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泡沫》 1. 第 1 章 运输舰才落地,外面就围了一群人。 他们是来苹斓做生意的,这里最多的就是生意。生意从小到大罗列了一大堆,旺盛极了,想做什么都可以。 就像这里生长的植物,从矮矮的到高高的,每一样,都可以卖出去,坐上运输舰或者运输船,去到世界各地。 季风吹过这里,带来的潮湿的水汽,凝结起来,落进土里。而炎热的天气,又带来温暖的气候。 植物喜欢这里,藤蔓攀上的灌木、稻子和各式各样的树,拔地而起,硕果累累。 果实是肥圆的,挂不住了,就落下来,一车一车被推车拉走,贱卖掉,人却饿得瘦瘦的。 很多哨兵和向导都被选拔出去,去了果园和树园外面,瘪着的肚子,让他们不得不去到陌生的地方找东西吃。 只能做生意,也只有生意可做。 很快,运输舰里的人走出来,有钱的走在后面,忙碌的走在前面,围坐一团的人散开,让那些人疯一般的涌出来,随后他们又疯一般的围了上去。 赖皮蛙靠在玻璃门上,他自认为已经和身旁的人不一样了。 自从投靠了老大,和旁边的人当然是不一样的了,好歹是不会饿死了。 “老板,我这边可都是好玩的地方,刺激、新鲜。”赖皮蛙也不和旁人挤,就等那些没选上的有钱人走出来,他又凑过去谄媚地说,“只有您想不到,没有我做不到。”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 赖皮蛙并不着急,他用他那黑瘦的手指勾了勾自己的肚子,他不饿。 “就你吧。”一个人的手指落在他脸上,赖皮蛙大喜,更是殷勤地凑过去,没想到还没等他看清那人手上戴着的是什么表,就被一旁瘦弱的女子抢了生意。 那只戳过他的脸的手,落在了女人的肩头上。赖皮蛙还是笑着,直到那个人转过头去,他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呸了一声,然后抬起头,又是一副讨好的笑脸。 “你好,赵宅,你知道吗?”男人取下墨镜,折叠之后挂在衣领上,他的打扮倒看上去像是个有钱又没势的纨绔。 赖皮蛙面上表情不动,心里却仔细分析着这个男人,这男人说的话既有礼貌,又不傲慢,多半是个难宰的瘦羊羔子,他眯了一眼,心里暗骂倒霉,左右一寻思,还是决定先开张。 “哎哎!您问我可就问对人了,整个苹斓,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也没有我找不到的乐子。”赖皮蛙往嘴里塞了一根竹签,伸出手去,拉住了男人的行李箱。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不着痕迹地又看了一眼运输舰的来处,是岩家的浴仰。 赖皮蛙随手一拦,一辆车停了下来,游客上去了,他提着行李箱,在车后备箱和司机一起搬。司机看见他,咂咂嘴,他抠抠搜搜从兜里拿了一根竹签递给司机,“便宜你了。” 司机嘿嘿一笑,并不说话,绕到前面,坐到了驾驶室。 车子发动了,赖皮蛙对司机说:“去余家吃东西。” 一旁的男人并未说话,赖皮蛙有些好奇,“先生,你姓什么?” 男人笑了起来,这样一看,更没有刚才强压出来的成熟感了,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放松地一躺,“陈。” 赖皮蛙皱皱眉,他可不记得浴仰有陈家,倒是泛陆统辖区有个陈家。不过谁管呢,能只身一人来这里,也没人接应,那就代表着只是一只羊而已。 陈先生躺了一会儿,看见旁边的景观,饶有兴致地问道:“那是什么?金灿灿的。” “森,是我们的神。”赖皮蛙最大的优点就是话匣子能开能合,“马上就是森的诞辰了,到时候,明家会举办一个净浴活动,您留个我的联系方式,我给您安排一个最近的位置,能看见圣女明怡呢。” “明怡?”陈先生回过头来,脸上一副赖皮蛙熟悉不过的贪色之人的表情,“圣女?” 赖皮蛙心里已经在根据这男人身上最贵的东西估价了,到时候要敲个狠的,“是啊。我们苹斓最著名的就是信仰,过来这边的人,都是来体验民俗活动的,信的主要是三大神,森、娉、沖。一个人从生到死的过程,就在里面。” “我没问这个。” 果不其然,男人打断了赖皮蛙,问道:“圣女是谁?漂亮吗?” “您可不好这么说。圣女是明家的女儿,不要妄议。”赖皮蛙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明老板是个善人,要尊重。” 听他这么一说,男人又躺了下去。赖皮蛙转过头,对着玻璃里的自己咧了咧嘴,心里想着:真烦,遇到个有色心没色胆的怂货,价又得压低了提。 苹斓没有海岸线,但有一条入海的江穿过土地,江水在夕阳下漂亮极了。 这段江水格外清澈,在靠近这片土地之前,穿过一片森林,又越过一片高低不平的砂砾滩,来到平坦的苹斓,河水像是舒展的晶莹的液态钻石。 一点杂质也不见,鱼儿都生得透明。 男人跌跌撞撞地下了车,面前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大楼,大楼的位置坐落在河边,视野开阔,八层以上全是高昂的河景房。 赖皮蛙在一旁,扶着行李箱,笑得很灿烂,“陈先生,我就送你到这儿,赵宅没人接,进不去,这是赵家的楼,花点钱打个卡也能算去过了。” 没等醉醺醺的男人回过神来,赖皮蛙就脚底一抹油,窜到对面的街道去了。 男人费力地用鼻子呼吸着,抬起头,看着金碧辉煌的大楼,压着行李箱,行李箱下的轮子骨碌一转,他被箱子带着进了酒店。 来到前台,服务员笑得很亲切,耐心地等着他费力无比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卡片。 前台看见卡片,微微一怔,随后是亲切地笑了起来,“我们会通知赵小姐,请您先和她去整理着装。” 男人咳嗽两声,好险才把喉咙里的痒意压了下去。 他跟着一旁的女人往狭长的通道走去,他问:“明家,你知道吗?” “啊,”女人微微一笑,“先生,我可以知道,规矩您懂的。” “我是赵小姐请来的。”男人低垂着头,一时之间看起来竟然有些落魄。 女人仍然微笑着,“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男人闭上了嘴。 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的赵晴余此刻才收到了消息,倒是没有联系岩家,只是给赖光打了个电话,“小光,你们倒是蛮闲,岩飞他自己为爱痴狂,还非要我陪他玩吗?我这边的生意,事事桩桩都和明老板挂钩,你要我怎么脱身?” “早就让你别去苹斓了。”赖光无奈地叹了口气,“差不多断尾求生吧。” 赵晴余被他的无赖语调气笑了,“我怎么断尾?之前我不和赵家人联系,结果岩飞他老婆跑了,倒把我撵走了,现在我坐稳了,你让我夹着尾巴跑?” “晴余姐,真不是我能定的。”赖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家也来了。” 赵晴余的手一紧,她很快镇定下来,“那又怎么样?” “我只能说到这里了,我们送过去的那小子应该到了吧。”赖光问道。 赵晴余心里思绪万千,“我知道了,会配合你们的。” “哎,那就好,晴余姐,我再多说一句,早点回来。”赖光说完,立马挂断了电话。 赵晴余听着电话那头的嘟嘟声,陷入了沉思。 很快,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门开了,门外的女人没有走进去,转身关上了门。 男人站在那里,低着头。 “名字。” 男人抬起头,并不清醒,眼神迷离,声音沙哑,“我代飞哥向您问好。” “岩飞什么时候还玩起了这套?”赵晴余冷笑一声,“说正事。” 男人摇了摇头,他其实并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整个人也局促,出发前塞给他的钱都差不多被骗完了,要不是他一直记着卡,和叮嘱,也许都到不了这里,就被人骗得精光。 “是陈慈飞让我这样说的。”男人说道。 赵晴余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他倒是狡猾,觉得他的名字对我来说有用。” 说完,她走到一旁的小门,推开,走了出去。 男人松了口气,跟着也走了进去。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赵晴余又问道:“名字。” “叙磊。”男人坐在她对面,回答道。 赵晴余点点头,并不在意,“计划你知道多少,可以告诉我多少?” 叙磊心里一沉,但又想到陈慈飞的话,便说道:“我知道的不多,命令是接近明怡,仅此而已。” “苹斓的情况,你又知道多少?”赵晴余继续问道。 叙磊原本很有把握,此刻却犹豫了,“我只知道,明家不能留。” 话音一落,赵晴余嗤笑一声,“明家是什么?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叙磊的回答很诚实,“但它必须消失。” 赵晴余不再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过了一会儿,“是因为精神力激发器,对吧?” “是的,明家手伸得太长了。”叙磊点头。 赵晴余看了看叙磊,一下就认出他甚至没有进行过专业的训练,只是个普通人。 “陈慈飞说了什么?”赵晴余问道。 叙磊落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倒豆子一样把所有陈慈飞和他说过的话都说了出来,“他说,让我用他的名字做事,见你之后代他向你问好,还有,让你联系他。” “联系方式呢?”赵晴余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在哪儿?” 叙磊这才反应过来,立马站起来,“卡,在让我联系你的卡里。” “行了,我知道了。”赵晴余摆了摆手,又指了指门,示意他离开,“我会安排的,你可以走了。” 叙磊走了出去,看着长廊上站着的女人,又紧张地绷出一幅贪色的样子。 女人目不斜视,丝毫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将他引到房间里。 叙磊直奔大床而去,扑了上去,倒头便睡。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一天的叙磊正在超市里闲逛呢,这是他第一次出国。他自从父母离世之后,就被他父亲的恩人郑慈接到了身边。郑家帮的人太多,比鲸鱼一口吞下去的东西还要多,倒也没有人会注意一只小虾米的生活。 出国的前两天夜里,郑慈找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和他待了一会儿。 叙磊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他吓坏了。他还没和这样的大人物相处过呢。 不过,想那些也没什么用。 他把手里看不懂名字的花花绿绿的东西放进购物车里,心情是久违地轻松。 他读的是督查学院,毕业之后就去了社区当个小督查,没当多久,又被恩人调到了身边。 他生活和工作的地方都仰赖郑家的资源,而他和郑家的关系算不上差,所以,从某种程度来说,他倒是个好运的人。 国外的收银台叮咚几下,说了句外语,吐出一张账单,他很心疼地凑过去看账单,这么几袋糖和水竟然花了他一个月的工资。 接过袋子之后,他抬起头,刚好看见投影仪上播放着一条新闻:明昆阳携女儿明怡出席岩氏。 叙磊的目光瞟过新闻上的两个人,恰好和那位明小姐对上眼睛。 她的眼里像是快哭了一样盈满泪水,眼神惊慌,脖子上带着一个神牌。 特别的是,她的额间有一颗红色的痣。 叙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是因为明小姐看起来很是可怜,他曾经也见过额间有红痣的人。不过,叙磊摇了摇头,那样的人,和自己遇见过的那个人并不一样。 他想,明怡与自己是不会有任何关联的。 第二天,叙磊就被带走了,他很是不安,一方面,他并没有参加过什么了不得的任务,另一方面,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他这人从小就有些玄乎,作为一个哨兵来说,精神力太过泛滥,有时候总有预感。 说白了就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这次跟着通报的人走进去的时候,他就有一种莫名的不舒服的感觉,毛骨悚然,很是不安。 叙磊不愿多想,他看了眼送他来的人,深吸一口气,手张开贴在裤子上,走了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人,笑得很开心,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笑容,令叙磊的不安愈发强烈。 “你好,你叫叙磊,对吗?”那个人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我是陈慈飞。” 叙磊伸出手,模仿着对方的笑容笑了笑,手搭在对方的手上,一触即分。 “跟我来吧。”陈慈飞这样说,面上的笑容未减弱丝毫,他一边走,一边问:“你知道为什么来这里吗?” 叙磊站在电梯里,看着两人的倒影,意识到对方能够完全观察到自己的表情,于是收敛了神色,说:“为了任务。” 电梯的倒影能够看出叙磊的紧张和强撑,陈慈飞拨弄了一下戴在食指上的戒指,他没想到叙磊的戒心这么强,不过也好,是个好苗子。他笑着说:“什么任务?” “任务内容哪能见人就说?”叙磊转过头,瞥了一眼电梯的目的地。 是接近顶楼的层数。叙磊用舌头抵住自己的下牙,看向面前的电梯反光面。 叙磊注意到,他身旁的陈慈飞神色泰然,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时,陈慈飞甚至流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 叙磊不知道这样的人流露出的任何表情究竟是真的,还是计谋的另一部分。可他不敢移开视线,所以仍然在借助着反光的倒影看陈慈飞。 出乎预料的是,电梯门打开,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他的恩人,再生父母一般的存在,郑慈。 郑慈笑得很是和蔼,挥手叫他:“叙磊,过来。” 见到此情此景,他身边的陈慈飞忍不住怪腔怪调地笑了几声,扔下一句话,走了,“人带到了。” 叙磊顾不上刚才脑子里的那么一些想法和打算,只是目送着刚才和自己走了一路的陈慈飞离开,然后内心惴惴不安地跟上了前面的男人。 “我们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郑慈这样说道,两人走在悠长的白色走廊里,朝着不知道哪个方向的哪一间房间走去。 叙磊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想来也是,被这样的人帮了,必然是要付出一些什么代价的。 于是,他用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应付了下来,“只要您开口,只要我能做到。” 郑慈停在了一个房间门口,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可以让叙磊揣摩分析出来的信息。 他只好把头转向那扇门,洁白的没有任何倒影的门。圆形的门把手正被郑慈握着。 他的手一转,门打开了。里面坐着郑家死而复生的奇迹——郑围。 老爷子朝着他招招手,语气相当和蔼,“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叙磊抿了抿嘴,往四周扫了一眼,没看见其他人,他的心越来越慌了。可是,没有时间供他犹豫了。 于是,他硬着头皮把头回正,然后迅速地走上前,坐在了最边缘的椅子上。 “你的爸爸是一个好人,母亲更是,她为我们付出了很多。”郑慈坐在了他身侧靠近郑老爷子那一侧的位置上。 坦白来说,他并不是很喜欢别人提到他的父亲和母亲,那对于叙磊而言是一段太过遥远的记忆。 他的父亲在他小时候就不常出现,而母亲在他有记忆之后,也变得更加忙碌。 他还没成年的时候就是一个人过,成年之后,刚进社会,就被郑家接走了。 提起他的父母,只会让叙磊感到警惕。 叙磊能够很清楚的感觉到郑家似乎有求于自己,不得不先绕着弯的告诉他,我们其实很看重你,提出以下的要求,也并不是把你单纯的看做工具。 但这样的寒暄,对于一个不知道去处的人来说无疑是危险的。 叙磊虽然很想打断他们,可是在这样的场合里,他明显没有说话的身份。 于是,他只能将就着点了点头,把头低下,避免露出一些不够尊重对方,或者是让人看清楚他的表情,得知了他本就早已从父母离世中走了出来。 “现在有这样的一个机会,我们需要你,而你,需不需要这样一个能为你的父母报仇的机会呢?”郑慈双手检查放在交叠的双腿膝盖上,手肘搭在椅子的两边看起来异常的严肃端正。 叙磊迄今为止的人生其实过的不算太过艰难,虽然他时常因为自己过于迟钝而产生一些烦恼,不过,那也只是很小的烦恼。他活的很普通,很平凡,因此他的幸福并不大,不大的幸福,易于满足。 所以他常常拒绝超出他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 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说不的权利。 想到这里,他反而释然了,索性不如应了下来。他决定摆出一副不胜荣幸的样子,这样也许能够多换一些信息。 想通了之后,叙磊很快地点了点头,“我做梦都想。” 他回答的很狡猾。现实里不想的事,也许某个梦里大概想过吧。 郑慈很满意的点了点头,那边端坐着的郑老爷子也点了点头。 “孩子,这件事很难,而且,不成功便成仁。”郑围长叹一口气,仿佛这个决定令他感到很惋惜,“你终于有了这样的一个机会,能够成为一个和你父母亲一样伟大的人。” 叙磊当然明白不成功便成仁的意思,何况后面还跟了一句那么明显的提示。若是不能成功,他便上天去陪着他父母吧。 他抬头看着那边坐着的人。郑围背后的窗帘没有拉拢,几束光从外面透了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光很微弱,却非常明亮,显得为他添了几分正大光明的意味。 随后,郑慈开了口:“既然定下来了,那么我们就抓紧时间吧。” 这边,陈慈飞坐在自己的办公室,他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不是什么正经的报纸,而是那种花边小报,上面写着:明昆阳六十大寿巡回十岁爱女,此爱真慈爱? 这是十年前的报纸,上面的小女孩并不像现在的女人一样沉得住气,她看起来一脸惊恐、慌张。 她害怕极了,可是却不得不站在那里。她的额间倒是一直都有一颗痣,那颗痣显得她在垂泪欲滴的时候颇有几分难言的、凄楚的美。 叙磊走了进来,他的表情很凝重。 没有人送他,是他一个人挨个按照房间号找到这里的。 陈慈飞看见他这幅样子倒也没说什么,毕竟这样的行动,十去九死,还有一个是下落不明。 “喏,这就是你的任务目标。”陈慈飞递过去了一张报纸。他其实不太明白这一次为什么岩氏也要卷入其中。 虽然明昆阳看起来确实没几年活头了,但,无论接上他的是哪一位,对于岩氏而言,区别都没有那样大。 可是干掉他的人若是郑家提供的,那区别可就大多了。如果被发现这里面还有岩氏和陈家的手笔,未来可就有的瞧了。 不过,一切的变量都在陈慈飞的眼前,它只不过是一个皱着眉不说话的男人而已。 他不理解郑家提供这样一个明显没有经历过事儿的愣头青来,有什么样的意义。 不过嘛,问题不大。 陈慈飞办公室的门被打开。赖光气势汹汹的走进来,手里拎着把武器。 赖光面带微笑的朝着叙磊打了一发武器,“叙磊,死于——”赖光愣了一下,气势全无,“见鬼,今天是几号?” 叙磊一脸惊恐的回过头去。 那边站着的赖光一脸笑嘻嘻地说:“你的身份信息全部抹除了。以后你就姓陈了。你对你的名字有什么挑剔的吗?若是没有,我就在你名字的前面加个陈字就行了,或者,你代替他,当陈慈飞。” 叙磊咽了咽口水,没有说话,他把目光放在了刚刚接过的那张花边小报上,还没看清,小报就被赖光抽走了。 “别看那个了。”赖光从胸口抽出一张照片,扔过去,“这是最新的。” 叙磊接过来,画面里的女子长得非常美丽,气质出众,额间一点红,双眉微蹙,眸带泪光,看着既美,又颇有几分距离感,给人一种只可远观的尊贵感。 她叫做明怡,是叙磊身家性命压下的筹码,他的任务目标。 叙磊的手指情不自禁地用上了几分力气,照片边缘都有些发皱了。 “明怡。”叙磊轻轻的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两个字从他的舌头滚向嘴唇。 他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不知是好是坏,但他却异常的兴奋。 照片落在桌子上,而照片里的女人则跪在神龛前。 她用一块细腻的绢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面前的这尊神,一时不察,精神力也蔓延出来。 像是潮水一般,堆积在这间宽大的堂屋里。 她放下绢布,闭上眼,双手合十,又分开,贴在地板上。 精神力淹没了她自己的口鼻,而明怡也顺势屏住了呼吸。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被自己的精神力所散逸出来的水一般的东西淹没,时间太长,浸泡得溺水了。 直到她的精神力被一点一点收回到精神域中,她那一直默念着一句话的嘴巴才得以被看清。 明怡的嘴巴一张一合,她在说:“救救我吧。” 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念着。 直到她的精神力支撑不住,不得已要收回去。 她的精神力被她一点一点地收回了精神域中,整个房间便只剩下了她自己和她面前被她跪拜着的三尊神龛。 2. 第 2 章 梦里却知身是客。 明怡做了很多次同样的梦,同样的情节,却越来越模糊的画面。 “小怡,你在哪儿?” 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明怡捂住嘴,脸上挂着笑容,缩在树的背后,偷偷从一侧探出头去看。 可惜那个人并没有看到她,还在压低了嗓音喊着她的名字。 明怡躲在树后,就是不出去。 直到晚上,她才走到垂头丧气的男孩背后,一扑,被他稳稳接住。 “妹妹,以后有别人在,你也这样,一声不吭,躲起来,我们肯定赢。”背着她的人这么说。 明怡没说话。 男孩吭哧笑了一声,又说:“我们回家了,现在可以说话。” 明怡却还是不说,只是趴在他背上,紧紧抱住他。 她闭上眼,却又进了另一个梦里,她感觉到一股潮湿的热气,随后是一声大叫:“跳下去!小怡!憋住!” 明怡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在河里,潜进树根的缝隙,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很快,男人也靠过来,用背挡住明怡的身体。 明怡憋得快要窒息了,才看见那群人走远。 很快,男人抱着明怡,跳上岸,在林子里跑着,猎狗的叫声从远方传来,陌生向导的精神力触角若隐若现,男人抱着明怡,一边用精神力安抚她,一边又钻进另一条小径。 但人越来越多了,明怡挣扎着跳下来,推着男人让他离开。 男人不肯,明怡着急,只好趁他不察,往刚刚的方向跑去。 “小怡!回来!我们回家!” 男人在她背后大声喊。 明怡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要救男人出去。 可是等她跑进那群追捕她的人之中,又察觉到自己深陷险境时,她又开始害怕了,浑身瑟缩着,用手捂着嘴,不敢出声,躲在树后面。 人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她想到了和哥哥的捉迷藏,只要不说话,就不会被发现。 明怡紧绷着,她什么也没想,只是听着。 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伴随着吸鼻子的声音。 “找到你了。” 一个面上有着黑痣的男人,做出夸张的嗅闻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扭曲着,伸出了手。 明怡想要大叫,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梦境戛然而止,明怡猛地惊醒过来。 她坐起身,窗外黑压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房间里是檀香混着新鲜水果的味道。 她咽了咽口水,从一床薄薄的破旧棉被里爬出来,换上衣柜里洗得发白的衣服,走进前堂。 前堂灯火通明,桌子上摆满了各式新鲜的水果和精致的点心,一旁是收集晨露的玉瓶,下方是打井水的木桶。 桌子用的是金丝楠木,每隔一拳的距离,便雕刻着一副神喜怒哀乐的模样,个个栩栩如生。 明怡低着头,走过去拿起玉瓶,她的手指粗糙,拿起那只细腻无比的玉瓶时,显得那块暖玉更像是人的肌肤。 晨露冰凉,明怡打了个寒颤,才伸出瓶子,轻碰叶子边缘,在叶片四周打转,露珠汇聚滑落进瓶中。 奉神的水不能沾染人气,明怡一直都这样做。 把玉瓶放在神龛前,明怡跪下拜了拜,然后才起身提桶去打水。 来到水井前,明怡因为台阶上的青苔和她低血糖的眩晕,险些摔个大跟头。 幸好这些东西她都已经做得再熟练不过了,闭着眼睛也能做好。把水打上来后,她吃力地提着水桶,回到前堂。 然后用一块绢,再裹着外面的一层绸,明怡沾了沾水后,她开始细致地打扫神龛。随后是桌子,再然后,她得跪下擦拭桌腿。 把前堂的卫生打扫好,天蒙蒙亮。 明怡站起身,微微朝着三座神像鞠了鞠躬,随后又回到了她的那间小屋里。 说是小屋,其实是什么也没有的空房间。房梁上挂了两件穿得上的衣裳,地板上垫了一块有些破洞了的布,然后布上放的是再破旧不过的被褥。 今天是个大日子,所以早晨要做事就少了很多,明怡很快就做好了所有的事情,之后,她走到后院。 后院的人看见她,纷纷行礼,明怡并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走到了小厨,得了一块馒头,她咬了一口,没嚼几下就草草吞下,连忙急匆匆地赶去前院。 前院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着了。 那人高大俊朗,身着一件皮衣外套,内搭便于行动的白色背心。 他见明怡也不行礼,甚至不叫她,反而是上下打量,目光炙热又肆无忌惮。 明怡站立着,一动不动,表情淡漠疏离。 “哑巴?真的一句话也不会说?”男人伸出手,捏住明怡的下巴,用力弄痛她,却没听见自己想听的声音。 反而是看见的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又悲悯冷漠,和她额间的红痣,仿佛真有几分神性,男人吓得一下子松开手。 明怡还是那样,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无悲无喜,看向他的方向。 男人反而急了,他的右脚不自觉地跺了一下,然后大声吼道:“明老板让我和你结婚,我看不上你,你这个哑巴,跟具尸体没什么区别。” 明怡还是那样立着,眼底毫无波澜。 男人见状,无比恼怒,他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是为了明家,我听明老板的,才和你结婚,懂吗?你真以为长得漂亮,就有人会真心喜欢你吗?” 说完,他伸出手把住明怡的肩膀两侧,用力地推搡了两下。 明怡终于有了反应,她伸出手,往外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背,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掌摊平,指向前堂的神龛。 看向金碧辉煌的前堂和供奉着的三尊神,男人立马松开她,想起了今天来最重要的事。 他转身走在前面,心里的那股火却怎么也压不熄。他势必要给明怡一个教训,哪怕是在今天,这么一个特殊的日子。 今天是半月一次为神采买香火的日子。 香火分成三六九等,人总是选择最好的那一种。 最贵的香卖的最好,不是因为它高不可攀,恰是因为它是最贫穷的人也能承担得起一支的东西。 在这种地方上,穷人仿佛一瞬间能够平视权贵。 叙磊不信这个,买了把最便宜的香,走进庙里,点燃,他没跪,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应该许愿的,可是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愿望,于是只是立着,等到香燃了三分之一,又把那一把子香扔进了香炉里。 随后,他转身出了门。屋子外的小巷里有几只流浪的猫,叙磊看了一眼猫,笑了笑,脸上的笑意蔓延开来,他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面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像是个酒囊饭袋。 他翻身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太阳越来越大了,叙磊靠在摩托车旁,手里捏着一杯没喝的冰饮,这是苹斓年轻人里流行的东西,能让人的精神力在短暂时间里飙升数倍,代价是一整天的昏睡。 叙磊不碰这些玩意儿,他的精神不需要别的刺激,不过,他学过了很多关于表情控制的课程。 此刻他的神情像是喝了不少这种饮料。 就在他等待得昏昏欲睡之际,忽然,远方的一处水果摊前,他意外看见了一个只在画报上见过的女人。 明怡,她身旁立着一个男人,手里空空,头低垂着,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她似乎有所感应,目光穿过人群,和叙磊对视了一眼。 刹那间,叙磊的心脏仿佛冻结了一瞬,随后,他微微一笑,冲着明怡比了个轻薄的飞吻。 明怡的目光偏移,不再看向他。 “明怡,你还记得他吗?”明怡身旁的男人拉住了正往香店走去的明怡,将她拉回水果摊前。 水果摊主看见两人停了下来,连忙跪下,磕着头往前走,“我家是最老实的,明老板知道的。我们、我们什么也没干。” 他家刚刚站在摊子前的两个孩子也连忙跪下来,磕着头,不明所以地求饶着。 看到此情此景,男人心中在明怡那里受得火气这才得到了宣泄。 他们一刻不停地磕头,男人毫不客气地受着,大笑几声,“你知唔知今日小姐亲自来采买,还特意来看你,就是念着旧情,不愿意看你一意孤行,走上歧路啊。” 明怡立着,站在跪着的人和正在挽手袖的男人中间,冷眼看着男人用她当筏子教训别人。 “不是我们啊,明老板知道,我们最是本分。”水果摊的老板抬起头,他的头上通红一片。在老板的身后,他的家人和孩子仍然趴着,不停磕头,发出的声音像是皮球落地后的几秒,皮球规律的撞击地面,清脆。 男人站过去,蹲下身,脸上挂着震惊的表情,“你是说明先生听错?唔喺啩?你当真没有和猫说话?” “我们是老鼠,最怕猫啊。”老板咬死了他没有做,男人也不好做得太过。男人直起身子,把明怡揽在怀里,指着老板说:“昨日明小姐听说明老板听到的事,难过得流眼泪,她还是你亲手找回来的,不记得了吗?现在明小姐在家养尊处优,离不开你的卖力。老鼠有老鼠的日子,知足常乐。” 说完,他松开明怡的肩膀,低下身子,问明怡:“明小姐,你觉得杨叔有没有说谎啊?” 明怡没有说话,仿佛她置身事外。男人没得了好,碰了一鼻子灰,哈哈大笑,转过 身去看那群跪着的人,咬牙切齿地说:“明先生也是这个意思,想着你当时糊涂,只是忘记了小姐当年躲在大树背后,求天求地,还是你鼻子灵,一下子就闻到。明先生怕时间久了,你也安逸日子过多了,忘记以前皮贴骨头的日子了。” 水果摊老板趴伏着,打着摆子,不再说话了。 “小姐有吩咐,喏,老物件了,金的,供着吧。”男人扔了几粒米粒大小的碎金子,从衣服里拿出一支烟,点上叼在嘴边,大摇大摆地走了。 明怡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得任由他把自己带着往香店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摩托发动声音响起,紧接着是刹车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和亢奋的尖叫与怒骂声。 来了一群饮料喝多了的小混混,瘦弱又癫狂,看起来十分危险。 叙磊握着的拳松开,目光扫过那群人,注意到他们身上的刺青,眉头微皱。 这不是赵晴余计划里的内容,他本应该直接离开。 这些人的出现意味着任务大概率失败了。 这半年来,叙磊已经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情况,但是这一次,他没动,准备先观察情况,他知道下一次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明怡身旁的男人没有犹豫地应战了,他一手揽着明怡,自负地用另一只手单手防备着涌上来的几个人。 双拳也难敌四手,更何况他只用了一只手。 不过几下,他落了下风。 很快,他就毫不犹豫地将怀里明怡推了出去。但那些小混混只是愣了愣,并没有如他所想地将拳头打向明怡。 男人呸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随后双拳肌肉鼓胀,朝着离他最近的人一拳打了过去。 明怡在混乱的场域中心躲闪,她并没有被攻击,但看起来吓坏了,连忙捂着耳朵往一个角落里躲去。 那伙小混混目标明确,冲着中间那个强壮的男人而去。明怡慌乱地逃窜着,找到了一处可以躲避的地方。 她蜷缩着蹲在一处塌了一半、脆弱不堪的摊子后面,双手交叠捂在自己的嘴上,闭着眼睛,浑身发抖。 和她一起来的那个男人打得正酣,几拳下去,只听得到对方的哀嚎和惨叫,和令人肉紧的击打声。 眼看着一个瘦弱的男人忽然眼睛瞪大,然后像失去理智一般,脸上写满了亢奋,朝着明怡躲着的方向跑了过去。 而明怡像是被吓傻了一般,只是睁大眼睛,一动不动。 站在外围的叙磊意识到,他现在必须做点什么了。 这不在叙磊今天的计划里,原本的计划要更周全,更体面,也更万无一失。 可这也不失为一个良机。 风险与机遇并存,还掩盖住了计划里的刻意痕迹。 “麻烦。”叙磊捏碎了手里的那个杯子,随手一扔,往明怡所在的地方跑过去。 他来得有些晚,不过到达的时机又刚刚好,他伸出手去抓住了瘦弱男人的手腕,稍一使力将他整个人掼倒在地上,紧接着又把手腕朝后一掰,只听见咔嚓一声。 他松开手,往明怡所在的地方走去,他身后,瘦弱男人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哀嚎。 “大小姐,你是笨蛋吗?不会打,也不会躲吗?”叙磊转头看向明怡,随后,像是被明怡的脸所蛊惑了一样,他凑过去,离得极近,直到看见明怡的双眼和她额间的那颗红痣,才忽然间回过神来。 嘴上虽然嫌弃地说着,但是叙磊还是伸出手去,一把将明怡抱在怀里,往他的摩托方向跑。 明怡挣扎了一下,随后就不再反抗。 叙磊把明怡放在后座,又翻身跨上摩托,发动引擎的时候,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他看上去和这里生活着的,钟爱及时行乐的年轻人区别不大。 不过,坐在他身后的明怡抬起自己的手,发现自己手指上留下了几道很浅的、身前男人纹在身上的纹身色彩。 他的纹身是贴上去的。 明怡将手指上的痕迹蜷缩进掌心里,藏了起来。 风将明怡的头发吹了起来,她转过头去,看向今天早晨自称是她丈夫的男人所在的方位,她心里清楚,或许这是她与这个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一个见到她就直呼尸体的人,不知道他的尸体会是什么样子的。 明怡不好奇,也不想知道。她看过去,那边的人群快要变成一堆小点了。 风愈发急促起来,将她的头发吹散在空中,明怡往两侧好奇地看过去,视线越过了一望无际的绿色稻田和平屋,最后,落在了三尊高耸而又慈悲的神像上。 明怡松开扯着男人衣摆的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面朝神像,用合起来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的红痣。 3. 第 3 章 明宅的门,是狭长幽深的。 穿过各式各样的园林造景,在假山石和喷泉的后面,立着一幢雪白墙壁、圆拱形穹顶的建筑。 明怡跟着侍者一步一步地从建筑的正门往里走进去,她的手攥成拳,垂在身体两侧。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一路穿过了长廊,又走进了两侧供奉着各式造型姿态神像的偏殿。 明怡双手合十,食指尖轻抵在额头,心底默念着祷词,缓步走进了正厅。 “明老板,小姐到了。”侍者恭敬地说完,弯着腰退了出去。 大厅的正前方,是一副巨大的壁画,画的是三神并坐在一起,围着中间一个新生的无罪灵魂。 不过,此刻明怡的目光并不在壁画上,而是落在壁画下方,那里站着一个老人,他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另一个老人。 “阿龙,人老了,总是爱做些多余的事,你看,我又多事了。”轮椅上的老人笑呵呵的说道,随后他对明怡招了招手,“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动不动就跑过来告家长呢?” 明怡抬眼看向老人,老人坐得笔直,身上穿得很朴素,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衫,外面披着黑色的褂子,脖子上挂着一串檀木珠,手里握着象牙白的一串骨珠。 立在他身旁的阿龙,穿得就更奢靡华丽一些,内衬是银灰色丝绸的薄衫,长衫外面披了一件金丝绣的外套,额头上围了一圈银丝发带,肩膀上装饰着一条金线绣的,花样是金龙盘旋的披肩,随意地搭在肩膀上。 听到这些话,明怡没做什么反应,只是走过去,扑通一下跪在了他们身前。 “委屈了?”老人笑着开口,伸手拨弄着手里的骨珠,“大姑娘了,怎么每次遇见事情就老往我这躲呢?说说吧,这次又是谁送你来我这里的?” 明怡跪着,听着他的话,并不过多回应,只是垂下头,微微合上了自己的眼睛。 “是个生面孔。”一旁站着的阿龙这么说着。 老人点点头,又对着明怡说:“苗青是个好小伙子,我特意让他跟你接触接触,怎么闹不开心了?现在过来,是来和我告状的吗?” 明怡抬起头,老人看见她额间的红痣,顿了顿手里的动作,挥了挥手,她身旁的阿龙走出去,叫了另一个人进来。 “好了,不说那个人了,不过送你过来的那个人,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老人笑着,脸上的沟壑更深了,看起来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明怡想了想,看着眼前老人的表情,又想到近半年来陆续出现在她身边的陌生异性。 她忽然明白了这些安排都是老人的意思,也大概猜到这些安排的用意。 明怡猜测这是为了让自己喜欢上这些人中的其中一个。她当然不愿意,所以,今天这个不在老人安排之中的人,或许是一个转机。 于是,她捏紧了拳头,微微点头,表示自己记得这个人。 果然,她看到老人靠向椅背,放松极了,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开始拨弄他手里的骨珠,“很好,很好。阿龙,你看我总是忘了,小孩子是要自己去打交道,自己去恋爱的。现在不都主张什么自由恋爱了吗?” “您是为了明小姐好。她性子闷,不说话。要不是您安排,她又去哪里才能见得到外人呢?”立在一旁的阿龙连忙附和道。 明怡却没把两人一唱一和的话放进心里,她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往窗口边看,看着那一小块从屋外泻进来的日光,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她以为今天关于她的事就要这样结束了,于是放下心来,甚至挺直了身子,想要起身离开。 “听说今天连香也没买到?”老人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明怡大脑猛地一激灵,回过神来,这可是大事。 她从来没敢忘记过的大事,因为这是她没命犯的错事。 明怡的眼泪立马涌了出来,哭得浑身颤抖,趴伏在地上。这个时候,她才又想起,坐在她前面的男人是明昆阳,她名义上的父亲,苹斓背后真正的掌权人之一。 明怡浑身抖如筛糠,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她一个劲儿地在地上磕着头,额头很快就红了一大片。 老人脸上的沟壑越发明显,这次显露出来的却不是慈爱的笑容,而是阴沉的怒容,眼看着他将要发怒,一旁的小门又被敲开。 “明老板,我送香过来,今天没见到小姐,我还有些担心呢。一打听,原来是苗青想在小姐面前出出风头,带着小姐去那卖水果的地儿撒野了,还赏了人家几块碎金子。杨老板可都跟我说了,你看,这么芝麻点大的东西,杨老板也费了老大劲儿,把它收集齐,见我要过来,专门托我带给你。”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肉桂色的长袍,手袖上绣了三圈铭文,身姿挺拔,仪态端方。 明昆阳转过头去,脸上挂着一副和善的笑容,双手合十,骨珠夹在手掌中间,他用额头轻轻抵了三下自己的指尖,然后才开口,“大师傅,惊动了你,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女儿太没本事,所以我才一个劲儿地忙着给她找个能主事的人。” 被他叫做大师傅的元乘并不对这话做出什么回应,他只是双手合十,不过相较于老人的虔诚,他的动作显得敷衍了许多,他只是很快地用指尖碰了碰额头,就继续说:“无妨,明怡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性子,我再熟悉不过了。” 明怡听见这句话,趴伏着的身体停下了颤抖,她的额头抵在地板上,嘴张开,缓慢地深呼吸着。 她心底里,不断默念着祷词,无数白鸟在她脑海中盘旋,最终落在了一句童年时听过的话之上。 督察会来救她的,哥哥是这么说的,她相信。 哪怕她已经忘记了哥哥的样貌和名字,但只要一想到这句话,她就会平静许多。 “做了这种事,真是丢人。阿龙,苗青人呢?”明昆阳不再掩饰,站起身,从轮椅上下来,走得很稳,没有丝毫不便。 明怡听到这句话,意识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将身子更深地伏在地板上,她的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心底反复念着往生咒。 很快,一串踉跄的脚步声在她耳边响起,她紧紧闭着眼,手掌更用力地往上抬起。 下一秒,“砰”的一声,紧接着又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几声突兀的声音在这间屋子里接连响起。 明怡闭着眼,抬起上半身,双手合十,口中无声念着往生咒,又把手掌摊开,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了元乘的声音。 “过一个月就是娉神节了,若是谈婚论嫁,最好在这之前就定下人选,若是要结婚,最好在沖神节之后举行。” 明昆阳的声音随后响起,“是,是,有劳大师傅了。” “则个无妨,只是,森神节,明怡仍旧要参加,不得缺席。”元乘顿了顿,强调道,“在此之前,须得消些煞气。” 明怡看向他,只见对方微微颔首,脸上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似乎是在安抚她的情绪。 “有劳大师傅了。”明昆阳再次将双手合十,很是恭敬地用额头抵了抵自己的手。 事情都说完了,元乘见明昆阳仍然没提明怡,元乘也不好再多问,袖子一拂,转身离去。 明昆阳对身边的人说:“阿龙,你去送送大师傅,路上小心些,有些什么该说的,该提的,你心里有数。” 阿龙应了一声,跟着元乘出去了。 大厅里就只剩下明昆阳和明怡两个人了。 “刚刚在门前,我听到了,送你来的那个人想和你见一面,一起吃个饭,你怎么想?”明昆阳虽是在问,实际上没有留给明怡反应的时间,就直接说:“你也不懂,还是爸爸来见见他,把把关,你觉得好不好呀?” 明怡平视着明昆阳挂在腰间的神牌,点点头。 “但是,明怡,你说我们在哪里吃饭呢?你觉得,是在明氏的餐厅,还是新开的那家年轻人都爱吃的火锅店,还是这里?”明昆阳一边说,一边越过明怡的身子,走到窗边。 明怡竖起三根手指,明昆阳压根没有看她,自顾自地说:“在这里,这里好,清净又自在,没有外人,想吃什么也方便,多好。” 明怡放下手指,继续跪立着。 “一个过来度假的客人,从上次我们去的那家老人去世的人家那边过来的。我们去的那家人,你还记得吗?岩飞,就是那场葬礼的主人家,你喜欢的这个人就是从那个地方过来的。”明昆阳慢慢地讲着送明怡到这里来的那个人的来历。 他走到轮椅旁边,坐了下来,对着明怡招招手,“推我出去透透气。” 明怡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剧痛,她抿着嘴,尽可能走得稳一些,走到明昆阳背后,推着他出去。 在路过那一滩红色的液体的时候,明怡忍不住无声地在心里念了一句悼词。 “过来了大半年, 到处玩着,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过,你愿意和他相处,那也好。”明昆阳看着长廊尽头的阳光,“推我出去,透透气,晒晒太阳。” 明怡推着他,走过去,站在阳光里,她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那人是从泛陆统辖区过来的,明怡,你还没去过那边呢。”明昆阳笑着说道,“你小的时候啊,被别人抱走了,我找你找了很久。你那个养母,真是可恶,竟然把你送给一个陌生男人。好在,好在把你找了回来。否则我真的,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今天累了。我知道,你不爱听我讲这些,不过,你要理解爸爸,人老了,就是爱啰嗦,哈哈哈。” 不远处的喷泉后面,阿龙独自一人走了过来。 见他过来,明昆阳立马伸出手,急切地招呼道:“阿龙,大师傅回去了吗?有没有说些什么?该提的,你都提了吗?” “放心吧,昆哥,大师傅没说什么,只是让小姐好好休息,别太累了。到时候别出岔子就行。”阿龙看向明怡,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语气却有些冷淡,“小姐,今天也差不多到时间了,你该回去了,否则大师傅会担心的。” 明怡听他提到回去,松了口气,连忙点点头。 说完,阿龙往自己身后招招手,很快,三个人并肩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女人对着明昆阳行了礼。 明昆阳摆了摆手,又看向阿龙,“那这样,就推我进去吧。” 阿龙应了一声,看着被三人围住的明怡,开口道:“小姐,今天送你回来的人,叫做陈慈飞,是陈家的私生子,之前是赵晴余的情人。” 明怡回过头,用手指轻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自己的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阿龙冲着她所在的地方挥了挥手,“好好送小姐回去,路上小心点,别出什么事儿。” 站在明怡身边的女人应了一声,明怡转过头,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坐在汽车的后座,明怡身边一左一右地坐着两个男人,手上都扛着武器,窗子紧闭,明怡只能目视前方。 她早就习以为常,不过,脑海里却浮现出今天男人送她到明宅的情景。 到了明宅,摩托车骤然停下,她差点撞在他的背上,抬起头时,看到的是一张笑得灿烂又阳光的脸,他说:“小姐,投怀送抱,可得当着我的面。” 明怡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他的眼睛。 他有一双说真话的眼睛,明怡看到了他的情绪,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欲望,反而一股不耐烦。 明怡觉得很新奇,她盯着那双眼睛看。 “喜欢我的脸?”男人挑了挑眉,嘴角上扬。 明怡猛地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表现出对他好奇,这有可能会给他招致麻烦。 于是她连忙下了车,往明宅走去。 “喂,哪怕是你不会说话,也应该谢谢我吧。”男人喊道。 明怡站定了脚步,回过头去,伸出一只手,握成拳,拇指伸直,向前弯动两下,表示谢谢。 男人却没有离开,只是看着她,又笑了,这一次,明怡发现,他的眼睛和他的表情在说同一句话。 “有意思,明小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对吗?”男人问道。 明怡不理解他的意思,只是看着他,没有反应。 “我是说,好歹我今天也算救了你一命。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人一命,更是应当以身相许。”男人说完这句话,笑了起来,紧接着,走到明怡面前,伸出手,“以身相报我是不指望了,至少你应该请我吃个饭吧,明怡小姐?” 明怡看着他,还是没有反应。 倒是她身后的大门,忽然打开了。站在大门两侧的保镖因为身体姿势的改变而导致身上的武器反射出了刺眼的光芒。 武器反射出的光在男人的脸上一闪而过,像是某种恐吓,他后退两步,双手举起,“好吧,好吧。不过,你至少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陈慈飞,住在余楼酒店,随时欢迎你来找我。” 说完,他立马转身,快步走到自己的摩托车旁边,跨上车子,戴上头盔,发动了引擎,疾驰而去。 明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随后,很快转身。 她往明宅走的时候,心里默念着陈慈飞三个字。 她从明宅离开的时候,思绪又飘到了陈慈飞这三个字上。 4. 第 4 章 夜晚下的河,波光粼粼。路灯将两岸照得通明,行走在两侧的人,看起来都快乐极了。 小摊贩在卖着五颜六色的商品,小孩子不时在桥上奔来跑去。 叙磊很久之前曾在电视上看过关于这座城市的报道,纪录片里,每个人看上去都是那么幸福。他曾经想过,要是有机会,等到他退休了,他也要来这边旅游。 可没想到,他现在成了棋盘上必须往下走的棋子。 诚实地说,叙磊不喜欢意义,他喜欢实际,实际的东西会让他感到幸福,他的幸福藏在一日三餐、每天下班时的那几分钟,以及躺在床上,不用去思考未来,只需闭上眼睛陷入梦境的踏实。 小的时候,和他亲近的人总是会说,你的父母都是那么厉害的人,但你却这么普通,没有想过要做一个厉害的角色吗? 他没有想过,或许很小的时候想过,但后来,他就不再去想了。 成为督察并不是为了某种凌空于实际的概念,仅仅只是因为他觉得他合适,他喜欢督察。为了这样实际的喜欢,他考上了督察学院,又顺利的成为了一名督察。 他原以为他的一生就会这样度过,在每个实际的从他身上奔跑而过的日子里,日复一日,直到老去。 但现在,他站在华贵的酒店,住在一个他从未想过自己能住的,什么所谓的海景、河景房里面。 在这么些天的培训下,他已经能够做到,在面对每一个有可能会被他人看见的时刻,都保持一种拥有过他从未拥有过的人生的状态。 他装作自己就是陈慈飞。 正如此时此刻,他站在窗前,脸上挂着的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可当远处或许是灯光,或许又是瞄准镜的镜片反射的亮点在他眼旁一闪而过的时候,他的内心还是会很快闪过一瞬间的害怕。 所以他不得不从一个喜欢那些能够触摸到的实际东西的人,变成了用那些宏大的、宽广的概念,让自己不再恐惧的人。 忽然,他房间的电话响了一声,叙磊把目光收回来,从容地走上前,按下开关,窗帘缓缓合上了。 紧接着,他又摸了摸自己新打的耳洞上的耳钉,耳钉里面传来一个声音,“目前收到明昆阳的任何信息了吗?” “还没有。”叙磊回答道,“不过应该快了。” 他心里很有把握,不过倒不是因为对明昆阳有所了解,只是从昨天的接触里,他隐约觉得明怡或许会想要再次见他一面。 “记住,如果受到邀请,在前往明宅的这一整段时间里,我们都无法和你联系。” 叙磊手握成拳,拇指从食指的底侧滑到外侧,又从外侧滑到里侧,“明白。” “接头的暗号以及相应的接应动作,我们都已经熟悉,无需再多言。但是请务必注意,宁丢勿醒。” 叙磊将拇指塞进掌心,用力地向下按压,“是!” 太阳照常升起,叙磊早就醒了,却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等着,他不知道要等几天,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快到中午了,叙磊坐了起来,按照他以往的计划,是得照常出去溜达溜达,花点钱,上点当。 不过,他房间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拿起电话,他听到电话那头说: “陈先生,明老板找你。” 叙磊的手微微蜷缩,然后舒展开来,“好。” “明老板在二十七楼办公室等您。”电话那头接着说。 叙磊“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面,挑了一件罩衫套在身上,深吸一口气,走到浴室里洗了把脸,手用力地在脸上搓了搓,然后擦干,走出浴室,打开房间门。 他从包里摸了一支烟出来叼着,并不抽,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而会议室里,赵晴余早早就坐在位置上等着了。 一个老人推门而入,赵晴余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微笑,恭敬地打招呼:“龙叔,今天吹的什么风,怎么还劳烦您亲自过来。” “来看看你,正好家里有点事,小辈过来做事,我自然就过来问问你。”阿龙抬抬手,示意赵晴余坐下。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阿龙脸上的表情越发和善,“好久都不见你了。听说你之前失恋,心情不好,跑出去玩了好一阵子。” “这都谁跟你讲的呀?嘴也太碎了,失个恋还被传得人尽皆知,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赵晴余嗔怪地说着,身子往后倒了倒,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侍者倒茶。 侍者走上前,毕恭毕敬地将茶倒满,放在阿龙面前。 “什么话?都是一家人,要不是你不开口,我们可不会放过那个小子。哪怕是现在,只要你一句话,我们照样收拾他一顿。”阿龙接过茶,端到面前吹了吹,闻了闻茶香,笑了笑,又把茶放了下去。 赵晴余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一点也不怕烫地喝了一口,然后才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会计较这个?谈过也喜欢过,现在已经不喜欢了,这事儿就算了。我出去玩,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是想出去透透气,正巧借这个由头出门转转。” “你这孩子,小时候不爱和我们说话,长大了又跑去浴仰那边待了一段时间。”阿龙叹了口气,又端起茶杯吹了吹,“好不容易想通了回家发展,接手了家里的事,一切都好好的。结果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遇到这么一档子事,让人把你给欺负了,却什么也不做,这不是在打我们的脸吗?” “您操心了。”赵晴余笑了笑,她不知道这只老狐狸安的什么心,“一个外人罢了,上心还显得我小家子气。” “大方也不能养着他吧。”阿龙皱了皱眉,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昨日,这么个人,忽然跑到明怡小姐面前,要一顿饭吃。” 他把事说出来,表面是在抱怨,实际上是想试探赵晴余的反应。 “我哪有那功夫呀,他是生是死,是好是坏,和我没什么关系,龙叔。”赵晴余笑了笑,“人只是来这儿住着,只要他按时把钱打到我的卡里,其他的,我管不上。您说,我还能不做生意了吗?” 阿龙闻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之前你恋爱时,把人藏得一张照片也不见。现在一看,这人怪是个张扬的。” 赵晴余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好了,不说这个了。”阿龙摆了摆手,岔开话题,“最近忙什么呢?森神节,你家准备派谁来?” “龙叔,你忘了,我不管家里事儿的。”赵晴余无奈一笑,拉了拉衣袖,低头不语。 阿龙见状站起身,“年纪大了,记性差,忘了你家都是你哥打理。我走了,不在这儿胡说惹人嫌了。” “龙叔,别这么说,我这儿随时欢迎你。”赵晴余站起身,笑着送老人离开。 路过电梯时,她瞥了一眼,见楼层停在这一层,她径直带着老人走向一旁的专用电梯,心里暗自嘀咕:这边的试探唱得差不多了,那边的正戏,不知道开演多久了。 盆栽绿油油的,一片叶子弯弯绕绕,留了几处空隙。从空隙的地方看过去,正好露出了人的影子。 叙磊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椅背上,脚搭成个二郎腿,若是面前没有人,他应该会躺得更舒服一些。 “明老板呢?”叙磊扫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开口问道。 对面的人微微一笑,“陈慈飞先生,明老板请您明天在明宅小聚。” 叙磊打量着对方,“你是谁?你的邀请,算得了数吗?” 对面的人也不恼,“陈先生不必这么谨慎,在苹斓,没人敢借着明老板的名义行事。” 这话一出口,叙磊嗤笑一声,“是吗?那怎么在电话里说的是明老板,见面却是你。这可不好说。” “陈先生人生阅历丰富,从泛陆统辖区一路走来,见多识广,自然明白。”男人不慌不忙地解释,“不是明老板想见您,而是明怡小姐想见您。” 这话一出口,叙磊坐直了身子,脸上换上了另一副表情,似笑非笑,“哦?明小姐想见我?什么事?” “陈先生,我的话带到了,希望您明天能赏光。”男人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开。 他的手握上门把手,叙磊突然开口叫住他,“我初来乍到,不知明小姐喜欢什么花?” 男人脚步一顿,回头,“明小姐是圣女,自然是更喜欢人的。” 说完,男人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叙磊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刚刚紧绷着维持的动作猛地松懈了下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明天,他就要走进那九死一生的地方去了。 死了,死的人也不是他叙磊,而是陈慈飞,他必须活着,他活着,“叙磊”这个名字才有可能活着回去自己的家。< /p>今天和男人对话的内容又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叙磊站起身,双手握拳,手臂上的肌肉充血鼓胀起来,他用力地冲着地板伸直手指,直到关节发酸为止。 叙磊松了松肩膀,“鸿门宴,我识字就看过了这故事,那就试试吧,看看活下来的人是谁。” 小声说完,他大步往门外走。 而另一边的小屋里,明昆阳看向元乘窗边的宝石架子,踱步过去,看向那一排莹润又色彩缤纷的宝石,伸出手,将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摆在上面。 “大师傅,您这石头,又多了几颗。”明昆阳转过头去,“真是漂亮,切得圆,看起来真好。” 元乘坐在蒲团上,并不搭理他,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在念着祷词。 没得到回复,明昆阳走到椅子上坐着,也拿出自己的骨珠,一颗一颗数着。 “我早说过,不用那么急,你还是往她身边放人,好在没让她意识到。”元乘说完,站起来,走到一侧的软垫上,盘腿坐着。 明昆阳故意用手拍拍自己的胸膛,干咳两声,“我不知到我还有几天好日子活,真到了下辈子,我可不知道怎么办。” 坐在软垫上的元乘闭着眼,不再回应他的话。 若是以往,两人的对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今日的明昆阳不知怎么了,格外地急切,得不到回应,把骨珠往旁边一放,“当时说好的,我让她活着的时候替我赎罪,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就让她先下去替我挨罪,我用她的命、她的功德,清清白白地过下辈子。要不是这样,我哪有那功夫,把她捉过来,还养她这么大。留她到今天,已经算是我的功德一桩了。” 他急急吼完,又坐下来,拿起珠子,草草拨弄两下,看向屋外,盯了一会儿,注意到门外一直没人经过,明白对方清了场,这才转过头来看元乘。 “你是活不了多久了。”元乘睁开眼,开口讥讽道,“这么急着送她下去,你是忘了,过了一个月,你要是不跟着死,一切就白费了。” 明昆阳站起来,走过去,扑通跪在元乘面前,言语之中竟然还有哽咽,“我原本想,情窦初开,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爱谁不是爱,爱一个我手底下的人,我想让她什么时候结婚,想让她什么时候下去,都可以,多方便。” “我早就说过,你手伸的太长了。你以为她真是个蠢的?”元乘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她要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利害,你猜她是会活,还是让你一起死?” 明昆阳跪着磕了两个响头,抬起头,这下是真的后怕,倒不是怕元乘说的那种可能性,只是怕他没时间再找一个如此合适的人来为他下辈子的好命负责。 他直起身子,膝行两步,脸上挂着笑,“大师傅,这下好了,明怡也愿意见那小子。真是太好了,这也算是两全其美。有心事不成,无心事结果。” “无心插柳,”元乘看向窗外绿荫一片,低声喃喃,“未必有这么容易成荫。” 明昆阳见这一关算是过了,便不再纠缠,他站起身,想到此行的另一件事。 他走过去,站在元乘身后,低声问道:“大师傅,我听那位的身子今日见了风,可别拖成大病了。” “你死了他都死不了,你活着,他一定活着。”元乘转过头,用语言敲打敲打明昆阳,“把你的那些套消息的人收一收,小心他剁了你的爪子。” “断了我这条尾巴,他以为他就能独活?”明昆阳走到桌边,抓起自己的珠子,“我做的这些腌臜事,可都是他准许的。” 元乘懒得与他辩机锋,“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必是在默许。” 还没等明昆阳说话,他走到架子旁,拿起那颗宝石,在光下微微一晃,将它取出,放在边缘,“今日这一颗倒是漂亮。” “寻了许久,阿龙说昨日光不好,珠子照得不明,今日我亲自送过来,借您的光。”明昆阳拱了拱手,看起来还真有几分谦和有礼的样子。 元乘看着他,想到了自己听见的风声,又想到自己在听见风声之后铺好的路,最后,瞥了一眼架子上的石头,“行了,去吧。” “我的这辈子和下辈子可都拜托您了,大师傅,下辈子,我也听您的差遣。”说完这句话,明昆阳便走了。 元乘看着宝石架子,听见门被轻轻合上,随后是刺耳的脚步声,他微微一笑,“我不信人有来生。” 5. 第 5 章 明宅的白墙黑瓦掩映着翠竹,一派清幽雅致的景象。 叙磊站在明宅门口,手里拎了个袋子,包装显眼,一看盒子里就是个足金的首饰,他大咧咧地走进去,全然不顾身后跟随着的侍卫。 叙磊的手轻轻拎着袋子,晃悠着,漫不经心地顺着面前的路往前走,不问路,也不在乎无人来引,只是顺着绿荫中的小径往前走。 他的精神力隐匿地往前延伸,绕过假山流水,又避让了穿梭楼台亭榭其中的侍者。 精神力为他铺了路,叙磊一路向前,最终,停在了一塘绿池之前。 池水肥腴,碧波荡漾,池边种着杨柳,和几株海棠花相互映衬着。 夏日的好景,尽收眼底。 他抬起头,看到池边的小伞之下,坐着一个女人。 叙磊心念一动,精神力瞬间凝聚,又散开,从最前端的精神力反馈里,他感受到了,坐在那里的人是明怡。 “明小姐,真是好兴致。”叙磊微笑着缓步走到她身前,他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明怡的穿着,只见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绸缎旗袍,袖子遮住了手腕,裙子长及脚踝,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方。 这样的材质和裁剪,倒是和她的身份有几分相衬。 明怡听到他的声音,抬眸看向,淡淡地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双手合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响动,一旁的小林子里,闻声走出来几个侍者。 “陈先生,明小姐请您移步,一起钓鱼赏景。”其中一个侍者说道。 叙磊看向明怡,明怡只是点点头,走到了椅子旁边,又回过头来看向他。 “好久不见,明小姐。”叙磊走过去,刻意站得近了一些,这下他看得更清楚了,明怡的表情有些僵硬,“毕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的这句话没有引起明怡的变化,他意识到,明怡的紧张并不是因为他的靠近。 她似乎非常焦虑,转过头来,对着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又转过头去,执起钓鱼竿,轻轻一抛,空空的鱼钩落入水中。 一点饵料也没有,这还真是愿者上钩,叙磊想道。 “明小姐,今天路过金店,想到了你,买了条镯子。”叙磊说着,拿起了袋子,摆在明怡的脚边。 明怡并不看他,看起来对他买的礼物也不甚好奇,她只是轻轻扯了扯鱼竿,随后,鱼钩的那头竟然真的动了。 “真是好技术。”叙磊的目光也随着她的动作移到水面上,见明怡一拽竿,前头的鱼钩上钓起了鱼。 明怡空钩钓上来一条指头大小的小鱼,被她轻轻取下,扔回了池子里。 小鱼落入水中,池水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过了好一阵子,从暗处走出两个人,对着叙磊和明怡鞠躬行礼,“陈先生,明小姐,晚餐准备好了,请随我们过去用餐。” 叙磊没动,他看向身旁的明怡。只见明怡迅速把鱼竿放下,立马站了起来,走到两人身后跟着。 见她这样,叙磊才站起身,跟了上去。 “明小姐钓鱼的技术不错。”叙磊突然开口说道。 不过,回应他的却是身前的侍者。 “这院子里的鱼苗一周一换,见什么都咬,这样钓起来才有意思,陈先生没有试一试吗?”侍者笑得很是轻快,语气中却透着几分对明怡的不屑和对叙磊夸赞的急不可耐的反驳。 叙磊摇摇头,“我送了明小姐一条镯子,待会儿,还得麻烦你们收起来。” 侍者闻言眼神一亮,“金的吗?” “对。”叙磊颔首,看向侍者的动作。 只见她很快和一旁的侍者对了对眼色,用手捂了捂嘴,又用另一只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真是太遗憾了,陈先生,我们小姐不能收这些贵重的东西。” 叙磊只瞥了她手上闪着火彩的碎钻戒指一眼,便收回目光,看向他身侧的明怡,“你喜欢什么?” 明怡没有注意到话题对象的转变,仍旧微笑着走着,置若罔闻。 反倒是身前的侍者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被前面的人打断了。 “陈先生,前面就是餐厅了。”站在门口的侍者恭敬地弯腰,侧身伸出手,“请进。” 叙磊原本想坐在明怡身侧,却没想到侍者引着他走到了明怡的对面。 明怡坐了下来,手放在餐桌上,指尖轻点着桌布。 还没等叙磊仔细观察,就听身后传来了轮椅的声音。 “明老板。”叙磊站起身,看向来人,“久仰久仰。” “幸会,”明昆阳点点头,坐到了主位,“你叫陈慈飞,对吧?” 叙磊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仔细地打量着身前的这个老人,他看上去和叙磊在路边见到的那些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没什么架子,看起来和蔼极了。 他的模样很难让人联想到他身上的罪行。 “你爸爸还好吗?”明昆阳看着他,转了转手里的骨珠,“之前你和晴余熟络,她也没带你来走走转转,现在才见你,实在是怠慢了。” 叙磊看着他,按照之前的练习,眼睛眯了起来,“我没有爸爸。” “是了是了,我记错了,”明昆阳笑得更和煦了一些,“你这次过来,家里人知道吗?” “想要聊家常的话,不如聊聊我未来的家,怎么样?”叙磊开门见山地说道。 明昆阳摆了摆手,冲着一旁的侍者吩咐道:“上菜吧,陈先生应该饿了。” 又转过头,叫了一声明怡,“小怡,今天下午,和陈先生聊得开心吗?” 明怡点了点头,看向叙磊,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陈先生,小怡性格内向,又腼腆,还真是让你见笑了。”明昆阳笑着,虽是这么说,却丝毫不见任何责备之意。 餐桌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明怡不会说话,相谈甚欢自然是无稽之谈,但两个会说话的人并不在意。 “明小姐很文静,挺好的。”叙磊这么说,把目光又投向明怡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菜一道道端上来,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叙磊看看自己面前的这几碟菜肴,食材都不常见,摆盘精致,搭配考究,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明先生有心了,这菜,自打我成年之后,就没吃过了。”叙磊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事实上,半年以来,他一直在被训练怎么吃这些东西。 他将筷子一卷,菜叶刚好裹住一块咸肉,在碟子中蘸了蘸汤汁,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之后,抬头赞道:“这肉很地道,尝起来脂香馥郁,肉软化渣,叶梗选得也不错。” 明昆阳这才拿起筷子,“乡下送过来的自家腌的咸肉,勉强比得上陈先生家乡的味道,你将就着吃吧。” 叙磊点点头,坐得更放松了一些,转过头,对坐在对面的明怡说道:“明小姐不妨尝一尝。” 话才出口,他就后悔了,只见明怡桌子上摆的清一色的蔬菜,只过了一遍热水,看起来寡淡而无味,右手边摆了一碟鸡蛋和一撮盐。 “小怡不爱吃那些。”明昆阳这么说着,又把话题引到另一件事上,“方才陈先生说未来的家,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大听得懂。” “明老板,你既然知道我从哪里来,当然会明白,像我这样的人,再想组建一个家庭不过了。”叙磊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菜,咀嚼着,咽下去又说:“岳家有势,自然就是我在家有底气。” 明昆阳却摆出一副怒气冲冲又扼住脾气的样子,“陈慈飞,可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攀亲戚而来,我可只有这么一个如珠如宝的女儿。” 听他这么一说,叙磊飞快瞥了一眼一旁的明怡,方才钓鱼时,他偷摸把一小块精神力触角粘在了明怡身上,她并未发现。 现在,虽然精神力触角快消散了,但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明怡对明昆阳嘴里的话毫不在意,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在专注地吃着自己面前的东西。 想到明昆阳那句如珠如宝,叙磊心里嗤笑一声,看了一眼明怡正在专心吃的东西,桌子上这么一溜素菜,长这么大以来,哪怕是他做错了事,也没吃过这样的饭菜。 “我自然尊重明小姐的选择,只是,若是明小姐看不上我,只要能多见见她,哪怕来明宅门口打杂,我也心甘情愿。”叙磊这么说道。 明昆阳摆了摆手,“喜欢不喜欢的,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着。只不过,你要是敢轻慢了我的女儿,我绝不会放过你。” 叙磊连连点头,感受着那边明怡情绪的平和,又看着明昆阳演得浮夸的表情,“您尽管放心。” 一餐饭吃得宾主尽欢,尤其是坐在两人旁边的明怡,吃得很是专心致志。 叙磊早就想放下筷子了,但看见明怡还在吃,又勉强着多吃了几口。 他放下筷子时,明怡正在小心翼翼地夹起半片菜叶,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叙磊看着她,心里忍不住泛起很多猜疑。 他还没来的时候,得到的消息并非如此,有人猜测,明怡是明昆阳的情妇;也有人猜,明怡是明昆阳某条关系链上的重要人物。 可她看起来并不张扬,甚至也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叙磊见过大人物,也见过大人物下的小人物,更见过大人物在乎一个重要的人的样子。 偏偏明怡真是奇怪,明昆阳看起来对她在意,但却不上心。她不像是个有什么意义或者价值的人,反倒像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叙磊举起桌上的杯子,打算敬一杯明昆阳。 没想到手刚接触到杯子,忽然察觉到他放在明怡身上的精神力触角产生了波动。 叙磊手一顿,敲了敲桌子,借着桌面的反光看向明怡,却发现她的表情既不是吃饭时的漠然和专注,也不是钓鱼时的警惕和防备,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泪悬于睫的脆弱模样。 她低垂着头,眼底的情绪竟然是悲悯和哀伤。 叙磊心里微动,怀疑酒里有问题,悄悄将手收回,看向明昆阳,“明老板,叨扰了。我也该告辞了。” “你救了小怡,按规矩,这顿饭,算不上谢礼,明日若是有空,我们可以再商议一番未来的家,我对这件事,也很感兴趣。”明昆阳站起身,伸出手来,邀请道。 叙磊犹豫了一下,又一次看向明怡。她抬起头,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淡然的模样。 “明怡当然也会去,”明昆阳补充道,“待会儿,就让小怡送你一程吧,年轻人之间,多聊聊也是好的。” 叙磊没有其他的选择,“再好不过了。” 侍者进来餐厅,收拾妥当了东西,又一个接着一个地退了出去。 明昆阳还坐在原地,他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过了一会儿,阿龙走了进来。 “怎么下了毒?”明昆阳倒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阿龙鞠了一躬,恭恭敬敬地说:“下人拿错了酒水,原本是另一边的。我已经吩咐过了,这场宴会不设酒水。偏生新来的人记错了话,那边没送,送来了这边。” “办事不利,究竟是粗心大意,还是有人又想试试我的脾气,”明昆阳叹了一口气,显得格外无奈,“也只好顺了他的意,大意和故意,都只能变成顺我的意。” “已经处理好了。”阿龙低着头回答。 明昆阳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惋惜,“让明怡今日多跪着抄一会儿,处理的这件事儿,还得她来背。” “已经吩咐了。”阿龙抬起头,看着明昆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老板,您要把陈慈飞那小子安排进拳场?” “听说他腿脚功夫不错,明天试试,能用就留在拳场,不能用,也找个地方安排着。”明昆阳不太爱谈及这件事,就好像在为自己的死亡日子数倒计时,但是又不得不安排下去。 这件事越早落地,他越安心。 “只是一个和明怡作配的东西,要是真能派上用场,让那软硬不吃的丫头听话,也不错。”明昆阳闭上了眼睛,一副烦不胜烦的样子。 阿龙应了一声,“明白了。” “等事情办妥了,再去知会元乘那小子吧。他师傅安排的活计,他干得不情不愿的。每年吃我这么多,还总给我甩脸色,我只求他这么一件小事,他要是配合,早就做完了。” 明昆阳抱怨完,摆摆手,“推我去书房吧,听说岩家自从和泛陆统辖区那边的家族结亲之后,很是不老实啊。” “他们本就是泛陆统辖区的附属国,现在,只不过是更明目张胆罢了。”阿龙倒是一直都不在意。 明昆阳叹了口气,“生意难做啊。” “还好有您撑着这个场子。”阿龙恭维道。 明昆阳笑了笑,没有说话。曾经和他并肩而立的人,大多已成了明怡每晚跪着念往生咒哀悼的对象,剩下的只有他阿龙一个了。 “小姐已经结束了。”阿龙看了看手表上的提示信息,对明昆阳说道。 明昆阳点了点头,站起身,“明天,别再出这种岔子了,新来的就别派过去了。要是他真出了意外,明怡又爱上了他,那可就麻烦了。” 阿龙听出明昆阳有意暗示他收了钱就塞人进来的事,他低下头,不敢说话。 明昆阳哼了一声,“那我,就让大家都在我之前下去候着,到时,热热闹闹的,也挺好。” 阿龙沉默地候着,大气也不敢喘。 “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有什么话自然还是坐下来,心平气和地一起说开,那才是最好的。不管是钱,还是别的什么。”明昆阳说完这句敲打的话,又变得温和起来,“阿龙,推我的轮椅过来,送我去池塘那边走走,说不定,还能寻到宝呢。” 6. 第 6 章 苹斓其实很漂亮,这里的房子大多是泥黄色的,墙壁上面用各色的颜料画了许多花草树木。 街边的店铺很早就关门歇业了,卷帘门拉下来锁着,上面也画满了许多漂亮的图案。 走在这条路上的人能欣赏沿途的风景,所以脚步自然就慢了。 明怡也走得很慢,并不是因为风景,而是她似乎不太适应身上的这条裙子。 叙磊走在她身旁,但心情却不怎么愉快。 明怡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哪怕每次她微微偏头看他,男人都会微笑着回应她。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情绪。 他的掩饰或许能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她。因为从小到大,她对别人情绪的感知都很敏感,察言观色的能力是她活命的本事。 这个叫做陈慈飞的男人很奇怪。明怡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了。 他的眼神很平和,并不像会参加这种活动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眼神很难骗人,尤其是骗到明怡。 她不会说话,因此不会被言语蛊惑,她更信赖一个人的眼神, 明怡见过太多贪婪的人,他们垂涎和觊觎的目光只能偶尔掩饰一下欲望,但这个男人却是偶尔才刻意显露出来。明怡当然也见过太多从不认为自己做了错事、且一错再错的人,他们的目光既偏执,又饱含着对他人行为的鄙视。 但这个男人不是,他和那些败类不同,他的目光很平静,大多时候,都在观察周围。 明怡觉得这个男人很有意思。 她的生活里已经太久没有什么新鲜而又不危险的东西了。她甚至觉得这个男人令她感到好奇。 所以,当他把自己的精神力触角放在明怡身上的时候,她也只是强忍着,装作不知道。 她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真的太特别了,就连被叫作陈先生,也要愣个短暂的一秒,才会做出反应。 就好像他和他的名字,只是相处时间不久的陌生人。 明怡能感觉到身旁这位陈先生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走,随后又故意地靠近她,用一种暧昧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这一段花花绿绿的,由童稚涂鸦图案构成的道路,就快走到尽头了。明怡并不知道要送他到什么地方,所以她停住了脚步,偏过头去。 明怡不太确定这位陈先生能否看懂她的手语,但她还是伸出自己的右手,贴住脸颊,头微微偏向手掌;然后又竖起手指,轻轻摇动两下,用手语问他:你住在哪里? “我住的地方还有很远,你送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吧?”叙磊说完这句话,又补充了一句更轻佻的,“太晚了。像你这样漂亮的人,不适合在夜晚一个人回家,我送你回家吧。” 明怡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她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却令她久违地感到很熟悉。 其实明怡并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那个人更娴熟,更老练,但在一些细节上,和眼前这个人如出一辙。 不过,那一次的结局并不美好,可是,她记得这样别扭、言不由衷的人,通常代表着什么样的身份。 督察。 想到这里,明怡微微一笑,就连走路的步子都变得轻快了许多。她指了指前面,然后快速地、像孩童一样蹦跳了几下,走到前面一棵大树后面,又伸出头,对着叙磊招了招手。 叙磊不明所以,他走得格外缓慢。来到明怡身旁时,明怡捂了捂嘴巴,对着他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去扯了扯叙磊。叙磊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他甚至能够听见自己心脏上方血液流动发出的声音。 他并不知道明怡这样诡异的行动代表着什么。 而明怡只是笑着看他,随后伸出手,点了点他的右侧肩膀,又点了点他的左侧肩膀,然后用手比成枪的样子,嘴唇做出了一个砰的口型。 叙磊的血液几乎停止流动,他感觉浑身忽然如坠冰窟。 “明小姐,一般来讲,一个女人把一个男人拉到一个隐秘的地方,通常都不是为了捉迷藏。”叙磊压低了声音,警告道。 明怡闻言,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叙磊不敢轻易放松警惕,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当他转过头时,一个细小而快速移动的红外线点划过他的眼睛。 他稍稍偏头,在之前两人站立的地方,那棵树上出现了另一个红外线点。两个红外线点的位置大概就在叙磊的左肩和右肩。 叙磊想到了刚才明怡的动作,她是在提醒自己吗?还是说,这也是计谋中的一部分? 无论是哪种原因,叙磊都不敢再小瞧眼前的女人。 接下来的一路,叙磊始终走在明怡身侧一步的距离。当他低头看向明怡的时候,明怡就会抬头对他一笑,然后用一根手指轻轻点她自己身上的某个部位:有时候是手臂,有时候是肩膀,有时候是肋骨上方。 每次她轻轻点着身上的这些地方,像是在用手语和叙磊说着什么时,叙磊总会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个部位一阵冰凉。而当他低下头去寻找时,总能够轻易发现一个红外线点正逃逸开来。 这一路上,都有着监视着两个人的眼线。 而他们的武器始终对准叙磊。 终于,两个人步行好一会儿,到达了叙磊所住的酒店门口。 “明小姐,夜深了,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一坐了。”这一路上的提心吊胆令叙磊身心俱疲,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甚至在想,也许不等他被明家的人发现身份,过度紧张产生的心脏病就会直接导致他死亡。 明怡点了点头,她再一次看向叙磊的时候,目光里只剩下平静,她从自己的手袖里掏出一张纸条,随即展开。 上面写着:“明天在明宅见。” 叙磊接过那张纸,“你的字迹很漂亮,是练过吗?” 明怡并不理会这句话,她转过身,挥了挥手,离开了。 叙磊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些人并未隐藏自己的行踪,明怡仅仅只是穿越了红绿灯,就彻底地消失在了这条街。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叙磊整个人靠在门背后,蜷缩着坐到了地上。 “真是棘手。”叙磊喃喃自语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走下来,才能把他自己的身份救活。他想活着,就必须有必死的决心。 叙磊又一次展开那张纸条,来来回回反复看了一遍,甚至走到洗手台,用水沾湿了它的边角,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识字,为什么从来不打字,而是打手语?”叙磊疑惑地想道,这一处疑点,又令他想起了今晚明怡种种可疑的行为。 他一遍一遍地想:明怡究竟是在提醒他这一路上都有人监视,还是在警告他,以一个大小姐的身份向他表示,她随时能要了叙磊的命。 若是后者,那真是一个不合时宜又恶劣的玩笑。 想到最后,他竟然想到了在饭桌上,自己的手指接触到玻璃杯时,看到的明怡那个悲悯又哀伤的表情。 “啧。”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抓住自己床上的抱枕,抵着因为紧张而隐隐作痛的肚子,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第二天是个阴天,这是苹斓难得的好天气,叙磊醒得有些迟。 他的大脑转得有些慢,心里竟然在想:大不了就这样,最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想着想着,他松快了一些。 刷牙的时候,叙磊看着镜子,又一次想起明怡的那副样子。 他总觉得不对劲,每一处都沾着诡异,就连明昆阳对待她的一举一动都显得那么古怪。 叙磊把牙刷扔到杯子里,又用手接了水,泼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眼,对着镜子作出了一个色眯眯的眼神。 这眼神令叙磊感到陌生,甚至手痒,他忍不住伸出手,挡住了镜子里那个欠揍的自己。 太阳已经全都升起来了,在阴沉厚重的云的遮挡下,只有几个地方有零星几束光穿过。 叙磊今天开的车是一辆颜色靓眼的黄绿色跑车,他甩了个弯,停在明宅门口。 只有明怡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的脸色惨白,换了一身裤装,她穿着一条松垮的裤子,上半身穿的是贴身却一丝缝隙也没有,将下巴都险些包住的上衣。 “明小姐,我的车只能再坐一个人。你可想清楚,上了我这趟车,就只能和我一起走了。”叙磊没有下车,却打开了车门。 明怡毫不犹豫地朝着他走过来,她的步子踉踉跄跄的,看起来像是把自己摔进了叙磊的车里。 叙磊借着车前的后视镜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殊不知,车厢的底部已经被明怡的精神力覆盖了。 他观察明怡的时候,正被明怡的精神力监视着。 “明小姐,明氏家大业大,我可不知道具体要去哪里,你知道吗?” 叙磊开口询问道,手向着明怡座位的后面伸去。 看见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叙磊也不着急,手指搭在她的椅背上轻轻敲打着。 明怡睁大了眼,她在观察着面前的男人。 他一定是督察,明怡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的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句话。 昨夜她实在不算好过,即使是苦熬了这么久的她,也很难忍受那 样的折磨。 她的膝盖失去了知觉,而其他地方的疼痛又印证着膝盖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只是她强迫着自己忘记了,因为痛苦太过剧烈,她难以承受,甚至无法不注意到它。 她想回家。 坐在车上,明怡在观察和分析这个满身疑点的男人,尤其是,她甚至回忆起了这个男人在走路时,下意识地矫正了自己的姿势,他的手不自觉地碰了碰裤子的中缝,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了下来,但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四次。 明怡见过和他相似的人,而那个人曾经救了明怡,他在走路的时候也会这样。 不过,明怡又在害怕。连她都注意到了这些细节,其他人会注意不到吗?明怡不敢细想,她必须要帮他。 明怡的思绪混乱又疯狂,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急促的呼吸又牵带着浑身因洗清罪孽而产生的疼痛传来。 “我们要去哪儿?”叙磊再一次开口问道。 明怡不知道,她不知道今天的那张纸条上面的信息,但是她不想让叙磊去送死。 于是,明怡伸出手,指了指叙磊,又把手放在她的脸旁边,比了一个你的住所的手语。 车子动了,明怡松了一口气,她在想昨天去的那个地方,那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可以让这个男人活下来,走出去。 只有他一个督察,是不足以和明家抗衡的,所以得把他送出去。 明怡想到这里,把蜷缩的手指伸开,贴在大腿上,她想好了要怎么做。 她把精神力收了回来,抬起头,用余光观察着男人,心里想着:现在只需要确定一件事就可以了,只需要他承认他是督察,她就可以帮助他逃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坐在她身侧的叙磊心里乱糟糟的,他感觉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叙磊微笑着,注意着明怡的一举一动,他看见她正在强忍疼痛。 这太奇怪了,无论是女儿还是情妇,都不可能被这样对待。哪怕是一个下人,也不可能在第二天还要见客人的情况下被折磨成这样,这对于昨天看起来虚伪又好面子的明昆阳而言,简直不合逻辑。 她究竟是谁? 叙磊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一边思索着,另一边又在催促自己想出能够和明怡搭话的话题。 最好是恶心的、令人作呕的话题,让明怡厌恶和反感她,但又能符合明昆阳那套龌龊的价值观。 可他想不出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叙磊的大脑僵死在原地,他忽然想不明白,明怡为什么要去他住的地方。 那里是赵晴余的地盘。如果是明昆阳,大抵是摆出长辈看看晚辈的姿态去那里找着蛛丝马迹。如果是侍者或是下人,应该是过去递消息或是处理事务的。 可偏偏是明怡,她为什么要去。 她要过去,是发现了什么吗? 所有的事在叙磊的脑海里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地的玻璃珠子,而他坐在中间,拿着一根软得穿不进去任何珠子的线。 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叙磊握着方向盘的手出汗得厉害,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都在打滑,不得不更用力。 叙磊咽了咽口水,打着灯,在路口,他知道外面有一个加油站,就在路口,从那里出去之后没有人。 实在不行,叙磊的大脑飞速运转,实在不行,他就把他的生命丢了。 也绝不让明昆阳“醒”过来。 叙磊深吸一口气,“明小姐,我的车子油不多了,我得去加个油。” 明怡看向他,点了点头。 叙磊的脑子冷静了下来,他反复回忆自己获取的信息和线索有没有遗漏,有没有没能告知上级的。 往这个地方去想,他的心忽然轻松了下来。 这段时间叙磊已经知道了,明昆阳罪恶滔天,而他,也将成为压死他和明氏的稻草之一。 叙磊笑了笑,他走的痕迹上会覆盖上队友的足迹。 这是他在督察学院学到的。 叙磊在加油站加了油,又一次出发,他再一次确定一件事,“明小姐,我们确定要去我住的地方吗?” 叙磊还抱着一丝侥幸。 也许他混过去了,也许明家根本没走察觉。 叙磊的胃里一阵翻腾,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转过去看着明怡。明怡看起来很放松,甚至脸上带着信任和依赖,她也注意到了叙磊的眼神。 紧接着,叙磊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看到明怡的嘴一张一合,她的唇语在说着叙磊最恐惧的噩梦。 “你是督察吗?” 7. 第 7 章 “你可真会开玩笑呀,明小姐。”叙磊的脸色一变,踩下刹车。 明怡系着安全带,身体却还是因为惯性被甩了出去,甩出去的身体一瞬间又被绑住的安全带勒了回来,她一下子疼得脸色煞白。 “要是这里有督察,第一个进去的,就是我了。”叙磊伸出手,捏住明怡的下巴,“你姓明,所以敢开这种玩笑。” 叙磊甩开她的脸,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了几下她的脸颊,“明小姐,哪怕我喜欢你,这样的玩笑也开不得,明白吗?” 明怡垂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底一片死寂。 “别这样看着我,我的怜香惜玉是有限度的。”叙磊被这样的目光刺到,他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往哪儿走?要是想和我进酒店,我不介意。” 明怡的眼神太过空洞,叙磊一阵心虚,不敢再多看,他别过头,“不过你爹那边,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几个呼吸间,忽然,明怡动了。 她闭上了眼,从手袖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叙磊接过,展开,是和昨天差不多的字迹,上面写着一个地方,和一个时间。 “这是什么意思,开饭的时间吗?”叙磊不解地问道。 明怡看向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颇有些讥讽瘆人,她举起手,手指贴着她的脖颈,缓缓滑动。 那只手从脖颈平行滑过,握成拳头,又展开,指了指叙磊,又指了指自己。 叙磊瞳孔骤缩,看着马上就要到的时间,意识到如果没在规定时间内到达指定地点,两个人都会死。 明怡转过头,看向窗外,不再看他。 叙磊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甩得连他也坐不稳,但明怡纹丝不动,头稍稍扬起,看着窗外的风景,好像某种做工极为精细的人偶。 树的影子从车窗外掠过,明怡的脸上明暗交替,她的眼底的情绪复杂而晦涩。 好在这是一辆跑车,两人还是准时到达了。 车子停下后,明怡又一次转过了头,不过这一次,她的目光恢复成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清澈又平静。 她对着叙磊飞快地念了一句什么,然后用右手轻轻摁了一下自己左侧锁骨下的位置,随后,她打开车门,下了车。 叙磊愣了一下,看着她下车的背影,心中很不是滋味。 刚刚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大脑里什么都没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求生意志作祟,之前看过的、鄙视的那些人,像是上了身似的,让他一句又一句,不假思索地说出了他但凡思索过都不会说出口的话。 可是这一关过了,但距离下一关似乎又远了。 叙磊当然没有忘记他的目标是通过明怡进入明家内部,拿到足够多的信息,让外面的人能够顺利攻破。 只是现在,明怡这条路似乎被他求生的话堵死了。 叙磊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心里想的是,走一步算一步。 然而等他下车时,却发现明怡早就不见踪影,站在门口候着他的竟然是坐在轮椅上的明昆阳和推着轮椅的阿龙。 “明老板,来得不够早,还好我没迟到。”叙磊一边和他打着招呼,一边走上前,“来的路上和明小姐吵了架。” “年轻人都这样,感情深的时候,打是亲骂是爱。”明昆阳看起来并不介意。 叙磊一时间拿不准他的态度,但还是先放低了姿态,“是我太冲动了,带着小怡回我住的地方,确实不太妥当。明老板,你可别见气。” “她不会生你的气的,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明昆阳摆了摆手,话里虽然是在为明怡表态,但实际上却是在表明他自己并不在乎这件事。 阿龙站在他身后,将轮椅往里面推了进去,明昆阳坐在轮椅上,对着叙磊说:“陈先生,听说你的拳脚功夫不错。” “哪里哪里,不过是自己一个人混,没人搭把手,逼出来的。”叙磊双手抱拳,假模假样地谦虚了起来。 明昆阳笑了笑,用手敲了敲自己轮椅的扶手,身后的阿龙推得更快了一些。 “打一场?我这儿今天可是为你特意歇了业。”明昆阳停在了拳击台旁边,看向叙磊,“陈先生,我这儿的哨兵可和你之前打过的不一样。” “好啊,我也想看看不一样是什么个不一样。”叙磊其实松了口气。比起和明昆阳在语言上回过招,他更愿意上台子上打两圈。 甚至他的脑子里飞速过了一下,猜测着等会儿开打的时候,拳场旁边的侍卫都会站在什么地方。 要是真有机会,他真想搏上这条命,来把这老东西换了。 可惜比起拳头,现在的新型武器快多了。 “明小姐怎么不在?她不来看吗?”叙磊脚步都走到了半程,忽然间,心里猛地下坠。他转头看向站在这里的人,不知为何,一时间很是担心消失不见的明怡。 他虽然不知道明怡在整个集团里究竟参与了多少,又吃掉了多少好处,可是他无法看到她又在他的面前受到伤害。 所有人都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而非私刑,叙磊这样想着,想让明怡出现的话也说得更有底气了,“明小姐要是在,我的胜率会翻一翻。” “可惜小怡不爱看这些,看来今天陈先生的胜率未必高啊。”明昆阳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惋惜。 “是啊,可惜了。”叙磊笑了笑,翻身跳上擂台,“来吧,谁先过来?” 话音刚落,跳上来一个男人,他身材中等,却令叙磊感到格外危险。 他仔细打量着对面的那个男人,发现他的眼白几乎都是红色的血丝,脖子上的血管贲张。 叙磊微微点头,那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一拳直奔叙磊的面门上冲。 好在叙磊反应快,侧脸躲过,就算这样,男人的拳头也擦破了叙磊的脸颊。 空气里顿时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还没等叙磊收一口气,另一拳又砸了过来。这一拳速度更快,直冲叙磊的胸口。 他毫不怀疑男人对他下死手的杀心。 叙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男人竟然瞬间顿住了动作。叙磊稳住身形,一腿向上踢去,一手又往外一推。 他太知道怎么打人能不疼又见效,两招下去,男人跪在了地上,叙磊却没敢小看他,一手擒住他的胳膊,另一手从脖颈擦过,顺势用手肘锁住了他的喉咙,不过十多秒,男人就陷入了昏迷。 “热身不错。”叙磊笑了笑,却一刻也没敢放松警惕,“明老板,你这儿的人,都不怕死啊。” “怕死的,早就死了,不是吗?”明昆阳站了起来,拍了拍手,“毕竟怕什么,来什么。” “有意思。”话音未落,叙磊就感觉到背后一阵剧痛,转头一看,另一个瘦小的男人跳上来,竟然一口咬在了他的背上。 叙磊吃痛,脚往后一踹,精神力外放的部分又忽然被压实了密度,由他控制着变成勒住了男人的脖颈的绳索。 哨兵的精神力实体几乎不能做这样的事,但叙磊天赋异禀,小时候看起来和其他哨兵差不多,但长大了之后,发现他的精神力密度非常高,甚至可以短暂实体化作为武器使用。 十几秒后,男人一下子瘫软昏迷,叙磊收回精神力,看向明昆阳。 叙磊自己也累得够呛,喘着粗气,像是甩开一条得了狂犬病的狗一样。 男人被他撂倒,下巴上全是口水,睁开的眼里也都是血丝。 叙磊看着他,之前大人物嘴里的“精神力触发器”那几个字代表的东西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恍然大悟一般看向那个口水流了一地,四肢抽搐的男人,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练练手而已,差不多就行了。”叙磊不想再打了,他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哎,练练手而已嘛,当然是越刺激越好咯。”明昆阳身后的阿龙笑着说道,“小兄弟这么厉害,我也要请手下最厉害的人来,这才够意思。” 叙磊看出他有几分挂不住面子,于是主动退让,“阿龙叔,不必了吧,点到为止就好。小怡和我说过,你手下的人,我可打不过。” 之前赵晴余就说过,明昆阳身旁的手下,就这个叫阿龙的最阴损,不好对付,贪财好利,在地位不如他的人面前,是个面子比天重要的小人,阴险狡诈,就连明昆阳都被他咬过几口。 叙磊故意在话里提了明怡,就是想让这件练手的事到此为止,可没想到,阿龙看着他,冷笑一声,借题发挥地说道:“我们这些伙计,要么是看着小姐长大的,要么是喜欢小姐的。你既然想和她在一起,现在你不拿出点看家本事,既不能服众,也不能证明你自己的实力。这样可不行啊。” 他的话音刚落,一拳就从叙磊身后袭来,他凭着身体反应躲过,但下一招就没那么好运,另一拳打在了他的锁骨上,震得他一阵眩晕。 他仰起头,看见不知何时跳上台子,此刻立在自己面前这个男人的血管暴起,就连侧脸上都布满的充血而发红的毛细血管,神色癫狂狰狞,宛如一头野兽。 叙 磊心道不好,刚才的自己的精神力攻击估计被看穿了。 他想故伎重演,用精神力挡了几下才发现对方的异常之处。 面前的男人根本一点精神力波动也没有,只有着狂暴的力量和不停抽搐但无比强大的肌肉。 像是永不疲惫的橡皮泥。 叙磊渐渐处于下风,他本就只能防御,想等着对方疲惫下来之后露出破绽,再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可是,对方似乎根本没有疲惫的意思,即使他已经口吐白沫,手指痉挛,但攻击速度却丝毫不减。 叙磊不想再用精神力攻击,他知道如果不能一击必杀,他也许真的会死。 可他的体力却逐渐不支,有些招架不住对方的左右开弓。 实在是退无可退了,叙磊决定孤注一掷。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精神力弥漫开,再一瞬间化作是一道尖细的箭矢,朝着对方的太阳穴刺去。 这一击速度极快,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但由于精神力已经接近透支,力量太弱,不够致命。对面那个陷入癫狂的男人挨了这么一下,却只是踉跄了一下,口中白沫顺着嘴角流出,落在衣服上,但他并未倒下,反而一下子又攻了过来。 叙磊眼底发干,太阳穴疼得厉害,精神域像是被抽干了的池子,而他还得继续抽出一池的水。 拳头砸在叙磊挡住面部的手臂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连退后。 再不反击,他就要撑不住了。想到这里,叙磊深吸一口气,故技重施,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体力不支,可不知是怎么回事,他的精神力竟然亢奋起来,瞬间恢复了。 他抓住机会,另一支精神力箭矢也飞了出去,这次还是命中了目标,那个男人终于倒下。 叙磊站直了身体,精神力散逸开,回到自己的精神域。 他原本想说一些什么,但不知为何,竟然在自己的精神域里看见了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红着眼,看见他之后,飞速消失了。 只留下了几根兔毛,叙磊的精神力追过去,兔子毛散开,被他吸收了。 叙磊登时神清气爽,眯了眯眼,来不及去琢磨太多,因为他看见刚刚坐在轮椅上的明昆阳竟然站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走得稳健,叙磊瞪大了眼睛,又立马把惊讶压了下去。 “明老板莫不是想和我比试比试?”叙磊笑着说,说完之后又立马补充道,“不过我现在是真的太累了,五岁小孩用一根手指都能打败我。” “你,”明昆阳的眼里闪过精光,“你很不错。” 明昆阳当然知道刚刚那些人身上的异状和他们本身的实力。而叙磊,居然在没有注□□神力激发器的情况,都能打败他们。 明昆阳难以想象,要是眼前的这人被注射了精神力激发器,变成战斗机器,那他明昆阳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况且面前站着的男人的身体素质和精神域强度看起来好极了,至少可以反复注射八九次才会精神力彻底崩溃衰竭脑死亡。 如果说,在此之前,明昆阳确实是因为明怡那件惹他烦不胜烦的婚姻大事而想要把面前的男人纳入麾下。 那时只是想把他当做和明怡作对的一对瓷器,平时放着,用的时候摔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叙磊自身的价值在明昆阳眼里已经远超过明怡,有了他,明昆阳甚至觉得自己不会死了。 他早就有过一个夺舍的想法,但一直遇不到合适的身体。 叙磊的能力,再加上精神力激发器的辅助,两者相结合的战力,足以能为明昆阳争取很长的时间,说不定这段时间里,明昆阳秘密开发的那套精神域移植技术都会成功,甚至发展成熟。 那样的话,明昆阳又看了一眼叙磊,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欲望,他心里很确定,如果叙磊能把他的力量运用好,那么在不久的将来,实验成功之后,明昆阳就可以把自己的精神域移植到叙磊的身体里。 他就有更长的时间可活了。 有了更长的今生,那么一个无罪的来生,听起来也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明昆阳立马想到了此刻牵制着这个人的东西。 “你想见明怡吗?”明昆阳突然问道。 叙磊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感到一阵发毛和恶心,好在那几根兔子毛还没吸收完,正在懒洋洋地发挥作用,安抚着叙磊的精神域。 “当然,我很想明小姐。”叙磊点了点头,看向擂台外面,“毕竟刚刚惹她生气了,可得快点哄哄她才行。” 8. 第 8 章 “现在要接明怡过去?”元乘站在神龛面前,毫不顾忌地大声质问着面前拿着电话的阿龙。 阿龙知道他心里不爽,挨了这么一句,受了气,心里一嘀咕,就想挑拨元乘和明昆阳之间的关系,“是啊,明老板让明怡小姐今日不用做功课了,最近一段时间都不用做了,好好休息,陪着新来的那个陈慈飞玩。” 都是人精,元乘不用阿龙挑拨离间也明白明昆阳想的是什么。 无非是觉得陈慈飞的利益大过了他对于来生的渴望。 “马上就是神祭了。他要是不想死了,下辈子不用投胎了,那当然没问题。”元乘冷笑一声,想到这些年来做的种种。 阿龙立马捂住电话的话筒说了几句什么。元乘看着院落里正在认真熟悉神祭流程的明怡,心里一阵烦闷。 “大师傅,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明昆阳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他说得很是客气,“哪怕是孩子念书,也有假期,不是吗?” 说这句话,他又顿了顿,“再说了,两个人刚认识,正是培养感情的时候,多相处相处也是好的。” “明昆阳,她必须死。”元乘听出对面杀心的退却之意,冷声说道。 明昆阳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柔和,真像是个为了女儿的假期而和老师据理力争的慈父,“大师傅,也不急在今天或是明天,不是吗?大不了明日,我让她早些过去。” 元乘沉默片刻,最终同意了,“也罢,不急于这一日。” 挂断电话,他挥了挥手,一旁的侍者立即会意,恭敬地退下,走到院落旁边,冲着明怡打了几个手语,示意她可以休息了。 明怡松了口气,转过头,冲着元乘行了个礼,又忍不住笑了笑,站直了身子,右手握住拳,大拇指弯曲两下。 在她眼里,元乘站在几盆兰花之间,身姿挺拔,风度翩翩,他也伸出手,用刚刚明怡的方式,对着她,弯曲了两下大拇指。 明怡轻快地弯下腰,又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元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走到桌边,把凉了的茶一饮而尽,随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另一边的车上,明怡低着头,她闭着眼睛,正在休息。 今天她格外累,原因是她的一个老朋友回来了。 一只兔子,神出鬼没的兔子。 小时候出现过,长大了又不见了,最近明怡总能看见它的身影和踪迹,但又不敢确认,她害怕自己的眼睛引来别的目光。 她闭上了眼睛,今天的练习也让她很累。 不过她很喜欢元乘,小的时候,她不爱念经,也跪不住。 明昆阳会让她学,学到学会为止。 后来她来了这里,元乘和他的师傅都是很好的人,明怡和他们一起吃饭,虽然一点荤腥不见,但顿顿能吃饱。 元乘对她很好,他从不责备她,不过,明怡有时候看着他,总会发毛,她不知道为什么。 就像今天,元乘刚刚对着她用手语说谢谢的时候,明怡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明怡忍不住坐在车上抖了抖身子,这才好一些。 这样的感觉,让明怡又想起了那位“陈先生”,他的嘴真坏,人却令明怡觉得奇怪的好。 她看向窗外,看着熟悉的街景,感觉很不安,她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的窗户。 明怡看见了窗外的风景,又闻到一股泥土的气息。 她的手摊平,往内握了握,又翻过来,手指拨动几下,对着身旁的人用手语说:“要下雨了。” 雨来得很快,元乘将车停在一所小楼面前,门外站着两个穿得时髦的年轻人,看见了他,连忙迎上来,“大师傅,您来了。” “三王子呢?”元乘淋了几颗雨,他不甚在意。 其中一个年轻人往林子里跑,不一会儿,带着另一个人过来了。 那人穿这个马甲,带着厚厚的眼镜,一见元乘就笑了,笑起来的样子和元乘还有几分相像。 “三王子,您今日的功课又没有完成,这是去钓鱼了?”元乘这时候看起来颇有几分严师的样子。 三王子对他拱拱手,“听说明昆阳这条大肥鱼被岩家惦记上了?怎么我想吃鱼肉的时候,就好多人都馋上这一口了?” “我敢保证这口鱼一定是我们吃了下去。”元乘点点头,跟着三王子走了进去,“他们要的是一个结果,我们要的是鱼肉,杀好了吃干净了送骨头给人当纪念品,也是成人之美。” “再养养吧,鱼还不够肥。”三王子不慌不忙地开口,“到时候那小姑娘人没了,得好好安葬,毕竟也算是我们钓鱼的饵了。” “不劳您费心。”元乘笑眯眯地说。 雨打湿了元乘的衣服,三王子从一旁接过盘子里的雨衣,披在他身上,说道:“辛苦你了,师傅。” “应该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元乘整了整衣服,往里走。 雨齐刷刷地打在棚屋上面,声音越来越大,叙磊心里的不适愈发明显。 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问道:“我原以为明小姐是生了我的气,找了个地方休息去了。怎么这会儿还不见人?” 明昆阳抬起头看向一旁的侍者,侍者连忙把茶水倒好,十分恭敬地弯腰递过去,把杯子放在叙磊面前。 “慈飞,不急,我们聊聊。”明昆阳笑得格外慈祥,“你这打法从哪儿学的?我以前可没见过。” 叙磊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是握着杯子,转了个角度,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水只微微沾湿嘴皮,“哪有地方会教这些,不过是打得多了罢了。” 他这句话倒一点也没说错,他在督察学院学得不算快,要是用督察学院的那一套,总被成绩好的同学打得头破血流,三两下就制服了。 但叙磊从小到大都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尤其是家里也没人会操心他,打起来更是没分寸。 后来他自己学着糅合督察学院那套和自己的方法,又过了一年,他加上了自己的精神力实体,可谓是在学院里打遍天下无敌手。 这种法子让一众老师都啧啧称奇。有个老师还来向他请教过,那老师叫沙立,是个特别厉害的人,那时叙磊可风光了。 后来考上社区,也是如鱼得水。只不过被郑家人过来搅了,非拎他去做什么古代才有的“御前侍卫”。 想到郑家,叙磊想到了自己的任务目标,他皱了皱眉,听着窗外的雨,“这么大的雨,别让明小姐过来了,淋生病了怎么办?” “她要是不来,怎么知道你在担心她呢?”明昆阳又加了一圈茶,笑得很是势在必得,“那慈飞你,不就白担心了吗?” 叙磊看向窗外的雨,棚屋上头想起了噼噼啪啪的大雨声,很是吓人。 而另一边的人群,看着投影仪上显示的苹斓的大雨,坐在四个沙发上,面面相觑。 “郑围,你以为演电视剧呢?要了我一个督察进你的科,还让他去干督察才能干的事,你什么意思?”右侧沙发上坐着的男人是沙立,他愤怒极了,“这里是联邦,是泛陆统辖区,不是你郑家的一亩三分地。” “那就是你的一亩三分地?”郑围看似气定神闲地说着,目光却看向两侧沙发之外,中心空空如也的主座。 “我警告你,那叙磊原本是我看准的好苗子一个,你私自拨去你们对外协战科,那算是你提拔得比我及时,我不挑你的理。”沙立说完这句话,立马又补了一句,“但是你让他就这么只身一人去卧底,没有支援没有协助,一个人去什么苹斓几家势力里周旋,你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吗?” 他气得站起来,又因为走进来的人而坐了下去。 不过沙立真正想说的是这一句,所以他加大了音量吼道:“你就想让我的人去送死,再踩着他派你的人去拿功劳。” “你就胡说八道吧!”郑围立马站了起来,走到刚刚坐下的女人面前,说道:“首相,不过是刚好手头有便利,那边的路走得通,时间紧,任务重,没办法,不得已。” 他对面沙发上的女人立马站起来撇清关系,“我可没收到提案,我在组织科查了档案,郑科请假时可是探亲假。” “那岩飞也确实是我侄女的丈夫。”郑围自知理亏,一时词穷。 被称作首相的女人叹了口气,“行了,都不小了,也不是过家家,还闹成这样。”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从进门到现在都没说过话的卢晓钉站了起来,“这样吧,首相,郑科补行动计划和对接人员名单给我,我协调督察科,这件事移交给督察科办理。” 首相点点头,“就这样办。” 一锤定音,沙立也不掩饰了,冲到刚刚说过话的卢晓钉面前,“尽快!尽快!你知道的,小钉,叙磊他身份特殊,父母都牺牲了,他不能有风险了。” “明白!”卢晓钉微微一笑,向他敬了个礼。 郑围站起身,不再看向两个一唱一和的人,扯了扯外衣,“我先走了,自己的学生就是一伙的。你们自家人说话,我就不插嘴了。” “你也可以去当当老师,真以为 你这老货去了学院里能教出什么名堂,”沙立走得比他还快,“老东西,耍手段耍到我眼皮子底下了。” “你!”郑围站着,气得吹胡子瞪眼。 沙立一点也不在意,还小跑起来,“一把老骨头,受了伤就躺着去吧,为了护你那个不成器的小孩,真是一辈子的老脸都不要了。” 说完,他没等郑围回答,就率先走了,走到楼下,看见晴空万里的天空,又想起刚刚在休息室里看见的屏幕上显示的苹斓特大暴雨的样子。 “小磊,等着老师,等着同学。”沙立小声地念了一句。 另一侧,苹斓暴雨下的叙磊像是有所察觉一样,忽然向着泛陆统辖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明昆阳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和他越来越焦躁的手指,正在不停敲打着桌面。 “再等等吧,慈飞,今天,我有个礼物送给你。”明昆阳也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 叙磊觉得明昆阳对他的态度转变得太快,也太急,像是小时候看的童话书里吃人的妖怪一样。 “我该回去了,明小姐今天也不在,继续叨扰,就不识趣了。”叙磊只有把话题又点到明怡身上,他没有别的话题可说,其他的东西,多说多错。 对面的明昆阳听见他这么说,笑得更用力了一些,亲切无比地说道:“慈飞啊,过来。” 叙磊看着他,紧张不已,但还是用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走到他旁边。 明昆阳拍了拍自己坐着的轮椅,“来,推我去窗边。” 叙磊今天从吃饭开始就没看见阿龙。而推轮椅的事儿,一直都是阿龙在做的,现在听明昆阳这么说,更是觉得心里发毛。 但他只有照做。 轮椅的触感冰凉,椅背那一侧却是温热的,叙磊感觉自己触摸到了某种体温正在变化的变温动物的背脊。 “你来我手下,帮我做些事吧。”明昆阳开了口。 叙磊看着窗外的暴雨,心里五味杂陈。他既不敢相信潜入明家这么一个艰难的任务完成得如此轻松,又难免泛起对明昆阳这种忽然转变的信任的态度的疑惑。 “算了吧,明老板,我还是喜欢自由些。”叙磊咽了咽口水,这么说。 明昆阳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慈飞,你是知道的,明家的生意牵扯太多。而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你也知道小怡她就是个立不起来的性子,脾气软,手段也不强硬,我手下的弟兄,大多不服她。” 听他这么说,叙磊愈发觉得不对劲。明昆阳话里话外都像是要把明怡的权力交给他似的。 但奇怪的地方就在这儿,叙磊知道明怡一定没什么权力。若真是明怡真有话语权,那她今天坐在车上被叙磊挑衅的时候,一定是半路就走了。 叙磊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明怡一定被他惹恼了。 而他要是惹恼了明昆阳,不出三步,一定就躺在地上,去往另一个世界了。可明怡被得罪时也没有发作,她甚至忍得非常习以为常。 “所以,我一直在物色,给她找个强硬点的人,来撑撑场子也好。”明昆阳拍了拍自己的椅子,“你别觉着我封建,你看,我就是个向导,但我也觉得,还是得有哨兵来镇场子。” “明老板这么说,可就太谦虚了。在苹斓,提你的名字的效果,可比任何一个哨兵举起拳头好用多了。”叙磊听着他的话,心里却总想到他刚刚说的那个礼物。 一个不祥又诡异的念头在他心底浮现。 “来我手下,我教你点本事,等我老了以后,我在苹斓,也得提你陈慈飞的名字,怎么样?”明昆阳按下按钮,轮椅自然而然地转了个面。 他坐于下方,仰着头看叙磊,但叙磊知道,真正占上风的人是他。 叙磊心里打着鼓,但也没得选,他没有拒绝的资格。他甚至不敢露出什么容易被明昆阳识破的表情。 他先是半跪下去,又仰着头,双手抱拳,“明老板这么说太客气了。要是您不嫌弃,我依然是想跟着您闯荡出一番事业的。” 明昆阳对他的这些话满意无比,他听过这样的誓言无数次,也处理过背弃誓言的人无数次。 所以,他伸出自己那只长满了斑的手拍了拍叙磊的肩膀,“起来吧,不用在这里站着,年轻人和我这样的老头子没什么话可说。” 叙磊松了口气,站起身,“那么我就回去了。” “哎,”明昆阳叫住了他,“雨这么大,就在这里休息吧。” 他指向那边黑漆漆的通道,说道:“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9. 第 9 章 这是一条狭长幽黑的通道,只在棚屋的侧边零星挂着几颗灯泡。 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叙磊走得很快,今晚他不想留在这里的,对他而言,一天之内至少还要有几分钟是完全脱下“陈慈飞”这个身份,完全属于“叙磊”的。 他虽然不敢确定那间屋子里是否会有监控,但他已经想好了,走进去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又走出来,回到自己的车上。 叙磊准备在车上睡一晚。 很快就走到了那间屋子,叙磊推开门,把门大敞着,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走了进去。 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叙磊扫过房间,落在床上的时候,他的目光猛地一缩,他看见床上有一片白色的东西。 当他意识到那是一个人的时候,恶心和厌恶一瞬间涌上心头。白花花的人类皮肤,和上面宛如黄黑色蛇皮一样的绑带。 叙磊几乎要呕吐出来。 但他还强忍着,往房间里走了进去。用脚往后踢上了门。 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像猎物一样的人是否是猎手。 她带着武器吗?招数会一击致命吗?叙磊不知道,但只能往最坏的方向去猜测。 “真有意思,捉了只猪仔给我做礼物。”叙磊摸不准明昆阳想看见他有什么样的反应,他看向有可能布置了摄像头的地方,“可惜我不喜欢什么猪仔,我只喜欢明小姐。喂,你,差不多出去吧。这么肤浅的试探,大可不必。” 那人没动。 叙磊坐了下来,伸出手去,轻轻抬起那人的下巴,在昏暗的夜色里,他还是很快就看清了,那是明怡。 看清的一瞬间,叙磊立马松开了手,他站了起来,又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在了她身上。 曾经叙磊对于明怡身份的猜测,对她恶意的揣度,和无端的厌恶,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浅薄,那么的堕落。他高估了明昆阳的人性,又低估了他们的罪行。 屋子里只剩下明怡呼吸的声音,叙磊着急得在屋子里踱步打转,他没看到灯,也没看到纸。 任何能够让他身边这个可怜的女人感到一丝安慰的东西也没有。 叙磊想到了他的恶语,他想到了明怡那时的质问。她是在求救吗?抱着哪怕是立马被人杀死的想法。 明怡微弱的呼吸声宛如一把烈火的火苗,忽明忽暗,灼烧着叙磊的五脏六腑,烧得他既恶心又疼痛,坐立难安。 在这间罐头一样的屋子里,明昆阳要叙磊剖白真心,他要叙磊当着他的面翻下滔天大罪,要叙磊也变成他的同谋。 叙磊必须也对着同一条受伤的鱼下过刀子,这才能得到那些败类之间对视一笑的默契。 可他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叙磊这时才知道自己被塞进了什么样的一个世界里,在这个群兽环绕的地方,他是个有良知的异类。 可他却不能反抗,宛如站在一片酷暑里,而他手里捧着的水,里面浮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鱼。 在他没有发现这条鱼的时候,叙磊大可以大喇喇地说什么反正是我自己的命,没了就没了。 可他无法再让这条拼尽一切要活下去的鱼,哪怕是冒着立马死去也想求救的鱼,也和他一起死去。 叙磊没有资格,更没有权力这么做。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床上那一团颤抖的躯壳。他看见明怡蜷缩着,将自己整个缩进了他的那件外套里。 叙磊站起来,寻找着房间里任何一个有可能藏匿着摄像头和窃听器的地方,好在这里实在太破旧,或者是明昆阳真的被他曾经的那些真心表白所迷惑,因此他并没有这样做。 他用自己发抖的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深吸一口气,他得活下去。 叙磊第一次这么想。 他得活下去,他得把明怡送出去。 明怡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必须得把她送出去,哪怕是拼上他的命。 叙磊站定了,往明怡那边走了过去,他看着明怡因为哭泣而发亮的眼睛,颤抖着嗫嚅的嘴唇,和她唇语里无声的求饶。 那一刻,叙磊想清楚了,他得把明怡送出去。 不是因为那些他挂在嘴上的狗屁的情爱,更不是因为什么大人物的计划。 因为他是督察,他叙磊是个督察! 他必须救出这个向督察求救的女人! 叙磊用力地用手擦掉了自己脸上的汗,然后从包里拿出他母亲送给他的拇指长的小匕首。 他看见明怡吓坏了,举着手向他求饶。 叙磊冷着脸,一刀刺进自己的手肚子上,鲜血汩汩流出。 他看向明怡,命令道:“闭眼,趴过去。” 然后,他把手摁在那张床单上,蹭出模糊又蜿蜒的血迹。又隔着外套,把那根绑着明怡的带子划开了。 做完这一切,他甩了甩手,坐到一旁的桌子上,看向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睡吧。” 他脑子里各种想法翻滚交错,最后,他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对着走丢了的妹妹的发卡发过誓,等他长大以后,会当个把世界上的坏人都抓干净,好人都保护好的督察。 想到这里,叙磊看向明怡,又咽了咽自己干涩的喉咙,闭上了眼睛,“睡吧。” 明怡没有睡,她睡不着,她想活着。 下了车,她被绑着,就像是鱼摊上的鱼,被活活刮了鳞片一样的时候,明怡想要死。 她想要所有人都死掉。 可她做不到。她知道,做不到一口气把他们都干掉的话,等着她的是更残忍的折磨。 明怡害怕了,她怕死,更怕生不如死。 明怡只是闭上了眼,强装什么也不存在,心里的恨、怨和不甘混在一起,她一定要死,也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她这样想。 可是明怡被放进房间里的时候,她又在祈祷。 她把所有能够求的都求了。她还是想要活下去。 明怡闭着眼,她想活。 就像是捉迷藏是为了等待被找到,或者蹦出去吓人一跳,又或者是屏住呼吸待在水里,是为了等待浮出水面逃离危险。 明怡想活下去。 等到门被推开的时候,她颤抖着,心里想着,只有一个人,她哪怕是拼了命,也要反抗到底。 很小的时候,她就会把自己的精神力凝成实体,只不过以前是用来捏成小动物,或者小点心,从哥哥手里换糖。 可是现在,她努力地回忆着,把自己手里的精神力凝成了一把尖尖的,不过食指长短的小刀。 明怡握紧了刀,深吸一口气,把刀藏在手心,又藏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动手。 可是她等来的是一件蔽体的衣服,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床边的叙磊坐了好一阵子,他的那些被朋友和老师称作是小聪明的、层出不穷的馊主意,终于汇聚成了一个看上去还行得通的办法。 他站了起来,看向那边趴着的女人,他知道这样安静无声地待在这间房间里会暴露,越久越不安全。 于是,叙磊走了过去,他伸出手的时候,看见明怡惊恐的双眼,叙磊用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绕到她的脖颈后方。 他还记得明怡是向导。 叙磊微微用力,一点力气,明怡就昏过去了。 他把外衣反着披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刚刚制造的鲜红的“入伙证明”留在房间里,大踏步,迎着几盏忽明忽暗的小灯,走了出去。 一路上都没有人阻拦叙磊,直到快要出门的时候,一个笑着的男人走向他。 “小心我宰了你。”叙磊抱着明怡,外套虽然披在他的身上,却盖住了明怡的身体。 那人却半点不怕死,笑着走过来,刚想开口说话,用他的手指了指叙磊抱着的明怡。 叙磊刚想发作,就看见男人的脑门上出现了一个红外线光点,随后,那人一下就瘫软在地,没了呼吸。 根据他头上的伤口,叙磊判断出,拿着武器的人应该站在他刚走过的那条无人的小廊。 明昆阳留下的手下处理了这人。 想清楚之后,叙磊不再分析,他一眼也没再留给倒在地上的人,只是把明怡抱得更紧了,走到他的车前,发动了引擎。 车子很快窜了出去。 没有任何追兵。 叙磊这才透过后视镜看向刚刚自己所在的地方,他明白自己的这步棋走对了。 接下来,接下来…… 叙磊看向蜷缩在副驾的明怡,他别过眼,发动了车子,往闹市的方向驶去。 刚刚在房间里叙磊就想清楚了。 若他一直留在那个房间直到天亮,那么明怡身上的伤口数目一定不会让明昆阳满意,况且他留下的血迹也太少。 这会引起明昆阳的怀疑,两人或许都会丧命。 这也就是明昆阳为什么没有布设摄像头和监控器的原因。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留下任何记录来证明叙磊的罪行,明怡的存在就是最好的罪证。 所以,叙磊必须走,他得带着明怡离开那里,他摆出了一副不饕足的样子,让明昆阳觉得他是少爷脾气发作,嫌弃地点和环境不够豪华的人。 可他也不能去赵晴余那里,因为他带着明怡。 他明白赵晴余是个两头下注的聪明人,绝对不会在这时候得罪明昆阳。 叙磊的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穿梭,耳旁响起尖锐无比的风声。 这辆颜色鲜艳的车像是失去控制的野兽,奔驰在山间,速度极快。 直到黎明将至,叙磊仍然没有想出有什么地方可去。 好在他的车在盘山公路上找到了一处地方。 车子越出公路,不断向上攀爬,最终因为坡度而停了下来。叙磊熄火下车,看到上面有一处小小的泉眼。 下车之后,叙磊在跑车里找了一圈,发现了一些裙子和外套,甚至还有首饰。 他想到赵晴余说过的,这是陈慈飞留下来的东西,他无法判断这些东西是否干净,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和自己的那件外套摆在一起,放在明怡的身上。 叙磊下了车,车子里的空调仍然开着,他又看了一眼,这里地势极高,放眼望去,一览无遗。 叙磊想要想出一个方法,能把明怡送出去。 可他的脑子太乱了,他需要冷静。 于是,他就这么脱了上衣,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憋着气,在水里闭上眼。 慢慢的,叙磊感觉到自己的眼周涌出温热的泪水,融在冰冷的河水里。 他该怎么办?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一枚送死的棋子而已。 叙磊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氧气越来越少,忽然间,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他得和明怡结婚。 结了婚,无论是蜜月,或者是其他的,他现在没想到的理由,都可以变成带她走的借口。 甚至是他的身份也有了作用,因为只要他有用,明怡就必须活着。 只有一个活着的明怡才能牵制住他。 叙磊想到这里,上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 水面一圈一圈涟漪,在晨光中波光粼粼。叙磊看了看,又潜了下去。 水面冒起一串串气泡。 明怡醒过来的时候,天光熹微。她坐在副驾,外套掉下来,她又扯上来。 她只是有些茫然,麻木。 活下来了,然后呢?她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一切。 昨夜的记忆渐渐清晰,明怡的内心毫无波澜,她将一切都过了一遍。 最后,看着天上的太阳,她将双手合十,放在脑袋上,手贴上额头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传到她的大脑,明怡像是解冻了一样流下眼泪。 她一点一点,珍惜地把身边的衣服穿上,连毯子也裹了起来。 明怡看向窗外,她从未这样不知所措,哪怕是随波逐流的时候也没有过。 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里她该怎么办。 在以前所有的日子里,她只有一个坚定的想法,她要回家,回那个有哥哥、妈妈和爸爸的家。 那个她短暂拥有过的家。 可现在,明怡睁开眼,看着天边的朝霞,想到昨夜濒死的恐惧和拼命的决心。 她忽然不知道要怎么活了。 明怡又用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温热的触感还在,她身上裹着的外套和搭着的衣服传来柔软而又温暖的触感。 她又想到了昨晚发生的一切,那个叫陈慈飞的奇怪的男人。 他没有像明昆阳他们一样对她作恶,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好人。 明怡还记得他昨早上说过的话,但昨晚上发生的一切,也同样历历在目。 她心里又忍不住猜想,因为苹斓这里的人不是这样的,他们惯是以明昆阳马首是瞻的,昨天晚上的那件事绝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陈慈飞虽然嘴上是这么说,可他却没有真的施暴。明怡的手蜷缩着,她还是想问清楚。 如果他是督察,明怡就帮他。如果他不是,如果、如果他真的不是…… 明怡不敢想下去了。她希望他是,哪怕之前他已经否认过了。 她看向驾驶位那边的窗外,那里有一棵树,枝繁叶茂,树下是一汪泉眼。 明怡穿上衣服,裹着外套,穿进高跟鞋里,下了车,走得歪歪扭扭,她没有穿过这样的鞋子,细细的跟,踩着却是软绵绵的。 她走到泉眼边,看见了一处诡异的气泡。 明怡一下子就认出来这里有人,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试探。 她把手像是钓鱼的鱼钩一样,伸进水里去,一点点靠近气泡。 随后,一个男人冒了出来,明怡吓了一跳,认出是陈慈飞之后,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陈慈飞擦了擦脸,忽然鼓起勇气,再一次无声地问道:“你是督察吗?” 她看见面前的男人笑了笑,脸上只带着一种偏执又意已决的神色。 “别想那些警匪片电视剧了,小怡,”叙磊双手撑着,从水里跳了出来,坐在明怡身侧,“如果要想,不如多看看偶像剧,想想我们的未来吧。” 10. 第 10 章 来到镇子里的时候,车子还有半箱油,这全得利于叙磊昨天绕路去了一趟加油站。 糟糕的回忆变成了现在的动力。 明怡裹着外套,看着前面的路。她在想刚刚自己听到的话。 叙磊的心情是久违地松快,他在心里过了许多遍预演,他早就想好了待会儿见到明昆阳要说什么。 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时候,至少他能做这一件事,救下这一个人,不是吗? 叙磊调了调后视镜,伸出头去看向前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和人群。 “今天是街天,很热闹,待会儿事情办完,我给你买些吃的吧。”叙磊瞥了一眼明怡,轻声说道。 车窗外的店铺和小摊子琳琅满目,色彩鲜艳。 水果一个挨着一个,蔬菜码得整整齐齐。 车子被路过的人堵在路中间,动弹不得,叙磊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他降下车窗,嘈杂的人声和各种食物的香气涌入车内。 明怡望着男人的侧脸,她心里笼罩了一层阴影,昨天被救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好事吗? 她不知道。 但明怡听着窗外小摊贩因为一两块而争执的吵闹声,听着孩子得了一两块糖就尖叫着跑来跑去的声音,她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叙磊。 她想,她要活下来,她想回家。 “我们就在这儿等一等吧。待会儿你就在车上等我,我和明老板说完话之后,我就带你来这儿买东西。”叙磊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快。 他是这样想的:待会儿他走进明宅之后,就和明昆阳说,自己要带着明怡出去玩。 昨晚才发生了那样的事,在对方眼里,两人此刻正是情投意合的时候,想来断然不会有什么怀疑。 只要明昆阳放松了警惕,他就会带上明怡,顺着河沿往上走,无论是去到边境,还是走船,总之,他想,他一定有办法把明怡塞过去。 到时候,用钱开路,或者是威胁恫吓一番,让边境的人带着明怡去到泛陆统辖区。 把郑家的联系方式告诉明怡,等她过去,找到郑家的人,叙磊再用这次任务的暴露作为筹码,想来他们是会愿意帮忙的。 这样,明怡就能活下来了,叙磊的计划是这样的。 今天早上泡在在水里的时候,他在自己的记忆里一遍又一遍地搜寻,他认识的所有人,以及父母留给他的那些东西,都在他脑海里逐一闪过。 他想,若是郑家帮不了忙,那他就去求一求他的同学。他记得他有很多同学散落在泛陆统辖区的各个角落,到时候他们一定能帮上忙。 又过了一遍计划,叙磊没有刚才那么着急了。 他将目光放在刚刚经过的那个挑着扁担的男人身上,对着身旁的明怡许诺道:“待会儿,我给你买那种糖吃。” 前面空出一条路,叙磊压低了速度往前开。 叙磊甚至想到这辆车的主人,以及将这辆车给予他的那个女人。 如果不行,叙磊想,实在不行,他就替赵晴余卖命吧,总有他能做的事情。 殊不知,叙磊现在脑海里想到的那些人,正围坐在一起,商量着他接下来的命运。 赵晴余从来没有进过岩氏集团的中央大厦,她也没有想过自己要进,一直以来她想进的只不过是岩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罢了。 不过,赵晴余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赖光,心里大概明白了这次让她来到这里是因为什么。抛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谈,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赖光,她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小光,谁这么大的面子,能请你来做中介来帮忙?”赵晴余笑着问道。 赖光笑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一副精明算计的样子,“晴余姐!好久不见,说真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来还有位置吗?你不也被安排走了吗?”赵晴余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她随口打趣道。 赖光耸了耸肩说道:“那没办法,岩哥说送我去泛陆统辖区深造呢,我能有什么办法?” “行了,我们客套可以待会儿说,先把今天的正事办了吧。谁这么大的面子请你来和我谈?”赵晴余收起刚刚那副轻松的模样,认真地问道。 赖光叹了口气,站起来,“晴余姐,你可别烦我。” “怎么会?难不成是比天还大的人物?”赵晴余笑了笑。 赖光深吸一口气,走到一旁,打开门。随后,另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赵晴余甚至不用回头看,只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已经清楚这个人是谁了。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深深挖进掌心的肉里。 在男人开口之前,赵晴余率先站了起来,微笑着朝他伸出手。握手的那一瞬间,赵晴余果然感受到了他手掌上的戒指。 硌得她胃疼。 “好久不见,陈慈飞。”赵晴余的心七上八下的,胃也跟着一阵难受。 陈慈飞微笑着点点头,手一触即分,随后往后退了半步,朝着赵晴余介绍道:“这是我的老师,沙立。我们有一项合作需要和你洽谈。” “我不认为我手上的工作有哪一项会涉及到泛陆统辖区的事务。”赵晴余脸上是完美的微笑。 她用余光扫了扫,发现赖光那小子早就就开溜了。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沙立走上前来,伸出手,很是谦和地说道:“赵小姐,您好,我有一个学生,他叫叙磊,你应该认识。这一次我们是为了他而来的。” 赵晴余打量着他,心里暗骂陈慈飞这老狐狸狡猾,两头下注。害得她也不得不跟着周旋。 但她表面上还是微笑着对沙立问道:“我确实认识他,不过,现在是要我做些什么呢?” “你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让我们和他见一面。”陈慈飞接过话头,语气格外诚恳。 赵晴余注意到,他的神色就好像是之前他并没有让叙磊给他带话那样自然。 沙立点点头,“是的,只需要让他知道,这件事不是由郑围要求的,而是我们要求的。” 他说的非常直白,赵晴余也没了刚才的顾虑,只是沉吟片刻,然后说:“我可以为你们传递信物,或者是消息,但是要让我把人带出来,或者把你们带进去,都太过艰难。” 陈慈飞点点头,表示理解,“我明白,苹斓的情况确实错综复杂。” “得了吧,我以为你将叙磊送过来的时候,确实明白那是一个有进无出的地方。”赵晴余见不得陈慈飞装作大好人的模样。 明明前面的事他从头到尾都参与了,现在却在这个老人面前摆出一副只能依靠她赵晴余的样子,真是虚伪。 沙立并不关心这两人之间的纠葛,甚至也不关心这个为了升迁而主动叛逃到其他科室的徒弟,现在到底是为了什么介入这件事来,还为他提供了岩氏这么一个中转平台。 他只是想要叙磊平安地回来。 “赵小姐,我们这边已经初步有了计划,但需要让我或者我手底下的人见到叙磊才可以。”沙立说得并没有藏着掖着。他向来是这样的性格,不与别人圈圈绕绕,也不打什么官话,更不讲究什么点到为止。 他只要求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 赵晴余不再把注意力放在站在旁边,一脸微笑的陈慈飞,而是看着这个老人。 “沙……”赵晴余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沙老师,如果你们想让我帮你们,至少得让我知道我该怎么帮、如何帮,这样我才能根据自己的能力范围告诉你们,哪些事我可以做,哪些事我做不到。” 沙立叹了口气,“我明白赵小姐的顾虑,但我们也没有办法将计划全盘托出。这不仅是为了我们能够实施,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说完这句,还没等赵晴余说下一句,沙立又接着说:“我们需要你先把这个信物传给他,其他的我们后续再妥善安排。” 赵晴余松了口气,她看看老人,很爽快的点了头,“这件事没问题。” 说完之后,她又问了一句:“你们真的了解现在苹斓的状况吗?之前我知道叙磊的任务大概是用命探路。” 沙立笑了笑,点点头,“辛苦你了。请你务必把这东西交给叙磊。” 赵晴余接过那个仅有她食指指节大小的东西,“好的,没问题。” 说完之后,她抬起头看向沙立,“那么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沙立问道。 赵晴余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我先要一个承诺吧,毕竟我的处境不允许我这样冒险。明昆阳要是知道我参与了这件事,估计这个小东西就是我碎成的大小。” “当然可以,这是我代表督察向你做出承诺,同时,我也以我的身份再向你承诺。”沙立郑重地保证道。 赵晴余不再圆滑地周旋,她晃了晃手里的小东西,“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 沙立向她微微鞠躬,“拜托你了,赵小姐,万事小心。” 赵晴余轻轻颔首,转身离开。 陈 慈飞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沙立则转过身,打了个电话。 赖光站在走廊上,抱着个孩子逗弄,赵晴余走过去,小孩看到她,很乖地笑了笑。 赵晴余摸摸他的头,对赖光说:“最多不过半年,他们打起来,你就来接我回来吧。” “没问题!”赖光爽快地答应,“到时候我和岩哥请假,保证亲自去接你。” 赵晴余笑得眉眼弯弯,“明明是想躲差事,还说是亲自去接我。” 赖光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赵晴余走到赖光办公室里面,打开窗帘,一看,已经是中午了。她杵在窗边,想了想自己肩膀上的担子,心里没底,“不知道苹斓今天下雨了没有?” 苹斓忽然下了大雨,叙磊才把车开到明家门口,雨水就噼里啪啦地倾泻下来。 “别下车。”叙磊拉住明怡,自己下了车。 他跑过去,在雨里,对着明家的大门大喊:“明老板,我要接小怡出去玩儿!” 话没喊完,就看见阿龙撑着一把伞,脸上似笑非笑,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叙磊看着他,满不在乎地靠在车身上,“龙叔,明老板在吗?我来这儿,只是尊重明老板,他不在,你传声信儿也行。” 说完,他就绕到车边,准备上车离开。 却没想到车门内的明怡突然打开了车门,走了下来。她在雨里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却坚定地走向阿龙。 阿龙的伞没动,明怡半个身子淋在雨中。 “慈飞呀,我们明家虽然不是什么百年大家族,但也是有些规矩的,哪能够就这么带着我们的小姐出门玩?这算什么话?”阿龙皱着眉头,看向明怡,当着叙磊也毫不客气。 叙磊握紧了拳头,这时才意识到问题所在,自己想得还是太过简单了,且不说明昆阳,光是他手下的人,都够叙磊喝一壶的了。 “龙叔,你这是什么话?”但叙磊已经没有别的路可选,他只能够再试一试,“我是真心想和明小姐结婚的。” “结婚?”阿龙笑得很是夸张,“那更要讲究礼数了,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虽说现在已经不兴这些了,可好歹,你的态度也要摆出来啊。” “行了,我知道了。”叙磊冷下脸来,他看见明怡颤抖了一下,又抬起手,很小心地点了点她的腰腹。 叙磊立马意识到,自己再纠缠下去,可能肚子上就要开一个洞了。 他并不全是真的进入了明家,哪怕昨晚明昆阳的态度松动,他一个外人,贸然行动,留给他的也只有一个死字。 “我走,行了吧?你可真是好样的。”叙磊说完,转身上了车,扬长而去。 明怡站在那里,看见他上了车,才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今天明昆阳一定不在。若是明昆阳在,阿龙不敢这么嚣张。 毕竟明昆阳最爱演的戏码可不是仗势压人,而是装好人,扮可怜。 明怡看向车子离开的方向,直到那辆车子变成一个小点,才低下头。 叙磊坐在车上,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自以为抖尽了此生的机灵,所能想到的所有方法里最好的一个,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连第一步也没实施,就被化解了。 他不甘心,但又想到刚才明怡的样子和她的提点。 叙磊知道这次是自己太过冒险了。 可以后,他又能想出什么更好的招数?又能抓住什么更好的时机呢。 在郑家那里,叙磊只不过是个铺路探路的工具,工具没死自然是好事,死了也不过是换一个新的而已。 在明家这里,叙磊甚至摸不清楚自己对于明昆阳而言有什么价值。 车子进入地下车库时,叙磊身上的衣服还没干,下车的时候狼狈极了。 他走出车门,一步一步地往电梯的方向走。却没想到,才刚走到电梯门前,就看见两个酒店工作人员站在那里。 叙磊愣了一下,随后才上下打量着两个人,用一种非常挑衅地语气问道:“什么意思?艳遇?” 左边的工作人员径直按开了电梯门,右边的工作人员用手臂挡住门,示意他走进去。 叙磊笑了笑,“哟,这么热情啊。” 他走了进去,低垂着眼,用余光打量着两个人。只见这两个人兵分两路,一个人站在门外按下了什么东西,另一个人则走进来,面带微笑看着他。 “到底要干嘛?”叙磊伸出手,在空中甩了甩,不耐烦地问。 “赵老板有事找你。”那个人微笑着回答。 11. 第 11 章 雨停了,树上挂着雨,挂不住的雨水顺着树干流到前堂的地板上,留下了一条又一条的痕迹。 明怡跪立着,头挨着地面,双手举着,掌心向上。 她不是生来就信这些的,只是不信的话,明昆阳就要她去死。 于是她就信了。 信的东西自然是假的,明怡甚至不识字,她不懂念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但明怡明白字背后代表着那些东西,所以她以后也绝不会识字。 元师傅来教过她,但她实在冥顽不灵,就只能一句一句指着念,让她背。 后来也不念了。她说不出话,看懂了,听进去了又有什么用,手语也不会打几句,跪着磕头就行了。 掌心向上,眼睛闭上,额头贴着地面。 明怡小时候不知道那些祷词是什么意思,念起来拗口,元师傅教得烦了,就让她跪着,只念对不起三个字就行了。 只有参加重大仪式,才非要她背完整。 叶子上的水落得差不多了,明怡睁开眼睛,她站起来,脚一软,险些栽倒。 被下人扶住,明怡抬头看,竟然看见了另一个人。 一旁的明昆阳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看起来很是关切。 明怡很老实地向他行礼,明昆阳递给她几枚药,一杯水,嘱咐道:“吃了吧,明天见到慈飞,可不能过了病气给他。” 看起来是常见的感冒药,明怡接过,一把塞进嘴里,咽下去。 明昆阳见她这样,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示意她离开。 明怡松了口气,刚准备走。 可惜元乘来得太快,叫住了明怡,“跪着吧,昨日功课没做完,今日补上。” 明怡只好走过去,跪下。 两人倒也不避讳明怡,直接开始讨论起正事来。 “听说岩家最近很是活跃啊。”明昆阳开口问道。 元乘倒是不以为意,“岩飞本来就是这个性格,自从你拉他入伙,他拒绝了之后,他不就一直这样,找准一切机会向我们表态,和我们划清界限。” 明怡吃了药,有些犯困,但又不敢睡,只能强撑着打起精神。 两人的话穿过她的脑子,又飘走了。 可忽然,她听见了一个名字。 “陈慈飞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办?”元乘不想听明昆阳废话,他需要尽快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明怡的额头悄悄偏了偏,努力想听清楚。 不料明昆阳却不想多说自己的盘算,只是打了个哈哈,“再说吧,难得小怡喜欢他。” “得了吧。”元乘看出他的态度的松动,虽然不满,但也拿他没办法。 明怡听到这里,张开的手猛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这是真的,我可是每一步都按照你说的做了。”明昆阳笑得很是无奈,仿佛他真的只能靠着元乘一样,“只不过,最近你可能忙着跟上面的人打交道,没注意到我这只小蚂蚁,哈哈,你说是不是啊,大师傅?” 明怡眯了眯眼,害怕听漏了关于陈慈飞的任何信息,尽可能地对抗药物带来的睡意。 “我只知道,蚂蚁终究是蚂蚁,小东西能乘东风飞,自然也会因为没了风而坠。”元乘淡淡道。 明昆阳心里有了自己的算盘,脸上难免露出些得意,“噢,原来是这样啊,大师傅,我悟了。” 元乘盯着他的表情,又想了想他今天说的那些话,“看来,你对你的女婿,很是满意啊。” “这倒不是,”明昆阳瞥了一眼明怡,“我是很开明的家长,自然是尊重女儿的选择。” 元乘自知这一次无法从明昆阳嘴里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拱了拱手说道:“既是如此,那一切就要抓紧了。明怡,你明日早起些来念经。” 说完也不等任何人回应,就走了。 明昆阳站在那里,看着元乘离开前堂,“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一只两边讨好的哈巴狗也这么不老实了。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一个人呢。” 说完,他往后院绕了进去。 明怡听到他的离开,无声地对面前的神道了声歉,然后,将两只手交叠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这样,她能好过许多。 明怡估摸着,等明昆阳再走出来的时候,她就可以回屋子里去了。 却没想到,明昆阳走出来的这么快。 明怡只来得及把手抽出来,还没来得及将手心朝上翻过去。 “起来吧,我给你带了几条裙子,让管事的放在你的屋子里了。”明昆阳说话的语气格外温和,“昨天不让你和慈飞出去继续玩,也是怕你们玩心过重。” 明怡站着,小心翼翼地看向明昆阳,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得知道,你姓明。”明昆阳见她不懂,又说得更清楚一些,让明怡好好运作,“你得让慈飞往明家走,而不是像你泼出去一样,跟着他满地跑,懂吗?” 明怡她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她明白,这时候自己只能笑着点头。 见到明怡点头,明昆阳又笑了笑,更温和地哄道:“好孩子,你是知道的,我待你向来不薄。你和他既然有这样的缘分,就要珍惜。我也不是什么老古板,但是一切也不能进展得太快了,这显得太轻浮,让人觉得明家没规矩。这传出去,叫别人怎么笑话我们呢?” 他说了一大堆,明怡听也听不懂,只是蹭着笑脸点点头。 “今天晚上我会叫人去请他,明天约着在家里谈些事。你打扮得漂亮一些,到时候他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多笑笑,别惹他生气。”明昆阳事无巨细地嘱咐道。 明怡并不知道明昆阳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向明昆阳脸上的笑容时,察觉到自己在犯困,于是又拧了拧自己的腿,醒了神之后,点了点头。 “去吧。”明昆阳也知道明怡早就被他们养废了,并不过多指望,便对着明怡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另一边,明昆阳送去的人却没得到什么好消息。 去邀约陈先生的那个人从来没想到,在苹斓这样的地界,真的有人敢不见明家的人。 “明老板,陈先生说,他近日都忙,没工夫过去陪您的女儿玩过家家。”那人站在大楼下面,小心翼翼地转达刚刚听到的话。 明昆阳闻言皱了皱眉,但想到昨天下人转告的阿龙自作主张的事,能理解这拒绝的原因,但他被这么生硬地拒绝,又觉得脸上挂不住,“行了,回来吧。” 他叹了口气,心想昨天阿龙说的那一堆话,估计是真的刺激到了正在兴头上的男人。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偏偏也不算太笨,怎么就办不好这么关键的一件事。”明昆阳心中暗骂,脸上却又恢复了笑容,他挥了挥手,让人进来,“去把阿龙叫过来,让他带着礼物,明天一早送过去给慈飞。未来都是一家人,计较什么?” “是。”下人接了个苦差事,想到待会儿阿龙的怒火,无奈领命离去。 站在酒店大楼下的下人却还不死心。他知道这一趟回去,等待着他的必定没有什么好结果,于是又偷偷地凑了上去。 “小姐,”他压低了声音,“至少也让我见陈先生一面吧。” 前台的工作人员抬眼看了看他,又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牌,“那你亲自找赵老板说说,我们这儿的业务可不包含把客户从房间里拎出来,和你们明家见面。” 说完,工作人员笑了笑,“你是要办理入住,还是包场?如果没有业务办理,我就要请保安把你请出去了。” “你!”下人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又碍于四周的监控,只得忍气吞声地离开。 待他离开后,工作人员给赵晴余打了一个电话:“赵总,按照您的吩咐,将明家的人拦在门外了。” “嗯。”赵晴余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头,叹了口气,信物她如约交了出去,可是,后续她要周旋的麻烦恐怕更多了。 还是得尽早脱身,哪怕是放弃在苹斓的一切。 不过,如果能保全一部分,或者提早转移…… 想到这里,赵晴余站起身来,又给赖光打了一个电话。 站在电梯里的时候,赵晴余想了想刚刚的场面。 下午,叙磊刚回来,就被她截住了。 当时,叙磊看起来很颓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见她的第一秒,竟然问她能不能来她手下帮忙干活。 赵晴余心里一阵烦躁,这多有意思。毕竟她拦下叙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为了替叙磊干活。 随后,她也懒得多言,伸手一扔,便把那东西交给叙磊。叙磊看见那东西的第一秒钟,脸色就不对了,眼神也变得更坚定。 赵晴余没那么多心思打探别人的隐私。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是她的人生信条之一。 于是她挥了挥手,告诉叙磊,让他回自己的房间里再拆。 叙磊抬起头看她的时候,整个人都紧绷着。不过赵晴余也不是那么在意。毕竟她只是想在这场纷争里多捞一些,然后回到浴仰那个安全的地界里,干点小生意。 赵晴余的电梯到站了,她走了出去。 在她身后,叙磊 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了的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破碎声。 叙磊的精神力实体塞进通讯器里,过了很久才有反应。 他一度都要以为这个通讯器是坏的,或许是赵晴余从哪里捡来的,只是让他死心塌地的东西而已。 这是督察学院里每名学生都要学着使用的通讯器。 对于向导而言,这个通讯器是用精神力来连接的;但对于哨兵而言,更好用的方式当然还是通过暴力破解。 不过,叙磊恰好是两者的例外。他可以通过将精神力凝成实体,塞进通讯器里,从而造成短时间的精神力通道。 刚发现这个方法的时候,上这门课的老师对此很感兴趣,还要求他留下来教教大家怎么弄。这样的话,传递信息就更方便。 但后来多次实验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能这么做,据那位老师多次的实验研究发现,叙磊能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精神力过于丰沛,几乎接近返祖状态,达到了接近能够召唤出精神体的程度。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离开学校之后,叙磊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个通讯器了。自从他被郑家的人调走之后,他就不属于督查系统,自然也就没有配备这样的装备。 见到它时,叙磊竟然有一种回了家一般的亲切感。 他从赵晴余手里接过它,走回房间,尝试着把精神力凝成实体塞进通讯器里,做这些的时候他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可惜叙磊把精神力实体塞进通讯器里,半天都没有反应。 他都快以为这东西用不了了,只是赵晴余不知从哪里拿来的、让他老实些的东西。 直到一声清脆的连通声响起。 一个由刚刚叙磊塞进去的精神力投射出来的人物影像,站在了叙磊的房间里。这个影像仅有叙磊能够看到。 见到那个人,叙磊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了,连他下意识蜷缩着的身体也放松了,拳头松开,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沙老师。”叙磊咽了咽口水,立马站起身,敬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礼,然后说道:“报告!” 沙立看见他还活着,浑身上下也没什么伤口,老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好!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 但两人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寒暄的时刻,这个通讯器能维持的时间极短。 于是沙立直接就切入正题,“叙磊,我宣布,现在你已经回到督察科了。接下来的任务会很艰巨,但是,你要记得督察学院的教导。” “是!”叙磊敬了个礼,动作再标准不过。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核心要点。 叙磊面对的不再是所谓的“自己周旋,拿到足够的信息交给接头人”这么含糊的命令,也不是“做掉明家”这样意味不明的指示。 接下来,他接收到的是一个详细而周密的计划。 叙磊认真听着,沙立刚把计划讲完,那个影像就消失了。 但此刻,坐在床前的叙磊已经不再是之前那样颓丧和迷茫了。 他知道沙立说过的话一个字也不能透出去。但他又察觉到,制定计划的人在外围,不太了解他在中心发现的信息和所做的事。 这一切的细枝末节,只能由他自己来判断和抉择。 不过,叙磊松了口气,他现在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把信息传给月亮桥下二十米的水果摊摊主。”叙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摆出一副醉酒了的样子,“真会给我出难题,这么一个小摊,这不符合我的现在的身份嘛。” 他耸了耸肩膀,慢悠悠地往下走。 走出酒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真好,虽然不是满月。”叙磊笑了笑,“但也是团圆。” 说完,他伸手拦了一趟车。上车后就塞了两张钱过去,然后趴在窗边,做出一副快吐的样子。司机开得飞快,没过几下就把他送到了目的地。 叙磊下车之后,蹲在路边干呕了一会。 他晕乎乎地四处看,一排小摊贩生怕被他看上,惹上事,都回避着他的目光。 叙磊摇摇晃晃地走到水果摊旁边,挑了个橘子,吃了一瓣。 咀嚼着橘子,他慢悠悠地往前走,手里的东西塞进缺了一瓣的橘子里。 摊主追着让他付钱,他伸出拳头恐吓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那个吃了一瓣的橘子又扔了回去。 做完这些,第一个任务也就算完成了。他沿着桥边走了一截,看到有人挑着糖卖,就拿出一张钱,买了一包糖,他想着等下次再见到明怡的时候,得把这包糖给她。 12. 第 12 章 那只被吃了一瓣的橘子,被小贩收回了摊子里。 取代那一瓣橘子的东西,在当晚就被运了出去。 沙立是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收到的东西的,里面的信息不多,但都很关键。 他这才发觉之前的计划有很多误判的地方,急急忙忙地找到卢晓钉准备联系接头人。 却被郑围拦了下来。 “现在我不挑你的理,你也别在这碍我的道。”沙立没那功夫跟郑围聊天。 郑围笑了笑,想到昨天在自己家里和郑慈说的话,语气变得柔和,“沙立,你听我说,这件事又不是非黑即白的。再说了,你也知道我手下有很多关系可以联系,我们不如两个部门一起合作,你觉得呢?” “滚蛋!”沙立非常不耐烦。他哪里看不出来,这个和他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头心里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想利用这个项目,让他儿子上位而已。 沙立冷哼一声,径直越过了郑围。 “柏蕴的丈夫是岩飞,有了他的帮忙,你们就能更好地安设人手进苹斓。”郑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沙立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痛心疾首,“郑围啊,郑围,你还记得从前和我说过的吗?你最看不惯的就是你那妹妹嫁了个窝囊废,有什么事都得靠你来帮忙。现在你看看你做的是什么?利用自己的亲侄女帮自己的儿子上位,你好意思吗?” 郑围听到这话,愣住了,他没想到沙立会用这件事来说他,气得胡子和肩膀一起颤抖。 沙立见状,转身就走。 他走进战术指挥部,坐在自己的一群学生中间,着急忙慌地说道:“形势比我们想的要严峻,但又比我们之前预设的要好。叙磊任务完成得非常好。” 说完之后,他把叙磊传递过来的信息投在大屏上。 一旁,新任的督察战术科指挥官卢晓钉走过来,对他说:“沙老师,陈慈飞想进组。” “让他滚蛋。”沙立果断拒绝,然后说道:“小钉,快来看看叙磊那边的情况,你来说。” 卢晓钉点头,她站起来,走到大屏前,指着一条信息说道:“叙磊目前的情况,极有可能是因为他身上的某种价值被明家看中了,所以提出让他入伙的条件。” “没错。”沙立点点头,接着说道:“抽一组人,分析一下,明昆阳最近都在研究些什么?怎么会突然对叙磊有优待?” 卢晓钉继续说道:“现在的情况下,如果我们贸然派人进入明家会非常惹眼。我的建议是,让叙磊继续深入,与我们里外接应。” 沙立沉吟片刻,同意了,“就这么办,尽快把后续任务和行动计划制定出来交我审阅。” 而另一边的苹斓,叙磊久违的睡了一个好觉。 他甚至赖了一会儿床。 醒来后,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帘,毫不顾及窗外是否有人在监视他。他远眺河岸,看向泛陆统辖区的方向。 看了一会儿泛着金光的河水和逐渐人流涌动的河岸,叙磊转过身来,走到一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叙磊的大脑冷静了下来,这才开始情绪反扑,想到前几天冲动之下做的那一连串的事情,一时之间还有些后怕。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叙磊松了口气。成年工作几年后,被恩人接到了郑家,他一直小心翼翼,想着能活下去就行。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有了那种找回自己的感觉。 他的目光随意地落在房间里,看到了那一包昨晚上买的糖。 他走过去,举起那包糖来看了看。这里的糖用了许多天然色素,颜色鲜亮,看起来五彩缤纷的,形状却很粗糙,看起来不怎么精致。 糖果大多做成水果的样子,这包糖也不例外,里面的糖是苹果和橘子的形状。 苹果总是被磕破了许多地方,橘子做得扁扁的,好在味道不错。 叙磊把这一包糖放进了酒店的冰柜里。刚躺回床上,计划着今天要去做些什么事,房间里的客房电话就突然发出响声。 他接起来,电话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陈先生,”阿龙的语气谦卑,隔着电话都听得出几分恭敬,“今天您有事吗?我能不能和您见一面?” 叙磊被阿龙这样的语气吓得后背发凉,他一直觉得这人阴森森的。要是阿龙直接恐吓他,他会觉得理所应当。 但看到这个人委屈着自己、压低了身位求他,叙磊总觉得他什么时候会报复回来。 “龙叔,你说什么呢,哪用得着和我说这个?有什么事?见你自然是有空的。”叙磊笑着应道。 阿龙那边却说得更恭敬了,“陈少爷,之前我出言冒犯,今天我负荆请罪来了。” 叙磊一愣,仔细咂摸,总觉得这是个局。 “哪里的事?龙叔毕竟是长辈,说些指点晚辈的话也是应该的。”叙磊不想继续隔着电话和他打哈哈,于是说道,“这样吧,我现在下楼,您在哪?” “我在你住的酒店旁边的餐厅。”阿龙回答道。 叙磊应了一声,挂断电话,穿上衣服,下了楼。 他一路上都觉得有些不安,总感觉这又是一场鸿门宴。 不过想到鸿门宴这三个字,叙磊笑了笑。就他来到苹斓的这几天,光是鸿门宴都吃得快饱了。 叙磊来到了一家装修得很豪华的饭店门前,看见了一个明家的保镖正在那里拿着武器守着。 他对着那个保镖颔首示意,然后走了进去。 这是一家卖面的餐厅,装修得红红火火的,盆栽选的是大叶的兰草。叙磊推门走进去,发现里面空无一人,除了阿龙,连个倒茶的人都没有。 叙磊悄悄地放出精神力,绕在自己的手腕上,化作实体的指虎,以防不备。 没想到,那一头坐着的阿龙竟自然地站了起来。 “陈先生,真是对不住,我也是对明小姐太过担心,冒犯了你。”阿龙鞠躬道歉。 叙磊连忙走了过去,双手扶住了阿龙的肩膀,看着阿龙这个样子,又注意到他手上的礼物。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他开口道:“龙叔,你是知道的,我年纪轻,明老板对我又很赏识。我一直都很敬佩你的,你在明老板手下的地位和资历,都是我望尘莫及的。所以啊,我要是真有一天能管一管之前明老板说的那些生意,还都得指望你指点一二。” “陈先生言重了。”阿龙连连摆手,虽是如此,但他也听出了叙磊话中的深意,把那礼物盒子往回一收,进了自己的袋。 叙磊继续说道:“龙叔,我知道,今天您不过是给我这个小辈面子才过来的。” 阿龙也不再谦让,直接坐了下去,朝着叙磊挥了挥手,然后说:“慈飞啊,坐吧。你也知道,你和明小姐的事,明老板很是担心。但是明小姐多日不见人,你那么冒进,会让她反感。” 明怡根本就没有出现在这个餐厅里,却又变成了阿龙用来指点叙磊的理由。 “是,我太心急了。那天龙叔说完之后,我也好好想了想,确实是那样的道理。我不能这么冒进,别人该怎么看我,怎么看明家,这都是我得考虑的问题。不过,我实在是放不下明小姐。”叙磊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我知道,年轻人都这样,我也年轻过。”阿龙笑得意味深长,“这样吧,今天明老板特意让我来安慰安慰你,怕你觉得我们怠慢了你。但是,我觉得你这人有一点特别好,就是坦诚。好了,你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多拖着了。本来想带你去明宅,但是我觉得这样情投意合的时候不多,想先带你去看看明小姐。” 叙磊听出阿龙已经决定昧下给他带的道歉礼物,并且打算投桃报李般地给他安排点好处。 好在叙磊压根就不想收这份礼物,等于白赚了阿龙的安排,他点了点头,“有劳龙叔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慈飞,走吧。”阿龙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从后厨走出几个人。 阿龙点了点他们,吩咐道:“你们几个,送陈老板到小姐那儿去。” 几个人应了一声。阿龙又交代道:“这件事就不用告知明老板了。” 交代完他们,阿龙又抬起头,“慈飞,慢走。到了小姐那儿,自然是尽管随着你们的心意,不用拘束。” 叙磊点点头,跟着那几个人离开了。 车子来到小院的时候,明怡正坐在椅子上,还不太适应这个地方。 这是明昆阳专门安排的一处小住所,就在明宅附近,两层的平楼,二楼布设了许多花花草草。 明怡原本是个不爱琢磨的人,可是,面对明昆阳三番五次的命令,难免还是起了一些疑心。 她不知道明昆阳这样的设计是为了什么。 毕竟明怡从来没有过过这样好的日子,可以住在两层的平楼里,甚至大部分时间都不必去堂屋里拜一拜了。 明昆阳笑眯眯地告诉她,只要她乖乖地待在这里就可以了。 明怡不清楚他为什么这样做,可是她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这件事要是成功了,对所有人都不会是一个好结果。 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于是在前堂跪拜的时候,都诚心了许多。 明怡被接过来之前,她甚至认认真真 地在心里默读了一遍元师傅教她的那些词。 坐在这样好的地方,明怡眺望着远处的风景,天边的霞光、眼前一座一座矮矮的楼,以及楼上或者楼下生活着的人。 忽然的,明怡竟然想起了那个男人。 她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起那个晚上,可现在,她突然又想起来了。 明怡想到了那件外套,又想到了她从外套的角落里偷偷看到的那几道血迹。 她当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她明白,那几道血迹是为她挡下了伤害所留下来的伤。 明昆阳把她当什么,明怡不太明白,但她很清楚,总归不是当做所谓的女儿。 远远地,明怡看见了一辆黑色的车,那是明家的车。 她抿了抿嘴,并不想下去招呼。这时候,她唯一的遗憾是,自己居然只是说不出来话,而不是听不见。 明怡的想法一冒出来,她就立马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在心里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她走上前,扶着阳台往下看。 居然刚好看到车子上的人走下来,除了那几个眼熟的保安,还有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男人。 他穿了一件像银灰色的衬衫,又披了一件驼灰色的外套,腿上不伦不类地穿了条牛仔裤,鞋子又有些像作战靴的版型,是一双低筒靴。 明怡难得轻松地胡思乱想,心里想着:这人在苹斓住的时间还不够久,要是再久一点,就会知道他身上的衣服华而不实,还热得不行。 若是在前堂,或是在明家,明怡是安静的,可在这里,她却按捺不住自己胡思乱想的心思。 毕竟那里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她不想看见的人,所以得小心翼翼听着。 今天明怡在这里待了好一会儿,一个人也没有,明昆阳真的只安排了她一个人在这里。 这让明怡心里的那些小心思,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 不过,现在人到了。 明怡叹了口气,低着头下了楼梯,走到了楼下。 “明小姐,你好吗?” 还没抬头,明怡就听见了这么一句。听着男人的话,她心里忽然咕噜咕噜地冒出许多顶撞、不礼貌的回答。 她当然好,也可以不好,也可以在好和不好之间。 明怡的想法在这些句子里来回穿梭。 最终,她只是抬起头,看了看站在男人旁边的几个人,然后点了点头。 “我能进去吗?” 明怡他抬头看了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实在没看见任何一个她觉得应该出现在这个场合的人,于是她只好点了点头。 她还没有过这样自己拿主意的时刻,也不知道自己的主意是否正确。 不过,当她缓步走向后院,耳朵竖得尖尖的,听到身后竟然真的只有那位姓陈的先生的脚步声时,明怡松了一口气。 后院是一小方宽约八平米的天井。 搭了一些竹架子,下面摆了几个塑料盆,井口旁边的井台上挂着小木桶,都不能用,不过,这么一布置,看起来挺有生活气息。 明怡走到墙边,忍不住又够着看了看男人身后。那些人都走掉了。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和他再一次单独相处。 明怡抬起头,看向他。 她看见男人从她那件花里胡哨又累赘的衣服里,掏出了一包彩色的糖。 “喏,给你的。”男人递给她,“我答应过,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你买。” 明怡愣住了,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男人把这包糖塞进她的手里。 也许是这样的氛围太过轻松,或者说太过接近明怡幻想出来的氛围,她分不清眼前的男人是真的还是假的。现在她的处境能持续多久。 明怡看向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间,笑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明怡害怕看见的东西。 于是,明怡小心地解开那个透明的塑料袋,从袋子里拿出了一颗碎了一半的苹果糖,塞进自己的嘴里。 这里的糖都是这样的,甜味很足,也没有其他任何味道调配,外面的调色只是装饰。 尽管这样,明怡仍然觉得这样的糖很好吃。 她用舌头拨弄着那颗苹果糖,吃了一会儿,糖在嘴里融化了一些,变得尖利起来,划过她的口腔,留下了一点点刺痛的感觉。 明怡舔了舔自己的伤口,又一次看向面前的男人。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明怡吃东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她伸出手,握成拳,大拇指微微蜷缩了两下,用手语和那个男人说谢谢。 13. 第 13 章 叙磊把手里的翡翠递给明昆阳,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明怡,然后对着正打量着翡翠水头的明昆阳说道:“明叔,我们先走了。” 听见他的话,明昆阳笑得像是一团被拧干了水分的毛巾,他摆摆手,“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这一周来都是这样的。叙磊会去帮明昆阳送点无关紧要的货,帮他打点身边的人。 然后,就没什么事,不过是带着明怡出去玩。 两人一起出门的时候,跟着他们的打手越来越少,这说明明昆阳已经不再防备叙磊了。可是这对于叙磊而言,也谈不上是什么好事。 因为和明怡相处的时间,算不上有价值。 他不知道能问明怡什么,她看起来什么也不知道。 就像今天,他站在河边桥上,明怡趴在栏杆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河风吹得明怡的头发乱飞,叙磊偏过头去,手揽住她的肩膀,“冷吗?” 明怡抬头看他,摇了摇头。 “明天我要去出个长任务,你乖乖在家等我。”叙磊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每次都是只能这样,把能和明怡说的事情简单说说,别的,也无从谈起。 明怡点点头,伸出手,摊平在叙磊面前。 叙磊愣了一下,随后用力揽住她的肩膀,又松开,“知道了,待会儿给你买糖。” 得到了承诺的明怡笑了笑,很主动地用自己的肩膀撞了撞叙磊的身体。 两个人顺着河边走了好一会儿,然后叙磊送她回到了她自己的房子里。 明怡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明明她知道那个男人不是一个好人,但他对她却又并不坏。 明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上一次让她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她短暂待过的家里和哥哥相处的时候。 那时候,明怡总是会欺负对她好的人。比如捉迷藏的时候,她故意不发出声音,让她那个笨蛋哥哥找不到,最后只得爽约,把答应别人的事情都推掉,留在黑松林里一遍一遍地找她。 又或者,走在一起的时候,明怡总是会忍不住故意用手肘推她哥哥。哪怕推不动,看到哥哥转过头来无奈地看着她的时候,她总是会有些小得意。 明怡并不清楚这段时间她产生的这种朦胧、没有任何含义的亲近,究竟是为什么。可是她也不敢纵容自己继续深思下去。 因为明怡知道她自己是要回家的,只要有一点机会,她就会逃跑回家。 这个人并不是好人,也不是督察,所以明怡自然不可能多帮他。 明怡很小的时候就学过了,是从哥哥那里学到的:人的帮助是好的,但是如果帮助的对象是一个坏人,这个人也会因为自己的帮助而受到惩罚。 明怡不想受到任何惩罚,所以她并不想帮他,也不想靠近他。 深夜的小屋里,灯光昏黄。一盏小台灯照着那张布置奢华的床。 明怡知道,这张床不是为了自己布置的,不过她却每晚都得以睡在上面。床旁边是一个小柜子,柜子里放着一些她不认识的经书。 经书旁边有一个小冰箱,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糖果,都是这段时间来明怡收到的礼物。 如果她因为一个坏人的靠近而获得了好处,那么她会受到惩罚吗?明怡不知道,她想再问问哥哥,可是哥哥却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些嘈杂的思绪一遍一遍地经过明怡的脑子,她被吵得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地在这张她从未睡过的松软床垫上翻来覆去。 天亮的时候,明怡赶到供神的前堂。她跪在那里,认真地念着之前学过的那些祷文。 只有这个时刻,明怡的心才稍微放松一些。 她故意选了一些长的、难的祷词,在心里默念。念的时候,所有的杂念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可是念完,她又在想,那个男人去做任务,会不会出事呢? 想到这里,明怡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总是在这种时候想帮一帮他,想要这个男人平安地回来。 可是、可是…… 明怡咬了咬牙,嘴唇动了起来,不过这一次念的是她曾听过的有人来求神时念过的,祈求家人平安回来的祷词。 而她祈祷的对象,此刻正骑着车,穿梭在几辆车中间。 叙磊心里记着那老土的接头暗号,心里有些忐忑。 他刚刚撞了一辆车,趁着修车的功夫,把传递信息的接收器扔进了加油箱的夹层里,外边的督察已经布设好了,会来拿这东西的。 现在他得去做明昆阳交给他的任务。 去接一个人,送到苹斓的最南边,送他上船。然后这个人会穿过公海,绕大半个世界。 叙磊当然怀疑过这个人的身份,所以,他递了消息给督察,不过,传出去的消息的回信告诉他,这个人的身份干干净净。 而且这人的国籍不是苹斓。他甚至和叙磊来自同一个地方。 这让叙磊有些意外。 因此,那些回信调查的档案,叙磊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过,没什么破绽,资料确实显示这个人和明家没有任何交易往来,似乎只是明昆阳受托,不得不将这个人送出去而已。 但叙磊想到出门前明昆阳的眼神,总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他又一拧摩托车的把手,加快了速度,从一个弯道绕进了接头的地方。 他原本那辆车很快就引来了交警。交警检查完车之后,把车拖了回去,车来到拖车库,油箱夹层里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很快被传递了出去。 而此时的叙磊,已经来到了餐厅。 接头人长得胖乎乎的,这在苹斓很不常见。 她笑得颇有几分生意人的精明,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着叙磊。 “送货到家。”叙磊倒也没工夫和她说多余的话,只是扔下这么一句,然后就靠在一旁的墙上。 胖女人闻言咯咯笑起来,“怎么派了这么一个生面孔?吓得我都不敢走上来。” “快点把人带过来吧,我这边很急。”叙磊不耐烦地催促道。 胖女人见状,又仔仔细细地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叙磊,没看出什么端倪,这才往小楼的深处去。 很快,走出来一个长相儒雅的男人,他是一个向导。叙磊看着他虚弱的样子,也没多想,随后就问道:“就是他?” “对对对。”胖女人点点头,把他推到叙磊面前。 这个男人看起来不甚清醒。他想张嘴和叙磊说话,但是张开嘴时,叙磊发现他的嘴里没有舌头,不禁有些讶异。 好在,向导很快反应过来,用手指指了指自己,又点了点头。 叙磊骑上摩托,等着那人坐上后座。 随后,摩托一骑绝尘而去,消失在夜幕中。 这次的任务,叙磊完成得很快。一方面是沿途没什么障碍,都是接应的人。另一方面,是叙磊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这男人口中套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再多纠缠也无意义。 叙磊用了各种方法和诱导的技巧,最终失败于他看不懂那人的唇语,而那人并不会打手语。 按照约定,叙磊把他放在了码头。 远远地,一辆船来了过来,在这样的时代,船通常只用于极其便宜的货物运输,许多船长都换成了运输舰。 那人看见船的影子,就着急忙慌地跑着过去。 看着他上了船,叙磊走到码头的商铺里面,挑了最贵的一种糖,装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骑上摩托,往明家所在的城市驶入。 问不出个所以然,叙磊也没了拖延的兴趣,他这次任务做完,距离他和明昆阳索要的期限,还有着两天。 提前回去,说不明还有惊喜等着他。 叙磊想了想,在脑子里列出了一张问题清单,待会儿回去试探明昆阳。 冷风一吹,他的大脑忽然间闪过一丝清明。 不对劲,一个失去了舌头的人,不应该这么平静。他不会手语,说明这样的转变并没有发生太久。也不惊慌,说明这件事他是知道的,甚至是欣然接受的。 这其中的蹊跷可远比精神力激发器要显眼太多。 叙磊手下用力一扭油门,加快了速度,他得快些回去,这条线索挖出来,或许能早些让明昆阳进局子。 一路昼夜兼程地赶路,他比预想的还要早一些到达明宅。 不过,他还没走进门,就发现了异常。 所以叙磊决定先把精神力放出来。 不巧的是,他的精神力像是陷入了某种泥潭中,直接消失不见了。叙磊心一沉,猛地收回自己的精神力。 他绷着脸往里走。 一路上都没遇到几个下人,遇到的人也都低着头,叙磊的心越来越沉,直觉告诉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而且明昆阳大概率不知情。 他走到了主宅门口,门外站着两个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一个也没见过。 “龙叔呢?”叙磊盯着两人,冷声问道。 其中一人笑了笑,“陈少爷,明老板和龙叔今天有事,不在家。” “谁在里面?”叙磊沉着脸继续问道。 他的眼睛快速从两人身上扫过,确认这两人确实不是明家的打手,“我不管谁在里面,开门。” “陈少爷,”另外一个人站过来,挡在门口,“您说了不算。” “那你说了算吗?”叙磊无意和他继续纠缠,他心里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竟然让他想到明怡,“不算的话,找个说了算的过来开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挽起袖子,一个朝前,一个朝后,“得罪了,还请您不要见怪。” 拳头直冲叙磊面门,好在他这段时间和精神力实体磨合得越来越好了,拳头刚靠近他的脸,一层薄薄的精神力屏障就出现了,将拳头挡了下来。 但诡异的是,还没等精神力实体维持太久,他的精神力就这样消失了。叙磊不敢再轻易放出自己的精神力,转而放低身位。 和叙磊缠斗的两个人并不想和他打个你死我活,叙磊能够感觉出,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 又一次挡住从旁边踢过来的腿,叙磊在一晃神的功夫里,竟然看见了一只硕大的白兔,直着身子,眼睛血红。 叙磊愣了一秒钟,险些被两边来的拳头击倒。兔子只是一个幻影,但叙磊隐约有一种感觉,这和上次在拳台上救了他的白色绒毛出自同源。 他不再一味抵挡,加大了力气,精准一拳打向其中一人的鼻子,那人惨叫一声,一时站不住蹲了下去。 叙磊也不再和剩下的这个人继续搏斗,一脚踹开了大门,“滚。” 那人见门已打开,也不再纠缠,只是向着门内跪了下来,手背合在一起,离于胸前,闭上了眼睛。 叙磊见他的姿态太过奇特,生出来警惕心,他微微握拳,往里走了进去。 房子里面昏暗一片,没有任何人人候着,这不符合明昆阳的习惯。 毕竟,他向来是个需要别人帮忙的人。 想到刚才的异状,叙磊不再轻易放出精神力,他步行在黑暗中,一路往着黑暗的深处走去。 原本金碧辉煌的大厅和长廊都变得昏暗幽深,叙磊往前走去,忽然闻见了一股很微弱的血腥味。 他加快了步伐,在他的脚边忽然出现了一只熟悉的白兔,贴着他的鞋子,像是引路一般,引着他往深处走。 雪白的毛发贴到叙磊的衣服上,他一下就感到精神域的舒畅,在外面消失的精神力很快恢复了过来。 可他也能够明显感觉到白兔的虚弱。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走廊深处却看见一处光亮。 “你是谁?” 屋子里的人听到了叙磊不加掩饰的脚步声,从小门内走了出来。 门开了一道缝,叙磊从那道缝中一眼就看到了跪立在小茶几前的人。 那是明怡。她跪立着,脸色苍白,神志不清。 那只白色的兔子忽然在她身上出现,又忽然消失。血红色的眼睛在她身上亮起,又熄灭。 “你又是谁?”叙磊问完这句话,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他看了一眼男人,男人身穿着像是他在电视剧里看见过的那种黑底白纹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尖尖的金色帽子,手里拿着一条长长的、装模作样的绳。 叙磊眼里只有那个跪立在小茶几前的女人。 他走上前,不顾男人的阻拦,一手穿过明怡的腿,一手扶住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叙磊没想到明怡会这么轻,就好像他现在怀里空无一物,而鼻尖闻到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他将明怡抱起后,房间里那种压抑的氛围顿时消失。而那个穿着诡异的男人站在面前,双手举起那条绳子,似乎是想阻拦他。 “那个东西杀不了人。”叙磊看着他,淡淡地开口。 叙磊的心在这一瞬间竟然失去了任何波澜,平静而又死寂。他能够感觉到,被自己抱在怀里的明怡,她身上的温度正在慢慢流失,自己竟然有些感受不到她的心跳。 明怡的额头贴在叙磊的胸口,她的手臂无力地压在叙磊身上,叙磊口袋里那包糖硌着他,让他难受。 他买的糖和她额头的痣很像,鲜红色。可她现在的脸上却只有那颗痣是鲜红色的了。 明怡的额头散溢出来的精神力,自然而然都汇入了叙磊的精神域里。 叙磊能够感觉到,她快死了,就在自己的眼前。 叙磊看向那个试图想要阻止他的男人,沉着声音警告道:“难不成你以为你手里那个东西能杀了我吗?你杀不了我,但我能杀了你。不想死的话,就让开。” 14. 第 14 章 叙磊的床上,躺着一个快死的女人。 尽管赵晴余已经暗示过他,这样做会引起怀疑,更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叙磊无法眼睁睁看着明怡死去,也无法接受明怡精神域彻底崩塌,变成行尸走肉。 叙磊曾在心里下过决定,他至少要救下明怡。 可他却险些害死了她。 十余条塑料管子插进明怡的身体里,保证她在短时间内不会因为失血或营养不足而立即死亡。 叙磊坐在一旁,看着管子里的液体和明怡身体里的血液互相交换。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目睹过死亡的来临。 即使叙磊已经失去了父母,那也只是别人口中轻而易举的转述,除了让他感到悲伤以外,并没有太多实质上的冲击。 直到此刻,他亲眼看着明怡身上的疤痕还未淡去,生命却即将走到终途。 她额头上的那颗红痣依旧鲜艳,嘴唇却惨白得吓人。 昨天抱着她回来,医生进来诊断和抢救之后,叙磊甚至不敢对着医生问出那一句,她会不会死? 赵晴余来过这里两三次。 医生是她带来的,也是她劝走的。 她不敢得罪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房间里疯了的叙磊,或是外界盯着她的任何一方。 施救或是放弃,对她来说,都是错。区别只在于她承担的后果的轻重而已。 叙磊没工夫再和赵晴余周旋和思考,更没工夫去想后续要怎么办。他眼里盯着这一个人,在他心里,这是一条他认为自己始终会救下的鱼。 要是没有明怡,他早就死了,叙磊很清楚。以当时叙磊一无所靠的情况,和苹斓错综复杂的局势。要不是明怡,叙磊早就死在各方势力的碾轧之下了,连明昆阳面都见不到。 或许他只是刚来到苹斓,就变成了铺路的石头,被人踩在脚底下。 是明怡留下了叙磊的性命。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叙磊心里的念头实在太杂碎,甚至连一句简单的祈求奇迹发生,都没办法顺利念完。 或许是他那些零碎的祈祷,又或许是他的某段咒语生效了,他面前的女人竟然弹动了一下。 叙磊连忙站起来,伸出手想要去确认。 可这下弹动带来的并不是好消息,明怡的锁骨下方弹动了一下,随后左手手臂和它旁边的胸腔都出现小范围抽搐。 叙磊曾经见过这样的症状。是在一堂他听得马马虎虎的那一门哨兵向导战场急救课里,他还记得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明怡的精神域即将崩溃。 他也记得要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下,唯一的解救方法就是永久结合,通过另一方进入受伤对象的精神域里,一点一点地修补好精神域里破损的部分。 叙磊当然可以立刻这么做,可这样做意味着以后明怡的生死将与他绑定在一起。 但叙磊知道,他现在干的这样的活计,也许活不长的。哪怕叙磊侥幸活了下来,他也一定会离开这里。 而他离开这里之后,无论明怡有没有被救,或许他都不可能再见明怡一面。 此刻救下了明怡,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因为他的离开或死亡,又让明怡一个人面临精神域崩溃或瓦解吗? 可是时间无法再拖延下去了。 叙磊看见那只白色的兔子又一次出现,它的眼睛红彤彤的,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叙磊。随后,它的身影从耳朵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 “对不起。”叙磊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可下意识开口后,第一句话竟然就是这句。 那是明怡的精神体,叙磊认出来了。 兔子白色的毛发散落开来,在空中飘荡,细小的毛接触到了叙磊的手臂。 那样熟悉的精神力,又缓慢地融进了叙磊的精神域里。 “对不起。”叙磊连话语都变得颤抖了起来,他被明怡救了许多次,却要看着她这样死去。 这是他此生永远无法偿还的罪责。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做下了决定。他无法看着明怡就这样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变成精神力崩溃后的行尸走肉。 叙磊不断回忆当时那门他上得稀里糊涂的课上,究竟还说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大脑一片空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手心里也全是汗。 先暂时结合,把精神力传过去再说,叙磊心里想着,等明怡有一点意识,再让她决定要不要永久结合。 想到这里,叙磊立马走过去,轻轻将自己的食指搭在明怡的手腕上。他的精神力顺着明怡的血管很快抵达大脑,像疯了一般注入明怡的精神域里,试图延缓明怡精神域碎裂所带来的精神力散逸。 可是,哪怕他将自己的精神力控制得像开关坏了的水龙头一样,奔涌进明怡的精神域里,也无法阻挡一个漏了的水桶里的水流尽。 叙磊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可他唯有通过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才能让自己的良心短暂地好过一些。 他闭上了眼睛,发烫的眼眶传来一阵刺痛,他知道自己在逃避。 忽然,他感觉到自己的侧脸上有一股毛茸茸的触感。他睁开眼睛,看见那只白兔短暂地稳住了身形,眼睛赤红,神态却显得异常温柔,它的耳朵往后贴着自己的头。 “对不起。”叙磊看着那只白兔。 白兔的耳朵动了动,竖起来,又趴下去。 叙磊笑了笑,带着想要把自己的精神域也毁掉的决心,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精神力放进明怡的精神域里。 一瞬间,大量精神力涌入精神域里,漏的速度赶不上涌入的速度,看起来还真的像是被叙磊糊弄过去了一样。 他看着明怡,心里好过了一些。他又看向一旁的仪器,那些指标并没有什么改变,一切都在提醒叙磊,他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但他不想承认,哪怕他很快就感觉到了自己精神力的枯竭。 再撑一会儿,叙磊告诉自己。 也许是他的努力真的见了成效,明怡竟然睁开了眼,可她的瞳孔是涣散的,明怡很快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眶落了下来。 明怡或许根本没有感觉到身边还有其他人,身体和精神域的痛苦,已经让她的感官被全然占据。 叙磊看着她,一瞬不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明怡只是落着泪,闭着眼睛,她那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巴一张一合,叙磊认真地看着,发现她竟然在说:“哥哥,救救我。救救我,哥哥。” 叙磊他的心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用力拧了一下,随后,那东西将他的心脏整个攫住,反复撕扯。 他也有一个妹妹,走丢的时候,叙磊还很小。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心痛。 在父母离开之后,每次想起妹妹,他还是会感到心痛,他已经失去了妹妹,难道要让这个乞求着被哥哥救命的女人,就这样在他面前死去吗? 叙磊的自责和愧疚让他无法再逃避,他知道,如果他再犹豫不决,会给明怡带来更大的伤害。 “对不起。”叙磊闭上眼,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叹出。那只搭在明怡手腕上的指头被收回,随后,叙磊的整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心如刀绞,他决定将明怡的生死掌握在自己手中,从此会以能让明怡活下去为他的唯一目标。 叙磊将额头贴在明怡的额头上面,“我救你。”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挣扎,将精神力收回,潜进了明怡的精神域里。 作为哨兵,为向导的精神域做填补是很难的,叙磊之前也没有尝试过。 可明怡此时实在太过脆弱,哪怕是叙磊这样毫无经验的哨兵,竟然也能够轻松地发现大片的碎裂。 不过,最重要的是,叙磊在明怡的精神域里一眼就找到了她的精神锚点。 那只白兔瑟瑟发抖,蹲在中间,看着旁边逐渐变成灰白色的精神域。 叙磊将精神力拢成一块柔软的布,向上涌去,包裹住那只白兔,将它保护在自己的精神力里。 随后,叙磊的精神力变成几只不怎么柔软的触手。他原本想变成提摩西草的样子,诱哄着白兔把它吃下。 只有让明怡的精神力锚点被叙磊的精神力占据,才能完成永久结合。 白兔似乎意识到了他在做什么,毫不犹豫地咽下了叙磊的精神力,还没等他变成提摩西草的样子,它就把精神力一根又一根,毫不犹豫地咽进了肚子里。 它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叙磊,永久结合比叙磊想象中的还要简单更多。 随后,叙磊便得到了永久结合后的视野。 之后的事就容易多了。叙磊从自己的精神域里抽出一缕又一缕构成精神域的能量,注入明怡的精神域之中。 像是裁剪自己,缝上对方的伤口一样,轻而易举。 叙磊将自己的精神力融合进明怡的精神域里,很快,她的精神域就稳定了下来。 那只兔子站在精神域的中央,安静地咀嚼着叙磊从他的精神域里递过来的精神力触角。< /p>等到叙磊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几乎是立刻就瘫软在了床的下边,好在叙磊也不是个太讲究的人,撑着自己看了一眼数据缓慢转好的仪器之后,就倒在了地上,沉沉睡去。 叙磊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他正在一颗又一颗地吃着那些五彩斑斓的糖果。 叙磊知道,这是一个清醒梦。 这个梦并不属于他,这是明怡正在做的梦。 因为永久结合,所以明怡的梦境影响到了他。 他原本以为会梦到一些痛苦的记忆,可没想到,在整场梦里,他都在一颗一颗地尝着那些糖果。 从红的到橙的,从绿的到蓝的。 都是甜的。 从甜美的梦里醒来,叙磊咽下嘴里的苦涩。他站起来,走到病床前,逐一排查了每一个仪器。 明怡昨天那样虚弱,最根本的原因是精神力被大量抽出,导致精神域崩溃。所以,当叙磊补上她的精神域之后,身体上的症状也逐渐缓解。 仪器上的线条逐渐稳定。叙磊坐在一旁,看着躺着的明怡,心想或许她今天会醒过来。 他站起来,拿起房间里的电话,打给前台,让对方送一碗粥过来。 前台来的很快,粥似乎早就备好了。 她把粥递给叙磊的时候,还试探地说了一句:“明小姐好些了吗?” 叙磊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并不回答,接过粥后把门闭上了。 他转过身去,发现明怡已经醒了过来,她的鼻子里插的那一根导管被她自己拔了出来。 “别乱动,那些管子都是连通的。”叙磊走过去,把粥放在床头,拿起那根掉下来的管子,往明怡的脸上比了比,还是下不去手,把这根管子从鼻腔插到胃里。 明怡看着他,心里的念头很纷杂,不过叙磊都能够感知到。那些画面也快速地在叙磊的脑海里过了一遍。 “嗯,我早就说过了,我们俩未来会是一家人。既然是不远的将来,那么现在就结合,只不过是把时间提前一些,这样也未尝不可,不是吗?”叙磊走过去,把粥放在桌子上,这么对她说。 叙磊的脑内冒出一个不属于他想法的念头,他无意窥探明怡的内心,于是很快切断了永久结合所带来的短时间内脑内感知共享。 明怡看着他,眼睛眨巴了几下,但是很快又闭了回去。 叙磊吓了一跳,连忙走到电话面前,拿起来,“让赵晴余过来。” 电话那头没有应,而是直接挂了。过了约五六分钟,医疗团队进来了。 “陈先生,让您看到这些,我们很抱歉。”领头的医生一进来就这样说。 叙磊看了他一眼,然后让开,“如果我不在,明老板是不是准备让我当一个鳏夫?” 医生的语气很认真,整个医疗团队的专业水准明显比昨天赵晴余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医生强得多。 叙磊明白,这代表着明昆阳回来了。 “抱歉,陈先生,明老板说了,他在明宅等您和明小姐平安回去。”医生手上的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说道。 叙磊沉默了一会儿,“你回去之后,记得和明老板提一下,婚礼的事尽快提上流程吧。” 说完这句话,叙磊往后走,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我和小怡已经永久结合了。” “我知道了,会告知明老板的。”医生不敢再多言,手上的动作加快,心里着急万分,恨不得立马就把这里的情况告知明昆阳。 房间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仪器间的碰撞声。过了好一阵子,医生处理完了。 “陈先生,小姐的病已经稳定了。您若是有空,不妨和我们一起回明宅吧。”医生收拾好手里的东西,转过头去,对着站在一旁的叙磊说道。 叙磊偏过头,“你是没学过永久结合这门课吗?你觉得我现在离得开她吗?还是你觉得她这个样子离得了我?” 医生不敢在这时候触叙磊的眉头,立马收拾着东西退到了门口,“打扰您了,陈先生。” 说完这句话,医生就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明怡的呼吸声。 叙磊站了很久,直到天边的太阳又一次落下,他才转过身,走到床边,看着明怡熟睡的脸。 明怡的脸上已经略微带上血色,看起来不像之前那样的惨白。 “馋猫,做梦都一直想着吃糖。”叙磊轻声说道,然后把衣服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的那一包糖,放在了明怡的脸颊旁边,“快点醒吧,这糖要是再放三两天就不好吃了。” 15. 第 15 章 寺院已经闭门了一整天。 明昆阳带着一伙人不管不顾地冲开了门。他要做出这样的态度给所有人看。 “元乘那小子呢?”明昆阳坐在轮椅上,让阿龙将自己推进寺院里去。 看着一排倒地的人,明昆阳随手指了一个颤颤巍巍坐在地上的人问道。 “大师傅在自己的院子里。”那个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想站起来鞠个躬,却被这个阵仗吓到,三两下也没爬起来。 明昆阳挥了挥手,示意阿龙把自己推进去。他带来的人站成两排,围了寺院。 “大师傅,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明昆阳才回到家,就听到明怡病危的消息。要不是他那个准女婿提前完成任务赶回来了,把人接走,只怕明怡已经没了。 昨日,赵晴余派的人候在城门口,他才刚进城,就知道了这些消息。他稍稍一联想,就明白元乘使得是什么计了。 元乘这小子竟然想借刀杀人,杀了明怡,他和陈慈飞之间自然就断了联系,到时候元乘再塞个所谓的圣女,顺理成章,又可以拿明昆阳的钱了。 明昆阳冷笑一声,还是他姿态放得太低,让元乘误以为他真的非要求着元乘办事不可。 他在元乘的房门口叫了一声,没想到出来迎他的竟然是三王子。 但明昆阳从不押宝下一个继承人,所以他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变化,“呦,三王子今日也来看大师傅。” 三王子温和极了,朝他拱拱手,然后说:“明老板,这件事是我的主意。” 三王子只是想借着自己继承人的身份压一压明昆阳。 但没想到他压根不吃那一套。 除了现在皇宫里的那一位,还没人敢这样,说进他明昆阳的家,就进他的家,说动他的人,就动他的人。 听到三王子这么说,明昆阳怒不可遏,径直站起来,走过去,一巴掌扇在三王子的脸上,“还没飞上枝头吧,你算什么东西?” 三王子挨了一巴掌,手握成拳又很快松开。他抬起头来,印着掌痕的脸对着明昆阳微微一笑,“明将军,消消气。元师傅不是不想出来迎你,只是被您的女婿打得站不起来了。” 听到三王子这么一说,明昆阳心里的怒火倒是消了不少。他甩了甩手,走进了元乘的房间里。 只看见元乘的双腿被修复材料绑着,动弹不得。 “呦,大师傅,这是进了谁的门?掉了什么陷阱吗?”明昆阳阴阳怪气地讥讽道。 元乘抬起头,冷冷地看向明昆阳,“怎么?你的家,我进不得?” “你当然进不得。”明昆阳看见他腿上的伤口和身上青紫色的痕迹,心里的怒火荡然无存,就好像是他自己亲手做下了这些事。 夺舍陈慈飞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明昆阳连掩饰的欲望都没有,直接就和元乘挑明了,“既然你师傅交给你的事,你不想做,那我这桩生意也就到此为止吧。” 元乘睁大眼睛,不可置信,“你什么意思?明昆阳,我们这场戏已经唱了十多年了,你现在说停就停得了吗?” “不如我明天去皇宫里问一问:我脑子糊涂,开了这戏台子。你这个戏子唱了十年,能不能停?”明昆阳心里有了计较,不愿再多和元乘周旋。 扔下这些话后,他就走了出去,坐在轮椅上,对着阿龙说:“走吧,回。” 轮椅经过门口,他又想到了元乘的那副惨状,心里一阵舒畅,他已经有些忍不住,想要加快实验的进度。 比起来世的幸福,还是此生的力量更令他渴求。 “让人好生安抚他们,尤其是明怡。”明昆阳挥挥手,招来了一个下人,“也给晴余送点礼物去吧。这次要不是她急着和我告状,我还被这两人蒙在鼓里呢。” 在另一头的酒店房间里,明怡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明身旁人的呼吸很轻,听起来只要明怡稍微一动,或者是翻个身,她身旁的男人就会醒过来。 但明怡并没有这么做,她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有耐心地数着上面的灯。 她当然意识到了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永久结合留下的印记陌生,但她明白那是什么。 只是,明怡不明白身旁的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做。 “想什么呢?”叙磊发现明怡醒了,故意等了一会儿,却没想到她没有叫醒自己,只是睁大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怡听见他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来,盯着他看。 “怎么了?”叙磊注意到她的动作,笑了笑,坐起身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明怡摇了摇头。 她身上的那些抢救仪器早就撤了回去,只要精神域稳定下来,不出什么岔子,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明怡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又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转过头来。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些,眼睛看似是直勾勾地看着天上,实则注意力全放在余光瞥到的男人身上。 “想看就转过头过来看。”叙磊站起身,走到一旁,端起今天送来的饭,“坐起来吃东西。” 明怡瘪了瘪嘴,心里冒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就好像有人在这个男人身上绑了一个小气球,明怡总想看清楚那个气球在什么地方,却又不想让他发现自己正在看他。 饭递了过来,明怡伸出手去,才看到自己的手上有一串青乌的痕迹,其中还有淤红的针眼,看起来像是输液导致的。 “端得动吗?”叙磊没有收回自己手的力气,直到明怡用力地拉了一下那个碗,他才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明怡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然后又装作不经意地抬起头来,偷偷地瞄他。 “想看就抬头看。”叙磊看着她这个样子,觉得好玩,故意说道。 果不其然,他这话一出口,明怡立马就将头埋进了碗里。 吃完东西了,也不抬头,仍然是把头埋在碗里,只留给叙磊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吃空气吗?”叙磊伸出手去,从她的手里把碗拿了回来,“馋也不能继续吃了,你差不多一整天都没有进食,胃会受不了的。” 明怡手里的碗没了,她别别扭扭地低着头,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叙磊看着她,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明怡先败下阵来,她飞快地别过头去,然后又转过头来,怯懦地一点点将目光又对准了他。 面对着这样的目光,叙磊很难说清心里的感觉。他只是站起身来,走到一旁,拿起那一包鲜红的糖果,“你睡过了,糖都过期了,吃不了了。” 明怡抬起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糖,又看了看他的脸。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里被一股充满着希望一样的淡淡的快乐充满了。并不算多,但却让她感到温暖极了。 这是幸福吗?明怡在想。 她看向男人的眼睛,又垂下头,很快地又抬起头来,嘴巴一张一合,用唇语对他说:“哥哥,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明怡立马又转过头去,她害怕看到对方的表情,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很特别,这代表着她对他的信任和依赖。 明怡其实有感觉到,自己这次醒来之前,大约是在生死关口徘徊过。很多她过去记不清的记忆,似乎都在那时候被短暂的看清楚过了,只不过现在又变得模糊不清。 而且,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精神域变得格外的空旷。 “不客气。”叙磊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明宅那边,我会去处理的。” 听到他这么说,明怡转过头去,一脸惊喜,她连连点头。 明怡想:虽然面前的男人不是督察,可是,他对自己很好。 住在这里,意味着脱离了明家的控制,不必再担心随时可能到来的惩罚和危险。 “好了,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就出门办事了。”叙磊说完,转身准备离开房间。 他想了想,又转过头来,“晚上还要吃糖吗?” 明怡看着他,忽然觉得掌心很痒,伸出手指去轻轻的抓挠。 想到刚才男人的问题,她摇了摇头,然后举起手指,很小心地向男人求证自己发现的异常。 她的手指了指脑袋,然后又画了一个圆。 叙磊一下就明白了,她说的是精神域。原本叙磊还想过一阵子,等一切都稳定一些再和她说的。 但没想到明怡这么敏锐,一下子就发现了。 叙磊点点头,但没有仔细解释,只是说:“怎么了?觉得不开心?” 听到他的回答,明怡一时之间有些不理解,但是还是鼓起勇气把自己的问话问完。 她又一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画了一个圈,然后竖起两个手指弯了弯。 “你的兔子?”叙磊这才明白明怡在问什么。 明怡用力地点点头。 叙磊张开手,手里快速地流出一些精神力。他一合手,精神力凝成实体,像是一面镜子,忠实地转达出此刻叙磊的精神域里正发生着什么。 只 见那块镜子一样的东西里,倒映出一只巨大肥硕的兔子,它的耳朵一跳一跳的,因为嘴不停咀嚼动作,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看起来吃得很开心很满足。 “喏,吃的这么肥,我让它回去,它也不去。”叙磊早就注意到了兔子呆在他的精神域里,但并不是因为他之前隔开了两人精神力的连接,它回不去,只是这兔子单纯的不想回去。 而叙磊也没那功夫把它赶回明怡的精神域。 看着兔子这么饥饿的样子,叙磊也不希望它到明怡的精神域里找不到东西吃,饿得奄奄一息,索性就这样留了下来。 明怡看着兔子吃得津津有味,乐不思蜀,她忍不住抬头无措地看向叙磊。 明怡本身也拿这兔子没什么办法,兔子自有自己的主意,不由她控制。 “好了,让它待着慢慢吃吧。”叙磊手一用力,那块屏障碎了,融到他的身体里,“我走了。” 明怡点点头,目送着他离开,又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拉紧了一些。 她咬咬下唇,把自己的脸埋进松软的被子里,又立马抬起头来,猛地将视线绕着房间转了一圈,意识到这里是他的住所,又重新低下头,像是鸵鸟一样缩起来。 过了好一阵,明怡才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自己的腿,将双脚放到地板上,双手扶着床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试探地走了两步。 出乎意料的是,她走得很稳。 她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域前所未有的稳定,这让明怡感到不可思议。 精神域的稳定,连带着将她身体的缺陷,尤其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足所导致的虚弱也一并改善了。 明怡松开双手,目视着前方的地板,一点一点地往前走,过了一会儿,终于走到了落地窗前。她将窗帘拉开一个缝,好奇地向外探去。 这间房间的楼层很高,可以看到城市的大部分景色。她的目光从城市远处的神像一点一点地挪回来,随后,她看见了这栋楼下出现了那个刚刚还在房间里的男人。 明怡把窗帘合上,走回了床边。她拿起了那一袋据说已经过期的糖,将它高高地举到自己的头顶上晃了晃。 红色的方形糖果在袋里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声音,明怡透过透明的塑料袋看过去,糖果堆叠,像是一条红色鱼的鳞片。 明怡看着袋子,又很快地环视周围,另一只手从身旁一点一点地绕回来,护住自己的双膝。然后她的笑容像是湖水的涟漪,一点一点地扩大。 或许以后真的会不一样。 明怡没在想着要怎么和这个男人相处,也没有在想自己或许会遭遇明昆阳什么样的惩罚。 在这一个不属于明家,也不属于苹斓任何一方势力的房间里,明怡又一次地感觉到了自由。 然后,她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房间的主人。 陈慈飞。 明怡在心里悄悄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心里并没有什么波动。 哥哥。 明怡无声地叫了一遍,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蝴蝶的翅膀轻轻地扇过,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蔓延着,让她情不自禁缩进膝盖中间。 真是奇怪。 明怡小心地又叫了一遍那个称呼,随后,她的手竟然像脱力了一样,一松,将那包糖掉在了被子里。 糖掉下来,相互碰撞着,又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就好像明怡因为叫出了那个称呼而忍不住用力地合上嘴巴,牙齿之间碰撞时发出的声音。 此时此刻听着这些声音的明怡闭上眼,努力不让自己再去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 明怡想回忆一下自己受伤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她努力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又一次失败了,她的身体总是这样,当面对着让她感到痛苦的事时,就会将一切都忘记,所有的东西都像隔着一层雾和一层纱。 她只能回忆起那一天的开始,她正跪在神前,心里祈祷着那人能平安回来。 然后守着她的人接到了一个消息,她被元乘的人送回了明宅。坐在车上时,明怡还在想,或许是那人提前回来了,所以明昆阳把她接回去。 到了明宅之后,却发现明昆阳和阿龙都不在,整个房子里主事的人都不在。 然后她就看见元乘从明宅里走了出来,对她招了招手,明怡犹豫了一下,看看两旁的人,又看了看自己一直都很信任的元师傅。 最终,她还是走了过去。 回忆就断在了这里,接下来的事情,明怡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16. 第 16 章 “慈飞啊,这次真是个意外,元乘你也教训了,后续的工作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明昆阳坐在茶桌前,挥了挥手,一旁的下人走上前来为叙磊续茶。 叙磊握着茶杯的手更用力,他用拇指一挡茶杯,下人看看他,又看看明昆阳,退到一旁站着。 “行了,这里没你的事,出去重新沏一壶候着。”明昆阳看出叙磊的意思,指了指门口,让下人走出去。 下人离开后,叙磊放下手里的茶杯,说道:“明老板,你要是不满意我,大可以和我直说,我也不会纠缠。对我的女人下手,这算什么?” “慈飞,你要是这么说就不对了。”明昆阳心里早已把元乘骂得狗血淋头,可一想到元乘的惨状,他又立马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叙磊身上。 元乘并不是一点功夫都不会的人,他的拳脚功夫,还是明昆阳亲手教的,只是因为元乘生性懒散,且处处有人护着,退步了不少。 但那也不代表元乘是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的。 而今天,当明昆阳见到叙磊的时候,他发现叙磊不仅毫发无伤,看起来精气神甚至比以往更甚。 明昆阳不禁咽了咽唾沫,想到自己的计划,立马就把之前装的虔诚都扔了。 “那神棍是这样,之前忽悠着小怡去当圣女,这么多年的合作,这么多年的教学,他一点也不把小怡当做是自己人。”明昆阳叹了口气,准备把元乘做的那些好事抖一抖,好修补他和叙磊之间的关系。 叙磊听他这么一说,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质疑的表情问道:“明老板,这么多年你一点感觉也没有?” “一说这个,我就有些伤心。那小子不知从我这里吃了多少,喝了多少。”明昆阳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为了来生的幸福,他不知道付出了多少,才和元乘这个不知数的小子搞好关系,“可是你看看,有些人生来就是这样的,不管拿了多少好处,永远都只想着自己。” “明老板,你知道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听这个的,我只是过来要个说法而已。”叙磊没兴趣听明昆阳在那边绕着圈子地为自己开脱,“要不是我提前回来,估计一切都来不及了。我甚至都在想,这个时间这么刚好,难不成明老板是故意支开我?” 这话一出口,明昆阳的脸色立马变得难看起来。但叙磊却没打算轻轻揭过,“明老板,我是想和你成为一家人的,只不过我担心你看不上我,想着把送给我的礼物弄死扔了,我就死心了。” 明昆阳放在桌面上的手缓缓收回,他站了起来,走到叙磊身旁,“陈先生,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下作的人吗?” 说完这句话,他又绕了一圈,走到一旁,拿起茶壶,作势要给叙磊倒茶。 叙磊也没有起身,心安理得地受了,“你要是觉得小怡已经是我的人,对你而言不算什么了,那从今天起,她就跟着我吧。” 明昆阳手中的动作不停,倒完茶之后递过去,放在叙磊面前,又绕了一圈,拿起茶壶给自己满上之后才说:“哪怕你不说这句话,我原本也是将小怡交给你的,只不过身边的人一直拦着罢了。” “那就好,有了明老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毕竟,明家,或者说苹斓,应该还是明老板说了算的。”叙磊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明昆阳笑了笑,点点头,“见你和她感情好,我自然是开心的。那一天真是个意外,元乘把我支开了,他让阿龙去收什么货,我听了一耳朵,觉得新奇,自然也跟着过去了。” 说完这句,明昆阳甚至还把赵晴余也扯了出来,“你把小怡接走之后,我们都还没回来呢。等到我们回来的时候,晴余的人早早地就在城门口候着了。当时我一知道情况,立马就回来肃查,结果发现我的人死了不少。” 听他这么一说,叙磊把茶杯放下了,“难不成他元乘有什么靠山?就这么大喇喇地当着他人的面,明目张胆地闯明宅?” 这其中的计划自然是关乎之前明昆阳心心念念挂着的来生的事。不过其中的一些部分藏头去尾,也可以在这时候说一说。 “那元乘果真是个疯子。”明昆阳冷哼一声,把手里的茶灌进嘴里之后,才接着开口,“他竟然想从明怡那边取了精神力,收进罐子里,再灌进别人身体里,你说,这不是疯了吗?” 叙磊立马就想到了那一天他见到明怡的惨状,他的手握紧,毫不掩饰地抬起头,“他要精神力干什么?拿谁的不行,为什么非要明怡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以前他说的做的都不是这样的。我也想不通啊,慈飞。”明昆阳叹了口气,“他说着,明怡是圣女,这么些年来供奉和服侍着神祇,她的精神力自然是不一样的,你说说,这不是发癔症了吗?” 叙磊沉默了一会,没跟着他的节奏进入他的叙事里,问道:“为什么非是这时候做这种事?你不在,我不在,杀了明家的下人,还要把小怡的精神力抽干。” “因为呀,”明昆阳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慈飞,这里的水很深很浑,但这一次我已经看清楚了,我们俩是会成为未来的一家人的。” 明昆阳笑着又喝了一口茶水,“苹斓的情况错综复杂,上头那一位怕是要不好了,底下的王女和王子自然就开始想着接大位了。” “多的这些,你和我说了,我害怕会招致什么麻烦。”叙磊虽然这么说,但表面的态度还是放得缓和了一些。他接过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都是一家人,以后你不也是明家的一份子吗?”明昆阳见他的态度终于放缓,用手指轻轻将手里的茶杯换了个面,“他要保护着三王子,自然就想着把明怡的身份夺了,以后没有圣女,只有圣子。有了明怡的精神力,三王子就能够顺理成章地继承明怡之前所做的一切,名正言顺地成为圣子,有了神的认可,还怕有人不服吗?” 明昆阳说的是实话,调查清楚之后,他不由得感到荒谬至极。一是觉得元乘安排明怡当圣女只是为了这一刻,真是太过大费周章。二是觉得元乘不顾自己的感受夺了明怡的性命只为了做这种事,一点也不怕明家的报复,这太蹊跷。 他只不过是把态度放得低了些,而那元乘竟然真的不把他当回事,心里只想着把他当踏板。 他明昆阳甚至可以在夺嫡斗争里不站任何人的队,这样的地位和权力,元乘这小子竟然看不清,反而使了招数,既毁了他多年来用明怡积攒的功德,还想借机一口气也把他扳倒。 “太荒唐了,”叙磊摇了摇头,“他算什么东西。” “是啊,一个神棍,一个不受宠的王子,偏偏现在还动他们不得。”明昆阳叹了口气,无奈道,“慈飞,你说我们怎么办呢?” “狗急跳墙的招数罢了。”叙磊不屑地哼了一声,“既然明老板有把握,那我们还是谈谈生意的事吧。” “好啊。”明昆阳发自内心地放松了下来,笑得越发和蔼,他按下手旁的按钮,在外面候着的下人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了进来。 下人将茶一一斟好,退了出去。 明昆阳端起茶杯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这一次你替我送的人,差不多都快到了。我也想着让你多在他人面前露露面,这样他们才知道,以后见到你就等于见到了我。” “明白了,岳父。”叙磊十分上道地应了一声。 喝了一些酒,又谈了一些未来的计划。叙磊心里清楚,明昆阳必定是说了一些,藏了一些。 但他又得开始分析,哪些是藏的,哪些是说了的。这都是他以往在酒店房间里做的事情。 可现在不一样了,明怡住在那里,她随时打断叙磊的分析。 酒店房间里的明怡,忽然间又变成了一根刺,叙磊这下是彻底没有了自己的藏身之所。 他开始期待着,这次回到酒店的时候,明怡已经睡着了。这样的话,他不必做出夸张的表情,不必时时刻刻转动着脑子,在想要做出什么样的神态。 走到酒店楼下的时候,他忽然间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在泛陆统辖区工作时刷到的一个小视频。内容大概是说,上班的人回到家庭,中间的见不到别人的那段路,是最畅快的。 那时叙磊不懂,如果和自己的恋人相处都如此痛苦,那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维持这段婚姻呢? 现在的他,明明没有身处婚姻之中,却隐约察觉到了那些人为什么这样。 站在楼下,他往上望去,其实认不出来哪一间是自己的房间。不过,他还是期待着,熄了灯的那一间是自己的。 来到酒店的门口,他将指纹按在门上,门咔嗒一声打开了。 里面的灯是亮着的。 叙磊还以为自己会有 一些烦闷,可是看到亮着的灯时,意识到,明怡也许在等待着自己回来。 忽然间,那些阴霾又变得轻了很多。他大步走进去,心里已经想好了要用什么当开场白。 但是等他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明怡躺在沙发上,睡得脸颊通红,沙发上的盖毯掉在了地上。 叙磊轻轻地笑了笑,走到明怡身边,拿起毯子轻轻地搭在她身上。 明怡一下子就醒了,睁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叙磊。 也许是因为睡的时间太长,她的眼睛看起来水润明亮,整个神态和以往叙磊看见过的都不一样。 明怡伸出手去拉住毯子,遮盖住自己的身体,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说道:“谢谢你。” “不客气。”叙磊想到今天和明昆阳说的话,又说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我已经和明老板说过了。你以后就跟着我。” 明怡听完,又将她那湿润怯懦的眼神落在了叙磊身上,她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明怡的嘴巴一张一合,很慢很慢地问道:“这次出去很辛苦吗?” 叙磊其实不太读得懂唇语,不过明怡说得实在太慢,所以他能够清晰地看懂。 “嗯。”叙磊应了一声,斟酌了一下,把能和明怡说的话捡了出来,“这次去接的人很老实,不过应该是受了伤,说不出话来了。” 没想到他说完之后,明怡竟然坐直了身子,带着一种小孩子透露大秘密的窃喜神态,先是用力地指了指嘴巴,然后又吐出自己的舌头,双手摇了摇,示意舌头没了。 叙磊心里大惊,他不知道明怡为什么会如此清楚的了解到那人的具体情况,于是他坐到明怡身侧诱导着问她:“是啊,舌头没了,吓了我一跳。你知道这个人吗?” 问出这句话,叙磊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之前一直以为明怡对于明家所做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只是个无知的受害者而已。 可是今天明怡竟然能够准确地指出那个人受伤的位置,这又让叙磊不由得开始猜想明怡在明家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 明怡转过头去,脸上的表情依旧带着些眉飞色舞的样子。她用嘴唇缓慢而无声地说:“我知道,因为之前我见过他。” “这些话可不能胡说,你见过他?他和谁在一起?”叙磊压低声音,面上仍然是那样,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 见自己说得都对,明怡得意地笑了笑,整个人都转了过来,坐直了身体,嘴唇动得很慢:“明老板。” 说完这三个字,她不等叙磊提问,主动说道:“他是在泛陆统辖区和苹斓边境做向导生意的,专门做精神力疏导的。他来求明老板把他带出去,不然他就会死。”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难不成这生意是你谈的?”叙磊死死地盯着她的嘴,房间里什么声响也没有,明怡无声的话却像是平地惊雷。 叙磊被刚刚明怡传达出来的消息惊到了。 明怡缩了缩下巴,又笑起来,摇了摇手,摸着自己的脸,看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她的嘴唇又动了起来:“我跪着的时候听到的。” 叙磊沉默了片刻,他能够想象到明怡是在什么样的场景里听见这些信息的。他为刚刚自己的那些恶意的揣测感到愧疚,同时又意识到,明怡作为一个说不出话,却能够见证许多秘密的人,她的存在会对于叙磊接下来的工作推进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明怡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男人正在犹豫着是否要利用自己,她只是微微一笑,很信任地又告诉叙磊:“明老板说,要他帮忙,除了出钱,还要信任。为了能够好好办事,要把舌头取下来。” 无声地说完,却没得到叙磊的回答,明怡闭上了眼睛,又睁开,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和嘴巴,眨了眨眼睛,很是不安地用手指了指叙磊,又将两手的食指和拇指分成九十度,在脸旁晃了晃,用手语问叙磊:“你怎么了?” 叙磊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明怡担心的样子,心里做了决定。 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明怡的头,微笑着说道:“想了点事情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明怡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只是看着他放松下来,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微笑着点了点头,用手贴在自己的脸侧,头靠过去,嘴巴动了动,无声地说道:“睡觉吧。” 17. 第 17 章 沙立熬了一晚上,天亮起来的时候睡着了一会儿,被卢晓钉叫醒看报告的时候还有些迷糊,但看清楚了报告上写的东西时,他拍了拍大腿,“不错。” 最近叙磊传过来的消息都非常准确,一些传过来的陈年旧账也被挖了出来,尤其是里面涉及的人员,他们有许多都是泛陆统辖区过去的。 光是明昆阳涉及的参与和组织偷渡这条罪名就足够沙立他们先把人抓住再慢慢审了。 这样定罪就比他们单抓着这一条新兴的精神力激发器产业定罪要快得多。 沙立看了看由之前从泛陆统辖区逃窜过去,现在已经被秘密逮捕的人提供的内容,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快多了,差不多可以布设最后的抓捕行动了。” “是,老师。”坐在一旁的战术指导员卢晓钉点点头,“不过,叙磊的撤离计划该怎么弄?” “这确实很棘手,不过这件事一定不能拖到最后的抓捕计划,明昆阳一定会狗急跳墙的。叙磊身上还有很多信息,并且,他得安全撤离。”沙立皱着眉头,举起一旁的杯子,贴在自己的眼皮上醒瞌睡。 卢晓钉站起身,打算先去布置那些后续已经有了定数的计划。 沙立忽然睁开眼,叫住了她,“你把这件事和叙磊尽快提一提,他自己也要有计划。一定不能让他冒出什么个人英雄主义的自我牺牲计划,这种事情我绝不通过,知道吗?” “明白。”卢晓钉转过身,简单地将手抵在太阳穴上,敬了个礼,“我会立刻把这条消息传过去给他的。” 而在另一边的苹斓,此刻正是好天气,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明怡正跪坐在前堂拜神,原本是让她去参加森神节的,但明昆阳和元乘不知怎么商量的,最终明怡哪儿也没有去。 她在酒店里吃过了东西,才被送着来到这里的。 酒店的东西很好吃,早餐有甜的面包配黄油,吃完一整天也不怎么饿。 跪坐着,明怡的心却不怎么安定。 她闭上眼睛,总是会冒出一张男人的脸,让她吓了一跳,每次睁开眼看着神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有点失态。 “小怡。”元乘的声音从明怡的身后响起,明怡转过头去看看他,顺着跪坐的姿势往下趴伏,双手合十,额头轻轻地磕在地板上。 “起来吧,明老板来了吗?”元乘微笑着问道,他近来的日子可不好过,先是受了伤,现在又因为明家的一些生意摩擦而被牵连了,钱赚得少了不说,事情还多了。 明怡并不知道明昆阳会不会来,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 元乘叹了口气,“罢了,那你就且在这跪着吧,若是明老板过来,你和他说一声,我找不到他。” 明怡只是转过头去,闭上眼睛拜神。她可不敢随意给出这样的承诺,没人敢触明昆阳的霉头,况且她又不算什么很了不得的大角色。 见明怡没反应,也不动作,只是跪着闭着眼睛。 元乘刚想抬手打在她的头上,又想到她的那把保护伞,自己的腿隐隐作痛,只能讪讪地收了手,转身离去。 不过好在,他还没走出门口,就看见明昆阳走了进来。 “明老板,多日不见,还是这么精神。”元乘赶紧笑着追上去,他不常做这样的事,毕竟他的师傅名声在外,大部分人来找他的人,都是有求于他,很少出现像今天这样他有求于别人的情况。 明昆阳看了他一眼,“呦,大师傅,你好好的寺庙不待,来我这小前堂做什么?” “瞧您这话说的,这前堂位置又好,供的时间又长,人也虔诚,我自然是常来这边的。”元乘笑呵呵地说着,三两步走到了明昆阳面前,拱了拱手。 抬起头来,他也不再端着架子,对明昆阳说:“现在我不是明老板面前的红人,但明家的人也不至于像赶老鼠似的把我赶走吧?” “大师傅,你这话说的,我们只不过是各随其主而已,我手下的人做事有分寸,绝不会失礼于你。”明昆阳很少得见元乘这个样子,不过他惯来不爱欣赏落水狗翻身上岸的戏码。 若是要他点评,他更爱看落水狗一坠到底,少来碍他的事儿。 元乘自知理亏,但想到了今天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还是说道:“明将军,三王子想见你一面。” “这话可就稀奇了,他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他呢。拜访长辈还讲什么日子不日子的,想来就来。”明昆阳可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现在进不得皇宫,不知道皇宫里那一位是真的死了,还是说那位想坐观虎斗。 总之,那位死了他没好处,要是夺嫡的戏码最终由那一位决定,更没他什么事了。明昆阳不想掺合,也没掺合进去的理由。 他手里握着几条生意,不管最后是谁登上,都得来和他谈谈合作的事儿。他自然是没有什么理由在一切还没尘埃落定的时候,就私自去面见这些野心勃勃的继承人。 “明老板,主要是您最近太忙,怎么找我也找不着。三王子想见你一面,难过登天啊。”元乘无奈地又弯下腰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明昆阳没兴趣和他打什么圆场。现在元乘身上没有任何明昆阳想要利用的东西,哪怕是元乘他本身的身份,对于明昆阳而言也无足轻重,毕竟他现在有了更好用的东西。 以前明昆阳的生意以及他来生的清白,都得靠着元乘的打点,尤其是他的几个生意,还得通过庙里的人传消息出去。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先是那个泛陆统辖区的向导跑了出来,他送了出去,彻底的接手了那个向导手里的那条接人来苹斓的活计。虽然之前他就多有参与,但哪有像现在这样一条线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 再者,明昆阳的眼神落在那旁跪立着的明怡身上,他笑了笑,心想:这个原本以为只是废物的棋子女儿,竟然被一个真有本事的人看上了。 他手里的几项工作,都被他的那个好女婿接手过去,干得那叫一个好。虽说偶尔有出错的时候,但人哪有不犯错的。 最重要的是,明昆阳想到自己空下来的时间都是在盯着那项实验,而实验的进度也是突飞猛进,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过不了三两年,他“明昆阳”就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会住进他的好女婿那副好皮囊里。 想到这里,明昆阳心情大好,也就不再计较元乘之前做的那些错事,“好了好了,大师傅,你是知道我的,我向来不爱掺和,什么王子王女,我一个都不会见,这是我的承诺,你可以和三王子说,我不会去见他的。但是我还是那句话,要是来看望老人,什么时候都能来。” “多有叨扰了。”元乘见讨不了好,只得抱拳,行了个礼,离开了。 苹斓的一个小镇里,叙磊坐在餐厅的主位上,喝下一口酒。 一旁围着的人毕恭毕敬地站着,叙磊的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她抽出一张牌,递给叙磊,“陈先生,你为明老板做事,我们放心,这是账目,请您查收。” “呦,这么一丁点东西,玲姐是看我好糊弄呀?”叙磊笑着接过,双目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就把牌翻了过去,拍到了桌上。 艳玲眉头微蹙,双手试探着,指尖搭在了叙磊的手上,“生意不好做,我们也很为难。陈先生,您也是生意人,收了这么多租,您知道的。” “摸一下我的手,就想打发了两个亿,你手指的肉里头镶了钻吗?”叙磊甩开她的手,“少来这套,我可不想惹我老婆不开心。” 艳玲见这招不好使,只得站起来,悻悻往店子里走,叙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很小的武器,“前儿个在你们店里买的,我记得要价不低呀。” 听见身后的动静,艳玲转过头来,咬咬牙往更深处走去,随后很快跑着过来。 她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算错了,那个记账的,我已经把他带下去了,您看这个账目。” 她的手指落在最后一行额外开出的小字,叙磊瞥了一眼上面的数目,不低,大概能把他手里的武器买个百来把。 “不错不错,这两个账目加在一起,基本上能抵个六成。你是希望我怎么和明老板说?”叙磊接过那张纸,折叠之后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艳玲松了口气,心想一招不成,总有另一招成,色诱不行,给钱总可以。自己昧下来的账,又够她玩好一阵了。 “实话实说就行,陈先生,你也看到,生意太难做了。”艳玲说到这里,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抬眼瞅了瞅叙磊,又收回目光,挥了挥手,一旁的人递过来一块小小的方形的东西。 艳玲将它兑进水里,用针管抽了一针,然后说:“陈先生,你看我们这么老实,这精神力激发器的生意,我们能不能插手?” “用错了。”叙磊淡淡地纠正道。 艳玲不知所以地抬起头,叙磊站起身来,走到一旁,接过针水,挤出去一半,然后快狠准地将针头扎进了艳玲的胳膊里,一下就打了进去。< /p>“啊!”艳玲惨叫一声,眼眶立马变得通红,整个人肌肉膨胀,作为哨兵的本能反应瞬间爆发,精神力全面激发出来,精神域以不顾一切后果的方式将脑内的营养抽出,化为精神力喷涌而出。 “我说你用错了。”叙磊冷冷地看着她现在的样子,“那一整管的打进去,你会死的。不过现在嘛,你也就知道,这一门生意没那么好做。” 艳玲的意识尚存,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像一只野兽一样,不顾一切地打砸着自己目光所及范围内的东西。 一旁立着的下人吓跑了,叙磊没动,静静地看着,“人心不足蛇吞象,明老板不让你碰这个,是在保护你,你却不懂,私下交易还想摆到明面上。” 艳玲的眼泪奔涌而出,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她看到自己的手往叙磊的方向迅速地打去,却被叙磊用更快的速度按住,轻轻一掰,她的胳膊就断成了两节。 她却感觉不到手的疼痛,只是头疼欲裂,另一只手眼看着又要打到男人的头上。 “你以前吃了的钱明老板都知道,明老板有规矩,可以吞,但不能贪。数目我大概知道了。本来想给你一次机会,但你不珍惜,现在我的要求是一分不少,明天之内打到明宅。”叙磊淡淡的把话说完,转身便走,只剩下艳玲癫狂的在屋子里疯狂的发泄着自己暴涨的精神力。 走出房间,看着娱乐厅里如见到煞神一样退让的服务生,叙磊没说话,按照地面指示走到了卫生间,安静地等了一会,前一个人出来,他才后脚进去。 进去之后,他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块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的芯片,塞进了马桶水箱后面,又从水箱后面拿到了另一块芯片,放进兜里,走了。 走出娱乐厅,他不慌不忙地走到门口的柜台买了一包最贵的、五彩缤纷的糖,揣进兜里,骑上摩托,离开了。 夜幕将至,叙磊到达了酒店门口,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前台。 前台的服务员微笑着对他点点头,然后说:“明小姐已经用过餐,您的餐已经备好了。” “她吃了就行。”叙磊笑了笑,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 他没有乘坐最近的那间电梯,而是绕了个远路,走到了货梯前,按下了按钮。 走进货梯之后,他将那枚芯片取了出来,放进耳洞上佩戴的仪器里。 一段清晰的录音很快就播放了起来。 叙磊安静地听完,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迅速把芯片取出来,放在食指和拇指之间,用力的一按,芯片就自毁了。 做完这一切,电梯刚好到站,他走出门,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前,按下指纹,门锁打开,里面安静极了。 光线昏暗,他走进去,看到明怡正在饶有闲心地数着昨天他买回来的糖果的数量。 “数清楚了吗?有几颗?”他走过去,站在明怡的身后,温柔地问她。 明怡被吓了一跳,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很快回过头来,一脸惊喜地看着他,又立马把头甩回去,愣了个两三秒,才慢慢地、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来,抿着自己的笑,挥了挥手,表示自己不记得了。 “把这包加上,再数一次。”叙磊从怀里取出了那包五颜六色的糖,明怡一下子就笑了开来,双手接过,放在了桌上。 叙磊见她数得起劲,就坐到了沙发上。他闭了会儿眼睛,随后就问:“今天过得开心吗?” 他当然不是随口一问。 不过明怡确实是随口一答,她转过头来,眼睛弯弯的笑着,然后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开心。” 叙磊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间像被针扎了一下一样,但他只不过是微微动了动手指,让那种感觉被压下去,继续问道:“为什么?因为今天见到了明老板吗?你见到了他,那他有没有夸我?” 明怡看着他,手指摆在自己的下巴上,像是陷入了沉思。回忆了一会儿,她才毫无保留地向叙磊开口。 叙磊已经能够很快地理解她的唇语,她在说:“今天明老板和元师傅吵架了。” “这样啊,吵什么?总不会是因为我们俩吧?”叙磊握紧了拳头,努力地压下心里由于向明怡说谎而产生的不适。 明怡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糖,开心地笑了笑,又放下糖果,走到叙磊面前,打算认认真真、一五一十地和他说今天自己听到的和看到的。 她全然不知自己的信任和毫无保留,都会被叙磊打包起来,用一块小小的芯片送出去。 18. 第 18 章 叙磊穿着风衣,走在街头,他刚从一场宴会上脱身,急忙赶着去接明怡。 和所有接女朋友迟到了的男人一样,他步履匆匆,却不时停下整理衣服。 忽然,有个矮小的男人迎着他的面走了过来,他撞了叙磊一下,叙磊站稳之后回过头,却发现那人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 “见鬼。”叙磊骂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河的对岸,明怡站在桥边,她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子,又蹲下身去扯扯袜子。 她心里那股最开始的全然的喜悦和满足,逐渐开始减少。 明怡感觉自己变得像是空中的风筝,被人扯着飞来飞去,她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尤其是那一天,明怡站起身来,靠着桥的栏杆,看向河水,认真地回忆着那一天发生的事。 河水荡漾,明怡站得高,从她的位置看下去,水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河水里的影子也跟着在晃动。 明怡还记得那一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那种朦胧的情感到底是什么。 那天哥哥回来的晚,明怡等着,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后来就彻底睡不着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个抱枕,看着门口。 明怡甚至在想,要是哥哥回不来了怎么办。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却令她自己吓了一大跳。 一想到这件事,她连坐都坐不住了,站起来在那间宽大的房间里来回打转。从客厅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到书房,最后绕回了客厅,坐在沙发上。 明怡心跳得砰砰砰的,她在想,如果天亮的时候哥哥还没回来,她一定要去求明昆阳帮忙。 就在她来回踱步的时候,门开了,男人走了进来,领口上却带着一抹红。 明怡瞪大了眼睛,她看向那一点红,很清楚那代表什么。她遇到过的很多人,花天酒地之后也会这样,衣服随手一套,别人的脂粉就抹在了身上。 但对面的男人只是抬起手,晃了晃自己从包里拿出来的糖。 明怡飘忽着的心又沉了下来。她跑过去,伸手接过了糖果,定睛一看,那一抹红竟然还在加深,原来那是血。 另一种冲动又涌了出来,她急忙伸出手去,连手里的糖都顾不上,糖落在地上发出了响动。 男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和视线,伸出手去捂了捂,看到血后,只是笑了笑,“别担心,小怡。” 明怡后知后觉地张开嘴提醒他,“哥哥,你流血了。” 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张口的时候,男人又刚好转过头去看伤口。等到他看完又回过头来的时候,明怡看见他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他眼睛里只剩下了明怡一个人的倒影。 那一刻,明怡最先涌上来的念头竟然是,她看到男人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穿得歪歪扭扭。 这不好看,明怡在想。想过之后,明怡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她竟然在在意自己在他眼里好不好看。 而明怡又很清楚地知道,这样的想法代表着她的沦陷。 “好了,别担心,手上的事情处理完了,我带你出去玩。”男人径直走进了一旁的卫生间,然后卫生间里响起了花洒打开的声音。 明怡说不出话,却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快要将她的耳朵震聋了。 过了好一阵,她才回过神来,把自己的手指贴在锁骨下方,她感觉到心脏仍然在热烈地回应着那个已经不在她眼前的男人。 明怡偏过头,看向浴室的方向。 她明白,她喜欢上他了。 “这是河边,你怎么靠得这么近?要是掉下去了,我可不保证能把你从水里捞回来。”明怡心心念念的男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看向对方。 叙磊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和微微发红的脸颊,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明白明怡这样的神态代表着什么。但他不想去深思,现在不是深思的时候。 他只想着把明怡救出去,离开这个地方,一切都会好的。 于是叙磊伸出手,放到明怡面前,示意她牵着,“走吧,哥哥带你去玩。” 明怡小心地把自己的手搭上去,如释重负一般甩掉了刚才回忆起来的事,紧紧地握着男人的手,跟着他往前走。 一路上,明怡都很开心,她说不出话,偶尔对着叙磊打打手语,大部分时间只是一味地接着叙磊给她买的东西,然后情不自禁地笑着走在他身旁。 晚风迷人,明怡的头发随风飘动,叙磊站在小摊前面,回过头去,看到明怡看着天上的星星,不知想什么。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挽了挽自己耳边的碎发,冲着他微微一笑。 那一刻,叙磊逃避似的看向天上的月亮,可月亮却被云层遮蔽,看不清楚。 他退无可退,只得往前走,把手里的那一瓶泡泡水朝着明怡递了过去。 “喏,你想要的。”叙磊把泡泡水塞进明怡的手心里,又退了两步,站着看她。 明怡只顾着把泡泡水扭开,拽出长长的泡泡棒,努力地吹气,两颊鼓得高高的,像条小金鱼,而她前面的泡泡棒向外膨胀,颤颤巍巍地结出了一个硕大的、透明的泡泡。 泡泡太重了,晃晃悠悠的浮着,它飞不动。明怡好奇地凑过去,鼻尖碰到了泡泡的表面。 泡泡上也倒映出明怡此刻的样子。 突然,啪嗒一声,泡泡碎裂开来,变成了一滴一滴漫天的水沫,泡泡水在灯光下闪着斑斓而缤纷的色彩。 它的碎末落下来,平等地降落在叙磊和明怡的身上。 明怡得意地看向叙磊,她丝毫不知此时自己放松下来的样子有多么的可爱。 她又吹出了一连串的泡泡。 叙磊看向她,心里也不断地涌出各式各样的泡泡,他没办法去面对那些明知故问,却又不忍心逃开此刻的明怡。 泡泡越来越多,堆积在两人面前,有些破碎开来,有些缓缓上飘,更多的坠了下去,落到了地上。 明怡突然停了下来,她似乎是觉得这样多的泡泡能够让叙磊看不清她。 她站定了,睁大自己的眼睛,直勾勾地,一点也不掩饰地看向叙磊。 看了一会儿,泡沫落下去了,明怡便眯着眼睛笑了笑,逃跑一样地转过身去,朝着另一面吹起泡泡。 叙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逐着她。 他从未如此明显而又踏实的感觉到自己活着。 四周传来应季水果的香味,混杂在一起飘进他的鼻腔。空气是湿热的,温热的水蒸气攀附在他的皮肤表面。随着空气来到他身体里的,是各式各样的声音,嘈杂的人们嬉笑怒骂的声音,路过这里的人,都在发出响动。 可他最想听到的那个人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叙磊咬了咬牙,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在纵容着一个无比恶劣的结局。 他利用着这个女人对他的喜欢。 他喜欢这个被他利用着的女人。 明怡忽然转过头来,对着叙磊吹出一个巨大的泡泡,隔着泡泡,叙磊看见她手里的泡泡水快要空了。 “老板,我再买一瓶泡泡水。”叙磊的喉结动了动,转过身去,背对着明怡。 他拿起那一瓶崭新的泡泡水,走到明怡身前,在她用完一瓶泡泡水之后立刻递给她,像是一个顺理成章的补偿,又像是情人之间不由自主的在意。 叙磊不去想,也不准自己去想任何关于明怡的事情。 他会带她走,他一定会带她走。 想到这里,他看向明怡,明怡接过他手里的泡泡水,对着他又笑了笑。 叙磊很难说清此刻他的心情,他的快乐是有罪的,他因为明怡而起伏的心绪,也是有罪的。 那些纷乱的情绪和自然产生的心动,宛如明怡此刻手里创造出的泡泡,不是坠落,就是破裂,总之,无法长存。 明怡转过身来,叙磊看见她被夜风吹得微微颤抖。 他的身体却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决定。 叙磊脱下了风衣外套,走过去,搭在明怡的肩膀上,“披上,起风了。” 明怡披上了他的外套,拉了拉领口,闻到外套里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这样的味道并不陌生,但也不属于她。 属于谁?明怡不用去想也知道。她单单是意识到这样的味道不属于她,脸就红透了。 明怡站直了身体,看着眼前的男人低下头,双手温柔而又小心地为自己整理衣服,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脖颈,留下一阵温热的酥麻。 叙磊替她整理好外套和她那条娃娃领长裙的领口,回过头来,走到她身侧。 映入他眼帘的就是这样的明怡,脸颊绯红,目光逃避。 “今天玩累了?”叙磊走到她身前,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明怡点点头。 看向叙磊的时候,她又飞快地摇摇头,随后又用力地摇摇头。 叙磊轻笑一声,“不想回家也得回家了,明天得去你爸爸那儿吃饭,今天得早点休息。” 听到他这样说,明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身体的重量压到他的身上。 叙磊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愣怔了一会,随即伸手揽住她,将她更用力地压向自己,“走吧,回家。” 今夜好眠的,或许只有他们。 < p>在另一头的明宅里,明昆阳的疑心越发严重了。 倒不是怀疑叙磊。 他交给叙磊的工作,叙磊都完成的挺不错的,有时候会搞砸几桩,不过这也是常事。 他自己坏事干的多,明白百分百的回报率是不可能的,那是诈骗。 不过多的是怀疑叙磊的人。 阿龙阴沉着脸,他看向跪立在他和明昆阳前面的这个瘦弱矮小的男子,“你好好和明老板交代,到底是谁派你去的?你是不是传了什么东西出去?” “我有罪,我该死!明老板,饶了我吧。”那男子痛哭流涕,浑身抖如筛糠,不停地磕头求饶。 阿龙听得有些烦了,他始终觉得叙磊不对劲。 因为叙磊太干净了,他不拿回扣,也不吃分成,竟然拿出了一副一分钱也不想赚的态度来帮明昆阳办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总不可能是因为他真的爱上了明怡,把明家当成自己家了吧。 人无利不起早,难不成那明怡真有这么大的魅力? 更何况,他要是真的喜欢上明怡,为什么又会和明昆阳一起做了那种事? 当时阿龙可是亲自派人去捆了明怡,送了过去。没有人会爱上一只猫一只狗,并且心甘情愿为它不计回报地付出的。 阿龙太清楚不过了,他自己是个人精,自然爱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冒着和明昆阳撕破脸的风险,也要抓到叙磊的小辫子。 “说吧,谁派你来的?”阿龙盯着跪着的人,往门外招了招手,一个身材魁梧的哨兵走了进来。 阿龙朝着她使了使眼色,威胁那人道:“再不说的话,我们就得验尸查证了。” “我说!我都说!”那个人看起来本就是不是什么心思很深沉的人,“是寺院,寺院让我在陈慈飞衣服里放东西,但是他走的太快了,一路上都在看自己的衣服,我不敢。我本来想撞他一下,可是还没把东西塞进去,他就已经走了。” 说完之后,那个人又连连磕头,看起来不像是敢撒谎的人。 “寺院?寺院让你放什么?”这个人的话引起了明昆阳的注意,他原以为元乘那小子的阴招就到此为止了。 “监听器。”那个人跪直了身体颤抖着说。 “阿龙,行了,别吓他了,你去一趟,看看怎么回事。”明昆阳看出阿龙还想下手,制止了他,然后对那个人说:“起来吧,我不杀你,但是你要告诉我,寺院怎么会盯上陈慈飞?” 那个人站起来想鞠躬感谢,才刚站起来却又脱力地跪了下去,打着哆嗦说:“大师傅说,听听陈慈飞平时在做什么,找个机会把他杀了,一切就好解决了。” 明昆阳稍一联想,就明白了其中原委,“看来这小子是笃定三王子一定要继位了,手伸的这么长,真以为我不敢动他。” 关乎明家生死存亡的大事,阿龙也不再盯着抓自己人的小辫子,“元乘难不成有什么私情?他不应该参与到其中的。” 这个道理,明昆阳当然懂,他也猜测过。 毕竟元乘的师傅也算是皇室中人,元乘只是什么都不沾,最后自然能落个清静和安稳,富贵日子是少不了的,可他如今这么急切的站了队,虎视眈眈的样子,太让人生疑了。 明昆阳心里有了答案,“看来,是有人要逼着我们站队了。” 阿龙没太想明白,不过听到明昆阳这么说,还是点点头。 “走吧,先到宫里看一看大王女吧。”明昆阳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道。 阿龙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那人坐了下来,还没喘几口气,就见到刚刚走进来的那个哨兵朝他走来,手抬了起来,迅速靠近了他。他心里暗叫不好,却一点动作也没做,就没了声息。 明宅又恢复了一片安静祥和。 在一片荒山里,那人醒了过来,看着夜色,他不知是怎么捡回的这一条命。 环顾着四周倒下的尸体,他连叫的力气也没有,吓得半死,只觉得浑身发凉。他的手趴在地上,用尽了力气向前爬动。 “喂。” 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前响了起来。 他抬起头,定睛一看,竟然是他今天刻意撞到的那个人。 “赖皮蛙,还记得我吗?”叙磊笑了笑,看着他,轻声问道。 “陈、陈先生!”赖皮蛙惊恐地大叫,想要退回去,却不敢再回到死人堆里去。 叙磊朝着他走了过来,皮鞋贴在赖皮蛙的脸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送你去个好地方,保你一条命,就当做是,当时你当我导游的报酬咯。” 赖皮蛙听到这一句,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19. 第 19 章 叙磊目送着赖皮蛙进了船舱,他不能再在这里多留了,否则会暴露。 他站得很远,离开的时候,没人会把他和遥远河岸上的船联系在一起。 叙磊回到房间里,看到明怡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发着呆。 “在想什么?”叙磊走过去,坐在她身侧,放慢了语速,温柔地问道。 明怡回过神来,抿着嘴笑了笑,摇了摇头。她把左手放在脸庞,闭上眼,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掌。 “好,睡吧。”叙磊很难说明自己此刻的感受,他的心像是被精神域里那只肥兔子撞了一下一样,毛绒又松软。 而另一边的明宅里,明昆阳面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啧,一开口就是我三条线的五成利,还是纯利。”明昆阳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这小侄女胃口不小,胆子也挺大。” 阿龙站在一旁,等待着明昆阳的怒火消下去。 对于大事,他一向是没什么发言权的。 “都在逼着我表态,恨不得生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若我一直不死,他们又怎么安心?”明昆阳脸上闪过一抹狠厉,“不过,我要是真的不死,他们又能拿我怎么样?” 阿龙听见这句话,用手指在另一只手腕上戴着的宝石手链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天欲亡我,偏偏我早就找到了出路。”明昆阳轻笑一声,想到了精神力激发器,又想到了精神域移植的计划,“不过,还是得把筹码攥在自己的手里。” 明昆阳转过身,对着阿龙吩咐道:“明天一早,你就去前堂等着,让明怡回来住,那小子要是跟着来,也行,不来,也罢。反正明怡在我手里,他跑不了。” 阿龙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他的那堆花花肠子想出的馊主意,正愁着不知道怎么落实,现在好了,机会送上门了。 他喏了一声,退了出去。 阿龙沿着悠长的小巷绕进树林里走出了明宅,他拨弄着手里的珠子,等待着接头人的出现。 “大师傅,辛苦您亲自跑一趟。”阿龙笑得很是谄媚,手却不客气地伸了出去,接到了一颗磨得圆润的宝石。 他拿到手里,毫不避讳地当着元乘的面,在路灯下仔细地照了又照,看到莹润的宝石散发出漂亮的火彩,这才擦了擦,塞进怀里。 “最新的消息是什么?你什么时候动手?我不可能让那小子继续活着。”元乘说话的时候,脸上闪过几分狠色。 元乘忘不了耻辱的那一刻,陈慈飞那小子就这么一手抱着明怡,另一只手伸出来,几下就把站着的他打得鼻青脸肿。 他原本想还手,但还没等做出什么招式,就被陈慈飞一脚踹断了腿。 元乘心里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刻自己的屈辱,他必须要那小子死。 阿龙犹豫了一下,开口劝说道:“大师傅,这事我能答应你,但是我们俩的事是瞒不过明老板的。我帮你教训那小子,对于明老板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但是你要是一直跟着三王子,明老板也许就不太答应了。” 元乘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阿龙嘀咕道,又爱惜地掏出自己赚到的的宝石珠子,看了又看。 第二天一早,阿龙就来到酒店门口候着,还遇见了赵晴余。 赵晴余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便脚底抹油似的溜走了。 阿龙倒也没让人给陈慈飞通报,他就站在酒店门口,耐心地等待着。 很快,就看见明怡走了出来,他走上前,拦住了明怡,“小姐,明老板要见你。” 他原本是想先把明怡骗走,没想到明怡身后忽然冒出一只手,把她拽进怀里,含笑地开口,“龙叔,我待会儿送她过去。明老板怎么突然想见小怡?” 阿龙心里咯噔一下,本来是想等陈慈飞今晚来找明怡的时候下手,现在看来不行了。 “没什么,就是明老板想她了。”阿龙这么说道。 叙磊皱了皱眉,“那成吧。不过,也不用麻烦您,我先送她去前堂,等我这边的事处理完了,就去前堂接她,送她过去明宅。” 听出了这话里的拒绝之意,阿龙只好作罢,另起主意。 “明老板的意思是,让小姐搬回去住。”阿龙心念一转,想着不如挑拨明昆阳和他之间的关系,让明昆阳对他不信任,亲自下手也不错。 叙磊闻言,咧开嘴笑得更开心,“那太好了,我也正有此意。我正想和小怡一起搬过去呢,在这儿住着太不方便了。” 阿龙的盘算全都落了空,心里暗暗懊恼,表面上还是微笑着点头,“明老板也是这个意思。” “那行,您回去吧,我待会儿接了小怡就过去。”叙磊挥手道别,另一只手按下按钮,车门自动打开,他拍拍明怡的肩膀,让她先进去。 明怡坐上车,回过头,看见两人似乎又寒暄了两句,然后,阿龙转身离开,叙磊走过来上了车。 “真是有意思,龙叔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宝石,他手上戴的那串手链,看着不错。”叙磊其实也不懂,只不过是觉得显眼。 明怡却若有所思,她记得明昆阳不喜欢这些有市无价的珠宝,只喜欢黄金白银之类的可以流通的硬通货。 阿龙之前也是。 明怡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下了车,她走到前堂前跪了下来,心里却不平静。 她紧闭着眼,忽然,脑海中闪过元乘戴着珠宝手串的样子。 她猛地睁开眼,环顾四周,又闭上眼睛,决定待会儿等哥哥来接自己的时候就把这件事告诉他。 叙磊站在林子前,他正在洗手。 他刚把手里的芯片捏碎,就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叙磊转过身,发现来人是拳场的伙计,他笑了笑,“走吧。” 伙计点点头,叙磊跟着他往前走,心里却十分焦灼。 他收到了老师的警告,大致的意思是让他别逞能,必须平安回去。 叙磊苦笑了一下,他也想平安回去,但他正处风暴中心,哪怕是想躲,也没地方躲。 叙磊其实不明白明昆阳突然改口把他招进来的原因,和明怡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从明怡口中认识了一个新的苹斓。 明昆阳手里握着的实权,超出了叙磊的想象。 叙磊不认为明昆阳真的是因为明怡对他的喜欢而让他进入明家的产业里。但他已经走了进来,插手之多,涉及之广,现在想如金蝉脱壳一样脱身,几乎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叙磊深吸一口气,耸了耸肩,宽慰自己:别想太多,明昆阳总不可能是要生吃了他,只要不是非要把他生吞活剥了,那就有一线生机。 忽然,叙磊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抬起头,精神力融合成实体,迎着对面那人的拳风,侧过手臂,挡住最用力的一下攻击,反手一拳,精神力实体迅速化作指虎,随着他的拳头敲在对方的脸上。 一声惨叫过后,那人倒地不起。 叙磊走过去,用脚踢了踢对方,确认对方已经失去意识,才说道:“我看你的肉也不是铁做的啊,吃了熊心豹子胆?怎么敢来砸我的场子?” 前堂今日很热闹。 明怡跪坐着,余光扫过每个路过她的人。 今天阿龙忙得很,整个人像是旋转的陀螺一样,不停地奔走忙碌。 想到阿龙的带着的宝石手串,明怡忍不住转过头盯着他看。 若是以往,以阿龙的性子,肯定要来骂骂咧咧地教训她一顿。 可今天他实在太忙,居然真的没有注意到明怡的目光。 眼看着他要往后院的小门走出去,明怡赶紧站起来,小跑着跟上去。 来到后门,明怡捂住嘴,站在圆形拱门的后面,竖着耳朵仔细地听门外的动静。 “怎么说?陈慈飞那小子答应了没?”元乘的声音响了起来。 听见元师傅的声音,明怡退了两步,轻轻用指尖推开门缝,偷偷往外看。 明怡透过门缝,能够看见阿龙手上戴着的那个宝石手串,正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师傅,你别着急,我自有主意要了他的命。”阿龙的声音格外镇定,“明老板,下周有一个处决叛徒的日子,到时候我自会把陈慈飞也安排进去。” 听见这个名字,明怡浑身一僵,往前走了半步,侧过头想听清楚。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掌交叠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发出什么响动。 元乘的语气变得急不可耐,他催促道:“怎么又变成了下周?这件事越拖就越难成。况且,明昆阳现在对我的态度可不如以往了。” “就是因为这个,大师傅,现在得慢慢来,要是太急被明老板怀疑,你和我都吃不了好了。”阿龙耐心地劝说着。 “那你说说,那个日子怎么能让陈慈飞去?难不成现在明昆阳已经信任他信任到连这种重要的活动都要他参与了吗?”元乘并不太清楚明家内部的情况,疑惑地问道。 阿龙轻轻笑了笑,解释道:“这可不是什么好活动,这呀,是专门用来惩罚这段时间里不顺着明老板意的叛徒的,虽说是惩罚叛徒,但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明怡听到这里,瞳孔微微放大。她当然知道这个活动,这就像是为明昆阳开设的角斗场一样,所有招惹了他的人,都被选拔出来,然后放进这个决斗场里搏斗。 活下来的人赏赐全尸,死了的人自然是碎尸万段。 明昆阳还会选拔一个最受他信赖的人,坐壁上观,最后,让这个人亲手给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一个痛苦。 明怡轻轻呼吸,又往前迈了一小步,凑得更近了一些,想听得更清楚。 “把他塞进去,得要抓到他的小辫子才行。你已经想好了?”元乘听完了阿龙的解释,忍不住问了问后面的计划。 阿龙笑得很是得意,“不用抓什么小辫子,以他现在的本事,明老板信任他极了。我要是上去挑拨离间,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我要提议让他去当那个坐壁上观的人。买通一个送进去的人,在他身上放些弹药食物,让他活下来。等到陈慈飞去给那人一个痛快的时候,打他个出其不意,一枪毙命。” 明怡咬住下唇,她不知道为什么元乘会想要这么做,但她把整个计划都听得很清楚。 她会尽早把这件事情传出去,让他小心。 元乘听完阿龙的计划,颇有些不满,“我买的可是他不得好死,你这给我的,倒是个全尸。” 阿龙连忙伸出手去,拍了拍元乘的衣袖,“大师傅,你莫着急,到时候人死了,你想怎么处理,不还是可以怎么处理吗?现在最怕的不就是这人久久不死吗?” 听到这里,明怡也明白了,这件事的起因大概是上一次自己被救了出来时,元乘被踹断了腿,所以他怀恨在心。 听到这里,明怡小心地挪动着脚步往前堂走了。 门外的两个人静了静。 “阿龙,你这次可算是把兜底的裤子都掏出来了吧?”元乘抖了抖,把阿龙搭在他手上的手甩开,“我费了这么多钱和时间,最后你竟然让我和你演这么一出。明怡那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人,竟然成了你口中计划最关键的一环。” 阿龙自有他的算计,他不可能再让自己陷入风险之中,但也不可能舍了元乘给的这些钱财。 如今的明昆阳愈发多疑,他怀疑的算盘打不到陈慈飞身上,自然过不了多久就会落在阿龙的身上。 而阿龙这几年贪的、吃的、拿的,要是真的被一一上了秤,那可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死字了。 “你看,明怡要是直接把这事告诉了陈慈飞,那明老板提议让陈慈飞去做这件事,说完后,陈慈飞拒了明老板的好意,我再从中挑拨两句,不就是现成的他不老实的罪证吗?”阿龙算得很仔细,他算准了明怡早就把心偏朝陈慈飞。 元乘想通其间关窍,笑了笑,又从怀里摸出一颗宝珠,“明老板向来是不喜欢有人忤逆他的。” 阿龙双手接过那颗宝珠,塞进怀里说道:“大师傅,你想的很通透。只要明老板怀疑,那我就有招数把他塞进决斗日,到时候再引一两个督察来,全都一锅端了,不就行了吗?” “我有一个更好玩的法子,你想不想听?”元乘从怀里又拿出了一颗稍小一些的珠子递过去。 他想到刚刚明怡躲在小门背后偷听,待会儿还会去向他的仇敌通风报信,一时之间像是被一只从来不当回事的小蚂蚁咬了一样,“你把明怡也送进去。” “这……”阿龙有些迟疑。 毕竟明昆阳留下陈慈飞,是为了用他的身躯夺舍。到时候阿龙再找几个更好的身躯,供明昆阳挑选就是了,这并算不上。 可是,假若把明怡也扔了进去,不亚于一次性把所有能够稳住明昆阳的底牌也亲手烧了。 “别犹豫了,你都做到这一步了,还害怕这个吗?”元乘想了想,给了一个保证,“放心,你把这事办了,就来找三王子,我保证别人都动不了你。” 三王子和明老板孰轻孰重,阿龙心里很清楚。 他听到这话,笑了笑,摆了摆手,“这我不敢,我哪能背叛主子?” 听到这么一句荒谬的话,元乘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暗骂道:都已经把利用主子当成换钱的工具了,事到如今,还在他面前表忠心,真是可笑。 不过,元乘只是努力的从他那件宽大的袍子里又翻又找,最后他看见阿龙贪婪的眼神落在他拇指处的戒指上。 “这个给你可以,不过你得早点把它拿去换钱,要是真的出现在了明昆阳眼皮子底下,你死的可会比陈慈飞还惨。”元乘咬牙切齿地拔下拇指上的戒指,扔过去给阿龙,转身走了。 阿龙接起戒指,捧在手里,在光下来回地看了又看,“值当!” 20. 第 20 章 “怎么哭了?不想去明宅,那我们就回去吧。”叙磊刚把车门关上,就看见明怡在悄悄擦眼泪。 他猜测着,估计是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是早上阿龙的那句话吓到了明怡。 叙磊现在不怎么怕和明昆阳讨论明怡的事,哪怕今晚她不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他找个借口搪塞明昆阳几句罢了。 明怡抬起头,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回家。” “好,我们回家,今天的晚宴就不去吃了。”叙磊笑着点头,伸出手去,用拇指擦掉她眼眶边缘的泪水,打着灯将汽车的方向转了个弯。 坐在酒店房间的餐厅里,明怡没忙着吃饭,而是左右环顾了一圈,她站起身拉上了窗帘,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叙磊觉得她今天的样子格外新奇,以往明怡从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想说什么?还拉上了窗帘,要讲什么秘密?”叙磊笑着问道。 “他们要杀了你。”明怡说的很慢,因为发不出声音,所以她希望自己嘴唇的每个动作都能迅速而又准确的传达出自己的意思。 对于这件事,叙磊并不意外,也不不怎么上心,毕竟想杀他的人太多了。 苹斓多方势力纠葛,而他现在又是明昆阳推出来的,最受信任的一号人。 自然更是众矢之的。 “我知道。”叙磊点了点头,在他眼里,这件事远不如明怡吃饭来得重要。 于是他用手指了指明怡面前的碗,示意她吃饭,“没关系的。” 明怡见他不在意,着急地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嘴边。 她想仔仔细细的把今天的事说一遍,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起头,只好把那两个人的名字都说出来。 “阿龙和元乘计划杀你,你不要去角斗场。”明怡用力地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生怕叙磊看的时候不专心,漏失了重要信息。 房间里太过安静,叙磊看着自己的手贴在明怡的脸上,因为她嘴唇的动作而有一下没一下地接触到她的嘴角。 手指也感受到她脸上细腻的皮肤触感。 叙磊的喉结动了动,手自然而然地回握住明怡的手,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中。 过了一会儿,叙磊才开口:“我知道了,但没事,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看着叙磊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明怡心里更焦灼了。 明怡只恨自己说不出话,没办法准确又迅速的把今天听到的那么多东西都告诉叙磊。 她只能无助地又一次抓住了叙磊的手,将他的拳口贴在自己的脸上,无声地说:“元乘花了钱,让阿龙杀掉你,有埋伏,不要去。” 叙磊只能感受到自己虎口传来明怡嘴唇张合时的触碰,和她激动时手指皮肤微微颤抖,一下又一下捏紧自己手臂的感觉。 他的喉结又上下滚动了几下,“我有分寸。” 明怡看着他一副早有把握的样子,既是担心,又觉得自己也许过于杞人忧天。 她松开了手,低下头,端起自己的碗,认认真真地吃起饭来。 叙磊看着她吃东西时鼓起的腮帮子,又回忆起刚刚的接触的感觉。他将食指搭在拇指上,重重地搓了搓,这才把那种悸动而陌生的感觉消除。 吃饭的时候两人通常不说话,一是因为明怡吃东西很认真,二是因为要是叙磊和她搭话,她就得放下碗筷,认真地回复。 叙磊不想她吃饭的节奏被打断,所以轻易之间不会开口。 所以餐桌上往往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可今天,或许是因为明怡自己心绪不定,两人才吃到一半,那只消失很久的肥兔子忽然就出现,重重地落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叙磊伸出手,想要摸摸它。没想到兔子脾气还挺大,踹了他一脚,消失不见了。 明怡抬起头,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她一边加快咀嚼的速度,一边摆了摆手,代替兔子向他道歉。 叙磊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因为兔子和明怡的相似之处而轻笑。 “没事。”叙磊笑着摇了摇头,“吃吧。” 叙磊在房间里待了好一会儿,直到明怡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才走出门。 他驱车一路来到明宅,先是毕恭毕敬地和明昆阳汇报了工作,然后才开始胡说八道地为明怡开脱。 “明叔,你也知道,刚在拳场打得开心,看见小怡的时候就是忍不住,一时没忍住,闹过了头。”叙磊挠了挠头,看起来颇有几分浑不吝的样子。 他将明怡今晚没来这边吃饭的原因,定成了自己一时耍混。 明昆阳摆了摆手,问道:“小怡呢?现在怎么不跟着你过来?” “刚闹完她,现在睡得正熟呢。扛着她过来也是在车上睡觉,不如就让她在床上睡饱,反正也没她什么事。”叙磊说完,又把话题引到另一件事上,“对了,明叔,我听最近的风声,似乎有人对明家有想法啊。”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我自会处理好,你只要好好的帮我把工作完成,就行了。”明昆阳偏过头,笑了起来。 阿龙推着轮椅,他在这时插了一句话,“昆哥,之前的角斗场都是我去,不如这一次让慈飞去吧。” 明昆阳本想自己提这件事,但此刻阿龙提起来,他又觉得有些不妥,“算了,还是你去,人家认的是你这张脸。” “是啊,龙叔,还是你比较有威信。”叙磊倒也不争,顺着明昆阳的话附和道。 阿龙轻声笑了笑,说道:“我都是半只脚踏入棺材里的人了,认不认我这张脸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一下子又引起了明昆阳的反感,他的音量一下子拔高了,“让你去你就去,你要是不想干,我立马送你进棺材。” “昆哥,你误会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阿龙眼看着事情要黄在自己的手里,连忙说道。 明昆阳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摇摇手,示意阿龙把自己往前推。叙磊跟在两人身旁,想到明怡说的那句话,又想到之前沙立发过来的那些催促让他安全撤离的消息。 一个危险而又大胆的计划忽然在叙磊脑海里冒出来。 他想借阿龙和元乘除掉自己的这一件事,顺利从明家里脱身。 “不过,角斗是什么?和谁打?”叙磊好奇地开口。 他本应该不再提这件事,毕竟明昆阳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可这时他提了起来,就给了阿龙一个借坡下驴的机会。 果然,阿龙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这个呀,就是给明家的小伙子们锻炼锻炼身体的机会。聚起来,都在一个场子里,没有武器,混着打一打架,泄泄火。” “原来是这样,那打起来很过瘾吧。”叙磊接着阿龙的话这么说,说完之后还握紧拳头摆了摆,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明昆阳见他这个样子,拔高了语气问道:“怎么?你又手痒了?我的拳场还不够你打?” “这不一样,打外人和自家人之间练手,哪能一起提啊?”叙磊嘿嘿一笑,闭上嘴,等着阿龙接下一句。 阿龙点点头,附和道:“所以我就说,这一次要不让你去守着外面的场子,谁不听话你就处理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起来就好像要私自做主,把这件事定了下来了一样。 明昆阳忽然冷笑了一声。 阿龙和叙磊立马停下了动作,站得笔直,等待明昆阳发落。 只听见明昆阳阴森地向叙磊问道:“慈飞,我看你这么爱打,不如也不守什么场子,进去痛痛快快地打一场,怎么样?” 叙磊觉得正中下怀,但面上还是露出一丝畏惧的神色,“明叔,我今天就是脑子不太好用,胡说八道,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你脑子不好用,拳头好使就行。阿龙安排下吧。”明昆阳摆摆手。 阿龙心里暗道好事成双,既不用他出手,又可以顺利地把叙磊送进去。 这真是太好了,又不用继续多嘴引得明昆阳厌弃。 在叙磊面前,这命令也不是他下达的,是明昆阳的意思。这要是到时候叙磊真的九死一生侥幸活着跑出来,肯定会对明昆阳有芥蒂。 这样一来,哪怕这次没能得手,两人互相猜忌,最终渔翁得利的还是他阿龙。 想到这里,阿龙低下头,“是,昆哥。” “行了,下去吧。”明昆阳冲着叙磊这么说,见着叙磊的背影消失在两人视野范围,明昆阳才接着说,“好好安排,找两个人护着他,让他吃点教训也好。顺便也让我看看,这段时间他进步到了什么程度。” “明白。”阿龙领命离开。 明昆阳独自一人坐在轮椅上,他的脑海里仍在回荡着大王女开出的价格,以及她那晦涩不明的表情。 天价,换他明昆阳活下来的机会。 “看来,大王女这次是铁了心要我死啊,大哥病重,吊着命不让死,自己躲在后面装无辜。现在只要我死了,她就清白了,装不知道钱从哪里来的。以前趴在我身上吃我的用我的,如今事情来了,还能用我顶罪。”明昆阳自嘲道,没人比他更清楚当前苹斓真正的做主的人是谁。 她开出这么了一个高昂的条件,明摆着就是不想再和明昆阳走同一路了,要他倾家荡产来换一条命。 可惜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 候又太晚了,要是早一些,他就放下手里的一切事情,全力盯着实验的进展。 等实验成功之后,就借着那小子的身体重生过来,倒也可以拿着钱,重新洗牌,东山再起。 明昆阳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他不是太舍得这么一具好的躯壳,也不肯去其他地方,现在技术还不成熟,他必须得争取时间。 事到如今,他也只有假意投诚,才能为实验争取时间。 还是得先给一部分钱,想到这里,他不禁想到,究竟要用谁的身家性命换自己活命会更好? 明昆阳闭上眼睛,想到了最近不老实的阿龙。 最近的事,明昆阳不是不知道。 原本只是想看他能骗元乘多少钱,等到他吃饱了,再让他吐点东西出来。 人死了,钱自然就也就能交给大王女了。明昆阳叹了口气。 他又想到阿龙最近肆无忌惮的样子。 明昆阳把眼睛往上看,天空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他轻声开口:“偏偏是犯了我最不能忍的错误,怎么能勾结外人呢?这下好了,我没得可选了。” 说完,他站了起来,步履稳健地往明宅里走。 另一边的树林里,叙磊冒着会被发现的风险,赶往一座小屋。 来到小屋里,看见熟悉的男人,他立马直起腰杆,右手并拢点到太阳穴处,敬了个礼,“报告两位科长,一切顺利!” 沙立笑了笑,“坐,快坐下。自从给你发了让你计划回家的消息之后,我和你的学姐就一直在边境等着你的消息。怎么样,想好了吗?” 听到老人这么说,叙磊握紧了拳头,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学姐,打趣道:“卢学姐,没想到你现在也已经是科长了,真好。” 卢晓钉站在沙立背后,手里拿着一块讯息板,说道:“别贫嘴,快点说吧,现在时间宝贵。” “在说我的计划之前,我希望先和老师还有学姐说清楚一件事。”叙磊顿了顿,正色道:“之前我的任务接触的对象明怡,经我的相处后发现,此人具有极高的价值,尤其是作为证人来说。所以我希望能够保护她。” 卢晓钉点点头,“没问题,但是我们需要根据你的计划来安排具体的行动。” “我会将她保护在赵晴余的酒店。”叙磊强调完这句话之后,看向身前的两人,开始缓缓讲述自己的计划。 三个人商讨了许久,叙磊走出那间小屋的时候,忍不住以个人的身份开口:“老师,学姐,请一定小心,也一定保护好明怡。” “我们会保护好她,也请你一定保护好自己。”沙立站起身,拍了拍叙磊的肩膀,嘱咐道。 叙磊扯出一个笑容,转身离开。 他回到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快亮了。 叙磊打开房门,一眼就看见明怡蜷缩在沙发上,睡得正熟。他走过去,明怡听见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说了不用等我。”叙磊伸出手,轻轻地将她额头上的碎发拨到一边。 明怡立马坐直,双手慌乱地理了理头发。 叙磊看她这副模样,坐到一旁,笑着说:“越理越乱了。” 明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过头来,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问:“一切顺利吗?” “顺利,特别顺利。”叙磊点点头,“不过,过两天我得去角斗,你得答应我,好好地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明怡睁大了眼,激动地抓住他的手,用力得让叙磊都有些发疼,她的嘴巴动得很快,但叙磊能读懂,她在劝自己不要去。 “我得去,小怡,我必须去。”叙磊只能这样和她解释,其他的东西他不能说。 明怡松开他的手,又抬头看向他,眼睛红彤彤的,她板着脸,左手横伸,右手侧立,左手很激动地在右手上切了好几下。 叙磊明白她的意思,她很强硬地说,她不准叙磊去。 他很想答应她,但是他不能。 叙磊伸出手,轻轻地拉住明怡的左手,心疼地说:“对不起,小怡。我得去。” 明怡停下了动作,头低垂着。 叙磊松开手,伸出手去,双手捧住明怡的脸,她流着泪,嘴唇不停地重复着,不要去。 她的眼泪滴落在叙磊的掌心,烫烫的,像是融化的蜡烛,滴落在叙磊的心里。 “你得答应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等我。我保证我会回来,你也得保证你会等我。”叙磊狠下心,想着自己的计划,坚定地说。 明怡没有答应他,只是别过头去不看他。 叙磊明白她已经接受了,伸出手,抱住她,“我会回来的,你得在这儿等我。一定要等我。” 21. 第 21 章 明怡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她还小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回到她的生母身边,却又被母亲送去了别人家中。 辗转多次,她跪在阴森的前堂,听见神像后面的两个人在交谈。 “老元,你说的那人,我寻来了。” “嗯,我会安排的,你放心。” 就这样两句话,明怡便被明昆阳钉在了神龛前。 直到她那从未见过面的养父出现。 明怡认识他,哥哥用照片给她看过的人,是她没见过面的父亲。 她不知道父亲认不认识自己。 那时明怡年纪小,隔着人群远远地看见父亲就哭了。后来父亲带着她跋山涉水,逃出了明家。 一路颠簸,绕了很多路,在丛林里穿梭。 很多次,明怡和父亲在河水里憋着,等待着逃出去的机会。 直到那天,父亲受了伤,明怡明白,她得把父亲救出去。 于是她引开了追兵。 那是明怡最勇敢的时刻,她被那些人拖着回到明宅的时候,得意淹过了恐惧。 谁说她只能被动地接受一切安排,她也可以救出一个人。 明怡斜睥着那些人,心里带着几分轻蔑,盯着坐在她头顶上方椅子上的明昆阳。 明怡想:有她吸引注意力,凭借父亲的本事,肯定能跑出去。 就像哥哥和自己说过的那些惊险刺激的督察故事一样。 等到故事的结尾,他们一定会来救出她的。 可是,她却听见明昆阳说:“宝贝女儿,那个骗你出去的人,死了。” 明怡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眼泪模糊了梦境和现实的界限,明怡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喘着粗气。 窗外阳光明媚,阳光透过深蓝色的窗帘,留下了模糊的光影。 明怡看向空无一人的房间,左手贴上胸口,右手压在左手上,闭上眼睛,默默祈祷着。 她念完,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了元乘和阿龙并肩而立,往酒店走了进来。 明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又再次面临跑或者不跑的选择。 楼下,赵晴余收拾好了细软,准备直奔浴仰。 就在这时,前台给她打来电话,赵晴余接了起来,“怎么了?” “赵老板,元乘师傅找您。”前台说道。 赵晴余咬了咬牙关,“该死的,让他去办公室等着。” 挂断电话,赵晴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大步走了过去。 她心里一阵暗骂,她若是不能在今天之内走出去,哪怕是岩氏的人亲自过来,能接到的也只有她的尸体了。 赵晴余的手握住办公室门把手,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元乘师傅,今日怎么有空赏光?” 阿龙站在元乘身旁,睁大了眼睛,问道:“晴余,你这是要去哪儿?” “龙叔,你真是净会开玩笑,自然是去谈生意,还能去哪儿?”赵晴余看着阿龙,又看看他身旁的元乘,心里暗自思忖一番,纳闷他们怎么会一齐出现在这里。 而明昆阳却不在,赵晴余心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拿出手机,调出明昆阳的联系方式,威胁道:“倒是元乘师傅和龙叔,你们怎么会在这儿?明老板也来了吗?” 阿龙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脸上闪过狠厉的神情,但很快就消失了。 “慈飞不在,我们来接明怡回家。”阿龙淡淡地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赵晴余想到。 赵晴余握紧了拳头,咬紧牙齿,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接明怡小姐怎么会来找我?她在哪儿?我也要去接她吗?”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元乘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表演,“我知道陈慈飞把她藏在这儿。” 赵晴余的目光扫过两人,拇指摩挲着食指,“入住手续可不会发到我手里,酒店一天几百号人来来往往,我怎么知道有谁在这里,你们真是冤枉我了。” 元乘看着她,沉默不语。一旁的阿龙站起来,迅速掏出一把武器,对准赵晴余。 赵晴余微微一笑,丝毫不惧,从一边的手袋里掏出了一把小的武器,当着两人的面配装好,一边把玩着,一边说:“前两天我朋友来找我,送了我岩氏的新玩意儿,怎么样,想试试?” 三人对峙着,空气仿佛停滞了一般。 赵晴余咬紧后牙,嘴角勾起,眼神冰冷,武器对准阿龙,眼神却始终盯着元乘。 片刻后,元乘伸出手,示意阿龙放下武器,“都是自己人,干嘛闹得这么难看。” “核对入住人员,那是前台的活计,我还有生意要忙,先走了。”赵晴余不想再废话,她都已经把自己所有在苹斓的资产舍掉了,还怕什么别的。 撕破了脸,她站起来,继续借着岩氏的名义吓唬两人,“今晚岩氏在浴仰设宴为我接风洗尘,两位要是有空,不妨来坐坐。两个人来,正好凑一桌。” 两个男人没吭声,赵晴余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她迅速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扶着把手大口喘气,心跳得飞快,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给岩氏的人打电话。 “任朗堂,我闯祸了,快来接我。”赵晴余压低声音,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知道了,船在码头等你,我在船上等你,车速放快。”那边的人冷静沉稳地说道。 赵晴余稳住情绪,“我的钱全没了。” “活该。”任朗堂笑得很是恶劣,“谁让你不听我的话。” 她强撑着走出了酒店,酒店的工作人员却久久没有看见阿龙出来。 而明怡住的房间的门却洞开着。 在酒店的天台,明怡站在天台的边缘,风不大,太阳很晒,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知道明昆阳的人一定能找到她。如果找不到她,那别人一定会代她受罪。 就像以前一样,可这一次,明怡已经不一样了,她也有逃命的本事。 所以,她本就没有躲的想法。 明怡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听着他们用一番大道理套着另一番大道理,掩盖住自己的想法,最终得出一句,要将她带走。 听完,明怡只是平静的点点头。 两人本就不是来征求她的意见,看到她站在天台上,元乘给阿龙打了个电话,两人便顺利将她带走了。 回到车上,元乘很快下了车,只剩下阿龙和明怡两个人了。 明怡注意到阿龙身上的珠宝又多了几件,脸上忍不住露出讥讽的笑容,心里提前为他念了一句往生咒。 阿龙也察觉到她的笑意,他没有想在明怡面前掩饰自己的想法,“哑巴,待会就送你去跟你喜欢的人一起死,怎么样?”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明怡笑了起来,没有声音,她甚至饶有兴致地举起手,打了个谢谢的手语。 阿龙被她激怒,伸出手去想要打她,却被她阴森的眼神吓到。 明怡别过脸去,看向窗外的景色。她的情绪剧烈起伏,一边是混乱的,想要拖着阿龙一起死掉的决心。另一边却是由于风景越来越熟悉,忽然间燃起的希望,或许她这一次能将那人救下。 车子停了下来。 阿龙打开车门,走了下来,打开明怡那边的车门,扯着她,用力把她拽了出来,扔在地上。 “带进去,随便扔在哪里都行。”阿龙对着候在一旁的手下这么说道,随即拍了拍手,转身离开。 丛林里,叙磊眼上的布条被他自己扯掉,他睁开眼睛,一个人也没看见。 他脸上不再挂着之前装出来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然的放松的笑容,“快一年了吧,真是演得我累死了。” 叙磊站起身来,将精神力释放出来,握紧了拳头,兴奋地说道:“来吧,让我看看,第一个挨打的人是谁?” 他话音未落,身后踢来一只脚,叙磊闪身避开,迅速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只脚,往前一扯,又往后一掰,一声惨叫过后,叙磊松开了手,往之前定好的计划路线走去。 他一路上遇见的人不多,所以在日落之前,路程就已经过半了。 叙磊心里记挂着明怡,虽然他求过了赵晴余,但是以他对赵晴余的了解,她估计比叙磊跑得更快。 想到这里,叙磊又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前面是一片视野不好的树林,叙磊放慢了脚步,他先将自己的精神力放了一小只触角出去探路。 他站在原地,用耳朵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叙磊压低了自己的呼吸声,果然听见了落叶被踩碎的声音。他慢慢的退到树后面,而他放出去的那只精神力触角则感应到了更糟糕的消息。 他闭上眼感应精神力上残留着的信息,鼻尖闻到了一股武器的硝烟味。 有人带了武器进来。 叙磊睁开眼,心中暗道不好,又想到了离别前阿龙意味深长的眼神,“看来他这次真是要把我杀了才行。” 他贴着树,打算等着他们再打一会儿再出去。 叙磊几下爬到了树上,居高临下地往那个地方望去。 透过树叶和树枝之间细小的缝隙,他能够看到,那边的地上有四五个人正在缠斗,其中一个人的身手不太灵活,但他的腿上明显绑着什么东西。 叙磊猜测他腿上绑着武器。 他记下了那人的面容,心中暗自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对付那个人。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打算休息四五分钟。 这段时间足够他恢复体力。 叙磊闭目养神,耳朵听着一旁的声音。过了好一阵,下面的打斗声逐渐消弱下来。 他睁开眼睛,从树上跳了下来,往那方向走去。 当他靠近的时候,却发现其他地方有埋伏的人围了上来,叙磊见状不妙,赶紧转身就跑。 然而从他逃跑的那个方向,竟然又窜出了三四个人。他们身上没有武器,不过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叙磊偏过头看向那个身上有武器的人,只见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这人被打得只剩下了一口气,却没被杀死,估计是用消息换了活命的机会。 毕竟阿龙的承诺大概率是,用叙磊的 尸体能换一条命。 “杀,杀了他……”奄奄一息的那个人大喊道,“拿着他的尸体,龙叔就能保你活下去。” 他喊完这句话之后,一旁的树上又跳下来了几个人。 叙磊心里暗道,这下糟糕了,他把精神力放出来,围在自己的身边,形成一圈屏障保护自己。 不过他也知道,他坚持不了多长时间,这毕竟是车轮战。 那些人越靠越近,叙磊警惕地看着他们,等待一个合适的出手机会。 明怡被扔在树林里,她甚至没被绑住,因为他们觉得她活不了。 等那些人走远后,明怡就挣扎着爬起来寻找叙磊的踪迹。 明怡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要找到他。 树枝划破她的皮肤,汗水和鲜血混在一起,伤口火辣辣的。 她顾不上那么多,精神域里的兔子也跑了出来,为她带路。 兔子的鼻子很灵,它像是寻找食物的猎犬一样,嗅着空气中叙磊精神力的气息,不断向前奔跑。 明怡一路上遇到了很多行动不得的人,也有尸体。 看着眼前的尸体越来越多,她明白,自己即将靠近核心,那里都是厉害的的人物,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都能轻易地置她于死地。 那也意味着,会见到他。 多有意思啊,兜兜转转,角斗场竟然是她曾经躲藏过的那片森林。 明怡仰起头,看着这片在梦中走过无数次的的森林,嘴角微微上扬,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又是一拳袭来,叙磊的精神力实体勉强扛住,他的步子能够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 一方面是围着他的人越来越紧凑,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身侧躺下的尸体越来越多,他没有往后退的空间。 而他的精神力消耗得越来越快,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被他们耗死。 叙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寻找着一个突破口。 他忽然听见身侧不远处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声,树叶沙沙作响,来人一点隐藏自己的意思都没有。 他的动作顿了顿,围着他的人也都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到一个身影飞奔而来,却很快停了下来,喘息声很重。 叙磊看清了她的面容,一下子精神力暴涨,大声喊道:“跑!” 兔子朝他跑来,明怡却抬起头,强撑着对他笑了笑。叙磊连忙借着兔子身上散发的精神力,迅速打倒周围的人,朝着明怡的方向跑了过去。 明怡拉着他的手,往她过来的方向跑去。 叙磊没问原因,只是反手紧紧地抓住她。 感受到他的力量,明怡安心了不少,兔子趴在叙磊的肩膀上,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精神力。 跑了一段路,快要靠近明怡记忆里的那条有岩洞的河流了,明怡来不及解释,只是用力拽了拽叙磊的手,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又指了指水。 叙磊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我会潜水。” 明怡松了口气,笑得很是放松,她双手推了推叙磊的胸口,示意他下去。 叙磊回过头,没看见其他人影,便背过身去脱下厚重的作战外套,跳进水里。 明怡别过头去不看他,却看见了一个残影,和一颗朝着叙磊飞来的子弹。 她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挡住了子弹,却没流出血,只是剧烈地疼痛,从她的肩膀传来。 叙磊已经跳进水里,明怡挣扎着,也跳进水里。 兔子不知何时消失了,叙磊太过疲惫,连哨兵生来的敏锐感知也失效了,他只能努力睁开眼,寻找明怡的身影。 看见明怡进入水里,他安心地转过身去,又伸手紧紧抓住明怡的手放在自己的背心衣摆,让她抓紧自己的衣服。 感受不到明怡的动作,回过头确认了一下。 看见了明怡抓住他衣服的手,叙磊用力地往前游动,他相信明怡,相信明怡选的这条路一定能跑出去。 他的力气剩的不多了,由不得他在原地反复犹豫,他只能奋力地往前游,在黑暗中不断摸索着向前。 想着身后的明怡,叙磊忍着肺部的剧痛和四肢的麻木,拼尽全力向前游。 终于,穿过了一条不知多长的的通道,叙磊的眼前出现了一丝亮光。 他加快了速度,在力气耗尽之前,冲出了水面。 叙磊立马转过身去,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他焦急地大喊着明怡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就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明怡从来没有出现过。 叙磊一下子失去了力气,瘫坐在地上,他睁大眼睛,忽然看见遥远天边的日光。 他想到自己和老师的约定。 他不能放弃,他得先汇合,然后回去,找到明怡。叙磊挣扎着爬起来,指尖沾满了黑色的泥,他连跑带爬地往约定的地方赶去。 而水下洞穴的另一端,明怡浮出水面。 拿着阿龙交给他武器的人眼见着抓不到叙磊了,只能悻悻放弃,按响信号枪。 彩色的信号弹腾空而起,站在外围观察的人却不是阿龙,而是明昆阳。 22. 第 22 章 阿龙死了,死在了自己家里。 手上戴着宝石大戒指,阿龙哼着歌,他的车才开到自家门口,甚至都没锁上,走进家门的那一刻就死了。 子弹正中眉心,躺在血泊之中的时候,他手里还摸着那一颗刚属于他的珠宝。 明昆阳亲手杀了他。 “背信弃义,真是个小人。”明昆阳这么说着,从房子里走了出去。 他把武器塞进自己的包里,看向新任命的管家说道:“去,把他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收拢收拢。” 说完这句话,明昆阳指了指远处的侍卫,“你过来,送我到角斗的地方,去接陈慈飞那小子回来。” 那人哆哆嗦嗦地走了过来。 阿龙的事,是这人出卖给明昆阳的,倒不是为了卖个好,只是因为他也吃了好处,想逃死罪。 可惜死罪难逃,活罪难免。 他坐上车子,又看了一眼阿龙的宅子,明白了他未来的下场。 可是,坐在副驾的明昆阳却微笑着从怀里取出了一张支票,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道:“喏,这是出去的船票和支票,给你和你的家人准备的。” 那人接过支票和船票,看着上面的数额,抬眼看了看明昆阳,“明老板,您真是慈悲心肠啊。” “是啊,可惜好人没好报。”明昆阳叹息了一声,“走吧,去把我那好女婿接回来。” 那个人想着离开苹斓后的新生活,嘴角上扬,点了点头,发动了汽车。 叙磊只记得自己强撑着往之前约定的地方跑了过去,但有没有到达,他不记得了。 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围了一圈人。 叙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一旁的人按了回去。 “叙磊!你的身体还没好呢。”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这么说道。 听到有人叫出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那个名字,叙磊才真的意识到自己从那个地方逃了出来。 可更快地,他又想到了明怡,慌乱地支撑着自己坐起来,喊道:“沙老师呢?我要见沙老师。” 几个医护人员搀扶着他,“你先休息好,前头的事情,我们会处理的。” 叙磊很着急,咬紧牙根,腿部用力,竟然一下子踩到了地上。 但却站得不稳,他的身体还没恢复完全,此刻只能用双手强撑着自己。 周围的人惊慌失措地扶着他。 “我要见沙老师,我必须得去苹斓。”叙磊挣扎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叙磊刚醒过来的那时候,就有人跑出去通知卢晓钉,所以她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叙磊和周围的医护人员僵持不下的场景。 “叙磊!”卢晓钉冲过来,“你得好好休息,你现在的身体开不得玩笑。” “学姐,我得去。”叙磊急切地说道,“没人比我更清楚苹斓的情况,我上前线是最合适的。”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卢晓钉,眼神里带着微弱的希冀,“学姐,在发现我的那个地方,四周有没有找到别的人?” 卢晓钉见他这样,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实话实说:“没有,只有你躺在那里。” 叙磊听完这句话之后,眼神黯淡了下来,“我得去。我记得我们的计划,还有两天,到时候我一定恢复好,我保证,我一定恢复到能往上冲的状态。” 卢晓钉听他这么说,不想打破他的希望。 她决定答应他的请求,一方面是为了激励他,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安抚他的情绪。 她说道:“好,我明天下午来看你,带着沙立老师一起。如果你状态没问题,我们就同意你一起行动。” 听到这句话,叙磊不再僵持,坐回了病床上,看向医生,“谢谢,麻烦了。” 他又看向卢晓钉,“谢谢你,学姐。我一定会在那时恢复好的。” 卢晓钉见他这样,也放下心来,点点头,“为了能和我们一起行动,你就安心养病,明天在沙老师面前可不能丢份儿。” 叙磊笑了笑,轻轻地点点头,压抑住自己焦急的心情,等待着一旁的护士来给自己输液。 针水输入他的血管里,冰凉的液体让他清醒,也让他的体力稍有恢复。 哨兵的感官逐渐苏醒,他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精神域里的那一小处核心,也就是那只肥兔子曾经待过的地方。 叙磊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所以他用尽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终生绑定的结合印记上。 他曾经学过,在距离非常遥远的时候,永久结合后的两人在极小概率情况下可以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间感受到那处结合印记传来一丝微弱的博动。 叙磊睁开眼睛,她还活着。 这样就够了。 叙磊闭上眼睛,他会再次见到明怡的。 明昆阳坐在车上,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从鳞次栉比的高楼,到一望无际的田野,最后越来越接近郁郁葱葱的山林。 他在这一刻竟然像是看见临死前的走马灯一般回想起了他还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明昆阳扛着武器,为了钱,和别人肉搏肉,命搏命。 那是多久以前?他已经记不清了,明昆阳闭上眼睛,想到了大王女的态度。 随之又想到了元乘,那个蠢货。 明昆阳确实不明白,三王子究竟给元乘下了什么迷魂汤? 世人说大王女因病避世,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自打国王身体不好以来,苹斓几乎所有的决策都是大王女做的。 国王的命一直靠药吊着,大王女的继位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可元乘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推出三王子,帮他争夺皇位。 明昆阳想了又想,怎么也想不明白元乘为什么要这么干。 罢了,明昆阳在心底已经打算将此次轻轻揭过,毕竟大王女继位后势必不会放过元乘。 拿了钱,去换自己的一条命吧。 忽然,明昆阳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是新任的管家整理出来的清单,上面有阿龙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明昆阳的眼睛一亮,嘴角微微上扬。 随后,他按熄了屏幕。 看着数额巨大的清单,明昆阳改变主意了。 他拨弄了一下包里那颗从死去的阿龙手里得到的宝石,和手指上戴着的宝石戒指,脸上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表情。 明昆阳心里暗想,哪怕是他从这片树林里活着走出来时,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越来越靠近树林,明昆阳的心情像是回到了年少轻狂的时候。走出树林时,他发誓,从此以后,他的命和钱绑在一起。要拿走他所有的钱,就是拿走他的命。 他明昆阳为了钱,可以不要命。 车子停下了,明昆阳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去,问道:“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小的、小的……”那人心里一直想着刚刚那张支票上的数字,他从未见过那么多的数字,紧张地又咽了咽口水,抬头看向明昆阳的眼睛,心里扬起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他想让那个数字变得再大一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将堵着喉咙的东西咽了下去,开口道:“明老板,三王子,是元乘的儿子。” 此话一出,那些困扰着明昆阳的东西,一下子都豁然开朗了。 原来是这样,明昆阳在所有的死路当中找到了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他不必交出他的钱,或许这个秘密就能让他活下去。 他只需要除了三王子,再告诉大王女这个秘密。 到时候,国王说不定会被气死,大王女继位之后,他就成了当朝功臣。 “好小伙子,真好。”明昆阳拍了拍他的肩膀,顺手将手里的那颗珠宝塞进那人的袖子里。 明昆阳走出车厢,抬头看向天边,忽然在一片森林里看到了信号器的发射。 五彩缤纷,煞是美丽,转瞬即逝。 明昆阳微微一笑,“走吧,先去看看,里面的人找到的是什么东西,若是不错,就让他活下来吧。” 叙磊醒过来的时候很早,天边都还没有亮。 他试探着将自己的双腿落地。 不怎么疼,于是他尝试着站立起来。 立起来的时候,脚掌和组成大腿的肌肉都在疼着。 叙磊咬紧了牙关,他想着明怡,想着她的脸,想着她忽然间出现在丛林里,那如梦似幻,像是幻觉一样的画面。 回忆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他能够想起明怡站在那里时,脸上的伤疤、血丝,身上衣服被划破露出的破洞。 连她的手臂上,也带着擦伤的伤痕。 叙磊想到这里,松开了一只手,努力地站了起来。 疼痛令他的喘息声加重,他看向自己空无一人的病房,决定在护士到来之前,就得一点一点挪动着走起来。 他还记得自己的计划,后天很重要,到时候自己要是没有自理能力,谁也顾不上他,他更救不了明怡。 明怡,叙磊又想起了她。 那些在当时没有注意的东西,在此刻忽然间变得无比清晰。 他忽然间回想起来,自己跳入水中时,似乎听见了一声破空的声音。 叙磊心下一疼,他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一定是追着要杀死他的人所佩戴的武器发出的声响。 没有击中他,但也许击中了明怡。 而他却因为体力透支而什么也不知道。 想到这里,叙磊忽然觉得心里的疼痛更胜过此刻, 他的自责和歉疚令他甚至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 叙磊咬着牙,艰难地往前走。 她得多疼啊。 叙磊想着想着,忽然仰起头来,大口喘着气,努力地维持着平衡,将另一只手也松开来,全凭着双脚直立站起。 他艰难地向前迈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剧痛难忍。 叙磊连张大嘴巴呼吸也做不到,他只能加快了呼吸的速度,让空气尽可能的带走他的疼痛,却又不能让自己的呼吸太过急促,以免引起呼吸过度所带来的碱中毒。 他往前走了三四步,叙磊扶住了一旁的输液架子,勉强支撑住了自己。 他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可一闭上眼睛,竟然又令他想起了那一天,他潜在水时的感觉。 那时因为疲惫和体力不支而感知不到的东西,在此刻竟然如此清晰的在回忆中浮现了出来。 是血的味道。 叙磊猛地睁开眼睛。他因为疼痛而直不起身子,却不是因为身上的任何一处受伤的地方。 明怡为他中了一枪,却顶着伤口跳进了水里。 他不应该往前游的,他应该带着明怡在那处躲着,等到别人都走了,两人再上来。 在无人处休息一会儿,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可他那时却太想把明怡带走,心里只顾着往前游,其他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油锅煎烤着一样,滚烫炙热的悔恨灼伤着他的心。 如果当时、如果、如果…… 叙磊忽然将两只手松开,用尽全力直立站着往前挪动着双脚。他明白,没有如果,只有未来,他必须要去争取的未来。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队友比他更清楚苹斓的情况,又比他更了解明昆阳的想法。 他借着明昆阳的光,为他做了那么多事,说不定他这张脸还能骗过明家的一些人,不费吹灰之力骗一些信息。 假如他能够亲身参与,一定会加快行动的进程。 叙磊想到这里,又努力地往前迈了一步。 只要能更快一点,就一定能够找到明昆阳,一定能够救下她。 叙磊咽了咽口水,他将一点点恢复过来的精神力集中起来,试探着往永久结合所留下的那个结合点探去。 让他感到无比庆幸的是,那一头传来了微弱无比的回应。 一切都还来得及! 叙磊立刻忍住了疼痛,又一次坚定地往前迈了一步。 明怡感觉到有人在远远地呼唤自己,可惜声音太过微弱,没法把她彻底从梦境中拉出来。 她陷入了很深很深的梦里,在这里,她看到自己被泡进了一坛冰凉的池水里。 池水幽蓝而清澈,她努力地睁开眼睛,向前望去,想要知道这里是哪里。 明怡往四周寻找,最终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前。 她的身前竟然有一个人。 明怡竟然认不出来在她身前游着的人是谁。 明怡只是注意到他是一个男人。 但这个男人是谁?她竟一点也想不起了。 明怡无法分辨,她究竟是处在长期以来那个她无法逃脱的梦境里,又或是其他地方? 不过,明怡很快发现,在这个梦里,她可以自由决定自己的行动。 或许她逃出了那个让她无比痛苦又无法逃脱的梦境也不一定。 明怡低头一看,看到了自己手里的衣角,再抬头一看,看见了男人体力不支,却仍然强撑着坚持地往前游。 她发现自己紧紧地攥着身前那个男人的衣服。 明怡看着男人奋力拉着她往前游动的模样,一股轻松又肆意的感觉忽然涌上她的心头。 她想:这难道是另一个平行世界吗?和她曾经做过的抉择一样。 那时她选择放弃自己,救下父亲,虽然最终他还是死了。 可是,无论这个选择重来多少次,她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明怡逐渐恢复了感知,她感觉到自己快要呼吸不上来,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传来的疼痛。 她明白,要是带着他一起,游到半路男人就会力竭,那这样谁也跑不出去了。 明怡看向前方男人的背影,她忽然间想到,她这一次一定能够救下他。 一切都变得梦幻而又轻盈起来。 明怡竟然笑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水流顺着嘴角的缝隙涌了进去。 她又一次看向男人的背影。 明怡轻轻地,像是在钓鱼时取下鱼钩上的鱼儿一样,轻轻地,她松开了手。 然后,就看见在一片涟漪里,鱼儿游了出去。 23. 第 23 章 耳旁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明怡微微蹙眉,睁开眼睛。 她看到自己身处黑暗之中,四处张望了一下,一种不好的念头忽然泛起。 明怡下意识伸出手,四处小心地摸索着,在她身下是一整片光滑的皮质表面,她松了口气,猜测这里大概是汽车的后座。 “该死的、该死的!”一个尖锐愤怒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明怡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听出来这是明昆阳的声音,于是够着往前面去看,只看到空无一人的副驾驶位。 真奇怪,明怡想到,明昆阳居然不在副驾驶。 这说明车子里只有她和明昆阳两个人。 这可不符合明昆阳那爱使唤人的习惯,大概率是出了什么事。 可惜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急刹车,明怡被惯性猛地甩了出去,撞到了前座的椅背上。她疼得眯起了眼睛,眼睛一闭上,又很快陷入昏睡。 而她身前的明昆阳却早已陷入了绝境,这件事还要从那天傍晚说起。 在决斗场的外面,明昆阳看见了五彩斑斓信号弹腾空而起,他笑得很得意,拔出武器,带着司机冲了进去。 他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这片丛林了,他引以为豪的力量也衰退了许多。 树还是那样高大繁茂,树下的杂草和荆棘也没有丝毫减少。 穿梭在丛林中的时候,明昆阳摔倒了几次,这太狼狈了。 被司机扶起来的时候,明昆阳脸色涨红,他已经想好了司机的死法。 明昆阳心里满腔怒火,好在遇到了一些逃窜出来的人,他们想要求他饶了自己的命。 面对这些人,自然是不用省子弹的。 明昆阳毙了几个人之后,心情好了许多。 然而,就在他快要靠近目的地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的司机惊呼了一声:“不好!” 明昆阳回头一看,只见一人拖着受伤的腿,拼命爬向两人。 明昆阳脸色一变,又掏出武器,瞄准了那个人。 那人的殊死一搏被打断了,还没等明昆阳松一口气,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武器已经没有子弹了。 明昆阳看着危机四伏的四周,叹了口气,对司机说道:“都靠你了。” 司机点点头,想到了刚刚的钱,环顾四周,又看了一眼这个发号施令的老人,他舔了舔嘴角,“明老板,你看,这钱,怎么算?” 明昆阳脸色晦暗不明,他当然知道爱吃肉的狗不好使唤,这种狗只要遇到了合适的机会就会索要更多的的好处。 但是现在,他别无选择,只能答应。 明昆阳脸色微微一笑,拔下拇指上的戒指,递给司机,“好小伙子,我当然不会亏待你。” 越来越接近目的地,司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抖擞地在前面开着路。 然而,等他们到达河水边的时候,发现的却是一个腿部受了重伤,拿着武器的弱小男人。 和闭着眼睛躺着的明怡。 明昆阳大失所望,但心里也有几分窃喜,他那好女婿是绝不会扔下明怡不管的。 于是明昆阳冲着那边大喊道:“那小子呢?跑了吗?往哪里跑了?” 弱小的男人听见声音,抬起头走过去,先是恭恭敬敬地给两人磕了头,然后说:“明老板,我没见着,人可能从这条河游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着游过去?”明昆阳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在他的几番盘问之下,弱小的男人精神崩溃了。他颤抖地举起双手,明昆阳看清楚了那把从他手中掉落武器,猜想里面也许还有子弹,着急忙慌地走过去想抢夺。 谁知就在这时,一旁跑出来一个人,捡起武器,毫不犹豫地朝着明昆阳的方向扣动扳机。 “砰——” 子弹越过明昆阳的肩膀,射入他身后的大树里。 明昆阳来不及为刚刚的反应而庆幸,随即,那人愣在原地,而在一旁的角落里,许多潜伏着的人都冒了出来。 该死,明昆阳意识到那是最后一颗子弹,而他没有及时拔出武器,这些人也知道了他的武器里没有子弹。 他向前看了一眼明怡,又快速环顾四周,心里想着对策。 无论是为了夺舍的那个人来到他身边,还是走投无路为了下辈子的幸福,明昆阳都必须把明怡带上。 他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司机说:“快,把她带出去,我断后。” 这句话令司机震惊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马不停蹄地抱起明怡往外跑。 围着的人倒也没有为难司机,他们都明白明昆阳已经不信任他们了,所以谁都可以出去,但明昆阳必须死在这里。 眼看着司机远离,人群包围过来,明昆阳面上毫无惧色,脚步往河边靠近。 他当着众人的面,掏出了一支试剂,迅速地朝那弱小男人跑过去,一针注射。 然后他便像老鼠似的爬着滚着逃了。 弱小男人在几声哀嚎过后站了起来,浑身充血,眼眶睁得几乎要裂开。 明昆阳从缝隙中穿梭而出,浑身上下都是擦伤和血迹,他身后的惨叫哀嚎不绝于耳。 司机坐在车上,等着明昆阳过来。 想到刚刚那一幕和明昆阳仗义断后的话语,他心里不免升起几分感慨,他自以为是被明昆阳救了命,“明老板,以后我就任你差遣了。” “是啊,你先下来,刚刚你辛苦了,回去这段路我来开吧。”明昆阳听到了这句话,微笑着,脸趴在车门上看着他。 司机看着他那满是沟壑的脸和带着一丝阴翳的眼睛,不知为何身上发冷,打了个寒颤。 但他想到明昆阳断后那一幕,还是很快甩了甩头,把自己的怀疑从脑子里甩出去,走了下去。 明昆阳当机立断,又是拔出最新的制剂,一针药扎进他的身体,然后坐上车,关上车门,油门一踩,扬长而去。 车子行驶在颠簸的路上,明昆阳从后视镜里看着躺着的明怡,心里有几分盘算。 他想到陈慈飞在拳场上的身手,连注射了之前那款精神力激发器的人都没能伤他分毫,他不信丛林里那些人是他的对手。 而且明怡和他已经终生绑定了,要是那人死了,明怡不可能这么安静地躺着,她的精神力早就崩散了。 心中一动,想到可以用明怡这丫头逼他现身。 但明昆阳心里又隐隐怀疑,因为明怡这么安静的躺着,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健全的人。 不过明昆阳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他看向天边,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抹红。 明昆阳不知道的是,他心里想着的最后的砝码——陈慈飞,此刻已经回到他真正的名字里。 叙磊看着太阳升起,头上的冷汗顺着皮肤和脖颈滴落下来,濡湿了他的领口。 他心里一遍又一遍想着明怡,就这样在巨大的疼痛中咬牙坚持了下来。 沙立天刚亮就往医院这边跑过来,等他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叙磊满头大汗,咬紧牙关不停往前走着。 “你这孩子,谁让你练的?”沙立自己也受过伤,明白在完全透支精神域后,□□的滋味也不会好受。 更何况叙磊当时浑身力竭,躺在泥潭里,一路折腾着,被拖到医院里也没有醒过来。 叙磊看见沙立,走了上去,站直了身体,双手每根手指都贴着裤子。他用右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敬礼,说道:“报告长官,我的身体已恢复,申请参加最后的计划。” “我不同意!”另一个声音从门边响起,是跑进来的卢晓钉,“老师,我是说不动他了,你看看,他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还要上。” “叙磊,你听我说,”沙立看着叙磊咬牙坚持的样子,不忍心说重话,“计划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最后这一步,你好好休息,等到后续审讯工作展开的时候,你还有重大的作用要发挥。” 叙磊的额头落下了一滴汗,滴进他的眼睛里,他努力地眨了眨眼,然后说:“老师,学姐,苹斓的情况复杂,而我当时深受明昆阳信任,如果我能够参加任务,也许能够唬过一些还没有得知真正情况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又继续为自己争取,“况且我现在已经能够正常行走,明天计划开始实施的时候,我保证不会拖任何一个人的后腿。” “没有人会害怕队友拖后腿,也没有人会用拖后腿这个词语来形容队友。”卢晓钉还想再劝他,“但是我们不会把队友放入陷阱里。当时沙老师竭尽全力和郑围争取,在首相面前把这个项目拿回我们科,就是为了能让你能够平安回来。” 叙磊沉默地听完,抬起了头,“我明白,我也知道老师和学姐都为了这个项目,为了我,尤其是为了我能够平安回来,付出了很多。但是我同样也想让现在处于困境当中的人能够平安回来。” “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明怡回来?”卢晓钉联想到昨天叙磊的追问,又想到当时发现叙磊时,他的周围空无一人,于是问道:“你知道她现在大概的位置吗?” 叙磊摇了摇头,“不太清 楚,我有两个猜测。一是在昨天发现我的那片丛林后方。第二,这也是我最不希望发生的,或许她已经被明昆阳找到,又被控制了。” 沙立沉默了一会儿,“我可能知道她在哪儿。” 两人听到这话,同时转头看向沙立。叙磊冷静下来,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明怡的战术价值,“沙老师,明怡不仅是一个极具价值的证人,同时她也没有参与过任何明家的犯罪活动,她是无辜的,我们得帮助她尽早从那片泥潭里脱身。” “今天凌晨,我接到通知,首相通知我,苹斓国王那边发布了一条协助令,希望我们能够和他们一起共同剿匪。”沙立缓缓开口,“这是我们努力促进达成的结果,之前小钉提交的相关明昆阳帮助泛陆统辖区罪犯逃逸和藏匿的资料起到了作用,同时也代表着明昆阳和王室那边彻底翻了脸。” 说完这句,沙立抬头看着叙磊,小声地说:“叙磊,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苹斓国王那方给的消息是,明昆阳挟持了一名人质,女性,年纪约二十一至二十四岁,目前情况,昏迷不醒。” 叙磊听到这里,立马就反应过来,这名人质是谁,“沙老师,那一定就是明怡。” “我猜测的也是这样,所以,我更不希望你直接参加到抓捕行动当中。”沙立解释道,“一方面,我害怕你身体没有恢复好,贸然参加行动会有危险;另一方面,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但是我们要明天才正式的开始抓捕行动。今天我收到的消息里,明怡已经昏迷了。” 沙立说得很直白,“明日我不能保证,当我们开始抓捕行动的时候,她还活着。” 听完这话,叙磊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坐回到病床上,不再说话。 见他这样,来看望他的两个人心里都不好受。 过了一会儿,叙磊把手放到一边,对沙立说:“沙老师,我还是要去,哪怕最坏的那种情况发生,我也得为她收捡尸体。” 说话的时候,叙磊的语气越来越虚弱,最后一句话几乎听不见。 沙立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卢晓钉,“准备一下吧,小钉。” 卢晓钉看向叙磊,叹了一口气,移开视线,又对着沙立敬了一个礼,“明白!” 沙立目送着卢晓钉离开,站起身也准备要走。他对着叙磊交代了一声:“不要逞强,好好休息。要是因为逞强而导致明天无法站立,你知道的,那种情况下,我不可能放你到苹斓继续执行任务,明白吗?” 叙磊平复了心情,他站起来,微笑着向沙立敬了一个礼,“明白!” 沙立点了点头,“好好休息,我走了。” 叙磊看着沙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散去,刚刚沙立说的那种可能性,在他心中不断放大。 没人比他更清楚明昆阳的凶残,也没人比他更了解,明怡身处那样的险境当中,会有多么无助。 想到这里,叙磊的心越来越沉,又像是被钓鱼的弯钩穿过,疼得无法呼吸。 “答应了你,我会回去,我一定会做到。”叙磊闭上眼,想到离别那天,他不断叮嘱明怡的那些话。 但又想到那一天明怡的眼泪,和她不断制止自己出发的行为。 叙磊回忆起明怡那时候的表情,好像是一条鱼正在被笨拙的钓鱼者取下鱼钩,不断地搅动着他的伤口。 那一刻,明怡是否预感到了这一刻?叙磊不敢再想,他深吸一口气,又努力地站了起来。 “你答应过我的,你会等我,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我。”叙磊自言自语地说着,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脚步往前迈,思绪却像被回忆缠住了一样,令他心痛难当,又无比自责。 这世界上,他唯一对不起,也唯一问心有愧的人。 “小怡,你还不知道呢,我的名字不是陈慈飞,我叫叙磊,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叫叙磊。”叙磊轻声呢喃着,不断地忍着疼痛,让自己恢复行动的能力。 病房里只能够看见他不断迈步的身影,和他低声的,仿若蚊蚋一般的呢喃。 而另一边的车上,明怡又一次睁开了眼睛,她努力地根据光亮来判断现在的时候。 明怡的感官逐渐恢复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人捆住了。 不过这不重要,她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天。 黄色的光,洒在车厢里。 她看向刺目的阳光,又听着耳旁明昆阳剧烈的喘息声,她并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向什么地方,也她昏迷沉睡过去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天亮了。 24. 第 24 章 沙立跟着首相走进了苹斓王室会客厅,苹斓的大王女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大王女已经许久没有在正式场合露面了,这既是她诚意的象征,同时也是她示好的台阶。 在媒体和聚光灯的曝光下,双方洽谈顺利,达成了一致,就最近逃窜到苹斓的犯人、帮助犯人逃离的明某及其背后的组织展开抓捕。 多家主流媒体争先抢后地将这一信息迅速地传递了出去,再经发达的流媒体网不断地扩散。 卢晓钉看到消息后,心中松了口气,她迈入指挥部,迅速地布置起了行动。 叙磊站在她身后,他并没有完全恢复好,不过已经可以自主行动了。 他身着许久未穿的督察作战制服,脸上抹着迷彩油和炭灰,头上佩戴着作战帽,一切准备就绪。 肩膀上佩戴着他的督察臂章,看见卢晓钉,朝她敬了个礼。 卢晓钉冲他点点头,又一次叮嘱道:“注意安全。” 叙磊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自己所属的小队之中,准备出发。 与此同时,已经抵达浴仰的赵晴余也收到了消息。 她刚和任朗堂吵了一架,心情真是不愉快,忽然间就刷到了惹她倒霉的人都遭了殃的消息。 “呦,事情都处理得这么干净了?这才多久?”赵晴余刷了刷手机屏幕,看着上面一段一段跳出来的消息。 任朗堂从她身后走了出来,“怎么?阴一会晴一会,谁又让你晴起来了?” “你会不会好好说话?喏,你瞧。”赵晴余把手机递给他,指了指最新的消息,“大王女都出来了,看来尘埃已定了。” 任朗堂接过手机,扫了一眼,“下手还挺迅速的,不过,以她的性格,估计坏事已经一股脑地甩在明昆阳头上了吧。” 赵晴余睁大眼睛,一脸困惑地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还知道些什么?快点告诉我!而且我在苹斓的时候,你为什么一点消息都不透露给我?” “没办法,事分轻重缓急,况且,”任朗堂笑得很是意味深长,“我发现你这人就是头太硬,每次都得撞完墙才知道不该往这条路上走。” 赵晴余瞪了他一眼,走到他面前,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疼吗?你要是再不说,我就让你变成这堵墙。” 任朗堂笑了笑,“我会和你说,但你的这个提议我也接受。” 赵晴余没功夫和他继续扯闲聊,急切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任朗堂叹了口气,“岩哥安排的呗,咳咳,柏蕴也参与了一部分。” 赵晴余已经不把她和岩飞过去的事当一回事了,所以她只是安静地听着任朗堂把一切讲清楚。 任朗堂看着她,一点一点把自己这些天里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 前一日的寺院里,明昆阳杀气冲冲地找到了元乘。 寺院里围了一圈的人,而明昆阳手无寸铁,只有满腔的怒火,“元乘呢,让他出来!” 喊完这句话,他忽然有些后悔。明昆阳心想:早知道自己应该先回一趟家,带好东西,把一切都准备好才过来的。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准备,就这么来了。 唯一称得上带的东西,也只能是躺在车厢后排的明怡了。 元乘很快就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仪表堂堂,眼神中满是讥讽,“我看你是活腻了,这么想听往生咒的话,得先死了才有用。” 明昆阳扫视周围一圈,冷静了下来,他现在不是元乘的对手。 “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明昆阳通红着眼瞪着元乘,“你既然都知道我快死了,那就把下辈子投胎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告诉我。” 元乘见他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再继续挑衅,而是说:“你得让她心甘情愿地为你死。” 这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 明昆阳做得太绝,明怡不对他下手,只不过是没有机会罢了。 所以元乘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根本就不上心,只是把这件事当做敛财的一个通道。 现在明昆阳大局已定,元乘也不再害怕他发狂,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明昆阳闭上了眼,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面上的表情不再狰狞,而是恢复了一种了然的神色,甚至整个人都带上了将行就木的老人特有的疲惫。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道,“原来是这样,看来,我只能这样做了。”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又看了一眼离开了的元乘,眼底闪过一抹阴鸷。 “我的女儿无用,”他轻声叹息,“那你的儿子呢?” 说完这句话,他便带着明怡回到了他送给明怡的那间小屋里,车子停在门外,他知道城里到处都是眼线,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逃跑。 他径直走进天井,纵身一跃跳入井中,挣扎地站起身子,按下暗门,倒出了他最后的武器。 他把那些武器一一捆好,从脚捆到腿,又从手肘捆到肩膀。 喘了口气,换上了两件防弹的衣服,他才一点一点地爬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边,岩飞已经和大王女达成了协议。 岩飞是受郑围之托过来的,三方周旋,泛陆统辖区要苹斓的协作配合,他岩飞拿苹斓到泛陆统辖区的通道,大王女只坐在家里收钱,等着岩飞带着钱上门。 这听起来不太划算,不过岩飞接下的这单脏活累活里,有多少油水可捞就不能细想了。 大王女送岩飞离开,她身旁的侍女走了过来,告诉她,“明昆阳去见了元乘。” “没动手吗?”大王女问道。 侍女摇了摇头,“没有。” 大王女笑道,“不急,还有一天的时间。我们等到最后一刻,再把泛陆统辖区要的这人送给他们吧。” 这一天过得很快,转眼间,夜幕降临。 明昆阳的车子从城外开了进来,他在加油站里加满了油。 “天若不仁,我也不义!”明昆阳自言自语地开着车,“大不了下辈子,我干干净净重来一次。” 下定了决心,他径直就往三王子所在的地方驶去。 明昆阳下了车,站在那扇陌生的大门前面。 侍卫走了上来,询问道:“明老板,您找三王子有事吗?” 明昆阳微笑着,点了点头,从手肘内侧抽出武器。 “砰——” 三王子和元乘正坐在一起商谈大事,忽然之间听到几声惨叫,两人立马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往后跑,却避之不及,只看到明昆阳像疯了一般,双手拿着武器旋转着向外射击。 没人敢靠近他。 明昆阳的双眼一下就捕捉到了跌倒在一旁的元乘和正在逃跑的三王子,这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他想到了司机说的那句话,元乘是三王子的生父。 而现在,苹斓的局势错综复杂,苹斓王重病缠身,大王女幕后操纵,二王女早就以婚姻当法子嫁了出去,远离乱局。 现在唯一在年龄和资历上还能和大王女扳扳手腕的,就只剩下了刚成年的三王子。 明昆阳想:他必须杀了三王子,带着他的头去见大王女,这是唯一能够让自己活下来的投诚方式。而那元乘,就等他日后再找机会料理吧。 想到这里,明昆阳不再犹豫,当机立断,对着逃窜的人群猛烈射击。 三王子中弹倒下,明昆阳瞥了一眼旁边,刚刚还在一旁的元乘却不知所踪。 明昆阳来不及寻找元乘的去处,他走上前割下了三王子的耳朵,揣进兜里,趁着追兵还没赶上来,扔下空了的武器,就坐上自己的车。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王宫门前,明昆阳浑身是血地跳下来,大喊:“我要见大王女。” 从阴森的小道里,一位侍女穿行出来,笑脸盈盈,“明老板,大王女有请。” 明昆阳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问道:“元乘在里面吗?” 侍女笑道,“不在里面,在这里。” 说完,侍女从怀里拿出了一只耳朵,上面缀着硕大的一颗珠宝。 明昆阳瞪大了眼睛,他微微咽了咽口水,知道只要他进去,就和元乘一样。 所以他把怀里的那只耳朵扔了出去,然后转身说:“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再来拜访吧。” “慢走。”侍女仍微笑着,平静地接过那只耳朵,说道:“都说审时度势,偷粮的老鼠缴粮的速度要是太慢的话,哪怕仓库的东西再多,老鼠也活不了。” 明昆阳脸色一僵,他意识到自己上了大王女的计。 上一次,大王女多次提及继位之事,明昆阳便以为她在意三王子这一个竞争对手。 可是,明昆阳忘了,只有未落到实地的东西才值得在意。 现在他明昆阳把大王女唯一的阻拦也去掉了,他的存在自然就没有用了。 大王女只需要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恢复以往的权力和地位了,甚至还可以享受他死后留下的财富。 明昆阳剧烈地喘息着,准备上车离开这里。 “明老板,大王女作为您的侄女,有最后一句话托我转达给您。” 侍女的声音从明昆阳背后响起,但他一刻也没有回头,他 知道再跑慢一些,他的人头就要落地。 “大王女说,人的身体讲究新陈代谢,就像这苹斓的三个神,从生到死,这是有顺序的。老的东西一直赖着,小的东西就没办法活了。”侍女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远。 明昆阳把自己塞进车里,眼神偏执,朝着明宅的方向一路奔驰。 一路疾驰,天都亮了。 明宅也从一个模糊的小点变得不断清晰起来。 而在明宅的周围,早已做好了埋伏。 “协助组、突击组,能听到吗?” 卢晓钉拿着对讲机,看着红外地图,地图上显示的那一个红点越来越接近明宅,于是她发出指令。 “突击组收到。”叙磊的声音从另一端响起。 “协助组已观察到明昆阳的车,请求命令。”另一个人的声音也传来。 卢晓钉转过头看了看热成像地图,又转过去看了高低地势差,随后对叙磊说:“突击组是否已埋伏进明宅内?” “已埋伏到位。”叙磊的回答干脆利落。 卢晓钉点了点头,对着另一旁的协助组说:“准备行动,保证活捉目标。” “明白。”卢晓钉的对讲机里传来了两人的声音。 叙磊趴在明宅内,这里早早就已经被他们清了场,该抓的抓,该押的押。 抓得早的说不定都已经在审着了。 他盯着门口越来越近的车,心跳得飞快。 “准备行动。”叙磊压低声音,对着胸前的小队语音器说道。 车子在明宅门口停了下来,车门缓缓打开,叙磊高度紧张,肌肉绷得紧紧的,“行动!” 一声令下,埋伏着的人全都窜了出来,一时之间乌压压的,把车都围住了。 叙磊率先举着武器走到车前,却发现车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眉头紧锁,又一次上下扫视,发现没有任何人的踪迹。他忽然意识到这辆车是自动驾驶着回来的。 “跑!”叙磊大喊一声,众人听令撤退,不过三两分钟,那辆车就爆炸了。 响声震耳欲聋,整座城市的人都能够听见。 叙磊立即反应过来,这是明昆阳计划中的一环,现在的他估计已经逃到了他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而这一声爆炸,则代表着他得以侥幸逃脱,戏耍了所有想要他命的人。 但叙磊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早就把明昆阳可能藏身的地方全都上报过了,他拿起对讲机,对着那一头的卢晓钉说:“明宅已被废弃,已确认嫌疑人出逃,请立即确认角斗场地。” 卢晓钉立即将手下的热感应地图切换到决斗场地,那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有很多的障碍物,甚至野生动物也会干扰观察。 “未发现异常目标。”卢晓钉回复道,“等等,看到两个移动的热源,正在靠近森林中心。” 叙磊深吸一口气,看着车子炸出来的浓烟,压低声音说:“请求转移。” “批准。”卢晓钉果断下令,同时把对讲机的线路切换到另一边,“狙击组、掩护组请注意,在场地右侧出现两个慢速移动的红外热源,据判断将靠近森林中心树屋。此嫌疑人危险性极高,请做好准备。” 而另一侧,叙磊穿着督察的制服,坐上了车,发动引擎,冷着脸,朝着目标地点疾驰而去。 他的心里在打鼓,刚刚卢晓钉说的是两个红外热源,而他刚才车里也没有看见明怡。 叙磊冷着一张脸,他尽可能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那些明怡已经被半路抛弃的可能性,但又更担心此刻明怡还在明昆阳身边。 “该死的!”叙磊低声咒骂道,又加快了车子的速度。 与此同时,在被众人包围的那大片树林里,明昆阳捂着身上的伤口,拖着刚刚醒来,虚弱无比的明怡,艰难地往他曾经藏匿过的树屋里走去。 明昆阳一边走,一边在想,既然今生注定活不了了,那他必须得为下辈子做好准备。 想到这里,他回过头,看着他是下辈子唯一的指望,他布局了多年,为他赎了许多罪的女儿。 明怡注意到他的视线,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怎么?你还想跑?”明昆阳摇摇头,更用力地将她扯向自己,“你是一个哑巴,明怡,你连叫都叫不出来。哪怕我不杀你,把你丢在这里,想救你的人都找不到你。” 明昆阳说完,像是想到什么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我把你扔在这儿,就是让你和他们玩躲猫猫,你猜他们找得到你吗?” “给我老实点!”明昆阳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继续把她往前拖去。 25. 第 25 章 叙磊带着队,在丛林里小心翼翼地向前突进着。 他之前来过这里,却从未注意到这些诡谲的藏身之处,在树叶和藤蔓的遮掩之下,这些看起来仅能容纳一人蜷缩的树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上一次在这里的时候,叙磊忙于逃跑,根本没时间仔细辨别周围的环境。 这次进行搜查行动时,才发现这些树屋的存在。 他不知道明昆阳会躲在哪一个树屋里,这些树屋就像是一个个恶作剧盒子,他们的队员吃过不少苦头。 搜查过程中,队员打开了树屋,但里面并没有人,反而是打开树屋的队员中招了。 树屋里东西很多,轻易就会触发某种机关,爆炸或者毒气,瞬间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叙磊不得不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得谨慎。 他不仅担心树屋打开之后会触发机关,还担心这些树屋的爆炸声会让明昆阳察觉到,进而转移藏身之处,那就更难找到他了。 而明昆阳在下次转移的时候,明怡是否还活着,就很难说了。 叙磊想到这里,加快了脚步,却更小心地观察着周围。 忽然,在他正前方约七百米的地方,一声苍老的老人的尖叫响彻整片丛林。 叙磊一惊,连忙往那个方向跑过去。 他在心底不断祈祷着,恳求着所有他认识或是只知道名头的神,祈求他们庇佑明怡,保佑她平安无事。 哪怕他从未信仰过任何神祇,连自己生病,也从不祷神。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前发出响动的那个地方,大约两个小时以前,明怡面对着明昆阳,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 树屋狭小昏暗,空气污浊潮湿,弥漫着霉味和不知什么生物死掉之后腐烂的异味。 明昆阳坐在地板上喘息着,眼里闪着诡异的光。他从身上捆绑住的那些武器中不断地翻找着还能用的东西,空了的弹壳散落一地。 明怡的双手被捆着,她跪坐在地板上,沉着脸,冷静地观察四周。 可惜这屋子太小了,连光也透不进来,根本没有任何可以逃出去的缝隙。 她很熟悉这片林子,小时候逃跑的时候,她和父亲在这片丛林里转了许多天。 只要有任何一个可以逃出去的缝隙,明怡就能保证自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地用眼睛搜寻四周的环境。 而在她身前,明昆阳终于想出了一个能够让明怡心甘情愿替自己去死的法子。 那就是摆出两条死路,让她自己选一条,再和明怡说一说,他对明怡的付出,一切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明昆阳的脑子已经混乱无比,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下辈子快要来了。 “你、明怡,你知道吗?你这条命是我救下来的。”明昆阳翻出了什么东西摆在明怡面前,他的双手慌乱地操作着。 光线太过昏暗,明怡看不清楚那是什么。 她膝行了两步,想要向前看清楚是什么,却被明昆阳直直转过来的头吓住了。她低下头,装作一副害怕无比的样子。 明昆阳看到明怡窝窝囊囊的样子,松了口气,又觉得刚才的自己太过紧张,在刚刚那一瞬间,竟然会觉得明怡想对自己动手。 他心想:小小虫豸罢了,明怡不就是这样的人吗?窝囊、没用,最后要是能为他而死,也算是尽了她的最后一份力。 想到这里,明昆阳剧烈地呼吸了两口,浑浊的空气让他咳嗽了两声,“那时候,要不是我的话,你早就已经投胎了,你会被你妈妈卖去什么地方,你自己也知道。” 明昆阳手里的东西弄好了,他颤抖着,用他苍老无比的手指握住那两只针管,然后,缓缓走到明怡面前,用他满是褶皱的手背皮肤贴着明怡的脸。 “要不是我,你活不了那么久,你享受了那么多荣华富贵,你知道的,对吧?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明昆阳的神情癫狂,仿佛陷入了某种病态的幻觉之中,无法自拔,又歇斯底里。 明怡咬紧了下唇,饥饿和疲惫已经让她无法太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但她还是努力地观察着明昆阳的神色,试图找到一个突破点。 她的眼睛从周遭所有能看见的东西上划过,没有任何一样她能用得上。 明怡握紧了拳头,缓缓地甩了甩自己因为捆绑而发冷的双手,闭了闭眼睛,调整呼吸。她明白,此时此刻她能够依赖,能够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宝贝女儿,宝贝女儿!”明昆阳兴奋地大喊着,激动不已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板上,两只针管在地板上滚到了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在明怡听来,刺耳极了。 她睁开眼睛,仔细的看向那两支针管,一只里有浑浊的液体,另一只则格外干净,她猜测那一支里什么都没有。 明昆阳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说道:“明怡,你放心,我不杀你,你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对你动手。就让我们把一切交给命运决定,交给你亲自选择,好不好?” 说完,他绕到明怡的身后,为她解开了束缚双手的绳子,“你说这命运多么神奇,像我这样的人竟然能从这片林子里爬出去,活到了今天。那些所谓的正义的督察又活到了哪一天呢,你知道吗?我知道,活在我死之前。” “你在等着督察来救你吗?”明昆阳拎着手里的绳索,看向明怡。 明怡抬起头,用力地抓握了几下自己的手,死死地盯着明昆阳的一举一动。 明昆阳迅速转过身来,警惕地看着明怡,“还是说,你在等你那个没用的丈夫?他死了,他连角斗都没打赢,死的透透的,尸体都不剩了。” “你在等谁来救你?没有人会来救你的,那么我们就让命运决定,让你自己来选择,你想怎么死。”明昆阳蹲了下来,指了指明怡身旁的两只针管。 明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只是微型毒剂,立马就能结束你的生命,一点也不痛苦。”明昆阳顿了顿,接着说道,“另一只,是新型精神力激发器,你应该知道吧?你看过很多人注射过以前的精神力激发器。” 明昆阳说到这里,也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仿佛回到了他生命里的黄金时代,“是最新的,一管下去,你会看到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你会拥有最强大的力量,然后,就脑死亡。” 说完这些,他转过头来,一点也不害怕地看向握紧双拳走到他面前的明怡,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武器,迅速抵上明怡的头,“我不想自己动手,你自己来做选择。” 明怡的行动被打断,她的额头上抵着武器,她愤怒地看了一眼明昆阳一眼。 明昆阳甚至闭上了眼,他确定明怡没那个胆子反抗,她会选择毒药,而毒药发作只需要几秒。这是最快,也最不痛苦的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方法。 因为明怡太过弱小了。对于弱小的生物来说,能够减轻痛苦,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遗憾的是,明怡的人生里没有什么是轻易得到的,没有什么是美好而不会失去的。 浪花浮出水面,泡沫攀上沙滩,而海底的幽深冰冷的暗流,才是她真正从生命里学会的。 她没有犹豫,只是立刻做出了决定。 就像将浪花抛向空中的海浪,就像带着泡沫固执撞上海岸的暗流。 她决定她的人生从痛苦里找到一丝生机。 明怡颤抖地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抓起了那只有浑浊液体的注射器,她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明昆阳,然后将那只液体注入了自己的身体里。 一阵剧痛袭来。 明怡眼前的光开始消散,变成许多细小的色点。世界变得黑暗,又变得极其明亮。一道道白色的、橙色的、红色的光在她的视野范围内不断闪现,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抽搐。 她所有经历过的事情,一幕一幕在她面前倒退。 明怡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不要死,明怡这样想着。 我绝不要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明怡拼尽全力和脑中像是无法抵挡的信息洪流对抗着。 “妹妹!” 在她不断喘息的声响间隙,忽然间,她听见了这么一声。 她努力地眨着眼睛,看到了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把碎了的糖,一脸讨好地看向她。 “对不起,我来迟了,还把你的糖摔碎了。”小男孩低着头,从掌心里小心翼翼地选出一块糖的碎渣,递给她。 然后他用脏兮兮的手摸了摸明怡的脸,替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说道:“你看,你的钻石碎了之后,更漂亮了。” 那一片碎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碎了的钻石,有更多的棱角,你看,就像我们在电视里看见的那样,八星八箭,多漂亮。”小男孩卖弄着自己从电视广告里学来的词汇,努力地安慰着明怡。 明怡只是眨了眨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原谅我吧,下次我一定会来得很早的,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不让你在林子里躲那么久,不让你害怕,也不把你的钻石糖摔成这样。” 明怡看着他,努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嘴型反复地重复着那两个字,哥哥,哥哥。 可是,直到面前的画面被其他画面取代,她也没有说出话。 明怡的眼泪不断涌出,痛苦在她身体里翻滚,像是溪流暗河涌动,奋力撞击着每一面遇见的石壁。 她的精神力不断在她的精神域里肆虐,她的兔子瑟瑟发抖, 却死死守护着永久结合所留下的结合印记,不让任何痛苦穿过结合印记抵达另一个人的精神域。 明怡又一次闭上了眼,再一次睁开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 “小怡,我回来得太晚了,是吗?” 明怡看着他,流泪的感觉一点一点消散了。 他活着吗?明怡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她亲眼看着他从暗道里游走了,她的精神域里,那一处被守护着的永久结合印记,仍然完好无损。 明怡心想,她救下了他,他一定平安地离开了。 虽然他并不是督察,也没有救走明怡。 但他很好,他应该活下去。 这一次的幻觉和上一次的不一样,明怡看着男人一点一点靠近自己,他温柔地捧起明怡的脸,眼神迷离,却在感受到明怡呼吸的那一刻,用拇指轻轻擦了擦她的鼻尖,退了半步。 明怡想,也许他爱上了自己,一定是这样。 她从他的所有举动里,想要这么去猜测,想要去确认自己是真的被爱。 在幻觉里,明怡看见他站在灯光下,逃避着明怡的眼神,又像是扑火的飞蛾一般,一步步走向她。 接近她的那一刻,像是被火猛烈灼烧,又不堪忍受地退缩。 明怡看向他的眼睛,那是一双不会说谎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自责,更多的,却是难以确认又令明怡无比渴望的情感。 幻觉越来越严重,明怡感觉自己的心脏剧烈地收缩,呼吸困难,眼前一黑。 忽然间,她又一次看见了在水下挣扎的自己。 她面前有一个往前游的男人,看不清脸。 明怡看见自己的手紧紧地攥着男人的衣角,而男人游动的姿势像是力竭了一般,越来越慢。 明怡往前看去,看到通道的尽头出现了光亮,她知道,若是自己坚持,或许这次能够和他一起逃出去。 可是,明怡眷恋地看了男人一眼,看见他的疲惫和努力。 她知道,无论重来多少次,她还是选择自己面对更大的不确定。 于是,明怡又一次松开了手。水灌进她的口鼻里,明怡奋力挣扎着。 那股纠缠着她的力气越来越弱,反而被明怡压制住了,明怡借着这股力气,往上游去。 穿过水面,幻觉消失了,坐在明怡面前的,是一个孱弱无比的老人。 他自负而又傲慢地观看着明怡死前的痛苦挣扎,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明怡喘着粗气,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明昆阳的全身,确认武器不在他手里,这才用力往身后一撞。 地板将明怡的力气还了一些给她,借着那股力量弹跳而起,扑向明昆阳,紧紧攥住他的脖子。 明怡跪坐在他的身上,用尽全力,双手交叠手掐住他的脖子,明昆阳尖利的惨叫划破长空。 明怡的双手上沾满了鲜血,明昆阳的指甲抓破了她的手背。 但她一动不动,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看着明昆阳害怕而又绝望的眼神。 就在这时,幻觉又出现了。 一片五彩缤纷而又透明的薄膜笼罩着她,明怡不得已松开了手,她看见自己的双手变成了鲜花,鲜红欲滴。 明怡喘息着,她知道或许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她的生命,她未能完成的复仇,她还想再见一面的人,她想要回去的家。 明怡挣扎着,却还是挡不住困意,她闭上了眼睛,松开了手。 忽然,一阵失重的感觉袭来,她睁开眼睛,向上看去。 也许她真的要死了,明怡这样想着。 出现在她面前的,抱着她的人,不是儿时保护自己的哥哥,不是曾经想救她出去的督察爸爸,而是她的初恋。 她在最不应该产生爱情的时候,爱上的那个人。 明怡无比确认这是假的,因为男人竟然穿着一身督察的制服,出现在了自己的幻觉里。 明怡嘴巴嗫嚅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抱着她的男人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低下头来看着他。 他的眼泪滴在明怡脸上,滚烫的,让明怡想要说出一些她从来不敢说的话。 那句话短极了,明怡知道,她要是说出来,他一定能看懂。 于是,明怡鼓足了勇气,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她的嘴巴动了两下。 “哥哥。” 她先是叫了他一声,可是接下来,勇气就顺着这个称呼溜走了。 明怡忽然想到,她或许快要死了,如果她把那句话说出口,对这个男人而言又是何其残忍呢。 于是,明怡把我爱你咽了下去,她的双目努力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嘴巴动了动。 “我好疼。” 26. 第 26 章 洁白的一切,像是明怡记忆中只见过一次的雪。 明怡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环境。她的眼睛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寻找着熟悉的面孔。 遗憾的是,记忆里最后出现的那个人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明怡把眼睛闭了起来,她猜想那或许真的只是幻觉。 她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呼吸上,轻轻的吸气,又重重的呼出,身体因为她的动作而收缩了一下。 她活着。 明怡意识到了这件美好的事。 紧接着,她又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睛。先是朝下看了看,她发现自己被几根带子束缚住了,不过也没有太在意。她只是好奇地看向了墙边那只毛茸茸的灰褐色的大熊。 那只大熊乖乖坐在一把椅子上,眼睛黑亮,领口还别着一朵花,穿的是蓝色的督察制服。 可爱极了。 明怡抿起嘴巴,忍不住笑了笑,她发觉自己的手被绑带子得很紧,于是尝试着动了动。 没想到越动越紧,虽然不疼,但很不舒服。 还没等她想出什么办法挣脱,就感觉到额头一股疼痛。 很快,疼痛愈演愈烈,明怡感到精神域一阵剧烈的波动,被透支之后的空疼让她立即就晕了过去。 病房门口那扇窄窄的小窗背后,叙磊看到了这一幕,他立即就跑到护士台叫人去了。 护士台的人对他都很熟悉了,“叙磊督察,31床病人按照预期情况,明天才会醒,你不用天天来这里等着的。” “她醒了,”叙磊看着护士们,语气很焦急,“但是刚刚又晕过去了,请你们快去看看她,我担心病情有变化。” 护士们对视一眼,并未太紧张,这样的病人她们见过,也处理过,所以只是宽慰了叙磊几句,“这很正常,她的精神域几乎透支了所有的能量,所以才会反复晕厥。不过,别太担心,她没有损伤脑细胞,情况还算稳定,只要好好休息就好。” “而且她醒过来的时间很早,说明她的精神域很稳定且强健,恢复能力相当不错。她再次睡过去,也只是因为大脑的正常调节保护机制,不用太担心。”叙磊身后,医生走了过来,翻着明怡的病例记录说道。 虽然医生和护士们都这么说,但叙磊心里的担忧丝毫没有减少。可他也没什么办法,毕竟他不是专业人士。 医生看出他的想法,也见惯了病人家属的焦虑,于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叙督察,你不放心的话,可以继续去观察,如果有其他的问题,再随时过来导诊台。” 叙磊点点头,道谢,“好的,谢谢医生。” 他走后,医生叹了口气,一旁的护士好奇地问:“那是他的女朋友吗?” 医生转过头,微微摇了摇头,“不是,你见过哪家男朋友连自己女朋友的病房都不敢进去,每天站在走廊上看病人。” “可他们是永久结合哎,我身边已经结婚了的人都没有几个人敢这么做。”护士感慨道,“只有电视剧还这么拍。” 医生笑了笑,翻了一页手中的病例本,“待会儿他要是再过来,哪怕问题不大,你们也去看看,安抚一下家属情绪,顺便观察一下病人身上束缚带有没有勒得太紧。” “知道了。”护士点点头。 叙磊站在门口看着明怡的睡颜,她睡得很安稳,和前几天昏迷时不一样,这次她的眉头舒展着,看起来做了个美梦。 他已经将明怡的未来规划好了。 他是这样想的,等明怡醒过来之后,他先带她去配合调查,之后,就带她去任何一个安全的国家,念书、旅游、或者什么也不做,都可以。 叙磊会把自己的工资绝大部分都给她,供她有一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 而他,会像一个兄长一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支持她,给她足够的钱和自由。 看着明怡轻轻偏过头去,叙磊忍不住幻想了一番她站在阳光下,在花丛里,或是漂亮的建筑前面,笑得明媚又灿烂的样子。 想到这里,叙磊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心里一阵柔软。 紧接着,叙磊又不受控制地幻想出了明怡站在窗前或是机场登机口,朝着他挥手告别的画面。这令他他忍不住用力闭了闭眼睛,攥紧了拳头。 明明是令人期待的未来,想到这里,却让叙磊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疼得慌。 忽然间,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叙磊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正在睡着的明怡,才走到走廊的尽头,接起电话,“喂,什么事?” “叙局,待会儿有个会需要你去汇报。”电话那头的人这么说道。 自从叙磊从苹斓平安回来之后,沙立就以大案要案为由,把他火线提拔,升任利都市督察局局长,直接负责苹斓案情的侦破工作。 叙磊皱了皱眉,回过头看了看明怡病房的方向,“行,我知道了,把文件发给我,我从医院这边直接过去。” 挂了电话,他忧心忡忡地走到明怡的病房门口,又透过那个窄窄的窗看向里面。 叙磊期待着在这段短暂的等待里能看见明怡再次醒来。 不过这一次没有那么好运,他一直等到自己不得不要去参加会议的时候,也没有等到明怡再次醒来。 叙磊叹了口气,走出医院,坐上自己的车,驱车前往市中心的会议中心。 他才迈进会议中心,一堆的人就围了上来。卢晓钉率先开口,“怎么样?今天稍微适应一点我们这些行政人员要干的活了吗?” 叙磊听出她的玩笑,笑了笑说:“还是让我上一线做刑侦吧,这活儿我可真是干不明白。” 卢晓钉摆摆手,“那得等明昆阳那老不死的醒过来,把一切都招供了,你才能圆满卸任啊。” 两人身旁的几个人听见这句话,纷纷笑了起来。 一场简短的汇报会结束之后,叙磊把自己的本子收进袋子里,会开到一半,和督察局有关的内容基本没有涉及,所以他的本子空空如也。 从会场出来后,叙磊坐上自己的车回到了局里。 “局长,这是今天审讯的内容。” 叙磊伸手接过她手里递过来的审讯记录,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叙磊问道:“言老师审的?怎么是你送过来?还有什么事吗?” 曹佳悦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明怡小姐醒了吗?” 叙磊摇了摇头,“还没醒,待会儿还有什么会议之类的安排吗?没有的话,我去医院看看她。” “没什么了。”曹佳悦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然后说道:“不过明天就得就这批人员的审讯情况开第二个会了,沙立科长也会过来。” 叙磊颔首表示自己记住了,然后又问道:“赖皮蛙那里,还是除了元乘相关的东西,什么都不说吗?” “他说他真的不知道,只是帮元乘跑腿。”曹佳悦无奈地叹了口气,“但问他知不知道元乘为什么要杀你?为什么还要杀明怡小姐?他就抱着头说不知道。” 叙磊沉吟了片刻,“好吧,就先这样,和言老师说一声,让她多挖挖元乘这边的消息。对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和换班的人说一声,有任何事随时联系我。” 听他这么说,曹佳悦欲言又止地看向他,问道:“叙局,您今晚还要去医院守个通宵吗?” “我没守过通宵,早上我会来办公室睡一会儿,只是睡的时间少一点。”叙磊解释道,“问题不大,不会影响工作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督察局,又坐回自己的车上。 连日来的疲惫让他有些昏昏沉沉,但一想到今天明怡醒过来那个笑容,他忽然又清醒了许多。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降下的车窗上。晚风从窗外吹进车内,吹散了他的倦意,也让他更想见到明怡了。 车子刚停稳,他就迫不及待地下了车,从地下停车场坐电梯直奔明怡的病房而去。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的功夫,病房里那个令他挂念不已的人真的又一次睁开了眼。 她的头轻轻地转动着,像是不听话的孩子一样东张西望。 视线甚至还掠过了叙磊所在的地方。 叙磊连呼吸都屏住了几秒,然后他看见明怡呆呆地看着那个坐着的督察小熊,又笑了出来。 见她笑了,叙磊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他更靠近了那一片小小的窗口,看着她。 呼吸让窗玻璃都蒙上了一层雾气,叙磊却不在意,他专心地看着明怡。 忽然,他看见明怡用力地挣了挣身上的束缚,像是某个地方绑得非常紧,让她感到疼痛一样,她挣扎着挣扎着,竟然流出了眼泪。 叙磊不敢再耽误,连忙跑向导诊台,和护士说了情况。 护士跟着他一起走到了病房门口。 扭开门的时候,叙磊摇了摇手,示意护士进去。 护士也没有耽误,直接走进了病房。 叙磊站在门背后的阴影里,生怕明怡看见自己。 他往后退了两步,走到门的后面,又站在门缝后面,看着后面发生的一切。 护士耐心地为明怡解开了带子,调整了几分之后,又给她系上。 明怡抬眼看着护士,似乎是对为什么要为她绑上带子这件事而感到不解。< /p>护士察觉到她的眼神,小声地和她解释了一番。明怡重重地点了点头,护士笑了起来,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明怡又很快地摇了摇头。 然后护士就走了出来,把门关上,看着站在门口的叙磊,“病人情况很好,大约再过个一两天就可以下床了。” 叙磊咽了咽口水,飞快地瞥向那个窄窄的窗口,看了里面一眼,然后又转过头来问:“还得绑多久?” “到她下床之前都得绑着,因为精神域失控很容易让病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伤害自己,这也是为了病人好。”护士解释完,又补充道:“你要是担心的话,可以进去陪护,如果哪条带子绑得不太舒服,你可以顺便帮她调整一下。” “我……”叙磊犹豫了一下,“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护士点点头,“家属陪护是最好的,请个护工的话就不划算了,毕竟病人情况稳定,很好照顾。” “我知道了。”叙磊已经决定要请一个最好的护工来照顾明怡了,也就不再和护士多说。 护士走后,他又站到了门口,静静地看着病房里的明怡。 清晨如约而至,明怡睁开眼睛,先是找了找那只小熊是否待在原位,确认它还待在那里,才又转着脑袋对房间里的摆设好奇地打量。 就在这时,病房门打开了,是昨天来帮她调整带子的护士。明怡笑着眨了眨眼睛,当做问好。 护士也朝她挥了挥手,身后又走进来一个人。 是一个穿着粉色制服的女人,她注意到明怡的目光,亲切地笑了笑,“明怡小姐,我是你的护工,姓张,你叫我张姨就好。” 护士拍了拍张姨的肩膀,张姨猛地点点头,走到明怡面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嗨,我刚刚忘了,你不会说话。不过没事,我这个人不爱刷手机,有什么你就动动脑袋,我能看得见的。” 明怡点了点头,也笑着对她眨了眨眼。 张姨忙完了一天,看着明怡睡着了,然后推门走出去,就看见自己的雇主站在门口。 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叙先生,你怎么过来也不吱声?难不成是在监督我有没有偷工减料?我干活呀,就一个好处,踏实。” “我知道,不用说了,别把她吵醒了。”叙磊挥了挥手,轻声说道。 张姨会意,准备离开,刚往前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对着叙磊说:“她还没睡踏实呢,你要是想进去和她说说话,这时候就最合适,不然待会睡熟了,你进去,她都不知道你来过。” 张姨误会了,她以为叙磊是因为来的太晚,怕吵醒了病人,所以才不敢进去。 她不知道的是叙磊早就来了,但他从未进去过。 叙磊明白她的好意,笑了笑说道:“我不进去,让她好好休息吧。” “那成,你白天上班,晚上过来守夜,也太辛苦了吧。”张姨又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叙磊的黑眼圈,关心道。 叙磊垂下头,摇了摇,“请了您之后,我就没什么事情要做了,晚上只是过来看看她而已,也不需要做什么,不累的。” 说完,他又叮嘱张姨,“麻烦您了,她说不出话,有时候得再细心些看着她。她也不爱表现,不舒服的时候也忍着。要麻烦您多耐心些。” “哎,”张姨连连点头,她想到了面前这个男人开出的两倍工资,以及病房里那位特别好相处的病人,“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说完,她就走了。 叙磊目送着她离开,一边打开自己的手机处理着公务,一边时不时瞥向病房内熟睡着的那个人。 直到天边微微亮,张姨迈着轻快的步伐来接班,叙磊才转身离开。 他走在医院的长廊里,听见病房里传来张姨的大嗓门,她耐心地问着明怡各种问题,确保明怡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叙磊轻轻呼出一口气,离开了医院。 而病房里,明怡睁开眼睛,非常不适应地看向张姨。 虽然她明白张姨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照顾她。不过她还是很难适应张姨对她如此无微不至又事无巨细的照顾。 不过她动不了,所以无论她适应与否,留给她的都只有接受她的照顾这么一个选项。 张姨细心地为她调整了因为睡觉而变形的带子,然后又给她揉了揉躺得发胀的腿和脚,最后,她走到明怡的床头,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她。 明怡注意到她的视线,笑着对她用力的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张姨也笑了,想到了什么,一脸神秘地凑到明怡耳边轻声说:“你的男朋友对你真好,天天来守夜,给我开的工资都是双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