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维持原主人设[快穿]》 1. 踩缝纫机的汉子你威猛雄壮(一) 脚下缝纫机的嘎吱声不停,老旧的机器每踩一下都会哒哒作响,还伴随着锈迹机件的低低嗡鸣。 安常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周了,仍是不大适应这缝纫机的声音。 这声音响起来就跟在脑仁里吃蒜苔似的,上下牙齿咬住蒜苔的摩擦声,从齿尖直直闯进脑门心。 毫无过渡,鸡皮疙瘩从头到脚起了满身。 他死后就被莫名其妙绑定了一个系统。规则简单:不许崩人设,完成任务,就能复活。 他当然想活,这机会毕竟比中彩票的概率还渺茫,没理由拒绝。 再次睁眼脑子里多了一段记忆,安常变成了大憨村的裁缝,任飞翔。 原主父母是村里养猪场的饲养员,五年前出了意外,家里只剩下他和奶奶相依为命。 记忆里的原主性格善良乖巧,二十二岁的半大小伙,还不懂得拒绝人。 人际关系也简单:奶奶刘绣,发小王丰收,心上人是村长女儿董芳芳。 安常面无表情松开脚底下的脚踏,吱呀作响的缝纫机瞬间哑火。 舒服了。 套着白色大背心的安常歪头,玻璃里清晰映透出此刻的样子。 周正、壮实,眉眼轮廓间淡淡浸着一股子老实人的温顺。 哎,看着就火大,怪不得老被欺负。 真是他爸爸个吻哟! 他梦寐以求的糙汉壳子,内里却是个小兔子,哈哈。 还有脏话安常想讲,讲出来也是马赛克,算了。 他低头,扯着身上那件略带性感的爆眼子背心,满心无奈。 他自己是个换衣服都从不当人面的人,他大学是在北方念的,寝室里没有浴室,全校都是清一色的大澡堂子。 尤记得第一次进去时自己的那个震撼感呐。 放眼望去,白花花一大片,白花花下面还都吊着黑色的根,有大有小。当然也不都是黑的,红的也有,却尤其稀少,安常自己就是。 他是裹着衣服进去的,依稀记得似乎还被周围人嘲笑了一番。再多的,安常也想不起来了。 死了后,他的记忆总是蒙上一层纱布似的,格外模糊。 真是要命啊! 每天都穿这件背心,手一抬就必露点。还隐隐泛着白透着光,也不知道被原主到底洗了有多少次了。 不仅如此,这老头子背心的腋下位置还宽容得要命,想来原主是给自己未来的体重留了充足的发挥空间。 他看似妥协,实则是没招。 原主一箱子衣服都是这种款式,所幸任飞翔身材好,穿上倒还算贴合,衬得人透着股粗犷的劲儿。 “715,麻烦你再调出任务栏我看看。” “好哦。” 淡蓝色的任务板瞬间悬浮在眼前展开。 【任务内容:在维持原主既定人设下探寻原主父母遗言内容。】 任飞翔父母是意外死亡,死因是刹车失灵。 在医院身故前只有村长董大东在场。 原主的记忆里,村长的确转述过他父母遗言:好好生活,好好照顾奶奶。 “所以村长说的遗言是假的?”怀疑刚起安常又自我否定。 “不对,是真的,只不过被隐瞒了一部分。” “对哦。”715道。 他一开始是打算先从养猪场入手,但已过去五年之久,人早就换了好几批。 他又试着旁敲侧击问村长,得到的回答永远只有那两句:好好生活,好好照顾奶奶。 安常叹气:“能麻烦给我一些线索提示吗?” “宿主,本次任务难度低,715不提供任何提示。” 行吧。 反正任务不限时间,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得先习惯原主的生活习惯,万一崩了人设,他很难保证村里人不会逼他喝符水。 先前能盖住缝纫机声的暴雨不知道啥时候停了,安常掏出了个铁盒,里头是提前备好的棉花。 还没贴近耳朵,提示音骤然响起。 “请注意,宿主即将崩人设。新人仅有一次提示机会,机会已使用完毕。” 安常眨眨眼,朝系统道了谢,一把将棉花重新塞了回去。 任飞翔可不觉得缝纫机的声音难听。 缝纫机再次转动起来,他继续给心上人董芳芳做着衣裳,是条白色的绣花连衣裙,挺漂亮。 没几秒,声音再次戛然而止。 前面的胸脯太过饱满,实在有些挡视线。 但凡一动,还总会露出艳色红豆,有时是左边,有时是右边。左右两颗同时露出那不可能,姿势不知道得有多怪异才行。 “715,这衣服真的不能换吗?” “宿主可以试试呢。” “……”阴阳系统。 好在村里人,向来是不讲究这些。 “飞翔啊!我房里的灯泡烧啦!” 刘绣在屋内摸着黑,杵着拐杖,步子迈得慢而缓。 老天爷刚下过暴雨,今日的天色不会再亮堂了,阴沉沉的天随着时间的流逝,只会逐渐被黑夜取代。 刘绣就站在孙子旁边,怕他被缝纫机伤着,没出声打扰。 缝纫机持续哒哒哒,魁梧的汉子低头专注给心上人缝着裙子。 察觉到身旁目光,安常抬头,入眼就是刘绣慈爱的目光。 他学着原主的样子乖巧地笑了笑。 “这是在给芳芳做衣裳呢?” 刘绣语气带着老一辈惯有的揶揄,顿了顿,又严肃道:“没收她钱吧?” 羞涩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听见最后一句,安常连忙又是摆手又是摇头。 刘绣满意点头:“这就对咯!你既然喜欢人家,可不能收人家钱啊!飞翔啊!你得抓紧点啊!芳芳这姑娘模样生得俊,中意她的人多嘞!” 刘绣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觉得自家孙子最好,这十里八村,她还没见过哪家小子样貌能比得上她家飞翔帅气。 安常面上呈现出焦灼的模样,内里早就开始放空。 村长嘴里套不出什么,那他女儿董芳芳呢?或许,可以从她入手试试。 “翔啊,听奶奶说话没!” 刘绣边说话边上手,老一辈就是这样,说话总喜欢带点手势舞。 宽大的背心给刘绣这么一扯,一半就这么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安常立即抬手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重新将背心扶正。 刘绣乐了。 “哎哟,你哪个地方是我没瞧过的,还羞起来了,你光着腚满院子扭的时候也没见你羞呢!” 安常震惊了。 “奶奶,那是我小时候,您不要讲话只讲一半!”安常红着脸阻止对方的雷霆发言。 “诶诶!好好好!孙子大咯,大咯!”刘绣说罢又扯了一下安常的背心。 孙子的身材就是好啊! 安常呆若木鸡。 “哎哟!方才讲到哪儿了!对对,飞翔你可得抓紧啊!前些日子我听你王奶奶说,隔壁村葛家那当兵回来的小子,无意中见过芳芳一眼后,就对上眼了!正让他老子托人牵线……” 安常默默将背心再次回正。 刘绣说一句,安常就小鸡啄米似地点一下头,还得恰到好处展现出面对潜在情敌来临的危机感。 他不知道怎样表现才贴合,大概与憋尿的感觉有些像? 刘绣话说了一箩筐,嘴皮子干得厉害,人老了是这样,水分干得快,可能是尿多了的缘故。 她想了一圈似乎也没什么说的了,又赶着进屋喝水,杵着拐杖就打道回房。 安常刚松口气,下一秒刘绣又忽然闪现。 “哎呀真是老了老了, 忘性大了,飞翔啊!我房里灯泡烧了,你空了去小卖部给我买个灯泡换上咯。” “奶奶我现在就去。”这一去,头也不回,利落干脆。 正好给董芳芳做裙子的布料用完了,顺带一起买些,还能躲过晚上喂猪。他实在有些受不了那味道。 “翔啊你慢点儿!猪就奶奶喂了啊,你别急!”刘绣的声音从身后追上,安常远远应了。 大憨村是地道的泥巴路,公路还没修到这块儿,下过暴雨后的路上全是泥泞的湿泥,泛着腥臭。 安常尽量贴着草树边靠边走,这地方相对好走些,有草的摩擦力贴着脚底,少了湿滑。 可水洼多,安常仍走得艰难,好在小卖部不算太远。 只需要步行整整两个半小时,150分钟,一堂语文考试的时间,就能到达小卖部。 相比起集市,这的确算近了。 未雨绸缪,安常在小卖部多拿了颗备用灯泡,也拿了好几坨缺的棉线团。 返回途中,安常手上多了个写着有机化肥料的塑料袋子,还是个大红色。 刚走了没几分钟,身后远远传来阵阵轰鸣,是拖拉机。 大憨村刚下过雨,稀洼洼的土路连自行车也没法骑。 声音由远及近,安常转头,朝后看去。 那是辆手扶拖拉机,上头有两个人,一个开拖拉机的,一个坐拖拉机的。 安常舔了舔干涩的唇,自觉靠边避让。 好巧不巧,拖拉机刚“轰轰轰”地停在他跟前,就猛地熄火了,甚至冒起滚滚浓烟。 哦豁! 被拖拉机堵在里面的安常,出也出不去,只好安静地立在原地。 “哎哟小伙子!我的爱车又倒烟了,莫法送你嘞,只能你下来走咯!” 开拖拉机的老伯摘下头上的斗笠,抖抖上头的雨水后才转头,看向副驾坐着的男人。 安常好奇抬眼,看清了拖拉机上两人的样子。 开拖拉机的是邻村的张伯,乘坐拖拉机的人不像这片山里的人。 白,很白,白得发光。 村里的人不做防晒措施,他们历来没这意识。在这村里,安常从来没见过这么唇红齿白的人,还是男人。 满身的泥垢不显邋遢,反而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是个高挑漂亮的城里人。 漂亮男人从兜里扯出一卷红票子,沉声道:“谢谢。” 腔调规矩秀气,是地道的大城市口音。 钞票上沾了些泥点子,不多,不影响使用。 男人正准备往身上擦擦,身上的泥更多,不知道谁擦谁呢。 他再次递过去:“修理费回头我再补上。” 安常默不作声,隐在暗处观察。 男人眉眼间郁色浓厚,隐隐夹着丝烦躁。他能看出不是对张伯,倒像是………对来此地的不情愿、以及对大憨村环境的嫌弃。 张伯眼瞅这年轻伙子一出手就是十张大洋,震在原地好半晌。愣神间,钱已经被对方强塞进自己兜里。 “哎哟小伙子可别!说好了这一趟不收你钱,再说我这车原本就有问题,你这你这……年轻人挣钱不容易,快拿回去!” 男人虽然没有反驳,安常却从他脸上读出“挣钱很容易”五个大字,还是黑体加粗。 “拿着吧。”男人语调变了,是不容拒绝的口吻。 张伯拗不过也没特别想拗,讪笑着接了。刚抬手准备擤一把鼻涕,缓解下此刻激动的心,头一扭,就与边上的安常四目相对。 张伯吓了一跳,鼻涕又给滑溜回去了。 “飞翔你啥时候冒出来的?”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身旁立着的青年,喜道:“赶巧了不是!小伙子,他就是大憨村的,你们顺路!” 安常不得不抬头,男人恰好低头,两人不偏不倚对视。 2. 踩缝纫机的汉子你威猛雄壮(二) 莫名的,安常觉得对方的郁色散了些,或许是因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到领路人的缘故。 总之,就演变成张伯停在原地等帮手来替他推车,而安常则领着这白得发光的人一起回村。 三人各自烦闷,谁也没注意树丛里那道暗自窥探他们的身影。 安常安静地在前面领路,背后打量的视线过于明目张胆,半分不带遮掩。 他不舒服。 安常装不知道,维持人设,扮演着不善言辞的老实裁缝。 “不问问我去你们村做什么,就直接带我过去?” 男人迈着大长腿,从后头一步跨到安常身边,低头看他。 为了避免男人持续抛问题,安常准备顺着对方的问题回答。 他朝男人腼腆一笑:“那你去干什么?” “不是我在问你吗?” 稀得你问哦。 “探亲?”安常试探开口。 男人陈述:“带你们村发家致富。” 安常呆愣原地:“啊?” 他反应了一会儿,见男人眉眼间的郁色全散了个干净,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开玩笑。 他眨眨眼,老实道:“那谢谢你。” 听见这回答,男人似乎笑了笑。 “不客气,我叫陈文武。” 他停下脚步,伸出自己的右手,灼灼的目光落在安常的胸前足足好几秒。 安常浑然不觉,他听见这名字内心只想笑,又文又武,未免有些太过贪心。 “你名字跟他半斤八两。”715忽然出声。 安常笑不出了。的确好不到哪儿去。 一个想文武双全,一个想自由飞翔。 他将化肥袋子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往衣服上擦了两下,才伸手回握住比自己长了足有大半截的指尖。 “好的,我叫任飞翔,你好,我是大憨村的裁缝。” 陈文武没忍住,视线落在对方脸上,乐了。笑容晃得安常莫名其妙。 “你可真有意思,说话一板一眼。” 安常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有意思。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又腼腆道:“谢谢你的夸奖。” 说完朝他笑了笑,笑完又继续领路。转回去后手捏着领口,悄咪咪将背心往上提了又提。 都是男人,没关系的。 今晚刘绣做的梅干菜扣肉,一来一回消耗了太多体力,他早饿了,他要回去吃饭,吃他个三大碗。 脚下步子加快不少,瞬间留给石头上的苔藓可乘之机,他脚步一滑,不自觉朝旁边倒去。 闭眼的同时,腰间猛地环上只手臂,他睁眼,一片白。 白玉般结实的手臂紧扣住他的腰,只一下就将他拉了回来。 看着挺白净一文人,力气倒挺大。 安常被对方带得站直了,对方却不幸踩中了苔藓,倒是没滑倒,不过姿势确实有些滑稽。 陈文武正以一个标准的一字马姿势,前后挪动,本来比安常高一大截的人,瞬间矮了不少。 “谢——” 哗啦一声,是布料扯裂的声音,安常不自觉低头,朝声音来源看去。 对方裆部的布料霎时间变成褴褛风。 不偏不倚,陈文武裤子C位处,此刻裂了条不大不小的口子。这裤子面料本就轻薄,何况之前就被树枝刮蹭过。 “谢谢你,你人真好。” 安常是个懂礼貌的人,他坚持把谢谢讲完,即使是在看着那道口子的情况下。 “不客气,但我裤子不太好。” 安常点头:他看见了。 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收了回去,安常默默呼出一口气,这手臂只要再向上半寸,就能刚好搂住自己Q弹的胸肌。 陈文武朝下指:“你得对它负责。” 安常顺着对方的手指看过去,从口子里能隐隐约约看见些最里面的灰白面料,里头包裹着醒目的轮廓。 这与对方明艳的外貌极度不搭,反差极大。 只一眼,让安常就被强烈打击到了。 任飞翔身材很好,该有的腹肌都有,对方是顶梁柱,他那是个圆润可爱的木墩子。 没有人喜欢小蘑菇,不管是什么清蒸还是红烧,不论什么做法,就算是蘸酱,也改变不了它不中用的事实。 715:“或许可以试试爆炒?” 安常沉默两秒。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715莫名其妙:“不是蘑菇吗?” 安常叹了口气,它又没有蘑菇,跟它说不清。 “不想负责?”陈文武再次出声。 “啊?” 安常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仰头满脸茫然地望着对方。 什么负责?负责什么? “你不是裁缝吗?裤子是为了拉住你这口子才裂的,你不该负责么?”陈文武阐述事实。 他说话怎么跟刘绣一样,只说一半,烦人。 “你在想什么?”陈文武反问。 安常愣住,他想的事关男人尊严,这不大好说。 一时没答话,倒让男人误会他在发呆。 额头忽地被对方弹了一下,安常下意识捂住,不疼却冒昧。 “你是不是思想不纯洁呢?”陈文武眯眼。 安常不想接他这句话。 “负责吗?”陈文武低头看他,离他近了一点。 安常小鸡啄米疯狂点头。 如果不是为了拉住他,裤子就不会开裂了,的确该他负责。 对方只要求缝补,并未要求他重新购买一条新的,这已经很好了。 况且从对方裤子上的logo来看,价格贵死个人。原主家不富裕,甚至有点儿穷。 陈文武补充:“还有里面的。” 安常下意识低头,又窥见了鼓囊的柱子。 他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声音很小:“看着里面是好的啊……”抬头不确定道:“内……内裤也坏了么?” “嗯。”陈文武喉结滚了下,“我只有身上这一条。” 安常震惊抬头。 陈文武摊开打空的双手,示意。 安常舔了舔唇:“好吧。” 手上的塑料袋子被对方直接接过,摇了摇:“走吧小裁缝,先去你那儿。” 直到将对方领回家,安常都没明白,怎么就让npc钻了空子给自己强加上了剧情。 这一来一回的耽搁,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刘绣不在家,她在隔壁王婆子家串门,王婆子就是原主发小王丰收的奶奶。 两家就隔着一块芭蕉林,两个老闺蜜,但凡只要一人得空,不请自来。见面就开始叭叭,几十年都是这样。 聊的内容很广,基本都是关起门才能听的村庄秘辛。 安常将袋子接过来搁在桌上,又领着对方去院子简单洗了洗。 安常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肯定对方年纪比自己小。他指着自己的房间,老大哥般:“弟弟,你先进去将裤子换下来,屋子里有干净的衣裳。” 对方似乎被这称呼喊得愣了愣,眼神莫名加深。 “我觉着,你没我大。” 丢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陈文武就进去了。 715:“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你觉得呢?” 安常不想理715,它有时候说话像个魔丸。 他默默低头拿出袋里的线团,正正好是灰白色,对方内裤的颜色。 捏着那圈线, 他叹了口气。 缝纫机上还放着给董芳芳做的裙子,快完工了,安常将裙子拿起来,仔仔细细地叠好,又将灰白色的线替换到机子上。 陈文武进去是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只是手上多拎了条内裤,码数看起来不小。 安常本来想问对方怎么不换衣服,转念又想到了什么,他又没问。 他自己有一个习惯,干净衣裳必须得身上干净才能穿。陈文武大概也是这样吧。 “你多大?”安常老实巴交开口。 陈文武神情有一瞬间的怪异。 “我二十二。”安常又老实巴交地说。 陈文武呼出一口气:“怎么叫你随意。” 他没料到对方还在纠结刚刚的称呼,也没料到这裁缝比自己足小了六岁。 拎着内裤的男人径直走向裁缝,将内裤“啪”的一声,扔在缝纫机上。 “给我缝。” 安常舔了舔唇,默默将内裤平铺摊开,伸出两只拇指将内裤摁在缝纫机下。 内裤其实很干净,没有异味,但穿过的怎么都有些膈应。 缝纫机哒哒哒开始转着圈,陈文武就站在一旁看着。 视线随意一瞥,看着一旁叠得规规整整的小白裙,神情浮上诧异。 上头的绣花齐齐整整,走线细腻缜密。只不过上头绣着的花好几朵都有着缺角,能看出还尚未完工。 很漂亮的裙子,他多看了两眼。 “这是你做的?” 城里来的大少爷见这俊裁缝不答话,没恼,也没继续问,自顾自地搬了屋里仅有的一张矮脚木凳,坐在了对方跟前。 这矮脚凳是任飞翔小的时候,他爷爷单独做给他的。自爷爷去世后,凳子一直放在屋子里,没人去扔,也舍不得扔。 凳子很小,承载的记忆却很厚实。长大后的任飞翔无论怎么坐,都不舒服了。 原主爸妈还在的时候,一直念叨着要给这小木凳增高腿,重新再给安个宽大的垫板,让现在的任飞翔也能坐,就跟小时候一样。 但没来得及,凳子始终还是原主记忆中的样子。 安常手脚不停,替男人继续缝着,顾不上抬头。再次抬头时,他才看见男人屁股底下坐的凳子。 陈文武人高腿长,屁股钩子几乎是打着尖坐在那张矮脚木凳上,靠着双腿岔开当做支撑。 安常皱眉,心疼地望着那张凳子,小声提醒:“你要把它压坏了。” 他起身,冲进屋里重新拿了张高大的木凳换给他,将那小凳子抽了回来。 低着头的安常满心满眼都是凳子,丝毫没注意自己春光泄了一地。 “你衣服能不能好好穿。”陈文武偏过头。 弯着腰的安常一愣,低头,自己领口露了一大半,直观的两点。 他若无其事地将领子往上提,用处不大,索性不去管。 “没关系啊弟弟,俺们村里人都是这样穿的。” 陈文武无话可说。 安常再次坐下,维持着人设,穿着老头子背心,大喇喇地光着膀子,吭哧吭哧地踩缝纫机。 等抬头时,原本坐在自己对面的人,不知道啥时候去了门口,正靠着门框抽烟。 缝纫机再次哒哒哒,手臂抬啊抬,背心荡啊荡。 等内裤缝好,安常再次抬头,刚还站在门口的人,不见了。 安常默默将内裤移开,重新换上线,将那条白裙子平铺开来。 他还以为对方脸皮多厚呢。 715:“宿主,你是……故意的?” 安常无辜:“没有啊。” “我崩人设了?” 715摇头。 缝纫机继续哒哒哒。 安常舒服了。 3. 踩缝纫机的汉子你威猛雄壮(三) 刘绣回家时,灯泡已经重新换好了。 安常还在给董芳芳做着衣裳,若非方才替男人缝补裤子时耽搁些时间,他现在就不会赶工了。 这裙子颇费功夫,针线错一处,就得拆了重新做,麻烦得很。 他本就定在明天将裙子送给董芳芳,顺带旁敲侧击出一些线索。 刘绣转进厨房,把温在锅里的梅干菜扣肉盛出,跟过来的安常伸手接过。刘绣端着米饭跟在孙子后头,两人将饭菜搁桌上坐下就开吃。 “路上全是泥,还有人挑这时候来缝衣裳呢?”刘绣将肉夹进孙子碗里,摇摇头。 堂屋里的泥脚印,她可打理了好一会儿才给弄干净。 “不知道。”安常也摇头,“看起来像脑子有些问题。” 刘绣咽下一大块扣肉,恍然:“怪不得。” 吃完饭正好九点整,在乡下这个点已经算晚了,刘绣进屋睡觉时特意叮嘱安常好几遍,让他忙完也赶紧回房睡觉。 安常嘴上答应,手却仍旧没停。 等他上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因着任务没什么进展,安常辗转反侧怎么也没睡着,索性闭眼继续琢磨任务。 “715,你在吗?” “我一直都在的。” “白天遇到的那个男人,”安常顿了顿,“他与任务之间有关联吗?” 这个男人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没有的。” “好吧。” 得到确定回答,安常准备入睡,刚有了点睡意,外头便传来公鸡高昂的打鸣声。 安常翻了个面,用枕头捂住耳朵。 “715,有任务进度条吗?”声音闷闷的,从枕头底下传出。 “没有的。” 安常:“你开了自动回复,还全是否定句?” “没有啊。”715澄清。 安常:…… 怎么都睡不着,安常索性早早起床熬粥。 是包谷粥。 包谷是王丰收出远门时特意拿给任飞翔家的,整整一尼龙口袋,是安常喜欢的糯包谷。 他搓了满满一盘的包谷粒,用来熬粥最是温润糯甜,满口清鲜。 吃完后安常跟刘绣打了声招呼,穿过芭蕉林就去找王丰收了。 王丰收前段时间出门挣外快了,前几天刚回家,今天是安常第一次见王丰收。 他家大门是敞开的,乡下人只要不出远门,向来习惯不关门,也爱串门。 安常没客气,直接进去了。 王丰收正将挑好的井水朝缸里倒,见着来人,故意道:“前两天喊你都喊不出来,只顾着给董芳芳做衣裳,这下是做完了就想起我来了?” 安常一愣,衣裳还真是刚做完。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准备啥时候给她送去啊?” 王丰收撂下水桶,擦了擦额角的汗,顺手将一旁洗好的黄瓜递给安常。 安常接过,啃了一大口,清甜可口,汁水充足。 乡下的菜就是好,嫩得很,清香四溢。 “今儿下午吧。”安常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喀嚓喀嚓,啃着嫩黄瓜。 715咽口水。 “好吃吗宿主?” 安常点头:“不错。提供点线索,给你尝尝。” 骗系统呢。它又没法吃。它就是串数字。 王丰收:“你可抓紧,村里头喜欢董芳芳的人可多。” 安常胡乱点头,随即直入正题。 “丰收,你还记得当年我爸妈出事儿那天,我记得你说,你看见村长出了村子,就他一个人啊?” 王丰收抹了一把嘴:“是啊,那天我刚好从村口回来嘛,尿憋得慌,在林子里放水,恰好撞见村长慌慌张张出去……” “我……我不知道村长是赶去看任叔和谢姨,我要是知道,肯定跟着一起去了……” 安常拍拍他的肩,示意对方别想太多。 事发突然,那时刚回村没多久的原主正和刘绣在集市赶集。村里只有村长家有电话,医院只能联系到村长。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丰收说他妈给他介绍了个姑娘,过两天要带她去邻村看露天电影,让安常叫上董芳芳一起。 安常答应下来,提到董芳芳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又拉扯了几句,安常起身离开,他刚走到门口。 “对了飞翔,昨晚我看见刘波鬼鬼祟祟跟在你后头。等我从后院绕出去,他又没影儿了。” 那个时间正值傍晚,王丰收照例吆鸭子回来,正好撞见。 安常应声,表示自己会注意。 刘波是村霸,老赖来着,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村长也管不住。 他向来跟原主他们过不去,问就是看不惯。 “这刘波真是哪里都有他,不就是带了个兽医回来么?这也要偷鸡摸狗的看个究竟。” 安常愣住,“什么?” “就你昨晚带回来那城里人啊!是咱们村养猪场新请的兽医,你不知道啊?” …… 安常边走边琢磨,如果昨天那人是养猪场兽医的话,原主爸妈之前又在养猪场工作…… 不对,715说那男人与任务并没有关联。 安常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715,你在吗?” “你直接问嘛。” “我父母的遗言跟养猪场有关吗?” “不否认。” 安常面无表情扯了扯嘴角。 这系统他算是琢磨明白了,若直接让它提供线索,它就装傻;若是带着问题问它,它没准还能给个准话。 安常去周遭转了转,村里有老人聚集的场所本身就是一个小型情报点。他们说话时他就见缝插针地说上几句,倒还真问出点线索。 侧面得出的结论是:五年前养猪场发生过一场猪瘟。 再多,他们也都摇头,均表示时间太久具体都忘了。 人们对于未损害自身利益情况下的既定结果,在时间飞逝中,总会遗忘来时的过程。 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有关猪瘟的内容。 他只听说过另一件事:因养猪场给大憨村人带来额外收入,从而遭隔壁村人妒忌,有人趁着晚上在养猪场大规模投了毒。 那批猪都死光了,养猪场的员工也因监管不力被上头撤岗。投毒的人至今也没抓到。 安常不确定这两者间的先后关系,他能确定的只有原主父母离世的时间。 这几件事发生的时间近乎是同时。而任飞翔与王丰收在那之前都在县城的工厂上班。 因为假期少,且包吃包住,两人很少回大憨村。 可经过原主父母这事儿,他俩谁也没有再出村打工,他们害怕重蹈覆辙。 人死如灯灭,风一吹就熄了,快得很,连最后一面都不一定能见上。 安常直觉原主父母的遗言或许与这猪瘟有关联。 他步子加快几许,打算回去问奶奶刘绣。 “你从哪儿听来的?” 刘绣正在择今晚上要吃的菜,村里种的空心菜脆嫩爽口,每择一下,都是清脆一声。 此刻,声音戛然而止。 “我过路的时候听阿婆们摆龙门阵,顺带听了一耳朵。”安常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 “这事儿已经过去了,没什么好提的。你不是还要去给芳芳送裙子么,赶紧去吧。” 刘绣说完就端着篮子里的菜,转身进了厨房。 像是在刻意逃避话题。 有意隐瞒的人,别人再怎么问都是徒劳,安常趁着刘绣去厨房的空档,闪身进了原主父母的房间。 房间杂乱无章,如今堆的都是舍不得扔的废弃物。 刘绣从厨房出来时,安常已经在叠送给董芳芳的裙子。 她手中端着一大盘吃剩下的饭菜朝猪圈走去,今天猪崽子还 没喂。 安常慢慢将裙子叠好,从一堆塑料袋中,总算挑了一个没写着化肥料的袋子,尽管它还是个塑料袋。 安常拎着袋子刚跨出门口,就见刘绣猛地冲了出来。 “哎呀呀,糟了糟了,猪崽们不好了,大前天还好好的啊!” 原主家有个后院,一直养着猪。 家里大半收入都是靠过年那段时间去集市上卖猪得来的,平日吃都靠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的菜,尚能自给自足,小开销都靠着原主缝衣服挣的点钱。 刘绣自己也存了钱,但她那笔钱她不让动,钱是给孙子娶媳妇儿用的。 “昨天呢?”安常不解。 “昨天不知道啊!昨天不是你喂的么,你没看么?”刘绣疑惑。 安常哽住,“奶奶,昨天我去买灯泡,猪崽子你说你去喂。” 刘绣猛地一拍大腿,她给忘了,她是说昨天去王婆子家串门的时候,心里总感觉欠欠儿的。 晚上睡觉也是,翻来覆去十来分钟才睡着,平时她都是沾床就睡。 两人都以为对方去喂了,结果都没去。 猪崽子们饿了一天也不吭声,跟傻猪似的。原主家的猪崽们本来也不爱叫,只偶尔哼唧几句,除了吃就是睡。 “赶紧的,你抱着它们去找新来的兽医去看看。”刘绣顿时想到主意。 安常:“?” 一定要抱着去吗? 刘绣看安常神情,以为他不知道村里新来了兽医,他这孙子跟个闷葫芦似的,又不爱主动跟人聊天。 刘绣又重复一遍,嘴里还念叨着说“村里的人都变着法子想去城里生活,这人怎么还反过来了呢,莫不是脑子有问题”。 安常才不管对方究竟脑子有没有问题,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这猪崽子又脏又重的,好几只呢,根本抱着走不了多远。 “奶奶,芳芳家离养猪场不算远,我要给芳芳送衣服,不如我顺路去请对方过来瞧瞧?”这是安常所能想到的最为折中的法子。 刘绣连连点头:“那你得跟人家兽医好好说啊!你是托人办事,要客气点,嘴甜一点。” 今日天气晴,泥路早就干成了土路。 安常拎着袋子,一边走一边整理着思绪。 他准备跟那个陈文武套套近乎,如果遗言涉及到养猪场,他能够帮上忙也说不定。 内部人员总归比外部人员管用,何况兽医在养猪场大小也算个领导。 大憨村的养猪场非常大,是私人的,猪不仅供给县城,还供给市里及周遭城市。 这么些年,每当天气炎热时,那味道直冲云天,村长家离养猪场又是最近。 董村长向上头年年都反映,全被置之不理。问题真正得到解决,算算时间,正好是五年前。 “715,这些会不会都与原主父母遗言有关联?” “我也不知道哇!” 得,就多余问他。 在路好走的情况下,原主家步行去董芳芳家大概半个小时。 村里人起得早,所以晌午吃饭也吃得早,人们大多在十一点到十二点就已经吃完饭了。 安常到的时候已经接近一点半。 院子门大开着,他刚跨进院子,首先飘来的是饭香味,安常没料到村长家竟然还没吃饭。 他脚步不自觉顿住,打算先去养猪场,错开他们吃饭的时间。 饭点上门,总该是不太好。 大家都尴尬,主人家得装作客气的样子请你进来吃饭,客人又得连连摆手拒绝。饭桌文化在有些时候很烦。 人还没退出来,就跟院子里的人对视了。 董芳芳今天也穿着一件白裙子,样式比安常做的那件好看。 她身旁的男人逆着光站着,白得快跟光融为一体,衬得董芳芳反倒有些黑。 赶巧,全遇上了。 逆着光的陈文武丢下一旁的董芳芳,漫不经心地到了安常跟前。 4. 踩缝纫机的汉子你威猛雄壮(四) 陈文武刚靠近,安常就闻到了在大憨村从没闻过的洗衣剂的清香,与他们的皂角味很不一样。 陈文武又上下打量着自己,还皱眉。 安常乖乖掠过他,拎着袋子走向站在原地的董芳芳。 715忽然出声:“你奶奶不是让你客气点吗?” 安常一愣,他给忘了。 董芳芳家的房子大,有四层,院子也大。她喜欢花儿,他爸董大东就在院儿里种满了花。 但他们不懂花,只管颜色艳丽与否,色彩混杂的各种花朵,没什么章法的胡乱长着。 董芳芳穿着白裙子,大片的花朵簇拥着她,她就亭亭玉立地立在那片花前。 在大憨村,她的确是个极漂亮的姑娘。 “芳芳,我……我来送裙子给你。”安常双手将袋子递过去。 因为紧张和羞涩,红晕慢慢从耳后蔓延至脸颊,然后再从脖颈过渡到胸膛。 光着的两个膀子还是原色,看着真有些像一颗红蘑菇。 他不敢看董芳芳,眼神躲闪,直到对方伸手接过,安常才抬眸,眸中神情青涩又欢喜。 “谢谢啊飞翔!我很喜欢!”董芳芳接过后并没有拿出来看,言笑晏晏应道。 陈文武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就靠在俩人不远处的篱笆栅栏边上。 他没看两人,只是自顾自不停开合着打火机,发出黄铜的清脆声。 声音持续很久,直到陈文武点燃香烟,狠吸一口,才算停了。 一根香烟燃尽,那边仍没有结束的意思。 陈文武用拇指将烟掐了,很不客气地直接扔在院子里,歪斜的身体回正,抬腿就走。 “吃饭了啊!芳芳快叫你文武大哥进来——” 话语声戛然而止,探出脑袋的董村长在看见安常时,笑容明显愣了愣。 不过两秒,他恢复如常,继续开口:“飞翔啊!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吃点吧。你婶儿刚把我们四个人的饭菜做好。眼下加上你可能有些不够,不过不妨事,我现在就去让你婶儿再做点。” 董村长说完,半天也没转身进屋。 “不用,叔,你们吃!我吃了饭来的。”安常连连摆手,“我就是来给芳芳送裙子。送完我就走。” 董大东笑了。 他今日是专门给城里来的兽医办的欢迎宴,主要目的还是撮合对方与自家女儿。他可听说这兽医身份有些不一般,家里有钱着呢。 见安常这么识趣,董大东暗自朝他点点头,又催促了几句,转身进屋去了。 “你真的吃过了吗?”董芳芳看着安常布满额尖的汗珠,有些担忧。 “是真的。芳芳你快进去吃饭吧!别让叔和婶儿等着了。”安常眼睛亮亮的,笑得傻气。 陈文武面无表情地掠过他俩。 “弟弟,你等等,我……我有话想对你说。”安常能屈能伸。 陈文武步子很慢,左脚才刚跨门槛,一下子又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安常因顶着太阳赶路,额间的汗衬着发红的脸,像水蜜桃上淋了汁。 陈文武还是转身进去了,董芳芳朝安常挥挥手,也跟了进去。 就剩他一个人瓜兮兮愣在院子里。 哎,刘绣交代的事儿怕是完不成了。 安常盯着院子里的花又发了会儿呆,准备先出去,站外边儿等陈文武出来再说。 人家吃饭,自己在院子里杵着,显得他多守嘴似的。 刚转过身,背后就有脚步声传来,有人出来了。 “走什么?不是有话跟我说?” 陈文武端了一杯凉白开,大步向前,往安常手里一揣。 安常舔了舔干裂的唇,没客气,他本来就渴得很。 咕嘟咕嘟,一口闷,喝得急又糙,水沿着杯口和嘴角缓缓流下。 滴答滴答,钻进黄土地里,全浸了进去。 陈文武又想抽烟了。他本来在来之前已经戒了。 “你不能好好喝吗?”他眼神飘向别处。 安常:“?” “算了。找我什么事?” 陈文武看向安常,似乎有些不耐烦,全然不似昨天刚遇见的时候。安常有些莫名其妙。 他是不是人格分裂哟。 安常言辞恳切地将事情说完,睁着两只大眼睛,期待地等着对方的回答。 “你昨天做那裙子,是送给董芳芳的?” 安常:“?” 牛头不对马嘴。我说城门楼子你答胯骨肘子。安常觉得任务好难。 安常点点头。 “你喜欢她?” 安常满脸羞涩,继续点头。 陈文武忽然冷笑一声,“眼光不怎么样。” 安常:“?” 有你锤子事哟。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几秒,陈文武总算正常了。 “跟我进去再吃点,吃完跟你回家看看。” 陈文武眼睛瞪向别处,心里烦得很,怎么跟他在一起就是个闷葫芦。 安常拒绝得很强烈,表示自己可以等他吃完。陈文武劝不动,两人继续大眼瞪小眼。 行。 “等着。”陈文武将对方手里的杯子扯了过来,转身就进了屋。 安常舒了口气。 刘绣交代的任务是完成了,但他自己的任务却毫无进展啊!方才陈文武在这儿,他也不好直接跟董芳芳套话。 安常在院子里,眼睛小范围逛了逛,他本来以为至少要等半个小时,结果没到十分钟,陈文武就出来了,与他一起出来的还有董芳芳。 董村长家本来有辆摩托车,但这两日被人借走了,只剩下一辆老旧的三轮,就停在院里的葡萄藤下。 董芳芳已经坐了上去,安常自觉朝前面的车头走去,手扶上笼头,侧面看去,腋下露出大半,能从里头看见大片胸膛。 安常转头,看着站在原地没动的陈文武。 陈文武看向头顶的太阳,又瞥向安常的胳肢窝,最后扫了一眼坐得理所当然的董芳芳。 “我不想坐” 安常眨眨眼:“那你来骑吗?” “我只能载一个人。”陈文武还是没动。 安常心领神会,自觉点头,他明白了。 一个翻身就从车头下来,将位置让给陈文武。 “我可以用跑的,我……我能跟上的。” 陈文武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那就都用走的吧。” 陈文武说完就走,步子迈得很大。 他神经病啊! 715点头。 这任务好难。 715摇头。 好在三个人都走得挺快,董芳芳虽然是女生,但也是从小走土路长大的。 安常路上一直在跟董芳芳聊天,一个是维持人设,二个是他觉得陈文武今天像吃了炮仗,三个是他还没从董芳芳嘴里套话。 走了一大半路程了,安常啥也没套出来,看向一直没吭声的男人,他猛然意识到什么。 “我们空手去吗?不用拿些给猪看病要用的东西吗?” 陈文武看他一眼,视线又从两人身上淡淡扫过:“现在想起来了?” 安常眨了眨眼。 陈文武脚步却依旧没停,安常稀里糊涂地继续跟上去。 到了家后,安常看见客厅的东西,愣了。已经有人将相关的治疗物品提前送了过来。 他这一路上没见着陈文武打过电话,那就只能是自己进去吃饭那十分 钟,陈文武抽空提前联系了人。 安常内心忽然涌出一种情绪,他说不上来,他这次很真心:“谢谢你啊,文武弟弟。” 安常家只有两头大猪,三头小猪。 所有猪都不大精神,尤其是两只小猪,肉眼可见地病恹恹的。 董芳芳站得很远,安常也想站远点,但没办法,他要维持人设。 只能立在猪圈外头,看着给猪做检查的男人。 陈文武换上安常不要的长袖长裤,裤脚却短了一大截,露出了高挑的手脚,专注地蹲在猪崽面前。 他比猪还要白耶。 陈文武不矫情,直接上手。安常不懂兽医这方面的知识,但他能从对方手法看出其专业性。 怪不得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这句话不是没有依据的。 陈文武忽然起身,眼神多了丝凝重。 “你有仇家?” 安常顿了顿,摇头。 男人长腿一伸跨出猪圈,安常下意识后退半步,有点难闻。 陈文武拐了个弯,去了水管边上,用皂角搓着泡沫打了好几遍,又冲了好几遍,将衣裳也换了回来。 “我刚给他们喂了止泻和消炎的药。明天我再过来给它们打一针就行。别担心,问题不大。” 陈文武低头看向他,语气里有几分安慰。 安常愣愣抬头:“你刚才说……仇家?这些猪,不是自然生病的么?” 陈文武扯了扯对方的背心:“还挺聪明啊!你这衣服就不能换换吗?” 安常捂住背心肩带,朝后退了半步,摇头。 他也想换。 陈文武用手指向食槽,示意安常看过去。 “这里头被人下了药,至少有个两三天了。今天下药的人估计时间紧,药粉还没来得及搅匀。” 安常大脑飞转,脑子里闪过王丰收的话,慢慢浮现出一张人脸。 陈文武抱胸挑眉:“确定人选了?” 安常刚要点头,就被远处董芳芳的尖叫声打断。安常丢下陈文武,当即跑了过去。 董芳芳被蛇咬了。 安常过去的时候,蛇还紧紧咬着她的小腿,尖牙刺得深,董芳芳手哆哆嗦嗦伸了又缩好几次,仍不敢上前将蛇扯下。 安常也不敢,他怕蛇。 他看了眼那蛇,肥肥软软,碗口大小,很长一条。他强忍害怕,顶着发白的脸,缓缓蹲下身。 正要上手,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臂,径直捏住蛇的七寸。因为用力,肤色又白,衬得手臂青筋虬结,格外明显。 “菜花蛇,没毒。用碘伏淋一下,再擦点红霉素。” 陈文武边说捏着蛇头原地打转,等蛇晕了后,直接朝远处一扔,一条高高的抛物线,降落在远处的零点。 他再转头时,安常已经不见了。 陈文武刚说完,安常就跑回家拿药了,没两分钟便气喘吁吁地回来。 安常利落蹲下,细细上药,好一阵怜语慰卿卿。 等他再扶起董芳芳的时候,旁边连个人影都没了,只剩地上三四根烟头。 安常把董芳芳扶去堂屋,又去找陈文武,找了几圈,都没人。 又没个电话,真是不方便。 等再回到堂屋,进来的刘绣代为转告安常,对方有事先走了,明天会有人过来给猪打针。 安常愣住了,他不是说自己明天来吗。 算了,总归猪崽没什么问题。趁着天还没黑,他决定先将董芳芳送回去。 “奶奶,他走的时候,是啥脸色?” 安常出门前,忽然问了一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刘绣纳闷他这孙子问得这是什么话。 “啥脸色?没脸色啊。” 懂了,面无表情。 5. 踩缝纫机的汉子你威猛雄壮(五) 第二日上门的果然不是陈文武,而是养猪场另外的伙计,叫小张。 小张是个大夫,还是个人兽不分的大夫,翻着典籍,自学成才。 一针下去,猪崽们到了晚上就开始活蹦乱跳,兴奋个没完,跟吸了一样。 安常一度怀疑是不是药量太猛,他有听说过,乡野里的大夫对于人啊牛啊羊啊之类,都一样治,没啥区别。 他估计给人用的剂量和给牛用的差不了多少,都是治嘛。 可医治的是猪,人都没事,猪能有什么事儿。 他看了一眼猪,跟牛的体型也没差在哪里。 安常未来几天都在猪圈蹲守,小猪崽一度以为是这人要跟他们抢食。 投毒的人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出现。毕竟看病的动静虽然不大,但乡村里个个都是千里眼顺风耳,看来封神榜封的神还是封少了。 对方不傻,不可能再上门给安常来个瓮中捉鳖。 投毒的人似乎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总能趁他不在家时搞事,想来对方一直在暗中窥视他的行踪。 安常:“715,一点线索也没有,我难受,寝食难安。” 715:“你今天中午喝了三大碗冬瓜玉米排骨汤。” “这你也关注吗?”安常震惊。 715沉默半晌:“你喝汤的声音真的好大。” 安常无辜:“那我不是得维持人设嘛。” 投毒的人还是没找到,找不到的那就扬了他。 安常准备继续主线任务,蹲点村长,观察他去了哪儿、见了谁。 董芳芳自从被蛇咬后,家里人仍是不放心,她妈妈带她去镇上的医院做检查去了,现在只有董大东在家。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上周就托开拖拉机的张伯给他捎了个望远镜,虽然他再三强调要大的,张伯也确实给他带了个大的。 他低头,看着印满奥特曼全家的望远镜,陷入沉思。大爷到底贪了他多少…… 任飞翔家背靠后山,山顶能俯瞰整座村子。 原主的父母就埋在山上,五年间原主每逢节假日都会去给父母烧纸。 刘绣老了,腿脚不便,基本每次都是原主一个人去。 安常借口到山上挖野菜卖钱,这才得了刘绣的同意。 他如愿以偿每日天不亮就提着饭菜上山蹲守,贴满奥特曼全家的望远镜,幸好不是个花架子。 三天过去了,安常得到了一身的蚊子包以及一个多余的信息——村长是个宅男。 安常默默挠着膀子上的蚊子包,数不清几个,反正一片儿都是红的。 “715,我能换衣服吗?” “您试试。” ……… 这包骚哄哄的,越挠越痒。 他开始挨个儿用指甲在包上印十字架,谁教他的他忘了,只知道挺管用。 痛感可以掩盖痒意。 这次没用,咬他的都是恶毒的花蚊子,一边咬还一边嗡嗡嗡嘲笑安常。 算了,有本事就咬死他。 他架起奥特曼,继续蹲守。 他不信村长一直不出门,如果真不出门那就算他不出门。 他选择放弃蹲守。 或许是奥特曼发了光,显了神,董大东出门了。 望远镜跟随村长的脚步移动着,直跟到养猪场旁的矮房子门口时,才停了下来。 门开了,开门的是陈文武。 安常有些惊讶,陈文武居然住在养猪场。他潜意识觉得,陈文武不应该住在养猪场。 董大东将陈文武领回了家,个把时辰后,陈文武出来了。 安常隔着望远镜跟忽然转头的陈文武对视个正着。 安常心猛地跳了两下大的。 他干啥突然转头啊。 望远镜里的人眼睛很亮,里头又隐约透着烦躁。 陈文武看的是任飞翔家的方向。 莫名其妙。 “715,陈文武对我是有意见么?” 安常默默叹气,系统的回答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 “没有。” 意料不到的回答。 “你能监测到别人的内心想法?” “不能啊。” “那你怎么知道?” “系统的第六感。” 你就是个串儿,还第六感。 安常又蹲守了一会儿,天色完全暗下来时,不速之客悄然而至,是村霸刘波。 董大东警觉地朝四周扫了好几圈,才将对方给迎进去。刘波待到后半夜才出来,安常手都举酸了。 正当安常准备收拾好东西下山时,杵着拐棍的刘绣找了上来。 安常不知道她走了多久,总之,刘绣的衣服和裤腿上全是泥,还破了洞。 安常背着刘绣下了山,每一步都迈得很稳。 这段时间安常在山上经常一呆就是一整天,每次都是空手而归,刘绣却一次也没埋怨。 这天后,安常再也没有去山上。刘绣会担心,原主将奶奶看得很重。 刘波跟董大东没有亲戚关系,刘波家里只有个好赌的爹,年轻时是个混不吝,每家都欠着钱。 父子俩德行差不多,不受村里人待见。 大晚上,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却单独约着见面,还挑董芳芳和村长夫人不在的档口。 安常第一反应,这俩人之间有秘密,再往深想,指不定跟原主父母的遗言也有干系。 他忽然又想到前几日的投毒,分量不多,不致死。不像蓄意谋害,倒像是……一种警告。 昨日又是暴雨,雨势凶猛,多处松散的土坡被雨一涮,直接滑了坡。 地势略矮的人家进了水,但不算严重,大憨村的家家户户都修了引水渠。 任飞翔家没有引水渠,他们家地势高。 当初建房子的时候,没人愿意要这背靠大山的地,阻财。众人你推我我推你,最终,任飞翔的爸任强主动接下了。 任强是建筑工人,妻子谢英也是。谢英怀了任飞翔后,俩人便回了家,选择留在大憨村。 今日天气晴,艳阳高照,是个好天气。 刘绣在厨房剁肉馅,猪肉馅的。 自己家的猪刘绣没舍得杀,专门托人去集市上带的猪前腿,用来包抄手是最好的,再往馅料里头加点干咸菜和香菇,这么一拌,馋得口水直流。 安常也是来这儿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抄手,跟饺子很像,却又比饺子皮薄。 包好的形状像一只瘦高小船,皮薄肉多。 安常觉得比饺子好吃,或许是刘绣调的料好,总之他很爱吃。 任飞翔家是没冰箱的。每次包了抄手他都会给隔壁王丰收家拿些去,但这次明显比平时的分量更多。 刘绣将抄手整整齐齐摆在筲箕里,递给安常,他才知道,这是给陈文武的。 为了感谢他救了他们家的猪。 安常捧着一筲箕的抄手,顶着艳阳,饿着肚子赶路。 回来差不多刚好是吃晚饭的时间。村里晚饭一向吃得很早。 安常没吃饭,所以走得慢。他真的很饿,筲箕里的抄手又是生的。 “715,你能把抄手从生的变成熟的吗?” “我能把它从生的变成生的。” “……” 安常觉得有点晒,他想将筲箕顶在头上挡挡阳光,可又担心抄手晒了太阳口感不好。犹豫再三,他还是没能将筲箕盖在头上。 “咚”的一声,是个石子儿。 石子儿打着旋儿飞着,撞到安常后背才停下,掉落在地。 很疼,安常怕疼。他觉得自己的后背肯定是流血了。 安常停住,转头看去,是刘波。 刘波吊儿郎当地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平时他们都是三五人的混子团一起行动,今天却只有刘波一个人。 他脸上有个还没消散的红印子,是巴掌印。 “端的啥?干啥去?”刘波跳了下来,吊儿郎当地到了安常跟前,伸手就去掀筲箕上头的白布。 关你屁事。“抄……抄手,送给兽医陈文武。” 安常看见对方黑黢黢的指甲缝,朝后退了小半步。就是这一 退,刘波不爽了。 “任飞翔,我发现你最近胆子变大了啊!”刘波没再动那筲箕,三白眼一翻,死盯着安常。 安常一顿,小声道:“没有……吧?”他一直在维持人设啊。 刘波冷笑一声:“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果然是他。 前段时间,安常在村子里打听过关于五年前那场猪瘟的事。 “哦。”安常点头,准备转移话题。 “你脸上怎么了?” 话音刚落,刘波狠戾横生。 “你什么意思?挑衅我?” 安常无辜:“啊?”他关心对方也有错吗? “你他妈——” 刘波说着就要冲上来动手,架势之凶猛,表情之凶狠。 “715,怎么办?我能还手吗?” “您试试。“ 哦,让他站原地挨揍的意思。 安常默默叹了口气,他真的很怕疼啊。 “等等。”安常忽然出声。 刘波诡异般真的停住了,安常也没想到。 “你还想做什么?”刘波拳头停在半空。 安常默默将筲箕移向身后,反手将筲箕捏得紧紧的。这样既能保护抄手,又能扼制自己想还手的冲动。 “可以了。” 安常朝刘波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刘波气笑了,再次挥拳。 “再等等。” “你他妈又想干什么?“刘波暴怒。 安常想了想,对方的力气不算小,几拳头下来,抄手估计怕是保不住,不如放在一旁的路边上好了。 “我……先让我把抄手找个地方放好行吗?” 安常乖乖巧巧,拳头却凶凶狠狠,这次刘波没给他机会。 这一拳打在肚子上,安常下意识躬身,好结实的一拳。 安常第一个反应是好疼啊,第二个反应是幸好没提前吃抄手,不然全被这一拳头打出来了,怪可惜的。 筲箕仍稳稳在身后,安常手指攥得更用力了些,箍边被捏得向内塌瘪,有些变形。 安常真的想还手。 “715,那我能跑吗?” “宿主,您只需要维持原主人设。” 安常没招了,任飞翔每次都不跑,他也不能。 也不知道对方的第二拳会落在哪里,希望不要在脸上,不然被刘绣看见他不好交代。 “那可以屏蔽痛觉吗?” “宿主,您目前级别不够哦!” 刘波骂骂咧咧的声音没停过,内容不堪入耳,比蒜苔在齿间的感觉还要恶心。 这点恶心安常心甘情愿咽下了,因为里头混杂着一些线索。 刘波说:不管你再怎么问,你也问不出什么。 关键句捕捉。 第二下换成脚,踢在安常的大腿上,用了十足十的力气。 因为疼痛,安常整个人单膝跪地,筲箕从安常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有零星的抄手穷鱼奋跃般蹦了出来。 这几个吃不成了,滚上了灰,安常觉得有些可惜。 接下来是第三下,抄手真保不住了。安常又有些难过。 可是第三下没有落下,他等了很久,等到的是刘波倒地的哀嚎声。 安常猛地睁眼,背对着他的人身形颀长,肤色很白,是陈文武。 他脚法沉实,每脚都落在对方的肚子和膝盖窝。皮肉接触的声音厚重发闷,伴随着刘波的求饶声,此起彼伏。 安常从怔愣中回神,起身就要去拉,但没拉住,陈文武的力气真的很大。 没办法,安常只好从身后搂住对方的腰,朝后退。 陈文武停了下来,转头,盯着一脸无辜的安常。 “你是傻的吗?打不过不知道跑?” 好凶啊,他也想跑啊…… 顶着一身肌肉睁着糯叽叽杏眼的男人,舔了舔发干的唇,眼帘微微下垂,委屈道:“我……我跑不了啊。” 陈文武忽然就气消了。 6. 踩缝纫机的汉子你威猛雄壮(六) 陈文武没说话。 自顾自拉着安常的胳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皱眉。 “除了腿上这一脚,他还打你哪儿了?” 安常想起了后背的黏腻,小声道:“后背好像流血了。” 湿乎乎的。 衣摆被猛地撩开,陈文武好半天没吭声。 安常吓到了:“是有很多血吗?” 下一秒,背部从上至下,被人狠狠抹了一把。安常后腰敏感,他抖得像个筛子。 陈文武走到他跟前,摊开手。 湿乎乎的,透明的,是汗。 安常尴尬地笑。 随后主动握着陈文武的手,朝自己衣服上蹭着,将那些汗液擦了个干净。 “还有哪儿疼?” 安常不想将事情闹大,慢慢摇头:“没事的,打得不重。” “前面撩开。” “真的不重。” 阻挡间,安常扯着肚子,没忍住“嘶”了一声。 陈文武脸色更沉了。 “行。你不说我问他。” 转过头,地上哪儿还有人影,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那几只掉落在地上的裹满尘土的抄手。 陈文武踢那几下,用了狠劲儿,对方还能强撑着起来,他也确实是没有想到。 “人家怎么就能知道跑?”陈文武居高临下看他。 安常没吭声。 他好烦,这事儿怎么过不去了。 陈文武敲了他脑袋一下:“发什么愣?问你话呢。” 安常不知道怎么回答,正常人打不过的确会跑,可奈何原主从小都被刘波打怕了,压根不敢跑。 他抬手揉了揉不怎么痛的额头,讷讷道:“吃抄手吗?” 陈文武皱眉,视线落在地上。筲箕上的白布已经掀开一半,全是白花花的抄手。 “给我的?” 安常点点头:“奶奶特意让我给你带来的。” 男人的笑意淡了些,只是上前几步,将地上的筲箕捡了起来。 他将白布拿起来,掸了掸面上的灰,抄手还是完好的。他又重新盖上,揣在了怀里。 安常松了口气。 “他为什么打你?” 安常没吭声。 “投毒的事儿是不是他?” 安常还是没吭声,他没想好要不要说,他也没有证据。 可陈文武又生气了,不等安常纠结,头也不回揣着筲箕就走了。 安常下意识去追,脚步刚跨出去,痛意当即被牵扯到,他没忍住叫出了声。 “嘶——,好痛。” 男人的脚步猛地停住,宽厚的肩背小幅度动了动,像是叹了口气,是妥协的意味。 他又转身回来了。 陈文武也不问话了,干脆不说话,一手抱着筲箕,一手架起安常就朝养猪场方向走。 他的步子很稳。 安常低头看着对方手臂,真的很白,有点像他本来的肤色。 受不了这沉默又怪异的气氛,安常开始自顾自半盘托出,包括关于猪瘟的事,唯独隐瞒了任务内容。 他猜测,五年前的事情,养猪场说不定有记录,而陈文武的身份对任务来说无疑起到很大的作用。 安常说完,男人的脚步都没有丝毫停顿,更别说应话。 安常没辙了。 “宿主,温馨提示,当前任务进度缓慢。” 安常无语:“不是没有任务进度条吗?” 715不说话了。 安常开始找话:“打针那天怎么来的不是你?” 陈文武沉默几秒,答非所问:“我不想再抽烟了。” 神经病。 安常仰头望天,无语凝噎。 “头疼?”陈文武总算主动说话了。 安常也不想说话了。 这时他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穿过了养猪场的大门,此刻他的眼前,是间屋顶破了大洞的房子。 “好大的洞。” 应当是昨天大暴雨惹的祸,房顶的瓦一大半都飞了。 这房子主人也是真惨,这是彻底住不了人了。 715:“八月秋高风怒嚎,卷我屋上三重茅。” 安常:“不错,还会背诗。” 715自豪且羞涩:“我最近一直在学习。” 学了也没见你多有用。 陈文武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扶着他朝那间破了洞的房子里走去。 安常后知后觉:“这是你住的地方?” “嗯。”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从养猪场里头跑来的。 安常和陈文武不约而同望向来人。 “陈哥,房子已经给你——” 来人是那天来打针的小张。 可他话只说一半,安常歪头疑惑。 他顺着小张的视线也看向陈文武,刚好和收回视线的陈文武对视个正着。 “房子……房子……”小张支支吾吾了半天,挠了挠头,忽然就跑了。 “房子怎么了?”安常愣愣看着陈文武。 “没给我解决,他感到羞愤,跑了。” 安常下意识开口:“那怎么办呢?” 陈文武皱眉,摇摇头,“不知道。” 他又看了眼还没干透的床,还有破了个洞的屋顶,叹了口气。 “将就住着吧,总不能睡外边。至少这里还有床,虽然还是湿的,晚上肯定会很冷,也不知道被褥里有没有虫子……” “就是再遇着下雨的话可能有点恼火,没事,我去找几个喂猪的盆,拿来接着漏水的地方,还是能住人的。但这洞太大了,也不知道这盆……” 安常听不下去了。 “要不,住我家吧?”说完他就开始后悔。 当即补救:“但我家离养猪场太远了,你每天来回不方便,村——”村长家离养猪场近,你住村长家吧。 后半句安常没能说出来,因为陈文武没给他机会。 “小张有摩托,他可以接送我上下班。” 陈文武接话接得飞速。 安常舔舔嘴唇:“那……那多麻烦人家,一来一回……”要不你还是住村长家吧。 他也是嘴贱,他家根本没有多余的床啊。 “我给他开工资,只接送,一个月4K。” 安常忽然觉得陈文武这人就连声音都是金子做的。 “陈哥,我愿意啊我愿意,保证一定风雨无阻。” 小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安常有点难受,他们养猪场周末双休,节假日还轮班调休,一周就上五天。 他一个月不吃不喝,日夜做衣裳缝衣裳,收入顶破天也将将才2k啊。 “我……我也可以送你的。”安常缓缓举手。 有钱不赚,王八蛋。 最终接送的活仍然落在小张的头上。 因为安常没有摩托车,其次本来就定了人选,一个合格的、帅气的当代青年,不会主动抢人家已经到手的名额。 但其实决定权还是在资本家及雇主陈文武手中。 好吧,最主要的一点还是因为他没有摩托车。 安常想要一辆摩托车。非常。 俩人是开摩托车回去的,陈文武载着安常和筲箕。 路上弯道多,坡道陡,陈文武又开得飞快,他只能死死搂住陈文武,不然真得飞出去了。 安常觉得陈文武开摩托像那个电摩精神小伙。 “爱我的话,给我回答,我的爱呀爱呀没时差~” 突然的BGM,安常抖得很惊悚。 “715,你在做什么?” “在放歌。” 安常想骂人。 “我知道。我是问你放歌干什么!” 715忽然燃起来。 “为宿主助兴是我们系统应尽的职责!” 神经啊。 刘绣没想到送个抄手能把本尊和抄手都给运回来,更没想到家里今后还得多养一个人。 她虽然感谢这娃替他们看好了猪崽,可家里多了个人吃喝拉撒,意味着多份开销,心里总归不乐意。 但她好面子,仍是副欢喜模样去了厨房下抄手去了,正好卡着三个人的分量下的,不多不少。 安常进了厨房。 “奶奶,弟弟说他一个月给一万块钱当做住宿费和生活费。” 刘绣拿着锅铲的手像得了帕金森,下一秒,她把所有抄手都给下锅里去了。 “什么弟弟,要叫陈医生。”刘绣乐呵呵等着锅里炸泡沫花儿。 安常不理她。 他看着锅里的抄手,越看越难过,只有他坚守岗位,干着裁缝这个月薪高达两千的工作。 刘绣最终没收陈文武这么多钱,她只愿意收四千,问就是感谢对方救了猪崽。 后面刘绣私下告诉安常,她其实很想收那一万,但是接到手里时良心一直在谴责她。 陈文武没拗过老人家,每个月依她所言,给四千。 刘绣直接将一整口锅给端了出来,香味瞬间在整个堂屋散开,陈文武和安常游魂一般,从室外被抄手的香气直直勾了进来。 抄手汁水横溢,皮薄馅大。 刘绣专门还去院子里掐了新鲜的空心菜下在里头,再配上酿制的独家料汁,美 味至极。 三人都饿了,猛虎扑食般,端起碗就哐哐哐一顿炫,一大锅,竟然还真叫他们给吃完了。 陈文武是主力军,安常没料到对方竟然这么能吃,忽然觉得一万块钱合适。 吃完后照例安常涮碗,刘绣则给财神爷捅铺盖去了。 陈文武再三表示跟安常盖一床就成,但没拗过刘绣。 任飞翔睡觉一向不老实,刘绣担心一床被子盖不住两人,冻着他孙儿那可不行。 任飞翔家没有热水器,安常每次都是用柴火烧一锅热水,用瓢儿舀到桶里,提到院里洗。 刘绣不是每天洗,她老了,受不住一点寒。村儿里的老人也没有每天洗澡的习惯。 安常和陈文武不行。 他来这儿后,在院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每天都在棚里洗,跟牛马一样。 安常打皂角时身上更疼了,他低头,对着月光仔细瞧了瞧,肚子和腿上乌黑了一大片,看着很是骇人。 “没有伤到骨头。”715。 安常放心了,他打算待会儿随便喷点药就不管了。 任飞翔房间的灯是白炽灯,其他房间的灯还是老旧的黄灯,因为白炽灯比黄灯贵两块钱。 但现在刘绣的房间也变成了白炽灯,是上次安常换的。 洗完澡的安常仍是穿大背心超短裤,肚子上的青紫被衣服挡住了,但腿上的,在灯光下异常清晰,大块的青紫,腿跟要断了似的。 安常趴在床上,屁股对着门外,开始往箱子里掏。他想找条长裤换上,遮一遮。 陈文武提着箱子刚进来,就对上两瓣圆润的大水蜜桃,他倚在门框边上,就这么看着。 视线没有掩饰,安常察觉得很快。 他顶着个两瓣胖桃子回头,入眼就是陈文武好整以暇的模样。 水蜜桃忽然弹了两下,下一秒就被主人藏在腿下。 安常乖巧坐好。 陈文武这才扯了张凳子到他跟前,打开药箱,里头全是急救的医用品。 安常眨眨眼,原来摩托车前面的箱子是医药箱。 陈文武看着安常大腿前侧那大块发黑的青紫,眉头狠狠皱起。 半晌,他毫无预兆撩开安常衣服,肚子上也是一大片。 肚子上的肉细嫩,腿上的肉白皙,青紫的痕迹在这俩部位上格外显眼。 陈文武一直不说话,安常偷摸觑他好几眼,一眼比一眼脸色差。 陈文武忽然上手,持续摁了好几下,力道一点没收。 安常痛得直抖激灵,没忍住,“嘶”叫连连,但腿没动。 陈文武的表情实在吓人,他不敢动。 “上医院。” 陈文武起身,伸手就要抱。安常被吓了一跳,像按了加速键的招财猫,摆手拒绝,语速飞快。 “没事,就……就是皮肉伤,真没事。” 他觉得陈文武这人特较真,心肠也未免太过热火,安常从来都招架不住这类人。 两人谁也没拗过谁,开始大眼瞪小眼。 最终陈文武拜倒在安常眨巴着的糯叽叽大眼下。 刚那几下,安常的反应,的确不像伤到骨头的样子。 陈文武又想抽烟了,但还没给安常上药。 他重新坐下,开始上药。表情很凶,动作却很轻。 上药持续了好会儿,陈文武上得认真,青紫处都照顾到了,而且不只是青紫处。 他涂的范围很大,大到安常无数次想合拢腿,都忍住了。 上药的范围确实应该要大过伤口的范围,这点常识安常还是有的。 两人都没说话,安常低头看向陈文武,他觉得氛围有些怪怪的。 具体哪里怪,他说不上来。 “715,陈文武为什么这么生气?” 715思考了一会儿:“心疼那四千块钱?” 安常摇头,不可能,他不差钱。 715:“那为什么?” 安常无语,他要是知道还问个Der。 “会不会是两个人睡太挤了?” 安常点头,有可能。毕竟四千块钱呢,就这个待遇,不生气也难。 原主的房间不大也不小,收拾得很整洁。 1米5的床睡一个人再合适不过,两个大男人睡一起,确实很拥挤,何况刘秀又多堆了一床被子。 安常好心提议,他去堂屋里那张凉板上睡,话刚说出口,陈文武就翻了个身,拒绝。 或许陈文武害怕一个人睡。 他再次提议将凉板抬进来,自己睡,陈文武翻回来,瞪安常。 看样子更生气了。 他大爷的,不伺候了。 7. 踩缝纫机的汉子你威猛雄壮(七) 两人各自背着,都不吭声了。房间里的安静不知道持续多久,久到安常意识到,对方的呼吸不像是睡着的样子。 他决定主动递台阶。 “弟弟,厕所在院子里,你上厕所记得拿上手电。” 任飞翔家院子里没有灯,安常刚来的时候,非常不适应,尤其是晚上起夜的时候。 陈文武总算是“嗯”了一声,然后开始朝里头挤。 安常见状,也朝里头挪,他都快贴在墙根儿上了,后面的陈文武还在挤。 看样子是不生气了。他发现陈文武总是自顾自生闷气,莫名其妙。 男人的气息每呼一下,安常的脖颈就得缩上一缩。 他舔了舔嘴唇,不自在地侧头:“可以麻烦你往外头移一些吗?” 陈文武象征性动了动,距离却一点没变。 安常没招了,他开始闭着眼睡觉。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安常还是没睡着,后面的呼吸太近了。 他索性开始梳理任务,715已经提醒他两次任务进展缓慢,他可不想一直呆在这个没有冰箱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的世界,活到死。 你在村里再怎么问,你也问不出什么。 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要么对方不知道,要么对方知道但却刻意隐瞒不说。”陈文武忽然出声,吓了安常一大跳。 原来都没睡着啊。 后知后觉,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将这话给念了出来。 “为什么会去村里打听养猪场五年前的事?” 陈文武翻了个身,面对着安常,眼睛在黑夜的笼罩中覆上些深沉。 安常白天讲时没得到陈文武回复,他本来以为对方没当回事儿。 他不能说他的任务,但可以真假参半地编造一个,毕竟任飞翔父母的事儿人尽皆知。 安常咬着唇,散发难过的气息。 “我爸妈……之前就在村子里的养猪场工作。有一次,他们在运猪的途中出了意外,从前每一次都很顺利,偏偏那次就……村长说是货车刹车出了问题……我……” 安常维持人设太过投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泪水在月色下晶莹剔透。 糙汉落泪,看着心碎。 陈文武眉头皱了又皱,慢慢抬手,伸出大拇指将对方眼泪擦掉。 “你怀疑他们的意外和五年前养猪场的猪瘟有关。” 安常吸吸鼻子,很小声的“嗯”了一下。 陈文武把被子朝里扯了扯。 “除了猪瘟没问出别的了?” 安常摇头。 刚摇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对方无论是白天听到这事儿时,还是现在谈论起,都没有半分惊讶。 “你……你知道猪瘟的事?”安常试探性开口。 村里人就透了猪瘟俩字,其他的任安常如何旁敲侧击也都缄默其言。连刘秀都避而不答,村里的人似乎都知道,却又都不说。 陈文武本来是不知道的。 他刚来的那天,董村长就找人专门腾了间办公室给他。 那间屋子收拾得很好,可有些东西藏得更好,他意外发现了一张遗漏的防疫单。 防疫单不全,但上头都是治疗猪瘟的药品,日期正好是五年前。 大憨村的养猪场其实是陈文武家旗下的产业,他们家祖上本就是养猪发家致富。 后来业务扩充,多行业发展,养殖业早就交给不知道第几级子公司去了,其中就有这个养猪场。 情怀使然,动物医学成为他们家后人必修的第二学位。 而进入公司吃苦的第一步,就是随机被派去个养猪场当兽医。 猪瘟的事,大憨村瞒得非常好,信息完全闭塞。要不是陈文武有心去查,他恐怕也不会知道这事儿。 陈文武思考几秒,安常那双期盼的眼就那么眨巴着望着他,他叹了口气。 “我来的头一天,在办公室抽屉缝里,发现一张五年前的防疫单。” “根据单上的线索,五年前,养猪场的场长以预防猪瘟为由,向上头申请了一笔防疫补贴。” 安常瞳孔微颤。 “后来呢?防疫补贴没批吗?” 陈文武否认。 “批下来了。” 安常一震:“那,那些猪怎么还会害猪瘟?除非……” 陈文武继续道出后续。 “防疫补贴批下来后没多久,养猪场就被人大规模投了毒,猪和人全都换了一批。” “而猪瘟这件事,自始至终,上头都没有接到过相关汇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陈文武这人,倒是不像他外表那样,花拳绣腿。 五年前,防疫津贴以及防疫药品一应俱全的养猪场,还是得了猪瘟。 按照这世界如今的发展水平,防疫药物是完全可以治愈以及预防猪瘟的。 安常倒吸一口凉气。 “715,这像不像电视剧里杀人灭口的桥段。” 715沉思一会儿:“可死的是猪啊。” 安常:…… 到这里,安常才确信,陈文武的确跟他的任务没有关联。 安常咬着唇小声道:“所以,给猪投毒,极有可能是为了掩盖猪瘟的事?” 陈文武在黑暗中应了声。 这也是他几次接受村长邀约的原因,他想尝试从村长口中试探出什么。 种种事件,一村之长若说他不知情那倒是有些假了。 “715,我父母的遗言跟防疫补贴有关,他们大概是知道了什么,在临死前告诉了董大东,但董大东却对我隐瞒了这件事。因此,遗言就是养猪场贪污了防疫津贴,对吗?” “宿主,您只有一次作答机会。您确定要提交答案吗?” 一般考生回答完问题,考官在考生答案的基础上进行二次反问,很大概率说明答案不对,考官在给提示放水,很明显715就是那个放水的考官。 安常冷静下来,开始理清思绪。 他太急了。 董村长作为大憨村的村长,防疫补贴的申请单他是需要签字的。 “不提交。” ”好哦。” 这一打岔安常忘了接下来该演什么,直到陈文武带着些担忧的声音传来。 “你……还好么?” 对哦,他不好。 安常眼睛绯红,连吸了好几下气音,一副强忍着不哭的模样。 “没,没事。” 安常翻了个身,背对着陈文武,身体开始小幅度抽动,吸气声没断过。 如果一切都与防疫补贴和猪瘟有关,那原主父母大概率不是意外死亡。 “我去打个电话。” 陈文武扔下一句话,将被子全盖在安常身上,翻身就出去了。 安常心头烦闷,顾不上陈文武。 虽说差不多思路是理清楚了,但他仍是无法确定,原主父母的遗言到底说了些什么。 安常闭着眼,等了许久也不见陈文武回来。 手指无意识抠着墙壁,砖屑如染血的雪花,渐渐落在了床上。他睁开眼,低头看着红红的碎屑出神。 这块穷乡僻壤,挨着的几个村子都穷,屋子大多都是瓦屋。只有大憨村,是水泥房。 五年前,大憨村的村民陆续都翻修了房子,除了任飞翔家。 一条极其关键的线索,他差点就给忘了。 猪瘟也是五年前。 村民的隐瞒以及刘绣的避而不谈,显然,他们是知情的。 人,选择对某件事守口如瓶,要么是碍于信义,要么是惧于伤害。能让一个村的人都自愿变成哑巴,后者可以排除,那么只剩下前者。 标榜的顶级信义,往往只有在获得绝对利益时才能得以维系。 安常是被王丰收的声音吵醒的。 他起来呆坐了几秒,总算清醒了些。壁上的挂钟,正好十点半,已经算起得很晚了。 王丰收的喊声仍在持续,安常下意识伸手摸向旁边,空出来 的位置没有体温残留。 身上被子仍旧是陈文武盖在他身上时的样子,他睡觉一向很安静,一个姿势一晚上不带动。 陈文武出去打电话后,就没有再回来过。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王丰收。 对方大咧咧直接撞开房门,安常下意识皱眉。但人进来后,他就变成任飞翔。 “飞翔你居然还在睡!” 王丰收此刻的的表情安常不好形容。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你在电影院看电影时,强忍尿意,卡着剧情特意挑了个你认为无关紧要的片段去上那厕所,结果回来后你却发现,你挑的剧情正好是全片最精彩的。 哦,甚至因为错过,后面的剧情也没办法连贯了。 “今早上刘波带着好几人凶神恶煞地来你家,个个都操着家伙!” “结果你猜怎么着?” 安常回答:“我——” “结果一进你们家院门,就撞见了那城市兽医。” “你猜,然后呢?” 安常:“然后——” “然后刘波儿还没说话呢,那兽医沉着个脸,二话不说,上去就开揍。” “你猜,又怎么着了?” 安常不说话了。 “结果!刘波儿从院里一直惨叫到院子外头,那叫一个屁滚尿流连连求饶啊!” 长久的安静。 王丰收猛地推安常一把。 安常晃得像个不倒翁。 王丰收疑惑:“你怎么不说话?” 安常沉默两秒:“几对几?” 陈文武再厉害也不可能以一敌众,何况对方人多还操了家伙。 “1对1啊。” “哦,忘说了,另外几人一看是城市兽医当场就跑了。哈哈哈哈哈那怂样儿。” 他就知道,又不是拍电影。一对一的话刘波的确打不过陈文武,其实一对二也悬。 刘波怕是来报仇的。 他不敢找陈文武,只好继续将火气撒在他身上,没想到偏偏就撞到了刀口上。 送他四个字:英勇悲壮。 王丰收逐渐越说越偏,就是不说重点,甚至拍手叫好的时间比讲事情的时间还要长。 安常没忍住,打断:“然后呢?” ”马上啊!我给你演出来!” 王丰收清了清嗓子开始角色扮演。 王丰收饰刘波:“你他妈的!老子让你别打了!村长都得他妈的对我客客气气的,你个外来人竟然这么打我,信不信我叫村长让你卷铺盖走人?” 王丰收饰陈文武:“呵,那等什么,现在就去。” 安常真诚发问:“陈文武也是像你这样……小人得志的笑?” 王丰收瞪:“我演的不是冷笑吗?” “哦。” 安常点头,还是像小人得志的笑。 王丰收生气了。 他是将事情讲完了后才生的气,还挺讲八卦义气。 讲完后他冷笑一声就走了。 临走时还问安常他这次的冷笑学得像不像,安常摇头。 王丰收掉头就走,他准备回家对着镜子再练练。 这几年刘波时常带头欺负任飞翔,村长每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以朋友间的小打小闹搪塞过去。 次数多了,伤口瞒不住了,才被刘绣发觉。 刘绣自个儿去找了村长,自那之后,刘波才有所收敛。 “715,我觉得刘波和村长之间有关系。” 715凝思,惊讶:“恋人关系?” 安常:“你发烧了吗?” 715摇头:“没有啊。” 那又不是亲戚关系,也不是朋友关系,不就只剩下恋人关系了。 715叹气。 安常直觉,刘波和村长倒更像是相互捆绑的关系,他想找到捆绑他们的那个契机。 没几天,刘波忽然就被董大东发落出了大憨村。 安常知道,是陈文武干的。 8. 踩缝纫机的汉子你威猛雄壮(八) 安常不知道陈文武半夜出去后到底回来睡没,他睡得太死了。 早上那一通吵闹,他什么也没听到。自从来到任务世界以来,昨晚是睡得最熟的一晚。 根据王丰收的描述,刘波那群人在叫嚷的前夕就被陈文武给截在门外了,也不怪安常没听见。 陈文武解决完刘波的事儿并没有回来,安常正疑惑着呢,在715的提醒下才想起人家是有正式班上的人。 行吧。裁缝也好啊,好得很呐!相当于自由职业,想不想接活、挣多少钱全凭他自己心情,少至0元多至4K,上要封顶。 安常收拾好起来已经晌午,刘绣正好将饭菜端上了桌,香味扑鼻,勾得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叫声。零星几条已经守在了院门口,摇尾乞怜般地挂着谄媚的笑,冲着屋子里的人表演二重奏。 托陈文武的福,今天的饭菜丰盛程度堪比过节,安常觉得这样的丰盛大概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刘绣夹了只鸡腿到安常碗里,老一辈的人不爱吃口感柴的肉,牙口不好,就爱吃肥肉。 安常低头,苦大仇深瞪着鸡腿上的皮,他想将皮剥下来,他不爱吃这个,可他不敢。 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刘绣惊讶看他,说他从前最喜欢吃鸡皮,怎么忽然就不爱吃了。 此后,安常当着刘绣的面再也不挑食。 安常吃了几口,这才注意到隔断上的饭盒,里面是盛好的饭菜以及另一只鸡腿,鸡腿上没皮。 “奶奶,这是给谁的?” “财神爷啊!你快吃,吃完给财神爷送去。” 安常眼巴巴瞅着饭盒里那只鸡腿,强忍着恶心咽下鸡皮,才道:“养猪场里头有食堂。” 他也没有要求去给他送午饭。 “你小子,那食堂的大锅饭跟咱自家做的饭菜能一样吗?去!每天都要去,听见没?” 刘绣拿了钱就要办事,还得办周到,她一向是这样。 “而且人家一大早还请人来按了什么……出热水的,还有出冷气的那啥,反正是啥高科鸡。一拧水就变热了,一按就出冷气诶!!” 安常有些惊讶。 “那叫热水器、空调。”他补充。 “对对,就是这个,我还说不来,喊不出名字嘞。”刘绣笑眯眯地说。 陈文武人挺好的,原来他昨晚打电话是去安排这事儿了。 “对了,你追人姑娘怎么回事,人都从县里医院回来了,你也不去问候一下,追个姑娘还要我这一大把年纪的人替你操心。” “人家隔壁村姑娘都在穿新样式儿了,你也得给芳芳做几身新款式呀……” 安常偏头,望着缝纫机上那堆新布料,叹气。 陈文武昨天发疯,非得让安常给他做衣裳,一件还不够,得个个款式的都要。 他到底怎么又欠上衣服债了。 外头的狗叫没个消停,刘绣冲着院子外吼了一嗓子,中气十足,嗓门惊人,但狗子们仅仅消停了一秒,然后继续。 安常趁刘绣不注意,悄悄夹了好几坨肉在碗里,扒拉着骨头将肉掩盖得严严实实,当着刘绣的面,端着一碗的骨头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见他一出来,狗子叫得更欢,尾巴像螺旋桨。 安常刚倒在地上,狗子们没急着一拥而上,倒是先围着安常绕了小半圈,才去享用。 唔,还会行感谢礼呢。 回到饭桌,等着的刘绣见着安常张嘴继续,絮絮叨叨都是董芳芳。最牛逼的是,刘绣居然还能连起来,换做安常,但凡一打岔,他都忘了自己上句说得是啥。 看着刘绣开开合合的嘴,安常思绪一转,忽然试探道:“奶奶,我……就算追到芳芳,我们家……” 原主家没有条件支撑他娶董芳芳,村里娶媳妇儿都得修新房或者盖新房,按照任飞翔他们家的条件,根本拿不出这钱。 大憨村只有原主家还是砖房,其余人家早在五年前就盖起了水泥房,原主家却一直在原地踏步。 没有人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一穷二白的家庭,何况董芳芳家本身条件就不差。 难不成刘绣想让任飞翔入赘不成?先抛开董芳芳,单论董大东,他显然不可能答应。 安常开始在脑子搜索任飞翔的记忆。 任飞翔刚喜欢上董芳芳时,刘绣分明强烈反对。 态度具体转变的分水岭,大概也是从五年前开始,刘绣忽然不反对了。不仅不反对,甚至是支持原主。 “这你别瞎操心,你讨媳妇儿的钱我都给你存着呢。你爹妈走后也没留下什么钱,我要是再不上心,那我孙儿岂不是就讨不着婆娘了?” 刘绣说话的时候眉目舒展,神情柔和,不像安慰话。 刘绣可能是真存了钱。 刘绣年轻时也是裁缝,手艺比任飞翔可好多了,十里八村都爱找她做衣裳,但收入仍旧微乎其微。甚至在任飞翔的记忆里,他找不出有关刘绣存有积蓄的记忆。 任飞翔家,从他出生起,只充斥着贫穷和节俭。 “可……可董叔……他会同意吗?”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刘绣脱口而出。 她顿了顿,当即一把抓过安常搁在桌上的空碗筷,挨个把空碗重叠,起身。 “你别管那么多,一门心思追你的人就行。” 安常垂着眸子,思考刘绣说的这句话。 “又在发呆。”陈文武弹了弹对方的额头,安常下意识捂住。 “陪我再吃点。” 陈文武拿起饭盒盖子,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把饭盒里的饭菜一分为二。 “我吃过了。你快吃吧。” 他得等着陈文武吃完把饭盒拿回去,总不能让财神爷自己洗碗,又亲自带回去吧。 陈文武瞥了一眼安常的肚子,这才开始吃。 他吃东西不说话,又斯文,看着很是赏心悦目。 安常本来吃东西也慢,可任飞翔是个狼吞虎咽的主儿,导致他吃饭速度被迫显著提升。 陈文武慢条斯理地吃,安常就四处胡乱打量着。 陈文武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兽医在养猪场的待遇的确不错,反正比裁缝好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也不知道下个世界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他只希望不要再这么穷了,至少不要让他天天穿个老头子背心。 明明是裁缝,却一点像样的衣服也不给自己做。 “宿主,你想要什么身份?” “我能自主选择吗” “不能。” 安常沉默两秒。 “那,你问这句话的意义是?” “宿主,你听不出来吗?我在跟你聊天啊。” 安常不想跟它聊天。 “你下午做什么?要不要看我给猪打针?” 陈文武吃完了,正在擦嘴。 没人想看人给猪打针,猪给人打针他倒是有兴趣一点。 安常摇头:“我下午要给芳芳做衣裳。”还要琢磨任务。 陈文武又想抽烟了。 “她让你做的?” 陈文武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董大东给的,他本来已经不抽了。 刚含住烟蒂,安常的脸就揪成一团,陈文武下意识将烟从嘴里抽了出来。 安常没意识到自己的脸部神态,他就是单纯讨厌烟味,他说不上来,总之闻着就不喜欢。现世的事,他都忘了,但一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却没能改变。 他之前问过715,为什么自己会遗忘现实的记忆,715也说不清楚,只说作为宿主都会这样。于是安常默认,原本记忆的抹除,并非是惩罚,反而更像是给做任务的宿主搞的配套保护机制,目的是减少杂念干扰。 “不是的。我……我自己想给她做的。” 安常笑得羞涩,蜜色的脸颊漾开层层红晕,端得一派少年人动心样。 陈文武又将烟放进了嘴里,却没点。 “给我做的衣服呢?” “也在做呢。” “哦,先做我的。” “我,我一起做嘛。” “不可以。”陈文武抬眸。 他就这么叼着烟看着安常:“只能二选一。” “好吧。那我先做你的。” 安常低着头,杏眼翻了个白眼。你白天又不在,做董芳芳的你也看不着。 翻完白眼后又化身勤劳的服务员,开始乐呵呵收拾碗筷,他要回去做衣裳了。 “哦,对了。”陈文武忽然又开口。 “我了解了些关于你父母的事,想下午告诉你的。那你回吧。” 安常觑他一眼:“不能现在说吗?” 陈文武没答。 安常就又坐了回去。 桌上的热水没那么烫了,安常端起,喝了一口,然后战术性切入:“今天早上刘波的事,我还没有谢谢你呢。” 安常睁着糯叽叽的大眼睛,笑得乖巧又感激。 “给我做衣服,就当谢了。”陈文武靠在窗子边,看着安常又道:“我下周就要穿。” 那做不 出。 “那没问题。” 先答应着吧。 “弟弟,那我……我爸妈的事儿……”安常咬了咬唇,有些紧张地盯着对方。 陈文武忽然朝门边走去,把门给锁了,又顺带将窗帘给拉上。 安常看着对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觉得接下来的话应当比较严重。 他蹲在安常身前,声音很轻。 “叔叔阿姨的死的确是意外。刹车不是人为损坏,而是车本身的故障问题。” 这值得拉窗帘吗? “原来……原来真的是意外吗……” 安常杏眼绯红,他想要将眼泪憋住,但眼泪又止不住。情绪上头,导致他身体有些抽噎,肌肉像QQ糖。 陈文武拍拍他的背,连抽了好几张卫生纸递给他。 “715,陈文武说的是真的?” “对的。” 安常抬眼,忽然开口:“那车上的猪呢?” 陈文武继续:“无一幸免。” 715不理解:“宿主,你为什么要问猪?” 安常抹抹睫毛上的泪珠:“哦,随口问问。” 715:…… 一定程度上来说,死于意外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是更能让人接受的事。 原主父母的死因竟然真是意外。 既然如此,不论是用中毒掩盖猪瘟,还是村长想隐瞒猪瘟等等一系列事件,那与原主父母的遗言也并没有什么干系。 那照这个方向查下去有什么意义。 安常有些难过,这次是不用伪装的情绪低落。 所有的一切又绕回原点。 “那我前面做的都是无用功吗?” “宿主可以将其作为附加任务完成。” “附加任务?” “对,完成后宿主在下个世界将享有兑换物品权,并且附加任务失败没有任何惩罚,一个附加任务可兑换1次。” 安常心里多少有了点安慰。 “哪种算附加任务?”安常想要再确认一下。 “只要查出与原主及任务有关联的事件,都算附加任务。” “那我现在算完成了没?” “宿主需要确定投毒的人以及贪污防疫补贴的人才算完成。” “那都找出来后算几次?” “两次。” 安常思考了下,反正不算失败,破罐子破摔得了。 “我申请现在回答附加任务。” “请填写答案。” “投毒的人和贪污防疫补贴的人是同一个,都是村长。” “不对。” “投毒的人是刘波,贪污防疫补贴的人是村长。” “不对。” ”总不能贪污防疫补贴的人是刘波,投毒的人是村长吧?” “不对。” 715不想再重复了。 安常也不想再答了。 他爸爸个吻哟。 安常端起桌上没有喝完的半杯水,一饮而尽。 陈文武接过他的空纸杯,起身又去给他添了一杯。 安常再次一饮而尽。 “还喝吗?” 陈文武靠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低头问他。 安常摇头,他又不渴。接着伸手一把拉住去丢纸杯的陈文武,装作不经意般:“你觉得……贪污防疫补贴的人和投毒的人会是谁呢?” “你想知道我的想法?” 陈文武将纸杯又放回了桌上,替安常将背心往上提了两下。 安常点头。 “那你别喜欢董芳芳了,我就告诉你。” 陈文武这话说得随意,像是随口一句的调侃。 好家伙,让他崩人设,这跟送死有啥区别。 陈文武神经病啊。 “假如——” 什么? 安常抬头。 “假如,你父母的死真的跟村长有关,你还会喜欢董芳芳吗?” 陈文武一字一句,问得认真。 安常没犹豫,直接点头。废话,这是他的出厂设置。 “父母是父母,子女是子女呀。” 陈文武忽然沉默,眼底的亮色缓缓收束。 安常杏眼抖了抖,开始撒娇。 “弟弟,别再逗我了,我真的想知道。”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很难说,或许不止一两人。” 安常愣了,脑子里好像有什么连了起来。 9. 踩缝纫机的汉子你威猛雄壮(九) 事情仍旧没有进展,安常甚至没有机会去找董芳芳。 自从开始送饭后,莫名其妙演变成,安常还得带上自己那份一起送过去,然后再跟陈文武一起吃。 因为陈文武说再涨三千生活费。 安常还是挺喜欢跟陈文武一起吃饭的,他挑食,不爱吃的总爱夹给安常,恰好安常爱吃。 养猪场还有很多水果,是上头买来喂给猪吃的。 这里的猪都比安常吃得好。 陈文武办公室时常都放着水果,安常每次饭后都会吃一些。 他的日常就变成早上给陈文武做衣裳,下午被陈文武拉着看他给猪做检查。 没办法,给得太多了。 任飞翔也爱挣钱,这不算崩人设。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关系随之近了很多。 至少陈文武给他倒水他不说谢谢了。 两人关系再次转变的转折点,发生在看露天电影那天。 由于上次安常鸽了王丰收,此后王丰收一见着安常就念叨,跟念紧箍咒似的。 这次王丰收仍然占了四个人的座,一个是安常的,一个是给董芳芳的,还有一个是已经发展为王丰收对象的,上回那个相亲的姑娘。 安常觉得城里人肯定不爱看露天电影,加上那地儿蚊虫又多,所以他压根儿没把陈文武算进去。 电影是鬼片,安常要是知道就不来了,他怕鬼。 刚开始,鬼倒是没出来,但主角开始吃嘴子,津津有味。 周围人逐渐开始脸红,女孩子本身面皮就薄,更是脸红。 大家都在脸红,安常不好意思不脸红,所以他逼迫自己发白的脸也跟着红。 可安常实在怕鬼,脸怎么都红不起来。 他虽然从小安静,可看电影向来都不忌类型。只要没有鬼,他都看。 任何猎奇的、恐怖的、血腥的他都看过。唯独鬼片,他是真害怕。 这里的鬼片又是实打实的真有鬼,不像他们现世的鬼片,到最后都是人为因素。他们那儿建国之后不许成精。 安常送董芳芳回去时已经很晚了。 其实九点过在城里压根儿不算晚,但在山村,大家普遍都睡得早。村里都是山路,夜里没有光亮,只能依靠手电。 一路上,安常总感觉阴风恻恻的,老感觉身后有人。 715:“或许不是人。” “我能投诉吗?” 715茫然:“投诉谁?” “投诉你。” 715不吭声了。 他一路上走得胆战心惊。 董芳芳胆子却很大,甚至还扶了一把心有余悸差点摔倒的安常。 送董芳芳耗费不少时间,安常回去时,手电电量已经耗光。路上不见一个人影,于是他开始主动找715说话。 “能放点红军战歌吗?” “没有权限,无法播放。” 安常更难受了。 他还是觉得身后有东西,气息还越来越近。安常想跑,可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他怕摔沟里,只能抖着身体摸黑前进。 下一秒,手猛然被拉住。 很凉,很冰,不像个人手。 安常脑子里又闪现刚电影里,那只从厕所伸出来的鬼手,当即被吓得抱头蹲在原地。 他有个习惯,真被吓到了,是叫不出声的。 “怕什么?看电影的时候也没见你怕。” 声音是贴在安常耳边说的,显然对方也蹲了下来。 但安常却不怕了,是陈文武的声音。 终于不抖了,安常把埋在臂弯里的脑袋放了出来,缓缓抬头。刚对视上,就听陈文武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鬼是可以装成人的,你不知道吗?” 陈文武身上又凉,本来就不像人。 安常更怕了。 他慌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病急乱投医般搂上陈文武脖颈,整个人又开始抖了。 他知道这就是陈文武,可他也真因为对方说的那句话而害怕。 “你…你别吓我,我害怕,真的害怕。” 安常声音带了哭腔,任飞翔有点泪失禁体质,这点倒是跟他很像。 陈文武意识到玩儿脱了,一会儿拍拍对方的背,一会儿捏捏对方柔软的肌肉,轻声哄着。 等怀里的人平复下来后,才将带来的外套披在对方身上。 安常握住对方的手,捏得极其用力,他不敢放。 陈文武走在前头牵着安常,四周黑得只能听见两人相互交织的呼吸声和一重一轻的脚步声。 “看电影的时候不还害羞来着?还不忘照顾别人,那时候怎么不见你害怕?” 安常不明白他为什么扭着这个话题不放,这已经是第二遍了。 “我……我不知道是鬼片,知道的话我就不去了。” 安常声音很小。 他本来在家缝衣服缝得好好儿的,就被王丰收拖着去找董芳芳了。 “那要是有董芳芳在呢?” 前面问话的人忽然停下脚步,安常低头闷走,直接撞上男人的后背。 这后背上次劝架的时候他搂过,宽阔结实。陈文武看着身形轻薄,皮肉却绷得紧实,他的额头跟鼻子都撞红了。 安常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捂住被撞的额头,一边揉一边回他。 “要去的。要是芳芳在我必须去的。” 原主不能崩人设,鬼来了都不行。安常想活。 握着自己掌心的力道猛然松开,安常茫然,刚抬头,就被一个软软凉凉的东西压住了嘴唇。 等安常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趁机钻进去搅动了,跟吸尘器似的。 好凶啊。 没力气推开,头晕,身体发软。安常整个人天旋地转,下一秒直接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他是被陈文武给背回去的,回去时整个人已经烧得全身绯红发烫。 陈文武采取急救措施,等安常彻底稳定下来后,又亲自骑摩托走了,不知道从哪儿拉了个只给人看病的医生回来。 医生说,安常是被吓的。 安常又昏昏沉沉躺了两天,全身都没力气,下床身体就开始发软,站不住。 刚好顺带着偷懒两天,不用维持人设和不用做任务的日子,真好啊。 这两天他一直在琢磨,也没琢磨明白,陈文武干啥突然那样吓他。 他发烧虽然大部分原因是鬼片导致,但还有部分原因是被陈文武给吓的。 大概对方心里有愧,这两天陈文武极少出现在安常面前。 “715,陈文武是不是喜欢董芳芳?” 每次他提起与董芳芳相关的事,对方都有点不太正常。 “他喜欢董芳芳为什么要亲你。” 715受不了。 对啊。 奇怪。 门开了,陈文武端了一碗粥进来,还冒着热气,是安常最喜欢的冬瓜玉米排骨粥。 陈文武今天没去养猪场。 粥被放在了桌上,瓷碗与木桌碰撞的清响拉回安常方才的疑惑,他想不明白,索性直接问。 “前两天晚上,你为什么要亲我?” 为了吓他也不至于这样做吧。 陈文武拖了个凳子到他床前,把粥端在手里。 他挖了一勺放到安常嘴边,安常没客气,就着对方的手咂吧咂吧吃了。 排骨鲜香美味,一口脱骨,刘绣专门用的精排。 安常意犹未尽地嗦完骨头,一只白玉般的手就伸了过来,手心向上,摊开着。 安常呆愣愣的低头,还真就吐在了上头。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亲我?” 安常下意识重复。 陈文武气笑了。一口排骨又被塞进安常嘴里。 安常嚼吧嚼吧吞了。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亲我?” 安常不死心,像个复读机。 他边问边吃,一碗粥不自觉见了底,陈文武只顾着喂,全程都皱着眉,不答话。 安常接过陈文武递来的纸巾,胡乱擦了几下。 他又准备问,还没张口,后脖颈就被捏住了,被人猛地朝前带去。 跟那天晚上一样,陈文武再次凑了上去,只是这次不是吸尘器,而是常温熨斗。 只是嘴唇蹭了蹭。 安常呆住。 “现在,我为什么亲你?” 陈文武低头,两人凑得很近,呼吸可闻。 安常有点傻了。 嘴唇又被贴住,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被放开,陈文武又问: “现在,我为什么亲你?” 715:“宿主请回答。” 安常:“别吵,我在思考。” 715:“行。” 眼看陈文武还要再来,安常猛地伸手将他推开,红着脸结结巴巴道: “文武弟弟,你……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你别这样。”< /p>哦,他不喜欢董芳芳,他喜欢任飞翔。 715:…… 陈文武眸底色泽加深,喉结轻轻一滚。 “知道原因了吗?” 安常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我……我只喜欢芳芳。” “就那么喜欢她吗?” 陈文武低头,长久地看着安常。 “是吧。” “哦,是吗?” 陈文武沉默半晌,丢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转身就走,背影干脆。 安常床中凌乱。 他这算什么意思?拔尸吊无情? 715:“没进去。” 陈文武似乎是在给安常留思考的时间,这段时间没回任飞翔家,就住在养猪场。 刘绣问,他只说最近忙。 安常仍旧正常送饭,但他们没有一起吃,自陈文武表白后,两个人已经很少讲话了。 迷茫的安常直到两周后才明白陈文武那句“哦,是吗”的含金量。 董芳芳跟隔壁村葛家那当兵的小子不知怎么认识的,两人正在相互了解的发展阶段。 刘绣一语成谶,悔不当初。 她一开始只是听说,却没想到那小子动作那么快,只听说是有人做的媒。 是谁做的媒,大憨村的人却都不知道。 安常开始扮演即将失恋的失魂落魄人士,持续了好几天。 刘绣担心孙子,一直鼓励他再接再厉。 说他们只是在发展,又没有真的在一起,让安常再努把力。说不定就让人家芳芳回心转意了。 人家芳芳的心就没在你孙子身上过,回不了心转不了意。 安常最近每天逼着自己少吃一碗饭,硬生生饿瘦了。刘绣心疼得不行,变着花样儿做好吃的眼馋安常。 安常想哭。 大概是瘦得明显,安常的背心腋下空荡感变明显了,陈文武又开始让安常跟他一起吃饭。 只用眼神监督他,也不主动跟他搭话,得安常主动,他才会回话。 这哪儿是喜欢他,倒像反过来还差不多。 没几天,陈文武忽然回来了,还带了个消息一起回来。 他说董芳芳跟葛家那小子在一起了。 安常震惊。 这才刚认识一周多,怎么会这么快就在一起了?乡下人不是很含蓄的吗? 陈文武说这世上有一种爱情叫一见钟情。 太好了,那董芳芳那儿没他事儿了。 715:“宿主,请维持人设。” 安常不明白:“什么意思?还要继续喜欢董芳芳?” 715:“是啊,这是任飞翔人设。” 作孽哦。 人都有对象了,他还要扮演痴情人士,时间久了,再痴情也觉得像变态了。 陈文武开始主动,让安常考虑一下他,说毕竟他们亲也亲了。 安常不同意,他说他心里眼里只有董芳芳。 陈文武又说他的初吻没了,要求安常必须要负责。可那也是安常的初吻。 他其实觉得真跟陈文武在一起,也还行。他对于喜欢男生还是女生这事儿向来没怎么思考过,前提是在一块能让他感觉到舒服。 715:“哪种舒服?” 安常:“……不黄的那种舒服。” 715:“哦。” 陈文武又问了好几次,安常都拒绝了。他表示自己忘不了董芳芳。 然后陈文武忽然哭了,安常杏眼睁得溜圆,震惊地看着他。 “我的初吻都没了,你都不负责吗?” 陈文武坐在一边默默流泪,白皙的脸颊哐哐炫珍珠。 安常指控:“715,陈文武崩人设了!”凭什么他可以崩人设! 715:“做任务的是他?” 安常反问:“我只要喜欢董芳芳就行对吧?” 715点头。 安常又问:“你听说过身在曹营心在汉吗?” 715:?? 安常杏眼抖啊抖,小声道:“可那……那也是我的初吻。” 陈文武眼泪更欢了。 安常手足无措。 蜜色壮汉弓着腰,不停安慰着坐在床上白里透红的美人。汉子额上挂着汗珠,美人脸上挂着泪水。 “我……你别哭了。我负责,对不起,对不起。” 任飞翔是个老实孩子,他一向很有担当。 吻又落了下来。 10. 踩缝纫机的汉子你威猛雄壮(十) 安常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陈文武在一起了。他们经常背着刘绣吃嘴巴子,严格意义来说是陈文武单方面吃。 安常很长一段时间嘴巴都是肿的,刘绣问,他就借口说是晚上睡觉被蚊子给咬的。为此刘绣又加了一盘蚊香,就搁在两人床头。 任务没有进展,恋爱也是。 不论陈文武如何软硬兼施,安常就是一口咬定他只喜欢董芳芳,然后陈文武就开始沉默。 安常觉得自己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渣男。 在此期间他去找过董芳芳几次,看得出来董芳芳是真的很喜欢对方,脸上洋溢的幸福是不作假的。 自从董芳芳有了对象后,安常天天都是伤心欲绝的死出样,缝衣裳时经常不在状态,大家看在都是乡亲的份儿上,每次都说算了。 安常只好给对方重新缝,还不收钱。 刘绣看着也难受,一直劝安常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董芳芳。 715:“哟哟,单押。” 安常伤心欲绝,说董芳芳就是他唯一的芳草。 当天晚上就被陈文武咬住红果子,逼问安常那当他是什么。 安常被咬得迷迷糊糊,脱口而出财神爷,陈文武气笑了。 没过几天,村上忽然来了警察,开始挨家挨户地走访调查当年养猪场的事,刘绣和安常也被叫去问话。 后来安常才知道,警察的到来与陈文武那晚的电话有关。 安常问715如果警方调查出结果,他直接照搬答案算完成任务不,715说这算偷答案,不作数。 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 可不知怎么的,警察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这事儿忽然就没了下文,安常摸不着头脑。他特意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问了陈文武。 两人刚亲完,安常仍旧是木头人戳一下动一下。 陈文武伸到安常衣服里,摩挲着他的腰,安常怕痒,陈文武摸一下他抖一下。 陈文武摸得更起劲儿了。 “你再躲我就往下摸。” 陈文武顺着话头就开始向下。 安常一个激灵慌忙用两只手搂住对方的胳膊,捞起来重新放回自己腰上。 他不敢躲了。 夜里蝈蝈叫得叽叽喳喳,陈文武的手随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还挺有节奏。 安常觉得氛围到了,直接问了出来。 “警察是你叫来的么?那怎么又走了?是不查了吗?” 陈文武手停了下来,低头看安常,轻声道:“嗯。是不查了吧。” 这是什么回答。 “快睡吧,明天我要去隔壁村替村民看看牛,你去吗?” 安常摇头,他不去。 他之前陪陈文武去过几次,没啥意思,不如琢磨任务。 陈文武见状由得他了。 又过了两个月,董芳芳忽然要结婚了,刘绣和陈文武统一口径瞒着他,可总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人非要说到安常耳朵里。 那天他照常缝着衣服,那大婶儿装作极其不经意的模样,好奇道: “听说你跟芳芳关系近呀,她都要结婚咯,喊你去送亲没啊?” 安常一抖,手直接被缝纫机扎出个小洞,鲜血直流,怎么都止不住。 见了血,那大婶被吓着了,丢下一句她不缝了就走了,末了还指责安常不细心,连缝个衣裳也缝不好,也难怪董芳芳看不上他。 那大婶说完转头就遇见了回家的陈文武,顿时讪讪笑了两声。 陈文武没让她走,强硬着态度让她道了歉,大婶没料到会被人听见,还是这个城里来的兽医。 她面子上挂不住,又不敢欺硬,一边说自己在开玩笑,一边赶紧赔笑着道了歉,这才出了门。 陈文武将安常的手抓过来就放在嘴里。 他嘴唇很软,包裹着指头,安常感觉自己身体有些发麻,但好像手指的确是不怎么疼了。 陈文武替安常上了药,将手指包了又包缠了又缠,看起来像个小棒槌。最后在棒槌上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收尾。 安常低头看着小棒槌,呐呐地问:“芳芳……芳芳真的要结婚了吗?” 陈文武将纱布放好,拿起剪刀将安常手上多余的纱布剪掉。 “对啊,你的芳芳马上就要变成别人的芳芳了。” 安常绷不住了。 今天一天安常都跟魂儿没了一样,陈文武要干嘛安常都随他去,不反抗,他现在扮演的是漠然麻木的失恋人士。 直到陈文武进去了安常都才反应过来,他本来以为只是像平时一样亲亲抱抱啃啃,再不济就打打飞机盘盘球。 直到对方伸了个指头进去,还不忘挖了一勺油。 油很润,安常不痛。可他总觉得油的味道似曾相识,他也是多嘴问这一句。 “这是……什么油啊!” “给猪擦的身体油啊!” 陈文武咬着他耳朵回答,话音刚落,比手指更大的东西就送了进去。 安常顿时就哭了,这次是真哭。 “我不要……不要这个油……呜……啊痛。” 是真的痛,硬生生被凿开的痛。本来就是单行道,非要逆行,不难受才怪。 陈文武被安常哭得硬生生停住,大货车恰好卡在半路上,白皙的手臂和额头因隐忍全是爆起的青筋。 不知忍了多久,直到安常哭声渐渐小了,重卡才试探般地往前开了开。 他是第一次,一开始难免有些不得章法。好在男人本来在某方面就是天赋异禀,尤其是开车。 重卡旋转与冲刺间,安常发出了细微地哼哼声,像猫儿一样,很短促。 陈文武低头细细查看了安常的神情,确定对方并非是难受,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敞开着动了起来。 今天刘绣不在家,在她好闺闺王婆子那儿。 安常的床板肆无忌惮地晃了快一整夜,每次都是眼看着停了,没多久就又开始晃了起来。 今晚的蝈蝈也不叫了,反正叫得也没屋里的人好听。 安常迷迷糊糊,觉得自己一会儿在天上飞一会儿在水里游,连陈文武告诉他这油不是给猪用的都没听见。。 他就只听见噗嗤的水声,还有男人低垂的喘声。 第二天,安常又发烧了。 刘绣自责得很,她孙子为着董芳芳烧了两次,即便她想去做些什么,可感情的事情本身就强求不来。 她觉得断了也好。 “715,你们有针对宿主基础人身伤害的补偿机制吗?” “没有。” 行吧。 爽还是大于痛的。 结婚前一周董芳芳特意来邀请安常和陈文武。 董芳芳是真幸福,笑起来都在冒泡泡。 安常强撑笑意点头,表示自己肯定会去,然后又问她婚裙选好了没,要是没选好他愿意亲手帮她做一套。 周围人心照不宣地望向痴情的安常,眼神满是同情。只有陈文武,面无表情地偏头,眺望远方。 董芳芳说婚裙选好了,但是敬酒服还没有。安常说那干脆别买了,敬酒服他来做。 董芳芳笑着点点头,忽然凑近安常在他耳朵边说了两句什么,安常支支吾吾没答,最后离开前又朝他俩再次叮嘱道。 “你们一定要来啊。” 安常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抽烟的男人。 陈文武抽烟的姿势有种说不上来的优雅好看,但安常就是不喜欢烟味。 陈文武明明知道,还非要用抽过烟的嘴凑过来吻他。 这是一个带有烟味的吻,莫名的,安常 不讨厌。 “我的衣服呢?做好了吗?” 陈文武非要在这个档口提。 安常“嗯”了一声,他早就做好了。 陈文武看着情绪低落的安常,又弹了弹他额头。 “她刚跟你说的什么?” 董芳芳说的话安常有点不好意思重复,他甚至不知道董芳芳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说的是:陈文武眼神像是要把你吃了,啧,你怎么是下面那个? 她还说其实她之前喜欢过任飞翔,但他实在太呆了好没意思。说完后还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他和陈文武一眼。 安常没说,陈文武也就没继续问。 反正他们已经是板上钉钉。 婚礼如期举行,葛家那小子挺帅,与原主是一个类型的长相,与董芳芳站在一起,称得上一句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董芳芳敬酒时穿的是任飞翔做的大红色旗袍,美得像一只蝴蝶。 安常想,这算不算是变相圆了原主的梦。董芳芳结婚时穿上任飞翔亲自做的衣裳,是任飞翔记忆深处所所盼望的。 715:“不算。原主的梦是找到父母真正的遗言。” 行吧。这段时间被陈文武一搅和,他都快忘了这茬。 715:“宿主,附加任务的答案你找到了吗?” 安常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了,由于附加任务回答时限不受影响,所以安常一直没急着回答。。 还是那天替刘绣整理东西,看到了她那张存折上多出的一串数字,安常才能确定下来。 刘绣一辈子都是缝补衣裳为生,在这个偏远的地方,一家三口即便一年到头不吃不喝地工作也才能存一万块钱。。 而刘绣的存折上有7万块钱,在原主的记忆里,刘绣五年前的存款只有她攒了大半辈子的2万块钱。 五年时间刘绣的存折里却忽然多了五万块钱。 “投毒的人是刘波和村长,贪污防疫补贴的则是除原主父母外,全村的人。” “恭喜宿主,附加任务回答正确,获得物品兑换权两次。” 其实很好确定。 五年前猪瘟过后,全村的房子都进行翻修,而原主家没有翻修,是因为刘绣留着钱准备给孙子结婚用。 如果原主父母还在的话,这钱或许也会用来翻修房子用吧。 家里年轻的两位顶梁柱都没了,没办法,刘绣只能将钱存着。 加之村子里的所有人都统一闭口不言,能让所有人都变成哑巴,除了利益安常想不到其他的。 投毒的人只能是刘波和村长。 刘波在五年前横行霸道村长还会管一下,自从猪瘟过后,村长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人像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一般。 恰好刘绣去找了村长一次后,刘波反而找原主茬的次数变少,想必是用防疫补贴的事刘绣威胁了村长的缘故。 刘波那晚去村长家刚好是在原主打听猪瘟的事之后,而刘波后续找安常麻烦,则又开始明目张胆,想来是得了村长允许。 只是他们没想到半路跑出来个陈文武。 发配刘波正好合了村长的心意,又能顺带卖陈文武一个人情。没有人愿意一个既知道自己秘密又能随时能威胁自己的人在身边。 刘波能心甘情愿离开,好处自然是给了不少。 但安常有两件事仍没想明白。一个是原主的父母知不知情,二个是警察为什么忽然撤走。 715:“宿主,我可以回答你一个与任务无关的问题。” 那他不想听。 “警察撤走是因为防疫补贴的事刘绣也有参与。” 安常愣了。 他不明白陈文武为什么这么做,思来想去仍是只有一个原因。 陈文武害怕抓走刘绣后,任飞翔会伤心。 11. 踩缝纫机的汉子你威猛雄壮(十一) 附加任务完成后,安常一门心思全放在了查询原主父母遗言的主线任务上。 安常是真的想离开了,他有点害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715,会有宿主因为想要留在任务世界而放弃任务吗?” 安常忽然好奇。 “有的。” “那……会有什么影响吗?” “我只知道其他系统带的宿主的确有这样的情况,但具体影响和结果属于最高级别的机密,我也不知道。” 安常点头。 “看来之前你带的宿主都完成了任务。” 715顿了顿:“您是我的第一任宿主。” 安常也顿了顿:“那你实习期过了吗?” “我们没有实习期。” 安常端起桌上的水一饮而尽。 日子就这样过着,陈文武很喜欢拉着安常腻歪,场地不仅仅限于安常的房间。 但安常最不喜欢在草地上,因为他被小虫子咬过一次。 明明陈文武的皮肤看起来更嫩,虫子却不咬他,好没道理。后来陈文武再在草地的时候,会提前准备垫子。 安常对此没有丝毫办法。期间他以忘不了董芳芳为由提过分手,后果就是好几天下不来床。舒服倒是挺舒服的,但是有点舒服过头了。 陈文武那地方近距离直观的看,就是个埃菲尔铁塔,巴黎人看了都说好。 导致那几天陈文武只是用手碰他一下,他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抖。 但无论如何,安常也不忘维持喜欢董芳芳的人设,时不时就会提一下。 在平时提陈文武也就顶多出去吸根烟,可在床上提的话,陈文武就跟疯了一样,安常被顶得直爬,每次都会被陈文武扯住脚踝一把拉回来。 安常学聪明了,不在床上提董芳芳。 可他不提,陈文武却开始在床上提。 经常一边动一边逼问安常,安常边哭边答,可不论他怎么答陈文武都说不对,然后铁塔更硬了。 每次结束他都要缓好一阵子,意识才会回拢。安常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要被陈文武搞傻了。 可他低估了自己,他还挺经搞。 天气彻底冷了下来,转眼快到年底了,大憨村的冬天是不下雪的。 这里的节日跟现世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安常原本的世界里南方不过寒衣节,而这个世界的大憨村却要过。 寒衣节,是给去世的亲人送衣服的节日,衣服是纸钱做的,能够帮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御寒。 刘绣照例不去,但她每次都提前备了许多纸钱。 寒衣节当天,天气很是不错,难得出了大太阳。 陈文武主动提出背刘绣上去,刘绣将准备好的纸钱和衣服装好递给他们,摆摆手拒绝了,只是嘱咐安常替她把她那份一起烧了。 后山的山高,却不陡。刘绣每次都称自己年纪大,爬不了山,可每次赶集她却从未缺席过。 大憨村到集市的路程,一来一回都得花上一整天的功夫,刘绣单杵着根拐杖就能顺利走完全程。 安常之前从没往另一个方向想:刘绣不去扫墓不是爬不了,而是她不愿意去。 陈文武盯安常盯得紧,自从董芳芳结婚后,安常为了维持人设必须时不时抽空去看望董芳芳,只是远远站着。 每次都能被陈文武发现,安常怀疑他在自己身上装了定位器。 安常盯刘绣和董村长也盯得紧,每次也都能被董村长和刘绣发现,但两人都没将安常当回事儿。 任飞翔一向老实。 “今天去养猪场玩儿吗?” 陈文武趴在安常身上,贴着他耳边问,手在安常前头捏着。 安常被捏得一抖,惺忪的睡意彻底散了个干净,对方的话终于进到脑子里。 “去,去的。” 安常这段时间都会去养猪场,他打听到,养猪场每次运送猪崽们,都会记录在一本册子上。 安常不确定五年前的册子还在不在,但他翻到了六年前的。 陈文武抬起头,亲了安常一口,又捏了捏他。 “那你再睡会儿,我去做早饭。” 刘绣又去赶集了,不在家。 陈文武翻起身将衣裳套上,弯腰亲了安常一口,这次是鼻尖。 他穿的是安常做的衣裳,每天都是,他让安常做了一箩筐,一天换三次,也要一周才能将一个季度的衣服给轮着穿完。 不过到了猪场会换下,套上工作服,换下来的衣服规规整整地挂在架子上。 安常正准备再睡会儿,就被陈文武进来给叫醒了。 王丰收端了一大盘玉米饼和粥过来,是昨晚上王婆提前烙好的,早餐就吃这个。 玉米饼金黄薄软,入口就是玉米的天然清甜。 自从安常去养猪场的频率变多之后,小张的摩托车就留在了安常家,陈文武自己骑着上下班。 小张损失了每个月四千接送费,为此哀怨了好长一段时间,在收到摩托车租赁费后,哀怨无影无踪。 陈文武换好工作服照例去巡视猪场,安常则躺在陈文武办公室吃水果。 他掐着点,终于在吃饱喝足,划掉,终于在合适的时机溜进了档案室。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翻找了。 俗话说得好,事不过三,他也不想再冒险来翻找第四次。 档案室的钥匙是他在陈文武办公室偷的,养猪场的场长不知道为什么极度信任陈文武,猪场每间房间的钥匙陈文武办公室都有备份。 安常没问,但他觉得陈文武身份与养猪场有些关联。 他本来猜测过陈文武也许是场长的儿子。但结合场长肥头大耳的相貌,以及场长夫人中规中矩的外貌来看,这一想法显然不切实际。 今天的巡查格外久,安常翻了个遍,从头到尾、从上到下检查,毫无例外全都没有找到。 要么,那段时期的运输册子被销毁了,要么就是藏起来了。 “715,有啥东西能帮我找到册子,我想兑换。” “兑换物品权不能与任务有关。” “哈哈。” 安常回到办公室,空掉的果盘中重新装满了桃子,陈文武在擦着水果刀。 “去哪儿了?” 安常看着眼前递过来的桃子,摇了摇头,他实在是吃不下了。 陈文武换了方向,送进了自己嘴里,视线仍在安常脸上,他在等安常回答。 “去上厕所了。” 安常脸不红心不跳。 陈文武又咬了一口,桃子清脆爽甜,汁水四溢。安常本来不想吃的,但陈文武的吃相勾得他又想吃了。 陈文武没有继续追问怎么去个厕所去了两个小时,感受到安常落在桃子上的视线,他又重新起身,把没咬过的那面转到安常嘴边。 “吃吗?” 安常还是摇头,他才不吃别人吃过的。 陈文武嘴里叼着桃子,又去挑了个小一些的给安常削。 桃子皮越转越长,却没掉,可陈文武嘴上咬着的半边桃子却要掉了。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安常。 安常只好用手将他嘴边的桃子拿了下来,举起来搁在他嘴边喂他吃。 陈文武手和嘴都没停,桃子削好了,安常手上的桃子也快被陈文武吃完了。 桃子水顺着安常的指尖缓缓流向手腕,陈文武将新削好的桃子再次递到安常嘴边。 安常偏头,一口咬住。同时,手腕传来湿润的酥麻痒意。 陈文武埋首,温热唇面顺着安常的手腕慢挪到指尖,拭干了那片水渍。 安常心抖了一下。 “715,任务进度到哪里了?” “说过了呀,没有进度条。” “哦。” 安常心定了定,淡定地将手收回。他当然记得没有任务进度条。 陈文武抽出一张纸巾,又替安常 擦了一遍,手已经干了,纸张一点没湿。 陈文武顺带用纸张擦了擦自己嘴角,然后才团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走吧,陪我去村长家。” 陈文武说完就拉着安常走了,安常还没来得及回应。恰好,他本就打算找个合适的理由去村长家,那个册子猪场没有,极有可能在董大东家。 董芳芳喜欢城市,出嫁后男方花光所有积蓄在县城买了房,最近几天刚搬过去。 安常本来想去帮忙,结果在床上被迫躺了两天,陈文武真的挺凶的。 董村长在与陈文武聊扩大养猪场的事,以及董村长打算自己做点小本买卖,想拉陈文武合伙投资。 安常打量四周,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村长家里面坐着。 董大东家有四层,窗户是大大的落地窗,是十里八村最洋气的房子。 他们现在位于二楼,根据房间里的布局来看,这层像是专门用来待客的。 他们自住的房间应当在楼上。 安常有些坐不住,他想找借口去楼上逛逛,但不管怎么说都显得突兀。 “飞翔啊!要不你去下头院子转转,反正我们讲的话你也听不大懂。”董大东笑眯眯道。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陈文武眉皱着眉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安常明了,接下来的话是不想让他听的意思。 他正愁没理由离开,可董村长一开口就直接让他去楼下院子。哎,也不知道从院子的墙上能不能爬到三楼去。 安常回忆了下这房子构造,好像不能,太高了。 “你们楼上不是新装了电视吗?”陈文武淡淡开口。 村长讪笑着,赶紧道:“对对,我给忘了,飞翔那你上去看电视吧”。 安常看向陈文武,杏眼眨了又眨。 “去吧。好了我会叫你。”陈文武笑着道。 安常点头,欢快上楼。 上去后他立马将电视打开,调到一个合适的音量,就开始他的探查之路。 四楼房间很多都是空着的,也没放什么家具。 在他们这片山区有个说法,能修四层楼的人,是家业兴旺,人财两旺的人家。 一般家里有些小钱的,都会修四层的房。这周遭所有四层楼房中,只有董村长的最气派。 四楼安常查了几圈,一无所获,眼下就只剩下三楼。 三楼一共有六个房间。三个卧室外,还有一个客厅、一个卫生间,外加一个上锁的房间。显而易见,上锁的房间嫌疑最大。可安常进不去,显而易见地很多余。 即便如此,他仍是没有放过其他房间。 他找得仔细,速度却不慢,这得益于在现世的安常经常玩儿一款找东西的单机游戏。 本来都快通关了,结果自己却死了,而他却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册子是在客厅冰箱后面的散热夹层里找到的,上锁的房间像个幌子。 不止一本,有两本,光看外皮一模一样。安常仔细翻了翻,有一本确确实实是五年前的册子,而另一本则是尚未伪造完成的。 715:“他怎么没弄完?” 安常想了想:“应当是前段时间,为了应付警察。” 看来是之前警察的到来,让董村长想起这个漏洞从而慌忙伪造。否则五年时间足够他伪造一本了。 可后来警察忽然撤走,这册子的进展自然就慢了下来。 安常翻到了自己想看的那页,他将册子还原,原样放了回去。刚好陈文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没几秒,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董大东一上来,映入眼帘就是安常乖乖坐着看电视的老实模样。 安常转头,两人对视着都笑了笑,是客套的笑。 他起身,忽略董村长在房间四处检查的神情,径直朝后头的陈文武走去。 运送猪崽出车的那天,原本记录的人并不是原主父母,他们是被临时替换上去的。 12. 踩缝纫机的汉子你威猛雄壮(完) 安常敢肯定,村长知道当年那货车的刹车有问题。 他理清了整件事情的因果关系,却仍然无法确定原主父母的真正遗言。 他现在还想确认一件事,刘绣到底知不知道他儿子儿媳是被临时更换的出车人。 大憨村的年味很足,熏腊肉灌香肠是家家户户必备的年货,除此之外就是贴对联剪窗花,以及放爆竹。 刘绣这次特意灌了许多肉,专门做给陈文武的,非让他背一袋子回去给父母尝尝。 陈文武本来不打算回家,不知怎么的,在年初一的前一周,他接了电话后就改变了主意。 陈文武要走的时候,推开了安常的门,进去又出来,来来回回好几趟。后来干脆整个抵住门,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安常又气又急地求他让开,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可陈文武就是不动。 最后他把哭得发颤的安常圈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哄着,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问他,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回去。 安常被这一下惊到,整个人一个激灵,原本已经恍惚的意识瞬间回到脑子里,他摇头。 陈文武只是弹了下安常的额头,骂了句小没良心的。然后说也好,现在是太早了,等他这次回去给父母做做心理工作,就带安常回去。 安常胡乱点头。 他觉得他的任务就快完成了。他没问陈文武什么时候回来。 陈文武走的时候只带了那袋子腊肉,还有安常给他做的冬日的衣裳,衣裳背后绣了两个个大大的笑脸。 本来笑脸只有一个,但陈文武非要再让安常加上一个,还得让两个笑脸脸挨着脸排排站。安常不想绣,反驳他哪儿有两个笑脸图案的。 陈文武却笑了笑,指着那个笑脸道:“一个笑脸未免太孤单了,两个笑脸好,两个笑脸就代表着就我俩。” 安常不吭声了,默默重新添了一个,两个笑脸如陈文武要求的那样,脸挨着脸。 陈文武这次回家,特意没告诉安常什么时候回,他已经打算年三十晚上回来,偷偷给对方一个惊喜。 走的时候是暴雨的第二天,雨已经停了,大憨村的土路满是泥泞。陈文武出村仍是坐的张伯的手扶拖拉机。 过年当天按例是要给去世的亲人烧纸的,刘绣仍旧没提出要去。 她只是沉默着将纸钱撕成长条形状,在他们这儿,这种形状的纸钱称作长钱,寓意财源不断。 刘绣希望自己的儿子儿媳在那边依旧有钱花。 安常开口的时候没有铺垫,他直接切入的。 ”奶奶,我爸妈去世的那天本来开车的不是他们。” 刘绣撕着长钱的手一抖,那一串长钱还没成型,就从中间断开了。 “你说啥?” 安常撕着长钱的手却没停,他一边撕一边又再次重复了一遍。 刘绣手上的长钱掉到了地上。 “你听谁说的?” “我在养猪场档案室里头翻到的。” 刘绣弯着本就佝偻的腰去捡那掉在地上的纸钱,她捡了几次,也没能捡起来。 安常将手中撕好的长钱搁在背篓里,才去帮刘绣捡,却被刘绣刨开了。她非要亲自将那串纸钱捡起来。 纸钱终于是捡起来了,可却从中间彻底断了开来。 片刻后,她颤颤巍巍起身,只留下句“我出门一趟,等会儿就回”后,杵着拐杖便走了。 安常悄悄跟在刘绣身后。除了任务外他也担心黑灯瞎火的刘绣在路上出什么问题,即使她带了手电,可刘绣岁数是真的很大了。 刘绣去了董大东家。 还没到大年初一,董芳芳他们还没回来过年,董芳芳上个月查出怀孕,她妈妈当即就收拾行李去了县城,家里如今只剩董大东。 刘绣没有敲门,她是用拐杖将门给杵开的。 安常隐在门后。 “你下来。” 刘绣没上楼,她在楼梯口冲着三楼亮灯的房间吼着。 脚步声急促传来,董大东下来得很快。 “你怎么来了?” 董大东看见刘绣,原本柔和的脸瞬间紧绷。 他还没等刘绣开口,就慌忙跑向院子将大门锁住。好在他没有关家里的大门,安常就藏在门后,他提着心松了下来。 刘绣冷眼盯着锁门的人,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表情。她没想着收敛,那表情被董村长看个正着。 “做什么?” 董大东语气犹疑又夹着丝厌烦。 “飞翔他爸妈出事儿那天,是不是你临时将他们换上去的。” 刘绣面无表情,杵着拐杖的手却在抖。 “我一个村长怎么换?出车换人那是场长才能喊得动的事儿……” 谁都知道五年前那场投毒事件后,场里的人早就被辞了,包括场长。刘绣能去哪里寻人。 “董大东!你不说实话我就将你做得这些个烂事儿给抖出去!我……我要去县里告你!”刘绣声音拔高。 董村长一听这话,是真笑了。 “绣姨啊!你自己听听这话招不招人笑。那你去呗,反正大家都得被抓进去,哪个都跑不脱。” 刘绣眼眶湿了,嘴里直念叨。 “我当时就不该答应这事儿,我不应该应下这事儿,不应该啊!怪我!” “飞翔他爸妈再三拒绝,劝我不要为了钱去掺和进去,我怎么就不听呐!” “作孽啊!作孽啊!都是报应啊!” 董大东面无表情盯着刘绣,冷不丁开口:“那一车运的猪全是瘟猪,没有中毒的漏网之鱼本来就应该被处理干净。要怪只怪任老弟他们夫妻俩运气不好,偏偏那辆货车的刹车就出了问题。” “你认了?就是你临时换他们去的?”刘绣怒视对方。 “他们可是自愿的。”董村长没说谎,只需要多给200块钱,他们去得心甘情愿。 董大东见刘绣快站不住了,还好心搬了个凳子给她。刘绣一拐杖给抡翻了。 “何必呢绣姨,你分的钱可不少了。别人家都只分了两万三万的,独独你们家我可是亲自给你送了整整五万块钱,一大叠子的钱呐!” “我还是那句话,你要去告我那就去,大不了全村的人一起进牢里蹲着,看到时候大家恨的是你还是我吧。” 董大东顿了顿,又笑问道: “你们家飞翔还没结婚呢吧,听说王婆子家那个孙子王丰收也快娶媳妇儿了。你说你要是去告了,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的,你们家飞翔和那王丰收还能娶着媳妇儿不?” “你……你……你这个杀人犯!你是杀人犯!” 刘绣气已经喘不匀了,身体气得左摇右晃,眼瞅着要倒了,安常身体先于意识,刚挪动脚步,董大东就上前将人扶住了。 “绣姨啊!事情已经过去了,钱大家也都分了,继续瞒着,把日子开开心心地继续过下去不好吗?” 董大东几乎是用蛮力将刘绣摁坐在了凳子上。他说完就上楼了,他笃定刘绣不敢去告。 刘绣枯坐了很久,安常站在门后也站了很久。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吧,安常腿都站麻了,刘绣才起了身,杵着拐踉踉跄跄朝门外走去。 安常没急着出来,不过一会儿楼梯口就响起了脚步声,是董大东下来了。 他站在一楼,望着刘绣离开的背影,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任老弟啊!那钱我可是给了……可是给了……再说我也没少照顾飞翔这孩子,抵一抵,抵一抵刚好不就消了嘛。” 安常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动静了,才从门后面出来。刘绣走的时候整个人状态很差,安常是跑着去找刘绣的。 大憨村的夜晚实在太暗了,董村长承诺了无数次的电线装路灯,随着时间的推移也都不了了之。 刘绣每一步都在踉跄,安常一直安静跟在她后头。但刘绣每一步又落得很稳,她平安回到了家里。 安常在原主卧室坐了很久,久到天色仍旧是黑黢黢的。陈文武走了之后,安常感觉卧室的空间似乎大了很多。 他又继续坐了一会儿,直到响起了头道鸡鸣声,天却还是黑的。 “宿 主,要回答任务问题吗?”715忽然出声。 安常舔了舔唇,透过老旧的玻璃窗看向院门,只有黑夜的风声。 “任务完成后我会怎么样?” “任务完成后,宿主将在24小时内脱离任务世界。” “那任飞翔呢?” “原主本来就是要死的,是因为宿主,他才能多存活这段时间。别担心,会被制造为意外死亡。” 安常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四点。 “请问宿主要作答吗?提示:【任务内容:在维持原主既定人设下探寻原主父母遗言内容】。” 安常偏过头,看着那张被陈文武增高了的凳子腿,还有垫板的矮木凳,沉默着。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好好生活,好好照顾奶奶。还有最后的一句:爸妈给你留了钱。” “恭喜宿主回答正确。” 分析董大东的话,其实很好推敲。不论是亲自去送钱还是反复提及钱,董大东的表现如同赎罪般极其在意。 天色亮了起来,鸡鸣声已经响了第三次。 “我能知道原主父母留了多少钱吗?”安常忽然出声。 “一共十万现金。” 那个年代的人钱一般都存在存折里,奈何大憨村离城镇太远,后来人们渐渐也都习惯将钱找地方藏起来。加上老一辈的人文化水平落后,总觉得钱存在存折里,像是攥在别人手头,还是捏在自己手头保险。 715回答他的同时向安常脑中传送了一段记忆,是原主父母临死前对董大东说的话,与安常回答得大差不大差。 床前只有董大东,而飞翔父母能够嘱托的也只有、仅有董大东。 他们告诉董大东,他们存了十万块钱,在厨房的灶台最外圈的砖层里。 夫妻俩的钱是打算一部分翻修房子用,另一部分则拿来给飞翔娶媳妇用。 但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信任的、嘱托的人才是恶魔。 董大东贪了原主父母的十万块钱,又从中抽出五万块钱给了刘绣,而这五万里头还包括原本就说好给刘绣的三万块封口费。 董大东欠了原主一家十五万以及两条人命。 “这个世界的人会怎么样?会为他们做的事付出代价么?” “宿主,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安常沉默了很久,直到天全然亮了起来。 今天是大年初一,刘绣仍旧是平时的点来叫安常吃饭,她脸上看不出其他多余的神情,就好像昨晚上的一切没有发生,只是她话少了很多。 早上吃的元宝,刘绣往每一个里头都包了硬币,她要保证孙子吃到的都是福气。 元宝软糯香甜,里头是安常喜欢的红糖馅儿。吃完后安常就提着那袋纸钱去后山烧纸去了,刘绣颤巍巍抬起满是老年斑的手,摆了摆,仍旧不去。 上山的路上安常遇到了同样来烧纸的王丰收。王丰收告诉安常下下个月他要结婚了,让安常给他当伴郎。 安常沉默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原主明天凌晨就死了。 挺好,至少不是死在年三十,不吉利。 可安常没能等到凌晨,他傍晚就死了,还是死在了年三十。 下午他正给董芳芳未出世的孩子做着衣裳,小孩子的衣裳小,精细度自然跟着提高。安常做得慢,刚将袖子缝好,心里头便忽然一慌。 那种感觉他形容不出,但他知道是离开的时间到了。安常舔了舔唇,几番思索下还是决定不要死在家里,毕竟今儿个是年三十。 他今天穿的是件短袖,是陈文武给买的,自从两人在一起后,他已经很久没穿过背心。陈文武不准安常穿,这点倒是很合他的意。 他站起身将衣服上沾染的线头抖落,把做给董芳芳和她孩子的衣裳仔细叠好,出院门时又顺手晾了刘绣洗好的衣服。 正路过堰塘,直接就栽了进去。 “宿主,您已来到第二个任务世界,任务内容:【请宿主在维持原主既定人设下确定日记本主人及日记本记叙对象。】 13. 踩缝纫机的汉子你威猛雄壮(番一) 王丰收独白: 我叫王丰收,我唯一的好朋友叫做任飞翔。他停在了二十二岁,他父母死后的第五个冬天。 我们出生在大憨村,偏僻,个个都穷。 要不是村里有个养猪场能给村民分点红,我们肯定一辈子也住不上水泥房。 扯远了,我明明要讲的是任飞翔。 飞翔是我发小,人长得帅又老实。我俩从小一起长大,连辍学和打工都是一起。 我们本来约好攒够了钱,回老家盖房子、娶媳妇。没在城里干多久,飞翔的父母就在运猪的途中出了意外,人没了。 老人总说人死如灯灭,风一吹就灭了。我和飞翔辞了工,我们害怕最后连奶奶都来不及见上最后一面。 飞翔回村里接替他奶奶的活,干起了裁缝,做衣服做得有模有样,经常给她心上人董芳芳做。 董芳芳是村长的女儿,任飞翔一直就喜欢她,村里人都知道,我本来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养猪场来了个城里人兽医,叫陈文武。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气质这么出众长的还漂亮的男人。 刚开始我只是好奇,他经常跟飞翔凑一起聊天,两人说话总是凑的很近。看着他俩相处,我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总之,飞翔慢慢很少再来找我。 后来家里人给我介绍了对象,我顺利谈起了恋爱。而我兄弟飞翔的爱情仍然没有进展,倒是跟那个兽医走得越来越近。 没多久,陈文武就住到了飞翔家里,因为他住所的瓦片被暴雨卷飞了。 再次见到他们是在一天傍晚,那天夕阳很漂亮,他俩却在田野里打着滚打架,明明飞翔都是肌肉,却被那细皮嫩肉的兽医压在身下,听声音似乎飞翔还在哭。 可当我凑近了看,却又吓了我一大跳。 两人都没穿衣服,我第一次看见,我之前也从没听说,但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本来应该感到奇怪和恶心,但偏偏没有,就好像潜意识里知道会这样一样。 可飞翔明明喜欢的是女孩子,我忽然开始讨厌陈文武,我觉得是他把飞翔带坏了。 我开始偷偷观察两人,飞翔的气色开始越来越好,我没过问两人关系,我害怕飞翔多想,可我问过他还喜不喜欢董芳芳,飞翔说的是喜欢。 我又问他讨不讨厌陈文武,飞翔说不讨厌。我不动声色打量飞翔的神情,岂止是不讨厌,简直完全相反,反正我没见过他对其他人这样。 后来我顾着谈恋爱,没再管这件事。 夏天过完似乎就是冬天,不知道秋天去了哪儿,反正那年我是没感觉到 。 快过年了,陈文武回了城市过节,没带飞翔,但穿的是飞翔给他做得衣裳,还背了一大袋飞翔奶奶灌的香肠腊肉。 大年初一,今年的年味比以往都足,按照惯例我去给父母烧纸,在后山跟飞翔碰了面。我说我要结婚了,让飞翔给我当我伴郎,他笑得很开心,我知道他是答应了。 可飞翔没活过大年初一,甚至还没放炮,飞翔就没了。 飞翔踩空掉进了堰塘,捞起来的时候身体都僵了。所有人围着飞翔,我拼命将人群散开,想给飞翔留点空间呼吸,但飞翔没有了呼吸。 陈文武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从我怀里小心翼翼地抱起飞翔,脸上的神情我说不上来,只是脸色却比山巅的雪还要白。 飞翔没了,跟他父母一样,走得突然。婚礼我没有请伴郎,因为我的伴郎停在了这个年味十足大冬天。 陈文武留在了村里,继续在飞翔家,照顾着飞翔的奶奶,没再回城里。 后来,我带着妻子搬到了城里。回来看飞翔的时候,他的坟上总是摆满了新鲜的食物,每次都有飞翔爱吃的抄手。 陈文武好像再也没回去城市,他再也走不出那个冬天,跟飞翔一样。 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我连妻子也没说。 14. 出租屋里的日记本(一) “你苹果味的洗发乳香气一直萦绕在我的鼻尖,我的苯基乙胺不受控制地分泌,陷入了无休止的泛滥,促使我情不自禁想凑上去狠吸一口。 我知道这样突兀的举动一定会吓着你,只好拼命遏制自己想要抱你的冲动,即便已经忍耐得快要疯掉了。 但一想到今天我会再次见到你,我的心又开始疯狂跳动。 ps:被吓到的你一定也很可口吧?” ———日记本 脑子里记忆走马灯似的翻江倒海,这次记忆的接受时间格外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常紧绷的神经才点点松懈,缓缓睁眼,什么也看不见。 睁了像没睁,一片黢黑。 安常顺着记忆中的位置摁开了床头灯,暖融融的鹅黄色光线漫开,意料中眼睛的酸涩感没有袭来。 起身时被子顺着腰侧滑落到床尾,裸着的后背毫无遮挡,暴露在灯光里,皮肤在暖光下细腻发光。 安常懒得去理滑落的被子,僵着身子呆坐片刻,才伸手捞过床头柜的手机。 屏幕亮起,凌晨六点十分。 嘴唇干裂得发疼,安常舔了舔,一股腥甜。 “715,这是第二个世界了吗?” “是的。” 眼睛又干又痛,安常用力眨了眨,没缓解。嘴仍旧干,可安常又不想喝水。 堰塘里的泥水他喝得已经够多,715只能屏蔽痛觉,嘴里的泥腥味儿它却管不了。 心跳得剧烈,头晕也在持续加剧,原主昨晚上夜都快熬穿了,典型的猝死前兆。 安常身子往下缩,时间还早,还是再睡会儿吧。 谁也不想刚落地就直接寄,光是听着就有够好笑的。 他醒来时天又快黑了。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出租屋里寻找日记本,找了几圈都一无所获。 715让他别找了,说日记本到时自己就会出来。 他穿过来这具原身名叫闻文,今年刚二本毕业。长相显小,看起来跟未成年似的。加上原主很爱笑,逢人就打招呼,性格又很讨喜,配上他这人畜无害的长相人缘倒是不错。 现在住的合租房是幢独栋,原主前两天运气好,刚好还剩下一间空房。 房子位于城中村,说是城中村,其实是两者交界的位置,所以小区的绿化很一般。 安常的卧室阳台对面是大片的土地,白天能看见阿婆阿公在地里挖土种菜。房子的另一边窗户外,则是一幢幢高楼大厦。 如同同时站在两个互不兼容的世界,违和得刺眼。 这一住就是三年,日记本连个影子也没瞅见。甚至安常还替原主找了个班上。 三年的时间,上班上得面相都带上了死感,回到家还得对合租室友维持人设、展开微笑,同时像做贼似的找日记本,把他累得够呛。 他忽然回过味儿来,人家上班有休息日还有年假,自己这个每天都处在任务世界中的人岂不是二十四小时无休…… 日记本是安常在今天早晨偶然发现的。 今天周一,公司有早会,他照例提前一个小时起床。本来他上班时间就比其他人早,天都还没亮,睡意根本散不下去。 安常踏着拖鞋迷迷糊糊去浴室洗漱,掏出牙膏才发现它已经变成了干尸。 来不及替牙膏举办哀悼仪式,因为迟到要扣两百块钱。 他跑回卧室又拿了只新的,新牙膏的牌子他没用过,因为便宜所以他拼团激情下单,也没怎么细看,到了才发现是芥末味。想来生产商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没办法,柜子里只剩下这个。没闻过芥末味牙膏的安常,还没到达浴室,就好奇地拧开盖子闻了闻,没成想用力过猛盖子给飞了。 彼时天还是黢黑的,安常只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趴在客厅地上找牙膏盖子。 牙膏盖子没找着,倒让他找着了三年都没找着的日记本。 他先是四处瞅了瞅,确定没人后才将日记本从花盆底下抽了出来,一手拿着没盖的牙膏,一手揣着日记本重新回了房间。 甫一翻开,没几秒,日记本就被猛地阖上。 安常少见的目瞪口呆。他舔了舔唇,不确定道:“任务真是找这日记本的主人?” 感觉很变态。 “是啊,还有日记本记叙对象呢。” 安常眨眨眼,讨价还价:“那这岂不是两个任务?” “一个。” “两个,吧?” “都在日记本上,只算一个。” 安常低头,用手戳了戳皮质封壳。嗯,是妥协的触感。 那行吧。 他舔了舔唇,又再次打开。 抛开内容来说,这人的字儿写得还真挺好看的,锋隽中掺着一丝润。正要情不自禁继续往下翻,页面却纹丝不动。 “下一页日记内容的时间还没到哦。温馨提示,任务对象就在合租室友当中。” 安常默默停下。 他没必要挑战规则,更何况自己已经处于既定规则之下。 合租房住户一共七户,原先总共八人,众人职业各异。 一对年轻夫妻单独一户,剩下六户为独居。六户之中,四男两女,安常便在这四名男性里面。 一年前,一位男租户将待业的弟弟接来一同居住,屋内的总人数便由原来的八人变成九人。 算上夫妻当中的女方,整套房里女性总共就三人。 安常准备先从这三位女生入手。 “宿主,日记本记叙对象及日记本主人的性别不定哦。” “啊?” …… 日记本没有标注日期,他只能从现有线索入手:从迷倒日记本主人的苹果味洗发乳开始。 安常在“迟到扣两百块钱”和“开始任务”之间,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前者。 再次进入浴室时,他特意观察了一下,发现洗护用品距离空瓶都还差一大截。安常放心了,迅速洗漱完就飞奔出门上班去了。 他们这地方还没通地铁,安常三年间上下班都是搭乘公交车。这时候还早,公交站台上人不多。站台很不人性化,没有座椅。 由于看日记耽搁了些时间,最早的那班车已经开走。安常靠在站台上已经等了好一会儿,APP显示下一班至少还得十五分钟到站。 该死,两百块钱哦豁了。 安常靠不下去了,立起身掏出手机就准备打车。他上下扒拉了好几下,在专车、豪华车以及拼车选项中,选择领取右上角的顺风车优惠券。 少了整整五块钱,很好,大拇指当即按下呼叫键。 没办法,房租高工资低,离住所近的公司中只有目前上班的公司要他。这三年他陆陆续续投简历,奈何原主文科专业不给力。 卡里的钱除去开销后刚好够每个月的房租钱,他不省点真的会被饿死。 系统他是指望不上,安常合理怀疑过715不出来的日子都是在摸鱼。结果念头刚起就被715跳出来大声否认。 他上了三年班真是见不得别人摸鱼。 没等两分钟车就来了,是辆银灰色的大众辉昂。看来最近的确行情不好,开五十万车的人都出来挣外快。 这车倒和他其中一个室友的车是同个牌子,那室友叫段策,比安常大了六七岁,话少,经常出差不怎么在家,工作性质大家也都不太清楚。 三年间,安常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在房子里唯一就跟他不熟。 确切的说,段策跟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熟,毕竟他算是半个房东。大概大家都一样有权威恐惧症吧。 车窗摇了下来,正准备拉开后座门的安常顿时愣住。好巧,还真是段策。 安常自觉去了副驾驶,好歹是室友,总不能真把人当司机吧。</ p>这房子似乎是段策亲戚的,亲戚托他帮忙照看。安常跟其他租客都集中住在二楼,仅有一对做流动餐饮的夫妻住在一楼,三楼则只有段策居住,且卧室有独卫。 对于这点他是真羡慕,合租的打工人谁不想拥有一间独立的卫生间呢? 安常对段策这个人确实不了解,共同联系方式只有“相亲相爱一家人”这个群聊。这群是房东建的,名儿也是她取的,三年了安常从没见过房东。 但房东真的很有钱,段策也是。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将房子出租,但若是事情合理,大概也不会有本次世界的任务出现。 打开车门,扑面而来的是车内开得很足的冷气。安常一边落座,一边朝驾驶位的人笑了笑,浑然不觉脸颊陷出一对浅浅的小梨涡。 男人只是小幅度扭头看向他,微微点了点头,伴随着喉咙细微的滚动,很快便将头转了回去。 安常笑了笑,然后低头去找安全带扣上。 车子平稳启动,速度正正好。车内气氛安静得厉害,段策不放歌,安常也不好主动开口。万一里头的歌是别人不方便听的禁忌那可怎么办…… 因为这日记本,安常此刻看谁都觉得有些……独特。 “你这是去……上班?”安常目视前方。原来他上班也是这条路么。 “嗯。” 对方似乎不大想说话,但安常没办法,他得套点有用的信息。 平时基本见不到段策,眼下是个好机会,能问点就问点吧。 安常余光缓缓瞥向对方,或许是由于弯道的原因,他注意到男人握住方向盘的手忽然紧了紧,手背青筋虬结。 视线从男人的手背缓缓扫向对方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头顶,安常仍旧浑然不觉,正对主驾驶那面镜子中的自己正扬起了头。 他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口,不论以什么口吻问对方的洗发乳是啥味道之类的话,都会让人觉得像是变态吧? 眼尖的安常恰好发觉对方的喉结又滚了滚,当即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捏在手里。抬头瞅了眼红灯,还有八十多秒,安常索性拧开瓶盖,凑过去直接递给对方。 “我这儿有水,来点吗?” 话音刚落,原本稳稳停在原地的车忽然朝前溜了溜。纯净的矿泉水洋洋洒洒落了下来,恰好撒在对方那大块儿。 两人缓缓对视。 安常慌忙抽出几张纸巾,手抬到一半又尬住。这位置不太好擦。 “哥,我……我不是故意的。”安常愧疚地舔了舔唇。 手上的纸巾被男人宽大的手掌接过,男人自顾自低头边擦边道:“嗯。没事。” 安常松了口气,视线落在男人情绪没有丝毫变化的脸上,恍然大悟。 原来段策只是看着冷,实际人是很不错的,都这样了也能好脾气地一句带过。 “你用的什么味道的洗发乳。”话说出口安常才后知后觉,他赶紧找补:“我……我还挺喜欢这味道的。” 段策擦裤子的手顿住,缓缓抬头。安常从对方微皱的眉里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冒昧。 绿灯恰到好处的解围,车子重新启动。 “我的意思是……”算了,转移话题,“你裤子怎么办啊?要不停车我给你重新——”别停,他不想花钱,求他了。 “苹果味。没事,待会儿就干了。” “你说什么?” “待会儿就干了。” 安常点了点头,哦,他说苹果味。 “宿主请问要现在回答任务吗?” 715声音响起的同时,公司也到了,安常再次向段策道了歉,挥手道别后就匆忙朝公司奔去。 “嘀,公司人员,认证成功。” 但凡慢个五秒,两百块钱就没了。感谢段策,感谢自己,天杀的上班。 “不答。” 715:“行吧。” 15. 出租屋里的日记本(二) 酷暑伏天,风带热浪,往身上扑的时候,如同毒辣而刺痛的淋淋热油,火燎针扎。 一出公司,扑面而来满是热气。这个点是下班时间,热气也阻拦不住安常血气的重新回转,连笑容都多了几分真诚。 下班点的公交站台人多的跟下饺子似的,汗臭混杂在热浪里,味道别具一格。 今天人更是格外多。安常只晚了几分钟,连站台都上不去。人挤着人,本就炎热的气浪在人群中愈发狰狞。 安常抬起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头摁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公交车至少还有十五分钟才到。 他舔了舔唇,叹了一口气。 “715,下个世界可以稍微让我富有一点吗?” “我也想变富。” 安常沉默:“可以,先富带动后富,我先富。” 715觉得有理。 人越聚越多,安常自觉后退将位置让出,饶是如此,仍是被踩了两脚。 他低头盯着白鞋上的褐色脚印,转了转脚趾。 “对了,我在上个世界中附加任务获得的两次物品兑换权,能够兑换什么?” “宿主想兑换什么?” 安常再次低头看向鞋上的脚印,想到了段策那辆银灰色的大众辉昂。 “车。” 715:“哈哈。” 安常:“……” “那可以兑换什么?” “宿主能力范围之内的东西都可以。” 安常沉默了几秒。 “哈哈。” 715:“???” 能力范围内的东西兑换了拿来放进博物馆里展览吗?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安常顶着一脑门的汗转头,是合租室友魏非。 魏非年纪比安常大个几岁,戴个银丝边眼镜,谈吐文质彬彬,斯文好相处,很符合他教培老师的职业形象。 “坐我的车吧。”魏非扶了下眼镜框,从袋子里递给安常一瓶冰牛奶。 安常颊边的梨涡骤然浮现,接过牛奶猛灌了两口,长腿一抬就坐了上去,双手扶住对方的肩。 小电驴独自承受着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压力全扔给轮胎,后轮胎直接萎了大半截。 “谢谢非哥!”安常乐呵着道了谢。 然后又疑惑道:“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人比之前多了好几倍。哎,怕是公交来了我也挤上不去,等回去都不知道多晚了。” “毕业季啊,这才工作多久就忘了?都是些应届毕业生,出来找工作的。” 魏非声音伴随着风声灌入安常耳内,有些听不清,他只好凑近了些。 听见毕业季三个字,安常才恍然大悟,正值六七月,可不就是毕业季么。 安常不免想起魏非的弟弟魏书杰,他随口道:“非哥,你弟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魏非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魏书杰只是高中毕业,不太能吃苦,工作找了一年也没着落。魏非对此没少操心。 安常正要开口安慰几句,身后忽然响起突兀的喇叭声。 魏非为了避开人流,小电驴朝主干道驶了驶。 他赶紧驾驶电驴朝里避让,可身后的车像是不满他动作太慢,又反复鸣了两下喇叭。 安常偏头看去,恰好后车超上来,速度很快,视线与这辆银灰色的大众辉昂擦身而过。 “是段策的车。” 魏非右手松开把手,推了推眼镜,盯着前面的车道。 大家都跟段策不太熟。 “他最近似乎都在家。”魏非随口又道。 这么一说,安常也才后知后觉,自己这段时间倒是和段策打了几次照面。他每次都是礼貌叫声段哥,对方只是微微颔首,不怎么答话。 六七公里的路程,小电驴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安常刚抬腿准备下车,魏非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扒拉几下。安常随意一撇,对方手机屏幕霎时看得一清二楚。 界面简洁,软件很少,都是些常用的,只有一个安常没见过,他没怎么在意。 “你先回吧,我去停车。”魏非说完便技术娴熟地穿进小道。 安常艳羡地看着远去的小电驴,思考着自己要不也买辆通勤得了,省得每天都挤公交。 可魏非说他这辆要三千多,卡里的余额听见一直在嘲笑安常。 这一片的房子都是独门独户,带一个大院子,小区的绿植稀稀疏疏,说是要翻修小区环境,三年了也没人管。 安常回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夫妻俩出摊。 这俩夫妻三十出头,从高中就在一起了,感情挺稳定,只偶尔拌嘴。 他们是搞流动餐饮的,其实还挺挣钱,至少比上班挣钱,就是累得慌。 女方常天不亮就去买菜,他们卖的种类杂,味道都还不错,主要是还干净。 不过这一年生意没以前好,经济下行,周围好几个厂区被迫倒闭。 都说穷生争执,富生和气,就算是夫妻也不例外。这一年内两人吵架次数明显骤升,七天得有四天都在吵。 “闻文下班了。”吴雅琴在整理王浩明搬到餐车上的东西。 “是啊,琴姐。” 安常快步过去,接过王浩明手上的箱子,朝餐车上搬。王浩明道了谢,又闪身进去搬其他。 菜都是用带盖的透明箱装好的,非常干净。 “诶诶,小文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抱着最后一个箱子出来的王浩明开口阻拦。 他将箱子放上餐车的时候又讨好地朝吴雅琴笑,方才还笑盈盈的吴雅琴,脸当即就垮了下来,看都没看他一眼。 安常装作没看见,看样子是吵架了。 他笑着接王浩明的话:“没事,顺手的事儿。今天你们出摊似乎比平时晚些啊?” 平时安常下班回家的点,夫妻俩早就出摊了。 “呵,可不是嘛,有人大白天发疯嘛。” 吴雅琴白眼绕过王浩明,去餐车前头将作料盖子盖上。 王浩明站在原地尴尬地笑,不自在地神情一直挂在脸上,手贴在裤子上搓着。 安常识趣开口:“那我就先回去了啊,浩哥、琴姐。” 门关上的同时,吴雅琴的那句“别碰我”随着风一起钻进了屋,安常敏锐停下脚步,耳朵严严实实贴在门上。 吵什么呢?莫不是与日记本有关么…… 偷听了大半天也没听到他想要的信息。 吵的无非是吴雅琴说让王浩明别想碰她、每天只知道挺着个大油肚子瘫在床上刷手机、买房的首付到底啥时候能凑齐诸如此类的…… 车轱辘声渐渐远去,安常刚转过头,就被靠在墙边,双手环胸又似笑非笑的汪凝吓了一大跳。 “干什么呢?听墙角啊?” 汪凝挎着包靠在墙边,语气略带调侃。 这次换被抓包的安常尴尬立在原地。 他舔了舔唇,尬笑了两声。 房子里除开周末外,工作日的白天基本只有夫妻俩和汪凝在家。 汪凝工作是娱播,年纪跟安常差不多,安常下班的点就是她出门上班的点。 “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吗?”汪凝将肩上的LV换了个方向。 安常愣了愣,点点头。 汪凝红唇一勾,凑近安常:“没看出来啊闻文,原来你这么八卦?” 安常不自觉后退两步,对方身上太香了,他有些不习惯跟女生凑这么近。 上个世界跟董芳芳,除开她被蛇咬的那一次外,也从没有凑这么近过。 倒也不是害羞,总之就是不大自在,他也说不上为什么。 “下午王浩明想做,吴雅琴不干,于是王浩明精虫上脑想霸王硬上弓,所以两人就吵起来了。”汪凝平铺直叙,耸了耸肩。 随即眼神转到安常身上,半开玩笑似的说了句:“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是下半身动物?” 安常茫然抬头:“啊?”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他脸忽然红了,小声道:“这得分人啊。就跟好人坏人似的,哪儿能像这样一概而论的……” 汪凝拍了拍他的肩,似安慰似同情:“嗯,我知道你不是。不然你前女友也不会因为你……嗯……而跟你分手了。” 说完就踩着高跟鞋出门上班去了。安常还没说出口的话红着脸憋在嘴里。 那是原主的情债。 原主闻文是个保守的男人,他想等结婚后再那啥,可女朋友却觉得这方面在未来的婚姻稳定中占据极大因素,意见不符的两人最终和平分手。 当然单论这事儿来说的话,他本人是不反对任何婚前行为的,大家都是成年人,双方意愿达成一致就成。 715:“是的,上个世界中能看出来的。通过检测,您每次被做时,多巴胺都处于爆表状态。俗称:到顶了。“ 神经啊。 安常穿过来的时候彼时俩人已经是分手的状态,不过原主的前女友在此期间的确来找安常帮过几次忙。 其中只有一次对方旧事重提,称只要安常接受婚前行为,她就愿意复合。 但闻文已经是安常了,他当然拒绝。 好巧不巧,那次动静闹得有些大,时间又是周末,合租室友基本都听了个七七八八。 安常爬上二楼,整层都静悄悄。 他下班算是最早的一个,魏非估计课少提前下班,刚好俩人遇 上。 另外还剩两个一男一女的租客。一个叫陈淮松,一个叫周白薇。 前者属于灵活就业,上班全凭心情,且工作内容并非一直固定。挺活泼的小伙子,不上班的日子就到处玩儿。 说实话,安常挺羡慕的,人家不用为了生活低头,当那该死的吃饼吃到撑的苦逼牛马。 周白薇则是普通的行政职员,性格文静,一般不怎么爱说话,只有在提到男友时,才会多说上一两句。 她晚上也基本都是跟男朋友吃完饭才回家。她男朋友安常没见过,但听她提过一嘴,年龄似乎跟安常相差无几。 经过周白薇房门时,正撞上周白薇出来。 出于礼貌,安常打了招呼:“这是准备出门呀?” 周白薇轻轻点了个头,小声道:“嗯,跟男朋友出去吃饭。” 安常嗯了一声,正想说结束语。 “有什么好吃的推荐吗?”对方又问。 安常想了想,推荐了小吃街那边的一家老兵串串。 老板身材不错,很适合两个人来吃。 周白薇笑着采纳,轻声道谢后就走了。 周白薇性格很i,瘦瘦小小的一只,在出租房里的存在感是最弱的,经常让人把她给忘了。 不过她近期穿衣风格变化还挺大,人就是这样,一个阶段一种风格爱好。 安常的卧室在最里面,越往里走,连绵不断的呼噜声就越大,拉风箱似的。 声音方向是隔壁魏非房间,风箱制作人是他弟弟魏书杰。 肺活量是真的很不错啊! 没注意的安常一个不小心,踢飞了周白薇门口的男款拖鞋。安常默默弯腰将飞远的拖鞋捡了回来,重新摆在原位。 这是周白薇给他男友准备的,由于大家时间几乎错开,倒没人见过她男友,但拖鞋只要不在房间门口,就意味着她男友来了。 一回卧室,安常将背包搁桌上就转身奔向浴室。 他们浴室很大,干湿分离,卫生条件只能说过得去。毕竟人多,即使再爱干净的人,也不愿意当这个每天都收拾的冤大头。 置物格上清一色的洗护用品,男士和女士的光从外观来看就很容易区分。 浴室镜子里映出一个细碎直发、皮肤白净的青年,正这里闻闻那里看看,跟做贼似的。 安常先大致将洗发乳扫了一圈,标签上大多没贴明味道,他没急着挨个打开闻,而是率先将那瓶没有任何标签的透明瓶子拿了下来。 洗发乳的颜色带点青绿,拧开瓶盖,正好是苹果味。 安常低头看向瓶里的乳液,清秀的眉毛不自觉蹙起,真这么简单么,总感觉不对。 他将盖子拧上,又将另一瓶洗发乳拿了下来,拧开盖子再次闻了闻,眉毛蹙得更高了。 安常原地愣了两秒,当即拧开水龙头,洗洗鼻子,又重新闻。 还是苹果味。 依样炮制,安常将所有的洗发乳都闻了一遍。最终默默盯着架子上粉色标签和透明瓶子的这两瓶都是苹果味的洗发乳。 似乎是……汪凝和周白薇的。 安常舔了舔唇,回忆着之前的摆放位置,检查了一遍洗发乳是否归位,确定没问题后才打开了浴室门。 门一开,迎面与蹲守门外的魏书杰放光的眼神对个正着,还没等安常开口,对方就夹着屁股猛地冲了进去,还伴随着连续“噗噗”声。 “我……我要憋不住了。” 安常迅速捂住鼻子,大步冲进客厅。 厕所传来阵阵交响乐,一般是鼓声居多,偶尔夹杂着大提琴的沉闷轰响。 安常下意识憋着气,掏出手机开始转移注意力,同时不忘留意着浴室里的动静。 至少等了大半个小时,安常觉得自己肺活量都得到了显著提升,才总算听见了冲水声。 魏书杰出来的时候屁股夹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宛若虚脱。 安常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住,担忧地抬起头,轻声道:“书杰,你有痔疮啊?” 皮肤黝黑且步伐缓慢的少年缓缓点头。 “严重的话得去做手术呢。”安常温和叮嘱。 715:毕竟痔疮是屁股解不开的丁香结。 安常:你哪里学的? 715:书里学的啊。 安常:…… “我……我知道的,但是太贵了……”魏书杰顿了顿,“等我哥发了工资再去。” 安常又噎了一下,他以为对方会说等自己找到工作有了工资再去。 安常目送对方拖着颤抖的双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的背影。 在确定对方进卧室后,才猛地深吸一口气,捂着鼻子迅速朝里探去。 16. 出租屋里的日记本(三) 洗护用品都没动,还是原来的样子,连剂量都是。 三个人的洗发乳都是苹果味。汪凝、周白薇,以及主动告诉他的段策。 接下来的几天安常无法对汪凝和周白薇两人进行任何观察,因为他要上那该死的班。 上下班时间又跟大家错开了至少半个小时,他真的不明白别人都是九点上班,怎么就他们公司是八点半。 段策更别提,自从上次搭乘他的顺风车后,对方就没再回过家。 安常丧了整整四天,但今天眉眼间却格外松活,脸上的班味都淡了许多。 715疑惑:“宿主你已经确定任务对象了吗?” “没有啊。”安常茫然。 “那我怎么监测到你今天的情绪值比前几天都要高。” “哦,今天是周五。” 安常将最后一摞文件整理妥帖,跟上司打了声招呼,抱着文件,头也不回踏出公司大门。 “而且现在这个点去送完资料,都还没到下班的点。” 715:“啊?” “有什么比能提前下班并且第二天还是周末的双重buff更让人开心的事儿呢!!” 715没接话。有的,在床上的时候。 安常回家之前去了趟菜市场,买了许多东西,他准备周末自己做饭试试,应该不会被毒得很死,顶多拉拉肚子。 都怪他们这儿外卖配送费实在是贵,要是他有钱,一定把配送费给打下来! 回家时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刚好三点。 这个点一般王浩明和吴雅琴夫妇刚备完菜,正在休息,而汪凝应该刚起。 整个房子落针可闻,安常回去时脚步放得很轻。 刚爬楼梯上二楼,就听见了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是汪凝正在洗澡。 她下班后已经接近凌晨五点,洗澡声音动静大,所以她晚上一般都是简单洗漱一下,第二天再洗澡。 安常提着东西进了厨房,刚打开冰箱,侧头就见阳台一闪而过的人影。 伴随着花盆的摔碎声,楼底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安常顾不得塞东西,火速朝阳台跑去,只来得及看见大半块花盆碎片,以及零星的点点泥土。 他从阳台俯身看去,花盆里的绣球花和大半碎片、泥土都掉在楼下空地上。 这人慌不择路地从阳台跳了下去。 阳台很小,在厨房里面,正对着浴室的窗户。 这个位置大家默认让出,给两个女生晾衣服用。 浴室的窗户锁不住,此刻正开了个小口,很轻易能将里头的窗帘拨开。 安常神情凝重,盯着还在微微晃动的窗帘,静默不语。 这人在偷看汪凝洗澡。 “你在干什么?” 突兀的低沉男音在身后响起,安常吓了一跳,当即转身。 是段策。 对方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安常,随即扫过地上的泥土,视线最终落在安常身后的窗户上,神情若有所思。 安常猛地瞪大眼,连忙摆手。 我不是,我没有。 靠,他该不会以为自己在偷看汪凝洗澡吧? 不对啊!段策不是住三楼么,怎么忽然出现在二楼? 他给忘了,阳台上面正对段策卧室,多半对方是听到了动静。 “你们在干什么?” 熟悉的问句。 汪凝端着个小盆子,刚进厨房,就见人高马大的两人在这儿杵着,也不说话,COS两尊佛呢。 “边儿去,看风景上楼顶,杵这儿观赏我晾内衣内裤呢?” 汪凝掠过他俩,盆放没来得及放阳台,就注意到安常脚边的狼藉。 汪凝挑眉。 “你……洗澡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或者看到什么人影?”安常舔了舔唇。 看汪凝的神情像是没察觉,她洗澡喜欢外放音乐,花洒又一直响着,浴室里的声音严丝合缝地盖过了外头的动静。 厕所本来隔音相比其它房间好些,何况窗户缝隙并不大。 汪凝双眼微眯,很快从安常的问话和神情反应过来:“什么意思?有人偷看我洗澡?” 安常犹豫片刻,点头:“应该是。” 随即指向阳台:“我刚进厨房就瞧见个人影,跑过去来的时候,他已经从阳台跳下去了。” 还摔碎了他的绣球花,这花他养了挺久。 安常知道段策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想必是对他说的话有所怀疑。 毕竟只有他一个人看见,这跟死无对证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我日本人哟!你看到人没?谁?”汪凝气得骂了句狠话。 安常摇头。 他只看到玻璃上映出的人影,模糊不清。 “衣服角都没看见?颜色也行啊。”汪凝追问。 安常尴尬道:“没注意。” 他是真没注意,天地良心。 三人相顾无言,直到段策打破沉默。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骨节分明的手划拉了一下,直言:“报警吧。” 刚摁了两下,就被制止。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实质性损失,不就是一副皮囊嘛,我以后自己注意点就是了。”汪凝忽然开口。 安常有些惊讶于汪凝态度的转变。 715疑惑:“她刚刚不是还很气愤吗?怎么现在又不在意了?” 安常沉默片刻:“傻孩子,你是不是有话没告诉我?” 715茫然:“什么话?” 安常:“其实我才是系统,对吗?” 715无辜眨眼。 汪凝又解释:“咱们就大门口有一个监控,还是对着外头。对方多半从阳台跳下去后就翻墙跑了,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警察来了还得挨个做笔录,还浪费大家时间,况且我待会儿就得上班去了。” 然后望着他俩,真诚道了谢:“改天请你俩吃饭吧,我走了啊。” 这事儿动静闹得动静不算小,但仍然没吵醒房里睡觉的魏书杰和楼下的夫妻俩。 转眼间就剩下安常和段策,以及安常手里提着的菜。 他手心已经被袋子勒得红中泛白,此刻才后知后觉感觉到掌心的疼痛。 安常舔了舔唇,无辜脸:“真不是我。” 对方似乎是笑了笑。 “没人说是你。” 段策走近几步,低头看他,安常被迫抬头,“那你……” 手上的东西被毫无预兆接过,安常愣住,话卡在喉咙边。 “你拿了我的菜。”段策掂掂手上袋子。 安常茫然:“啊?” 他低头看向袋子,脑袋一歪。 奇怪了,他记得自己没买西红柿啊,怎么还有玉米…… 靠!!! 安常恍然!方才慌忙中他提着的菜忘记放进冰箱,倒还从冰箱里顺了别人的菜出来拎着。 所以他看的其实是自己手上的菜…… 他不会以为自己在偷他的菜吧?! “你把菜放二楼做什么?” 安常反将一军,脱口而出后才察觉这话不妥帖。人是半个房东,东西爱放哪儿放哪儿。 “三楼冰箱装不下了。”段策解释。 最终结果是安常没做上饭,还蹭上了段策 做的番茄烧牛腩。 在这儿住了三年,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段策做饭这么好吃。 两人吃饭途中,遇见了陆续回家的魏非以及陈淮松,前者简单的打了招呼,后者像是被吸干了精力,连招呼都没力气回。 陈淮松很少有出现被工作摧残的模样,几乎是不开心就换,稀奇。 安常随口关心了两句,对方却摆摆手,一笑带过。 周白薇回来时,见他俩人凑在一起吃饭,愣了愣,然后从购物袋里递了两瓶牛奶给他们。 吃饱喝足洗完澡的安常瘫在床上,闭着眼又开始琢磨。 偷看汪凝洗澡的人会不会就是日记本的主人,而用苹果味洗发乳的汪凝正好是对方记叙对象…… 715:“宿主,偷看汪凝洗澡的人你找到了吗?” 安常摇头:“我有怀疑的人选。” 715直言:“你怀疑魏书杰和王浩明。” 安常忽然“啧”了一声:“你还说漏了一个。” 715又道:“对哦,还有段策。” “错了。” 安常翻身坐了起来,又打开了那日记本,仍然翻不了下一页。 “段策排除,你漏了吴雅琴。” 715沉默了一会儿:“吴雅琴是女生。” “咦?不是你说的么?性别不定啊!” 安常靠在床头,吹吹自己额前过长的碎发。 “咱们要合理地怀疑每一个人嘛。” 715默默道:“那为什么不怀疑段策?” 安常动作一顿:“大概是他做的番茄牛腩饭很好吃?” 715沉默很久:“我也想吃。” 安常狐疑看他:“你有嘴吗?” 715不说话了。 安常低头盯着被子上的日记本,再次盯着那段描述。 ……你苹果味的香气一直萦绕在我的鼻尖…… PS:被吓到的你一定也很可口吧? 难不成日记本的主人还喜欢吓人,找刺激么…… 安常眯眼,又开始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在本上摩擦。没几秒,猛然睁眼,盯着日记本上的那几行字儿,笑了。 明明最简单的方法就摆在眼前,自己却一直给忽略了。 顺着日记本的字迹找寻字迹相同的人不就行了么! 不过得找个契机才行,看来这俩线索还是得要同步摸排。 迷迷糊糊的安常在临睡前又忽然想起什么。 “715,找到偷看汪凝洗澡的人能算做附加任务不?” “抱歉,宿主,附加任务已被总部临时取消。从今往后都没有附加任务了。”715话有些说不清。 安常沉默片刻:“你在吃什么?” 715卡兹卡兹:“电子版番茄牛腩。” 安常舔了舔唇:“能吃出味儿吗?” 715摇头:“就是走个过场。” 安常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委婉道:“那你需要拉屎吗?” 715摇头:“我们没有屁股。” 安常忽然叹了气,满是感慨,他错过了一件很美妙的事。 不过附加任务这玩意儿取消就取消吧,存在简直膈应人,这获得的物品交换权就是个鸡肋玩意儿。 光是主线任务就已经够累了,安常唯一怕的就是找主线任务的前提是先解决附加任务…… 715诚恳道:“怕什么来什么。” 安常忽然抬手,毫无力道地给了自己嘴巴子一掌,本来还想给715,但他没找到他嘴巴子在哪里。 说话做事一定要避谶避谶避谶!!谨记谨记谨记!! 17. 出租屋里的日记本(四) 这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仍旧是早上八点,这该死的生物钟。好在日记本已经可以翻开下一页。 翻到一半,安常顿住。 他有些担心后面的内容更加劲爆,指不定还带点颜色,如果真是这样,那算不算看小黄书啊…… 说实话,他之前只看过带画面的,字儿的还是第一次看,莫名有些紧张。 715会错了意:“宿主,原则上来说自己悄悄看没什么。” “哦。” 安常舔了舔唇,怀揣着激动又欢快的心翻开下一页。 “今天的你像是只小猫咪,特别是睡着的样子。”——日记本 安常沉默了。 715茫然:“是有线索了吗?” 安常叹了口气:“今天的内容有些短呢。” 715咋觉得从这句话中听出点失望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说不定下次会长一些。”715安慰。 安常点头:“但愿如此。” “特别是睡着的样子,睡着的样子……”安常开始不断重复这句话。 他猛地瞪大眼:“写日记这人不会还去人家卧室偷窥对方睡觉吧?!” 安常愣愣坐在床上,这人真是有些变态了。今晚干脆别睡了,找个地儿藏着等晚上捉这只变态吧。 715有些担忧:“宿主,你是不是有些害怕?” 安常茫然。 715:“你心跳频率有点快呢。” 安常按住,否定:“可能是肚子饿了吧。” 715:哈? 安常肚子是真饿了,抗议声早就盖过心跳声,他慢慢起身。晚上但凡吃撑,第二天早上反而会特别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今儿周末,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睡懒觉,楼下的夫妻俩则去了菜市场采买。 刚出卧室门就闻见一股香甜气,这个点儿他是没想着厨房有人在的,还是经常不回家的段策。 对方在用烤箱烤面包。 安常站在门边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背对着安常的高大身影一顿,明显听见了那声吞咽声。 “来点儿?” 安常猛点了两下头。 他觉得段策这人真还挺好的。 “先去洗漱。” 安常转身。 头发凌乱的少年崩开两颗扣子都不知道,傻不愣登地露出锁骨,踏着拖鞋哒哒哒就去了浴室。 漱完出来后,对方已经将面包和牛奶摆上了桌,并且摆盘还非常漂亮,更是增添了食欲。他自己从不在意摆盘,反正都得吃进肚子。 是三明治,里头夹的食材非常丰盛。有生菜、煎蛋、午餐肉、番茄、黄瓜片以及沙拉酱。 两人面对面坐,段策已经开吃,安常捧着三明治迟迟没有下嘴。 段策慢条斯理将第一口咽下,凸出的喉结明显滚动。他看向安常,疑惑挑眉。 “哥,你喜欢吃午餐肉么?”安常舔了舔唇,指向自己的三明治。 他不爱吃午餐肉,硬吃他难受。 对方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只是拿了一双公筷,把安常三明治里的午餐肉挑了出来放进自己的三明治里。 “挑食对身体不好。” 对方明显视线开始下移,最终停在一个关键位置,不动了。 自从上次跟原主前女友那次争吵,大家似乎都默认闻文不行。 安常一本正经:“我身体挺好的!” 段策忽然笑了笑,又继续吃东西。 对方似乎吃东西时不大说话,但安常没那么多讲究,不说话也能点头的好不啦。 “我今晚能去三楼借住一晚吗?”安常咬着牛奶吸管,歪头看着对方。 吃东西的段策停住,看着对面的青年缓缓开口:“为什么?” “在三楼可以看见二楼和一楼的窗台,以及公共场所区域。” 安常舔了舔唇上的奶渍,“我想抓到偷看汪凝洗澡的人。” 段策沉默两秒:“你喜欢汪凝?” … 吃饭的人主动洗碗,是对做饭人的基本尊重。本来也没几个碗,安常几下就搓完了。 上午九点半,仍旧没人起。 段策没回三楼,独自靠在二楼的客厅阳台吸烟。 安常原地思考两秒,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对方解释一下。 背对他的男人撑在栏杆上,宽肩窄腰,包裹着他身形的衬衫能让人清晰看见背阔肌的形状。 安常没靠近,他不想闻到烟味。 段策恰好在此时掐了烟,安常抬眼,烟只燃了一半多,其实还能再抽个十来口,浪费可耻,不管好的坏的。 段策转身,两人面对面,安常猜不透对方的神情。 烟味散得差不多了,安常走过去,如段策那般慵散地背靠栏杆。 “有怀疑的人选么?”段策问。 安常歪歪身子,仰头:“目前是怀疑魏书杰和王浩明。” 段策瞥他一眼,眉眼浮现浅淡笑意,“怎么不怀疑我?” 当然不是因为昨晚那份好吃的番茄牛腩饭。 安常双腿交叠,单脚撑着,侧了个身面向对方。 “时间上来不及,上一秒刚跳下去下一秒就闪现在厨房,除非你是巴罗。” “那是谁?”段策问。 “啊,一头……不是,一个帅哥。” 段策又瞥了他一眼。 “咳咳……段哥,那今晚我去三楼的事儿?我保证!就在客厅沙发!”安常举起右手,发了个四。 段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低头看着安常,问道:“为了帮汪凝?” 安常眨了眨眼,“当然是为了你。”顿了顿,又自觉上手,拍向对方的肩:“还有我们。” 段策视线收回。 “段哥,你想啊,这人要是不找出来那肯定得威胁到大家的人身安全,也影响房子!到时候租客全跑了怎么办?” 听到这话,段策视线重新落在了青年身上,眉眼浅淡地弯了下。 他伸手指向楼下庭院,安常顺着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他又愣愣看向男人。 “院子里装了监控。”段策侧头,平铺直叙。 “还有,”他顿了顿,“这事儿我已经叫人在查。” 说完就走,到客厅时步子又停下。 “哦,对,明天交房租了。” 安常想哭。 715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谁是巴罗?” 安常开始怀念那段追猪猪侠的日子:“是一只会闪现的银发猪。” 715思考了许久,也不明白这头猪为什么会有头发。 整栋房子仍旧是静悄悄的。 大城市里的租客向来如此,大家工作已经自顾不暇,合租的分寸感更是自觉地融入日常生活。 但他们已经在一起住得太久了,三年的租客,早就日渐熟悉起来。 严格来说更像室友以上,朋友未满的关系。 安常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找到监控的位置,挺隐蔽。 院里共装了四个,覆盖了房子的所有死角。在楼梯间的时候他特意观察过,房子内部没装,毕竟屋内涉及隐私,没装才正常。 可偷窥的人本来就是 房子内部的人,这监控的用处实在是不大。 算了,用处大不大什么的,到点了还是得先吃饭吧。 他们住的这一片,外头就有许多苍蝇馆子,生意还挺好。价格便宜,味道也不差。 其中有家饺子店,老板是东北人,包的饺子味道跟刘绣包的像极了,安常倒是经常去光顾。 吃完午饭回去的路上安常还在琢磨,该以什么借口才能有看到大家字迹的机会。 在这个AI盛行的年代,只有极少部分人能坚持手搓。写日记本的这人倒也实在是……热爱啊。 不多说了,为坚持手搓的人献以崇高的敬意。 其实安常时常觉得老天爷挺眷顾他。在他死亡时给他送来系统,做任务时偶尔还有及时雨。 譬如此刻。 两个身穿街道办黄马褂的同志停在小道边,正说着话。 “这家人又不齐,明明已经打电话提前通知,哎,换下一家吧,也不知道在家没。” “挨个儿来吧,反正也不急,出外勤就当在外面透气压路。” 个儿高那个抬眼,当即叫停安常,简单聊了几句,安常这才知道这俩同志是找住户签征求意见表。 这片儿老小区终于迎来曙光,明年将改造翻新,前提是需要住户签署民意征求意见表。 安常接过表单,一笔一划地在上头签了名儿,根据上面住户的意见顺延着写下。 递还给对方时,他忽然灵机一动。 “两位,我看这表单上头,我室友他们还没签呢,不如我拿回去给他们签上,明天再给你们送过去?反正我也顺路。” 两同志眼冒金光,二话不说就将表单递给安常。 也就吃个饭的功夫,回去后大多数人都已经出了门,跟会闪现的巴罗似的。拿着意见表单的安常立在客厅,沉默几秒,转身就回了屋。 安常安详地躺在床上,闭上了眼。先睡个午觉吧,饺子吃多了,真是有点晕碳呢。 715:“……宿主,您在上个世界做任务慢得没有这么明显。” 安常睫毛动了动:“第一次嘛,没有经验,很正常的。” 715:“……” 安常迟疑睁眼:“你是不是翻白眼了?” 715:“没有啊!” 睡了一觉的安常感觉日记本都不变态了。他随意抓了抓微卷的发,将额前的碎发拂到一边,抓起桌上的表单就找人签字儿去了。 他首先敲的魏非的房门,等了半天也没动静,安常刚转过身门就开了,开门的是魏书杰。 安常将表递给神情烦躁的魏书杰,才开口没说两句,单子又被魏书杰给递了回来。 “我打游戏呢!你给我哥签呗。” 安常又将单子硬塞给了对方,展开一个不容拒绝的笑意:“不行哦。” 趁着空档他朝里瞥了一眼,电脑桌上全是用过的纸团、吃完的零食和外卖盒子,床上和其他地方倒还是干净,想必是魏非收拾的。 魏书杰没办法,抢过安常手上的笔,趴在门框上几下就签好了字儿,递给安常后就迫不及待地关了门。 安常接过后低头,这字体格外清奇,像是笔尖抽筋后又在纸面上做布朗运动。他默默将魏书杰这个嫌疑人暂时排除。 安常又站在门口,重新敲了敲,“你哥呢?” “不知道不知道,我这赛点局呢文哥,算我求你了,你先别说话。” 安常点了点头:“那他什么时候回?” 魏书杰没应,过了几秒发出一声暴吼:“靠!输了!!他妈的到手的分给飞了!” 安常勾唇一笑,开溜。 18. 出租屋里的日记本(五) 安常去一楼的时候,夫妻俩的房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朝里望了望。整洁的卧房安安静静,一个人也没有,只是隐约闻到了药酒的气味。 王浩明这人经常喝酒,喝的都是自己泡的药酒,里头都是些五毒。逢人就说这酒喝了对身体好,吴雅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细微的说话声自隔壁隐约传来,安常放轻脚步循声而去。 厨房里背对着他的两人正在将洗好的菜装箱,他本来以为是王浩明和吴雅琴两口子,随即反应过来男人身形完全对不上。 王浩明不高,微胖,但此刻站在吴雅琴身旁的人却瘦瘦高高。待对方出声后,安常才意识到男人是魏非。 似乎对方是下来帮忙的,安常重新迈步,拿着单子正准备进厨房—— “琴姐!” 安常的步子再次收回,身形隐在门后。 “你别动那个,你手上的伤口还没好,你歇着,我来搬。” 魏非抢过吴雅琴手上的白色箱子,三两下就装上了餐车。 一楼的厨房有两个门,一个在室内,一个直接连通室外,推车的进出不受阻碍,特别方便。 吴雅琴沉默地立在原地,眼神落在魏非的背影上,那里头是安常读不懂的情绪,但其中有很明显的柔情。 魏非转过身的时候,吴雅琴的情绪已经消失个干净,柔情却转移到了魏非的眼中。 “琴姐,出摊你一个人能成吗?不如……我陪你去吧。”魏非推了推眼镜,视线一直落在吴雅琴身上。 吴雅琴避开对方的视线,摇了摇头:“我自己就成。谢谢你小非,你快回去吧。” 魏非沉默了几秒,忽然向前几步,手欲伸不伸,“琴姐,我……” “小非,我已经结婚了。” 哇,好禁忌背德的一句话。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沉默是被安常的背打破的,他不小心靠在了门上,那门一碰就叫得跟大象似的,还自带转音。安常觉得自己大概是自带偷听显眼buff包。 他神色如常装作刚来的模样,一看见魏非就露出个惊讶的神情。 “啊,非哥你在这儿呢,那正好,我这儿有个意见表得需要你们签一下。” 魏非推了推眼镜,轻咳了两声,欲盖弥彰:“我看琴姐一个人忙不过来,大家都是邻里邻居的,过来搭把手。” 安常点头表示非常理解。 “小文啊,是什么意见表啊,我们哪儿有什么意见需要填的。” 吴雅琴接过安常递过来的表单,低头看了看,“呀,这小区终于要翻修了么?那我就照着你的填吧小文。” “成啊。”安常眉眼弯弯将笔递过去,又恰到好处地疑问:“王哥不在么?这表他也需要签呢,只要是住户都得签。” 吴雅琴将散在耳旁的长发挽到耳后,签好后递给魏非,听到安常问王浩明,笑容不由自主淡了下来:“昨晚他说老家有点事儿,今儿一大早就走了,多久回暂时还不确定。” 安常低头叹了口气:“那看来得等好一阵儿了吧?” 居然这么凑巧,王浩明偏偏这个时候回了老家。 “我帮他一起签了吧,翻修大家肯定都是没意见的。再说,他那字儿别人也不一定能看懂。”吴雅琴说道。 安常没怎么犹豫就点了个头:“那成,没想到王哥的字儿还是毕加索风?” 吴雅琴边签边道:“毕加索可能还有章法一点。” 魏非挨着吴雅琴后面签的,签好后就将单子递给了安常,又开玩笑地接道:“改行了?被街道办收编了这是?” 安常眨眨眼:“这都被你发现了?” 拿着单子到楼梯口的安常迫不及待低头,仍旧不是。但王浩明的字儿他看不看也没什么必要了。 有次听对方提过,王浩明初中辍学后便出来自食其力,而吴雅琴则是因为家里穷供不起她上大学,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挣钱,两人是在同一家工厂认识的。在一起结婚后没多久,就商量着自己出来做点小生意。 不过这一趟没白来,误打误撞,撞出了魏非似乎是喜欢吴雅琴。其实安常之前就撞见过魏非给吴雅琴修空调,但当时他没多想,因为空调没修好,还是陈淮松给整好的。 线索一箩筐地朝安常脑子里涌,他头疼得很。怎么越查越乱。 “715,日记本内容就不能全部开放吗?” “宿主,这是本次任务世界的硬性规定呢。” 安常舔了舔唇:“不能变软吗?” 715:“宿主,换做是你,你想变软吗?” 魔丸来着。 还剩下三个人的字迹没看,周白薇、陈淮松以及段策。 前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门,安常敲了半天的门也没反应。 拿着表格爬上三楼的安常,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段策虽然早上还在家,但现在这点却不一定。他想着上去碰碰运气,多走这几步楼梯也没什么。 刚敲了没两下,门就开了。 段策穿着居家服,手上还拿着水杯,显然是正倒水的同时听到了敲门声。 安常见对方朝旁边侧了一步。唔……典型的邀请自己进来的姿势。他眨了眨眼:“需要换鞋吗?” “看你。”段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液体随着喉结的滚动咽了下去。 安常想了想,道:“换吧,不然拖地还挺麻烦。” 二楼由于人多,大家都是在进自己卧室的时候才会换上拖鞋。这是安常第一次来三楼,三楼与二楼是同样的面积,却只有三个房间。二楼却要容纳他们五个住户。 门口刚好有一双浅色的男士拖鞋,看起来很新的样子。 安常指了指拖鞋:“那我穿了哦?” 段策轻轻“嗯”了一声。 安常也穿的拖鞋,不过是类似洞洞鞋那种,看不到脚。他伸出脚麻溜将鞋换上。闻文的脚生得很秀气,就像他的人一样。 段策一直静静靠在一旁,只有在对方换鞋的时候低了下头。 换好鞋的安常一进门就跟正在辛勤劳作的扫地机器人面面相觑。 仙人哦,早知道就不换了,他今天没穿袜子,又外出了一趟,怕不是有点臭脚哟。 圆润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段策将机器人踢到一边,领着安常到客厅坐下,又倒了一杯冰牛奶递过去。 安常扫了一眼牛奶包装,是他很久才会买一次的品牌。实在是这牛奶价位不太好看,而不是因为他太穷。 除了吴雅琴奶制品过敏外,大家都还挺喜欢喝牛奶,原主也是。因此放在二楼冰箱里总有人偷喝,针对这点他其实一直怀疑是魏书杰,因为前两年安常买的牛奶从来没人偷喝过。 犹记得上回剩了一瓶奶在冰箱里他给忘了,都放过期了,后面想起来准备扔的时候牛奶早没了,盒子却还在。 算算时间,正好是那天他撞见魏书杰拉肚子的那天。 安常开心地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甜甜的,美味之。 “715,物品兑换券我可以用来兑换这个牛奶吗?” 715沉默了很久,一言难尽:“可以。” 安常心满意足地笑了。 安常捧着牛奶喝个没完,基本上他喝一口,段策就端着手中的水杯也喝一口。看来对方确实是很渴了,为了给他开门,连倒好的水都没来得及喝。 他觉得,段策这人真挺好的。 715:“哦,我还以为是因为他像陈文武。” “不像吧?陈文武皮肤更白,眉眼更秀气,嘴唇好像也要饱满一点,而且他做饭不太好吃,还有他……” 715嘴巴张了又张:“宿主,俺们系统是不会得老年痴呆的。” “找到监控了么?”段策靠在沙发旁,低头看向安常。 安常咽下最后一口牛奶,意犹未尽舔了舔唇,这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什么。 他茫然抬头:“啊?”敢情昨天自己在下头转那几圈都被段策看个一清二楚啊。 安常眨了眨眼,点头。当然,这几圈可不是白转的。 “不错。”段策挑眉笑了笑。 “段哥,”安常低头盯着空着的牛奶杯:“还有牛奶吗?” “有。”段策迎上安常亮晶晶的眼眸,点了点头,“太冰了,不能喝太多,容易拉肚子。” 好小气哦。 “噢,对了段哥,这个得你签个字。”安常站起身,将表格递给了对方。 段策将水杯搁下,拿着单子随意扫了一眼,几下就签好了。 安常弯着一双笑眼凑近看对方的字儿。一笔一划,写得很规整,然后视线又看向对方刚收回的手,笑眯眯道:“段哥,我记得你吃饭用的左手呀。” 呼出的热气刚好喷洒在段策脖颈间,隐约带着牛奶的香甜气味,段策下意识皱眉,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 看来他不喜欢与人离得太近。 “写字一般习惯用右手。” 安常点了点头。这倒是很正常,蛮多人都有类似的习惯,左右手各司其职。 字迹仍是对不上。现在只剩下周白薇和陈淮松两人。 安常再一次提起留宿,段策以凶手没那么蠢,不会在案发时的后几天内重复作案为由再次拒绝了安常。当然这点也成功说服了安常。 他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视线却直勾勾定格在牛奶上。 不知道盯了多久,反正还没走到门口吧,段策说什么都非得再送自己一瓶牛奶,安常盯着对方手上的牛奶,感觉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所以他揣着很不好意思的心情接过了。 晚上他瞪着眼躺在床上,一直留意外头周白薇和陈淮松回来的动静,可是眼皮在打架,他怎么都劝不住,不知不觉间就被眼皮子打晕了过去。 半夜又迷迷糊糊做了个梦,他梦见屋子里忽然多了个人,看不清样子,非得来形容的话倒有点像名侦探柯南里头的嫌疑人。可自己怎么也醒不过来,就好似陷入了睡眠夹层。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对方冰凉的手,放在他脸上的触感。 万幸安常不是被摸醒的,而是被外头的声音给吵醒的。音色嘈杂,夹杂着好几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直到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混乱的争吵才停了下来。他就是被这道声音唤醒的。 “715,外面怎么了?” “宿主,好像是陈淮松的东西丢了。” 安常瞌睡醒了一大半,在黑暗中猛地坐了起来。他的床铺挨着窗户,坐起来时被风吹动的窗帘轻抚在了安常的脸上。 安常偏头看去,愣住了。他记得他昨晚似乎是关了窗户的。没有什么比梦不是梦更吓人的了。 安常咽了下口水:“715,我昨晚关窗了么?” “宿主,我觉得你有点太那个了。” “哪个?” “唉。”715抹了一把它的代码脸,它又不是万能的,咱啥啥都问自己啊,“劳烦您自己回忆下吧。” “……” 安常随意抓了两把头发就出去了,客厅里聚齐了除他和王浩明以外的所有人。 此刻是凌晨五点过,汪凝刚回家没多久,而吴雅琴出摊回来都没睡几个小时。今儿又是周天,大家都是年轻人,按照惯例多半都熬了大夜。当下被吵醒,每个人的神情都不太好看。 只有段策仍是平时的样子,脸色平静,神色沉稳。他跟陈淮松站在大家的中间位置。 安常看向离自己最近的周白薇,低着头轻声问了句,周白薇贴近安常,小声解释了下。 陈淮松凌晨回来后没多久便开始翻箱倒柜,动静太大,把大家都给吵醒了。中途汪凝出来吼了一句,他没理,没一会儿就在门外吵嚷着,说是自己东西丢了。 大家伙问他丢的什么东西,他却咬死不透露,只说找不到。 此刻陈淮松面色铁青,眉头紧锁,见安常也出来后,提议道:“正好,这下人齐了。段哥,我申请进大家房间挨个翻查。” 安常还有点迷糊,瞌睡还没清醒。心想:搜吧,搜吧,能直接提出去屋子里找,说明丢的这东西至少占个光明磊落,总该不会是日记本。 我靠?!日记本! 安常心里猛然咯噔一下,瞌睡顿时无影无踪。 日记本现在可就搁在他飘窗上头,大喇喇地翻着。 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