细碎往事此刻尽数涌上心头,两人默默垂泪,安静叩首。 陆玉宁尚不懂生死别离,只看见外祖母、小姨、舅舅全都红了眼眶,乖乖跟着母亲屈膝行礼,小手牢牢攥住谢泠禾的衣袖。 谢泠禾立在蒲团前,握着香的手指泛白。她想起年少时父亲知她偏爱竹编,特意寻来上好嫩竹亲手削篾教她;想起父兄出征前夜,一家人围坐一桌吃晚膳,彼时阖家圆满,从没想过转瞬祸事临门,父亲郁结离世,兄长流放蛮荒。 一大家子依次祭拜完毕,又等僧人办完法事,已是晌午。众人都是饥肠辘辘,在小沙弥的带领下去早已安排好的禅房,午餐休息。 一时,禅房安静下来。崔氏已经睡着,玉宁躺在外祖母身边,也是睡得香甜。 谢泠禾缓缓起身,轻轻推开房门,沿着回廊,脚步匆匆,往前院的侧殿走去。 这恰要经过一片海棠花。春光明媚,山寺海棠犹在盛开,红色,粉色,白色,如同连片的云霞,有如同薄雾轻纱,暖风一吹,落英簌簌铺满青石小径,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谢泠禾停下了脚步,仰头看花。她想起沈屹来。 沈屹是京城沈家幼子。沈家百年勋贵,也正是国公夫人沈氏的母家,是陆辞大舅舅的小儿子。因为沈屹是小儿子,前头兄长早已长成,家族里便不曾要求他走武将还是文臣,单凭自己爱好。 他一手白马枪法极好,十二岁就追随沈家二叔,来了锦州历练。 那是,父亲正在锦州守边,阖家都居住在锦州。 她和他相识于偶然,少年少女,情窦初开,不知怎的,就日日相见。 8. 供长明灯 边关风沙粗砺,少见这般柔婉花木,唯有将军府后院几株海棠年年春日盛放。沈屹开朗爱笑,常寻了闲暇陪她在花下看书下棋,风沙再大,只要立在海棠树荫下,便觉岁月安稳。 二人相伴两年,情愫渐生,心意互通,边关短短春日,成了她此生最无忧温柔的时光。 没过多久,朝廷一纸调令,谢父战功与才干皆得看重,擢升兵部尚书,举家返京。 临行前夜,边关那几株海棠开得正盛,沈屹拉着她站在漫天花雨之下,清清楚楚吐露求取之心,让她安心在京中等他一年,待他三年历练完毕,便即刻回京登门求亲。 彼时落满肩头的海棠花瓣,少年眼底笃定温柔的期许,她到今日也分毫未忘。 谁料世事翻覆,回京后风波迭起,边关战事突起,沈屹战死,兄长流放,父亲革职查办,不久病故。 她乍然得知此事,犹如梦中,并不相信。浑浑噩噩许多时日,母亲筹谋婚事,她远远望见眉眼与沈屹有几分相似的陆辞,鬼使神差应下。 当年海棠树下她与沈屹的约定,天人两隔,终究成了一场破碎泡影。 眼前龙泉寺的海棠开得热烈繁盛,和边关旧府的花树一模一样,落英飘落在她肩头,触感微凉,像极了多年前那场无声别离。谢泠禾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她忘不掉沈屹,但是,她学会了一个方法,就是把关于沈屹的一切,冰封起来,放在心底深处。只要不去敲碎外面那层冰,就不会有彻骨的疼痛。 她既然不能死,还得活下去,这也许就是唯一的方法。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似乎也在赏花。 就见茂盛花林中,转出来数个衣着亮丽的貌美女子,云鬟雾鬓,衣裙飘飘,香气阵阵。 当头的女子身着一身柔粉烟罗长裙,温婉柔和,鬓边只斜簪一支浅粉海棠绢花,妆容清淡素雅,不施厚重胭脂。 周身气质温柔如水,眉眼间尽是绵软暖意,待人似含三分温软笑意,一颦一笑温润动人,看着温顺又娇柔。 几人一边赏花一边闲谈,毫无遮掩,话语清晰飘到谢泠禾眼中。 “阿枝姐姐,如今你是真的压过那宝庆坊的赵柔儿了。陆世子昨晚又来坊中,就为了听你抚琴。整个京城,只有你有这样的颜面了。”一个浅碧色裙衫女子笑盈盈对着那温柔女子说道。 林菀枝掩唇而笑,眼波流转,面容娇羞,“陆世子说甚少听到有人能将曲子弹得这样好,所以想多听几回。” “听闻世子夫人当年婚事上算计了陆世子,所以陆世子对她很是冷淡,夫妻素来生分。姐姐的大造化可还在后头呢。” 林菀枝眼中露出些许期待的光芒,“但愿呀,今日要多求神拜佛,求佛祖显灵。” 谢泠禾没有再听下去,而是平静地走上了回廊,朝前院侧殿而去。那里是供奉长明灯的地方。 陆辞对她一直就淡漠,从前也多有应酬,男人谈事,次数多了,总免不了要去歌舞坊的。这金枝坊不是第一次,想来也不是最后一次。 她管不着外头的事情,陆辞也不可能听她的。 这般想着,她来到了前院侧殿。此处是寺中专供信客供奉私人长明灯的静室,寻常游人极少踏足。 殿宇低矮沉静,四壁是素净白灰墙,木格窗只开半扇,漏进一缕淡浅晨光。 沿墙排开层层木质灯架,百十余盏莲花铜灯依次陈列,灯芯燃着细碎微光,淡淡酥油烟气缓缓上浮,裹着微凉的檀木香气,将殿内衬得朦胧温软。 地面铺着粗麻蒲团,角落堆着供灯的香油与素纸,没有佛像金身,没有钟鼓梵音,只剩万千灯火静静摇曳,静得能听见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她缓步走到最靠里侧的一盏青釉琉璃灯前,灯身刻着三个字:沈崇山。崇山是当年她私下为沈屹取的小字,除了亲近的好友仆妇,并无人得知。 谢泠禾自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素绢,指尖微微发颤, 俯身细细擦拭灯座、灯沿,连刻字的缝隙都擦得一尘不染,动作轻柔珍重。 擦拭完毕,她屈膝跪在蒲团上,手肘轻抵灯前木案,目光牢牢锁着那簇跳动的灯火,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只够自己听见。 “崇山,我又来看你了。” 她慢慢说着现下的日子,几乎是气音,微不可闻: “弟弟知言长大了,读书勤勉,两年后便要赴春闱。妹妹宛禾婚事尚无合意人家,母亲想着我身为世子夫人帮着筹谋一二。一家老小的指望,大半都压在我身上。当年母亲筹谋婚事,原是想借陆家庇护族人,我一时糊涂,只因他眉眼间有几分像你,便点头应允,如今才知,一步踏错,自陷困局。” “好在阿宁日渐长大,性子活泼,总是给我一丝继续在这世上过下去的决心。” 她竭力压住喉头翻涌的酸涩,刻意放缓语调,不肯将满腹委屈尽数倾倒,生怕说得太多,便再也撑不住人前的体面。 “我时常想起边关的春日,我们在海棠花下下棋,你说待处理完边关军务,便即刻回京求娶。那年落满肩头的花瓣,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话音到此,再克制不住,温热泪珠毫无预兆砸落在灯前木案,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垂着头,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肩头微微轻颤,不敢放声啜泣,只任由泪水源源不断淌下,浸湿手中素绢。 殿内灯火悠悠明灭,无人知晓这一盏灯背后藏着怎样一段遗憾心事。 仿佛只要灯焰一日不熄,当年海棠树下许诺等她的少年,就依旧好好活在世间,安安静静立在花影里,能听清她所有无人可诉的孤单、煎熬,与绵延数年不曾消散的思念。 待了小半个时辰,谢泠禾整理好思绪,平复了心情,慢慢往禅院走。 才到后头,就见丫鬟春棠站在门前,面色焦急,见到她来,忙迎上前道:“夫人,刚才公府派了人来通信,说是国公夫人骤然晕倒,还发了高热,让您赶紧回去主持府里上下事务。” 9. 父子夜谈 谢泠禾不敢多耽搁,辞别母亲崔氏与弟妹,即刻带着陆玉宁返程国公府。 沈氏一病,她身为世子夫人,自然需要回府主持。好在府中管事仆妇都是积年旧仆,行事自有章法。采买、汤药、轮值,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她只需要坐在婆母身边,观察病情,侍奉汤药,这也不算太忙。 说起来,嫁入国公府几年,沈氏身体康健,从未如此生病卧床。这也是她头一次在婆母内卧逗留,并不适应这般亲密。 婆母沈氏如今已年约五旬,养尊处优的妇人,真病了,也现出几分衰老来。面容憔悴苍白,平日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乱了,露出里头的白发来。 她见到谢泠禾,轻咳几声,倒是带了些歉意:“也是不巧,就这个时候病倒了,累你跑回来。你父亲的祭礼办得可顺利?” 谢泠禾想着自己借祭拜父亲之名,去守了沈屹的长明灯,有些心虚,微笑道:“祭礼一切顺利,今晨已经办完,我本也要回来了。” 沈氏勉强牵起一个笑容:“家里事多,你也不必守着我。这里有丫鬟仆妇,有什么事情,我让他们做就是了。” 谢泠禾心想也许沈氏也不习惯跟儿媳这般亲近,正好自己也不适应,避开些也好。于是,她顺从起身,道:“那我先去安排,母亲安心休息。” 说罢退了出去,又吩咐外头的仆妇丫鬟注意看着夫人,若有事情,立刻来报。 待谢泠禾走了,沈氏不由得叹息一声。一旁守着的刘妈妈忙上前问:“夫人,可有哪里不舒服?” 沈氏摇摇头,道:“这谢氏做事,确实是无可指摘了。” 刘妈妈笑道:“世子夫人办事妥帖,夫人也省了许多烦心事。” 沈氏却微微皱眉:“就这样的玉人儿,也不见阿辞有多上心。真是不懂他的心肝究竟是不是冰雪做的。从前在江南,也就罢了。如今回来也两年有余了,仍旧如此生疏。我何时才能有个孙儿呢。” 刘妈妈自然是不能跟着沈氏去抱怨世子的,只能宽解:“世子这两年忙于政务,朝堂中许多事情,殚精竭虑,如今圣上大权在握,诸事顺遂。总会有时间的。” 沈氏还待再说,门外忽然传来行礼声:“国公爷”。 就见一道身影,穿过厅堂,入了内室。刘妈妈回身一看,正是国公爷陆宣。他龙行虎步,快步走到榻前,坐下看向沈氏:“怎的就突然生病了?” 刘妈妈看这情状,悄声退了出去。 谢泠禾回去青石院中安置好女儿,又唤来管家,问清楚最近几日的一应安排,确定没有纰漏之后,再起步去了沈氏院中。 虽然沈氏有话让她忙自己的事情,但她却不能真的不管主院的事情。抿心自问,如果自己生病了,也是希望有个人惦记在心上的。 她走到主院廊下,看到沈氏的贴身仆妇刘妈妈站在门外,略有些惊讶,问:“刘妈妈怎的不在里头?” 刘妈妈笑着朝里努努嘴,低声道:“国公爷回来了。” 谢泠禾略有些诧异。 国公爷陆宣,自从这两年淡出朝堂,便三五不时地去周边山川游历,只逢年过节回来,惯常并不在家。平日看着与沈氏也是相敬如宾的模样。原来,沈氏只要一生病,他就回来了。 正在说话间,房门打开了,陆宣自里头出来,看到谢泠禾,微微一怔,谢泠禾忙行礼。陆宣颔首:“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陆宣显是匆忙赶回的,风尘仆仆,一身宽松灰麻常衫,系着素色布绳。他已年近五旬,早年任巡盐御史常年奔走各地,风吹日晒养出一副挺拔硬朗的骨架,肩背宽阔沉稳。鬓角早已染上大片霜白,仅余下几缕黑发掺在其间。 他此刻心系沈氏病情,眼眸蒙着一层浓重忧虑,对刘妈妈道:“拿我名帖,去请太医院赵太医。夫人身体历来康健,许久不曾如此了,得多加小心方可。” 刘妈妈领命而去,他方对谢泠禾道:“这里有我,府中事多,你自去忙碌吧。” 谢泠禾自是顺从国公的安排。在自主院回去青石院的路上,随她一同前来的春棠不由得小声道:“原来国公爷与国公夫人感情这般好。也不知道世子爷这冷清冷性是哪里学来的……” 谢泠禾看她一眼,目带警告之色。 春棠立刻噤声。也是自己太过诧异,一时忘了规矩,连连向谢泠禾告罪。 谢泠禾虽然不让侍女去说,心中也是有些感触的。原来并非所有身居高位的世家男子,都似陆辞那般冷硬淡漠,只讲规矩本分,半分温情吝于给予枕边人。 却说主院这边,夜色浓重之时,陆辞才处理完公务,回到府中。 今日中午时分,家仆来报,母亲突发高热之时,他正在处理紧急政务。西南土司突然叛乱,兵部紧急调度,事事需要安排下去,自是无暇顾及家中的。便让家仆前去山寺中请妻子回来。他自己直忙到月上中天,方能用餐回家。 既回到家中,虽知母亲多半已经睡着,但是,还是要过去走一趟的。问问下头的仆妇,也好敲打仆人用心伺候。 到得母亲院中,门外守着两个仆妇,室内一盏孤灯,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榻前,映照在窗户之上,安静幽深。 陆辞默默看了一会,推门而入,不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陆宣见他回来,问:“朝中的事情都忙完了?” 陆辞颔首:“是的。” 陆宣起身,“你母亲刚睡着了。走,到外头说,省得吵到她。” 父子二人来到了偏房,这里原本也是陆宣在内院的书房。仆妇点了灯,奉上茶,退了出去。 陆宣便问起朝堂中的事情来。陆宣虽然说淡出朝堂,但是,他乃太后亲弟,圣上母舅,又怎么可能真正地远离朝事?不过是他早年案牍劳形,如今儿子能独当一面,他才乐得逍遥山水。 “西南土司叛乱,此时可大可小。可能顺利应对?说起来,土司制度由来已久,从来是西南的土皇帝,先皇便想着去土司而置流官,一应事宜,收归京中。但多年来,迟迟也下不去手,实在是牵扯颇多。如今新帝才立四年,此时动手,是否操之过急了?”陆宣有些忧虑地看着儿子。 陆辞却很是淡然:“父亲放心,先 帝多年休养生息,天顺人和,国库丰盈,兵强马壮。区区土司,还想继续当自己的土皇帝,那是不可能了。朝堂早已准备多时,就等他们造反了,好师出有名。” 陆宣便又问了些前线将领、后方粮草、后续管理等等问题,发现儿子确实面面俱到,事无巨细,都已安排妥帖。 他这才缓缓点头,目露欣慰神色:“你祖父若能看到你今日有这般成就,想必是十分满意的。” 陆辞自幼跟随祖父读书,由祖父教养长大。只是,祖父已于六年前离世。他从未从父亲口中听到关于祖父的事情,一时沉默下来。 陆宣却仿佛陷入回忆之中:“你祖父一生,可谓克己复礼、清流典范。我们兄弟几个,都与他不太像,他并不是十分满意。你一出生,倒是投了他的缘。他只觉得你与他最像,打小就带在身边,真是把他一辈子的学识都教予你了。” 这是祖父与父亲之间的事情,陆辞是不好说什么的,便也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祖父什么都好,但是,有一点,他的要求实在太高太严苛了。我总以为,你待几天受不住了,就会哭闹着要回来。没想到,你都坚持了下来,还坚持了二十年。如今看来,你本来就是跟你祖父一样的人,便是没有你祖父,你也是会这样要求自己的。” 陆辞微微抿唇,他从四岁开始,跟在祖父身边,识字读书,寒来暑往,从不懈怠。他竟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哭闹撒娇,回到母亲身边。 幼年的他,看着弟弟在母亲怀里撒泼打滚,只觉得幼稚厌烦,并不觉得自己向往。祖父所说的,克己复礼,不感情用事,才是他所认可的。 他厌恶人们利用情感,黏黏糊糊,纠缠不清。朝堂上行事,只要看清楚利益所在,欲望所在,人心拿捏,也不过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他不愿意自己受到情感的驱使,更不愿意让自己的情感和欲望,暴露于人前,为人所知。 他淡淡开口了:“祖父很好。” 陆宣便知道,儿子心中有微词,也就不再继续,转而道:“你母亲卧病,谢氏将打理整座府邸井井有条,里外操持从无半句怨言。” “男子立身,朝堂前程固然要紧。只如今朝堂事务,已经大抵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家中妻儿,也当多加照顾。” 陆辞垂眸听训,微微躬身应声:“父亲所言极是。前些时日,我也已经跟谢氏说过,日后得空,晚膳会一起用。玉宁渐大,正是该学习规矩的时候。” 他一边回答,也一边暗自思忖,这些年来,自己在后宅中的作为。 细细盘点,婚后前两年,他在外头难以理家。自他回来后,对于谢泠禾,虽然她当初得位不正,但自己待她应该算是仁至义尽的。 世子府中主持中馈之权尽数交予她,朝廷诰命封赏从未短她,膝下有女儿陆玉宁,府中无侧室、无侍妾。 家中权责、体面、名分,他尽数给足。平日里约束她、管教女儿,皆是立规矩、顾全家族体面。这些皆是遵从从前祖父的教诲。 自主院出来,陆辞略一思索,转头向谢氏所住的青石院而去。 10. 世家夫妻 三更鼓过,青石院里静得只剩檐角铁马轻响,一弯残月斜斜挂在院角老槐枝头,漏下满地清辉。 谢泠禾这一日过得极长。天不亮便在龙泉寺主持父亲祭礼,一身素衣跪到膝头发麻。午后绕去偏殿为沈屹的长明灯添油擦尘,对着那盏孤灯坐了大半日,眼泪湿了又干。 待匆匆赶回国公府,沈氏的汤药、仆妇的轮值、太医的打点,一桩桩琐事缠得她脚不沾地。 直忙到夜色浓得化不开,她才卸了钗环,匆匆沐浴,躺倒在拔步床里,没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陆辞进来时,守夜的春棠点了灯,躬身退出。他往内室而去,掀起帐幔,昏黄的灯光朦胧不清,映照在谢泠禾的脸上。 她睡得极沉,眉头还微微蹙着,如云乌发散落,铺陈在她如玉一般的脸颊旁。松软轻薄的寝衣,柔顺地贴在她的身上。 春日已有些暖和,锦被也就滑落在腰间。上半身丰盈的线条显露无疑。领口松散,肤白如雪,长久不见天日,却时时为他把握。 白日里,她自是端庄得体的,唯有在暗夜里,他会看到她不为人所知的妩媚艳丽。 陆辞不由得伸出手来,轻轻地抚上。布料丝滑,里面比布料更为丝滑可人。 他眸色深深,大手鼓起青筋,是血流在迸张,冲击着他的神经与心脏。 谢泠禾朦胧睡意之间,似有熟悉的冷沉香息漫过来,混着窗外夜露的清寒。 那大手还带着春夜里的微寒,冰凉又用力,谢泠禾混沌地哼了一声,努力想要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她伸手要去阻止他的作怪,翻了个身想往床里缩,却被人涅着要揽了回去。 衣料的窸窣声里,她昏沉间只觉周身都被那股冷硬的气息裹住,逃不开也挣不动,细碎的声音从唇齿间漏出来,软得像被雨打湿的海棠,自己却浑浑噩噩,分不清是梦是醒。 随即而来的,是更为用力的动作,谢泠禾哀叫连连,待那阵潮水般的晕泫退去,她终于清醒了过来。 她缓缓睁开眼,帐顶的素纱在昏暗里浮着浅淡的影子,身侧的人还没走,手肘撑在枕上,正垂眸看着她。帐外漏进一线月光,恰好落在陆辞半边脸上,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冷硬利落,薄唇抿着,瞧不出什么情绪。 她这才彻底回过神——是陆辞。 算起来,这还是上次因阿宁习字起了争执之后,夫妻俩头一回见面。 那日他摔了话拂袖而去,之后便宿在前院书房,连面都没露过,她回娘家小住、去寺里祭父,他也半句话不曾问。谢泠禾原以为还要再冷上十天半月,没想到他今夜竟会过来。 陆辞神情餍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散在枕上的发丝,语气平淡,像只是随口提起一桩无关紧要的家事:“岳父的祭礼,办得还妥当?” “嗯,都妥当。”谢泠禾往内侧挪了挪,避开他的指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柔柔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母亲与弟弟妹妹都在,一切按旧例来的。” 陆辞“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又缓缓移开,问起另一件事:“阿宁近来如何?习字可有长进?” 谢泠禾指尖攥了攥被角,低声道:“还肯用功,只是年纪小,坐不住,总爱偷跑去院里玩。” 话音落下,帐内又静了片刻。陆辞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好几日没见那丫头了,明日我过去看看她。” 这话在他心里,已是极大的让步。 上次争执,他本就觉得自己没错——教女儿守规矩本就是为人父的本分,是谢泠禾一味护着,反倒纵得孩子越发没样子。 这些日子他冷着她,原是想让她自己想明白。如今主动踏进来,还肯提一句去看女儿,在他看来,已是给足了她台阶,给足了脸面。 谢泠禾自然懂他的心思。 这样的戏码,成婚这些年上演过无数回。每回起了争执,他便冷着,三五日,或是十几日,等他气消了,就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便夜里来她院中歇上一回,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算是和好了。她若是顺着,这事便翻篇;她若是还拧着,那便是不识抬举。 她心里清楚,他肯来,还肯说两句话,便是还顾着宗法体面,对着“世子夫人”这个名分,还愿意施舍一丝半毫的尊重。倘若哪天他连青石院的门都不肯踏了,那才是真的撕破了脸,她在这府里的日子,只会更难。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侧过脸望向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水光,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好。阿宁也总念着父亲呢。” 这话听得陆辞很是受用。 他起身下了床,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袍,玉冠在月光下泛着冷润的光。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谢泠禾,她乖乖躺着,眉眼温顺,半点没有争执时的执拗。 陆辞心里满意,觉得她果然是懂事的——纵然偶尔耍点小性子,借着回娘家祭父的由头躲自己几日,可只要自己肯踏进来,什么争执也就烟消云散了。 想起二弟整日追在二弟妹身后,哄着捧着,一点小事就要赔半天不是,陆辞心底便生出几分不以为然。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对着内眷如此低三下四?二弟妹那骄纵性子,大半还不是二弟自己惯出来的。 再看谢氏,虽说起初嫁进来时耍了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机手段,可这几年下来,事事以他为天,主持中馈井井有条,端庄大方,实在省心。 他没再多留,只淡淡丢下一句“你歇着吧”,便掀了帐子走了出去。外间传来轻微的门轴转动声,很快,院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谢泠禾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定定望着帐顶那片模糊的素纱,方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还留着淡淡的冷香,像一层薄冰贴在皮肤上,凉得人心里发紧。 白日里龙泉寺的海棠花、沈崇山三个字的长明灯、父亲牌位前缭绕的香烟、还有那花树下妩媚的琴娘,一幕幕在眼前走马灯似的转。 她想起跪在灯前掉的那些眼泪,想起崔氏劝她纳妾时眼底的焦灼,想起陆宣守在沈氏床前的模样,再想起方才陆辞理所当然的神情——他永远觉得自己给得够多了,永远觉得她该感恩戴德。 好在自己对陆辞,就好比幕僚对上官一般,并无那等男女情思。她当初嫁他,是为借势。她主持中馈,也是为了借势。她需要世子夫人这个地位,所以对他的冷漠便也无所谓。 他的冷漠,恰恰给了她足够的理由,去怀念自己心中的少年将军,去心安理得地点燃那一盏长明灯。 少女时代的自己,是那样热烈地爱着沈屹。 他们相遇在情窦初开之时,在礼教松弛的边境,他们一起读书、习字、骑马、弯弓,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他们对于未来的生活,有过许多想象。他们都觉得,彼此会相伴到老,终此一生。 她那时候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对看待那些世家夫人呢?她觉得这些世家大族里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夫人们真是可怜啊,竟然就这样过了一辈子。她也觉得不屑,她想自己肯定是要跟相爱的人在一起的,而不是如同她们一样妥协。 毕竟,她见到过真正的爱情。她的爱人是如此英勇担当,他会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却不曾想过,命运如此残酷,硬生生地将她与沈屹天人相隔。而她自己,也变成了自己当年所不屑的夫人。 为了权势,为了家族,为了母亲和弟弟妹妹,她妥协了,她想方设法嫁给了他,她按照他的要求扮演着宗妇的角色,让他满意,从而为她的家族获得一点保障。 她觉得自己很卑鄙,是的,如今的她正是自己年少时所不屑的那一种人。 好在陆辞很冷漠,他对她并无多少关心,更无情义。他与她,都只是在扮演,扮演一对符合世家要求的世子夫妻。 她想,这样也好。否则,自己何以自处? 11. 紫藤花宴 暮春时节,西平侯府满园紫藤垂瀑,紫穗如云,馥郁花香漫过雕栏曲廊,侯夫人赵溪瑜设下花宴,遍邀京中世家命妇、公子小姐赴宴。 这类花宴,国公夫人是早已怠懒得去了。因此,一贯都是由谢泠禾带着柳微婉和陆霁月一起前往。 谢泠禾并不是很想去参加这花宴。西平侯夫人乃是陆辞原定未婚妻的闺中密友,这两三年来,她们也在其他场合上碰过面。这位侯夫人总是要寻着事情来为难她。虽则都是小事,也能应付,但实在令人厌烦。 只是,国公夫人和西平侯老夫人也是亲戚旧友,又是老夫人亲自邀请,这就不得不去了。 赵溪瑜为了这次花宴,也是下了功夫的。除了繁华盛景、应季美食,更有弹琴唱曲的伶人艺伎,都是时下京城风靡一时的人物。林菀枝琴艺冠绝京城,自也是在邀请之列。 宴席中段,侍女引着林菀枝缓步走入紫藤花架下。她一身柔粉烟罗长裙,鬓边斜簪一枝新鲜紫藤,眉目温婉娇柔,似水含情,指尖抱着一张老桐七弦琴,步履轻缓地行至花下特设的紫檀琴案旁落座。 满院人声稍稍一静,林菀枝垂眸调弦,玉指轻拨,清泠琴音顺着暖风散开。初时曲调婉转柔和,似春水绕花,渐渐弦音一转,添了几分缱绻缠绵,眼底似有若无地频频望向席间端坐的谢泠禾,琴声里藏着若有似无的炫耀。 她指尖流转,一曲终了,余音绕着层层紫藤花穗不散,起身屈膝行礼,柔声道:“多谢诸位贵人倾听,繁花盛宴,愿贵人平安康健,岁岁佳时。” 林菀枝待离去时,赵溪瑜突然娇声道:“听闻显国公世子也常去你那听曲?世子最爱听什么?不若演奏上一曲。” 她掩唇而笑,余光却扫过谢泠禾,“谁人不知,陆世子在琴艺上造诣极深,自从令仪嫁去南京后,这满京城的贵女佳人,没几个人能弹出他满意的曲子呢。你倒是有些本事。” 林菀枝娇羞一笑,低眉垂目,“夫人谬赞了。妾身微薄小技,如何与京城贵女相比。世子爱听的曲子不少,听得最多的便是方才妾身演奏的《牡丹吟》,正乃是盛世繁华景象。” 林菀枝话音才落,一众贵妇人难免窃窃私语。显国公世子夫人也是后宅夫人时常议论的对象了。 当年的纠葛,总是时不时就被人挑起来。实在是像陆辞这样的男人,京中不少年轻妇人在少女时都曾远远仰望过,幻想过。 赵溪瑜很满意地笑了,让丫鬟给了赏。林菀枝这才翩然退下了。 谢泠禾并不在意,但这些话总会有几句飘到她的耳朵里。 “听说,去了都是林菀枝陪着的。” “我也听我夫君说了,但凡有应酬局面,总是在金枝坊里。” “没想到,谪仙一般的世子还是免不了落俗了。” “这有什么。若是真谪仙,当初要怎么会中了计呢……” “男人呀……” 她不想再听,借口赏花,起身带着春棠往花园深处缓步走去。平心而论,西平侯府的花园甚美,可赏之处很多。 她寻了一处小亭,倚栏坐下。繁花如锦,紫藤花簌簌飘落,美不胜收。可惜,才没安静多久,就见赵溪瑜寻了过来。 赵溪瑜进入亭中,笑道:“世子夫人真是叫我好找,原来是躲在此处赏花了。” 谢泠禾并未起身相迎,依旧坐着,掀起一双美目,觑她一眼,“不知侯夫人要找我说什么。” 彼此都心知肚明,实在也不用虚与委蛇了。 赵溪瑜抚着鬓边的花朵,照着水中的丽人,姿态美好。 这才缓缓道:“有一桩事,我憋在心里许久,今日恰好与你独处,便同你说说。你可还记得令仪?便是当年原本要与世子定下婚约的顾家女。” 她微微垂眸,脚步放缓,指尖绞着绣满蔷薇的丝帕,眉间蹙起两道浅纹,摆出一副怜悯恻然的模样,娓娓道来顾令仪的遭遇: “当年她不愿困在京城情爱纠葛,主动求嫁南京世家,本以为寻到一处清净避世,那郎君年轻有为、家世安稳,本该是良缘。可天有不测风云,去年冬日一场寻常风寒,竟拖成重症,年纪轻轻便没了性命。她独身在南都守孝一整年,如今孝期已满,不日就要动身回京了。说起来也是个苦命女子,一辈子起落身不由己。” 赵溪瑜一边说,一边暗暗斜眼打量谢泠禾的神色。今日设宴,林菀枝只是随手为之,真正要说的,确实顾令仪的归来。林菀枝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事情,顾令仪确是当年实打实的人物。 陆顾两家,门当户对。陆家祖父与顾家祖父交好,便有口头婚约。陆辞与顾令仪年少时时常一起练字、读书、弹琴,算得上青梅竹马。这样的女子,青春年华,守寡归来,未尝不会勾起旧情。 可惜谢泠禾自始至终神色平淡,指尖轻捻一片飘落的紫藤花瓣,听完整段故事,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勾了勾唇角,语气轻飘飘的,全然不放在心上。 “原来顾夫人要回来了,确实命运坎坷,令人唏嘘。” 不过,她内心是半点涟漪也无。 陆辞这人,平生最看重宗法礼教、世家体面,行事刻板守矩到极致。 顾令仪如今是寡居孀妇,便是再有感情纠葛,陆辞也绝不会娶一位守寡女子做正室,更不可能撼动她名正言顺、持有诰命的世子夫人之位。 只不过,平日里别人私下议论,她自然是不管,但是像赵溪瑜这般打到脸上来的,这就必须要打回去。并非是为了陆辞这人本身,而是为了她的地位。她不能让人觉得柔软可欺。 这般念 头在心底一转,谢泠禾说话愈发轻描淡写,漫不经心,字字戳破赵溪瑜暗藏的心思:“世子素来恪守礼法。顾夫人如今孤身孀居回京,想来作为从前通家之好,到时候世子还会让我备上一份厚礼给顾夫人呢。” 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全然没有半分忌惮、忐忑,仿佛顾令仪回京这件事,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旁人琐事。 赵溪瑜脸上温和惋惜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口一股郁气堵得喘不上来。她费尽心机铺垫顾令仪的身世,本想借此刺激谢泠禾,叫她心生惶惶,谁知对方半点不上套,轻轻松松一句礼法规矩,便将她所有小心思拆解得干干净净,反倒衬得自己小题大做、心思狭隘。 她干笑两声:“世子夫人看得倒是通透。”她顿了顿,又道,“只是,这般情分,世子想来也会自己去关照令仪呢,倒是不需要劳烦世子夫人。” 谢泠禾垂下眼帘,浓长的睫毛压着,看不清眼神,只听见她盈盈笑道:“那也没什么不好。婆母前些时日说世子要纳妾开枝散叶。这倒是好了,刚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赵溪瑜心底腾地翻涌起怒火,对谢泠禾怒目而视,“谢泠禾,你别太得意。” 谢泠禾看她怒火中烧,觉得痛快,站起身来,自她身边擦肩而过,“多谢赵夫人款待,花很好看。” 紫藤花宴散后,谢泠禾辞别众人登车返程国公府。她靠在车壁上,深深闭目,方才强装的镇定尽数褪去,心口堵着一团闷气。 春棠随行左右,知道事情始末,自也知道赵溪瑜和林菀枝的挑衅与不敬。 她心疼自家主人,柔声安慰:“夫人,这些都是市井流言。世子最重规矩,如何会看得上什么风尘女子,更不会与寡妇有什么牵扯……” 谢泠禾抬手示意她停下,摇头苦笑:“你以为世子最重规矩?实则,是他自己定了规矩,要人守罢了。若是那规矩跟他想要的不一样,他能改了规矩。” 自己方才在赵溪瑜面前,也只是色厉内荏。只是强撑着世子夫人的名头,不能坠了自己的气势罢了。 她感到有些累,意兴阑珊,对侍女道:“我不在乎林菀枝刻意挑衅的言语,只是,风尘女子往来杂乱,若真是跟世子爷有往来,就怕最后受苦的是我自己……” 这样跟外头女子沾惹了、最终闹出病来的纨绔子弟,这么大的京城,总是偶尔会听到的。一想到此处,谢泠禾心底寒凉又惶恐。 春棠听完,也皱眉:“这可如何是好?” 谢泠禾思忖半晌,道:“顾令仪如何,那是后话。林菀枝这事,却是不得不说了。” 陆辞对顾令仪,多少是有少年情谊在的。纵使不算深爱,但也绝对不容许人轻易去置喙。林菀枝却不一样,只是酒场上的艺伎,自己发作多少有些胜算。 12. 少年婚约 一日花宴疲累,谢泠禾陪女儿用了晚膳,自己只略微吃了几口。待奶娘带走女儿去睡觉,她便让春棠给自己卸了钗环,去浴室沐浴。 沐浴出来,才发现外头下起了大雨,狂风裹着骤雨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在青瓦檐角,汇成细细水线顺着飞檐垂落,织成一片朦胧水幕,风声穿院而过,卷得雨雾漫天婆娑。 青石院里那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经不住这般急雨摧打,粉白花瓣簌簌纷飞,混着泥水铺满青石板小径,满地残红,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瞧着凄清零落。 谢泠禾只着一身素白里衣,独自斜倚雕花窗棂,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窗沿,静静望着院中的雨景。 窗缝漏进几分湿冷夜风,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晃动,目光落在一地狼藉的海棠落瓣上,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多年前的边关岁月。 彼时边关气候骤变,暴雨一来便连绵整日,门外土路泥泞不堪,风沙尽数被雨水浇透,半分游玩的去处也寻不到。她与沈屹便一头扎进将军府深处僻静的小书馆,将风雨喧嚣全然隔在门外。 书馆不大,四壁立着顶天木书架,层层叠叠堆满书卷,经史、诗文、农书、志怪杂谈应有尽有,落雨时分静得只听见檐外淅沥雨声,淡淡墨香裹着木料温润的气息漫满一室。靠窗设一张宽大梨木长案,案上常年摆着两盏青瓷茶盏,一碟晒干的蜜饯。 谢泠禾偏爱架上那一摞地理杂学、山川舆记。纸页泛黄的册子,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史官军官留下的,一笔一画记尽九州江河、塞外戈壁、江南溪涧、海外远屿,图绘奇峰险川,笔录异域风土。 她常常蜷在铺了棉垫的木椅上,整个人埋进书卷,指尖一遍遍摩挲纸上勾勒的山河脉络,一看便是大半日,连晨昏都浑然不觉。 沈屹从不扰她兴致,取一册史书兵书坐在案侧相伴,指尖轻捻书页,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见茶盏凉透,他便起身添满温热茶水,剥一颗蜜饯轻轻推到她手边。 这日她正捧着一卷西域风物记,指尖点着纸上连绵雪山,眉眼亮晶晶的,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屹,语气满是向往: “你看此处西疆雪山,终年覆雪,山下还有漫无边际的草原,书中说那里风吹草低,遍地牛羊,世间竟有这般开阔景致。” 沈屹放下手中书卷,微微倾身,顺着她指尖望向那幅舆图,眼底漾开温和笑意,轻声答话:“书中笔墨终究是旁人所见,若只靠册子空想,终究隔了一层。” 谢泠禾微微蹙起眉,指尖轻轻扣了扣纸页,语气藏着少年人不甘拘束的怅然: “可我们困在边关城中,四面皆是城墙风沙,除了书馆这一方天地,何处也去不得。我总想着,有朝一日能走出这里,顺着书中记载的路线,踏遍大江南北。” 她说这话时,眼底盛着细碎光亮,像把漫天星月都揉了进去。 沈屹望着她满怀憧憬的模样,伸手轻轻拂去她落在书页上的一缕碎发,语声笃定温柔,字字清晰落在雨声里:“等再过几年,我有了战功,便请求去别的地方驻防。江南水乡、西域雪山、滨海沙洲,凡是你书卷里看过的地方,我都一一带你去亲眼瞧瞧。” 谢泠禾闻言心头一暖,唇角弯起浅浅梨涡,低头重新看向舆图,指尖细细描摹蜿蜒江河,小声呢喃:“当真?可世家儿女,这般心愿,只怕很难如愿。” “有我在,便不难。”沈屹语声沉稳,犹豫半晌,带了一丝羞赧,“待到时机成熟,我便登门求娶,往后朝夕相伴,山川万里,都与你同游。” 谢泠禾心口一烫,唇角不受控制扬起浅浅梨涡,脸颊泛上一层薄红,低头埋进书页,小声唤了一声只有二人私下才叫的小字:“崇山,你这话,可不能只是哄我开心。” 听见她独有的亲昵称呼,沈屹低低一笑,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攥紧书页的手背:“我何时骗过你?就算日后调往京城,我也绝不会让你困在深宅大院,磨灭了你心中的山川旷野。” 她望着舆图上纵横千里的疆域,眉眼明亮,指尖顺着江河一路描摹,轻声憧憬:“那我们说好了,可要守诺!” “一言为定。”沈屹端起茶盏,轻轻与她的青瓷杯相碰,清脆一声轻响,掩去窗外连绵冷雨。 有了沈屹这句话,谢泠禾更是认真起来,绘制山川舆图,每每伏案半日,一丝一毫不肯放松。她想着,若真能走这一遭,无论如何也要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知晓四境之大。 只可惜,这几年她早已将那些舆图束之高阁,再不想见。 她早已不是那个热烈如火的少女,而是面目模糊的贵妇。天高地阔只存于旧书卷里,当年许诺同游山河的人,更是早已隔着生死山海,再也无从相见。 窗外雨声愈急,不断冲刷着院中残败海棠,将年少那些温柔松弛的时光衬得愈发遥远。 谢泠禾垂落眼帘,指尖无意识攥紧窗纱,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湿意,混着窗外绵绵不绝的冷雨,浸得满心寒凉。 正出神着,门被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混着风雨水汽,涌入了房间。 谢泠禾扭头看去,却是陆辞。 他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大半被夜雨浸透,肩头、衣摆晕开深浅水渍,墨色长发仅用一支素玉高冠束起,几缕湿发垂落额前,顺着利落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沾着细碎冰凉雨珠。 生得一副极清俊骨相,眉峰锋利修长,一双墨黑眼眸沉得不见半点暖意,像浸在寒潭里,薄唇紧抿,无半分松弛弧度,带着疏离。 往日谢泠禾纵使心中有隔阂,也会温顺迎候,为他更衣。今日她确实实在没有心情应对,只对春棠道,“为世子更衣。” 陆辞有些诧异。他今日忙碌政事,又到了这般时刻才回到府中,恰逢暴雨,衣衫尽湿。换做往日,谢氏必定早已上前,亲自照料了。 今日这是何故? 他挥手制止了春棠为他更衣,只让她去内室取衣衫。一面脱了外衫,一面查看谢泠禾神色。 屋内烛火昏柔,暖光落在她身上,反倒衬得人愈发单薄。 她卸去了往日规整端庄的发髻,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长发,大半乌丝散乱垂落,顺着肩头滑至腰侧, 湿冷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发丝轻轻贴在颊边。 一身素白薄软里衣,料子轻得仿佛一扯就碎。往日总是温润平和、含着浅淡笑意的眉眼此刻垂着,长睫湿漉漉垂落,沾着一点不知是雨汽还是泪水的水光,眼皮浮肿,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雾,再无半分清亮神采。 她单手虚搭在微凉的窗沿,指尖纤细泛冷,指节微微泛青,整个人轻飘飘倚着木窗,仿佛只需一阵风,便能将这副单薄身子吹得站不稳。 她失神望着院中的风雨,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脆弱。像一株被冷雨摧折的花,安静易碎。 陆辞犹豫了一下,终是问:“你身子不舒服?可要喊太医来看看?” 谢泠禾摇头:“只有花宴有些累,睡一觉就好了。” 恰这时,春棠取了衣衫出来。陆辞接过,往一旁浴室去了。待他梳洗回来,内室灯光已经暗下来,只余床边一盏。谢泠禾已睡下,层层帐幔放下,燃着安神香。 陆辞微微皱眉,掀起帐幔,就见谢泠禾侧身向内睡着,陷落在大床的角落里。 “这安神香怎么还在用?用多了不好。”他声音有些冷,“我把它熄了。” 一贯柔顺的妻子,这一会没有说好。她甚至没有转过身来,而是背对着他,闷声道:“我今晚睡不着。世子闻不惯的话,还是去前院吧。” 陆辞诧异,谢氏竟然为此和自己争执?除了为女儿学规矩的事情,两人意见不一之外,其他时候,谢泠禾多是顺从。何况只是燃香这么小的事情,怎么反应这么大? 他做上床来,大手一伸,往里一探,用力抓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扳了过来,与自己面对面:“你今天怎么了?” 谢泠禾却挣扎起来,双手推开他的手臂,趁他不注意,又滚到了床榻最里面去。 陆辞手上落了空,那点难得的耐心也就几乎告罄了。他眼神变得浓重而危险,只缓缓地道:“谢氏,过来。” 声音很平静和缓,但是谢泠禾知道,他被触怒了。他最讨厌别人忤逆自己了,只要自己再作闹一会,他就会拂袖而去了。 谢泠禾只紧紧攒着被角,酝酿了一丝泪意,纹丝不动地坐在床角里:“世子,我真的不舒服……” 数度被忤逆,陆辞眼底温和尽数散尽,寒雾沉沉笼罩眉眼,周身冷意骤然铺开。 他一口气在胸口翻滚,提醒自己没必要跟女人纠缠。既然她不愿,那自己走了就是。不过两日,谢氏恐怕又得求着自己来青石院了。 府中上下,多少人盯着呢。她绝不愿意落下话柄的。 只是,就这么走了,未免显得窝囊。他根本不知道她这一通无名之火,发的是什么火。 他不是那等能够容忍枕边人随意闹脾气的人。今日能这般不分情由地闹,明日呢? 这么想着,陆辞俯身上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从床角拖了出来,“好好同我说话!” 谢泠禾一惊,往常若是她说身子不适,陆辞从不多言,转身就走。今日这又是为何? 13. 争风吃醋 谢泠禾抿唇,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陆辞见她沉默不言,修长的手指掐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颊微微抬起,似乎要看清她的眼神。那手指很是用力,弄得她生疼。 谢泠禾伸手去拍他的手指,又如何能够撼动半分?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眼角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陆辞却仍是不肯松手,只下令:“今日到底怎么了?说!” 泪珠顺着谢泠禾的面颊滚落,沾湿了他的指尖,带着一丝丝热意,让他心口有些发痒,很想去擦拭她的泪水。 谢泠禾还在拼命挣扎,肩头不住发抖,梨花带雨地仰头哀求,声音破碎哽咽: “今日紫藤花宴上,人人都在传,你是林菀枝的入幕之宾,日日往金枝坊流连。我这个世子夫人,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摆设,处处惹你生厌。既然你那般中意她,何必还要来我青石院委屈自己,直接将林菀枝纳进府中便是,往后夜夜都有新人相伴,何苦再来逼我?” 她不敢直白道出自己惧怕沾染脏病,只能做出这半真半假的情态来,心里有委屈、有恐慌,泪水源源不断滑落。 陆辞原本满心愠怒,可低头望见她这般模样,心头火气竟奇异地消了大半。 往日谢泠禾端庄柔顺,恪守礼教,从不会哭闹撒泼,更不会动手同他置气,很是符合他对于贤妻的理想预期。 而此刻她眼底蒙着一层水雾,泪光将落未落,眉眼笼着一层朦胧雾气,脆弱得一触即碎,可眼底又燃着一点委屈愤懑的火苗,两种截然不同的气韵揉在一起,生出一种从未见过的鲜活动人,烧得他心底莫名发痒,只觉新奇不已。 他松开攥紧她手腕的手,方才冷硬的语调不自觉放得轻柔,罕见地耐下心解释: “这些又是何处听来的无根风言?我连林菀枝究竟长什么样都不甚清楚。不过前些时日同僚相邀,去过几次金枝坊,听她抚琴尚可,随口多问两句琴艺罢了,哪有旁人传的那般不堪。” 谢泠禾抬袖拭去泪水,一双泛红的眼眸含泪瞪着他,声音带着未消的哽咽: “当真?世子没有哄骗我?” 这般泪眼朦胧、怯生生质问的模样,看得陆辞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只觉妻子又可怜又可爱。 他抬起宽大手掌,轻轻覆上她微微颤抖的肩头,指尖缓缓摩挲着细腻如玉的肩头肌肤,语声温和得前所未有: “自然是真的,我何必编造谎话欺瞒你。” 谢泠禾垂眸沉默,心底默默思量。倘若陆辞当真倾心林菀枝,以他世子的权柄,府中无人能够阻拦,早就一纸文书将人接入府中,哪里还会留着满城流言。 她于是装作破涕为笑,抬手拭泪,掀被便要下床:“是我方才莽撞失了分寸,我去净面擦去泪痕。” 谁知才刚单脚落地,腰间忽然一紧,陆辞自后伸手拦腰将她整个人掼了过来,将她扑倒在柔软床榻。 他俯身压下来,抵在她耳畔,低低一声轻笑,气息灼热扫过她耳廓:“也不必费心洗脸,今夜,怕是还要再落不少眼泪。” 这一夜,陆辞与往日截然不同。往日里他总一言不发,只管一味用力,床帐之中只有交缠的浓重的呼吸声。可今夜,陆辞兴致浓烈万分,不肯轻易放过她,自她耳边一遍遍地低声叮嘱,逼着她唤自己的字。 “阿泠,唤我崇远。” 几番纠缠,谢泠禾神思昏沉,情迷意乱之下,轻声错唤出埋藏心底多年的小字:“崇山……” 一字落地,她心口一阵狂跳,只睁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陆辞看着妻子懵懂茫然的神情,显是已经失了魂魄。他不由得生出满足自得之意,低低闷笑出声,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下颌,耐心更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执拗:“错了,是崇远,崇远,不是崇山。记清楚。” 一声声“崇远”的催促在耳畔回荡,那一字之差,如细密针毡反复刺着谢泠禾的心口。 身下是无法挣脱的禁锢,耳边是不断更正的字句,脑海里却全是边关海棠花下,少年沈崇山温柔笃定的眉眼。 巨大的割裂与酸楚层层裹住她,欢愉之下,翻涌着无边无际、无处言说的痛苦,泪水无声无息再次浸透枕褥。 外头的暴雨仍在肆虐着。檐角铜铃被吹得乱响,叮叮当当混在滂沱雨声里,织成一片喧嚣不休的轰鸣。院中海棠枝桠剧烈摇晃弯折,粉白花瓣成片成片被狂风撕扯下来,残红零落,铺满整条□□,一地春色。 那场摧折海棠的暴雨过后,青石院的光景一日比一日不同。 从前陆辞纵使来院中歇宿,也多是夜深停留,完事后便起身回前院,甚少留宿。可近一个月,他留在这里过夜成了常态。 陆辞若是得空,便与妻女一起用晚膳。晚膳后,他便在灯下批阅文书,夜里直接宿在内室拔步床。 温香软玉在侧,年轻的权臣又如何按耐得住? 自上回,妻子梨花带雨地求饶,他察觉出趣味来,便恨不得回回都让她落泪,让她哀求,几番凿弄,往往折腾着夜深。 不过三五日,他平日随身所用之物就一点点搬了来:常穿的寝衣、锦袍、官服,常翻阅的经史文集,甚至往来朝堂的政务书信,尽数往青石院送。 春棠得了谢泠禾吩咐,特意在原有书室靠窗布置了一处书案和书架,作为陆辞专属。 陆辞的书卷整齐码放其上,案头摊着半卷未看完的策论 ,笔墨砚台也日日摆在青石院的梨花长案,全然一副长居于此的模样。 青石院的仆妇下人瞧在眼里,人人脸上都藏着掩不住的喜色,做事手脚愈发轻快妥帖,往来各院回话时,腰杆都不自觉挺直几分。 这日午后无事,李妈妈领着春棠、素菱三人躲在廊下僻静角落整理晾晒的衣料,趁四下无旁人,凑在一处低声闲谈。 春棠叠着陆辞换下的玄色外袍,眉眼满是欢喜,压着声音笑道:“从前我还暗自发愁,世子爷总宿在前院,旁人背地里少不了闲话。如今可不一样了,世子夜夜都留在咱们院里,连折子书本都搬过来。” 素菱正分拣晾晒好的帕子,跟着点头附和:“可不是这个理!昨日我收拾书柜,瞧见满满一架子全是世子私藏的文集、朝堂奏本,从前这些要紧东西,半分都不会踏出前院书房半步。如今尽数放在夫人屋里,可见世子心里是看重夫人的,半点不设防。” 一旁上了年纪、看遍府中后院冷暖的李妈妈,手里捻着针线缝补软垫,语气老成通透:“这院子可得看好了。尤其是世子书房,不能让其他人进去,若是不小心丢了东西,到时候反倒难办。” 春棠点头:“已经安排好了,只有翠萍可以进去,其他人是万万不能进去的。” 李妈妈赞许:“小姐好不容易能有今日,可不能出了纰漏。想来国公和国公夫人望孙心切,咱们仔细伺候着,但盼着好消息早日来。” 想她们守夜,最近这段时日,世子夜里叫水几乎是日日不断。 素菱尚未成亲,听到这话题,就有些脸红耳热,又带着点好奇,问:“这样当成可以吗?不伤身?” 李妈妈不由得微笑,“那来自乌斯藏的紫药膏很是好用。你们侍奉夫人沐浴时,要小心仔细看着,若有瘀伤,给她涂上,皮肤很快便能恢复如初了。” 贴身仆妇丫鬟们兴高采烈之时,只有谢泠禾,陷入了深深的困倦之中。 从前陆辞不过数日才来青石院一回,且颇为克制,每次例行公事,帐幔之中,黑灯瞎火,声不可闻。结束之后,他便离开。虽然显得冷漠,但实则对于谢泠禾来说,是再好不过。不必去应对,但也维持着关系,这就足够了。 可近来陆辞常常宿在青石院中,总说年岁不小了,父母盼孙儿盼得急,越发没有节制。情到浓时,还总让她唤他的字。他的字,与自己给沈屹私下取的字,是如此的相像,每唤一次,便如同撕扯开自己的伤口一次。 她忍不住落泪,哀求连连,他却愈加兴奋,愈加用力。 谢泠禾感到身心俱疲,也不知该如何化解陆辞突如其来的兴致和体力,只盼着朝务能再次忙碌起来,好分散男人的精力。 14. 克己复礼 谢泠禾正这么想着,这一日到了晚膳时分,陆辞身边的长随陆安就过来传信:“世子夫人,世子爷近日事多,恐怕不得空回来青石院用餐了。” 谢泠禾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转而问是有何事。 陆安低头回禀:“就是西南土司平叛的事情,如今战事焦灼,需要世子爷周全的地方颇多。” 谢泠禾颔首,又叮嘱陆安仔细伺候。陆安领命而去。 陆辞为何留在前院,不来青石院,却是有另一番缘由。 他从前几乎谈及婚约的顾家女顾令仪从南京回来了。 顾家满门清贵,顾家祖父与陆家祖父,都是先帝的肱股之臣。顾家祖父曾是先帝太傅, 顾令仪的父亲如今是礼部尚书,兄长担任国子监祭酒。 恰逢顾老爷子的七十八寿辰,顾家大摆宴席,京中大半世家子弟、命妇皆受邀赴席。显国公府自然也收到了帖子,只不过国公夫人这一次把帖子拿了出来,只让陆辞带着陆霁月前去拜见。 陆辞曾跟着顾老爷子读书练字,算是有师生的情谊,自是该去的。陆霁月则代表了陆家的女眷。 刘妈妈看了她这一番安排,不由感慨:“夫人,您这是护着谢氏啊。只是,就怕外头颇多揣测……” 沈氏揉揉眉心:“说不上护着谁。就是当年顾令仪总是差点与阿辞谈婚论嫁了,如今又寡居回京,若是在一处碰上了,总是尴尬。这些琐碎事情,能免就免了。听说如今阿辞夜里也多在青石院,可不能这个时候出岔子。” 因此,谢泠禾并不知道这一番安排。 却说顾令仪,她自幼冰雪聪明,深得祖父喜爱,亲自教导琴棋书画。因此,时常随祖父初入显国公府。 祖父与老国公下棋聊天时,她就坐在一旁练字读书。陆辞比她大三岁,当时是个清俊雅正的少年,很有耐心地教导她,纠正她,回答她。 随着年龄渐长,她情窦初开,便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幸运了。京城里多少少女梦中的天上月,是她常常能见到的。 虽然后来他去了书院,一年也就逢年过节能见上几回。但是每回他都考校她的诗文,聆听她的琴曲,指正她的手法。而她,也有机会看到他的书画手稿,见到他写下的许多宏篇大论的原稿。 祖父与老国公早有口头婚约,说要给他俩定亲。只是还未来得及下定,先是自己的祖母故去,自己守孝。继而老国公故去,陆辞守孝。好容易都出了孝,要谈婚约时,却闹出了事。她与他就这样错过了。 顾令仪归京这些日子,她断断续续听了不少流言,人人都说陆辞对世子夫人谢泠禾心中存着芥蒂,成婚数年只诞下一女,再无嫡子降生,府中长辈日日催促开枝散叶,私下甚至悄悄议论二人或许终有一日会和离。 这番传闻在她心底漾开一丝隐秘期许,倘若陆家当真夫妻失和,她或许还有再续年少婚约的机会。 只是陆辞性子刻板自持,心思深藏不露,她拿捏不准他真实想法。因此,借着这场家宴寻一处僻静廊间等候,寻机单独相见。 宴前她细细打理仪容,一身月白暗绣兰草广袖长裙,素净雅致,无半分艳俗珠翠堆砌。 她眉目舒展柔和,秀气温婉,常年研习琴棋书画养出的清雅书卷气浑然裹在周身,正是当年陆祖父心中最合意的世子妻室模样。 她手握一卷旧《建安诗集》,静静立在临水紫藤廊下等候,廊间花木掩映,侍女都被她遣至远处,不会扰了二人私谈。 不多时,玄色锦袍的陆辞独自穿过花树缓步走来,远远望见廊中伫立的人影,脚步微微一顿。 他只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往前走去。顾令仪是他几乎谈婚论嫁的女子,既然迎面碰上了,问候一声,也总是应该。 顾令仪见他走近,敛衽行礼,身姿温婉端雅,指尖轻轻摩挲诗集泛黄的扉页,语声裹着几分经年沉淀的怅然:“阿辞哥哥,一别数载,方才远远望见,竟一时不敢相认。” 陆辞立在石栏旁,与她保持着距离,脊背挺得笔直,语调平和温润:“许久未见,你近来可好? 一时之间,他竟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她。守寡回家,喊夫人不合适了。但是再像从前一样,喊顾家妹妹,也不合适。 “一切都好。” “那就好。”陆辞顿了一下,方道,“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可找我。”虽说阴差阳错,两人不能结为夫妻,但是,少年的几分情谊,却是也是真的。 顾令仪缓缓抬眸,目光轻轻落在他眉眼之上,藏起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多谢阿辞哥哥关照,我父亲兄长对我多少照顾,我又怎好去劳烦你呢。” 说着,她将手中诗集往前轻递半寸,露出扉页上少年陆辞亲笔题写的小字: “你可还记得这本诗集?当年春日书院论诗,是你亲手赠予我的。我在南都时,身边无亲友相伴,唯有它日夜相伴。每每翻到扉页你的字迹,总会想起从前一同论画抚琴的时日。” 陆辞视线淡淡扫 过书页上的字迹,眼底掠过一点转瞬即逝的浅淡怀念,很快又归于平静,语气疏离:“年少一时兴起随手涂鸦,倒是劳你急着这么多年。” 顾令仪垂眸,指尖反复捻着书页边角,心中思量着他方才的语气动作,只觉得苦涩不堪。显而易见,他与自己保持着距离,并不欲有更多往来。至少此刻,他并不愿意再多谈什么。 不过一瞬,她做出决定,抬头笑道:“祖父已经在书房里等阿辞哥哥许久,我陪你过去吧。” 适可而止,等待机会。 顾令仪想,若是陆辞有其他想法,她总是能等到机会的。倒不如,趁着走去祖父书房的路上,闲聊些南都见闻,拉进彼此距离。 陆辞与她一同穿过一段回廊,听着顾令仪讲述着自己的见闻,恍惚之间,仿佛回到求学时的日子。 思绪也飘远了。 眼前顾令仪这般端庄娴静、饱读诗书,一言一行全然贴合世家礼教,这是他少年时曾经预期的妻子的摸样。 少年时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按着祖父教导他的,他心中认定的夫妻本就该是这般模样:主母需端庄持重,才华初衷,夫妻二人共论诗文,琴瑟和鸣,为家族绵延子嗣。 顾令仪是那时他身边唯一亲近的适龄少女,他便觉得她是他想象中的妻子。 直到遇到谢泠禾。那时的谢泠禾,刚从边关回来不久,她眉眼艳丽夺目,身姿丰盈,身上有不曾被京城规矩驯服的野性,不知吸引多少人的目光。 这与他的偏好是相悖的,他皱眉看过一眼,也就移开了,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那场宴席上出事。他是不小心喝下来助兴的酒水,按照他一贯的秉性,是该能忍住的。偏偏,他放浪形骸,忘却了祖父的教诲。 祖父常教导他,人要克制情绪与欲望,尤其对于女色,不可沉溺。对于妻子,尊之重之,托付中馈,绵延子嗣。万不可沉溺其中,为妇人所利用所迷惑。 祖父最痛心的,就是自己才华出众、天资极高的第三子,为了一个歌姬,竟然与国公府闹翻,自立门户,流落江湖。为此,对陆辞极为严格,再三警示他,勿要犯错。 他突然警觉起来,嘴唇紧抿。见到顾令仪,让他想起了曾经对妻子的预期,也让他意识到,近来过于沉溺于枕边温存,失了该有的克制分寸,彻底偏离了少年时心中定下的夫妻相处之道。 陆辞心底生出浓重警醒,暗下决心要与谢泠禾拉开一段距离,收敛心神。 15. 顾氏到访 这一日之后,陆辞仿佛又忙碌了起来。先前放在青石院的衣裳、书册、奏本,又由陆安来回跑着,渐渐拿回了前院。 陆安也着实不理解,最近政务明明并不算忙碌,内阁里的老大人们都下值回去了,禁中也无需要处置的事务,但世子还是留在值房。 前头一个多月,世子几乎天天宿在青石院,但自顾老爷子的生辰回来之后,就回了前院书房。也不知道那顾家小姐跟世子说了什么,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住在青石院时,世子就变得和气了,没那么威严冷厉,凡事也好办得多,是他最轻松的一段时日。 但心里再怎么揣测,陆安自然是不敢问的,只能守在门外,等着世子下值。 谢泠禾是直到顾令仪携礼品登门拜谒沈氏,才知道她已经回京,并且和陆辞见过面。 顾令仪前来拜见沈氏,谢泠禾作为世子夫人,自然是要出面的。此时,她才第一次见到陆辞的这位青梅竹马。 顾令仪当然算是美人,端雅大气。因为守寡,一身素雅衣裙,通身书香气质,举止从容有度,奉上的礼安排得极为妥帖。 送给沈氏的是江南特制的养生香丸与名家绣制的观音挂轴;赠予国公陆宣的,是一套稀缺前朝史钞;封存精良的松烟墨、几册孤本诗文集,是专为陆辞准备的;送给谢泠禾的,是江南的双面绣桌屏,精致秀美;就连尚年幼的陆玉宁,也备下精巧的玉石平安佩。 顾令仪端坐在梨花木椅上,脊背挺得端正,却不会显得拘谨。侍女奉上热茶,她伸手稳稳接过,指尖轻捏青瓷杯沿,先朝着沈氏浅浅一笑,眉眼舒展: “沈伯母,多年不见,您气色依旧这样好。” 她说话时微微倾身,姿态恭顺又不失亲近。当年她时常出入国公府,与沈氏很是熟悉。 沈氏望着眼前的人,目光柔和许多,抬手示意身侧侍女再添一碟蜜饯,语声舒缓:“令仪总算回京了。在南都守孝数年,日子清苦,瞧着身形清减不少。” “劳伯母挂怀。江南气候温润,只是独处之时难免冷清。”顾令仪轻轻放下茶盏,抬手拢了拢月白衣裙的袖摆,视线落向沈氏腕间的玉镯,眼底漾起一抹浅淡笑意, “伯母这只和田玉镯,我还记得。年少我来府中做客,见您戴着,十分喜爱,当时还缠着您拿给我细细观赏。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玉镯依旧温润光亮。” 这话一出,沈氏眸中的暖意更浓,下意识抬起手腕端详玉镯,唇角扬起真切的笑意:“亏你还记得这般细碎小事。那时候你不过十三四岁,捧着玉镯爱不释手,生怕失手摔落,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自然记得。”顾令仪垂眸轻笑,长睫轻轻颤动,“伯母闲暇之时,还亲自指点我调香、临摹工笔海棠图。这些年身在南都,我偶尔作画,依旧沿用伯母当年教我的配色法子,只是再没有人在一旁提点了。” 她语气淡淡裹着一丝怅然,恰到好处勾起往昔回忆。 沈氏微微叹息,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顾令仪清雅温婉的面庞上,神色里藏着一丝惋惜。 “光阴过得太快,昔日书院一同读书作画的小辈,如今境遇各不相同。”沈氏话锋稍缓,温和看向顾令仪,“你自小沉稳知礼,琴书样样精通,从来不必长辈费心。若是日后京中日常无事,不妨多来府里走动,陪我说说话。” 顾令仪闻言,面上绽开得体欢喜的神情:“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待到有空,便来与伯母聊天。” 沈氏与顾令仪寒暄毕,这才指着一旁的谢泠禾和柳微婉二人,介绍她们认识,对谢泠禾满是赞许之意, “如今泠禾打理府里中馈,内外事务处置得井井有条,十分能干。外头夫人可都羡慕我有如此能干的儿媳妇,国公府有如此贤惠的世子夫人!” 顾令仪面上仍维持着微笑,但袖中的手指却忍不住攥紧了。 沈氏看起来,竟是十分满意谢泠禾, 面上的赞许之色如此明显。而且,她也不难听出沈氏的话外之音,也就是国公府是认可谢泠禾这个来路不正的世子夫人的。 她的机会更加渺茫了。 她维持着镇定,看向谢泠禾。从前也见过几回,但是,那时候的谢泠禾是生涩的、野性难驯的,与京城的世家风度格格不入,她并未放在心上。就觉得是个边境回来的野丫头罢了。 可是,如今再见,谢泠禾已经是妇人打扮,二十出头的年龄,云鬟雾鬓,肤如白雪,长眉入鬓,身姿丰盈,馥郁芳香。兼具了美艳与端庄,有着宗妇的威严,却又多了妇人的娇韵,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心继续下沉。原来如此,原来陆辞的枕边人是这番模样!当年,出事之时,谢泠禾在陆辞面前,是不是比如今这样更加诱人,更加风流…… 她心中刺痛,忙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回过神来,脸上浮起得体柔和的浅笑,向谢泠禾行礼, “世子夫人,久仰大名。” 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关于与陆辞过往的种种,关系的亲近,在此刻,面对这谢泠禾,半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谢泠禾才是陆辞的妻子,陆辞的枕边人,他们甚至还有一个孩子。自己的那些过往,相比之下,是如此苍白。 谢泠禾自然也并不会想与她多说什么,只回礼:“顾夫人远从南都归京,一路辛苦。若是闲来无事,欢迎常来府中做客。” 顾令仪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她端茶碗,缓缓地喝了一口茶。热茶下肚,冰凉的手指暖了几分。 她心下暗念,万不可自乱阵脚。传闻陆辞并不关心谢氏,且谢氏生育女儿已有三年,却迟迟没有再怀孕,或有隐疾也未可知。 于是,她又带上了笑容,与沈氏闲话家常。聊起了南都的生活风俗,器物饮食,娓娓道来,又间或问及国公府众人近况,不经意间显出十分的关心来。 直至小半个时辰后,宾主尽欢,顾令仪方辞别而去。 16. 书房送衣 谢泠禾与柳微婉一起,送顾令仪至府门,目送她离去后,方回转。 柳微婉早就等候机会,面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貌似无意地道, “大嫂,前几日顾老爷子寿宴,我娘家嫂嫂去了,恰巧看到大哥和顾夫人同在紫藤花廊之下,相谈许久。”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浅浅扫过谢泠禾,笑意更深: “想来那些风雅酬和之事,大嫂是很难插上话了。毕竟大嫂久居边关,不习诗书琴艺,与他们这般志趣相投,自然比不了。” 谢泠禾这才恍然明白过来,为何陆辞突然间不来青石院过夜了。算算时间,原来是他已经见过了顾令仪。 陆辞心中属意之人本就是顾令仪。少年婚约未成,如今故人归来,两相比较,自然愈发向往那份诗书相合的默契,是以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 原来如此。 谢泠禾这一寻思,倒是叫柳微婉以为她不知所措,更加得意,笑着:“大嫂,可是要小心些呢。” 谢泠禾回过神来,淡然一笑:“弟妹多虑了。扬州瘦马更是精通诗书琴艺,那又如何?哪家老爷公子会把她当做正妻呢?弟妹不曾精通诗书琴艺,难道与二弟平日里恩爱也是假的?” 柳微婉被谢泠禾一怼,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眼睁睁看着谢泠禾走远了,只气得直跺脚。 谢泠禾一面走回青石院,一面寻思着如今情形。 自己对着柳微婉虽然风轻云淡,但是,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陆辞最注重家族颜面、宗法规矩,不会轻易休妻。顾令仪出身大族,便是守寡,也不可能为妾。 但是,顾令仪未必没有机会的。陆辞对顾令仪有情,自己没有儿子,又因生产女儿时伤了身体,再怀孕的机会渺茫。 端看陆辞对顾令仪的情分到何种程度。 从前谢泠禾以为陆辞与顾令仪的青梅竹马情谊不过是世人攀附乱说。毕竟,陆辞这般冷清冷心,对亲生女儿都要求如此严苛,又怎么会去在乎和挂念一个少年时偶尔见面的女郎呢? 他如今是大权在握、简在帝心的权臣,什么诗词歌赋有甚重要的,心里计算的都是人心利益。 但如今看,却是有些棘手。就因为顾老爷子寿宴上的一次见面,陆辞就从青石院搬走了,且已经近一旬未曾来过夜。 唯一的一次过来,也是陪玉宁用晚膳、习字,却半分不与自己亲近。 春棠跟在她身侧,自然也听到了柳微婉说的话。主仆两人回到青石院,没了旁人,春棠方小声道:“夫人,可是要送些东西去给世子,也好探探情况。” 谢泠禾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同意了。 总这般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她固然不求陆辞爱重她,但是,若是面上的关系不能维持着,偌大国公府管理起来也就不是那么顺手。 再者,兄长流放西南已经四年多,近来京中陆续换了许多将领,总有空缺。若是陆辞愿意出手,兄长或有回来的机会也未可知。 谢泠禾很少来陆辞所居住的前院。这里是陆辞办公常居之处,她自觉不好多加打扰。这一次却是没办法了。春棠跟在身后,捧着一只锦盒,盒内是新近赶制妥当的几身春衫。 前院遍栽青竹与金桂。两排翠竹沿着曲廊次第排布,竿身苍劲,枝叶疏朗,四季常青。风穿过竹丛时便响起簌簌清响,日光穿透层层竹影,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碎影,凉意漫溢,自带一股沉静肃然之气,恰合书房清幽肃穆的格调。 院墙之下,错落栽种数株金桂。尚未到盛放时节,浓绿枝叶层层叠叠,稳稳舒展;待到秋令一至,细碎金粟便缀满枝桠,馥郁香气能漫过整座院落。 甚是符合陆辞的意趣。 她到了书房廊下,陆安连忙迎了上来。 “夫人。”陆安躬身行礼,带着几分勉强的笑意。 “世子可在里头,我进去看看。”谢泠禾说着,就要越过陆安,推门而进。 陆安不得两步追了上去,站在房门前,额间隐隐沁出薄汗,连声道:“夫人稍候,我与世子 禀告。” 谢泠禾心中又沉了几分。从前自己虽然很少来书房,但是,总不至于陆安会拦住她。今日,显然是有令在先,他才敢如此。这令,只能是陆辞下的。 陆安苦着脸,硬着头皮跨入书房,快步走至书案旁,低声对陆辞道:“世子爷,夫人在外面……” 陆辞正拿着笔在写什么,并未回答。 陆安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世子竟是让他拦着夫人。他讪笑着:“夫人拿了新作的衣衫,眼看夏季到了,整该换新的,不若我让夫人新进来……” 却听叩叩两声,陆安吓了一跳,就见世子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敲了敲桌面,制止了陆安的话。一道眼光如刀一般刮过陆安的面上,警告意味十足。 陆安浑身一颤,话戛然而止,慌忙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不见。你拿进来。”声音极冷,像是从牙缝挤出来的。 自书案所在之处,透过窗棂,陆辞恰能望见廊下立着的那道身影。 她一身柔粉罗裙,身姿窈窕丰盈,腰肢不盈一握,看起来自是风姿楚楚,充满了诱惑之意。 陆辞深呼吸一口气,强行收回目光,指尖攥紧狼毫,墨汁在纸页晕开一小团墨迹。 很快,陆安捧着锦盒小心翼翼走入,奉上给陆辞,笑着,“这是极好的丝绸,夏日穿甚是凉快……” 陆辞搁下毛笔,打开盒子,拿起衣衫摩挲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眼针脚,一眼便辨出端倪。不由得冷笑一声,将衣衫掷入盒中。显然,这衣服也并不是谢泠禾自己亲手做的。 他心底生出一丝凉淡的评判。 世人都说她谢泠禾爱慕自己,千方百计,不惜自毁名声,也要嫁给他。实则,她嫁给他,不过是为了他的权势地位,借他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身份,去护住她的母家罢了。 她对他所有的亲近,都是为了维系她的世子夫人的地位。 如同今日专程来送衣衫,未必是多么放在心上,却是必须做的,演一场维持体面的戏码。 17. 缱绻夜梦 更深漏静,前院清寂一片,窗外竹影婆娑,风声簌簌。 陆辞忙碌完朝务政事之后,又读了些杂记,方上榻入睡。 不多时,却回到了白日里,谢泠禾携着衣盒来到书房外。 陆安躬身拦在廊下,小心翼翼委婉传话,劝她暂且回转。白日里她安静顺从,可梦里的谢泠禾却全然不同,眉梢敛着一点薄怒,不肯就此离去。 “我有要事与世子说。” 话音未落,她径直抬手,猛地推开书房木门。 “咚”的一声轻响,衣盒被她搁在堆满卷宗的书案一角,锦缎衣衫自盒沿微微滑出。不等陆辞开口发问,她绕行至案前,身姿一旋,干脆稳稳坐到了他的腿上。 一股熟悉温润的香气瞬间包裹住陆辞。 谢泠禾微微仰头,眼尾漾开浅浅艳色,方才那点怒气尽数化作缱绻温柔,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语声软而带着几分娇蛮: “世子何苦这般避着我?我专程送来新制夏衫,你连一面都不愿意见么?” 陆辞心头一震,下意识想要推开,却被她指尖轻轻按住胸膛。 “别推开我呀。”她气息拂过他下颌,眉眼盈盈,“这些日子你总在前院,青石院冷冷清清,我一个人待着,实在无趣。” 不等他应答,她微微倾身,柔软的唇先落在他唇角,轻轻厮磨。继而微微侧首,唇齿轻咬他的耳尖,温热气息尽数灌入耳廓。 “世子这般冷着脸,看着实在叫人心慌。”她低声哄诱,嗓音绵软,“别总是绷着心神,也不必时时刻刻守着那些规矩。此刻书房之中,只有你我二人,好不好?” 陆辞浑身肌肉紧绷,理智不断告诫自己应当恪守分寸,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见他沉默不语,唇瓣一路从耳侧落至颈间,指尖缓缓探入他衣襟,带了一丝委屈: “世子莫要再一味疏远,看看我,行不行呀?” 陆辞喉结微动,冷笑一声,用力抓住她作乱的手掌:“放肆!” 谢泠禾却并不气馁,只在他怀里,仰着头,盯着那微凸的喉结,红唇凑上去,贝齿微微用力,衔住了那处。 柔软的唇触在了他的喉结上,牙齿如同小兽一般,轻轻啃咬着。陆辞握着她细腰的手掌几乎青筋毕现。 他咽下口水,额角青筋鼓起,攥住谢泠禾的手腕,猛地将她拉开,旋即将她压倒在了书案之上。 谢泠禾仿佛受了惊吓,眼角一点微红,两只脚却不安分,竟是分开,盘上了他劲瘦有力的腰身,蹭磨着。 他咬牙切齿:“谢氏,你找死。” 他俯下身来,用力打开她的腿弯。宽大书案边缘的笔墨公文,承受不住力道,砰砰滚落在地毯之上。 …… 猛地,陆辞豁然惊醒。 帐内光线幽暗,窗外只有竹叶摇动的轻响。身下被褥微凉,浑身燥火汹涌翻腾,方才梦中缠绵的触感清晰得恍如真实。 他粗重喘了口气,闭紧双目,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烦躁与郁气。 梦里的谢泠禾软语温存、主动靠近,可现实之中呢? 除去当年那场精心算计、促成婚约的一夜,成婚这么多年,谢泠禾不曾有过半分主动亲近,更不会这般坐在他腿上柔声哄劝、主动索求。 梦境越是温存,现实的落差便越是刺人。 这份火气无处宣泄,自那日起,陆辞对外愈发冷厉严苛。前院伺候的仆役稍有差池,便会遭到严厉斥责,一众下人战战兢兢,人人唯恐触了世子霉头,动辄得咎。 过了好几日后,陆辞前来向沈氏请安之时,沈氏仔细打量儿子倦怠紧绷的神色,斟酌许久,缓缓旧事重提: “你近来诸事忙碌,泠禾也忙于家中杂务,你祖父的忌日在即,她实在忙得脱不开身。不如我挑选两名温顺安分的侍女到你前院伺候,你觉得如何?” 陆辞指尖微微一顿,沉默片刻,没有反驳,声音低沉淡漠:“母亲看着办吧。” 待陆辞离开,沈氏唤来刘妈妈,二人在堂中低声商议。 刘妈妈眉头紧锁,满心困惑,不由得轻叹一声: “老奴实在琢磨不透世子心思。前阵子还常常留宿青石院,怎么转瞬就冷成这般。世子夫人看着,一切如常。这段时日,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问过春棠和陆安,两人也并无争执,怎的就闹成这样。如今又应允添置侍女,这件事,咱们要不要先通个气,告知世子夫人?” 沈氏端起茶盏,轻轻蹙着眉,满心疲惫: “我亦是一头雾水,一天天这般拉扯,闹得人头疼。谁也说不清他究竟是哪一根筋又搭错了,一时亲近一时疏离,令人捉摸不定。再这样下去,也不知道我何时才能抱上孙儿了。此事不着急,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待过了忌日,再同泠禾说也不迟。” 六月初五,正是老国公的忌日。 天色尚蒙着一层浅青,国公府阖府早早整装出发,前往大相国寺,为先国公举办隆重的超度祭祀法事。 依照世家旧礼,男眷骑马成行。陆辞与二弟陆照一身玄色祭服,策马行在队伍前列,身姿挺拔。女眷分乘数辆油壁香车,谢泠禾同柳微婉共坐一车,车帘垂落,隔绝一路风尘。 队伍行至大相国寺山门,车马缓缓停稳。寺院殿宇层叠,飞檐凌空,朱红山门巍峨肃穆。数十名僧人身着红黄僧衣早早等候,钟磬低鸣,香烟预燃,空气中弥漫檀香与烛火气息。 主殿之内早已布设完备,白幡垂悬,香案整齐陈列祭品、牌位,木鱼、引磬分列两侧,只 待吉时开坛诵经。 陆照率先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旁,伸手掀开车帘,笑意温和,向柳微婉伸出手臂:“当心踏凳,一路坐车颠簸,想来累了。” 柳微婉含笑搭上他的手,款款下车,夫妻二人低声说笑,神色亲昵自然。柳微婉余光看向谢泠禾,颇为得意。 谢泠禾立在车辕内侧,目光淡淡扫过四周。 此前,她亲自送新衣前往前院书房,陆辞闭门不见,态度冷硬。便是要见孩子,陆辞也只是吩咐下人将玉宁接到前院,一同读书用膳,称没有仆妇丫鬟在侧娇惯,更利于静心陶冶性情,始终不曾主动与她碰面。 此刻她心中已然认定,陆辞不会上前相扶,只待自己扶侍女之手下车便可。 正思忖间,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近。陆辞已然下马,立于车边,神色沉静无波,面上寻不出半分多余情绪。 谢泠禾微微一怔,稍稍俯身,伸出纤细白皙的右手。 陆辞抬手虚托,两人指尖短暂相接。她的指尖轻轻从他掌心一掠而过,如同蜻蜓点水,轻浅微凉,转瞬便立刻收回,没有半分停留。 肌肤相触的刹那极短,陆辞不动声色收回手臂,转身入内。 祭祀流程繁杂,二人各有分工。 吉时一至,法事正式启行。钟磬齐鸣,众僧同声诵念经文,木鱼声声不绝,青烟袅袅盘旋而上,笼罩整座大雄宝殿。 陆辞作为长房世子,是本次祭祀主祭。立于东侧主位,依次上香、奉帛、献爵,诵读祭文,带领族中男眷行跪拜大礼,一举一动沉稳庄重,承担所有对外的主祭仪轨。 谢泠禾身为世子夫人,立于西侧女眷之首。统筹一众内眷,清点供品、安排女眷排班行礼,照看女眷与年幼孩童,督导侍女打理香烛茶水,妥善应酬前来致意的世交女宾。 每逢需要夫妻一同出面行礼、接待宾客的场合,二人便并肩而立。目光极少交汇,应答进退滴水不漏,言语简洁克制。 许多世交都派了家中后辈前来祭拜。盖因今年是六年整祭,不知多少人家都想着跟国公府打好关系。看到陆辞和谢泠禾,都是忍不住赞一声郎才女貌、世家典范的。 白日法事连绵不休,直到傍晚方才礼毕。 因是六年大祭,法事持续三日,故需在寺中居住两晚。因在寺中,夫妻自是不能分房了,只能同宿一处院落厢房。 一室之内,两人分坐房间两头,默然无话。陆辞坐在窗边,随手拿了一册游记翻看。谢泠禾坐在另一头的案几前由春棠卸妆。 两人明明相隔甚远,可是谢泠禾身上清浅花木香气不受阻隔,丝丝缕缕萦绕在陆辞鼻尖,不断撩动他连日压制的心绪。 他不愿困在屋内受这份煎熬,起身独自往后山,漫步散心。 18. 山寺纵情 初夏傍晚,山间林木浸在淡金暮色里,光线尚足,石壁上历代游人留下的诗文墨迹清晰可辨。 陆辞独自沿山道缓步上行,晚风穿过枝叶,带来草木清芬。 一路石壁密布题刻,或抒怀、或咏景,行至半山开阔处,一方巨大青岩赫然入目,正是大相国寺闻名京畿的诗刻,出自前朝诗仙苏清遥。 石壁之上铁笔苍劲,刻着四句诗: 百年浮世如朝露,莫缚身心向简牍。若道循规方是正,秉烛酣游又何辜。 诗句之意直白滚烫:人生在世不过转瞬,不必把自身死死捆绑在规矩条文之中;倘若一味认定唯有循规守矩才算正道,古人秉烛夜游、及时行乐,又有什么过错。 陆辞立在石刻之前,久久凝神不语。 连日梦境扰心、强行疏远谢泠禾带来的躁动在翻涌。他自幼被祖父教导恪守礼教、克制私欲,他也自觉不宜为情所扰,可心底不受控制滋生的情愫,不断冲撞他长久建立的准则。 正沉吟间,一名清癯老僧缓步经过,见他驻足石前,目光紧锁诗句,停下脚步合十问道: “施主凝视此诗许久,心中可是有所困惑?” 陆辞回过神,拱手回礼,不掩心中郁结,沉声发问:“大师,晚辈心中有一事难解。何为守礼?何为纵情?” 老僧淡淡一笑,目光平和望向石壁诗句,缓缓开口: “守礼并非断绝情义,纵情并非罔顾礼法。名分既定,名分之内的纵情,合乎礼法。人若循名分而行,自可既不违礼制,又不违本心。” 短短一席话,如惊雷破开层层迷障。 陆辞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他与谢泠禾本就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夫妻敦伦,原是天道人伦、理所应当。 先前他一味刻意回避、强行疏离,不过是自己钻了牛角尖。即便情意亲近、相伴频繁一些,又哪里算得上逾矩?更何况长辈日夜期盼府中增添子嗣,这本就是他身为世子不可推卸的责任。 心头积压许久的纠结和拉扯消散,一股滚烫心绪自胸腔蔓延开来。他谢过老僧,转身快步走下后山,折返歇息的禅院。 暮色渐浓,禅院亮起灯火,陆辞步行愈加快了。 刚至禅房门口,便听见房中笑声阵阵,夹杂着侍女们的惊叹:“夫人,这粉红色可真是好看!” 就见门内坐榻之上,谢泠禾正靠在小几之上,春棠和素菱正围坐一旁。 春棠一边捣弄着指甲花,一边笑着说,“这后山里有许多不同颜色的凤仙花呢。我们可以多摘些回去,做成花汁,还可以再用。” 素菱左手端着白瓷碗,碗里是弄好的凤仙花汁,红艳艳的,与那纯白相互映衬,更显得夺目。她右手拿着小刷子,正在细细地给谢泠禾描摹指甲:“今天先描一遍,是粉色的。待明日后日多描几次,就变成玫红了,更是好看。”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如玉的脸庞,她穿着寝衣,乌发微湿,发髻松散,显是已经沐浴过了。纤纤十指正在被侍女细细描摹,指尖一点樱粉,柔和却挠得人心头发痒。 忽而察觉门外有人,她抬头看过来,见是陆辞,神色微微一怔。 春棠和素菱也顺着谢泠禾的目光看了过来,忙起身行礼。素菱忙着将凤仙花汁放好,恐怕世子怪罪,连忙解释:“世子,这花汁只是粉色,护甲罢了……” 毕竟是老国公的忌日,身为长孙媳妇,此时浓妆艳抹总是不好。 陆辞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侍女一眼,挥手让她们退下。 素菱正要拿着白瓷碗离开,陆辞却道:“放在此处吧。” 素菱看了春棠一眼,春棠示意她照做,素菱只得将白瓷碗和小刷子都放在小几上。两人连忙退出,关门,房中仅余夫妻二人。 灯花哔啵跳了一下,谢泠禾起身,向陆辞行礼。 自打顾老爷子寿辰之后,已经过了月余,夫妻俩第一次共处一室。 谢泠禾就当做没有这一个月来的冷漠,只微笑道:“夫君回来了,可要沐浴?我让婆子们备水……” 说着便要去喊人,谁知走过陆辞身边时,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臂。那手掌如同滚烫的热铁,让她不仅心口一跳。 她回过身来,抬头看他。陆辞面上并无这些时日的冷厉之色,只眸色暗沉。他几乎是命令她:“坐下。” 谢泠禾只得听话坐下,也不知他要跟自己说什么,总不是要说顾令仪了吧…… 却见他在方才素菱坐着的位置坐下了,两人隔着小几,陆辞:“伸手。” 谢泠禾有些懵,不知道陆辞要做什么,依言伸出了手掌,放在小几之上,困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夫君?” 她的手,白皙、柔软、饱满,指甲修建得如同珠贝。先前素菱涂了一层,泛着浅浅的粉色。 陆辞握住了,微微摩挲了一下那细腻的手腕,另一只手执起小刷子,“不是还没涂完么?我来。” 谢泠禾一震,方才素菱是才涂到了中指,确实没涂完,但如此细微的差异,经也是被他看出来了。精通书画,确实是眼力好。 陆辞蘸了花汁,一点点为她描摹指甲。 陆辞垂着眼,目光凝在她的指尖,神情过分专注。长睫浓密,垂下一道浅浅阴影,掩去眼底情绪。他动作格外轻缓又细致,细细沿着甲面轮廓涂抹殷红花汁,一丝一毫都不肯溢出 指边。 往日里见惯他在书房威严肃穆的模样,谢泠禾从未见过他这般情态。陆辞,竟是会为她画指甲! 那双青筋隐现,指节修长有力的手掌,从来握笔习剑,笔下不知处置了多少大事的手,此刻却耐心伺候她修饰指尖! 她心头隐隐浮动一丝异样,还未理清心绪,手腕微微一动。 陆辞察觉到她的闪躲,抬眸瞥来一眼。眼底盛着浓重暮色,又染着火光,不再是往日那层客气淡漠。那是男人的欲望,谢泠禾并不陌生。 她固然是希望夫妻和好的,但是,却又感觉到了失控。他明明只是虚虚托着她的手,她觉得心如擂鼓,甚至腰肢发软。 好在还剩下三个指甲,谢泠禾煎熬着,等这三个指甲涂完就好了。 终于涂完最后一笔,谢泠禾急急收了手,就要起身去招呼婆子送水。 岂知,才站起身来,就被陆辞自身后握住了肩膀,他低沉暗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急。” 她被他按着再次坐了下来。她下意识地说道:“世子,这里是寺庙……万万不可。” 陆辞微微一顿,发出低沉的笑声,“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嗯?” 陆辞放开了她,从一旁搬了个小凳子过来。 谢泠禾更是困惑不已,却见陆辞一本正经地道:“我看着花汁还有许多,放着也是浪费。不若,给你的脚丫也给涂上。” 说罢,他撩袍在小凳子上坐下,抓住她的脚踝,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谢泠禾大惊失色,血一下子涌到脸上来,方才白皙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这太荒唐了!“世子,不可!”说着便要挣脱开来。 可是,陆辞的手掌是如此的用力,又如何挣脱得开? 他看着妻子方寸大乱的样子,心中那沉积许久的郁气消散大半,哼笑一声:“有甚不可的,你我本是夫妻。” 话音落,他提笔蘸取丹蔻,细细将圆润小巧的脚指甲一一涂上粉色。涂抹之时,大掌摩挲着妻子细嫩的脚踝,如此白皙诱人。 待到涂好,一双小巧的脚丫,如同乖顺的白鸽一般,拢在他的大掌之中,膝头之上。指甲粉嫩,肤色如雪,他忍不住俯身,亲了上去。 谢泠禾早已心乱如麻,身子软作一团,脑袋如同浆糊一般。 陆辞究竟是怎么了?为何会如此?他与从前怎么不一样呢? 然而,很快,她便没有时间去想了。 陆辞的吻,顺着纤长的腿向上,至于罗裙之下。 她颤抖着,要揪出那个作怪的人,却被他的手掌狠狠压制住了。最后,她忍不住哭出声来,哀求他:“崇远,崇远,放过我吧……” 19. 温香软玉 自大相国寺归来后,陆辞又回青石院了。陆安又把衣衫、书册、笔墨,悉数搬了回去,眉开眼笑的,终于不用天天绷着神经伺候世子爷了。世子爷在青石院出来,总是松快一些,好说话一些,不会那么肃穆冷厉。 后堂之中,沈氏与刘妈妈坐着闲话。 刘妈妈正在将从青石院打听到的,一一报给沈氏:“都说打从相国寺回来,世子便夜夜都宿在青石院里,陆安把前院的东西全搬了过去。守夜的婆子是夜夜要送水的。世子爷得空还陪玉宁小姐练字下棋。” 沈氏听着,不由得双手合十,“莫非当真是菩萨显灵不成?可快别折腾了。阿辞这性情,当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刘妈妈连声宽慰:“许是少年夫妻,总有些争执的时候,过去了又好了。如今年岁渐长,相处久了,也更知人心,或许就生出情意来了。” 沈氏轻轻颔首,叹了口气:“罢了,这些事情我也实在管不到了。不过,添置通房侍女一事,暂且搁置不提,不必急于一时,静观往后情形再说。” 刘妈妈自是应好称是。 却说陆辞此番回来青石院,与上次在这里时又多有不同了。 从前他大多数时候在书房忙至夜深才回来,与谢泠禾做弄一番之后,天未亮就起床上朝去了,早出晚归。 而如今只要朝务不忙,无急事,陆辞会在午后就来到青石院,花一些时间陪伴女儿。 从前陆辞教导女儿素来严苛,规矩分毫不肯松懈,小丫头面对父亲总是拘谨畏惧,说话都细若蚊蚋。 今日陆辞却屏退左右,取来笔墨彩笺,没有急于督促她临摹大家碑帖,反倒轻声询问, “阿宁喜欢画山川,还是花鸟?” 陆玉宁怯生生抬眼,试探着答道:“我……想画山间小鹿。” 陆辞闻言,唇角漾开浅淡笑意,耐心铺好画纸,陪着她一同勾勒轮廓。阿宁下笔歪歪扭扭,他也不加斥责,只是俯身轻轻提点线条走向,偶尔拿过画笔示范一二。 父女二人同坐廊下长案,说说笑笑,小丫头渐渐放下惧怕,叽叽喳喳同他说起园中看见的雀鸟花草,时不时仰头央求父亲指点。 如此几日,陆玉宁便与陆辞亲近了起来,遇到什么好吃的都想留给父亲,玩到好玩的也要带给陆辞。 陆辞与女儿亲近,谢泠禾乐见其成。可是,到了夜里,谢泠禾就受不住了。 也不知道大相国寺里,陆辞究竟遇到了什么,从前那般克制的人,如今床榻之上纵情至此,可谓是索求无度了。 谢泠禾感到有些害怕。陆辞以一种强势的姿态,进入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这并不在她的预期之内。 她一直想的是,他们会是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各自忙碌,只在为了生育儿女时才靠近。黑夜里靠近彼此,白日里形同陌路。 如今这样,太近了。 这一夜,陆辞如同往常一般,沐浴过来,上榻,要将妻子搂入怀中。正当他伸手去剥那夏日轻薄的寝衣时,谢泠禾握住了他的手掌:“世子,我今夜身体不适。” 那纤细的手指,带着几分凉意。 陆辞坐起身来,拨开她粘在脸颊的长发,皱眉道:“怎么了?可是生病了?手指这般冰凉。” 谢泠禾轻轻摇头,轻声道:“不过是月事刚至,历来都是这般,不算什么大事。” 陆辞再问:“当真无事?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看看?” “不必了。我喝过红糖水了,睡一觉就好。” 陆辞似是不放心,起身下榻,到了外头,喊来了李妈妈,细细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妈妈第一次见到陆辞对自己小姐这般上心,自然趁着机会劝诫一二:“夫人月事来时就会如此,无甚大碍。不过,若是世子爷能用手掌帮夫人焐热轻揉腹部,那也能舒缓疼痛。” 顿了一下,李妈妈又补充道:“要养好身子,需要睡好觉,不可熬夜太过,否则精血不足,更是疼痛,往世子爷体恤一二。” 近来陆辞作弄,往往三番几次,日日到夜深时分。李妈妈虽未明言,实则说的却是这件事情。 陆辞虽然是朝堂上的权臣,但是,叫妻子的奶妈这么一说,不觉得面上一热,含糊应下,挥手让她退去了,才又进屋来。 他默然无声,吹熄了灯火,摸入床帐之中,躺下。 “世子,我身子不适,担心半夜吵到你。”谢泠禾轻声道。 陆辞冷哼一声,这是怕他闹她吧?偏不如她愿。他长臂一伸,将谢泠禾揽入怀中,道:“知晓了。睡吧。” 谢泠禾被他揽入怀中,两人偎依在一起,气息交缠,是另一种亲密。 她很不适应,不该是这样的。她想推开他,想滚入旁边的角落里。这床榻这么大,根本无需这样睡觉。“我觉得闷。” 她这么说着,拉开他的手臂,半坐起身,要挪出去。 陆辞如何肯放开她?只拉着她的手臂,微微用力,就将她按入了自己怀中,“李妈妈跟我说,按揉腹部可以让你舒服些。我试试。” 话音未落,那烙铁一般的大掌已经覆在了她微凉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寝衣,依然滚烫。他轻轻地按揉着,舒缓又温柔,“舒服么?” 谢泠禾不由得微微闭了眼,整个身子放松下来,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她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眼皮沉重,粘了下来。不多时,她在陆辞的怀中沉沉睡去。 就这样,陆辞在青石院常住了。也幸亏朝堂事多,加上李妈妈劝诫之后,他总算克制了些。 这一日,工部新缮写的东北边境舆图送到府中,是供边防将领参考的卷宗。线人来报,鞑靼最近有些异动,恐怕有什么行动。如今朝廷大军正在西南对战土司,东北军防虽然未动,但是,如果鞑靼大举进犯的话,恐怕朝廷也无法派出更多军队支援。 皇帝过问起东北边 境事宜,特意提到了想看看最新的边境舆图。工部连夜核对,加班加点绘制,这才完成了,送给陆辞先过目。 陪女儿用过晚膳,陆辞回到书案之上,去看着新绘的边境舆图。图上山川走向、关隘驿站、河道分布密密麻麻。他目光沿着疆界,回忆起今日在紫禁城内书房看过的布防方案,比照思考,一路推演,思索边防布防的利弊。 布防方案乃是绝密,除了几位内阁和兵部,并无几人知晓,更不能带出内书房。 谢泠禾端了消食的山楂茶进来。 烛火斜斜铺洒在梨花长案上,光晕温软,一半落在铺开的图卷上,一半拢在陆辞身上。 他微微俯身,手肘轻抵案沿,目光沉凝落在密密麻麻的疆界线条之间。灯下他的肤色偏白,长眉生得端正锋利,眉骨微微凸起,投下浅淡阴影。 明明还是那张清俊冷峭的面容,可烛火柔和,消解了的压迫感。 他看得投入,谢泠禾也就没有说话。端着茶过去,放在案几一侧。正要走时,目光无意落在图纸上,不由得一怔。 那图纸上赫然写着“东北边防舆图”,上面绘制着的河流山脉,乍然一看,是如此地熟悉。以至于一股热气直冲心口,她险些站不住脚。 六年前,她与沈屹,骑马驰骋的天地,落笔绘制的舆图,便是东北边地。 陆辞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自舆图中抬头,问:“怎么了?” 谢泠禾稳住心神,露出一个笑容:“只是想到了从前的日子。” 陆辞知道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东北度过的,并未生疑,反而顺着问:“你在锦州待了四年?” “是呢。”谢泠禾回到,十三岁到十七岁,最是绚烂的年华。但她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微微蹙眉,伸手指向一处河段: “这里画得有误。此段河道每到盛夏汛期便会改道,图上标记的渡口,汛期一至便会被河水淹没,不可作为常驻屯兵之地。还有北侧三道小山隘,彼此间有隐秘小径相连,工部图册并未标注,一旦敌军迂回,极易绕开正面堡垒。” 陆辞动作一顿,满眼诧异看向她,“你怎么知晓?” 谢泠禾沉默片刻,“说来话长,无非是少年时无事,跟着父亲身边的老兵走了许多地方,恰好到过。” “可还能寻找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吗?若能有他们来校验舆图,也可更加准确一些。”陆辞问。 当然是找不到了。因为是沈屹带着她走遍了锦州、松宁一线的大小山川河流。但是,他留下了很多的记录和手稿,还有很多和她一起画下的舆图,都被她好好地珍藏着。每年夏日,李妈妈和春棠还会从库房里取出来,晒书除霉防虫。 她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和陆辞讨论这件事情,说起这些边境舆图。犹豫了半晌,她轻声道: “找不到人了。但是,有很多记载。” 说罢,她让春棠去把这些笔记和图册搬来了书房之中。 20. 边境舆图 春棠依谢泠禾吩咐,转入后院库房,不多时抱来一只厚实的樟木书匣。谢泠禾打开匣子,匣内层层铺垫柔软的素色棉纸,小心翼翼取出一卷图纸,递给了陆辞。 陆辞小心打开了图纸,铺在了书案之上。这舆图并非京中流行的上好宣笺,而是边塞易得的桑麻纸,虽经年流转却洁净齐整,边缘虽微微泛出浅黄,不见霉斑虫蛀。看得出来主人常年用心养护,定时搬出通风曝晒、细心除湿,一页一页妥帖收拾,爱惜至极。 第一页便是锦州至松宁一线的地理舆图。册上手绘疆界、河道、烽燧、小径,线条纤细利落,大小地名、草场汛期、山石险隘皆以小字旁注。笔墨有浓淡新旧之分,显然不是一日完成。 图上除了规整标注,还零星绘着简易草图,山脚泉眼、野鹿饮水的溪涧,都静静落在纸面,不似官修舆图那般刻板冰冷,处处带着亲历实地才有的鲜活气息。 陆辞伸手轻轻抚过纸页,目光渐生赞叹。 “绘图的是何人?这图册甚是精妙。” 谢泠禾声音微颤:“是一位老兵。” 沈屹十二岁就到了边境,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十四岁上了战场,真是打过大大小小的战事,至十九岁战死,确实算是老兵。 陆辞并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只扫了一眼,就察觉到了这幅舆图与工部所绘几处差异,其中两处便是先前谢泠禾所说的: “先前你说起,工部东北舆图存有两处疏漏,一处河道渡口,一处北山隘隐秘通路。我看这里还有第三处不一样的。当年你是如何勘查到这些细节,不妨说来听听。” 谢泠禾顺着他指尖望去,眸光缓缓柔和,坠入塞外遥远的旧事。 “先说这处河道渡口。” 她指尖落在蜿蜒的水脉之上,语声舒缓温润: “那年盛夏赶路,恰赶上汛期将至。白日里尚且水流平缓,待到入夜,河水一夜之间暴涨。我们来不及走远,只能退守高处土丘,眼睁睁看着平日里往来频繁的渡口,大半滩涂尽数被浊浪吞没。” “当夜无处投宿,便寻了河边牧民的毡帐借住。主人家燃起篝火,煮热羊奶,同我们细说这条河道的习性,年年入夏山洪下来,水道便会微微偏移。汛期一过,旧渡口淤泥堆积,想要再度启用,还要耗费人力清淤。” “也是那一夜闲谈观察,我才记下,此地万万不能设立常驻屯兵据点,大水一来,营寨难以保全。” “不过,大水退去之后,景色极美。晚风平缓,星河铺满整片天际,耳边只有河水流淌之声。” 讲完河道,她移开指尖,指向北侧连绵的低矮山峦。 “至于这三道相连的小山隘,便是一场凶险遭遇。” 谢泠禾眉尖轻轻收拢,语气沉了几分。 “原本我们沿着官道行进,恰逢连日晴干,想着抄山道捷径节省时日。谁料到登上山隘才发觉,三座山头之间,山石裂隙间藏着被灌木遮蔽的小径,寻常行路之人很难留意。” “我们正沿路探查,忽然遇上山间落石,头顶碎石不断滚落,两侧没有躲避之处。山道狭窄,外侧便是陡崖,进退维谷,只能紧紧贴住山壁缓慢挪动。灌木荆棘划破衣袍,稍有踏空便会坠入深谷。好不容易穿行至另一处隘口才得以脱险。” “那时我便想到,若是敌军摸清这条隐秘通道,悄然迂回绕后,正面堡垒就算防御再坚固,也会腹背受敌。工部绘图之人常年居于京城书斋,不曾亲身入山,自然不会记下这条险径。” 讲完此处,她指向岔口, “此地灌木丛极密,我们当年赶路贪快,想要抄近道穿行。结果那并不是真的近道,而是一片沼泽地。我们无奈返回,谁料灌木丛里藏着一大群野蜂,不知惊扰了哪只,蜂群轰然涌出来。” “我们狼狈奔逃,胡乱寻土坡低洼处卧倒,浑身裹满尘土,事后互相一看,额头脸颊尽是红肿包块,彼此相视,忍不住大笑许久。最后只能折返大路,白白多走半日路程。” 这一段旧事轻快松弛,她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浅淡笑意,眼底漾着细碎暖意。 她娓娓诉说,沉浸在关外旷野的回忆之中。所有跋涉见闻、河滩篝火、危崖险路,皆是昔年同沈屹并肩亲历,叙说之时,她只淡淡以“我们”二字一带而过,隐去同行之人。 陆辞静静聆听,目光久久凝在谢泠禾脸上。 烛火映着谢泠禾的面容,长睫随着话语轻轻颤动,平日里主持中馈、待人应酬时那一层淡漠疏离缓缓消融,眼尾天生的艳色染上一层旷野赋予的生动灵气。 谈及河畔渡口的往事,瞳仁清亮,盛着长河天星。说起山隘落石的险境,神色凝重沉静,仿佛又置身那座危机四伏的山道之间。说那蜂群之时,那笑意漾满了眼眸,欢乐就要感染身旁之人。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看见的,仅仅是囿于国公府院墙之内的谢泠禾。 原来她本是能够策马穿行崎岖山道,踏遍戈壁河滩,亲眼见识天地辽阔的女子。 这一念轰然撞进心底,陆辞胸口像是紧绷已久的琴弦骤然铮然一响,震颤绵延不散。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漫上来,惊叹、怅然,还有难以言喻的心动交织缠绕。他忍不住想要窥见更多,窥见被岁月与身份掩埋的、属于旷野长风的她。 此时的他并不知晓,自己妻子那些熠熠生辉的记忆,从始至终,都留存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想的是,来日方长,总有很多机会了解自己的妻子。此时,他需要仔细核对这些图志与工部官图之间的差异,如果是重大的差异,还需要再让人去核实。 “圣上极是关注本次舆图勘定,要呈到御前。你这些图册,我可能带进宫去?上陛下两相对照,好做决断。”陆辞温和地问道。 谢泠禾犹豫了,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有想到,当年的地理舆图会以这样的方式呈送到御前。这固然是一种荣耀。但是,这是沈屹留给她的最珍贵的东西,是他们相知相伴数年才成稿的。一旦呈送御前,恐怕就再也难以拿回了。而将来流落何方,也未可知。可能会在工部的人事更迭之中就湮灭了。 陆辞见她犹豫,转念一想,“也是,这是你的友人所作 ,这些年你都珍藏着。倒是我想错了。不如这样,我明日带锦州松宁一图呈送御前,与圣人禀报之后,再拿回来。你看如何?之后,我找人来临摹制图便是。” 谢泠禾仍是有些担心,见陆辞此时面色温和,甚至提出了临摹的替代方案,不由得问:“当真能拿回来吗?” “放心。我答应你了,自会办到。”陆辞笑道。 第二日退朝后,陆辞携带两份舆图前往弘武帝御书房。一份是工部新近修订的东北边防官图,另一份,则是谢泠禾珍藏多年的锦州松宁舆图。 他躬身将两份图册平铺御案之上,逐一点明两处关键出入。 “陛下请看。工部图所载河道渡口未记汛期改道之事,盛夏洪水侵袭,营寨难以驻守;北侧三座山隘间藏有灌木遮蔽的隐秘小径,官图遗漏,倘若敌军迂回包抄,前线堡垒极易陷入被动;还有这处,标记为近道,实则有大片沼泽,无法通过。此三处,皆是这份私绘舆图有所补充。” 弘武帝俯身细看,指尖沿着山河线条缓缓摩挲,眉宇间生出几分兴致,抬首问道:“这般详实的实地记载,绝非闭门伏案能够写出。此图出自何人之手?” 陆辞略一斟酌,依先前想好的说辞回禀:“乃是谢氏一族昔年驻守边关的老兵,游历锦州至松宁一线边境之后手绘留存,辗转落到内人手中。” 弘武帝越看越是中意,这舆图细节完备,于边防大有裨益,便道:“既是如此,这份手稿且留在宫中,朕细细阅览一番,再召工部官员比照修订。” 话音落下,陆辞当即躬身拱手请罪,语气恳切:“臣恳请陛下,阅毕之后依旧将图册赐还臣。” 弘武帝微微一怔,眼中浮出诧异。陆辞行事素来沉稳知礼,谨言慎行,极少会提出此等要求:“哦?这舆图不是进献宫中?” 陆辞垂首,不敢再有隐瞒,据实直言:“回陛下,这份图册是内人珍藏的心爱之物。臣当初取图时,曾与她有约,原稿必定原样归还。君子不可食言,还望陛下成全。” 弘武帝闻言,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么多年来,倒是头一次听你提到谢氏。对着佳人,是该一诺千金的。” “谢过陛下恩典!” 此事议毕,陆辞告退。 御书房内只剩下弘武帝与掌事公公李瑾全。弘武帝端起清茶,若有所思,低声感慨: “我从前在贵妃处听到,当年谢氏费尽心思嫁入陆家,阿辞心中本有属意之人,夫妻隔阂深重,阿辞素来待她冷淡。今日倒是奇了,阿辞这样谨言慎行的人,竟会为了夫人珍藏的一卷图纸,不惜拂逆朕的意思,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李公公面上噙笑:“陛下先前时常忧心,陆世子心思太重,压抑太过,紧绷着一颗心,难有半分松弛。如今这般,岂不是好事?” 弘武帝闻言缓缓一笑,目光落回案上工部官图和谢氏舆图上, “但愿如此。从前老国公对阿辞着实过于严苛,教得阿辞不苟言笑。少年时想带他去玩,都玩不尽兴。若他能阖家安稳,心绪舒展,也是幸事。” 21. 灯下美人 陆辞自宫中归来,又翻出谢泠禾所珍藏的其他舆图。除锦州松宁一图之外,还又林林总总十数张舆图,基本上走遍了东北边境上近千里路。自山海关至山西大同,都有很多详细的记载。这些舆图因并非本次鞑靼备战的主线,因此尚未呈送弘武帝。但此后,确实都要让工部临摹绘制,逐一核实的。 陆辞本就精通丹青,年少时常摹山水长卷,只是这些年深陷朝堂案牍,公务缠身,早已难得静下心铺纸运笔。 入夜,府中喧嚣渐息,陆辞无事,看着这落笔简练的舆图,忽而生出些许兴致来。他铺开素帛,取出笔墨,打算亲手临摹其中一份边关手稿。图上曲折河道、连绵隘口引动他满心兴致,一笔一画,摹得格外用心。 谢泠禾陪着玉宁玩了好一会,又安置了她睡觉,沐浴毕,回来便见此情景。她微微驻足,眸中掠过一丝讶异,轻声开口询问: “先前不是说好,请工部主事前来誊录副本?何苦劳烦世子亲自落笔?” 陆辞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凝于纸面,语气坦荡,毫不掩饰心中喜爱:“工部官吏摹图只求形制准确,只重疆界里程,难绘气韵。你所珍藏的这份手稿笔触流利洒脱,线条起落自有章法,观之便令人心生欢喜。这般难得的图志,亲手临摹,才算不负。” 谢泠禾闻言默然立在一旁,不再言语。 他喜爱的是纸上山川风物,可这一笔一线,都烙印着她与沈屹年少同行的记忆。旁人只看见舆图价值,唯有她清楚,画卷之下埋藏着再也无法言说的过往,心口隐隐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涩意。 夜色愈发深沉,陆辞见纸上轮廓大体成型,便起身去往耳房沐浴,打算回来再细化余下几处标注。 书房只余下摇曳灯烛。谢泠禾望着帛纸上尚未完成的留白,一时心绪难平,鬼使神差缓步走到案前,轻轻执起搁置的狼毫。她熟稔这类舆图画法,指尖落纸,细细补上山间小径与泉眼记号。 水汽裹挟着淡淡皂香,陆辞沐浴完毕折返书房。 抬眼这一幕撞入眼底:暖黄灯光倾洒而下,女子独坐案前,垂首握笔,鬓发松松挽着,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灯下容颜艳而柔和,凝神落笔之时,眉目温婉动人。 从前只在书卷上读到的红袖添香,此刻真切落在眼前。温香软玉近在咫尺,一股绵长的暖意缓缓填满心胸。 陆辞放轻脚步走上前,低声道:“夜深了,先安置吧。” 谢泠禾笔尖未停,淡淡回应:“等我画完这一小段隘口标注。” 话音未落,陆辞已然站至她身后,双臂虚虚将她圈在案桌与自己之间。一手稳稳揽住纤细柔韧的腰肢,另一只手轻柔地从她指间抽走狼毫,搁在砚台一旁。 温热呼吸拂过耳尖,他低头,薄唇轻吻她的耳后,辗转流连。 谢泠禾身子微微发僵,还未回过神,他已然侧首寻上她的唇,温柔缱绻地相贴纠缠,没有往日汹涌的占有欲,只剩绵长柔和的温存。 她的唇柔软而微凉,滑腻而馨香。他近来颇为迷恋这般亲近,他舔舐过唇,长舌叩开齿关,挤进了她的口中,寻找那躲闪的丁香小舌,口涎相交,滋滋水声不断。也不知她熏了什么香气,浑身上下,无处不香。便是唇舌之间,也清甜无比。 迷乱之间,谢泠禾勉强分出心神,气息微颤,小声阻拦: “别在这里……当心碰坏桌上的舆图。” 陆辞低低一笑,手臂发力,径直将她横抱起身,步伐稳却急促,径直向内室床榻走去。灯烛下,长案上未完成的舆图静静铺展,被远远留在了书房。 第二日一早,陆辞便遣人传信,召工部主事携画工前往前院书房,对照原稿正式誊绘整套边关舆图。一众匠人潜心描摹十余日,正本尽数完工,装帧妥当。 陆辞将工部定稿舆图连同亲手临摹的副本一同送入御书房,呈交弘武帝御览。 弘武帝铺开全套图册,细细比对疆界、河道、山隘标注,龙颜大悦,着令兵部核实。 他抬眼看向陆辞,语带赞赏:“你想要何等赏赐,只管直言。” 陆辞躬身行礼,从容回禀:“臣不敢居功。舆图本源乃是内人谢氏多年珍藏手稿,臣不过居中转送誊录。陛下若要颁赏,不妨赐予谢氏。” 弘武帝闻言稍作沉吟,顺势开口问道:“谢铮言近来境况如何?当年北疆战败一案,朕心中清楚,并非罪责尽归于他,只是时局所迫,总要有一人担下罪名,方才将他外放西南。” 陆辞垂首作答:“谢将军此刻正在西南领兵镇压土司之乱。陛下,手稿只属内人私藏,功劳当归谢氏一人。若另有额外恩赏牵连谢家,反而名不正言不顺,受之有愧。” 弘武帝品出其中深意,不再提及谢铮言,当即传旨,赏赐谢氏大批金银、珍宝、上好云锦绸缎。 陆辞领旨谢恩,躬身退下。 御书房内复归安静,弘武帝指尖轻轻叩击御案,望向一旁侍立的李瑾全,淡淡笑道: “看来,他是想让谢铮言戴罪立功,日后光明正大回京。如今倒是懂得处处为自己的妇人筹谋周全了。” 李瑾全微微躬身,柔声回话: “陆世子素来这般心性,向来把家族荣辱、肩上职责看得最重。但凡落在他分内之事,从来不会推诿规避。无论家事还是朝堂,莫不如此。” 弘武帝瞥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这老货,每次说到陆辞,样样都是好。说,可是他给你许了什么好处?” 李瑾全一哆嗦,忙跪下来,“陛下,奴才是一片忠心啊!陆世子行事,从来谨言慎行,对陛下是言听计从。老奴不敢有任何徇私。” 弘武帝哈哈大笑:“同你开玩笑罢了,何故如此慌张?起来吧。” 传旨宦官携御赐财物抵达国公府,当众宣读圣旨,言明世子夫人谢氏献出东北边境舆图,裨益边防,功绩可嘉,特赐金银珍宝、上等云锦若干。 沈氏率领府中女眷、各房眷属齐齐于正厅接旨。一箱箱流光溢彩的赏赐依次陈列堂中,众人纷纷向谢泠禾道贺,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柳微婉立在 人群一侧,脸上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心底郁气翻涌。 这谢泠禾怎的这般好运气?从前两三年,世子对她不亲近,自己还能幸灾乐祸。可最近世子都天天住在青石院里了,如今还得了皇帝的赏赐,真是风光无限。 待传旨太监离去,厅中只剩下关系亲近的几人,柳微婉便按捺不住,语气带着尖酸讥讽: “大嫂自然是有本事的,到底是从边关过来的,往日相识的兵将数不胜数。拿着旁人留存下来的心血送到御前,往好听里说是借花献佛,往难听处讲,难保不是私自拿了别人的东西。这般风光,又有什么值得洋洋得意?” 话音刚落,身侧陆照眉头一沉,低声喝止:“微婉!休得胡言!御前赏赐之事岂能妄加议论。” 上首坐着的沈氏也淡淡地望了过来。当着沈氏的面,柳微婉不敢公然同陆照争执,面上掠过一丝悻悻之色,不愿继续待在此处受这份刺眼的热闹。 她敛了神色,起身打算先行回院落,不料刚站直身子,脑袋骤然一阵天旋地转,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陆照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扶住搂入怀中,神色瞬间慌了:“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他一边小心翼翼搀扶安抚,一边高声传唤下人,火速去请太医入府诊治。 不多时太医匆匆赶来,为柳微婉诊脉。片刻之后,太医面露喜色,躬身道贺:“恭喜二爷,二夫人已有两月身孕!” 柳微婉双眼瞪圆:“当真?” 陆照更是小心翼翼看向太医,再三求证。 太医十分肯定:“自然是真的。脉象健康,十分有力。老夫开些固本安胎的药,夫人按时喝就好了。” 沈氏大喜过望,众人簇拥上前问候道喜,嘘寒问暖。 柳微婉靠在陆照怀中,缓过晕眩,眼底漾起得意的光。她抬眼,目光直直越过人群,遥遥望向不远处的谢泠禾,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回到青石院,春棠再忍不住抱怨:“这个二夫人是哪里有毛病么!干嘛总盯着我们夫人看!她过她的日子,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又没有缺她少她,怎么她事事看咱们夫人不顺心!” 李妈妈微微摇头:“这位二夫人,想来是在家里跟姐妹比较惯了。入了国公府,没有别人对比,就只看着我们夫人。实则,两人全然不一样,有什么好比的呢?咱们是世子夫人,将来是要袭爵的。世子爷还是圣上身边的倚重心腹。” “只是,如今二夫人怀孕了,就怕对咱们夫人就是压力了。”李妈妈有些担忧地看向谢泠禾。柳微婉嫁入柳家也有四年,比谢泠禾早半年进的门,前头也是生了女儿。 谢泠禾笑笑:“无事。也不知道是男孩女孩。且等等。” 她嘴上这样安慰身边人,心里却觉得有压力。从前都是女儿,说起来,也有柳微婉一起来分散火力。但若是柳微婉当真生下儿子来,那么,沈氏的压力、陆氏一族的压力,就肯定全部放在自己身上的。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觉得茫然。 22. 故友入京 入夜,陆辞踏入青石院时,远远便看见谢泠禾斜倚窗畔。落日余晖透过窗纱,淡淡铺在她面上,眉间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愁绪。 柳微婉诊出身孕的消息早已传入他耳中,陆辞一眼便看透她心中辗转的心事。他放轻脚步上前,自她身后伸出双臂,稳稳环住纤细腰肢,将人轻轻拢在怀里。 谢泠禾身躯微僵,侧头低声轻唤:“世子爷……” 话音尚未落尽,温热柔软的吻便覆了上来。没有汹涌急切,只带着安抚之意,温柔缱绻,一下下轻轻啄舐她的唇角。 唇齿稍稍分开,谢泠禾呼吸微乱,道出心中所思:“二弟妹又有身孕了……” 陆辞下颌抵在她肩头,声线温和平稳:“不必忧心,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来日方长。” “当真无碍么?”谢泠禾一双美目含着愁绪,看着他。 “我说无碍,便是无碍。”陆辞一锤定音。说罢,陆辞从怀中取出一本装帧别致的书籍,递到她眼前。 “今日入宫,特意从文渊阁借出此书。乃是海外胡商辗转献入宫中的《四海疆览》,记载域外诸国山川地貌、风俗民情,寻常人难得一见,想来你会喜欢。” 谢泠禾本就痴迷舆地图志,见到书中一幅幅异域山海绘图,因柳微婉怀孕引致的那点波澜,便被抛诸脑后了。 她迫不及待展卷细读,渐渐沉入书页记载的万里重洋、异域城邦,方才心头的烦忧暂时抛诸脑后,眉眼间漾起真切的开怀。 许久,她才抬首看向陆辞,笑意盈然:“多谢世子。” 陆辞坐在一旁,望着她欣然欢喜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满足。 床榻之上,她甚是让自己满意。投其所好不过顺手为之,想要博她心悦、令她心存感念,原是这般容易。 从前自己刻意疏远、挣扎纠结,此刻想来反倒颇为可笑,未免太过多虑。 谢泠禾当年用心计嫁入国公府,所求不过谢家依靠、世家权势。可时至今日,陛下厚赏加身,自己亦日渐亲近,她却从未恃宠而骄。府内大小事务依旧处置公允有度,待人处事分寸不乱,从无半分张扬跋扈,素来省心安稳。 这般光景,大约便是祖父昔日时常说起的,夫妻之间应当持守的相敬如宾。 陆辞甚是满意。 他却不知,谢泠禾在深夜时忽然袭上心头的惶恐与慌乱。 照例是在一场抵死缠绵之后,这些时日,谢泠禾已经变得习惯,甚至于察觉到那个时刻的令人沉醉的欢愉。此时,陆辞已经睡去,呼吸沉稳,带着清冽的雪松香气,萦绕在自己的身边。 谢泠禾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关于沈屹的过往、关于陆辞近日的靠近,在她的心底翻涌不息。 三个月之前,陆辞还只是偶尔踏入院中、来去匆匆的陌生人。转瞬之间,他守在院内,留意她身体病痛,耐心陪伴女儿嬉闹,连着边境的舆图手稿、旧日时光,都渐渐被他知悉。在绘制舆图的日子里,他耐心地听自己提及边境的风土人情。 那些深埋心底、只属于她与沈屹的少年记忆,边关长风、共论舆图的时光,原本是她困在国公府中,最后的自留地。可如今,陆辞正在一点点占据相同的场景,做着相似的事。 每当她低头端详舆图,抬眼望见身侧陆辞凝神思索的侧脸,心头便猛地一慌。 属于沈屹的轮廓,正在被眼前这个人一点点覆盖、冲淡。 沈屹是她年少岁月里唯一的知己,是她心底不肯触碰的念想,是她支撑自己熬过内宅纷扰的精神依托。她依然期待着,有一天,在什么时候,能够离开国公府,离开京城。 可陆辞这般无孔不入地侵入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占据她的晨昏日夜,触碰她藏得最深的喜好。 她恐惧极了。 害怕日复一日相处下去,自己终将模糊记忆;害怕少年时代珍贵的念想慢慢消散;更怕不知不觉间,会对眼前这个忽冷忽热、心思难测的世子,生出不该有的羁绊。 此时此刻,他待自己如此温和,如此亲密。然而,也就在不久前,他才冷若冰霜,拒不见面。 谢泠禾并不知道,究竟为何,他又决定再一次踏足青石院,留在这里。也自然无从知晓,他会因为什么原因而离去。 时序辗转,转眼便是七夕。 京中世家大族于紫薇园设宴,赏花弹琴,吟诗作赋,是为城中未婚男女相看姻缘的聚会,世人唤作紫薇宴。宛禾年已十七,尚未定亲,但也有几家递了帖子,透了意向。谢宛禾便要借着紫薇宴,好生相看一番。 满园紫薇如云霞铺展,夏风裹挟馥郁花香,宾客三三两两闲谈说笑。谢泠禾正侧耳听谢宛禾低声倾诉关于亲事的种种苦恼,喧闹声里,一道夺目身影映入眼帘。 谢泠禾浑身一颤,来人竟是褚风华。 她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跑、刚开始长身体的小少女了。十八岁的芳华,正是朝气蓬勃的时候。 她身形高挑挺拔,筋骨匀实健美,不似寻常闺秀柔弱纤细;浓眉大眼,眉目锐利开阔,一身绯色锦裙剪裁利落,明艳张扬,在一众纤细娇柔的世家女子之间格外惹眼。 “褚姐姐,听说你骑马弯弓都很是厉害呀!” “恭喜褚姐姐喜事将近,到时候我们必定去庆祝!” 她身旁围拢不少攀谈交好的世家子弟与女眷,笑语不绝。那些话语,也就飘进了谢泠禾的耳中。原来,褚风华此番她入京,乃是筹备婚事,将要嫁与兵部尚书之子。 褚风华笑着,漫不经心地回答,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谢泠禾身上。 她乃是锦州守备褚雷之女,比谢泠禾年幼三岁。当年储雷便是沈屹的授业师长,诸多兵书韬略、边塞攻守之策,尽数由他传授沈屹。褚风华素来敬重沈屹,将他视作亲兄长一般,也曾真心亲近谢泠禾,私下里悄悄唤过她嫂子。 可沈屹亡故未久,谢泠禾便嫁入国公府做了世子夫人。这件事,褚风华始终无法释怀,心底横亘着一道难以抹平的芥蒂。 许多年了,她总还记着那个如星华灿烂耀眼的兄长,记得他为 谢泠禾做的许多事情。他们曾经是她对于情义的最好老师。可是,最终在权势面前,却是如此不堪。 周遭的说谈声渐渐淡去,褚风华撇开身侧众人,稳步上前。 她依闺秀礼数敛衽行礼,面上带着一丝冷笑,一双眼仿佛带着刀剑,一寸寸剜过谢泠禾的面庞,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一字一顿: “世子夫人,别来无恙?” 谢泠禾清晰地看见了褚风华眼中的恨意。 从前,她将褚风华视同亲妹,悉心教导她绘制舆图,她们一同看过许多边境远山,落日长河。 她回京时,褚风华骑着小马,送了一程又一程,说等她和沈屹成婚的时候,要亲自来京城道贺。那眼里是期待和欢喜。 如今,取而代之的是厌憎与痛恨,还有讽刺。 谢泠禾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站稳了,她甚至露出了一个笑容:“褚姑娘,别来无恙。” 往日边关岁月、沈屹的音容一齐涌入脑海,若非她紧紧抓着春棠的手,早已难以维系。但是,她知道,她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在她所不知道的角落里,也许总有人在看着她,等待她的哪一次失态。 褚风华却没有再说话,只是从上而下打量了谢泠禾。似乎很久,实则不过瞬间,她就转身离开了。 谢泠禾松懈下来,才觉得心如擂鼓,后背已经汗湿。她有些神思恍惚,强撑着体面应酬,好容易待到宴会过半,带着谢宛禾离开了紫薇宴。 谢泠禾勉强维持着体面与人作别,步履虚浮地登上油壁香车。 车帘落下,隔绝园中的繁花笑语与旁人视线,紧绷了大半日的心弦骤然崩断。她浑身脱力一般,软软倚靠在车内锦缎软枕上,方才强行压抑的情绪再也困不住。伸出去扶住春棠的那只手,止不住阵阵轻颤,指尖冰凉。 脑海里反复回荡褚风华方才那句疏离冷淡的“世子夫人,安好”。 谢泠禾闭紧双目,心口酸涩绞痛不断蔓延。是啊,换作旁人,恐怕也难以谅解。沈屹逝去未久,昔日被所有人视作他知己伴侣的自己,转身便嫁入国公府,安安稳稳做起世子夫人。 倘若沈屹尚在人世,亲眼见到如今的光景,见到她周旋于陆辞身侧,会不会也像褚风华一般,心生怨怼,对她生出恨意? 这个念头像锋利的碎冰,狠狠扎进胸腔。万千悲伤顷刻间排山倒海席卷而来,再也无从抵挡。谢泠禾抬起衣袖,掩住面庞,压抑的呜咽自喉间溢出,泪珠不断从指缝滚落。 春棠瞧着她这般模样,心头酸涩不已,连忙轻轻上前,小心翼翼将她环住,低声一遍遍安抚。 “小姐,莫要这般苛责自己。您尚有母亲、一众兄弟姐妹在世,怎能全然不顾亲眷安危,一意孤行苦守余生?沈屹郎君一生光明磊落,胸襟坦荡,他若是泉下有知,断然不会盼望您孤零零一人,孤寂终老。” 车厢轻轻晃动,窗外晚风穿过车缝,携来一丝紫薇淡淡的残香,却驱不散满室沉郁的悲戚。谢泠禾埋首衣袖间,哭声低哑,久久无法平复。 23. 进退两难 暮色浸透青石院,廊下灯笼晕开一圈昏黄微光。谢泠禾洗漱过后,便早早躺卧榻上。 一身疲乏由骨血里透出来,身子沉得如同灌了铅,可心神却丝毫不得安宁。 白日紫薇宴上褚风华冷冽疏离的模样反复在眼前浮现,一想到褚风华心中的怨怼,又忍不住揣测沈屹倘若知晓现下种种会作何感想,巨大的无力感层层包裹住她。 最叫她惶恐的,是这些时日陆辞的靠近。 她能感受到自己某些瞬间的心动,交欢时的忘情。她害怕自己忘掉了沈屹。为权势嫁给陆辞,她的感情就还是沈屹的。但是,倘若她对陆辞动心,那便是对沈屹的背叛。 仿佛所有抉择皆不由己,被命运推着步步向前,走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万千悲苦淤积在心,无处诉说,只能静静僵卧着,睁着眼望着帐顶朦胧的暗影,许久方才浅浅合上眼眸。 陆辞处理完外事归来。步入内室,只见帐幔低垂,榻上之人已然安歇,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此时时辰尚早,谢泠禾甚少这么早就歇下。他心中又暗自默算,也尚不到月事之期,不该这般嗜睡。 陆辞放轻脚步走近,撩开帐幔,侧身坐下,伸手轻抚她的头发,温言询问:“阿泠,今日歇这么早,可是身子哪里不适?有哪里难受不妨同我说。” 谢泠禾听见他的声音,心弦骤然一紧。更不愿意他在此时触碰她。她忍不住往床榻内侧缩了缩,躲开了陆辞的手。 此刻她全然没有心力应对陆辞,不愿同他交谈,不愿拆解自己纷乱不堪的心事。 她维持着面朝内侧的姿势,声音轻而无力: “我只是很累,想要休息。世子也早些安置吧。” 陆辞的手顿在半空,见她抗拒,也就收了回去。 这般消沉虚弱的模样,在谢泠禾身上十分少见。往日纵使二人隔阂深重,她也永远举止从容,极少流露这般颓靡的姿态。 陆辞望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沉默半晌,心中疑虑愈发浓重。 他起身,轻步走出内室,在外廊寻到候立的春棠,沉声开口: “夫人今日赴紫薇宴,园中发生何事,据实回禀。” 春棠心头猛地一紧,她清楚褚风华的来历,更知晓二人之间牵扯着沈屹那段旧事,一旦道出,必定掀起风波。 她斟酌说辞,只说起谢宛禾不懂事,因亲事无着郁郁寡欢,将一切归咎于夫人。至于褚风华自锦州归来、二人碰面一事,半句不提。 “回世子,宴席诸事平顺,并无什么特别的事情。想来夫人陪着宛禾小姐劳顿整日,心绪倦怠。” 陆辞立在灯影之下,冷眸沉沉凝视春棠,目光锐利,似要洞穿她心底藏着的隐情。春棠承受不住这份压迫,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郑重立誓,口中所言字字属实,绝无半分欺瞒。 陆辞沉默良久,没有继续逼问,心中疑心却并未散去。 春棠乃是谢泠禾的家生子,自小陪着她,自是对自家主子忠心耿耿。想要问她实话,并不容易。些许小事,也没法上刑拷打。谢泠禾身边的事情,他需要知道。 得安排人手,跟着她。 第二日一早,谢泠禾醒来,眼下青黑,显是没睡好。 而褚风华的帖子一大早就送了过来,请谢泠禾即刻赴虎山极目阁相见。 春棠咬唇:“夫人,可要前去?褚小姐一向口无遮拦,就怕说出些什么话,若叫旁人听见了,可就麻烦了。” 谢泠禾点了点极目阁三个字:“去。极目阁开阔,无人能够躲藏偷听。” 虎山极目阁位列京城十景,楼阁矗立于山巅,凭栏远眺,整座帝都屋舍连绵,车马坊市尽收眼底,一派锦绣繁华。 谢泠禾如约前往,春棠随行。一行人登上楼阁,远远便看见褚风华独坐案前,炭火温炉,正亲手煎煮茶水。 见谢泠禾走近,茶香袅袅升腾,褚风华搁置茶釜,抬眼直视谢泠禾,浓眉下一双大眼锐利如刃,开门见山,字字直刺人心。 “世子夫人,如今这般锦衣玉食,居于国公府,日子过得舒心快活吗?” 不等谢泠禾作答,她紧接着追问,声音压抑着长久积蓄的愤懑: “你扪心自问,这样做,对得起埋骨塞外的沈屹兄长吗?午夜梦回之时,可曾有过半点心虚?当年你们在边关相伴测绘舆图,共论攻守谋略,彼此许诺相伴的情意,难不成从头到尾,全都是假的?” 一连串诘问扑面而来,压得谢泠禾心口喘不上气。 山风穿过楼阁窗棂,掀起她的衣袂。她望着褚风华,缓缓开口,低声诉说这些年困于深宅的煎熬、进退两难的悲伤。 长久压抑在心间的悲怆,仿佛终于迎来了宣泄的窗口。只有褚风华,是清楚旧事的人,她见证过自己与沈屹那些欢乐时光。 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能够用这样平静的语气,与人说起这些年的心伤。 “我何尝有一日真正快活。这些年所有苦楚,日夜反复啃噬着我。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锦州时光,更没有忘记沈屹。” “我记得与他走过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骑马跑过的每一片草原。我也记得我们一起绘制的舆图和做下的笔记。那些约定,全都记着。” “无数个寂静长夜,我独自静坐灯下,反复拷问自己,是不是当真背弃了过往。” 她缓缓侧过身,望向山下连绵成片的楼宇,肩头轻轻下沉,似是背负千斤重担。 “谢家深陷危局,亲族存亡悬于一线,摆在我面前的道路寥寥无几。我若是守着对沈屹的情义,那便要对不住我的母亲与兄弟姐妹。” “踏入国公府之后的岁月,更是一场漫长的煎熬。周旋在内宅规矩、人际纷争之中。婆母严厉,夫婿冷漠,妯娌难缠,管家理事,日日如此。” “我也想要抽身,想要等待机会寻一条出路,可是约束枷锁越收越紧。我有了女儿,我又有了新的软肋。” 谢泠禾缓缓闭上双眼,喉间微微发哽,深深吸了一口裹挟山风的凉气,努力稳住摇晃的声息。 长久以来,她只能一遍遍开导、说服自己,一遍遍地在心底宽慰自身,此举是万般无奈,是权衡之下唯一可行的路。只有牢牢笃信这套说辞,她才能熬过一个又一个难捱的晨昏,才有勇气继续往前走。 旁人只看见她身为世子夫人风光体面,没有人知晓,这份体面之下,是日夜撕扯的矛盾。一边是无法割舍的少年旧忆,一边是身不由己的现实处境,两头拉扯,日夜不息,几乎要将她生生撕裂。 满心苦楚堵在喉头,无从向外人言说。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水汽汹涌,泪珠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脸颊静静滚落。 她声音微微发颤:“我并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只是我如今做出的抉择,是万般处境之下,没有办法的办法。这些道理,我同自己说了千百遍。我必须说服自己相信,唯有如此,才能一步步撑下去。路一旦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话说到此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源源不断滚落,不知不觉,早已浸湿衣襟。 阁中只剩山风穿窗的轻响。 褚风华浓眉紧紧拧起,那双本就锐利的大眼翻涌着愠怒与失望,她定定望着泪痕满面的谢泠禾,半晌,低低冷笑一声。 她站起身,将门女子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势,大步走到窗前,目光扫过山下繁华京城,随即猛地回头看向谢泠禾,语气直白锋利,没有半分婉转。 “好一个身不由己,好一个万般无奈。听你说来,万事皆有苦衷,所有抉择全都迫不得已。” 褚风华声音渐高,字字铿锵, 带着难以消解的愤懑: “人人皆有难处,这话谁都会说。可若情义只能够顺风顺水之时相守,一旦风波袭来,便立刻转头改换门庭,那当年在塞外许下的心意,又算什么?你同沈屹兄长一同翻山越岭,一同绘制舆图,一同憧憬日后驻守边关的日子,那些朝夕相伴,难道仅仅只是太平光景里一场消遣?” 她向前踏出一步,居高望着神色凄楚的谢泠禾,丝毫没有因对方落泪而心软半分。 “世人嘴里的真情、知己、相守约定,原来撞上现实困境,转瞬便能烟消云散。我听过太多相似的说辞,难处不过是托词,归根到底,是舍不得眼前的锦衣玉食,畏惧孤身跋涉的苦楚。” “沈屹兄长埋骨塞外,连一方安稳坟茔都难以求得。他生前心心念念的人,没过多久便身着华服,做了世子夫人。” 褚风华胸膛微微起伏,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言语依旧毫不留情: “你不必同我诉说深宅煎熬,进退两难。煎熬是你现下要承受的代价,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在我眼中,无论你有多少缘由,终究是背弃了昔日相伴之人。说到底,不过是不愿为过往坚守,贪恋眼前安稳,害怕独自承担风雨。” “我本以为,你与寻常追逐富贵的女子不同。如今看来,大难临头,人人优先顾全自身,并没有多少区别。” 她收回目光, “今日我听你把心里话尽数道出,可我依旧无法释怀。道理我听得明白,心里那道坎,跨不过去。往后不必勉强维持往日情分,你安心做你的世子夫人,从此各行各路,不必再见,徒增彼此难堪。” 说罢,褚风华便拂袖而去,离开了极目阁。 谢泠禾脸上的泪水已经被山风吹干,伸手触及,冷冰冰的。 她枯坐半晌,看着山下栉比鳞次的繁华盛景,默默无言。良久,她终于起身,缓步下楼而去。 回到青石院中,却见陆安正在院子里兜圈,显得很是紧张的样子。看到谢泠禾回来,陆安大喜过望,忙跑上前来,行礼:“世子夫人,可真叫奴才好找,您可总算回来了!世子爷说,近来外头不太平,您出门的话得带个会武的侍女,他才放心。” 一面说着,一面示意谢泠禾去看站在院中的少女,“这是秋桦,是家里武婢,如今就听夫人您的吩咐。” 秋桦给谢泠禾行礼。谢泠禾只愣了一下,暂时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打量秋桦,约莫十七八岁,寻常模样,五官周正,浅蜜的肤色,站姿沉稳,隐约透着练家子的底子。 陆安继续:“往后但凡世子夫人外出赴宴、游园,秋桦必须贴身随同,寸步不离,保护夫人。” 谢泠禾的心微微一颤。就昨夜自己那么一懈怠,陆辞就生出了疑心? 不难看出,秋桦名为保护,实为监视。陆辞判定春棠隐瞒了实情,没有再继续审问,却送了一个贴身侍女过来,这是另一种提醒。 谢泠禾微微一笑,也是啊,不然如何做得了这朝堂上的权臣呢?如何洞察人心、驾驭百官呢? 这次才是真正的陆辞。 此等高位之人,对忠诚看得最重要。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隐瞒与欺骗。这是对他们权威的挑衅。 陆辞也许对自己是有些喜爱的。夜深之时,床榻之上,赤躶相拥之时。但这点喜爱,大抵也是微薄的。这就是他容忍的尺度,绝对不能容许掌控之外的事情发生。 这才是世家夫妻的真相。 想到自己前些时日,因为陆辞温柔以待,而产生的情愫与担忧,也就显得如此天真可笑。世上再也不会有如沈屹那般赤诚之心的人。他们都不过是戴上了面具,在保证利益的前提下,演出的一场场戏。 自己不也是这样么?为了权势,在扮演一个关怀夫君、顾全大局的世子夫人。 24. 求医 陆辞自外间踏入青石院,晚风裹挟着些许尘土气息。他抬手解去腰间玉带,谢泠禾适时上前,要为他卸下玄色锦缎外袍。 陆辞垂眸,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身上,静静打量。 她步履轻缓,身姿亭亭,指尖纤细洁净,伸手托住袍角时动作从容娴雅。昨日那股挥之不去的颓靡倦怠,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 此刻立于灯烛之下的女子,肌肤莹润,珠圆玉润。眉眼端庄柔和,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端雅明艳。 陆辞任由她将外袍缓缓褪下,交到一旁侍女手中。 他心中暗自思忖,昨日他还疑心她心中藏着莫大郁结,辗转难安,此刻看来,大抵只是一时心绪起伏的小小意外。女子心思本就多变,一时烦闷低落,过后便能自行平复。 陆辞心想,这般甚好,毕竟自己朝务繁忙,她若是日日伤春悲秋,那如何能管理中馈、教养儿女? 这般想着,缓缓询问起白日虎山之行。 “陆安说你今日去了虎山,见了友人,是锦州回来的褚家小姐?” 谢泠禾的心猛地一提,面上却是微笑颔首,“是啊,从前在锦州是就认识了。她要嫁来京城。” 好在陆辞没有继续追问,只道:“秋桦拳脚甚好,行事稳妥。往后外出须得让她随侍身侧,不可独自赴约。” “我记下了。”谢泠禾自然颔首应允。 妻子柔顺,对自己的安排,都一一应下,陆辞很是满意。 第二日,陆辞要前往天津卫处置公务,前后约莫半月才能返府。当夜,他便恨不得使出十分的力气,折腾至半夜方歇。 谢泠禾想通之后,也就不再纠结于此事。只随陆辞的兴致,情到浓时,一双如碧藕般的手紧紧抱着陆辞的颈脖,感受到那贲张有力的肌肉,隐隐浮现的青筋。她的唇忍不住擦过他的耳后,如他对她一般,一口咬在了他的耳垂之上。 陆辞浑身一颤,已觉骨浮肉酥,如坠云雾,险些出了。 他稳住心神,稍顿片刻,待要重整旗鼓,身下的人却是丝毫如盘丝洞的妖精一般,紧紧地盘缠着他。 妻子仿佛求欢的小兽,那柔滑的舌,带了点试探地舔舐过他的耳廓,落在他的耳后。 她似乎为他身上的气息所吸引,在此处盘桓不前。急促的呼吸声就在他的耳边,带着惑人的香气,一边亲吻,一边唤他:“崇远,崇远……”女声婉转,近乎轻泣,说不出的动听。 从前她很是害羞,无论自己如何催逼,也不见得主动一回。今夜却是这般娇柔可爱,他再也忍不住,额角青筋跳动,一泻千里。他犹在颤抖着,紧紧地将她拥入自己的怀里,仿佛要揉入骨血之中。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时,陆辞起身,穿戴妥当,便要离开。已经抬步出去,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掀起帐幔,看了一眼犹在沉睡的妻子。 她一头青丝乌发披散,侧身躺着。夏日闷热,只穿着小衣,未盖被子。那柔软贴身的衣裳,将她睡姿都勾勒得如同梦中神女。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了何谓“从此君王不早朝”。 陆辞俯下身来,撩起她耳侧的发丝,轻轻一吻,在她耳边道:“我很快回来。” 说罢,方起身离去。 昨夜一场欢愉,谢泠禾精疲力尽,睡到日上三竿方起。梳洗完毕,处理了若干事务,沈氏使人唤谢泠禾前往正堂。 入得正堂,却见厅内只有沈氏与一名精神矍铄、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沈氏看见她来,笑道:“你过来给林神医见个礼。”转头又对那老妇人道:“林夫人,这便是我的大儿媳了,劳烦你仔细看看。” 原来沈氏心中始终放不下陆辞子嗣一事。 此番寻来的妇科医者并非寻常游医,乃是沈氏母族一脉相传的老神医,医术精妙,断诊向来精准。早年沈氏久未有孕,便是这位神医调理之后方才得偿所愿。 只是近些年神医远居乡野,极少踏入京城,此番机缘巧合入京,沈氏得知消息,当即请她为谢泠禾诊脉。 厅堂静悄悄的,只余下袅袅药香。林夫人示意谢泠禾伸手,三指稳稳搭在腕间,闭目凝神许久,又换另一只手腕细细体察,反复诊脉。 片刻后林夫人缓缓睁眼,轻声开口:“世子夫人应当持续服药许久了吧?可否将平日所用药方取来我一观。” 谢泠禾示意春棠取来药方,递上前去。林夫人逐行细看,指尖点过纸上一味味药材,半晌轻轻摇头,语气坦诚: “此方思路并无差错,重在固本养血,是当下最稳妥的调养路子。我也没有更佳的方子。夫人早年历经难产,内里脉络受损,根基大亏,天然难以受孕。这般持续调理已有三年之久,始终不见起色,恐怕损伤早已深入本源,纵然继续服药,收效亦是渺茫。” 她半辈子出入内宅,这样的事情不知见到了多少,只宽慰道: “子女都是缘分,难以强求。不若放宽心,顺其自然。再有,便是却是没有子女缘分,总归也是要过下去的,不可郁闷于心,否则徒增烦恼。” 沈氏眉心紧锁,纵然早有预感,亲耳听见定论,心底仍是沉甸甸的。 谢泠禾这些年来调理日久,母亲崔氏也帮她寻过不少郎中,来来去去,也都是如此说法。此时再听,并不觉得意外。三年,大概就是国公府和沈氏能给自己的时间了。 几日光景倏忽而过。这一日给沈氏请安时,沈氏屏退了下人,目光落在谢泠禾身上,开门见山: “泠禾,你身子这般状况,我思来想去,不如为陆辞纳一房妾室,延续长房血脉。” 这几日,沈氏思虑再三,权衡利弊,与刘妈妈翻来覆去讨论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决定,该给陆辞纳妾呢。 谢泠禾闻言微微一怔,指尖轻轻攥紧衣袖。短暂沉默后,她缓缓 应声:“若是母亲觉得妥当,便依母亲意思。只是妾室人选,可否交由我亲自挑选?” 沈氏哪里猜不透她心中顾虑。若是由旁人随意举荐,送入府中之人心思难测,恐日后滋生无穷纷争。由谢泠禾亲自择选,好歹能拿捏分寸,避免后院动荡,当即点头应允。 “此事可以,人选全权交由你来做主。” 辞别沈氏走出正厅,廊下风拂过衣袂,谢泠禾唇角扯出一抹浅浅的苦笑。 先前母亲已暗中为她预备下几名温顺安分的美婢。只是,她总不愿意派上用场。无关于情爱,而是觉得自己本就地位不稳,何必再增加新的变数呢?若是陆辞沉迷于其中,自己又该如何自处?想想便觉得膈应。 如今看来,终究是要派上用场了。 陆辞自天津卫启程返京,一路马不停蹄。此番归途,竟是前所未有的归心似箭。 回想从前前往江南核查盐务,一去便是两年,漫漫长路心思全系公务,从未有片刻惦念家中谢氏。可这次去往天津卫仅仅十余日光景,谢泠禾的身影却频频闯入梦中,挥之不去。 在天津处置漕运公务期间,各路官员、漕商络绎不绝设宴迎送,金银珍玩、妙龄婢女各色馈赠轮番奉上,他一概推辞不受。 闲谈之间听闻漕帮藏有详实的南北河道舆图,心念一动——谢泠禾素来痴迷舆志疆图,便主动向漕运中人索取了这份图册。 他暗自盘算,往后但凡外出办差,都多替她留心搜罗各地图籍,日积月累,汇总整编成册,不单能遂她心意,若妥善勘校,将来亦可裨益朝廷。 踏入青石院时暮色初临,陆辞取出卷裹整齐的图册递了过去。 谢泠禾展开卷轴,望见图上细密标注的河道分支、渡口闸口,双眸倏然一亮,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河道脉络,眼底漾出发自内心的欢喜, “多谢夫君!” 她笑得甚是甜美,连称呼都变成了“夫君”。 陆辞目光幽深,一瞬不瞬凝望着她明媚生动的模样, “怎么谢?” 谢泠禾察觉到他沉沉的视线,微微一怔,略一思忖,缓步上前,轻轻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极快地在他唇边一触,如同蜻蜓点水,转瞬便想要后退。 这般浅尝辄止的温存,怎能叫陆辞甘心。他手臂一伸,牢牢扣住她纤细腰肢,将人紧拢怀中,俯身吞噬住她的唇,原本温和的亲吻骤然变得浓烈缱绻。 院内气息渐渐升温,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陆安克制的叩门声,伴随恭敬的禀告,硬生生打断一室旖旎: “世子爷,国公夫人遣人来请,有要事与您商议!” 陆辞动作一顿,眉峰骤然蹙起,胸中翻涌的情愫被陡然掐断,几分不悦浮上眉宇。 谢泠禾趁着他失神,轻轻从他怀抱里稍稍退开,垂着眼调整微乱的衣襟,心底隐约猜到,沈氏要商谈的,多半便是纳妾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