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苹果》 1. 纪春呀 纪春是个漂亮的孩子。 她不属于这个充斥着电子屏幕和即时通讯的年代,倒像是从古典油画的画框里不小心走出来的人。 用什么词来形容她才好呢? 青苹果一样的纪春。 还未熟透的果实带着一股子执拗的酸涩,是的,酸涩。 同时也意味着时机未到意味着尚未抵达圆满的状态,说得刻薄一些,也可以被理解为脑子缺根筋,差了一点才能变成人的样子——纪春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是在小学的自然课上。 老师让大家养蚕宝宝,每人发了一个小纸盒,里面铺着桑叶, 桑叶上趴着三四条白白软软的小虫子。全班都沸腾了,纪春也拿到了她的那一盒,她低头看着那些蠕动的白色小东西,心里什么都没有。 旁边座位的女生已经给自己的蚕宝宝取好了名字,叫“小云朵”,还非要拉着纪春一起取。 纪春想了半天,说那就叫“蚕”吧。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以为纪春在开玩笑。 纪春不是在开玩笑。 她只是觉得,蚕就是蚕,为什么要取名字?它又不会答应你。 几天之后,她的蚕宝宝死了一条。 同桌发现的时候发出一声惨叫,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说小云朵好可怜啊我们给它办个葬礼吧。 纪春低头看那条僵掉的蚕,灰白色的,一动不动地躺在蔫掉的桑叶上。 恶心吗?哪里恶心了,明明死亡就是死亡呀。 每个人都会死。 爸爸妈妈都会死,她自己都会死,死后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太脆弱了,一切都太脆弱看,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死掉之后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只不过是更大一点或者更臭一点的尸体。 太脆弱了。 她想起有一次在厨房里看见母亲切肉,刀刃压下去,纤维断开,汁水渗出来,红色的,顺着砧板的纹路流。 只要用力就好,刀刃是足够快的,于是任何东西都能被切开。 血腥气弥漫着,扩散着。 这又有什么恶心可言呢? 于是她伸出手,捏起那条死蚕,越过正哭成一团的女生们,平静地走向墙角的垃圾桶。 “纪春你在干什么!”同学的哭腔里带着不可置信的尖利。 纪春停下脚步,回过头,困惑地眨了眨眼:“扔垃圾啊。” “那是小云朵!你怎么可以——” “它死了呀。” 同桌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 或许也不是? 纪春想着,她很熟悉这种东西,在路边被踩扁的青蛙旁边,在操场上被推倒的男生脸上,也在电视新闻里某个杀人犯的照片下面。 那种东西叫恐惧。 原来别人会因为虫子死掉而难过。 原来我应该表现出难过的样子。 原来我又做错了吗? 纪春思考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捏过死蚕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凉凉的触感。 她试着回忆同桌掉眼泪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想模仿出那个样子。 不太成功。 于是纪春放弃了,把那条死蚕扔进垃圾桶,洗了个手,回来继续写字帖。 她的字写得很好,一横一竖都端端正正,像印刷体一样规矩。 老师在班上表扬过她很多次,说她坐得住,安静又认真。 实际上她确实是坐得住的。 她活在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里。 那条被她扔掉的死蚕不知道被谁翻了出来,搁在她的铅笔盒里。 第二天早上一打开,那股味道和那个场面让前后左右的女生尖叫成一片。 纪春看着那团腐烂的东西,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扭曲的脸。 她们的嘴巴张得很大,她的脑子里很安静。 她是不是也应该叫一声? 她张开嘴试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她们的反应好大呀。 班主任来了,严肃地问是谁干的。 没有人承认。 纪春也不着急,她把铅笔盒拿去水龙头下冲了冲,洗洁精挤了好几遍遍,洗到一点味道都没有了,然后第二天照常上课。 倒是那个放死蚕的人绷不住了,过了好几天,有个男生跑来跟她道歉。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本来只是想吓吓你,我以为你会哭的。结果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你这人好恐怖啊。” 纪春说:“哦,这样啊,没关系的。” 男生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没有别的话要说了,然后跑掉了,跑得飞快。 他想从她的崩溃里确认她也和所有人一样是个会怕会痛会难过的普通人,但纪春没有给他这个确认。 这件事在班上悄悄传开了。 没人愿意和这样的纪春交朋友。 纪春倒是无所谓,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朋友这个东西有什么好玩的。 只是偶尔,夜里躺在床上,她会想起那条死蚕,想起它最后的触感,凉的,干的,轻轻一捏就碎掉了。 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在黑暗里张开手指,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指腹上。 干干净净的。 她在黑暗中慢慢弯起嘴角。 那很难被称作是微笑。 * 她试图回忆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从秋千上滚下来摔破了膝盖,生理性的泪水根本控制不住。 纪春的世界没有痛苦,也自然没有爱。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世界太安静了。 她好像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一条地下暗河在很远的地方流淌。 纪春想要一个朋友。 生日那天,妈妈季青临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在上面插上一根蜡烛,关了灯给她唱生日快乐歌。廉价的花朵蜡烛一开始唱歌就没完没了了,怎么也停不下来。 季青临唱得五音不全,跑调跑到天边去了,纪春却觉得很好听。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皱纹照得很温柔。 她想,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然后季青临问:“你刚才许愿了吗?” 纪春愣住了,因为她并没有许愿,刚才她只是在看妈妈的脸。 于是纪春重新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然后吹灭了蜡烛。 妈妈问她:“许了什么愿呀?” 纪春想了想,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那个愿望其实很简单,想要一个朋友,一个不会觉得我奇怪的朋友,一个就够了。 当然,许愿这种事,纪春其实是不信的。 她相信世间万物都可以用一套自洽的逻辑去解释,但是对着蜡烛许愿就能实现愿望,这不符合她的世界观。 * 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中考刚刚结束,所有被试卷和分数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少年们都像是从牢笼里放出来的鸟,迫不及待地扑向那个漫长而自由的假期。 而纪春偏偏在那个闷热的午后,在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老巷子里,遇见了林栖白。 那条巷子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老旧的藤蔓,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破碎的光斑,而林栖白就蹲在墙角,像一只受了伤的野猫。 他浑身上下都是打架留下的痕迹,甚至身上还有一些可疑的深色污渍,眼眶也红红的,嘴唇紧紧咬着,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整个人都是倔强又狼狈的姿态,明明已经一败涂地却还硬撑着不肯认输。 他刚刚被人围堵在那条巷子的尽头,好几个人,都是这片街区出了名的小混混,领头的那个比他高一个头,胳膊上纹着廉价的青龙,把他踩在地上的时候,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话:“你爸欠的钱,你不还谁还?” 他不还,他凭什么要还? 那个男人几年前就从这个家里消失了,留下满屋子的酒瓶,一叠高利贷欠条和一个永远在哭的女人。 他从小学会了在催债的人砸门的时候挡在门前,也学会了在同学问起爸爸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死了”!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用。 那个男人欠下的债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他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林栖白活在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深渊里,而此刻他正蹲在这个深渊的边缘,用尽全力不让自己掉下去。 纪春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 她喜欢这个画面。 暴力留下的痕迹,韧性的绷断边缘,一个人被碾到快要碎了却还梗着脖子不肯认输的样子。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颗青苹果,已经被她咬过一口了,缺口的果肉氧化成浅褐色。她递过去,伸出的手停在他面前,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要吃苹果吗?” 林栖白抬起头来看她,逆着光,她的轮廓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那双眼睛在光线下呈现出清透得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这让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看过的动画片里,那些漂亮的小羔羊,它们也是这样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设防地注视着闯入它们领地的人类。 纯然又未经污染的好奇。 但是又很奇怪。 林栖白也说不清楚哪里奇怪。 不过他被那双眼睛震慑住了,一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移开视线。 就那么直愣 愣地盯着她看,看她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混着青苹果的清甜气息。 他也能看见她鼻尖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林栖白觉得,自己正在坠入一片琥珀色的水域。 那水温柔地漫过他的头顶,淹没了他的呼吸和心跳,他溺死在那条河流里,却连挣扎都忘记了。 这个午后——躁动不安又带着点血腥气的午后,林栖白彻彻底底地输给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女孩子。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太突然,差点撞到纪春的下巴,然后他像一个溃败的逃兵那样落荒而逃了。 跑得飞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拐角处,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头就真的完了。 “咔哒——” 他也不知道自己口袋里的小刀掉了出来。 纪春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颗被拒绝的青苹果,她看着林栖白消失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歪了歪脑袋。 困惑的表情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她耸了耸肩,收回手,在那颗苹果上又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咔嚓响,汁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随意地抹掉了。 然后她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那把小刀,上面画了一个可爱的青苹果。 纪春觉得那个浑身是伤的男孩子很有意思,被压在厚厚的冰层下面的滚烫的岩浆,那种矛盾的撕裂感让她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了解。 即便对方像一只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刺猬那样把她推开了,她也并不在意。 纪春把苹果核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条巷子,那个下午的偶遇在她心里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哎呀。 奇怪的人,愚蠢的人。为什么要和别人打架呢,那么痛苦那么自讨苦头,她就从来不打架。 纪春这样想着,吐了吐舌头。是的,她才不打架呢,歇斯底里又狼狈不堪,这样做的都是傻子。 纪春的世界没有痛苦,她自然也无法理解痛苦。 林栖白的世界,似乎是由痛苦铸造的。 他不知道跑出去了多久才停下来。 他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但那种剧烈的跳动究竟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个女孩子的眼睛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闭上眼睛就看见它们,睁开眼也想起它们。 他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电线杆,脚趾传来的剧痛让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骂了一句脏话,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没用还是在骂那个给他苹果的奇怪女生。 十五岁的夏天,林栖白对纪春一见钟情了。 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它就是发生了,宛如他们的命运就该如此,只要一见面就会死死的纠缠。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有些人就是注定要相遇的,像人总是会死亡,伤口总是会愈合一样。 他还会见到她的。 林栖白无理由地这样坚信着。 这样预言般的话语一样压在他的心底,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久到他都有些心虚了。 纪春的脸在他的脑海里变淡,直至消失不见,只剩下了那双眼睛,那些气味。 躁动不安的夏天呀。 九月的阳光把高中校园晒成一片明晃晃的白。 纪春背着书包站在分班名单前,她选了大理,要前往新的班级,她对此适应良好,并没有什么怨言,纪春仰着头,高二三班,她的名字安安静静地印在纸上,旁边密密麻麻挤着四五十个陌生的名字。 她一个都不认识,但这并不妨碍她用指尖一个一个地点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仪式,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念出那些汉字。 念到某一个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林栖白。 她喜欢这个名字,像诗句,像某种鸟类的名字,念起来的时候舌头顶住上颚又松开。 林——栖——白—— 她默念了好几遍,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纪春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课本和文具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 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是很有辨识度的,女生们压低了音量的窃窃私语,几个男生起哄似的怪叫,所有的声音和视线都朝同一个方向汇聚过去! 纪春顺着那些视线看向门口。 略微有点眼熟的男孩站在那里。 好像命运把他送到了她的面前。 纪春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这一次……那个表情可以被称作微笑了。 2. 青苹果的梦 林栖白的头发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额前的碎发被往后拨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极为招人的眼睛,那是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带着天然而近乎轻浮的含情脉脉。 好像他对全世界的异性都怀揣着某种漫不经心的善意和好感,而他本人对此心知肚明并且毫不介意,甚至乐于享受这种注视带来的优越感。 他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也很大,浑身上下散发着张扬到近乎跋扈的自信。 那种自信不招人讨厌,因为它不带攻击性,更像是一只刚刚长出华丽尾羽的雄孔雀在阳光下抖开羽毛。 他一路走进来,跟左右两边的人打招呼击掌,姿态随意又好看。 旁边的男生翻了个白眼说“又开始了”,语气里嫌弃和羡慕各占一半。 林栖白显然听到了那句话,他回过头,冲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怎么,不服气你也可以试试,不过你不一定有我这效果。” 全班哄堂大笑。 连翻白眼的那个男生都忍不住笑了,骂了一句“滚你的”,把课本朝他扔过去。 林栖白一把接住课本,扔回他桌上,然后继续朝教室后排走。 他的座位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经过纪春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纪春身上。 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记忆深处某扇尘封已久的门的锁孔里。 咔哒。 巷子午后的阳光青苹果的气味,洗衣液的清香混着酸甜的气息。 那个十五岁夏天所有的记忆碎片以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涌回来,几乎把他砸懵在原地。 而她却一点点反应都没有。 她好像完全、彻底、百分之百地,没有认出他来。 她凭什么不记得他了,她怎么能不记得他了。 她是真的觉得他不重要! 凭什么。 可另一方面林栖白又觉得这很正常,人家凭什么一直记得你呢? 他找了她好久好久呀。林栖白根本不在乎掉了的那把小刀,他只是想在见一次那个女孩,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是见色起意吗?这是见色起意吗…… 林栖白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后来又回到那条巷子里等了好几次,每次都带着各种各样他自己都觉得蹩脚的理由。 什么被我妈骂了不想回家,什么天气好想出来走走,又是什么刚好路过顺便待一会儿。 在那条巷子里从六月等到八月,巷口的泡桐花开了又谢,新学期开学,他都快要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了。 现在她就在他前面,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她。 她梳着一个低马尾,短发长长了,依旧卷卷的,扎起来之后刚好垂到肩膀的位置,发绳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橡皮筋,没有任何装饰,碎发在耳后别了一个最老土的黑色一字夹。 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大,袖子盖过了手腕,只露出十根细细的指尖。 林栖白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一个大大的中指。 出息呢?! * 林栖白去看名单,才知道她叫做纪春。 好像有点不像她,她哪里像春天啦!春天应该是温柔的,生机勃勃又五颜六色的……而不是……而不是…… 等等,他纠结人家的名字干什么! 既然纪春完全不理他,那他也不理对方了。 这个决定坚持了大概一个小时。 林栖白发现自己上课的时候视线会不自觉地往前飘,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面前的课本一片空白,连一个字的笔记都没写。 他烦躁地把课本合上。 旁边的同桌凑过来:“咋了?谁惹你了?” “没事。” “你看什么呢看了一节课?”他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林栖白把同桌的脑袋摁回去:“看你的漫画去,少管我。” 同桌怪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但那笑声里的意味深长让林栖白很想把他的脑袋塞进课桌里。 他装作不经意地又往前扫了一眼。 纪春在用他当时掉的那把小刀撕东西。真是的,这是他的东西诶,难道她把这当做大自然的馈赠直接占为己有了吗? 林栖白在心里吐槽着,但其实他没有一丁点生气的意思。 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什么样的人才会有那种眼神?你喜欢什么呢?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这些话在他的心里飞来飞去。 林栖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种情绪,是爱情吗? 好像。也不太合适。 后来他想了很久才勉强找到一个接近的词,叫羡慕。 他羡慕她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自洽,那种不需要外界认可也可以笃定地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的能力,那是他所没有的东西。 他所有的张扬所有的自信所有的游刃有余,归根结底都是建立在别人的注视和反馈之上的。 他需要观众,而她不需要。 * 下午林栖白翘掉了课,坐在天台上,这是学校里少数几个没有摄像头覆盖的地方。 铁门那把锁是坏的,一拧就开,他把校服外套脱了铺在地上当坐垫,眼睛望着远处的操场发呆。 天台的门被人推开了。 林栖白的第一个反应是把地上的校服外套抓起来往身后藏。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但逃课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他看清了来人是谁,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纪春抱着一本书走进来,看到他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她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直接坐到了他的校服上。 或许是因为他的校服是这里唯一干净的地方,他们的肩膀挨到了一起,林栖白的心又狂跳了起来。 “你好,林同学。”纪春稍微和她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她身上好香,也不像是喷了香水。她的体温比他稍微高一些,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 她好瘦,消瘦又冷淡。 为什么这么冷淡还要和她挨在一起? 这个讨厌的家伙。 林栖白替自己感到委屈,为什么要自然的和他靠这么近?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在戏耍他吗? 她凭什么这么淡定,她难道不应该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吗?这可是天台,这是他先占领的地盘,她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p>可。可是。 她坐下来了!她坐到我旁边了!她离我这么近!我是不是应该说什么?但是说什么?说你好?你记不记得十五岁那年夏天你给过我一颗青苹果?我这一个学期都在偷看你?我喜欢你!实在不行就说你把刀还给我吧拜托了。 ——不行,这也太像变态了。 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林栖白能看清她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也能看见她睫毛在阳光下投在下眼睑上的影子。 他讨厌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 林栖白嘴硬地想,然后一句话也不说!纪春也一句话也不说,她坐了一会,然后悄悄离开了,在原地留下了那个小刀。 林栖白看着那个小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难道纪春是……不好意思吗? 她像他思念她一样吗?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纪春这种好学生为什么会逃课? 林栖白瞬间满脸通红。 后来那件校服,林栖白后来舍不得洗。 他妈妈实在是看不下去,趁他洗澡的时候拿去洗了,他为此闷闷不乐了整整好久。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无可救药的变态,但他控制不住——在某些睡不着觉的夜晚,他还是会把那件已经洗干净了的校服从衣柜里翻出来,埋进去,闭上眼睛,假装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林栖白喜欢纪春。 这家伙漂亮,血淋淋,目中无人,冷淡而又莫名其妙。 林栖白为自己喜欢上了纪春而委屈。 * 他说,我完蛋了。 这个年纪的男生凑在一起什么话都敢往外蹦,熄灯后压低声音交换一些道听途说的细节时脸上挂着见多识广的淡定。 可真要让他们承认自己对某个具体的女生动了心,那比扒了他们的皮还难。 林栖白这张脸从小学开始就在替他打工,他不屑于参加那些深夜讨论,但是遇见纪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栖白第一次在另一个人类的注视下产生了自我怀疑。 我是不是突然变丑了? 他趁课间溜去厕所照了好几次次镜子,确认五官都还在原位,可纪春一点也不在乎他的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栖白开始失眠。 枕头翻面不管用,换睡姿不管用,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那些羊全部长出了纪春的脸,简直就像是恐怖片! 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了,梦也不放过他。 梦里的画面没有什么逻辑,那条老巷子,墙上的藤蔓比之前更密了。 天台,她坐在他的校服上挨得那么近,梦里的她有时候穿着校服,有时候穿着他没见过的白裙子,有时候在咬苹果,或者低头写字,握着笔的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后颈从校服领口里露出来,发尾在皮肤上扫出很浅的弧度。 夏天的校服料子薄得不太像话,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的时候,肩胛骨之间那两道若隐若现的起伏线条让他在梦里忘记了呼吸。 然后她转过头来,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清透的,干净的,像一杯晾凉了的白开水。 林栖白在梦里想,你能不能别看我了,你知不知道你用这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我很想—— 3. 追求 他觉得自己脏透了,可—— 他真的想亲纪春。 再一次遇到她的时候,他脑子里还是只剩下了三个字:想亲她。 他早读背课本,眼睛却一直看着纪春。 可他心烦意乱的! 背了半天竟然说出了她的名字! “你在背什么?”纪春忽然开口。 “没什么,”他的声音高了一些,“复习文言文。” 他决定闭嘴,并且从此以后再也不在她旁边背任何东西。 这样真的很有可能暴露! 如果纪春发现了他做这种事会怎么样?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大概会认真地听完,然后歪着头问:“林栖白,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这里有褪黑素。” 她会给他开药,会建议他多运动,推荐他去看心理医生。 她绝对不会脸红,也不会骂他,更不会把他的名字写在课桌上画个叉。 你能不能…… 你能不能骂我一句变态也好。 至少那样说明你在乎。 早读完就是早饭时间。 林栖白趴在课桌上装睡,耳朵却支棱着,纪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俯下身。她的发尾扫过他的手臂,有点痒,带来一阵青苹果的味道。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直接断了。 她俯身是为了捡掉在他椅子下面的橡皮。 他不知道自己装睡的演技能打几分,但他非常确定自己的耳朵已经红到了一个不打自招的程度。 然后他听到了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到自己课桌上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纪春工整得像印刷体的字:“你一直在动,是不是不舒服?” 她留完就走,马尾在他余光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林栖白又把头埋进手臂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在故意整我。” * 林栖白抱着这样不明不白的暗恋,一直到了高三。 他的浏览器历史记录越来越精彩,古文背诵水平越来越堪忧。 唯一不变的是纪春坐在他前面,永远在上课铃响之前把课本翻到正确的那一页,永远在他偷看她的时候专注地注视着前方。 他想起那个夏天,她站在巷子里逆着光,把一颗咬过的青苹果递到他面前,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手指,果肉氧化成浅浅的褐色,她身上那股洗衣液混着青苹果的气息。 他当时跑掉了,跑得飞快,连头都不敢回。 现在他已经在同一条河里淹了三年,水早就漫过了头顶,而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可笑的是,他甚至不确定她记不记得那条河在哪里。 不能再这样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 林栖白决定追她了。 这个决定来得并不突然。 事发突然,毫无预兆。 纪春对此,毫无察觉! 第一天,林栖白在她桌上放了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纪春拿起来看了看,转头问后桌:“这是你的吗?”后桌摇头。 她又问左边,左边也摇头。 问到第三个人时林栖白终于忍不住从后排走过来,双手插在校服裤子口袋里,语气随意得像是路过:“这是我的。” “你的为什么在我桌上?” 我的天啊,她一直都这样聊天的吗,她是真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还是想整他! “给你的。”最后林栖白这样干巴巴地说 “你的东西为什么给我?” 林栖白破防了。 “……你管我。”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纪春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了看牛奶,又看了看面包。 她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 她想,林栖白人还蛮好的。 第二天,牛奶换成了青苹果味的酸奶。 三天,面包换成了三明治。 第四天,三明治旁边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一只小羊 纪春把便利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翻回去看那只小羊,眼睛画得很圆,里面用铅笔点了一个小小的光点,看起来傻乎乎的。 她把便利贴夹进了课本里。 后桌的男同学探过头来:“纪春,谁给你送的早餐啊?” “林栖白。” 后桌的表情凝固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 他缓缓转头朝后排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林栖白那道“你敢多问一句就死定了”的目光。 后桌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从此再也没问过。 林栖白的追求攻势以一种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方式展开。 他开始频繁地从她面前走过。 下课走,上课铃响之前走,自习课假装去丢垃圾也要绕到她这边走。 双手插在校服裤子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碎发修得干干净净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角。 全班都知道林栖白在追纪春。 隔壁班也知道了。 连食堂阿姨都知道了! 只有纪春不知道。 她低头做题,低头看书,林栖白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小风,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林栖白走过去。 她又没看他。 他又走回 来。 她还是没看他。 林栖白……无能狂怒! 花孔雀的尾羽在空气中徒劳地抖动着,抖落的羽毛飘了一地,当事人连一片都没捡到。 “她是不是瞎了?”林栖白在宿舍里把枕头摔了好几次。 同桌何宇飞从上铺探下头来:“兄弟,说实话,你那个走法太隐晦了。你从她面前一天走八百遍,她可能以为你膀胱不好。” “……滚。” “你要是真想追她,你得说话。你跟人家说话了吗?” 林栖白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说了。” “说什么了?” “收作业,你管我之类的。” 何宇飞把脑袋缩回去了。 林栖白决定改变策略! 他决定用自己绝美的桃花眼勾引对方。 这个灵感的来源十分偶然,那天数学课,他坐在斜后方盯着纪春的后脑勺发呆,纪春忽然回头捡掉在地上的橡皮,目光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林栖白心跳漏了一拍,情急之下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右边眼睛自作主张地闭了一下,一个单侧的眨眼。 纪春捡起橡皮,转回去了。 林栖白坐在原地,心脏狂跳,刚才那个wink她看见了吗? 她肯定看见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至少0.01秒!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心里有他! 原来如此,原来表达好感可以如此含蓄而高大上。 他决定把这个技能发扬光大。 之后纪春交作业的时候路过他座位,林栖白调整了一下坐姿,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神愈发深沉。 他相信自己的目光是有温度的,只要她看自己一眼,哪怕只看一眼,就能被他的眼神击中,然后愣住,然后脸红,然后—— “林栖白,”她说,“我之前就想问了,你的眼睛在抽筋吗?” “如果一直抽的话要去医务室,”她把作业本抱在怀里,“拖久了不好。” 她走了。 走了。 走。 了。 何宇飞在旁边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类似漏气的声音。 林栖白面无表情地盯着黑板,内心如同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滚烫的岩浆把他的自尊心烧得片甲不留。 他没有放弃。 纪春说他眼睛抽筋,说明她注意到他的眼睛了。 注意到眼睛,就等于注意到了心灵的窗户。 这是阶段性胜利! 耶斯!又是进度喜人的一天。 * 纪春觉得自己被校园霸凌了。 4. 他在霸凌她! 这并不是空穴来风,纪春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她去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本关于青少年行为的书籍,翻到校园霸凌的行为特征那一章,逐条比对之后,得出了这个令人忧心忡忡的结论。 霸凌者会反复出现在受害者的活动范围内,制造压迫感。 林栖白,每周一到周五,从不间断,至少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出现无数次,教室后排,走廊拐角,食堂打饭窗口,操场升旗台,甚至她去办公室送作业本他都能刚好从里面走出来。 出现的频率之高、时机之精准,已经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霸凌者会对受害者进行持续性的言语骚扰和身体接触试探。 而林栖白不仅莫名其妙的没话找话,甚至还想牵她的手!完美符合这一条。 纪春深吸一口气。 霸凌者会试图切断受害者与其他人的正常社交联系。 这条最可怕了。 林栖白坐在她斜后方,每次她转头和后桌讨论题目,总能从余光里捕捉到他正在朝这个方向看。 看她可怜的男后桌。 不明不白又恶狠狠的,扫荡一切和她说话和她接触的异性。 就算他从不说什么,只是看着,但是这也很危险。 纪春合上笔记本,觉得自己正面临着一场有组织、有计划、来势汹汹的校园霸凌。 不过纪春并不是在害怕。 纪春的词典里大概就没有害怕这个词,小时候家里进了蟑螂,母亲和父亲都尖叫着跳到沙发上,她蹲在地上拿拖鞋拍死了它们,然后去洗手,全程表情和她做数学卷子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只是觉得困惑,林栖白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他要打她,为什么还给她带早餐? 如果他要孤立她,为什么他出现的时候身边从来不带跟班,就他一个人晃来晃去,像一只开屏失败的孔雀在教室后排反复横跳? 她越想越觉得这件事需要严肃对待。 因为如果林栖白的行为不符合典型的霸凌模式,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是新型的,更加隐蔽更加危险的霸凌类型。 糟糕! * 林栖白觉得自己最近的追人方向真是对了!因为他竟然在球场看到了纪春的身影 他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到一个危险的数值,然后开始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三分线外强行出手,带球过人时刻意加一个背后运球,扣篮之后抓一把篮筐再落地。 每一个动作做完都要朝她的方向看一眼,确认她有没有在看他。 纪春每次都看着他,但表情和他期待的不太一样。 他也说不清!总之就是,很奇怪! 不管了,总之先笑一下,没人能拒绝他的笑容。 …… 一场比赛结束了,林栖白拿下了一场漂亮的胜利,而纪春站了起来,穿过球场边缘走到他面前。 林栖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抬起手背擦了擦,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不那么急促。 她要说什么?她终于要说什么了吗? “林栖白,”纪春说,“你笑的时候牙齿上沾了菜叶。” 整个球场安静了。 旁边的队友们开始此起彼伏地咳嗽,有人转过身去肩膀剧烈抖动,有人直接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林栖白的脸从红色变成白色又变成红色。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纪春说完了该说的话,转身回到场边的位置坐下,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泰然自若。 那天晚上林栖白在宿舍刷牙刷了半个小时,何宇飞在外面敲门:“兄弟你在里面干什么呢你倒是出来啊!” “别管我!” 他用舌头一颗一颗地舔过每一颗牙齿,确保上面没有任何残留物质。 然后对着镜子重新练了一遍那个笑容,确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会出现任何异物。这才安心。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第二天早自习,纪春在他桌上放了一盒便携牙线。盒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饭后用,比牙刷方便。 何宇飞探头看了一眼,发出了今天的第一次爆笑。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林栖白把那盒牙线塞进抽屉最深处,他才勉强收住声,改用气声继续笑。 “她把我当什么了,”林栖白把脸埋进手掌里,“一个不注意口腔卫生的 傻子?” “她把你当需要照顾的人,”何宇飞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兄弟,某种意义上这比追到她还可怕,她已经对你产生了类似于养流浪猫的责任感。” “你闭嘴!” 当天晚上林栖白在宿舍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拒绝和任何人说话。 何宇飞蹲在下铺旁边敲了敲他被子卷,最后被子卷里闷闷地传出一句话:“你说明天我再试一次会不会成功?” 何宇飞沉默了一会儿:“你推荐你去看看脑子。” “……滚。” 林栖白又换了个战术! 他打听到纪春每天会固定时段去图书馆自习,于是提前十分钟埋伏在图书馆门口,假装在查资料。 纪春抱着几本书走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跟在她后面走进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特意把椅子拉得离她近了一点,胳膊肘几乎能碰到她的胳膊肘。 纪春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解析几何题,他在旁边假装看英语单词本,实际上余光全程挂在她的侧脸上。 盯了一分钟,没什么反应。 盯了三分钟,她还是没什么反应。 盯了五分钟,纪春忽然停笔,林栖白的心脏又猛地跳了一下。 她转头看他,大声说着:“林栖白,你再这样我就去告诉班主任了。” 整个图书馆自习区的人都看过来了。 “我哪样了?” “你天天在我附近出现,从教室跟到食堂,从食堂跟到操场,现在连图书馆都不放过,”纪春一条一条地数给他听,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在我旁边制造压迫感,你上课盯着我看,下课从我面前经过,你最近还给我送东西——我都记下来了。” “记、记下来了?”林栖白手足无措。 “对,”纪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摊开给林栖白看 “等一下,”林栖白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等一下等一下——你记这个干什么?” 纪春合上本子,看着他的眼睛,表情是十二万分的认真。 “林栖白,”她说,“你在对我实施校园霸凌。” 5. 他讨厌纪春! 图书馆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栖白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旁边一个正在喝水的学弟直接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被管理员瞪了一眼才勉强压下去。 “我——”林栖白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但音调已经完全走样,“我不是——” “我已经对照过心理学相关的书了,”纪春打断他,语速很快,“你每一条都符合。”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最近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霸凌行为闭环。如果你再不停止,我就要按程序办事了。” 林栖白懵逼地说:“什……什么程序?” “先告诉班主任,班主任不管就告诉年级主任,年级主任不管就告诉校长,校长不管就报警,”纪春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还会告诉我妈,我妈是律师。” 林栖白的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响声。 这啥呀!怎么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这啥呀!!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他依稀听到有人在说“林栖白霸凌纪春”“不会吧他不是在追她吗”“真的假的”,每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子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林栖白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 他看着纪春,纪春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图书馆的桌子对峙了好几秒钟。 林栖白的眼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也可能是两种混在一起的。 他猛地把椅子推回去,转身大步走出了图书馆,校服衣摆甩出一个又重又狠的弧度。 他讨厌纪春!!!全天下最讨厌纪春! 纪春坐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她把那本笔记本拿过来放在面前。 笔记本有一页是这样写的—— “今天他朝我看了好几次,他想要什么?想杀死我吗?” “下午第一节课他好像一直在睡觉,怪不得成绩不好。” “喜欢吃甜的。” “害怕恐怖片。” “家住xx街道xx小区x单元x门,最喜欢的去的商店是xxx,最喜欢的颜色是蓝绿色,很讨厌苦的东西。” …… 纪春把笔记本合上,也走了出去。 出了图书馆,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听见墙那边传来一阵恶狠狠的、压低了声音的自我发泄。 “复习!我要复习!!!” “我已经查过了,一模比你高五十分你就可以跪下来求我——不,求我也不行!!” “我要考第一名!!!气死她!!!!!” 声音越说越响,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又猛地收住,大概是因为有老师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纪春靠在墙的这一面,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 她低着头,舌尖在口腔内侧轻轻抵了一下。 看来还得加一条了。 情绪不稳定,好吵。 * 林栖白决定采取一些措施来报复纪春,他不会再理纪春了,除非对方向他道歉。 他采取的措施就是—— “老大你要走读?你是认真的吗?咱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在宿舍斗地主斗到毕业吗?” “你是不是病了?”另一个伸手摸了摸林栖白的额头,“不烧啊。” “老大你说话啊,到底发生什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兄弟们帮你出头!” 林栖白被围在中间,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像是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就是想好好学习,”他说,“我都高三了,再不学就来不及了。你们也好好学,别整天瞎混,混不出名堂的。” 小弟们面面相觑,好像听到他们的老大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一个小弟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是不是因为纪春?” 林栖白的脸瞬间红了,又瞬间白了,两种颜色在脸上交替闪烁了一下。 “跟她没关系,”他说,声音很平很淡,“我就是想学习了。” 小弟们看着自己老大离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和他们记忆中那个双手插兜脊背挺直的花孔雀完全对不上号。 他的头微微低着,肩膀的线条有一点塌,像一只开屏开到一半忽然收拢了尾巴的孔雀,闷头往林子里走。 “完了,”一个小弟说,“老大被夺舍了。” “完了,”另一个小弟说,“他被纪春整破防了。” “完了,”第三个小弟说,“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目送林栖白走远,冬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像一个被人踩扁了的感叹号。 林栖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报复纪春! * 纪春当然认出来了林栖白。 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从见到他开始,纪春就在频繁地观察林栖白,在怀疑对方在霸凌她之后,纪春甚至为此买了一个崭新的本子,把林栖白的各种行为语言都仔细记录下来。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咬着笔帽,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思索良久。 那些行为如果放在“霸凌”的框架里解释,太多地方对不上。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这个想法荒谬得让她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掠过罕见的波动。 她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笔尖悬空了几秒,然后落下去,写下一行字:如果他不是想伤害我呢? 纪春合上笔记本,把笔帽盖好,趴在桌子上看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金黄的扇面一片一片地旋转着落地,铺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松松软软地响。 林栖白呀林栖白,你想要什么呢? 她很少思考和别人有关的事情。 在纪春的世界里,别人是别人的,自己是自己的,两条线不会主动靠近,除非有人把它们强行捏在一起。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习惯了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把外部世界的一切干扰当作可以忽略的白噪音。 但是呀,林栖白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的声音,他太亮太吵也太显眼了,他往那一站就像有人放了一把正在燃烧的烟花。 五彩斑斓的光映在天空和大地之间,嘶嘶作响,喷溅出滚烫的火星,让人不可能安心。 纪春把脸埋进交叠的胳膊里,后脑勺对着天花板,留一个低马尾的黑色发尾垂在肩胛骨之间。 林栖白属于什么类别呢? 他既不是老师,也不算朋友,好像更不是坏人。 他像一颗被她攥在手心里的青苹果,表皮光滑,颜色漂亮,但她不知道咬下去以后是酸是甜,还是更复杂的什么味道。 纪春的笔记本越写越厚了。 她在上面画了一张表,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林栖白当天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次数以及对应的具体行为。 起初她只是为了收集证据,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的行为模式摸清楚,好为自己的防御策略提供依据。 不过现在她好像搞清楚了,林栖白确实不是想霸凌她。 霸凌是硬的,会让人疼痛,害怕。不太对。 如果把这些行为放进“交朋友”的框架里呢? 交朋友的人会频繁出现在对方的活动范围内制造偶遇吗? 会的,她看过自然纪录片,动物在建立关系之前会互相嗅探气味,反复出现在安全距离内,确认对方没有攻击性。 交朋友的人会说很多话进行试探吗? 会,声音是建立连接的重要媒介,动物用叫声,人类用语言。 交朋友的人会送东西吗? 鸟类求偶的时候会送树枝和石子,人类小孩交朋友的时候会分享零食和玩具。 她把这些行为和林 栖白放在一起重新看了一遍。 那天放学之前她经过走廊,看见林栖白靠在窗台上和另一个班的男生说话,他侧着脸,夕阳从窗户外面灌进来在他下颌线边缘镀了一道暖金色的窄边。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笑,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那个弧度让纪春想起她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那只猫吃饱了以后会眯着眼睛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 她盯着林栖白看的方式像在盯一块刚被剖开,截面还在微微跳动的组织,她要用视线把它解剖干净,看清楚每一根纹理走向。 纪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了。 晚上她翻开笔记本,把前面那些关于霸凌的条目一条一条地划掉,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细长而坚定的声响,每划掉一条她都在心里说一声,不对,这一条也不对,全部不对。 她翻到最后一页,补了一行字。 “他大概是想和我做朋友。” 写完这几个字以后她没有合上笔记本,而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朋友……朋友! 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啦,不再是你真是个怪胎,你太不合群了,不再是一些奇怪的话和初中那些暴力的动作和不礼貌的行为,是真的想要和她交朋友。 她要有一个朋友了吗? 纪春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去。 黑暗中她脑子里开始盘算一件事。如果林栖白想和她做朋友,那她应该怎么做? 她没有交朋友的经验,或者说她拥有的经验不足以应对眼前这个特殊的情况。 但是没关系。 纪春想,自己并不讨厌林栖白。如果他想和自己成为朋友,那就成为朋友吧。 *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边放着一把小刀,这是她的习惯,在林栖白掉了那把刀之后,纪春就一直把小刀放在那里,还给林栖白之后她还有点不习惯,又自己买了一个。 她拿起刀在指腹上比划了一下,冷硬的金属贴上皮肉,有轻微的压迫感。 她盯着那道压痕慢慢恢复成肉色,然后起身换了校服。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 或许是……纪春不知道,她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心里这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命名。 她把他的每个动作都拆碎了,像解剖一只可怜的小鸟,从肌肉纤维一直扒拉到骨骼关节,看他到底长了一张怎样的皮囊,包着怎样一副骨架。 如果她主动把距离缩短,林栖白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他会往前靠还是往后缩?他的心率会加速吗?他的瞳孔会扩张吗? 真是……真是! 纪春捂着自己的胸口,眼里依旧是一片茫然。 * 放学的时候她经过林栖白的座位,脚步放慢了半拍。 他正低头收拾书包,拉链拉到一半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落到别处。 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在傍晚薄薄的光线里格外清晰,像一颗被夕阳浸透的浆果。 纪春想了想,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的桌角。 是一颗青苹果。 林栖白盯着它看了好几秒钟,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先是愣住了,然后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翘到一半又被他硬生生地拽下来,换成一副还在生气的样子。 两种表情在他脸上打起架来,最后定格成一种极其别扭的神态,眉毛皱着,眼睛却在发亮,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抿不住,总有往上跑的冲动。 “干什么。”他闷闷地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纪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安静地看着他,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手指头互相捏了捏。 林栖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他发现她今天有些不一样。 “对不起。”纪春说。 6. 和好啦 林栖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纪春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平时慢,“我误会你了,你没有在霸凌我。” 窗外的银杏树恰好在这时候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金黄的扇面在风里打了几个旋,贴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像谁轻轻拍了一下窗户。 他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地想往外涌。 你终于知道了! 我都快被你气死了,你知道吗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霸凌你,我那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把枕头都捶扁了! 但所有这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你是怎么想明白的。” 他的声音落下去的时候,尾音微微发颤。 纪春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他看。 林栖白接过去,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条都是他做过的事,旁边用彩色记号笔标注了分类。 但最前面那几页的“霸凌行为”分类已经被划掉了,每一条上面都画了删除线,划得干净利落,用的是红色的笔,线条笔直有力。 他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看见上面写了一些新的内容。 字迹比前面的小一些,紧凑一些,像是不太好意思写得太大。 他看见其中一行字,眼睛就移不开了。 那行字写的是:“他大概只是想和我做朋友。” 他用手指按住自己的眼角,假装在看本子,把头低得很低很低。 他的耳尖在灯光下近乎红得透明,像一枚被秋天的太阳晒透了的红叶,脉络清晰,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 纪春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其实是想说点什么的,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发现语言在有些时刻会变得特别笨拙,那些在脑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字句忽然就散开了,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滚得满地都是,怎么都捡不起来。 于是她伸出手,把苹果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苹果桌面上蹭出很小的一声沙响。 林栖白接过苹果。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你当时说要去告诉班主任,我差点吓死了。” “你很害怕吗。” “怕死了!我在床上翻了整整一晚上,天亮了才睡着。我在想万一你班主任把我叫过去训话我该怎么解释——”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认命的无奈:“说我其实不是在霸凌你,我是——” 林栖白低头看着那颗苹果,又抬头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各自的瞳孔里都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你是想和我交朋友。”纪春替他说完了下半句话。 虽然这并不是林栖白最想要的,但是这已经不霸凌好太多了。 于是林栖白只好点了点头。 纪春觉得林栖白这副样子有点好笑。 原来他也会露出那种表情呀 那种她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东西,柔软,茫然,不知所措,像个真正的路少年,没有刻意维持的体面和骄傲。 * 他们很快告别了。 纪春下楼,走过两排银杏树,踩着一地金黄脆响,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她站在秋天的风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点烫。 这个发现让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埋头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 第二天早上纪春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自己课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白色的小纸盒,用浅绿色的丝带扎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那个蝴蝶结打得实在太丑了,左边的环比右边大出一倍,丝带的尾端长短不一地拖在桌面。 纪春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蝴蝶结拆开,打开纸盒,里面是一盒子小小的青苹果形状的糖果。 每颗糖都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亮光,像一排圆滚滚的绿宝石。 盒底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她展开来,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倒是好看,劲瘦清俊,一笔一划都带着刻意的认真。 “还你的,我也应该说对不起。”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纪春把纸条叠好放回盒子里,拿起一颗糖拆开,含进嘴里,是酸的味道先冲上来的,尖锐的、让人后槽牙发紧的酸。 然后在舌面上慢慢化开变成清浅的甜,不腻不黏,像咬了一口真正的青苹果。 她含着那颗糖坐下了,翻开课本开始早读,嘴里含着糖所以念课文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前排的同学回头看她,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念,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圆包。 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斜后方落在她侧脸上,她没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在课本后面悄悄地变了一点点。 纪春觉得牙齿有一点不舒服,大概是那颗糖酸度太高了,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正在发酵的原因。 林栖白见这招有用,开始频繁地给她送东西。 有时候是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一棵树和树下一只仰头望着树梢的小羊画风潦草但传神。 还有一次是一支笔,笔杆是透明的,按一下笔尖出来的时候会有一枚小小的青苹果图案从笔杆下端浮上来。 纪春把它们一件一件收好,那支笔她揣在口袋里随身带着,就像把把小刀一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些行为。 林栖白给的和别人给的不一样,别人给她东西她不会产生额外的想法,但林栖白给的东西她会在心里多想一层——为什么是绿色的?为什么画的是小羊? 这些问题绕在她脑子里转悠,像打转的落叶,不肯落下来。 那年十一月底下了一场雨,绵密而又漂亮的雨,从早下到晚,空气里灌满了湿漉漉的凉意,脸教室的窗户上都凝了一层雾,有人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又擦掉,反复几次之后留下白蒙蒙的指痕。 纪春这天没有带伞,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雨,雨丝斜斜地织下来,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操场被雨幕罩了一层灰蒙蒙的纱,树冠湿透了,在风里沉沉地摇。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出去,旁边有人走过来,林栖白撑着一把黑伞,走到她身边站定,伞面倾斜过来罩在她头顶上方,雨水顺着伞骨的棱角滴落,在她脚边砸出一排小坑。 "走吧,"他说,眼睛看着前方,耳尖又开始泛红,"我送你出去。" 纪春没有推辞,她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空气,但两个人一起挤在同一把伞底下,彼此的温度从湿凉的空气里传递过来,隔着校服的布料,她感受到他小臂的轮廓。 他们走过湿漉漉的甬道,水洼在脚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银杏树的叶子被打落了大半,铺了一地湿冷金黄。 风从侧面灌过来的时候林栖白把伞往她那侧偏了偏,自己的左肩暴露在伞外,雨水很快就把那一片校服染成了深色,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骨骼的形状。 纪春注意到了那个湿掉的肩膀,她停下来,把手伸进自己的帆布包里摸了摸,摸到了什么,然后她踮起脚尖,把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手帕塞到了林栖白的另一只手里。 她的动作太快太自然,林栖白整个人僵住了,伞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那条手帕带着一股洗衣液淡淡的香味,那种香味和他记忆里某个夏天的气味重叠在了一起,让他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一拍。 “你肩膀湿了。”纪春收回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踩过水坑的时候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校服裤脚被打湿了一截,她也不在意。 林栖白下意识地那那个手帕收起来,连忙跟上她,步子比平时大了许多,伞面追着纪春的背影重新罩过去,他走在她左手边偏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并排,但他看着的是她的侧脸。 她往前走的时候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睫毛上沾了一颗极细小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闪着一点晶亮,像清晨叶片上还没有蒸发掉的露水。 林栖白觉得那个画面干净到他不敢出声,怕自己一说话就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坏了。 他们没有再交谈,就这样走在雨里,一把伞罩着两个人,一个走在前一个跟在后,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走完了,纪春在校门外的公交站台上转身。 “手帕,”她突然很浅地笑了一下,继续说着,“你下次还我就好。” 林栖白点头,点得很快,几乎称得上急促。 纪春上了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隔着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往外看。 林栖白还站在雨里,黑伞举着,他目送她坐的公交车离开,整个人被淋成了一副水汽氤氲的画。 她转回头,靠进椅背里,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支笔,笔杆微凉,指尖按下去,青苹果图案从笔杆里浮上来又沉下去,浮上来又沉下去。 她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握紧了那支笔,感觉到指腹下面塑料的圆润触感,有点暖和了。 纪春那天回到家,在林栖白的观察笔记上更新着。 她写了很久,笔尖抵着纸面划出沙沙的声响,写完以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架最里面,然后去洗手吃晚饭。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睡着,她在想和那种靠近时的温热,它们交汇在一起的形状。 她想,原来靠近一个人会感觉到温热,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她怎么以前不知道呢? * 日子继续往前走,冬天的风越来越凉,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细细的炭笔线条。 教室的窗户关得严实,暖气把室内烘得干燥而暖和。 不过在室外纪春还是需要带围巾。 又是一个平常的晚自习结束,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 林栖白从她身旁经过,他走到她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回过头来,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逆光的剪影,校服穿在他身上明明是很普通的款式,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身上就变得不一样了。 “明天,”他说,“明天早上我要给你带一个东西!” 他的声音在冬夜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氤氲成一团小小的雾。 纪春站在他后面,抬起眼睛看他。 “什么东西?”她问。 “你明天就知道了。”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她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压都压不住的雀跃感,像一只鸟在笼子里面扑棱翅膀,羽毛碰着金属栏杆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去了,步子迈得很轻快。 纪春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冬天的风灌进她的领口里带来一阵凉意,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围巾的毛线蹭着她的下巴,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她的生日。她自己本来也没有在意,是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提醒了她一句“明天要给你买蛋糕吗”,她随口说了声好。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日历上那个日子对她来说并没有特别的意义,就是日子,和昨天和明天和后天都差不多。 但林栖白说明天要给她带一个东西。 他也不知道明天是她的生日。 这件事情里有一种让纪春说不清的东西,像一颗含在舌下的糖果在慢慢地融化,融出酸酸甜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流进胸腔里,在那里聚成一小片温热的水洼。 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这种感觉,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体验过它。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窗外面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流动的线,她的脸映在玻璃上,和窗外的夜景叠在一起,她看见自己嘴角的弧度在玻璃上展开,像月亮从云层后面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纪春突然知道了。 她知道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是什么了。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纪春呀,你在兴奋。 7. 奇怪的冲动 纪春,你有欲望吗? 什么又是欲望,是想要的东西吗?那纪春还真的没有什么欲望。 但是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纪春,你一定有什么渴求的,只是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 好好忍耐,等待着。 纪春想,她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等到呢? 渴求,饥饿感。 感到饥饿的时候,那就是欲望。 …… 纪春睁开眼睛,起床,然后她站在镜子前面刷牙,牙刷停在嘴里,泡沫顺着嘴角淌下来。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沾着白色泡沫的样子让她想起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 她把泡沫吐掉,用凉水洗了脸,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凉意沿着皮肤往下滑。 纪春突然觉得自己有点饿。 和食欲很像,但比食欲更宽泛一些,她想吃青苹果,但也想吃青苹果以外的东西,比如冬天的风灌进鼻腔时那股冷冽的金属味,雨打在银杏叶上溅起来的湿漉漉的气息,又比如某个人从她身边走过时空气里留下的微弱的体温。 温热会让他饱腹吗?纪春问自己。 她不太清楚。 茫然的纪春,什么也不知道的纪春,似乎是无欲无求的纪春,什么都全盘接受的纪春。 不管是什么,总之,接受吧? 她想起生理课上老师快速翻过去的那几页,老师说,你们这个年纪,身体会开始发出一些信号,有些信号你们可能不太理解,但它们是正常的,是健康的,是生命在告诉你们,它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什么? 纪春当时想问,但没有举手。 现在她站在镜子前面,觉得那个问题的答案正在她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成形。 纪春去吃早饭,看外面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她问母亲,人为什么要结婚。 母亲说,因为一个人过一辈子太长了,需要有个人陪。 纪春当时想,可是我不觉得长啊。 她一个人看书画画拼拼图,时间过得太快,根本不够用,怎么会觉得长呢。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母亲已经开始说别的了,关于什么年纪做什么事,关于什么长大了她就全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正在寻找另一个个体的半成品吗? 这个比喻让她不太舒服。 她不喜欢“半成品”这个词,她的人生从来没有出现过“半成品”的评价。 她喝完牛奶,转身去换校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锁骨下面微微隆起的弧度,肋骨若隐若现的轮廓,小腹平坦但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毫无起伏的平,而是有了一层柔和的曲线。 她用最快的速度把校服套上,把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胸口那颗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颗扣子在指腹下面微微发烫。 哎呀,今天好奇怪。 纪春想着。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的暖气迎面扑来,她经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林栖白的名字,是上周测验的成绩单,他的分数不高不低,刚好中游。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那个名字上点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朝教室走去。 他还没来。 纪春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把课本拿出来,翻开,但她没有开始早读。 她的目光落在斜后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然后又把视线移回课本。 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她能感觉到胸腔里持续不断的颤动,像一只小小的拳头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发出沉闷的回声。 那一整个上午纪春都心神不宁。 这种状态对她来说极其罕见,以至于数学老师点她上黑板做题的时候,她在写错了公式,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说纪春同学,你是不是没睡好,她说对不起老师,我重新算,然后改掉了那个错误,回到座位的时候耳根有点发烫。 她能感觉到斜后方那一道目光落在她后颈上。 那目光的温度比暖气更高,比阳光更集中,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贴在她颈后最脆弱的那块皮肤上。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自从她怀疑自己被霸凌的时候,她就开始特别注意他的视线。 林栖白的视线很好辨认,因为它比其他人的视线更重、更久、更不愿意移开。 此刻那道目光就在她后颈上,她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正在慢慢升温,变红,变得敏感。 她忍住了回头看的冲动,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但那些公式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怎么都抓不住。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逃出教室的。 她去了厕所,用凉水洗手,洗了好几遍,洗到指节发红才停下。 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烫得有些过分。 可能是林栖白说放学后有个礼物要给她,所以她今天才这样奇怪。 下午体育课的时候她来月经了。 她是跑步的时候感觉到那种潮湿的,温热,黏稠,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液体。 她放慢脚步,感觉到那种液体正在一点点往外渗,染湿了内裤,染湿了她垫在最底层的卫生纸。 她没有慌。纪春几乎从来不慌,要不要和老师打报告呢? 纪春犹豫着,再坚持一下好了。马上就要休息了,之后她可以向好朋友借卫生巾。 纪春不痛经,这让她坚持到了休息时间,林栖白察觉到纪春不太对劲,走过去,嘴张开想说句俏皮话,但话还没出口就看到了什么,然后他闭上了嘴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深红色。 纪春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裤子。 深色的布料上有一小片更深的湿痕,不大,在腿间的位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一旦看出来了就再也无法忽视。 纪春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她只是眨了眨眼睛,看着林栖白脸上迅速蔓延的红色从耳尖烧到脸颊再烧到脖子根。 “你——”林栖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左右飘忽了一阵子,然后他突然开始动,动作快得有些慌乱,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袖子朝里团成一团,塞到纪春手里,“给你。” 纪春低头看着那件被团成球的校服,又抬头看他。 “围在腰上。”他眼睛盯着天上的云,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和语调,甚至找回了一点点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味道,“你不知道这个?电影里不都是这样演的?” “我现在知道了。”纪春把校服展开,围在腰上,袖子在腰侧打了个结,校服的下摆垂到大腿中段,刚好遮住那一小片湿痕。 她系完袖子抬起头,林栖白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影对着她,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甚至有点想哼歌。 “今天冷,”他背对着纪春说,语气听上去若无其事,但尾音有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你穿我的外套回去吧,我不用。” “好。”纪春说。 她绕过他往前走,去了厕所,用最快的速度换了卫生巾,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林栖白已经不在了。 放学的时候纪春在校门口遇到了他,两个人并肩走,中间隔着一个半人的距离,谁都不说话,走到站台的时候公交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他们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那个,这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林栖白突然说,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不大,扁平的,用牛皮纸包着,纸面上用墨 绿色的细绳扎了一个工工整整的十字结。 他把那个包裹递到纪春面前,手伸得笔直。 纪春接过来,纸面是温热的。 "谢谢。"她依旧冷淡。 林栖白嗯了一声,双手插回口袋里,侧过脸去看马路对面的路灯,那盏灯刚亮起来,光晕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里显得温暖而模糊,他的下颌线在逆光里干净利落,喉结轻微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公交车来了,纪春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抬到一半又觉得太隆重了所以收回来一点。 车开了以后纪春低头看膝盖上那个牛皮纸包裹,细绳在她指尖下有一点点毛糙的边缘,捆了很紧,解开的时候需要一点耐心。 她一根一根地把细绳拆下来,整整齐齐地绕成一圈收进口袋里,然后掀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本速写本,深灰色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微微发白,像是被翻过很多次。纪春翻开第一页,整个人愣住了。 是一幅用铅笔画的画,线条干净利落,带着温暖而克制的力度。 画面上是一个女孩子的背影,校服领口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那截颈线画得格外细致,从耳后到肩胛骨的弧度像一条安静的河流,被铅笔的笔触轻轻地描出来,阴影用的是很浅的排线,层层叠叠地铺过去,让皮肤看起来有一种真实而柔软的质感。 纪春认出那个背影是她自己,画这幅画的人坐在她斜后方,在某个她浑然不觉的瞬间,把她看进眼里,再一笔一笔地转移到纸上。 她继续翻,第二页是她低头写字的侧脸,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毛,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握笔的手指画得尤其仔细,指节处微微凸起的骨节和指甲的形状都在纸面上活了过来。 第三页是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窗外的银杏树,侧面的轮廓被窗框框着,外面是满树金黄,她像一个安安静静嵌在画框里的人。 …… 纪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她。 画里的人越来越生动,线条越来越流畅,铅笔的力度从最初的犹豫试探变得越来越笃定从容,像画的人从最初的偷偷摸摸变成了一种坦然的凝视,把那个凝视的结果留在纸上,一张又一张,厚厚的一叠。 …… …… ……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纪春感到强烈的饥饿,这种饥饿感袭击着她,让纪春近乎要呕吐。 到家以后纪春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把速写本放在书桌正中间,一页一页重新翻了一遍。 呕吐。呕吐。呕吐。呕吐感。 饥饿感。饥饿感。饥饿感。 纪春觉得自己的脑子真是坏掉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到底是怎么了? …… 等待。 她的身体每个月都在等待,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然后失望,然后脱落,然后流血,然后重新开始。 这个过程已经持续了数年,她一直把它当作一个纯粹生理层面的例行公事,换卫生巾,注意保暖,别吃太凉的东西——从来没有想过它和别的什么有关。 身体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发芽,那些根须向下扎进血管和骨骼,那些茎叶向上顶开皮肤和肌肉,从她的指尖、嘴唇、锁骨、小腹、大腿内侧破土而出,在空气里疯狂地舒展。 睡觉吧纪春,睡着就没事了。 晚安,纪春。 哦对了,在此之前,十八岁生日快乐。 晚安,所有尚未抵达圆满的、酸涩的、被耐心等待的十八岁。 珍珠一样的纪春,漂亮,清澈,美丽的青苹果,可爱的小鹿,此刻像每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一样,陷入了青春的躁动和不安中,这迟来的雨季来的急促而猛烈,几乎让她喘不上气。 8. 木头也会做梦 青春期,青春期,多奇怪的词呀,明明叫这个名字,却和青春没有一点点关系,什么意气风发呀天不怕地不怕呀,和纪春也没有一点点关系—— 为什么不叫做青苹果时期呢,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却还没有变成完全的大人,畅想着各种各样的未来却肩负不了任何的责任,真奇怪! 怎么能这样呢,纪春呀,你的青春期又是什么样的,躁动不安的心和黏糊糊的汗水,想要跨过去的禁区…… 嘘!嘘! 低声些,这可不是能摆到明面上说的事情,还痛呀!可明明是甜美的,我们叫它甜美的疼痛吧,青春期有个新朋友你也得好好认识一下,好好的! 欲望。 她的呼吸碎成一片一片,像雨打在水面上。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小小的,湿漉漉的,像春天泥土里拱出的嫩芽,顶开厚厚的土层,见了光就颤巍巍地抖。 她用手背盖住眼睛,黑暗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萤火虫一样飞起来,明明灭灭的,捉不住,却也赶不走。它们太多了,挤满了她闭眼之后的整个黑暗空间—— 有些发着绿光,有些发着蓝光,有些是暖橙色的,都扑棱着翅膀往她眼皮上撞,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群失了方向的、被火光吸引的飞蛾。 哦,天啊!她在想什么! 欲望、憧憬、躁动、渴求,随便叫什么都行。 它藏在她血液里,跟着脉搏一起跳,让她在深夜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泡在温水里,软得发酸,热得发胀。 她张开嘴,无声地喘了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点铁锈似的甜腥味——是刚才咬破的唇角,还是别的什么更隐秘的东西?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剩她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响,敲在寂静的夜色里,像在叩一扇不敢推开的门。 苹果还是青的,她当然不能吃!不能吃!再好奇都不行。 为什么不可以呢。纪春好奇地思考,为什么不可以呀。 青春期,青春期。 纪春在黑暗里无声地念着这三个字,舌尖抵住齿关,气流从鼻腔轻轻呼出来。 真奇怪啊,明明叫这个名字,却什么美好的事都没发生,只是身体里那道裂缝一天比一天深,一天比一天烫,像梅雨季里永远晾不干的衣裳,黏在身上,潮在心头,等着谁伸手过来,把它一把扯开,让风和光都涌进来。 纪春穿着湿漉漉的衣裳行走在梦里。 * 爱,痛苦,死亡,血腥气,暴力,性。 灵与肉的孩子。 春天。 春天。 春天! 春天就是血一样的季节啊,带着回忆和欲望,春天太残忍了,血里发芽血的开花的。 好狠心的。 天真的。 愚人的。 它让我们相信凋零的都能重来,相信泥土之下只有安眠,可春天从来不是复活,春天是血债血偿,花开都在向冬天索命,它用根须穿起所有腐烂的,用雨水调匀,然后不管不顾地,开出一树一树的花来。 残忍就是春天的规则。 它的规则就是不管你想不想,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它都要把泥土顶开,都要把芽从种子里撬出来,都要把你身体 里那根最深的,最烫的,最不肯安分的血管撑开,让你像一个被灌得太满的气球,从皮肤的每一寸往外鼓着涨着,快要炸了。 在春天有欲望真是太正常了。 循环往复的、不肯停歇的、非如此不可的——残忍。 春天是一场漫长的、不肯止血的盛开。 * 林栖白的速写本被纪春带回家以后,他就陷入了某种坐立不安的状态。 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吓人。 他送出去的时候装得那么若无其事,可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裸奔。 她看了吗?她翻了几页? 她有没有注意到某一页他画她趴在桌上睡觉,画完以后在角落里画了一颗小小的苹果,旁边还写了两个字:我的。 他当时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用橡皮擦掉了,但他擦得不够干净,光线要是凑巧从某个角度照过去,还是能看见纸面上残留的铅笔凹痕。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发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不希望她发现。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着滚烫的脸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他的身体里那阵潮水又开始涨起来了,但今晚他没有动,他只是躺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想起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透的,干净得近乎残忍的。 林栖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里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收敛表情,觉得这样太蠢了。 但那个笑容又自己跑出来,他只能把被角塞进嘴里咬住,发出一声闷闷的傻笑。 9. 我们是好朋友 纪春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林栖白已经到了。 这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林栖白通常是在早读铃响前几秒才晃进教室的,但今天他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位置上,课本摊开摆在桌面上,甚至手里还握着一支笔。 纪春多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弯腰放书包的时候,发现桌肚里有一个东西,一个浅绿色的保温盒,盒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一颗苹果和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盒子的方向。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切成小块的水果,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一排的。 青苹果占了大多数,但也有几块切成星星形状的杨桃,几个去了皮的葡萄,还有一小把蓝莓。 纪春把盒子端起来看了很久,前排的女生回头想借橡皮,看到那盒水果发出了一声压低了音量的惊叹,说谁给你做的也太精致了吧。 纪春想了想,说—— “大概是我的好朋友。” 那盒水果被她很快地解决掉了,纪春的腮帮子时不时鼓起一小块——她在偷吃。 趁语文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间隙,她用牙签戳了一块青苹果飞快地塞进嘴里,嘴唇抿得紧紧的,嚼得很慢很慢,前排女生回头借修正带,看见她嘴角挂着一点亮晶晶的果汁,她面无表情地舔掉了。 林栖白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高领薄毛衣,外面穿着校服外套。 虽然只能穿校服,但是内搭他每天都有在精心挑选,就比如今天的这件毛衣是他昨晚在衣柜前面站了好久才选定的,不能太刻意,不能太随便,不能太厚显得臃肿,不能太薄显得做作! 最终选定这件黑色高领,是因为它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他的肩线,领子刚好卡在喉结下方,再往上那截脖颈修长而利落,下颌线到耳根的弧度被他今早特意刮过的鬓角衬得更干净了。 他甚至往手腕上喷了一下他妈妈的木质调香水,喷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太蠢,冲进洗手间用肥皂洗了三遍,最后残留的那一点点味道若有若无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像某种心虚的证据。 此刻他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 今天画了一只孔雀,孔雀的尾羽全部展开,画成了一整个页面的放射状线条,密密麻麻铺满了右下角的空白。 他在孔雀旁边写了四个字:开屏失败。然后迅速涂掉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纪春站起来,手里端着那个浅绿色保温盒,林栖白的视线立刻从课本上弹起来,先落在那个盒子上,吃了多少?她喜不喜欢杨桃?蓝莓是不是放太少了——然后落在她身上。 纪春正朝他走来。 林栖白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进入了完全空白的状态,他原本撑着下巴的手肘从桌面上滑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膝盖在桌肚下面磕出闷闷的一声响,他龇了一下牙但硬是没出声,手指飞速地翻了一页课本,假装自己在看数学题。 他在心里读了一遍题目,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纪春在他桌前站定。 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才显出两个人之间那明显的体型差,她刚到他的肩膀,可能还差一点点,他坐在椅子上,她站着,两个人的视线居然差不多高。 他微微仰头看她,这个角度让他清楚地看见她下巴的弧线,鼻尖上因为教室暖气太足而沁出的薄薄的一层细汗。 “盒子还给你,”纪春把保温盒放在他桌角,“吃完了,杨桃很好吃。”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歪了一下头,像一只遇到了感兴趣的事物的幼犬,眼睛在日光灯下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 他看见自己在她的眼睛里,表情蠢透了。嘴巴微张着,眼神直愣愣的,耳尖红得能滴血。 “那就好。”他说。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很多,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音调拉回正常的范围,但那个清嗓子的动作太刻意了,听起来像是某种求偶信号的前奏。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更加尴尬,耳朵上的红色开始往脸颊和脖子蔓延,一路烧进了黑色高领的边缘。 纪春还是没走。她低头看着他桌上那本翻开的课本,那道数学题题目下面一片空白,连一个解字都没写,反倒是右上角空白处那只开屏的孔雀被她看见了,她伸手点了一下那个被涂掉的“开屏失败”四个字,涂得不够彻底,铅灰色的字迹在纸面上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她问。 林栖白啪地把课本合上了,动作之快几乎带出了残影,甚至把课桌上的笔震得滚了一圈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笔,看见纪春的鞋。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打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蝴蝶结,裤脚卷了一道边露出细瘦的脚踝,脚踝外侧有一块小小的浅色疤痕,形状像一枚弯月亮。 他的视线在那个疤痕上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飞快地移开,心跳已经到了他自己都觉得危险的速度。 “没什么。”他直起身,把笔放在课本封面上,手指压着书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随便画的。” 他也不敢说那些轻浮的玩笑话了,面对纪春他的语言都无力了起来,只能这样马马虎虎结结巴巴地崩豆子。 纪春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然后她伸出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压着课本的手背上。 是一颗糖,透明的玻璃纸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看到了觉得你会喜欢,所以买了。”她说。 她收回手,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就是单纯地确认一下他还在不在,像一个人回头看一眼刚喂过的流浪猫有没有跟上来。 林栖白坐在那里,手背上还搁着那颗糖,手背上的皮肤还在发热,像有一颗小小的太阳落在他手上。 他把那颗糖握进手心里,握得很紧,糖纸的边缘硌进掌心的纹路里,有一点疼,但他没有松开。 他垂下眼睛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这是今天早上特意剪的,剪完之后还用小锉刀磨了一遍,保证边缘光滑不挂东西。 他知道自己身上哪些部位好看,也知道怎么让它们更好看, 他精心设计的每一个角度每一次偶遇每一句若无其事的问候,在她那里都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的拳头,不,连棉花都算不上——棉花至少还会凹进去一块。 可恶。 林栖白因为纪春的冷淡模样又挫败起来,甚至不敢问画的事情。 他是被讨厌了吗?到底怎么 样纪春才能回应他呢。 “林哥,你这道题做了吗?借我抄一下。”同桌何宇飞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栖白猛地坐直了,手里那颗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他塞进了校服口袋里,动作之快、之慌张,像是在藏一件赃物。 何宇飞愣了一下,问道:“哦——喜欢上人家了吧。” “没。”他清了清嗓子把音调拉回来,下巴微微扬起,“都是别人喜欢我!” 何宇飞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自己伸手去拿他的课本。 “你盯着人家后脑勺看了这么久了,人家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你。你以前不是挺能的吗?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变成这样了?” 林栖白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侧过头去看窗外。 “你懂什么。”他对着窗户说,“她不一样。我有自己的节奏!” 林栖白把糖揣在口袋里,一整个上午都没舍得吃。 他时不时把手伸进兜里摸一下,指腹蹭过玻璃纸的边缘,发出极细小的窸窣声。同桌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露出“这人没救了”的表情,但林栖白浑然不觉。 那颗糖在他的体温烘烤下慢慢变软了,到第三节课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把它掏出来,拆开,塞进嘴里。 是青苹果味的,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同桌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林栖白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嘴上却没舍得把糖吐出来,硬是含着等那阵酸劲过去,等到了底下那层清浅的甜。 他的女孩给他糖了。 四舍五入就是喜欢他。 再四舍五入就是要和他结婚。 进度喜人! 林栖白把糖纸展平,夹进了课本里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纪春在公交站台见到了林栖白。 她坐的车比平时早了一班,因为昨天她在图书馆借的书今天必须还回去,逾期一天要扣钱了! 纪春站在站台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手里捧着那本书翻到最后几页,想在还之前把没看完的那部分扫完。 然后她听见了跑步声。 那种跑步声她最近越来越熟悉了,步子大,落地重,节奏快但不均匀,带着点刚睡醒的仓促和慌张。 她把书往下挪了两寸,从书页上方看出去。 林栖白正从街角跑过来,书包在他背后乱晃,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烟灰色的圆领卫衣,领口有点歪,像是套上去的时候没来得及整理。 他跑到站台边上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喘了好一阵他才直起腰,转头看见纪春,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他问,声音还有点喘。 “等车。”纪春说。 “不是,我是说——”他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又拉下来一点,又拉上去,手指在那里反复折腾了好几回,最后停在锁骨下方,“你平时不是上一班吗?” 纪春把书合上,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平时坐哪班车?” 林栖白的手指在校服拉链上僵住了,耳朵尖开始以纪春现在已经很熟悉的节奏慢慢变红。他把脸转向马路对面,看那盏还在闪烁的黄灯,清了清嗓子 10. 那她喜欢他吗? “我猜的。”他说,“正常人都是那个点。” “哦。”纪春没有继续问,她把书塞进帆布包里,从包里摸出一颗青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林栖白站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半人的距离,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但耳朵上的红色没有褪。 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车头的电子屏亮着他们熟悉的线路号,橙色的数字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格外显眼。 车上人不多,后面还有几个空位。纪春刷了卡往后走,林栖白跟在她后面刷卡,刷卡机发出“滴”的一声之后。 纪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栖白站在她旁边的过道里,手握着头顶的拉环。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纪春把苹果咬得咔嚓响,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嚼了十几下咽下去,然后咬第二口。 “你站着不累吗?”她问,嘴里还含着苹果,声音含含糊糊的。 “不累。”林栖白说。 但其实他站着是有原因的。 站着的时候,这个角度,她抬头看他的时候刚好能看到他完美的下颌线! 他就不信了纪春对他这张脸一点意思都没有。 然而纪春并没有抬头看他,她吃完苹果,把果核用纸巾包好塞进帆布包的侧袋里,然后从包里抽出那本罪大恶极甚至闹出霸凌笑话的书,翻开夹了书签的那一页,低下头继续看。 林栖白握着拉环,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卷卷的,长了不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还扎不起来呢。现在已经可以扎马尾了,摸起来手感一定很好,他想。 公交车到了一个站点,车门打开,上来一个抱着一大袋东西的阿姨,那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阿姨从前门挤过来的时候袋子蹭到了林栖白的后背,他的身体被推得往前晃了一下,握着拉环的手指猛地收紧。 然后又是下一个急转弯。 公交车从大路拐进一条窄巷子的时候,司机踩了油门又猛地踩了刹车,车身的惯性把所有人都往右边甩了一下。 坐在过道边的人往前冲了冲,扶着前面座椅的靠背才稳住。 林栖白也往前跌了一步。 他的书包带子在肩膀上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朝前面扑过去。 纪春在一瞬间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那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本能的反射一般,她连书都没来得及放下,另一只手还压着书页,但拽他的那只手抓得很稳,指尖刚好扣在他手腕外侧,掌心贴着他腕骨上方那块凸起的小骨头。 公交车又是一阵晃动,她的身体往右边倒过去,拽着他的那只手被他的体重带着往下坠,两个人之间的力量在那一刻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连锁反应,他往前扑,她往后仰,中间连着她的手,像一条绷紧的绳子在两端的拉力下剧烈地晃动。 很好笑了! 然后林栖白在身体失去平衡的最后一秒做出了反应。 他松开了拉环,另一只手猛地撑在纪春座椅的后背上,整个人像一道拱桥一样罩在她上方,在公交车终于平稳下来的一刹那稳住了自己,也稳住了她。 他的脸离她不到一掌的距离。 纪春的书掉在了腿上,她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 林栖白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他的上半身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悬在她面前,手还被对方抓着。 他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然后迅速直起身,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纪春松开了他的手腕,弯腰把掉在腿上的书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把书签夹回原来的位置。 “谢谢。”林栖白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不用谢。”纪春说,然后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往后倒退的街景。 林栖白重新握住拉环,他的手心全是汗,刚才被她抓住的那截手腕还在隐隐发烫。 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怕看到那一圈皮肤上真的留下了什么印记。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浅金,太阳从楼群后面冒出头来,光线透过车窗照进来,在纪春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林栖白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她的轮廓,那个模糊的影子和他记忆里十五岁夏天逆光的剪影重叠在一起,让他的胸口泛起一阵酸胀的疼痛。 到站了。 纪春站起来,把书塞进帆布包里,挎上包往后车门走。 林栖白跟在她后面,下车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虚虚地挡在她后脑勺上方,怕车门顶部的横梁磕到她。 纪春下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朝校门口走去。 林栖白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灌进肺里的凉意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把那只被她拽过的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指尖在口袋里蜷起来,轻轻蹭了蹭掌心里那片还没消退的温热。 手腕上好像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 “走了。”他对自己说,然后大步朝校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和平时一样大一样轻快,甚至比平时更张扬了几分,但如果有人从他正面看过去,就会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和走路的姿态完全不匹配,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但他又拼命想把那个笑容憋回去,导致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其别扭的半笑不笑的表情。 他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了何宇飞,何宇飞看了他一眼,皱起眉头。 “你脸怎么了?抽筋了?” “滚蛋。”林栖白笑着说。 * 十二月中旬的跑操被列入全体同学最讨厌的事情名单里,排名仅次于月考和食堂的魔鬼料理。 每天早上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所有人就得从座位上爬起来,裹上校服外套,排成四列纵队去操场上跑圈。 操场的塑胶跑道在冬天变得很硬,脚踩上去没有春夏那种弹性的回馈,反而像是踩在冻硬了的泥地上。 风从北边灌过来,顺着领口往里钻,所有人都缩着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处,下巴埋进领子里,跑起来像一群移动的企鹅。 体育委员在前面吹哨子,哨声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每吹一下都有人龇牙咧嘴。 第二圈过半的时候,他加速跑了两步,从队伍外侧绕到了纪春旁边。 “喂。”他说,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 纪春偏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呼吸很均匀,脸不红气不喘,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在跑第二圈的人。 “你都不累吗?”林栖白问。 他其实也不怎么累,但他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场白。 “不累。”纪春说。 “……”可恶,她怎么这么擅长把天聊死! 林栖白沉默了一会,然后压低声音,用像是在谈论国家机密的语气说:“你想不想逃掉?” 纪春的步子慢了下来,她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操场上空灰白色的云层和远处光秃秃的树枝。 “逃掉跑操?”她问。 “嘘——”林栖白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左右看了看,确认体育委员在前面很远的地方吹哨子,班主任也没有站在操场边上巡逻。 “第三圈跑到操场背面的时候,有一个视野盲区,围墙那边有棵歪脖子树,树后面有路可以绕回教学楼。那个位置体育老师看不见,值周生也不在。” 纪春认真地听着。 “你怎么知道那个位置看不见?” “我——”林栖白差点说漏嘴,及时刹住了车,“我观察过。” 都是实战经验! “总之,你跟不跟我走?”他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的恳求,“我请你吃东西。” 纪春想了大概几秒钟。 “吃什么?” “食堂有卖刚出锅的糖饼,中午的不好吃,现在去还能吃上早上的。” “好。”纪春说。 她答应得太干脆了。 林栖白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说服她的理由,比如跑操其实没什么意义啦,比如第三圈和第四圈的锻炼效果差不多啦,天气太冷了对呼吸道不好啦。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第三圈已经到了,队伍正沿着操场背面的跑道往前移动,那棵歪脖子树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的位置。 “跟我来。”他说,然后从队伍里闪了出去。 纪春跟在他后面。她的动作比他想得更轻更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和拖沓,从队伍边缘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林栖白带她从歪脖子树后面绕过去,沿着围墙根走了十几步,从一个被灌木丛半遮半掩的铁栅栏缺口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通往食堂的小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头顶交错成一个拱形的顶棚,地上的落叶被风吹成一堆一堆的,踩上去沙沙地响。 整个校园都是空的。操场上传来跑操的哨声和整齐的脚步声,那些声音被距离稀释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教学楼里所有的窗户都关着,窗帘被风吹得偶尔鼓起又落下。 食堂后面的排烟管冒着白色的蒸汽,糖饼的甜香味混在蒸汽里飘出来,被风吹散了一大半,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缕,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人的鼻子往前走。 “快走快走,”林栖白加快了步子,“趁大爷还没把最后一锅收了。” 他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了。回头一看,纪春正蹲在地上,低头看着一片被冻在薄冰里的银杏叶。 那片叶子黄透了,被一层透明的冰壳包裹着,像 一枚琥珀。 “纪春。”他叫她。 她抬起头看他,手指还停留在那片冰封的叶子上面。 “叶子冻住了。”她说。 “我看到了。”林栖白走回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低头看那片叶子,“冬天嘛,水洼结冰了,叶子刚好掉在里面就冻住了。” “很漂亮。”纪春说。她伸出手,把叶子从冰层里抠了出来。 冰壳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粘在叶面上,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亮光。 她把那片叶子托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帆布包的侧袋里。 “走吧,”她说,“我们去吃糖饼。” 食堂里很暖和。 灶台的热气和蒸汽把整个后厨区域烘得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着面粉发酵的酸香和糖浆焦化的甜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胃里咕咕叫的气味。 打饭的窗口关了一大半,只剩下最左边那个卖早餐的窗口还开着,一个穿着白围裙的大爷正在把最后一锅糖饼从铁板上铲起来。 “大爷!留两个!”林栖白小跑过去,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尾音,脸凑近窗口。 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铲饼。 “跑操时间,你俩怎么在这?” “不舒服”林栖白说,表情切换得天衣无缝,声音软下来,手还在肚子上按了按,“疼得跑不动了。” 大爷哼了一声,但铲饼的手没停。铲完最后一个,他拿油纸包了两个糖饼递过来。 林栖白付了钱,把其中一个糖饼递给纪春。 两个人端着热乎乎的糖饼,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上。 窗外就是空荡荡的校园,操场上远远传来跑操结束的哨声,那声音尖细而悠长,从冷空气里穿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很微弱了。 糖饼刚出锅,烫得拿不住,纪春用手指捏着油纸的边缘,把饼转来转去地吹气。 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吹气的样子让林栖白想起河豚,但他不敢说出来。 “吃吧,”他说,“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纪春咬了一小口,糖浆从饼皮里溢出来沾在她的嘴角,她伸出舌尖舔掉了,然后又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被饼撑得鼓鼓的,嚼了十几下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个满足的小声音,像一只吃饱了的小动物从肚子里发出的呼噜声。 林栖白看着她的侧脸,手里的糖饼都忘了吃。糖浆从饼皮的另一端渗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不吃吗?”纪春问,嘴里还在嚼。 “吃。”他说,咬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吐出来。 他们就这样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一人一个糖饼,面对面地吃着。 远处操场上已经开始整队了,不知道体育委员有没有发现少了两个人。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纪春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再等会儿,”林栖白说,“等他们整完队回教室了再出去,混进去没人看得出来。” “你喜欢吃甜的吗?”他问。 “不太喜欢。”纪春说。 林栖白默默记住了,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玩解密游戏的人,每解开一个线索就会弹出一个新的谜题,而所有的谜题都指向一个他越来越想弄明白的答案。 “那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他问,“除了青苹果。” 纪春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她的思考姿势总是这个角度,像一只在辨认陌生气味的幼犬,头往右边偏,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酸的,”她说,“酸的可以。苦的不行,但如果是先苦后甜的也可以,比如苦巧克力,第一口很难吃,嚼到最后有一点点回甘。辣的不太行,但麻的可以,舌头像是被一层布裹住了,但还能尝到别的味道。” “口味很奇怪啊你。”林栖白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好看,眼尾的弧度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不奇怪,”纪春很认真地反驳,“我只是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林栖白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突然觉得这大概是他听过的最像纪春的一句话。 她就是那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的人,青苹果,学习,独处,把东西叠成四四方方的形状。 而她不喜欢的东西她也同样清楚,不喜欢被无意义的社交占据时间,不喜欢太甜的饮料,不喜欢别人用轻浮的态度对待她认真的事情。 那么她喜欢他吗? 林栖白在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差点把手里的糖饼油纸揉成一团扔出去。 他不敢问,甚至不敢让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停留太久,怕它在脸上露出什么蛛丝马迹。 “该回去了。”纪春站起来。 11. 打雪仗 操场上已经安静了,跑操的队伍整完了,正在往教学楼的方向移动。 林栖白和纪春从食堂侧门溜出去,沿着刚才来的路线原路返回,钻过铁栅栏的缺口,绕过歪脖子树,趁值周生不注意的时候从教学楼后门溜了进去。 他们在楼梯口分开,纪春往左边上楼,林栖白往右边绕一圈从另一边上去,这样可以避免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走廊里引起怀疑。 “糖饼很好吃,”纪春上楼梯之前回过头对他说,“下次还可以逃。” “和你一起。”林栖白咧开嘴笑得灿烂。 * 很快就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到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纪春在公交站台上等车的时候,仰着头看了很久的雪。 雪花落下来的时候和路灯的光交汇在一起,每一片雪花在坠入光晕的那一刻都会短暂地发亮,然后暗下去,最后落到地面上变成白色的一部分。 那个明灭交替的过程让她想起了什么,但她说不上来。 公交车上林栖白坐在她旁边的位置。 自从上次在车上一起摔倒之后,他就不站着了。 此刻他坐在纪春旁边的位置,她侧着脸看窗外的雪,他的脸对着前方,但眼睛一直往她那边飘。 “你喜欢雪吗?”他问。 “还行。”纪春说。她的呼吸在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小片雾气,她伸出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里面点了两个点,画了一条弧线。一个笑脸。 林栖白在她画完之后,也在那片雾气上伸出了手指,在笑脸旁边画了一颗苹果。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在玻璃上靠得很近,画完之后苹果和笑脸挨在一起,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纪春看了看那颗苹果,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 到了学校以后,早自习被临时取消了。广播里通知全体师生到操场上扫雪,因为操场跑道上的积雪如果不及时清理,跑操的时候会滑倒。 班主任在讲台上拍着讲桌让大家带上扫帚和铁锹去操场集合,像是指挥一场战役。 林栖白在教室里多磨蹭了一会儿。 他把校服拉链拉上又拉下来,整了整领口,同桌在旁边催他快点,他说等会儿。 他在等纪春,纪春正在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摞好,对齐边角,放进桌肚里。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广播里的“立即到操场集合”对她来说只是背景噪音。 等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林栖白才站起来,走到纪春桌前。 “走吧,”他说,“一起下去。” 纪春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从窗户往外看,操场上密密麻麻全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扫帚和铁锹在雪地里挥舞,扬起一片一片白色的雪雾。 操场上各班已经分好了区域。他们班负责操场北侧靠近围墙的那一段跑道,雪积得不算太厚,但踩的人多,已经被压实成了薄薄的冰层。 班主任分派任务的时候,男生负责铲冰,女生负责扫雪。 林栖白领了一把铁锹,但他心思根本不在铲冰上。 他一边铲一边用余光找纪春的位置,发现她被分到了跑道边缘靠近花坛的那一段,正拿着一把竹扫帚不紧不慢地扫雪。 她扫雪的方式和做任何事情都遵循同一个原则,有规律,不浪费力气,扫过的区域干净得几乎看不到残留的雪迹,和旁边那些被胡乱扫过还留着一道道白印的区域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觉得有点恼火,理由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因为她做什么都太认真了,连扫雪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都能扫出一种一丝不苟的美感,而那种美感和她这个人一样,让人想靠近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他把铁锹插进雪地里,铲了一大块冰,然后装作铲不动了在那边休息,实际上是在观察她扫雪的路线。 她的路线已经快到花坛尽头了,尽头那里有一个被雪覆盖的矮树丛,树丛后面是围墙。 林栖白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在手里团了团,团成一个核桃大小的雪球。 然后又觉得太小了,拆开重新团,这次团了一个拳头大的。 他拿着那个雪球掂了掂分量,确定不会打疼人。 趁班主任转身去另一边指导男生铲冰的时候,他把那个雪球朝纪春的方向轻轻抛了过去。 雪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她的扫帚上,碎成一蓬细雪。 纪春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了看扫帚上残留的雪渣,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飘落的雪花,找到了站在几米之外的林栖白。 林栖白以为自己会挨骂,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道歉的词。 但纪春没有骂他。 她把扫帚靠在花坛边上,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捧雪,把雪在掌心里团了团,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雪球,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栖白。 “接好。”她说。 然后她把雪球扔了过来。 她的准头很差,雪球从林栖白肩膀上方飞了过去,砸在他身后的铁锹把上,碎成一片白雾。 他笑了一声,从地上又抓了一把雪,这次没团,直接朝她那边撒了过去。 雪在空中散成一片细密的白色粉末,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校服领口上。 纪春眨了眨眼睛,抖掉睫毛上的雪沫,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突然笑了一下,很浅很浅的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像埋在云层里的两颗小星星突然亮了一下。 林栖白呆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抓着另一把雪,雪在掌心里融化,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流,他浑然不觉。 “林栖白!你在干什么!”班主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拿着铁锹不干活,玩雪?你多大了?” 林栖白猛地把手里的雪扔在地上,转过身抓起铁锹,开始用力铲冰。 他铲得很卖力,铁锹撞击冰面发出哐哐的声响,溅起细碎的冰渣。 他低着头,不敢让班主任看到他的表情,耳尖都红透了,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纪春已经把扫帚拿起来继续扫雪了。 她扫过刚才那片被雪球砸过的地方,把残留的雪渣扫成一堆,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扫雪的节奏稍微快了一点,竹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均匀的沙沙沙变成了稍微急促的刷刷刷。 林栖白想知道她扫雪速度变快是不是和自己有关。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铁锹差点铲到自己的脚。 扫雪结束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因为操场还没完全清理干净,今天的跑操临时改成在操场上自由活动,如果明天不下雪的话,跑道彻底干透了就恢复跑操。 班主任站在跑道边上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不要乱跑之类的话,然后就被另一个班的班主任叫去商量扫雪后续的事情。 操场上热闹起来。 有人在堆雪人,雪人的身子已经堆好了,一个女生解下自己的红围巾给雪人围上,旁边的几个女生笑着起哄说雪人比她男朋友还帅。 纪春低头在雪地上不知道在画什么。林栖白悄悄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得近了,他看清了。她正用脚尖在雪地上写字。第一个字是“林”,第二个字是“栖”,写完之后偏着头看了看,然后开始写第三个字。 白。 真 的是他的名字。 可纪春并没有停下,她继续动作着,似乎是想要画一个小爱心,弧线画了一半—— 然后纪春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 她转过头,看到了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林栖白。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她的脚非常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在干什么?”林栖白问。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他不确定她能不能听出来。 “写字呀。”纪春说,她蹲下来,用手在雪地上拍了拍,把那片被她踩糊的区域拍平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她的眼睛望过来,清澈、坦荡、毫无破绽,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比平时更亮了。 那片爱心的弧线还在她脚下的雪地里残留着一小段痕迹,她刚才踩掉的是中间的部分,起笔的那一小截弧线还在,弯弯的,像一轮被云遮住一半的月亮。 “没什么。”林栖白说。 “要不要一起堆雪人?”他问。 纪春想了想,点了点头。 操场边上有一片雪还没被清理过,积了厚厚一层。 林栖白脱了校服外套丢在旁边的长椅上,卷起袖子开始堆雪人。 他的手指很快就被冻红了,但他没停,一捧一捧地往雪人的身子上加雪。 纪春蹲在旁边,帮他团雪人的头,先把雪在手里压实,然后用指腹一点一点地修整表面的弧度,最后团出一个几乎完美的球形。 “你的雪球也太圆了。”林栖白看了看她手里的雪球,又看了看自己这边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身体,觉得自己在动手能力上输得一塌糊涂。 “像机器做出来的。” “圆的受力均匀,不容易碎。”纪春说,把雪人的头小心翼翼地放在身体上,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效果。 雪人还缺五官。 林栖白在口袋里翻了翻,翻出了根棒棒糖的棍子。 他用棍子当嘴巴,又从地上捡了两颗小石子当眼睛。 纪春解下自己的围巾给雪人围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一个真的小孩穿衣服。 雪人完成之后,两个人站在它前面看了看。 “好丑。”纪春说。 “第一次合作嘛,”林栖白笑起来,“丑点正常。” 她的表情很安静,睫毛上沾了一片还没融化的雪花,鼻尖冻得红红的,双手缩在袖子里,袖口露出一小截冻得发红的指尖。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雪人的头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们中间的雪地上。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喊集合,声音被雪幕过滤得模糊而遥远。 “该回去了。”纪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纪春。”林栖白叫住她。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雪花从他们之间飘过,一片接一片,像一道白色的帘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明天早上还坐同一班车吗?” “为什么不呢?”她说。 然后她转身朝集合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 林栖白跟在她后面走,走过那个被踩掉的半颗爱心的时候,他的鞋底也踩了上去,把那一小截残留的弧线也抹掉了。 但他知道那颗心在那里,被雪覆盖着,被他们两个人的鞋印叠加在上面。 就算明天太阳出来把它晒化了,它也已经刻在了今天的雪地里。 那颗心现在在他胸口,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整个心室。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黑暗里默念。她的名字。她的眼睛。 她写在雪地上又踩掉的那半颗心。她扫雪时一闪而过的笑容,和那两个浅浅的、像秘密一样的酒窝。 12. 看星星 发作业本这件事,在高中生的社交生态里,有着远比字面意义更复杂的含义。 课代表们掌握了作业本的分配权,这本子先发给谁后发给谁,给谁的时候多说两句话,给谁的时候顺便问一句“中午吃什么”,都是可以被细细解读的信号。 而像林栖白这种不是课代表的人,本来和发作业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硬是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关系。 数学课代表是他同桌何宇飞。 每周下午第一节数学课之前,何宇飞会从办公室抱回来一摞厚厚的练习册,从第一排开始挨个发。 林栖白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热情,他会在同桌抱起练习册的那一瞬间精准地出现在旁边,说“我帮你发”,语气真诚,眼神坦荡,让人无法拒绝。 何宇飞第一次被他帮忙的时候还感动了一下,觉得林栖白终于良心发现了。到了第三次的时候何宇飞就看穿了。 “你是想发纪春那一本吧。”何宇飞压低声音,把练习册抱在怀里不给他。 “不是,”林栖白面不改色,“我就是想帮你分担一下。” 何宇飞翻了个白眼,把练习册塞进他怀里,“那就赶紧发,别墨迹。” 林栖白抱着练习册,先从前排开始发。 他发得很快,本子一本一本地落在同学的桌角上,动作利落,一句话不多说。 直到手里剩下最后一本——纪春的练习册。 他低头看了看封面上她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横线上,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连练习册的边角都干干净净,没有折痕没有污渍,和新发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纪春不在座位上。她去了办公室,帮语文老师搬作业本。 林栖白站在她的座位旁边,手里捏着那本练习册,眼睛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应该把本子放在桌上就走,这是最正常的做法。 但他不想放在桌上,他想放在她手里啊! 他等了一会儿。 教室里的同学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没人注意到他站在纪春座位旁边像个被钉在地上的桩子。 门开了。 纪春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看到林栖白站在她座位旁边,歪了一下头。 “你的练习册。”林栖白把本子递过去。 “谢谢。”纪春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走回来接过练习册。 他们的手指在练习册的边缘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冰凉,他的指尖滚烫,温差在那一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她翻开练习册看了看上次作业的批改,然后放进桌肚里,抬头看他。 林栖白意识到自己还杵在她座位旁边,已经没有任何留下来的正当理由了。 他转身往后排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这次作业有点难,你要是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问她有没有不会的? 她数学成绩全校第一甚至是全市第一,他数学成绩全班中游。 她问他?她问他什么? 何宇飞在后面发出了极其克制的闷笑,把脸埋进了练习册里。 “好。”纪春说。 林栖白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课本,假装在认真看题。他的耳尖又红了。 从今天开始,他要猛学数学! * 天黑得越来越早,放学铃响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沉沉的深蓝色。 操场上的探照灯还没开,整个跑道和草坪都浸在一种半透明的昏暗里,像是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深蓝色玻璃罐子。 纪春今天值日,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她把黑板擦干净,粉笔槽里的灰倒进垃圾桶,洗手的时候顺便把水龙头边上别人留下的肥皂沫也冲掉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像是某种沉默的护送仪式。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下面传来脚步声。 步子很轻快,两级并作一级地跳上来,伴随书包拉链头撞在扶手上的细碎响声。 纪春站在楼梯顶端往下看,林栖白从转角处冒出来,抬头看见她,也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他停在半层的位置,仰着脸看她。 走廊尽头那盏灯刚好照在他脸上,把五官勾出清晰的明暗交界线。 “值日。”纪春说。 “哦。”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睛,用超绝假装不经意的语气说,“反正都这么晚了,走之前陪我去个地方?” 纪春歪了歪头。 “操场。”他说,“现在没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尾音往下坠,像是怕被走廊里的回声听见。纪春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操场的铁门已经关了,但旁边那道供体育器材室进出的小门还开着一条缝。 林栖白侧着身子挤进去,回头伸手帮纪春把铁门推开一点。 她的校服袖子擦过他的手指,布料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前一后走进那片空旷的深蓝色里。 跑道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赭红色。 草坪刚修剪过不久,空气里还残留着草汁的青涩气味,混着深冬夜晚那种清冽的凉意一起灌进鼻腔。 看台的影子黑黢黢地蹲在操场东侧,远处教学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悬在夜空中的几枚黄色邮票。 林栖白在草坪正中间停下来,把书包往地上一扔,直接躺了下去。 他的动作太快太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躺下去之后他把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曲起来另一条腿伸直,整个人摆出一个极其舒展的姿势,然后歪过头来看还站着的纪春。 “躺下来啊,”他说,“这个角度特别好看。” 纪春低头看着他。 他躺在枯黄的草坪上,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微微歪向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校服外套敞着,下摆铺在草叶上,整个人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动物,把最柔软的肚皮暴露在夜色里。 她把书包放下来,在他旁边坐下。 “躺下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执拗的认真,“坐着看和躺着看完全不一样。” 纪春想了想,学着他的样子躺下去。 草叶隔着校服扎在背上,有一点痒。地面白天被太阳晒过,到了晚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余温,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像是一张被焐热了的毯子。 然后她看见了他说好看的东西。 整片夜空像一个巨大的穹顶压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看不到月亮,但星星格外多,密密麻麻地洒满了整个视野,亮的暗的大的小的,有的在闪烁有的安静地亮着,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铺成一条朦朦胧胧的光带。 操场边缘那排杨树的枝桠在视野下方伸进来,像剪影一样嵌在天幕底部,细碎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纪春第一次发现躺着看天和站着看天真的是两回事。 站着看天的时候天是在头顶上的,是遥远的、需要仰视的背景。 但躺着看天的时候天就在眼前,像一床铺天盖地的被子兜头罩下来,星星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整个人被天空包裹着,身体像是悬浮在半空中,正在往那片深蓝里缓缓地沉下去。 她看得很认真,眼睛睁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满天星光。 她躺着的时候围巾散开了一点,露出下巴和脖颈之间那段柔和的弧度。 头发铺在草叶上,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耳朵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小巧,她的呼吸很均匀,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平稳,眼神专注而安静,像一只趴在草地上仰望星空的小鹿。 林栖白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天空,心跳快了几拍。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独处过了,上一次独处,哦,还是在巷子里,或者天台,要是更准确地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并排躺在同一片天空下。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吗。”他突然开口,说完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土得要命的开场白,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纪春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不会,”她说,“星星是等离子体,人是碳基生物。” 林栖白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侧过头去看她,笑得胸口都在震,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飘出去很远,被看台弹回来,变成模糊的回音。 “你真是——”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真是纪春。” “我当然是纪春。”她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不明白他为什么笑。 “我是在夸你。”他说。 “哦。”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星星,“谢谢。” 安静了一阵子。风从操场东边灌进来,吹得草坪上那些塑料包装纸的碎片沙沙地滚动。 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掉,操场上的探照灯始终没有亮起来,夜越来越深,星星越来越亮。 “你有没有什么想许的愿?”林栖白问。 他问完之后立刻把头转向另一侧,假装在看操场边上的那排树,但耳朵却朝她那边竖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纪春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那些对着流星许愿的情节她一直觉得不太合理——为什么要把愿望托付给一颗正在坠落的石头? 但她明白他问的不是这个。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呀,纪春,你有没有什么还没抵达的圆满?有没有什么在心里埋了很久却一直没有说出来的念头呢? 有。当然有,可是那是绝对无法说出口的事。 她的饥饿感,纪春羞于切齿的,潮湿的,苦涩的,不幸而幸运的—— “我想……”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夜空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想变得更聪明。” “你已经够聪明了。”林栖白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上次又是满分。” “那是会做题,我觉得会做题的不一定聪明。”纪春说,“我想变得会看人。会说话。会——”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会理解别人为什么开心为什么不开心。这些我不会。” “我觉得你不用变。”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这样挺好的。” 纪春也转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都侧躺着,脸对着脸,中间隔着一小片被压弯的草叶,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两团白色的雾气,在空中交织了一下就散掉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因为你不会的那些东西,我可以帮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太直白了,太明显了! 纪春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脸转回去,继续看星星。 “好呀。”她说。 纪春喜欢林栖白这个朋友。 他总是说出一些意料之外的话,带她做一些出格的事情。 两个人在草坪上又躺了很久,后来起风了,风也越来越凉。 纪春坐起来拍了拍头发上的草屑,林栖白也坐起来,从自己头发上摘下一根枯草叶。 纪春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我们回去吧?再晚校门要锁了。” 林 栖白拎起书包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草坪往回走。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纪春忽然停住了,林栖白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怎么了?” “秋千。”纪春指着看台旁边那排健身器材。两架秋千并排挂在那里,铁链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坐板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得斑驳,露出底下被雨水浸成灰白色的木纹。 “去坐一会儿。”她说。 林栖白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今晚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秋千的铁链冰凉,握上去的时候指尖被冻得发麻。 纪春坐在左边那架秋千上,脚尖点地轻轻蹬了一下,秋千开始小幅地前后晃动。 她一只手抓着铁链,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书包放在脚边的沙地上。 林栖白坐在右边的秋千上,他没蹬,只是坐在上面双手抓着铁链,长腿蜷起来,鞋底踩着地面来回蹭,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荡秋千,”纪春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记忆本身带来的温度,“荡得很高很高,高到能看到围墙外面。有一次荡得太高从秋千上飞出去了,腿和脚踝磕在地上破了很大一块皮,我妈说以后不许荡那么高了。” “然后呢?”林栖白问。 “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荡过那么高了。”她说。 风把秋千的铁链吹得咯吱咯吱响。 操场上的探照灯忽然亮了一盏,大概是保安在巡逻,橘黄色的光远远地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纪春的影子随着秋千的晃动变长又变短,林栖白的影子一动不动,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追着她的影子走。 “现在可以荡高一点,”他说,声音在铁链的咯吱声里显得有点模糊,“我可以从秋千上下来看着你。” 纪春转过头来看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 他的表情就是少年人的认真,眼眶里映着一小团橘黄色的光,那团光在里面轻轻地颤动。 “你会被我砸死的。”纪春说,“从物理学角度来说。” 林栖白笑得差点从秋千上摔下去,铁链被他猛地一晃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你能不能不要在抒情的时候讲这些!”他一边笑一边控诉,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没有抒情。” “就是有,”林栖白止住笑,抓着铁链让自己荡起来,幅度比纪春大一点,脚离地的时候校服外套被风鼓起来。 纪春想了想,没有反驳。 两架秋千开始同步地前后摇摆,铁链的咯吱声在夜色里响成一片,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纪春的脚尖离开地面,身体随着秋千的弧度向后仰,围巾的尾端在风里飘起来,她抓紧铁链,眼睛望着头顶上的星空,那颗最亮的星星在她视野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她忽然想起腿和脚踝上的疤。 当年磕破的那块皮肤现在只剩下很淡的痕迹,不仔细看都找不到了。 她那时候飞出去摔在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哭,她坐在地上看着那架还在晃动的秋千,心里想真是可惜,差一点点就能看到围墙外面的那条街了。 她在想围墙外面那条街还在不在。 “林栖白。”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林栖白的秋千正好荡到最高点,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也跟着秋千一起飞到了最高处。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在风里有点抖。 “世界有多大?”她问。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着,和铁链的咯吱声混在一起。 她的身影一会儿靠近一会儿远离,每一次荡过来的时候都离他近一些,荡远的时候他都忍不住用余光去追。 林栖白从来没有被人问过这种问题。 他的生活里充满了具体的东西,篮球场的三分线到篮筐的距离,周考排名表上自己的名字到她的名字的距离,下课时从自己座位走到她座位需要经过的步数。 “很大吧。”他说,然后觉得这个回答太蠢了,又补了一句,“大到一个人一辈子都走不完那种。” “那我想去看看。”纪春说。 “好啊。你就大胆的去看吧。” 一个人都走不完,那两个人呢? 哎呀。 纪春觉得自己融化了,一切都在旋转,旋转,天旋地转,她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漩涡的中心是一盏昏黄的路灯,灯下有两个人影,嘴唇贴着嘴唇,呼吸缠着呼吸,血腥而又赤裸裸的,她融化了,哪里都不在却又无处不在,这是什么呢。 让你的心乱七八糟唱着歌的,还能是什么呢?纪春思考着——高兴?饱腹?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从未涉及过的,和不曾出格的什么吗? 原来好朋友能这么好呀。 纪春变成了一摊水,冷冽而清透的,恍惚间又少见的恐惧了起来,她不再自洽了吗?她不再完整了吗?身体和观感在警告她的残缺吗?纪春从此是半成品了呀。 她过去的一切正在以她无法控制的速度崩塌,坍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但她就是可以听得到,每一片雪花落下,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就被覆盖一寸,等雪停了之后,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荒原上,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纪春又轻轻笑了起来,好朋友,好朋友,她把这个词在舌尖绕了又绕,想说出口又咽了一次又一次。 一颗正在成熟的青苹果,酸涩正在被甜味取代,质地正在从坚硬变得柔软,表皮正在从青绿变成浅黄。 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你不能让一颗正在成熟的苹果重新变青。 “你笑什么?”林栖白这样问她。 13. 一起看电影 “我有点期待,”她说了一半蹲了一会,林栖白就耐心的等待后文。 “期待下一次吃饱的时候。” * 第二天早上,纪春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发现林栖白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站牌下面,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松松地垂着。看到纪春走过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她挥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纪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 “醒早了,”他说,“睡不着。” 他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她说的那句“期待下一次吃饱的时候”。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一点点,像是偷偷藏了一颗糖在嘴里,不告诉任何人是什么味道的。 公交车来了。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外面的街景被霜花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色块,看不清具体的轮廓。 纪春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霜花在指尖的温度下融化,露出一小片透明的区域,透过那个圈可以看到外面行道树的枝桠上挂满了冰凌。 “昨天的雪人还在不在?”林栖白问。 “应该化了,”纪春说,“今天升温了。” 林栖白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天雪人头上她围的那条围巾,后来她去集合的时候把围巾拿回来了,雪人的脖子就光秃秃的,只剩两颗石子眼睛和一根棒棒糖棍子嘴巴。 太阳一晒,眼睛会掉,嘴巴会掉,圆圆的身子会塌下去,最后变成一摊水渗进操场边上的泥地里。 “那明年冬天再堆一个。”他说。 “我觉得雪人好可怜呀。”纪春说,“我们年年堆一个吧。” 她看向林栖白,发现她说完话后林栖白像个傻子一样一动不动,于是纪春伸手戳了戳他。 戳戳——戳戳—— 林栖白关机重启成功,手忙脚乱乱七八糟的,哪有平时常见的高傲。 “你怎么变成傻子了。”纪春歪歪脑袋,思考着,“是觉得我会反悔吗?” 林栖白刚想解释,结果纪春温热的手触碰到了他的。 “我们拉勾吧。” 纪春的手指勾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指尖还是凉的,和他的温度差了一个季节,林栖白低头看着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指,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辆公交车都能听见。 他下意识地想抽手,但手指不听使唤,反而勾得更紧了一点。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纪春一字一顿地说,语气认真。 说完之后她松开了手,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雪。 林栖白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温度还在上面,像一片刚落在皮肤上的雪花,正在缓慢地融化,渗进指纹的每一道沟壑里。他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塞进了校服口袋。 一百年。一百年。一百年。。。林栖白想和纪春在一起,想签纪春的手,想拥抱纪春,想—— 想和纪春在一起一百年。 *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但到了晚上天上还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城市上空铺了一床旧棉被。 今天又是纪春值日,不过好消息是均匀没有晚自习。 她擦完黑板之后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看见操场上那排杨树的枝桠在风里摇得厉害,光秃秃的枝条像某种求救的手指。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试了试温度,冰凉从掌心传上来,让她想起上周扫雪时团在手里的那把雪。 “纪春。”门口有人叫她。 她转过头,林栖白站在教室门口,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校服拉链破天荒地拉到了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 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跑过来的。 “你怎么还在?”纪春问。 “我——”他顿了一下,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条,“我有两张电影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她身后那块刚擦过的黑板,黑板还没干透,上面有一道湿痕在日光灯下反光。 “什么电影?”纪春问。 “不知道,”他说,“何宇飞给的,说是他姐给的,他不想看就塞给我了。”他说完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不看浪费了。” 这个理由实在太拙劣了,何宇飞有没有姐姐都是个问题。 但纪春没有追究,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粉笔灰,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什么时候?” 林栖白的手指在电影票上收紧了一下,纸面被他捏出几道细小的褶子。 “今晚,”他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就是今晚的场次,你要不要去?不去的话我就——” “我去。”纪春说。 他把电影票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上面的时间地址,收拾好书包。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亮了又灭。 操场上已经全黑了。 只有围墙外面那盏路灯把光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像被剪碎了的月亮。 风灌进走廊里,纪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林栖白走在她左边偏后半步的位置,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半个城市。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一起,纪春全程在看窗外,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她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又用掌心抹掉了。 林栖白全程在用余光看她映在车窗上的影子,那个影子模糊、摇晃、时隐时现,比任何一部电影都让他移不开眼。 到站的时候他差点忘了下车。 纪春站起来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他。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膝盖撞了一下前排座椅靠背,闷响一声。 电影是一部青春片,讲的是高中同桌从互相看不顺眼到暗生情愫的故事。 林栖白选这部片子的时候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半天,把所有恐怖片和动作片都排除掉了,恐怖片他害怕!动作片太吵不适合说话。 最后选了这部,因为简介里写了“青涩”“校园”“纯爱”三个词,他觉得这三个词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因为电影里有一个情节,是男主角在课堂上偷偷画女主角的侧脸,被女主角发现了,两个人在课桌底下抢速写本,手指碰在一起的时候画面突然安静下来,背景音只剩心跳声。 林栖白在这个镜头出现的时候浑身僵硬了一瞬。 他想起自己送出去的那本速写本。想起那些被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的背影、侧脸、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 想起被他用橡皮擦掉但没擦干净的“我的”两个字。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喜欢她。 林栖白不敢转头看她,但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飘。 纪春在认真地看电影。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变化着,她的表情很专注,和在课堂上听课的时候一模一样,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银幕。 那个男主角在画女主角的镜头她看到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栖白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男主角终于鼓起勇气约女主角去看烟花,两个人站在河堤上,烟花在头顶炸开,男主角侧过头看着女主角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什么。 电影院里的音响把那句话放得很大——“我喜欢你。” 纪春在这句台词出现的时候,转过头看了林栖白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移回银幕。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光亮起来,银幕上滚动着演职员表,观众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开。 纪春坐在位置上没有动,把爆米花桶里最后两颗爆米花捡出来吃了,嚼得咔嚓咔嚓响。 林栖白也坐着没动,因为他的腿在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发麻了,现在完全站不起来,但他不会承认这个原因。 “好看吗?”他问。 “还行,”纪春说,“我挺喜欢的。”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步行街上的店铺亮着各种颜色的灯,橱窗里摆着圣诞节的装饰,驯鹿、雪花、铃铛,还有一棵挂满了彩球的塑料圣诞树。 街上的人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周五晚上,附近几所学校的学生都出来逛街,三五成群地挤在奶茶店门口和小吃摊前面。 林栖白和纪春并肩走在人群里。人太多,了,他们的肩膀时不时被迎面走来的人撞到,每撞一次两个人就靠近一点,再撞一次又分开一点。 林栖白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他在想如果人再多一点,她会不会主动抓住他的袖子。 他们走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纪春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些红彤彤的山楂果外面裹着的透明糖壳,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栖白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他快步走到摊前买了一串,追上她递过去。< /p>“给你的。” 纪春接过糖葫芦,看了看,咬了一颗。糖壳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响亮,她嚼了嚼,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然后皱了皱眉。 “太甜了。”她说。 “你不吃甜的我忘了。”林栖白伸手想把糖葫芦拿回来,“我再去给你买酸的。” 纪春没有把糖葫芦还给他。她又咬了一颗,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个也可以吃。” 然后她举着那串糖葫芦继续往前走,林栖白跟在她旁边,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胜利感。 步行街走到尽头,人群稍微散了些。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比外面暗得多,中间只有一盏老旧的路灯,发着昏黄的光,灯泡周围一圈飞虫绕着飞,这么冷的天居然还有飞虫。 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全是浓重的暗影。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广告纸和涂鸦,一层压着一层,新的盖住旧的,旧的又从边缘露出来。墙根堆着几个装啤酒的塑料筐,一只野猫蹲在上面,看到有人来就跳下来跑掉了,尾巴尖在黑暗中一闪。 “这里,”她说,“和上次那条巷子很像。” 林栖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看两边的墙壁。 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夏天的时候这些藤蔓大概也是绿色的,但到了冬天只剩下一根一根灰褐色的茎条贴在墙上,像血管的纹路。 “哪条巷子?”他问。 “第一次见你的那条。”纪春说。 林栖白愣住了。 “那天你蹲在墙角,脸上都是伤,”纪春的语气和平常叙述任何事情的时候没有两样,但她又咬了一颗糖葫芦,“我给你一个苹果,你还拒绝我了呢。” “我——”林栖白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后来有打赢那些人吗?”纪春问。 “没有,”他说,“但我后来不在乎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那天下午的阳光照在你脸上的样子,你在那里所以一整天都明亮都清晰了起来,输了也无所谓。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排着队地往外涌,到了嘴边却一个都说不出来。 “因为打架本来就没意思。”他说。 巷子比他们预想的要长,走了好一阵还没到头,灯光越来越暗,到后面几乎只剩路灯照过来的一点点余光,昏黄、微弱、摇摇欲坠。 地上有一块翘起来的砖。 纪春没注意到,脚尖踢了上去,身体往旁边歪过去。 摔倒之前她本能地伸手想扶住墙壁,墙壁离得太远了。 林栖白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猛地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往回拉。 拉得很用力,因为怕她摔到地上。 那个力度大到他自己的预料之外。 纪春被那股力量拽回来,脚底在碎砖地上打了个转,身体的重心偏移到一半又被强行拉正。 肩膀撞进了他的胸口,下巴磕在他的锁骨上,磕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往后仰的时候脚后跟踢到了墙根那个塑料筐。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体往右侧倒下。 真是两个笨蛋。 纪春还在他怀里。 他的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怕她摔出去。后背靠上了墙壁,那面墙是砖墙,冬天冻得冰凉刺骨,隔着校服和毛衣,那股冷意还是一层一层地渗进来,往骨头缝里钻。 他来不及在意这个,他低下头的时候,发现纪春的脸就在他面前。 近得他看见她的睫毛。 她的呼吸扑在他的下巴上,温热的、轻浅的、带着山楂的甜气。 纪春没有推开他。 她一只手抓着他的校服前襟,另一只手还举着那串糖葫芦,举在半空中,姿势滑稽。 她只是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巷子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比平时深了一些,竟无端有些压迫感。 林栖白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进入了极其古怪的状态。 心跳声在耳朵里被无限放大,响得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擂鼓。 血液从心脏开始往四肢百骸狂奔,所过之处全是灼热的,烧得他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 脚底是凉的,手也是凉的。 所有的温热都集中在他的胸口、脸颊、耳朵上,形成一种奇怪的温差。 他的手还扶着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校服和毛衣的布料传达到掌心里,瘦削的,坚硬的,微微发着抖。 是他抖还是她抖。 他已经分不清了。 “纪春。”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14. 接吻 她没有回答。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了一点点,落在他嘴唇上。 “林栖白。”纪春叫他的名字,“我……” 她犹豫了一下。 舌尖抵在上颚,又把那句话吞了回去。 说什么呢。 她所渴求的,羞于切齿的饥饿感。 食欲冲击着她的心灵,不知道还混合着什么,爱欲、无措、想全盘接受的冲动。 就像过去自己所做的那些所有事一样。不问对错,不计后果,先接过来再说。 纪春觉得自己在发热,从脊椎骨开始,一寸一寸往上烧,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我很饿。” 她最后这样诚实地说。 “帮帮我。” 林栖白看着她。 巷子里的风从他们身侧穿过去,带起墙根几片枯叶打转。 路灯的光从远处漏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了一瞬。 他看见三张面孔在她脸上重叠起来——圣母,初恋,恶魔,明明都是她,又好像每一面都与他素未谋面。 他的话被她的唇舌吞了进去,连尾音都没来得及散开。 一切都失控了。 被按在墙上的换成了纪春,后背抵上砖面那一刻,冰凉的触感从脊椎一路蹿到后脑勺,她这才直观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 原来他平时藏着的,是这些东西,掌心里那股不容她挣脱的力道,高大的身躯,原始的野性的…… 狭窄的巷子里,他把她抵在墙上吻。 后脑勺和他的手掌之间隔着薄薄的空气,他的指节硌在砖缝里,发着抖,按得很用力,像是怕她逃走。 她没想逃,只是觉得后背太冷了,而嘴唇上全是他的温度,冷热交叠着,让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发抖还是在回应。 原来接吻是这样的。 纪春之前没想象过。 书里写过,电影里演过,但那些是别人的,不是她的。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一个。 他的嘴唇有些干但内侧是湿的,舌尖碰到她上颚时,陌生的痒从口腔深处漫开,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悄悄破土。 她尝到自己舌尖残留的山楂甜味,还有他嘴里淡淡的薄荷凉——他什么时候吃的糖?电影院里?下车后?她不知道,但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的呼吸急促,鼻息扑在她脸颊上,又潮又热,像夏天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校服前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酸。 后背已经靠墙了,不会摔倒,但她还是没松手。 为什么不松? 她想了一下,没想出答案,索性放弃了。 手指松开一点,又挂在他的拉链头上,指尖蹭过金属的边缘,冰凉和滚烫交替着从指腹往上爬。 他的嘴唇从她唇上移开,落在嘴角,停了一下。 然后沿着下颌线往下,下巴和脖颈交界那一小块皮肤被他的唇轻轻贴住。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地方会被别人碰到。 呼吸扫过颈侧,暖的,她缩了一下脖子,太痒了,像有根羽毛从皮肤表面划过,留下细细的颤栗。 那颤栗从脖颈向四面八方扩散,沿着脊柱往下跑,往肩膀和手臂蔓延,最后集中到指尖,变成一阵轻微的麻。 “痒。”她说带着点受不住的哭腔。 林栖白的动作停住了。 抬起头看她,瞳孔还没对上焦,在昏暗的光线里又黑又大,眼尾泛着一层薄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毛衣领口歪向一边,锁骨下面那片皮肤发着红。 他的表情是慌张中间的空白,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分不清梦和现实之间的那条线。 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水光。 纪春盯着那里看了一秒,然后伸出拇指,在他下唇上抹了一下,把那片湿润蹭掉了。 动作很自然,和擦掉自己嘴角的果汁没有区别。 但林栖白在她指尖碰到他嘴唇的瞬间僵住了。 呼吸停了一拍。 眼睛里那片茫然被更灼热的东西取代,她感觉到他下唇在抖,薄薄的皮肤下面血管在跳。 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拇指指腹,一点点浅红色的血痕,量很少,大概是被她的牙齿蹭破的。 “你嘴唇破了,”她说,“这里。” 林栖白下意识地舔了一下下唇,然后猛地扭开头,用手背用力蹭了蹭嘴唇。 那个动作像是在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又像是想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他蹭得很用力,手背压着唇。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纪春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她脚下圈出一小片昏黄。 她还举着那串糖葫芦,竹签上几颗红果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糖壳。 她歪了歪头。 “为什么要对不起?” 林栖白的手背还停在下唇上,姿势僵在那里好几秒。 他看着她的脸,瞳孔里装满了她读不懂的东西——太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纪春把糖葫芦举高了一点,咬下那颗。糖壳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响得清脆,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竹签翻了个面,没咬过的那一头朝他伸过去。 “你要吃一颗吗?” 他没有接。盯着她手里的糖葫芦,又看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口堵着。 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路灯把那层红色照得透亮,连耳廓的边缘都像在烧。 “我……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吧。”他的声音低哑。 “可是你好像需要吃一颗。”纪春说。 他呼吸太急,脸太红,眼神飘忽不定,像低血糖发作的人。 她见过低血糖,吃颗糖就好了。 虽然不确定他是不是,但吃糖总不会有坏处,虽然她对糖无感。 得是很酸很酸的糖才能博取她的芳心。 林栖白终于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竹签。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冰凉对上冰凉,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他咬下一颗山楂,嚼了两下,整张脸猛地皱起来。 “好酸。”他说。 “酸一点的更好吃。”她把竹签拿回来,又咬了一颗,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糟糕,这颗就很甜。” 他们站在巷子里分完了那串糖葫芦。 山楂一颗一颗减少,竹签最后光秃秃的。 林栖白抽走竹签,走到墙角的垃圾桶边扔掉,转身回来时步子稳了些,呼吸也平了。 手里多了一张揉皱的纸巾,是从口袋底翻出来的,边角都起了毛。 “手上有糖。”他递给她。 纪春接过来擦了擦手指,糖浆有点干了,黏糊糊地粘在指缝里。 她把纸巾叠了两下,塞进自己口袋。 “该回去了。”她迈开步子往前走。 巷子还没到头,前面收得更窄,两堵墙之间的距离只容一个人通过。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穿出窄口,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巷子尽头是一条小马路,路灯比巷子里亮得多,公交站牌的背面被照得反光,线路图上的字模模糊糊地印在铁皮上。他们来的时候走的是巷子的另一头,现在绕了一圈到了这里。 “你对这附近熟吗?”林栖白在她身后问。 “不太熟。” 两个人站在巷口,晚风从马路对面灌过来,比巷子里凉,带着一股说不清从哪里飘来的煤烟味。 纪春看了看公交站牌的方向,伸手指了一下。 “往左边走。” 她并不觉得和男同学接吻之后再并肩走回家有什么不妥。 也不觉得刚才那个吻应该被赋予什么特殊的含义。 更不理解林栖白为什么僵硬,为什么尴尬,为什么嘴唇破了还一个劲说对不起。 但没关系。 他是她的好朋友,她尊重他 的所有反应。 哪怕那些反应她读不懂,她也愿意等他自己消化。 她走在前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半步的位置,林栖白跟着,呼吸已经完全平了,但耳尖还是红的。 他看着她后脑勺的发旋,看着被风吹起来的一小缕碎发,看着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手腕上那截露出来的校服袖口。 刚才那条巷子里的一切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每回放一次,他的心跳就乱一次。 而纪春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往前走着,裤兜里那张叠好的纸巾蹭着她的掌心,糖葫芦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 她想的是下次值日时黑板要擦两遍,窗户要关好,粉笔槽里的灰要倒干净,会干的比这次好。 至于刚才那个吻,她把它和那串糖葫芦放在了一起。都是今晚发生的、值得记住的事情。 都有点甜,都有点酸。 走到公交站牌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林栖白一眼。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她眯着眼睛,表情很平静。 "车来了。"她说。 林栖白嗯了一声,跟在她后面上了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和来时一样,并排坐着。 纪春还是看着窗外,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 林栖白还是看着她在玻璃上的倒影,那个模糊摇晃的影子。 只是这次,他没那么紧张了。 他把手放在座椅中间的缝隙边,指尖一点一点地往她的方向挪,最后堪堪停在她指尖旁边的地方。 没敢碰上去。 纪春的眼睛映在车窗上,她其实看见了。但他不动,她也不动。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城而过。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橘黄色的光从玻璃上滑过去,在她脸上留下一道一道忽明忽暗的痕迹。 过了很久,快到站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往旁边挪,指尖搭上了他的指尖。 * 纪春的身影消失之后,林栖白还站在原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拖到墙根底下,和那排塑料筐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看着那个方向,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了。 他猛地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哀嚎。 那声音被手掌堵住了大半,闷闷地从指缝里挤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动物在撞击四壁。 路过的遛狗大爷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绳子一紧,狗也跟着叫了两声。 他猛地站起来,耳朵通红,冲大爷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大步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步子快得像在逃。 到家之后他把自己关进房间,连澡都没洗就倒在床上。 天花板在头顶白茫茫一片,他盯着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她。 她凑过来的那个瞬间。 她嘴唇的温度。 她缩脖子的样子。 她伸手用拇指抹他下唇的触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呜咽,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何宇飞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一行,又删掉。 反复了四五次,最后发出去的是—— "如果一个女生主动亲了你,这代表什么意思?" 何宇飞的回复几乎是秒到:"谁亲你了??纪春???她不是看都不看你一眼吗怎么突然亲你了?你是做梦还是被人下药了?" 林栖白把手机扔在床上,用手臂压住眼睛。 手机在床垫上又震了好几下,何宇飞的追问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但他没有再看。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整张脸,在被子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住。但是根本做不到!林栖白又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最后他放弃了,让那个傻笑挂在脸上,在黑暗的被窝里独自发酵,膨胀,填满整个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