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姝》 1. 求怜(1) “你害死了她,这就是你的报应!” 这是商琼入东宫后,听到最多的一句话。 犹记得刚被册立为太子妃的那一年,她就遭了太子休弃。 玉碟已被除名,可太子不愿放她离去,便借着这太子正妻的虚衔,将她困在东宫。 她没想过,太子妃这身份,竟成了她这辈子甩不开的噩梦。 — 皇城东宫内,雕花巨柱高耸入云,红墙碧瓦下,徘徊着声声管弦丝竹。 寝殿中充斥着鸾歌凤舞。 金樽玉酒,倩影入怀,太子李应淮倚于卧榻,微眯着双眸,好是惬意自在。 怀中美人娇嗔了几句,他便急不可耐地拥她入了床幔,连榻旁的舞姬都不曾遣退。 二人沉溺于醉生梦死般的风月里,似要几经拨云撩雨才会罢休。 可热闹只属于这一方殿阙。 由经后院的长廊,走到尽头,能见到一处简陋的偏房。这偏房与寝殿相较极是冷清,服侍的宫人也寥寥可数。 东宫上下尽知,那宫殿一角的寝房,乃是当朝太子妃的住所。只是殿下极少前去探望,又或是厌弃前往,久而久之,就成了门可罗雀之地。 房外的游廊有人走了进来,珠帘随之轻晃。 一名宫婢快步走进,支支吾吾半晌,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妆奁旁,商琼闲适地坐在铜镜前,淡妆娇面,生得婉约柔媚。 若单论姿色,与后宫的三千佳丽相比,她也不差分毫,甚至可说是这宫里头数一数二的容貌。 然单单因殿下厌恶,她便成了这世上的一个笑话。 笑话么…… 商琼清闲地转头,望宫女欲言又止,淡然问道:“小鸾,你何时在我面前也变得吞吞吐吐了?” “主子,殿下将烟翠楼的媚澜姑娘带回了宫中,此刻正宠幸着……”宫婢欲语还休,终是说出所见的一幕,似打心底里为主子鸣着不公,“殿下也真是的,瞧中的女子是一个比一个低贱,如何能与主子相提并论。” 顿了片刻,这名唤小鸾的宫女暗自一算,更是气恼:“这已是这个月……殿下带回的第七个姑娘。” 不仅是带回宫中宠幸,太子若来了兴致,还会纳那些姑娘为良娣才人。 故而,这后院早已是妻妾成群,那些莺莺燕燕们,日日想着千方百计,想将太子留于寝房中。 这事因皇后纵容,陛下也放任不顾,太子便肆意妄为,愈发荒淫无度。 想到这里,又想殿下近半年来一次也没踏进主子的屋房,小鸾更是担忧:“殿下再冷落着主子,将来之日,主子怕是一年比一年不好过……” 可这世道,女子在世本就无公平可言,殿下不愿恩宠,她不作强求。 “无碍,我恰巧要出宫去,”商琼面容艳丽,梳理好妆发,抬指插上了芙蓉玉簪,习惯性地端身站起,“殿下正忙碌着,应是顾不着我了。” 她本不得私自踏出东宫,更谈不了出宫。 是因有一日,她暗自寻短见,正巧遇上前来东宫探视太子的圣上。 皇帝撞见她万念俱灰的模样,沉吟片刻便传下口谕,特许她每月出宫散心一回,以纾解心绪。 小鸾见景诧异,忙放下手里的活,跟随她的步子,上了早已停靠好的马车:“主子要去何处?” “自是拜访谢大人。” 悠然坐到舆内的椅凳上,商琼悄声说出这话时,桃面染了些绯红。 每回听得主子要出门私会,小鸾就感胆颤心忧。 主子要去见谢大人。 细细数来,这已是主子与谢大人相识的第三个月。 没被察觉倒是相安无事,可若太子知得此事,再闹到陛下那儿,主子恐是很难收场。 丫头颦眉思索,仍觉主子是在以身犯险,忧心忡忡着:“主子长此以往,奴婢担忧殿下会发现的……” 原本按规矩,贴身侍婢是不可与主子同乘的,可小鸾是随她陪嫁来的丫鬟,是她最信得过的人,她便执意让这丫头伴于左右。 除了小鸾,和那位沈家小姐,她好像再找不出能相信的人了。 “你不说,我不说,就无人会知晓,”商琼一绽笑靥,一双杏眸水光潋滟,眸底却漾着捉摸不透的思绪,“况且,谢大人是我唯一的出路,我是定要抓住他的。” 虽对外有着虚浮的太子妃名份,但宫里宫外都知,她早就被太子厌恶。 只要在人少的地方,即便是辱骂她,嘲讽她,也无人会替她出头。 她就是这么可悲。 商琼深刻记得,她和李应淮本是奉旨成婚,那时的商府还是很繁荣的。家父在朝野中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丞相,深得陛下器重。 后来,父亲因贪贿军饷被赐死罪,全府亲眷被流放千里,她哭着喊着求太子饶她一命。 太子自是对她不屑一顾,甚至看她遭殃,还有些幸灾乐祸。 好在苍天有眼,当今圣上念在她已是东宫的人,对她网开了一面。 她活了下来,苟延残喘地留在东宫里。 — 马车驶过几条宽广的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痕迹或浅或深,又拐过几处窄巷,停在了一扇朱门前。 这座府第雕梁画栋,威严庄重,高墙深院内却又现着曲径通幽,亭台水榭雅致错落,不及宫阙恢弘,却仍令人望而生畏。 来往的百姓都知道,此乃谢太师的府邸。 这厢书房内,案前男子闲然坐着,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腰悬玉佩,举止从容,容颜俊美无俦。 深邃的眸光似深谙人心,沉寂地掠过一页奏折,听闻回廊响起步履声,他也没抬眼。 “大人,是太子妃到访。”随步来的府卫恭敬禀报,才引得他顺势望来。 眼前的女子天姿媚骨,凝望他的双目如秋水盈盈,见到他时,眸中像有星辰闪烁。 他放落奏本,让人不知喜怒,只冷声遣退着下人:“都退了,让她留着便可。” 待府奴纷纷退下,谢九阑从容起身,淡漠的眉眼终是淌过几许柔意。 “你怎么来了?”默了几瞬,他轻蹙清眉,目光里似藏有一点不悦。 仿佛她这样 不请自来,让他有些头疼。 商琼见着他眉含愠怒,忽地泪水涟涟,任凭清泪溢满眼眶,却偏又忍住泪水,惹人怜爱。 “我独自待在东宫,忽然想念大人,好是想念……”低喃着思念之情,她轻轻攥上他的袖摆,抿唇沉吟,“想了半日,又望着大人所赠的玉簪睹物思人,仍难解这相思意。” “我就瞒着太子来了……” 依旧强忍着眸中的泪水,尽力说得楚楚可怜,商琼深知他顾忌之处,又忙添上一句:“大人放宽心,太子殿下不曾察觉。” 小鸾在旁替主子说话,一想太子的所作所为,就觉气愤:“谢大人,殿下成日宠幸那些青楼女子,却从未留宿主子的寝房。外头都有了传言,说主子不受宠可尽管得罪,还说主子连风尘之女都不如!” “小鸾,别再说了,”她轻轻摇头,眼底仍旧噙着泪,低诉道,“事已至此,没什么可说的。” 谢大人根本经不住她这般乞怜。 她只需在他面前装得乖顺可人,谢大人就能多在意她一些,就能成她的靠山,成她……安身立命的筹码。 女子千娇百媚,秋眸水遮雾绕,娇身柔弱无骨,谢九阑静望片晌,果然不由地柔下眸光,敛去清容上的愠色,心起怜惜之意。 他随即望向一侧的侍婢,命这丫头可回避去:“你退下,我和你的主子独处一会儿。” 小鸾是个聪明的丫头,知主子所愿,自也能知谢大人之意,会意地俯首退拜,走时还不忘阖上房门。 似乎被她的三言两语撩起了异绪,等这丫鬟一走,他顺势一拥,长指似有若无地摆弄她的青丝,冷眸渐起的笑意意味不明。 商琼温顺地待在他怀里,两手缓慢悬于空中,随后,小心翼翼地,环上他清瘦的腰身。 她双颊含羞,微埋着头,良晌娇羞道:“前些时日,每每太子出了宫,我都能等来大人。” “可近来半个月,我只能独守空闺,再不见大人来。这是为何?” “听话,”谢九阑柔声宽慰,回想这段时日确是没有先前去的频繁,不自觉地瞥向案台上的奏折,“我近日有朝中之事缠身,才没去东宫见你。” 岂料听及此,怀内的女子低低地啜泣起来,羞怯地在他怀里蹭了又蹭:“我还以为,大人和太子一样朝秦暮楚,对待女子如袍衫,喜新厌旧的……” “太子会,我不会。”闻言答得果断,他轻缓拥紧她,话中带了一点笃定。 “大人也听小鸾说了,太子唤了烟翠楼的媚澜入宫,在寝殿内寻欢作乐。这日子,我怎么过得下去……”商琼忽将所受的委屈尽数道出,话语哽咽,透着点愤意与不甘。 静听她这番怨言,谢九阑在她墨发上落下一吻,而后附耳,沉声道:“等时机成熟,我将你讨来府上,远离太子那人。” 太好了。 若能离开那里,就太好了。 “和大人相识已有近三个月,我不知还要等多久……”口中虽埋怨,她却将身前的男子回拥,娇躯酥软而下,嗓音娇怜万分,“大人若真心悦我,应尽快将我讨来才是。” 2. 求怜(2) 若能嫁给谢大人,这世上的荣华与权势,要什么她会望而不得?如今已困住大人的心,她只需一个名分,便可东山再起。 可偏偏这名分太难要来。 并非是大人不给,而是她还有这太子妃虚名挂着,加之太子恨她,着实不好讨要。 谢九阑微感无奈,闭了闭眼,与她道着理:“你毕竟还是太子妃,又是商丞相之女,陛下在暗中观望,现下还不可妄为。” 这其中的道理她自是懂的,这般催促,无非是想添一把火。 她轻撇樱唇,故作不解似的喃喃道:“可大人不是一手遮天吗?朝堂之上,大人只要说上一句,文武百官无人敢违抗。” “权势之争并非你想得那么简单,况且我是从太子手里要人……”言此微滞,男子语调转低,有意安抚着她的心绪,“你放宽心,将来我会给你最好的。” “我只是不想和大人再这样见不得光,”商琼微露愁容,边说边踮脚吻上他的喉结,柔语更是娇媚,“分明都是爱慕的,却不能被世人知晓……” 她说,她爱慕。 听罢,他忽而一僵,仿佛极力克制着翻涌起的情愫,心火似被她点燃。 “让你受委屈,是我之过,”不紧不慢地将她安慰,他眉目染笑,深不见底的眼眸唯映着她一人,“微臣听从娘娘罚处。” 可这话一落,商琼便觉烦闷,对那调侃之言置若罔闻。 在外人眼里,她与谢大人的确毫不相干。 一个坐拥天下的太师,怎会和一名落魄至尘埃里的太子妃有上牵连? 然她偏要以美色有上这份牵连,绝不可将此良机拱手让于他人。 太子既对她无情无念,她就另寻旁处而攀,世间高枝繁多,总有一地能容她栖息。 话语几近蛊诱,她抬指抚过锦袍上的暗扣,却于下一刻被他握于掌心里:“这太子妃的身份不要也罢,我宁愿做大人的侍婢,也好过在东宫受气。” “侍婢太过低贱,你愿做,我可不愿,”谢九阑低声一语,嗓音微哑,气息也被扰乱,“来日,我可是要让你做夫人的。” 近在咫尺的容颜当真生得好看。 但因此人脾性怪异,所掌权势过大,垂涎他的女子便少之又少。 可她除外。 她已置之死地,再不寻一处靠山,都不知自己可以安身立命到几时。 “大人还需多久?”她望了望案牍,话外之意已说得十分清晰。 虽贪秀色,却知有些要事是定要今日批阅的,他凝眸思虑上片刻,缓声回道:“去等我半个时辰,我处理完一些事便来找你。” 这也是她较为欣赏他的地方。 纵使贪色,但不会沉湎,谢大人知孰轻孰重,将得失利弊瞧得透彻。不论做何事,他不会让自己处于下风。 “大人……可别要让我久等。” 能稳坐高位,这位大人定是极为自律的。 商琼服顺地离了身,娇羞莞尔,朝他一望,而后莲步轻移地走向寝殿。 — 府宅的路她已很是熟悉,来往的奴才都知她的来意,恭敬地向她俯首行拜,再退步为她开了殿门。 这本就是一场明目张胆的偷香,只是此事还未传入太子的耳中,殿下不知她在外有个情郎。 不知她爬上的……是谢大人的软榻。 太师府的寝殿尤为宽敞,殿内的摆设和她初入时毫无二致。 商琼绕过屏风走进,顺手解下薄氅,又将裙裳褪落,唯着一件宽松的里衣,好让他待会儿更省便些。 她悠缓地坐上榻,便见一名府婢端着碗汤药走入,随后将药碗递到她眼前。 她知道这药是什么。 此药是谢大人专门命人开的方子,比后宫常见的避子汤要管用许多,是她行房前必须饮下的药物。 谢大人怕惹上不必要的祸端,要她服下此汤,才肯与她共赴春宵。 女婢见她半晌未接,正色提醒:“这是大人为娘娘备的。” “我知道了,你放桌上吧。”她面容冷漠,显得淡心寡情,回道。 她不愿喝这汤药。 她曾想过,若真有了身孕,她才可以真正牵制上这位权倾天下的大人,最好闹得满城风雨,他便是想弃也弃不得。 只可惜,谢大人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从不让她使这些小伎俩。 那女婢闻语丝毫未动,神色冰冷,直将她瞧看:“汤正热着,娘娘还是尽快喝了为好。” 如今连个府婢也敢逼迫她,商琼抬眼回望,冷声问道:“我懂规矩,何需你来教我如何做?” “娘娘无权无势,又失了太子殿下的宠爱……”女婢忽地轻笑,眸中淌过几分轻蔑,“此时来攀附谢大人,真是个明智之举。”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不甘示弱地讥诮一声,她猛地挥袖,打落那汤碗,汤水洒了一地,“区区一个婢女,敢这么同我说话?” 依稀记得,这侍婢名唤翠微,在太师府已服侍了多年,在众多府奴中有上些威势。 许是嫉妒她能和大人缠绵不相离,这丫鬟对她不作待见。 眼望汤汁倾洒,翠微怒气更甚,极不守礼地回应:“娘娘虽是太子妃,眼下也不见得比丫鬟高贵,不必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是吗?”商琼柳眉微扬,居高临下地看翠微拾着破碎的汤碗,再道,“那我还真要高贵一番给你看看。” 翠微脸色一沉,打扫完碎屑,快步走出寝殿,走时厌恶一瞥:“娘娘再不饮下避子汤,奴婢就要告知大人了。” “你尽管去,我不拦着。”讽意未褪,她颇为不惧地扬声说。 就算大人知道,也不会拿她如何。 见着这丫鬟受着气跑了远,她尤感快意,悠闲地抱膝坐于床榻,安静等着。 微风拂过长窗,窗台处有桃枝随风摇曳,飘落几片桃瓣,在殿内的壁角打了几转儿,落到了书案上。 等了约莫一刻钟,她闭了闭眼,意绪忽地飘回三个月前。 是她初识谢大人的那一日。 — 彼时还是寒冬,白雪覆了檐瓦与枝叶,她带着小鸾走在都城的街巷里。</p >殿下又去了烟翠楼。 宫里头无人留意,她就想着出宫散散心。 可雪天寒冷,她没走多时,便停步在了京城赫赫有名的云水楼,想进去饮一盏热茶。 这茶楼远近闻名,因茶水名贵又清香,是一些达官贵胄常去的地方。 等茶之际,小鸾轻叹一言,往双手哈着热气道:“自打老爷被定了罪,主子的身后便没了依靠,殿下像是不想再见主子。连主子居住的寝房,殿下都未曾踏入半步。” “今年分给咱们的炭火较去年的一半都不及,那些内务府的奴才真是欺人太甚……” 受着如此冷遇,若主子哪日再被禁足,所待的偏殿便是连冷宫都不如。 小鸾愁眉锁眼,只觉这日子是一日比一日难熬。 她从容回着话,眸光无澜,心下却知她定要想法子打破此局:“殿下看上的,原本就是商府之势,如今商氏已倒,厌弃我也无怪乎他。” 此刻她能想的,是如何东山再起。 她不愿再这样苟且着。 不愿这样日日过得艰难。 执着玉盏的手缓慢握紧,商琼垂目片刻,倏然转眸,望向茶楼一角 不经意间,视线就撞上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 她瞧着靠窗一桌的男子正直直与她对望,那人似乎……已望了她良久。 小鸾没有察觉,顺着话语惆怅一叹:“可自从商府出了事,主子的靠山就只有太子殿下,当下却……” 那目光她真切记着,好似可洞悉所有,也可看穿她的妄念与野心,灼得她脊背发烫,让她无处可逃。 除此之外,还有毫不遮掩的异样之绪。 “他是谁?”商琼不自在地回落眸光,轻问旁侧的丫头,小鸾在皇宫各处奔走得多,应是会知上一点。 小鸾疑惑地瞧去,瞧向那人浑身寒意阵阵,又赶忙回头,思索起男子的身份来。 “之前和主子在宫里头见过一面,应是个大人物……奴婢去打听一下,主子稍等。” 见他像是位常客,茶楼的堂倌定知一二,丫鬟见势起身,拦下了路过的店小二。 宫中的朝官啊…… 所谓的文武百官,她大多都见过,却没在意竟有这位朝官。这种情形,要么太不起眼,要么太过权重秩崇。 看其穿着,很显然他是后者。 小鸾笑着递出银两,将堂倌拉到一边,悄声问:“小二哥,请问那临窗的是哪位大人呀?” 周围嘈杂,后续的话语她无法听清,索性端坐于桌旁,等丫头回来再细问究竟。 恰好上了清茶,她便独自品茶观景,几瞬后转眼,仍见那男子将她端量,不觉蹙起眉来。 似是洞察到了她的不悦,窗边的身影晏然起身,抬手将一锭银子放于掌柜面前,若无其事地离了去。 “主子,奴婢探听到了,他是当朝太师谢大人……”小鸾在此刻诧异地跑回,捂着唇满面惊愕,语毕时回看过去,见那人影已消逝无踪。 “就是那个,不轻易抛头露面,却凌驾于万人之上的谢太师!” 3. 初次(1) 她闻言蓦然一怔,如何也不能将传闻中位极人臣的谢太师,与方才所见的人合在一起。 原以为谢大人应是个古板守旧的老者,又怎会是位面如冠玉的公子? 瞧其年纪,似还未至而立,商琼感心头的疑云未散,不禁问道:“既是太师,怎么如此年纪轻轻?” “那奴婢就不知了……”小鸾轻摆着头,也不明所以,只道是这位大人进宫的次数太少,想再知晓得多一些,还需再作打听,“主子若想知晓,奴婢明日就在宫里头好好打探。” 商琼丹唇轻勾,顿生一念,回得意味深长:“好,我要知道关乎谢大人的一切传言。”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若能就此攀上谢大人,她又何愁在这世上立不了足?那东宫她早就不想待了,若真得谢太师的宠幸,她就能够摆脱眼下之势。 他若真的觊觎,她送上门便是。 只要能得荣华富贵,能让她不像蝼蚁一样活在世,她是真愿意用一切去换的。 她凝望盏中的茶水,清茶漾开层层涟漪,如她的心湖荡开了一丝潋滟。 一盏茶过后,商琼泰然自若地走出茶楼。 凝思几瞬,她再环顾四周,目光落向不远处的一座府邸,杏眸缓缓一凝。 她镇定地问着身旁的丫鬟,感受冷风一吹,又将氅衣裹紧:“我记得再过两条巷道,就能到太师府吧?” “是,主子……这是要去见谢大人吗?”小鸾有些困惑,顾虑重重地望向主子,只念着谢太师这人物万不可招惹,轻声说劝,“临时拜访,是否太过冒犯……” 现下已无心顾忌太多,她只淡笑不答,款步朝前,踏着积雪,安然向太师府走去。 好不容易找到的出路,她是定要踏上的。 — 檐上有霜雪落下,商琼沿着被大雪覆盖的巷道一路而行,不久便来到了太师府邸。 府门处的侍从端肃伫立着,忽见一道艳丽的身姿映入眼帘,不由地多望了她几眼。 她婉然上前一拜,道得极是恭敬:“太子妃商琼前来拜望谢大人。” 一听是那无人关切的太子妃,府卫当即面色微变,凝肃地挥手,示意她莫来与大人挨上边:“大人已歇下了,不见。” 歇息?才刚见他回府,即便是午憩,应也还未安寝吧。 她眉目含笑,再问道:“我方才在云水楼见大人刚饮完茶回府,应该不会……这么早歇下吧?” 见状,那府卫若有所思,随后默不作声地步入府院,想是去禀报了。 商琼等候在府门外,外头风雪寒凉,冷意徐徐渗入骨髓,令她悄然发着颤。 片晌,府门再度一开,侍卫面露少许诧色,对待她较适才恭敬了些:“娘娘请吧。” 商琼闻声一绽笑靥。 没想到谢大人竟是愿意见她的。 她心上欢喜,便让小鸾在府外候着,或是去一旁的肆铺取个暖,随之她故作镇静地顺着府院的回廊而去。 和谢大人初识,便是在这座府邸的书房。 太师府的书房较她所想要小上一些,房内只有书案和卧榻。许是这位大人常在翻看奏折时感到困倦,便命人摆了张窄榻。 走进房中,谢大人正阅完一本折子,商琼如履薄冰似的站定,对他多少是有些畏惧的。 “商琼拜见谢大人。”朝这道威严的身影谨慎一拜,她温婉开口,时不时地偷望着。 谢九阑闲适地坐着,清闲下还透着半分慵懒,眸光深邃不可捉摸,莫名让人生怯:“太子妃来微臣的府上,所为何事?” 她四顾周围的随侍,欲言又止,终是轻声问:“大人可否遣退这些下人?” 头一回进他人的府宅,提这等无礼请求,寻常公子爷大多是不会应的,更何况他还是谢太师。 商琼脱口而出时,忽觉自己着实胆大了点。 “你们都退下。”然而他一挥云袖,竟应了她所求,顺带还吩咐奴才关了房门。 室内寂静,唯剩她和眼前的这位大人。 暖炉飘出一缕缕的暖气,方才被寒气裹挟的身躯暖和了一点,她抿了抿唇,耳根忽地通红。 谢九阑仍在端量,将她的娇羞容色望于眼中,饶有兴趣地问着:“太子妃现在可说了?” 虽是想以美色作诱,可她终究不谙床笫之事。 一股羞臊窜上眉梢,商琼垂下的手轻微颤起,心也跟随一同颤抖。 默了一阵,她斟酌着字句,深吸着气问向案旁的男子:“太子殿下不要商琼,谢大人可要?” 谢九阑听罢,明显一顿。 “大人是不是喜欢我?”她更是大胆地问出口,语声发了颤,“大人若喜欢,我就跟着大人。” “此事殿下不会知晓,大人……可放心。”生怕谢大人听了怒恼,商琼忙转轻了语调,低了低眉,不敢再往下说。 座椅上的男子轻滞,他从未见过有女子这样和他说话,一面向他献媚,一面却羞涩成这样。 一方雅室陷入沉寂,商琼左思右想,都觉得自己已说得非常清晰,不明他为何不发一语。 愿与不愿,他告知一声便是,大不了她颜面丢尽,狼狈地溜出府去…… 静听他指尖叩响着桌案,一下又一下。 本以为谢大人是不会应了,她咬着唇,想转身辞别,忽闻有几声轻笑荡于耳畔。 谢九阑言笑晏晏,极为狂妄地笑道:“太子知道了又能如何?” 语落,他像是默认了她说的话,目光幽深,和她一样说得直截了当。 “脱吧。” 这下,商琼是彻底僵住了。 现在……吗? 直接脱吗? 她不知这谢大人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难道男子都是这样的吗? 谢大人应的很快,这有点出乎了她的意料。因为在她想来,如此高高在上的大人,平日见过的女子定不少,像她这样落魄的人,难入他的眼。 他已这么说,她好像没有退路了。 商琼确是未经云雨的,也不知这其中有什么技巧,只微埋着头,双颊染着红霞,听他的命令。 暗扣被一颗颗地解了下去,裙裳顺势从肩头滑落,褪得只剩一件亵衣。 她愣于原地,顿时手 足无措起来。 商琼随后见大人徐步走近,心下羞得厉害。毕竟今日是初见,初见便做这亲近之举,到底是点无地自容。 纤腰蓦地被他揽上,她霎时落入了他怀里,听到耳旁传来问语:“怎么,后悔了?” “此时后悔,还来得及。” 商琼羞怯地摇着头,双手悬于半空良久,也不敢回拥:“是大人应得太快,我总觉得像在做梦。” 这人所掌的权势太大,她不知他性子如何,不敢轻易妄为,只能听他的话顺从着来。 这般,她才可攀上高枝。 身前的男子忽而压下来,碎吻猝不及防地落于她颈窝里。微凉的薄唇掠过颈处的玉肌,她不觉心颤,顿感自己被一股清幽淡雅的檀香萦绕。 她才明了,这隐约的幽香,掺杂着少许淡墨的香气,是他的气息。 那柔吻游移于颈间,激起一阵酥痒,商琼不自觉地轻颤,羞意弥散开来。 “你是头一次?”谢九阑似有所觉察,举动一停,垂目瞧她无处安放的手,犹疑地问。 “嗯,”芙蓉似的玉面浸染着潮红,她虽不愿承认,可太子的确从不与她亲近,“殿下他……不曾碰过我。” 堂堂太子妃,竟没和太子圆过房。 这怎么听着,都觉荒唐。 他沉默一瞬,心起满满的罪恶感。 私通苟合终究是不耻之举,若被太子得知,被天下人得知,遭受非议与谩骂的可是她。 这世间对女子颇为不公,若被察觉失了贞洁,便是百死莫赎的罪过。故而,她又是为何自献美色? “我可以一直是大人的,”哪知眸前的女子踮脚凑到他耳边,低喃地道出声,“我……我心悦大人。” 莺啼般的话语柔和地拂过耳畔,她似是认定了他,认他作唯一的枕边人。 深眸中藏有不明的思绪,谢九阑沉默了一会儿,蹙眉再问:“真愿给我?” 商琼无言地点着头,将头埋得更低,心知自己说的都是违心之语。 她不信虚无缥缈的情爱,不信海誓山盟,只信真正能归她所有的权势荣华,以及那于她来说遥不可及的名声和威望。 当下情形,唯谢大人能给,那她便费尽心机也要攀上,从此在宫城里,她能够安身立命。 书房尤为寂静,他不言,她亦不语。 而后,悬着的长指被徐徐一握,她真切感受到谢大人带着她的手,抚上他的腰身,默许她可放肆为之。 谢大人仿佛在说,云雨寻欢时,不必顾及身份。 不必顾及身份吗? 商琼乖顺地环紧他腰肢,面颊更如火烧般灼烫。她面红耳赤地别过头,又感薄凉的唇瓣覆上她颈肩肌肤,二人的气息已愈发紊乱。 她不敢对望。 不去看他,好似就能忘掉,此时与她行欢的,是令满朝生畏的谢太师。 虽是主动献上的美色,以换得一个依靠,但想着他权倾朝野,想着他威名远扬,她或多或少,还是怕的。 念及此,商琼察觉身前的谢太师吻得越发深重。 她快要招架不住了。 4. 初次(2) 浑身颤得厉害,她却不明白是因何而颤,是惧怕,是欣喜,还是更复杂的心绪? “举止这般生疏……”吻到她耳廓时,谢九阑作势撤离,侧目低笑,“当真是头一次。” 瞧她不解地愣了神,他嗓音低哑着又说了话,惹她羞赧不堪:“女子在这时,是该解男子腰带的。” 解……解腰带? 商琼两手一僵,赶忙解起身前人的腰带来。 可未曾一晌贪欢,她哪里解过男子的腰带?摸索了好久也不知暗扣所在,商琼没去看他,似逐渐着了急,直至听到一声轻笑,才羞愧地停下。 早知会这么丢人,她就该先去找人学一学,也好过让谢大人哭笑不得。 “我……我不太会……”良晌悄声呢喃,商琼束手无策,从不知男子的腰带竟如此难解,泄气似的低下头。 “不太会……”他低声重复她所言,眸色微沉,佯装肃穆地问,“是想让我来伺候?” 听罢,商琼颇为慌乱。 她不住地轻晃脑袋,秋眸似有潋滟轻漾,涨红的娇靥无端诱引着男人,勾诱着他犯下罪过。 “我未有此意,我可以学的,大人,我……”话至一半,她忽觉樱唇被堵了上,睁了睁眼,再是说不出下文,“唔……” 一双杏眸诧异地睁大,商琼思绪混沌一片。 她眼望大人俯身,覆上她的丹唇,才知自己是真得了谢太师的青睐。 太师谢大人贪她的美色。 这无疑是她离开东宫的契机。 如是想着,她柔缓回应,虽回得生涩,但也是竭尽了所能。 被吻得深了,她情不自禁地轻哼,瞧望谢大人眼底像是布满了情愫。 他好像真的对她有情。 可他们才初相识,哪有什么情意可言?无非和别处的男子一样,皆是被色心驱使罢了。 谢九阑趁着间隙低沉地开口,眼眸被遮了一层氤氲:“无碍,我会慢慢教你。” 之后,她便感到双手又被大人握于掌中,他当真耐着性子,悄无声息地在教她解衣扣。 他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几瞬过后,她羞红着脸,再触向他锦衫上的袍扣,一点一点地褪下谢大人身上庄肃的锦袍。 跟前的男子示意她继续,过后又再度吻上她的唇。 灼息扑面而来,她顿时意乱,只得在寂静中边回着吻。 谢九阑兴致四起,流淌出的妄欲止歇不下,不多时,便想求得更多。 忽然察觉怀内的人儿半晌未解,他哑着嗓问,每一字都像在循循善诱:“怎么停下了?不用怕,解去便是。” 谢大人只剩了件中衣,商琼举着手停在了他的衣带处,如何也不敢再解了。 当下却不是因害怕谢太师的威势,而是对于越过男女大防,她终究遏抑不住羞臊。 然而谢大人似是已等不及,忽地将她打横抱起,拥入帐中,随后抵她在床榻上。 一双深邃的眼眸盯住了她。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谢九阑似笑非笑,像在问着她最后一遍,想再听听她的心意,“娘娘若想悔,微臣就当今日没见过娘娘。” “不悔,”她笃定地答着,抬手搭上大人清瘦的后背,话语直勾着男子心魂,“我早就想做谢大人的枕边人了,今日得愿,有什么可悔的……” 他闻语很是惬心,喉结微动:“遂娘娘之愿。” 风卷珠帘,冬风掠过窗旁的桃枝,分明是寒冬,却像有桃花飘落在春水之上,层层涟漪不断轻漾。 她看着映出的璧影十指相缠,看着他们如同夫妻一般恩爱,等余温散尽,商琼才回过神来。 才知自己是真成了谢太师的人。 她成了他的人,至少在私下里是的。 若能有这座靠山,她就不愁将来的处境,不愁被太子日日刁难。 商琼明事理地咬牙起了身,深知不得久留,也不可给他添乱。 这交易达成,她该走了。 枕旁的男子一语不发,心火似已纾解,眸光又回于原先的阴冷,和那让人难以揣度的深幽。 “简单吗?”他语调微低,问她。 商琼恍惚着点了点头,轻声应着:“嗯……” 简单,是挺简单的。能用这简单的法子出困局,她自然愿意去做。 门扇蓦然被打开,屋外的几缕寒气霎时窜入,她见状慌忙裹被,接着瞧见一名侍女端着一碗药走进。 那侍女好奇地望了她两眼,像是想瞧清,是何等姿色的女子可得谢大人宠幸。 可还未看清,或是已看清了她,那丫头惊讶,那手中的瓷碗一晃,汤药险些要洒出。 这一幕恰好映入谢九阑的眼帘。 他半坐着身,轻拉着床幔,将身旁的美色挡了挡,忽而开口:“连一碗汤药都端不好,在这个府邸,你可知要受何等刑罚?” 侍女一听,惶恐地睁着眼,颤抖地跪地磕起响头,再不敢望太子妃一眼。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知晓谢大人罚起下人来有多可怖,侍女慌了神,惊慌失措地连声哀求,“奴婢知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拖下去。” 他只冰冷地说了句。 话音一落,便有几名府卫从命地进了书房,将那仍在啜泣的侍女拖了出去。 拖下去要受什么惩处,会有什么下场,他始终未说,她只模糊地记得,被带走的那名侍女她是再没有见过。 只因没端稳药碗,谢大人就能生这么大的怒气。 凉意渗透入髓,蔓延到心底,商琼跟随着颤了几颤,引得谢大人疑惑地望来。 “冷?”他回头看她,从容地穿回锦袍,再捡起地上的衣裙放于她身侧。 商琼安静地理好衣裳,更衣时,无意望见榻上的殷红,桃颊更羞了些,小声答话:“不……不冷。” “我会唤人来处理,”谢九阑道得若无其事,目光轻掠案上的药碗,淡然道,“将这药喝了,你走吧。” 大人要她饮的这碗汤药,她无需深想,就知此药是那避子汤。 本就是来攀高枝的,也无心惹这位大人不悦,商琼平静地饮下,与来时一样恭顺行拜,转身便要出府去。 她原想洒脱地离开,可刚 踏出两步,又被身后的人唤住。 那语声很冷,却又似有若无地掺杂着柔意。 她很乖巧,像是一点也不想给他添扰,正是这样的乖巧,让他有些心疼。 谢九阑瞧着她青丝凌乱,戴于发髻的玉簪似要掉下来,便道:“慢着,头发乱了,我替你梳一梳。” 谢大人……要为她梳发吗? 商琼只觉得自己许是听错了,可她迟疑地回眸,真见他执了把木梳,示意她坐到书案旁的椅凳上。 那是谢太师批阅奏本时坐的红木椅。 商琼悄然走近,心下仍有顾虑,但见他执意如此,就端坐了下去。 “梳发这种事,我可以自己来的……”她微低着眉,向他柔声低语,边想着,边伸手想接过木梳。 “别动。”谢九阑微蹙起眉来,又瞧她怯怯地坐好了,才称意地梳起墨发。 她原以为,达官显宦都是由贴身丫鬟服侍,应是极少会自己梳发的,更别提要为别家的女子盘发。 可这谢太师梳得有模有样,虽不比小鸾那般手巧,却是令她惊讶。 此处未放铜镜,商琼不照镜子也知,大人是尽心为她梳着发,适才冒出的恐惧淡了些许。 沉默了一阵,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忽问:“我唤你琼儿,你可还会害怕?” 这称呼好是亲昵。 她一想几刻前油然而生的惧意,忙解释道:“我只是不知大人的喜好,生怕惹怒了大人……” “我不对琼儿生怒。”谢九阑只手放落木梳,提点着她发髻已梳理完。 书房外站有一名随侍,谢大人用余光一瞧,缓声说道:“快些回去吧,线人来禀,太子已经回宫了。” 她揣测,门旁站着的,便是谢大人安插在东宫的耳目。他能知太子的动向,便能知更多人的行踪。 谢太师的势力遍布皇城,想知些风吹草动,于他而言易如反掌。 就凭他拥有着此等势力,她便不能轻易断了这层干系。 商琼再泛羞意,柔声细语道:“我还能……再见到大人吗?” “我不想和大人……只有一面之缘。” 她微垂着眼,娇羞着再作恳求,眸前起了点雾气,旁人见了都要疼惜几分。 与谢大人有这种干系,她知晓是见不得光的,然她已无法顾及。这若是她的出路,这条路她必需走到底。 谢九阑沉默了会儿,忽又说:“三日后,我去东宫找你。” 去东宫。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点。 谢大人敢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寻欢作乐,她确是没想到的…… “不愿恭迎?”未听得答话,他面容严肃起来。 商琼见势一愣,顶着通红的脸,故作镇定地离去:“那我便在宫里等着大人,商琼拜退。” 走出府宅之际,白皑的清雪再入眼中,此前昏沉的天色已然明朗。 初春似要来了。 怕主子找不见,小鸾一直等在太师府外,都快冻僵了,也等不来主子。 丫头心急,想着主子莫不是因为闯了太师府,被谢大人降罪了吧? 5.虚情(1) 等了实在太久,又不明府内的情形,小鸾不停地踱着步,忽见她走出来,便着急地跟步上前。 “主子进府这么久,可是遇着了何事?”细观主子满面含春,神情又羞又恼,这丫鬟不得其解,迟疑道,“谢大人……没为难主子吧?” 商琼抿着唇瓣,羞于启齿,沉默了一阵后,幽幽地向其直言:“我方才……上了谢大人的床榻。” 初次听时,丫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渐渐地,小鸾才意识到主子说的却非戏言,惊愕地捂住了唇,怎么想都觉得怪异。 虽是个虚衔,可主子对外仍是太子妃,于情于理,怎能和谢大人有床笫之系? 这若是传遍京城,主子与谢太师的名声可是会同时遭殃吧。 “主子,这……”小鸾难以置信,说得结结巴巴,如何也说不成句。 “你万不可说出去,”商琼思来想去,严肃告知着,步调也缓了些,“你若敢说出去半个字,我不会念往昔情分的。” “奴婢不说!”识趣地闭紧了双唇,小鸾低头沉思,仍然觉得太子殿下那儿不好糊弄,“只是这违背了纲常,奴婢怕殿下那边不好交代……” 闻言,商琼勾了勾唇,朝前远望的眸光一沉,笑道:“这天下是谢大人掌着权,你还怕太子?” 太子所拥的朝权与谢大人相比自是不及,怕就怕在,主子拴不住大人。 小鸾颦眉思索,真替主子感到担忧:“奴婢是怕哪日闹到了陛下那儿,谢大人怕惹事端,便……便舍了主子。” “那就让大人舍不下我。” 走回茶楼,马车停在附近的巷道一角,商琼浅笑地步入车厢,再泰然自若地回至宫中去。 她彼时只想着,能得谢大人的垂爱,就能仰仗他的势力横行于宫中,日子就会慢慢变好。 至于风花雪月,痴缠缱绻,皆是她逢场作戏,需上演的几番戏码。 — 暮去朝来,转瞬过了三日,又到私会之时。 商琼安然待于宫闱中,已将自己梳妆打扮。 她镇静地刺着针绣,时不时回想起先前的合欢之景,仍会感到羞臊。 也不知谢大人使了什么伎俩,原本留在良娣房中的太子竟出了宫,她平静地放落手中的绣品,那绣布上绣的是一对鸳鸯戏水图。 “主子,奴婢打听到了。”小鸾在此刻掀帘走进,故作高深地向她频频而望,引得她端直了身躯,静听后话。 “谢大人年过二十有七,不曾婚娶,”将这几日从宫人口中打听到的消息娓娓道来,这宫女学着茶坊中说书先生的模样,边思忖边道,“因谢大人不常去早朝,也极少入宫面圣,平日都是陛下登门拜见,故而许多宫人都识不得他。” 说到此处,小鸾一顿,将谢太师说得神乎其神:“大人虽极少出面,但据说,他一句话就能顶过满朝文武,是这皇城里最不能得罪的人。” 说完,小鸾不禁一叹,感叹主子上街一趟,竟招惹了这么个大人物…… 案边女子听得面色无澜,片刻后,唇角终是有些上扬,知自己是跟对了人。 她跟对了人,这人会拉她出泥淖,会给她所有想要的。 “所以,你知我为何要这么做了吧?”商琼盈盈一笑,笃定着这路她非走不可。 因为谢大人……是她看到的出路。 小鸾点点头,又恐被房外的宫女听见,赶忙转轻语调,得意道:“往后主子若有谢大人撑腰,奴婢看有谁敢欺负主子。” “对了,奴婢还打听到,这位谢大人似是不近女色,那些达官贵胄献去的美人,从未入过他的眼。主子你想,这年岁还没个妻妾……” 寻思稍许,小鸾欲语还休,迟疑地朝她看来:“大人该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他也……没有过? 莫非诸多年来,谢大人也是头一回宠幸女子? 商琼微微怔愣。 这世上的贞洁于她而言虽无关紧要,但听着谢大人也属第一次,她着实是想不到。 男子贪色,不足为奇,尤其是达官显贵,平素见到的花花柳柳多了,难免会色迷心窍。像谢大人如今待着的位置,应见过不少美人,他当真不着兴趣? 商琼轻笑,轻晃起案上的玉盏,别有深意地张了张唇:“这样再好不过,至少证明,我能入得他的眼,得他的心。” 语声刚落下,一名东宫的奴才疾步奔来,额上渗了点虚汗,喘气半刻后,伸手指了指宫门的方向。 “娘娘,谢大人来拜访殿下。” 像是见着来人有些胆寒,那奴才惊慌失措道:“可殿下不在宫中,来的又是谢大人,奴才不好直接拒人,想来问问娘娘的意思。” 等了近半日,终于将他等来了。 竟说是来拜访太子的,还偏挑太子不在的时候。 商琼眉目稍弯,会意似的起了身,欲替太子招待这位贵客。 “让谢大人在外干等着成何体统,还不快让大人进来坐坐,”她婉声回话,想了又想,回看这间寝殿,从容道,“带他来我这儿便是。” “此处是娘娘的寝房,可会有些不妥……”将谢太师带来太子妃的寝屋,总有说不出的怪异处,那奴才说得磕磕绊绊,不敢往下说。 见奴才困惑,商琼耐心解释:“殿下平日连正殿都不让我进,我又怎敢擅自用正堂迎客?” 她不疾不徐地反问着,也不怕他向殿下告状:“我向谢大人敬的是待客之道,待会儿再将大人的来意传达给殿下,这有何不可?” 她并非是满口胡诌,殿下平日对她的确很苛刻,除了这后院和寝房,其余之地都不让她踏入半分。 这专门给她定的规矩,东宫的奴才也都是知晓的。 “是,奴才遵命。”似乎被她劝服,那奴才不敢让谢大人久等,忙前去招待人。 — 屋外草茵铺翠,红雨飞香,花间次第新,草色与枝头桃瓣衬得春意盎然,远处高山似有淡雾氤氲。 那朝思暮念的身影就如清风徐徐拂来,倏然映入她的眼帘。 她想的,是他背后的威势,念的,是他能给予的荣华。透过这个人,她能瞧见她所盼望之物,她能瞧见希望。 他此次前来,身着一袭朝服,较上回所见更添威严,无怪方才的奴才畏怯成那样。 “商琼给大人请安。”人前仍行着尊卑之礼,她垂首恭敬一拜,朝旁的丫头使了使眼色。 谢九阑已有三日没见她。 再见之时,他便直直地盯着她看,眸底浮动着不可言说的暗潮:“娘娘免礼,是微臣该给娘娘行礼的。” 见状避开视线,她镇定地吩咐里外的奴才:“谢大人要与殿下说的 许是朝堂之事,不方便有人听着,你们退下吧。” 听罢,小鸾心领神会,带着宫婢匆匆退去,走时还悄悄地为她阖上了殿门。 房内安静了一瞬。 也仅仅是一瞬,纤细的腰身就被来人握于掌中,神思一恍,她落入了带有淡淡檀香的怀抱。 这一吻几乎是急掠来的。 她没听跟前的男子说一个字,两人的唇瓣已紧紧纠缠。 商琼被迫受着炽烈拥吻,良晌找回了思绪,再小心翼翼地回应。 她知道,大人吻她,她就应该立马识趣,竭力讨好地去回吻。她属于他,便要认真演好这出戏码。 许久离了唇,商琼似觉不尽兴,有意吻着他的喉颈,娇声低喃:“我等了大人好久,大人总算是来了……” “太子一直在东宫,多有不便。”他低哑地回着话,长指落到她的裙带上。 轻盈一拉,衣裳便层层散开了。 “大人若真想见,遣人来和我说一声就是了。我可以和上回一样,去见大人。”像是已有些明白该怎么服侍,她羞怯又胆大地去解他玉带,而后再触他衣襟。 谢九阑微不可察地微蹙了眉,于心不忍:“怎能让美人辗转于宫里宫外,还是我来。” 眉间笑意更是一绽,她柳眉似月,又献上一吻:“大人待我好,我也想待大人好。” “这么听话?”他见势低笑着抱她入帐,柔吻不由分说地落于香靥上。 她乖顺地由他吻着,既已越矩一次,之后不论几次都是一样的。 商琼桃面羞红,感受碎吻如雨丝纷纷而落,蓦地想起小鸾刚与她说的探听来的传闻。 眼下亲昵着,她忽然好奇,想问问他。 “嗯……”她抿着软唇,顺势凑近,亲昵地在他耳畔问,“我听说除我之外,大人没近过女色?” “不喜欢?”谢九阑微顿,只低沉地问。 传言竟是真的,谢大人真这般洁身自好。那么,他是为何接受她呢?难不成自己真有本事能让谢太师倾心? “原来我是唯一一个拥有大人的。”她莞尔笑了笑,就见他再度落吻。 “实不相瞒,”沉默着吻了会儿,他拥她在怀,含糊其辞地说了句,“微臣……觊望娘娘好些年了。” 他说,他觊望了她好多年。 原来太师大人,是真对她有着非分之想? 他真对她暗藏情意,他真心悦她?言及此,她不得不自作多情地去想,所以,这位大人不近女色,是为了她吗? “大人是在为我守身?”这份情意来的突然,商琼不假思索,脱口便问。 话说出口,她忽觉自己问得多了,有些冒犯,便偷偷望他,瞧他并无不悦,才放下心来。 “你成婚了,我不打搅。” 他仅是这样回答。 成婚? 她这算成的哪门子婚。太子徒留了一个虚名给她,日夜蹉磨,让世人看尽她的笑话。 说是婚姻,倒不如说是牢笼。 当初因权势纷争,陛下为权衡利弊,从中赐了婚,她就成了牺牲的那个人。 她最初还不断劝服自己,当太子妃多好啊,嫁进东宫,许多人都羡慕不来呢,说不定这就是她的良缘。 又哪知商府会有那变故,哪知,太子会成她此生最不愿见着的人。 6.虚情(2) 若知谢大人惦念她已久,她就该早些时候去蛊诱,哪还会拖到今时。 她暗暗感概了下,颇为坦诚道:“我和太子之间没生过情分,也不曾相敬如宾。那些纲常礼教我也不在乎,大人一早来找我,我应当也是愿的。” 谢九阑没回话,只低低地望她,听她说完最后一字,听她说着愿意,随后顺心惬意地继续亲吻,吻得人愈发羞臊。 轻柔回拥着,她神思恍惚,时不时提点着这位枕边人:“大人若思之如狂,就想法子将我讨去,这样,大人便日日夜夜都能见着我……” “不急,碍于你这身份,我得从长计议,”默了几瞬,他沉声问,“你可会觉得委屈?” 她当然委屈。 一日离不开东宫,她就得受一日煎熬。人生在世,总得有些盼望,总得能看到苦难的尽头。 “能和大人欢好,是我的荣幸,怎能说是委屈……”商琼柔声答着他,心里想的,却是要快些摆脱这困局。 清泉般的语声尚未落尽,玉钗一取,鬓丝缠腻,她便同谢大人陷入一方春意里。 逾矩多次,她渐渐娴熟,也渐渐得知了大人的许些习惯,便依照他的喜好伺候。 她深刻知晓,只有讨得此人欢心,才可在逆境下开出一条道来。 — 梦中的景象忽远忽近,被拉扯远的意绪逐渐回到当下。 回忆终了,不知在太师府的寝殿等候了多久,她方才竟是独自待于帐中睡着了。 商琼轻揉惺忪的睡眼,待清醒时,忽地一惊,赶忙坐起身。 只见榻边正坐着威不可侵的谢太师,他垂眸翻阅着一册书卷,似在无声等着她醒来。 她睡着了,他不叫醒她吗? “醒了?”谢九阑抬眼一望,微展着衣袖,示意她坐到怀中去。 商琼羞赧地挪动身子,顺从地钻入他怀里,如何也想不起,等他的时候是怎么睡着的:“等大人等得都困了,大人可是理完了朝政?” 手掌抚上她后颈的青丝,他顿感心疼,犹疑道:“若是犯困,今日就算了,我守着你午憩。” 他说得极像是个正人君子,可目光却缓慢掠过她微抿的唇,涌动的私欲藏都藏不住。 商琼娇笑着挨近大人的身旁,回得谦顺,犹如猫儿般蹭着他怀抱:“大人明明是想的……” “我是关心你,”他眉眼微凝,显得一脸严肃,口中说的倒是体恤的话,“多养着些身子,才能更好服侍我不是?” 也不是很体恤。 这说来说去,是为了他自己舒坦。 眼前人有心火需纾解,她乖巧地摇摇头,意有所指道:“方才困,见了大人就不困了。” “当真?”听得此话,谢九阑眼底似有波澜轻微晃动。他随即望向桌上放的汤碗,自然而然地放下书卷,边话着闲,边将那汤药端了过来。 “这药还是要喝的,我也是为你思量。” 他亲自递来,她再是不愿也要卖他个面子,这药是非饮不可了。 她心知肚明,谢大人不愿为此引来祸端,在这太师府里,事事都能骄纵,唯这一事不得拒却。 知晓大人顾虑所在,商琼轻一闭眼,顺从饮下。 想怀上身孕的这点小心思,兴许早被谢大人瞧了出来,她便姑且不再动杂念,怕触了他的底线。 几刻前,药碗是她打翻的,她那般闹腾,只是想在这些丫鬟面前抬起头来,没别的意思。 在东宫处处受苛待也就罢了,来了太师府还遭丫鬟的冷眼,这谁能忍得? “琼儿乖。”谢九阑取回空碗,将瓷碗放回桌案,轻声细语地哄着她,语调比平日低上许多。 然后,他环上她纤腰,偏过头,极是亲近地吻于她颈侧,扶在那腰上的手稍一使力,就使得她顺着力道倒下。 柔媚秋眸直望着谢大人,商琼脸颊滚烫,趁这间隙向他倾倒苦水:“适才送汤的丫鬟说了好多风凉话,说我攀高枝,还说我与那些奴才无异,我气不过,才……” “是哪个丫鬟?”话被打断,谢九阑眉头一皱,停顿着问。 “我不知那丫鬟的名姓,只听旁人唤她翠微,”她撇了撇唇,不慌不忙地与他说着道理,“大人得世人景仰,得世人敬重,我是大人的枕边人,怎能被说得那么不堪……” 她大言不惭地道着自己和他的干系,意在让他明白,她成了他的人,是他的所有物,被人看轻,被人嘲讽,他是要管管的。 “琼儿是我枕边人。”将这几字轻声重复了一遍,他听得思绪一恍。 “大人惊讶什么,难道我说的有错?”见状,商琼莞尔一笑,指尖触上谢大人的肩头。 她有意拨弄着男人的墨发,温柔说这话时,顺手还取了他的定冠玉簪:“我想陪在大人左右,得大人一辈子的宠幸。” 谢九阑哪能听得如此蛊惑人的话,清冷的双眸霎时变得沉冷,气息乱在她颈边。 “微臣只宠幸娘娘,都是娘娘的……” 他每每唤着她娘娘,每每自称微臣,她都觉得羞耻难堪。这称呼像在提醒着她,此时此刻,她正背着太子,在做着天理难容之事。 “唔……” 那痴缠不休的妄欲汹涌而来,商琼半阖着眼,断断续续地哼着声,身躯如一片枯叶摇摇欲坠。 翠微说她如丫鬟一般低贱,其实细细想来,她的确和暖床侍婢毫无差别。 在谢大人眼中,她或许就是低贱的。 她就是个,为攀权势而不择手段的女人罢了。 心被撩拨得厉害,商琼不受控地咬上谢大人的肩骨,哼哼唧唧的轻吟顺着殿外飘进的微风徘徊在寝殿各角,再浅淡地飘出殿去。 不久后,唯留有锦帐香衾微动,灼热的气息藏于云朝雨暮里。 缱绻平息,她模模糊糊地感受男人依旧落着吻,他像在安慰,竭尽所能地给着她温存,一举一动都让她感到温暖。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殿外的游廊飘来,有侍从止步在殿门前禀报:“大人,江公子来了。” 商琼下意识地缩了缩。 她生怕有陌生男子闯入殿内,一眼就瞧见她这阿谀奉承的模样,瞧见她在卖力讨好谢大人。 谢九阑听罢,正容下了榻,披上一件锦袍,从容自若地理 起云袖与袍角。 他端庄得体地拍落锦袍上的尘灰,如同欢好之事不曾发生,平静吩咐道:“你在这里休息,我去招待一下。” “不必了,我也该回去了,不打扰大人。” 她自知和谢大人只有这干系,其余的私事不该多问,就算听着了,也得装作没听见,也得将它立马忘了,这些都是规矩。 至于这话中的江公子是谁,她只当是谢太师相识多年的友人,此番是来找大人话旧的。 “本该多安抚你,下回我补过,”谢九阑歉疚地道了句,对她今日的表现似十分满意,就凛然走出寝殿,“回去自己小心些。” 她点点头,俯首送他走远,再将衣裙穿回身上,沉默着在窗台旁梳起发髻来。 走出这寝殿,已过了约莫一刻钟。 商琼本想沿着一条小径溜出府的,不料没走前几步,忽地在石径上迎面撞了位温文尔雅的公子哥。 这公子面容清俊如月,一袭胜雪的白衣儒雅至极,只闲然站着,就显得谦逊端雅。 见公子望来,她不由地驻足。 无需细想便知,此人就是谢大人口中说的江公子。 大人分明说是去迎客,怎么让来客只身游逛于庭园? 商琼不禁瞧向远处,望见谢大人正闲坐在石亭中,身边围了个姑娘。 姑娘似是未及笄,面上还带着几许稚气,一双清亮澄澈的眸子直瞧着谢大人,很是闹腾地在周围转悠,心性像个孩童。 而谢大人却只闲适地坐着,一言不发地翻着本书卷,对那江姑娘置之不理。 这一幕看着有些滑稽。 回神之际,商琼才发觉这公子仍瞧着她,像在等她先开口。 她扬起一抹笑意,只凭他是谢大人的好友,就恭敬地行下礼数:“江公子是来找谢大人的?” “执拗不过舍妹,带她来这里游玩半日罢了,”江问衡发愁似的叹了口气,无奈笑道,“姑娘认得我?” 那是……江公子的妹妹? “大人刚和我说起。”她不识此人,眼下只知其名姓,只知江公子与大人交情匪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得尽快离去。 目光轻盈地落向她身后的寝殿,江问衡像是猜到了什么,略为诧异。 端量片刻后,他有意提点:“太子妃这时候待在谢大人的寝房,有违礼义宫规,还是快离开的好。” 前一刻还唤着姑娘,忽而就这般改口,他认得她。 他知晓,她就是那个被太子厌弃的商家女。 这些年她行事低调,极少抛头露面,皇宫外头的人即便听说太子妃落魄潦倒,见了她,也少有人会将这名头与她联系上。江公子是如何知晓的? 商琼愣在原地。 她与谢太师做的这档子事,是瞒不住了。 “江公子知我?”她不甘地抬起下颌,摆于明面上回应,“公子若知我处境,应知我走投无路,自也顾不着廉耻。” 江问衡见此摆手,懊悔自己说话不妥,赶忙解释:“娘娘言重了,在下没有诋毁之意,只是怕有心之人见了,坏娘娘的名声。” 7.归雁(1) “名声……”她浅说着这两个字,自嘲似的笑道,“酒肆茶坊里,都说我是个失了宠,可欺可笑的太子妃,我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她气的不是江公子,而是气天地不公,气她生不逢辰,气自己没有太多的能耐…… “我和谢大人确是违了纲常,”商琼坦诚相道,镇定地端直了身子,“江公子与大人交好,以后兴许会常见面,我无需遮遮掩掩的。” “我需回宫去了,江公子告辞。”直言出口,她蓦地叹出一口气,不等他回话,就想擦肩而去。 然而走了三两步,忽听江公子在背后唤她,商琼不解地回头,便看着江问衡追赶了来,手中执着一块绣花方帕。 “娘娘且慢,巾帕掉了。”江问衡将绢帕递上,缓缓扬眉,如沐春风般说道。 见她茫然接过,他接着又说:“娘娘何苦轻贱自己,在下敬重娘娘。” 江公子敬重她,江公子没看轻她。 一直以来轻视她的,许是她自己罢了。 商府顷刻间倒落,太子也未正眼瞧过她,这些年她迷惘无措,深陷高墙内的宫闱。 不过如今一切都在转好,她遇见了谢大人,不必再听天由命,苟且偷安了。 公子的嗓音似那清风拂柳,不经意就拂过了她的心田。 “娘娘若觉日子太苦,跟了谢大人也好。大人平日虽有着些脾性,但终究是懂怜香惜玉的。”江问衡瞧她不说话,再添一句,语调仍是谦和。 话里话外,他将太子李应淮贬斥着,所谓有因必有果,江公子看得清楚。 方帕被攥于掌中,商琼了然颔首,释怀一笑,恭然再拜:“多谢公子敬重,就此别过。” 她惬心地出了府殿,心绪变得舒畅,目光不自觉落在手中的巾帕上。 帕上绣着一朵红梅,迎风斗雪,于寒冬绽放。 仅说了几句话,江公子的身影便在她思绪间挥之不去,商琼左瞧右看,对这江问衡,忽然就想知道得更多。 避免被人望见,每回来太师府,她总将马车停得远,偷摸着走上几条街巷,再上车厢去。 她沿着巷道悠然朝前走,忽问向紧跟在侧的丫鬟:“这江公子是何许人也?” 对于这江公子,小鸾知之甚少,只粗略一答:“据说是云水楼的东家。” “奴婢在茶馆听人提过一嘴,江公子似乎有个妹妹名为江渺儿,这兄妹俩自小便和谢大人结识。” 难怪能在云水楼遇见谢太师,原来,那茶楼是江公子的。 “商贾?”她半晌又问,未料谢大人的挚友竟是个行商之人。 “具体的,奴婢要去云水楼附近问上几番,”缓慢摇了摇头,小鸾左思右想,决意闲暇时替主子去茶楼多转悠,“不过奴婢先前有耳闻,这位姓江的公子为人和善,待人接物都是彬彬有礼的,得城中好些姑娘倾慕。” 言及此,丫头疑惑地颦眉,怎么想,都觉得江公子应和谢太师挨不着边:“如此谦和温顺的公子,也不知怎会和谢大人有这么深的交情……” 小鸾把这话说得古怪,她想起江公子也同她说,谢大人是有着些脾性,便不甚明白,为何他们都将大人想的那么可怖。 “谢大人怎么了?”她低声嘟囔,作势要为枕边人说上两句,“我觉得……谢大人也挺好的。” 语罢,她又有点心虚。 虽和那人在帐中很是亲密,可她的确对他一概不知,就像他也不甚了解她一样。 “世人将谢太师说的可是神秘,说他心性难测,如此年纪能坐到太师之位,还揽了朝权……”越说,小鸾心里越没了底,这丫头迟疑地瞥向主子,顾虑道,“奴婢觉着,主子还是留一份心比较好。” “我哪时需要你来提点,”商琼弯眉轻笑,终是瞧见前处停靠的马车,“快回府吧,太子虽不顾我,我也当谨慎行事。” 此时只与车辇隔了一道窄巷,步子还没停下,她忽感身子被猛地一撞。 回神的一刻,商琼下意识望向腰际,就瞧见出宫时顺手系上的钱袋不见了。 青天白日,竟有人当街抢银袋? “有人偷钱袋!快来人拦住他!”眼见那乱贼翻身上了檐瓦,小鸾见势赶忙高喊。 闪过的人影在檐顶快步奔走,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影踪,看起来是个惯偷。 好在钱袋里没装有太多的银子,商琼无奈作叹,似是认了栽,示意小鸾作罢:“此人身手极快,应是追不上了。” “大胆贼人!敢光天化日偷人钱袋,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她正要转身,一抹红火的身影从旁疾步奔过,纵身一跃,就跃上了屋檐。 随后二话不说,直奔向窃贼去。 女子手执的红缨枪轻巧地晃动,找准了时机,忽地就朝前投落。 枪尖顺势绽出凛凛寒光,直扎进屋瓦,赫然挡于那贼人面前。 贼人吓得停下脚步,忙绕过长枪,惊慌而逃。 不过片刻,长枪再度被女子握回,这次没作停顿,冷傲的身姿健步如飞,踏出一缕微风,冲那奔逃的窃贼锋芒掷出! 窃贼魂飞魄散,扑倒在地,才躲过这支红缨枪。 没来得及抬头,手背便被人狠狠地踩上,这名梁上君子疼得哇哇直叫,攥着钱袋的手被迫一松。 银袋瞬间从檐上滚落,恰巧落在马车旁。 “啊!”踩着手背的靴履逐渐使力,指骨发出细微轻响,窃贼不由地龇牙咧嘴,疼得冷汗直冒。 那女子冷笑,浑身散着不容小觑的英气,扬声问:“以后还敢吗?” 闻语不住地晃着脑袋,贼人拼命磕头认错,不敢再轻举妄动:“小的不该偷他人之物,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从今往后,别让我在这带街巷见到你,”女子一脸淡漠,正经说着话,似乎没在打趣,“下次再见,我可是要扒了你的皮!” “小的不敢,小的对天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匪贼全身抖得厉害,慌忙指了指那已被捡起的荷包,颤声回 道,“钱袋小的分文未动,女侠可让那姑娘过目。” “姑娘,你看看这钱袋……”这才回想起丢了钱袋的姑娘,女子果断回眸,定睛一看,蓦地愣住。 “怎么是你?” 女侠松懈的霎那,不想竟让窃贼钻了空,一眨眼功夫,那贼人就跑没了影。 然而女子也未去追究,只同她对望,冲她直爽地笑。 镇国大将沈曜之女沈归雁,自小习得武艺,性子较男人还要耿直,是她唯一的闺中密友。 她的这位闺中密友可了不得。 早已至婚嫁之年,然沈家小姐无意成亲,前去提亲的公子尚未踏进府门,就被一支长枪打跑。 提亲重要,保命更是重要,久而久之,就再没有男子敢接下这门亲事。 坊间皆在传着,沈府千金比上沙场的兵将还烈,试问有哪家公子能够招架这样的姑娘?故而,沈大将军对此亦是心急火燎。 距离上回街市一别,她与沈将军之女已有几个月未碰面。 因她身居宫闱,出宫不便,而沈归雁被困于将军府,遭其父亲催着婚事,便总是得不到空闲与她谈天说地。 见面的次数虽少,但意趣相投,沈家小姐确是她最信得过的人。 跟着沈归雁七弯八绕地走过几条巷陌,最终进了一家酒楼,商琼惆怅地瞧向腰间失而复得的钱袋,明了自己定是要被宰上一顿。 也罢,难得一见,宰就宰吧。 她闲适托着腮,思绪却反反复复地围绕着谢大人转。 沈归雁应还不知,在这数月里,她已暗暗地攀上了谢太师。既是她唯一能说上话的朋友,此事她是想要郑重告知。 为的不是情深潭水,是为了将来,万一东窗事发,多一人好有个帮衬。 沈归雁手握鸡腿,吃得津津有味,咽下一口,又饮上一盏小酒,惬意地问:“这家的酒菜是我吃过最香的,你不尝尝?” “我不饿,你慢些吃。”她佯装笑笑,而后怅惘地垂下眼睫,思忖着该怎么开口。 “不就让你付了顿酒钱,至于这么愁眉苦脸的吗……”抬指叩了叩案桌,沈归雁只当她是为酒钱犯了愁,“况且这钱袋还是我拿回的,若没遇上我,你可就亏大了!” “我愁的不是这个……”商琼抬眼,发觉这沈家小姐能够出府了,便猜测亲事应有了着落,“你的婚事,定下了?” 听罢,沈归雁满脸透着不屑,一想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顿感懊恼:“别提了,登门来的公子连我一招都接不下,我又怎会轻易许了终身大事?是我爹执拗不过,将我放出府了。” “可是以你的身手,谁能接得下……”商琼轻撇唇瓣,小声念叨了一句。 “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近日过得如何?可有遇上什么趣事?”沈归雁随性地摆手,抬着腿,颇为霸气地踏于椅凳上,将碗中的酒水饮尽,又举起酒坛斟满。 就此沉默片晌,商琼拧了拧秀眉:“你知不知道……谢太师这个人?” 8.归雁(2) 谢大人?听她提起,沈归雁便顺着话语寻思。 只在宫廷筵宴上远望过谢太师,那人一身清肃,不经意散出的凛气将人逼得远,其余的,她再是不知。 “宫宴时见过几回,传闻谢大人脾气古怪,我能避就避,与此人不熟,”仍旧单手拎碗,这沈家千金不拘地大口饮酒,顺势还将她身前的空碗给满上,“你怎么无故说起他来?” 紧接着,商琼轻转眸子,佯装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云淡风轻般回道:“没什么,只是这几个月里,我无意与他度了几夜春宵……” “噗!” 清酒刚被饮下半碗,就被喷得满桌都是,沈归雁瞪大了眼,嘴巴还张着,良晌说不出一字。 “再说一遍,你和谢大人……什么?”头顶似炸了响雷,沈归雁满目惊愕,酝酿了好久才问。 许是动静过大,周围的馆客纷纷朝这处望来。 商琼默然回过目光,被盯的有些窘迫,便学着周遭人的模样,垂目饮起酒。 烈酒入喉,着实畅快,她含糊地告知着,自顾自地再饮上几口:“人多眼杂的,便不说了吧。” 果然还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沈归雁两眼依旧瞪得直,话语问得更直:“你把谢大人睡了?” “噗!” 那刚入口的酒水也随之喷出,商琼被问得想钻地缝进去,怎么都觉别扭。 就这样,清酒被喷了一桌,眼望四周的人疑惑转眸,她忙掩唇噤声,竭尽所能将语声压得低。 “无……无意睡了?”回想她方才说的,沈归雁忽地端正起身姿,饶有兴趣地挨近了问,“从实招来,多久了?” 多久了,商琼暗自在心里算了算,抿唇支吾道:“也就……近三个月吧。” 她竟已和谢大人纠缠了这么久。 碗中的酒是再饮不下了,沈归雁欲说还休,沉默许久后,像是勉强接受了此事。 若是她跟了谢大人,那么太子殿下可曾知晓?思绪一转,忽然想起东宫的正主,沈归雁犹豫着问,“那太子殿下他……” 话至一半,又被咽了下去,不必多想,太子定是一无所知,她才敢如此胆大包天吧。 “太子日日拈花惹草,辗转于都城各处青楼,你又不是不知。”商琼已将藏于心头的大事说了个干净,落得浑身舒畅,随即执起碗筷,想尝尝沈归雁喜爱的下酒菜。 但因适才那一出,桌上各角已沾满酒水,她实在无从下筷,便挥袖唤了堂倌来,将堂倌将膳桌上的菜肴挨个再上一遍。 沈归雁细细琢磨了一番,竟觉她没犯什么大过,反而说着自己独到的见解:“也是,我时常在想,这世上为何男子能寻花问柳,女子就只能守着妇道,在家中学那三从四德。” 只是宫规摆着,女诫摆着,她破了道义规矩,许会受些责难罢了。这世道本就苛待女子,命数不仁,有时想想,何需要认命? “所谓食色性也,女子自然也可以活得潇洒点,”轻盈地扬了唇角,沈归雁倏地心起顾虑,思来想去,敛声又问,“你……没受胁迫吧?” 商琼噗嗤地笑出声,慢悠悠地摇起头:“是我投怀送抱,怎还有胁迫一说。” 她记得最早之时,是如何与沈归雁结识的。 彼时夜阑人静,她和初识的沈府千金在月下喝得烂醉如泥,直说自己喜爱男色,说男子贪色,为何女子便不可? 听着这言论,沈归雁却不惊讶,直同她碰着酒盏,爽快地回道,好色,是人之本性也。 欢饮过后,二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就直至今日,深交多年,情谊只增不少。 佳肴被再度被摆上桌,沈归雁趁势将新端上的鸡腿夹入碗中,边啃边问:“谢大人常年神出鬼没,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在云水楼看对眼了,我便去找了他,“商琼品起酒菜,杏眸深处的笑意更甚,“就有了后来的……” “停!别再说了!”沈归雁一脸鄙夷,咳了咳嗓,似真要被她呛着,“你不必告诉我细枝末节,我不想引火烧身!” 她点点头,从命地闭上嘴,只埋头用膳,其模样看着柔弱可欺。 说实话,商琼是有点沾沾自喜的。 毕竟蛊诱的并非是小门小户的公子哥,也非一贫如洗的穷书生,而是执掌天下之权的谢九阑。 她唯看重荣华与威势,不管那人是谁,能给她想要的,她就愿意跟他。 沈归雁光是听着,就感到一阵后怕,前思后想,担忧道:“话说你胆子真够大,惹谁不好,非要去惹谢大人……你那时就不怕他生了怒,撵你出府?” 当时她其实有郑重思虑过。 若被谢大人羞辱,被他毫不犹豫地赶出府,她应会颜面尽失,丑闻也会铺天盖地地传遍京城。 幸而他没有。 他将她留了下,她那一赌,赌对了。 将沈家小姐喜爱的菜品悄然一挪,商琼闲适笑道:“送上门的美色,他岂会错过。”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们这是见色起意!”沈归雁忽望酒菜被挪远,忙顺手移回。 是啊,他们是见色起意,仅此而已。 “所谓各得其乐,”方才下肚的酒掠过心底,泛起一些醉意,商琼柔声细语地答着,眸光却轻微一凝,“何况大人能给我的,可比太子多多了。” 道理很简单,她这太子妃常遭李应淮冷落,受得世人耻笑,这辈子,想来已无翻身的可能。 太子嫌恶,而谢大人却将她偏护,她自当选择后者作倚靠。 “我原先就瞧不惯太子,倘若谢大人真能诚心待你,你能有个依靠,我也安心不少。”沈归雁举着碗敬向眼前的女子,一展眉心。 望前路雾霭渐散,徒留一片明朗,商琼心下窃喜,缓慢勾唇,道着心里话:“若有谢大人暗中撑腰,我便无需畏惧太子,无需心惊胆颤。你知道吗,这对我来说,是多好的事。” 谈论的话转到那谢太师身上,沈归雁颦眉思索,记忆中的大人轩然霞举,如圭如璋,远看近望皆显清冷,样貌 不凡。 “谢大人如那松风水月,面容姣好……”言及此,沈归雁啧啧了两声,上下端量起她的姿色,打趣似的为那大人惋惜,“怎么想都是你占了便宜。” 几句话前还替她欢喜,怎么这脸说变就变,胳膊肘偏往外头拐去? 商琼无奈回瞧:“打住!我也是献了美色的,怎能把我说得一文不值?” 沈归雁不和她绕话,豪放地将鸡腿啃尽,唯留鸡骨落于碗中,摆了摆手:“反正他贪你的色,你贪他的权,你们彼此彼此。” 虽是事实,可听她这闺中密友说的这般直接,她撇了撇唇,忙转开话头。 “你说谢太师若真喜美色,为何不多养些美人在府上,平素也好解解闷,”商琼微凝眼眸,说开了,就说得更大胆,“献去的女子那么多,他为何偏要选个嫁过人的?” 她嫁过人,还曾与太子有过夫妻之名,有着如此糟糕的过往,无人会愿和她有上干系。他是为何二话不说就应了她的请求? 沈归雁一望酒坛已空,忙唤堂倌再添上酒,随性道:“你看着娇弱可怜,人畜无害,谢大人应是对你经不起诱惑吧。” 此话倒是不假,谢九阑喜欢她娇媚无骨,乖顺听话,至于她其余的几面,他似乎从未探究,也无兴致。 他喜欢,她就演给他看。 将那人好好取悦才是她的正道。 沈归雁想起从父亲那里听过三两句话,敛声道:“曾听我爹说过,谢大人若在朝中出面,开口说上几个字,即便是句玩笑话,都没人敢往下接。” 商琼故作惊叹,对那人,心里却早就知得清楚:“他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那当然,”意识到谈得响了,沈归雁愧疚四顾,喋喋不休地感叹着,“要我说啊,他有本事,倒不及你有本事,闷声不响的就找到个靠山,一找还找这么个大人物……” 说来说去,她这回是真的歪打正着,往后若受他人欺辱,可跑到太师府哭诉去。 商琼眉欢眼笑,抬着酒碗回敬沈归雁:“敬你一杯,也敬天下美色。” 酒馆的窗外有鸟雀飞过,扑着双翅极是自在,她一口气饮尽,释怀似的说道:“人的一生本就来如风雨,来时卑微,去似微尘,我只想过得顺心一点,好过遗憾终老。” “你这处世之道,我欣赏!” 冷傲的双眼遽然透出丝许狡黠,沈归雁说到此处,难以为情地央求:“话说哪日你去太师府,把我也带上。先前你想得到的花簪,便当作是酬劳。” 说是央求,倒不如说是“威逼利诱”。 沈归雁说的花簪是支梅花簪,那簪子玲珑剔透,乃是某些权贵赠来的新奇玩意儿,她瞧过一眼就很是喜欢。 见沈家小姐从不戴首饰,她曾小心翼翼地问过一嘴,问她可否用些金银玉饰做交换。后来得知那发簪十分名贵,她换不起,便打消了念头。 没想到会再被提起。 沈归雁正等着她思量,她疑窦重重,问:“你去太师府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