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要杀我?》 1. 追杀 即将落雨前的风声吹得窗棂呼呼作响,秦欢缘恍惚之间,看到了林间飞过一个黑影,空气中似乎也弥漫上一阵血腥气。 “不会是找过来了吧?” 秦欢缘喃语着,连忙放下手中的药材,从小路赶到了山脚处。 只见一长串肃齐的马车,浩荡而来,停在了山脚。 她躲在树后,胆战心惊地往那些马车瞧去。 风吹落叶的天色下,山脚林间窜出了一道黑影,这道黑影很快窜到了队伍中一辆最为宽大的马车前。 跪下的黑衣人似乎在说些什么,却因距离过远,不太听得清。 不过秦欢缘曾经也与游医学了几招武功,对自己的身手和听力一向自信,她蹲着慢慢往前挪,挪到了一棵可以遮住身形的灌木后。 这次,虽然还未听清,但她瞧见了一只白皙晃眼的手,从马车内缓缓掀开了一角帘子。 这让她不禁好奇起来。 是哪家的大小姐? 却不曾想到,那帘子后露出了一张比手还要白上几分的脸,面色如雪,却大概未用胭脂点缀,只能看到如纸般的白皙,显得格外骇人。 这是……太监吗? 模模糊糊间,秦欢缘听不到两人的交谈,她只能看着那黑衣人捂着手臂,而那白面人捂鼻的帕子似乎握得更紧。 她不禁咽了咽口水,悄悄望过去,这次,她竟听到了马车内那白面人略带尖利的声音。 “还是未抓到?” 玩味又嘲弄的语气,听得心里发毛。 “呵,晓得了……” 秦欢缘仔细瞧去,那白面人手中捏着一块青色手帕,一边听着汇报,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整个人如鬼魅一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场。 “不必活捉,就地斩杀……” 模糊间,秦欢缘突然听到那声音变大起来,只见那人扔了手帕,碧青色的帕子滚落泥中,被马车碾过。 伴随着雨落的噼啪声和马车碾过的轱辘声,秦欢缘恍惚觉得,这瓢泼大雨像是砸在了她的心上,不然,她怎么会这么心慌? 听到耳边的车轱辘声越来越远,秦欢缘连忙缩回灌木丛下,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不是吧,那老太监真的派人来抓她了! 不,应该说是派人来杀她了! 秦欢缘丝毫不敢动,直到马车声再也听不到,淅淅沥沥的雨中又响起鸟语,她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慢慢站起身来,口中嘟囔着。 “什么死太监,我不就逃个婚,至于要命吗……” 等终于看到熟悉的木屋,她才松了口气。 她换下淋湿的衣裳,穿上灰袍布衣,翻开柜子里的人皮面具,仔细贴在脸上,又拿起铜镜,在昏黄的烛火下,左瞧右瞧,直到确保现在的自己是副老人模样,才放下铜镜。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拍打声传来,秦欢缘抖了抖身子,小心贴到窗边,捅破了窗上糊的纸,向外瞧去。 她本以为是有人拍门,却发现外间黑暗,林中的风声吹过,拍打着木窗,连门也吱呀作响。 那阵拍打声大概是风吹门声吧。 秦欢缘走到门后,背靠着门扉,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正想去拉一个椅子来抵住门,却不料刚眨眼,眼前便黑了下来。 “砰!” 窗不知何时被吹开了来,本就昏黄的烛火一阵飘摇,直接灭了去,黑暗之中,秦欢缘正要摸着去关窗,鼻边却陡然传来一阵淡淡的血腥气。 “晚辈借老人家这里躲躲。” 嘶哑的男声在秦欢缘耳边响起,她正想挣扎,却发现脖颈也似乎被人勒了起来。 寂静半响,一道闪电划过,秦欢缘低眼瞥去,身后站着一黑衣人,还有一抹白光抵在自己的腰侧。 秦欢缘咳嗽两声,压低声音,嘶哑着道:“不知大侠是遇到了何事,只是老身这破屋,怕是躲不了什么。” “大侠?” 身后的男声似带不甘,又像是嘲笑一般,轻轻重复了句。 不过半响,脖颈间的手落了下来,秦欢缘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林间远远传来一阵呼喊。 “大人,这里有间木屋,想必有人!” “呃!” 身后的手又箍紧了脖颈,秦欢缘轻声道:“老身屋旁还有间茅厕,若是大侠要躲,可去那躲上片刻。” “老人家,我不害你性命,待会若是有人盘问你,你就说往东边去了。” “把人打发走。” 男子的身影迅速,不过一阵风声,空气中的血腥气便淡了去。 差点死了! 秦欢缘长长呼出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才想明白。 看来那些太监不是来抓我的,是抓这个人的。 她摸索到桌旁,用火折子点燃灯盏,瞧着灯火飘摇,又往上放了个灯罩,这才装作颤颤巍巍起身,把门和窗关上。 待一切准备做好,秦欢缘坐在了桌旁,倒了一杯茶水,正想喝,却发现手不知何时抖得不成样子,半盏茶都洒在了灰袍布衣上。 “砰!大人,这里就一个老人。” 砰的一声,一群黑衣蒙面人推门站在了门口,这些人目光凌厉,像是带着血气,直直看向秦欢缘。 “呵,我倒要看看,是不是那叛贼的同伙?” 人还未进,她便听到了那雌雄莫辨的声音。 她眯着眼看去,只瞧见远远的灯笼烛火,在细丝般的雨中铺就了一场路。 待一盏移动的灯笼走到近旁,秦欢缘才瞧见,那蓑衣下的绛色衣袍在灯下发出华贵的光彩。 而那在马车里瞧着十分晃眼的白皙面庞,由于此刻昏黄的烛火,恐怖便减弱了几分,只剩让人无法忽视的艳色容貌。 而在看到这人的脸后,秦欢缘只能感叹一句,好看,真好看,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就像天上的仙子一样! 虽然她穿越来的这具身体也算小美女了,但要是两人同样女装站在一起,毫无疑问,谁的眼光都会被这人吸引过去。 “啧……” 沈安贤走进木屋,瞧着眼前一览无余,只有简单家饰的屋内,他微皱眉头,用一条白帕掩鼻,朝眼前状若呆傻的老妪问道:“方才本官看见此处有烛火,为何又灭了许久,是何缘由?” 哪怕是皱眉都不掩风姿啊! 怎么不让她穿到这样的大美人身上, 要是她长这样,她得把铜镜揣身上,天天看! 秦欢缘正羡慕着畅想,正想开口,却不料一道清脆刺耳的吼声响起。 “呆什么!”只见沈安贤身后窜出了一个同样敷面如雪的小太监道:“大人问你话呢!” 听到这话,秦欢缘颤颤巍巍把杯子放下道:“大人恍如神仙下凡,老身被这浑身气度一时晃了眼,至于这烛火,倒是因落了雨,未关好门窗,老身一时不慎,便让烛火被吹灭了。” “至于这中途灭了许久,是因老身这身子不便,点起烛火时也就慢了。” “嗯。” 沈安贤面上不显,内心却似乎对那夸他的话极为受用,面色缓和了许多,往旁瞥了一眼,小太监便瞬间了意,尖声道。 “这乃是京狱司,沈安贤沈大人,此次是为追查叛贼而来,若是胆敢私藏罪人,以同罪论处,处以极刑!” “咳咳,大人们说笑了,老身独居在此,唯靠采些药材为生,多日未见有人来了,大人说的什么同伙,更是不知啊!” “衣物为何是湿的?” 沈安贤上下瞥了一眼,目光凝视在她湿掉的衣裳上问道。 “大人,此人手抖,漏了大半茶水。”不等秦欢缘自己解释,那身旁的小太监就躬身过去,奉承表现道:“大抵是年纪大了,有些手脚不稳的病。” “是……大人们说的是。” 听到这话,秦欢缘暗暗掐紧了手心,面上却仍装出恭谨又惶恐的模样,笑道:“老身年纪大了,怕是没几次见这神仙一般的人物了,大人们快请坐。” 秦欢缘正想起身,却看沈安贤半垂眼皮道:“既如此,老人家就坐好了,待本官看看,到底有无同伙。” 随即,他往后扬了下手,秦欢缘便瞧着小太监不知从哪里抬出一把梨花木的椅子,伺候着这人坐下,趁人坐下前,还垫了个毛皮垫子。 奢靡啊奢靡! “搜。” 沈安贤一声令下,便端坐下来,倚着椅子微阖眼眸,似是睡着了一般。 秦欢缘只见黑衣人们鱼贯而入,一行人翻箱倒柜,把她的箱子全翻了一通,连床铺也掀开了来。 不多时,一个黑衣人拿着她脱下的,湿掉的裙子道:“大人,发现可疑物品一件!” “这是?”沈安贤眼皮微抬,瞥向秦欢缘道,“老人家瞧着也是过了天命之年,怎么会有妙龄女子的衣裙?” 他轻抬手指,抚上额角,半笑抬眼,瞥过来道:“莫不是,有何蹊跷?” “大人误会了,老身还有个半大孙女,这几年住在了镇上,偶尔也会上山来同住,柜子里也就有不少孙女衣裙,这便是今日老身晾衣,忘了收,便淋湿了。” 听着这解释,沈安贤似是信了,他瞥向汇报的黑衣人:“还有何物?” “都是些常见药材,没什么了!” “嗯。” 见搜不出什么,沈安贤站了起来,四处看了一圈,他目光如炬,盯着原先秦欢缘被那人挟持时站的位置,缓缓笑道。 “不知,这地上水渍是如何来的?” 随后,瞧着水渍的位置,望向屋侧的茅房道。 “那处,又是何地?” 2. 救人 “那处,那处是茅房。” “至于这水,是方才收衣时,在此处拧了拧。” 秦欢缘解释着,听见他们要走时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她面上不显,仍然笑道:“大人金枝玉叶,不敢让那处脏了大人的眼。” “起开。” 沈安贤一个起身,斥走站在门口站着的黑衣人,竟想直接走过去。 “大人……” 秦欢缘抢过门口一个护卫手里的灯笼,在后面跟上去道:“哎呦,这堆砌的石阶杂乱,让老身帮大人引路!” 她呼喊出声,心中暗暗希望,那逃犯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去了其他地方,不然,怕是被他这一牵连,别说被抓回去了,指不定不等说出身份,她都要身首异处了。 想着这些,秦欢缘提灯赶上去,谄媚道:“大人注意脚下。” 随着一步步靠近茅房,她手中冷汗直出,一时分不清是天上的雨还是手中的汗,直到走到近旁,她暗暗咬牙闭眼,推开茅房的门道:“大人,请看。” 沈安贤用手帕捂着鼻子,环顾这小小的茅厕一眼,似乎是嫌秦欢缘打的灯笼太低,他一手夺过灯笼,提起灯,抬眼往上瞧去。 只见茅房的屋顶有些漏水,几滴雨水滴落。 “走!” 这次,不等秦欢缘跟上,沈安贤就登上了石阶,随即把手中的灯笼丢在了一旁,神色阴晴不定。 “大人,我们的人打伤他了,任凭他武功再高,经过这样一夜,想来肯定跑不远。” “滚!” 细碎的脚步声远去,时不时夹杂着几句小太监奉承的话语。 看到人都走光了,秦欢缘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她也高兴起来,现在那挟持自己的人应该也走了,她也不必装老人了。 经过这一遭,秦欢缘真感觉自己像是老了几十岁。 她登上石阶,看着造型精美的宫灯,一时不忍,弯下腰去捡起了灯笼。 “这么好的灯,他不要我要。” 秦欢缘正想要走回木屋,却听到身后传来噗通一声。 她连忙回头下了石阶,提起灯笼看去。 细密雨丝下,茅房顶上空了大片茅草,地上则是一具生死不明的躯体。 “呼……” 天色渐明,望着窗外初升的粉色霞光,秦欢缘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真是没想到,包扎完伤口,竟然搞得天都亮了。 “不过这人伤到的地方还真多,把我治疗外伤的药草都用得差不多了。” 她嘟囔着,看着这依旧昏迷的人,掏了掏床旁的罐子,正想吃颗饴糖,没成想摸了个空。 “算了,刚好下山把这些药卖了,那太监看起来不是善茬,既然救了这人,这地方就不能久留了。” 秦欢缘看了看屋内陈设,盘算着:“得赶快把之前晒的药也都换成银钱,以备不时之需。” 她打开柜子,挑了一身与朝霞相似的粉色衣裙,看着铜镜里撕下人皮面具,一副青春少女的脸,对自己笑了笑。 “本姑娘也是貌美如花呀,区区通宵一晚,也没什么黑眼圈呢!” 她换上喜欢的衣裙后,背上药篓子正想出门,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人又有些不安。 昨天的太监应该不会来了,但她可不想一回来就被人挟持。 这般想着,秦欢缘拿出平日用来采药时,充当安全绳的麻绳,避开伤口,给这人结结实实绑了起来。 “呼,现在好了!” 做完这一切,秦欢缘关上门,一路小跑下了山,走进人声喧闹的街市,到了常去的小摊前。 “来两文钱的糖糕!” “来了,小娘子拿好喽。” “诶,不对啊,这怎么只有一块,你少拿了一块啊?” “客官有所不知,最近啊,说是咱要和南疆那边打仗了,这米油价都飞天喽,最近这糖糕,都算是我赔本买卖!” 接过摊主递过来的糖糕,秦欢缘想起来了,她记得这地方离那个叫南疆的国家还挺近。 看来这换个地方生活的计划必须得赶快提上日程了。 走到常去卖药的药铺,秦欢缘看着上面新换的牌匾——庆安堂 不过一两月没来,怎么还换人了,不知道这药材还能不能收。 她抱着一丝忐忑,走进店铺,拉过一个小伙计交谈起来,一通交涉后,总算以二两银子的价钱,把药篓里的药全都卖了出去。 “对了伙计,你再顺便给我拿些止血比较好的药膏——” 秦欢缘本想再补充一些止血的外伤药,想着到时奔波在路上说不定还会用上,谁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药铺后院传来一声大喊。 “小娘子可曾婚配?不如跟了大爷我,我给你的荣华富贵,可比你家这药铺赚得多了!” “若是公子无事,便请回吧。” “大爷,大爷,这是我家小姐,她早有婚配了。” “敢和小爷这样说话,我管你是哪家的婚约,小爷我看上的人就没有得不到的!” 男子一个甩手,小丫鬟就摔到了地上。 “放手,放手!” “哟,这不是那郑家公子吗,又在强抢民女了?” “快躲开些,我记得上月初,他骑马在街上撞死了个人,最后竟还没什么事,这霸王,惹不得,惹不得啊!” “他可是县令之子,谁能惹他啊!” 秦欢缘听着身后嘈杂的人声,一个不慎,就被人群推着到了前排。 她只见一个端庄蓝裙女子被一副纨绔子弟模样的男人扯了出来,隐约看见后面还有个丫鬟模样的人在不断磕头。 而周围原本的药店伙计们,竟一时间不知躲到哪去了。 “看什么看!” 秦欢缘站在人群前面,被这郑家公子呵斥了个正着,她连忙低下头去。 要命啊,她一向不敢与县衙什么的人对上,就怕自己这假官籍什么时候被发现造假。 秦欢缘默默退后,从墙边挪着步子,正溜到了门边,想找个机会溜出去,却不料郑家公子的一声惊叫,陡然吓了她一跳。 她回头看去,蓝裙女子似乎是晕倒了,众人围成了一圈,站在门槛上可以看到郑家公子小心翼翼地去探女子鼻息。 “你,你干什么!” “装病是不是?” 说着,郑家公子探鼻息的手迅速缩回去,似乎结果十分不妙,吓得他连连后退道:“死,死了!” 秦欢缘这时候走出了人群,也就看清了方才讨论的人,只见一挽着菜篮的大娘摇了摇头道:“竟然把人逼死了,这姑娘也是命薄啊!” 买菜大娘的话刚落,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继续道:“我听说啊,这姑娘自小有心疾,平常我见她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说不定真是一下子被气极了。” 大娘听此,把手里的菜篮子又挽高了一些道:“唉,心疾能长这么大也是不容易,谁又能治这娘胎里带来的病呢,都是命啊!” 人群挤过来挤过去,吵吵嚷嚷,一声大过一声。 徒留秦欢缘这时想要出去,也出不去了。 既然这样,只能救了。 秦欢缘下定了心去救,也就想起来心肺复苏的黄金时间耽误不得,她只得站在门槛上,举起手大喊道:“我能治,快让开!” “这小丫头竟然说她能治,使不得是来骗钱的!” 那中年干瘦男子嗤笑两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买菜大娘拉开,指挥着人群开了一条道:“罢了罢了,救人一命可是大福报,快让让,看她能做些什么!” “你们都站远点,留出空间,别吵了!” 秦欢缘看着女子嘴唇发青,面色发白,便也迅速指挥人群散开一些,留了片空地,蹲下身来探了下,发现女子呼吸暂停了,心脏却还在跳动。 口中无异物,心跳微薄,得先做一轮心肺复苏看看。 秦欢缘知道古代对于肢体接触很看重,但得亏这是一个女子,她也是女子,便也不怕被人浸猪笼什么的,想好后便低下头去。 两轮心肺复苏的操作后,直到感觉自己快没力气时,秦欢缘总算感觉到人恢复了呼吸,趁着丫鬟过来扶人,她简单嘱咐了两句,没想到,怀中的女子突然睁开了眼。 “小姐,小姐醒了!” “你是?” 见女子的眼神不解地看着自己,秦欢缘一时想脱口而出自己的姓名,又想起自己现在做的假官籍身份,便随意笑笑道:“也就是个无名游医,姑娘不用知道。” “小姐,是她救了你!”听自家小姐这样问,小丫鬟迅速作答,随后撇了撇嘴,泪眼朦胧道,“你方才都吓坏我了,突然没了呼吸。” “竟是被姑娘救了,多谢姑娘,小女子系桐庐严氏之女严婉,请问姑娘是?” “无名氏无名氏,严婉小姐以后可要放宽心,这病不能气,还有啊,你以后要多休息,这病也不能太累。” “多谢姑娘相救。” 两人的交谈之间,人群里也是不住窃窃私语。 “诶呦,这小姑娘竟然真能救,还真看不出来,真是能人啊!” 原先还不屑,甚至觉得秦欢缘是骗钱的干瘦中年男人忍不住点头称赞道:“神医,这是神医啊!” “我看哪,往后我们要是有什么病,都可以来找这神医姑娘,连死人都能救,怎么会治不了我们寻常的病?”</p >买菜大娘也在一旁附和,语气虽是反问,却不住地高兴。 听到大家这样的夸奖,秦欢缘摆摆手,谢绝了众人的夸赞,正想偷偷溜走,殊不知暗处一双狭长的眼睛,早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没等大家情绪狂热起来,秦欢缘连忙拒绝了严婉想要结交的好意,嘱咐小丫鬟把人扶回去休息。 瞧严婉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后院,她一面应付着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的药铺掌柜,回绝对方的招募,一面又应付着围过来的众人。 招呼了好半天,她正想从这是非之地离开,却听到一声尖利的声音响起。 “京狱司大人办案,闲杂人等都让开,让开!” 是那个小太监。 “都不许走,站在一旁。” “你,你是谁,我爹可是县令,你敢拦我!” 不知何时,这郑家公子似乎看到严婉醒了,又听到众人的话语,他溜到了门旁,眼见他要踏出药铺门槛,就被带了一群人的小太监给拦住了。 “再不让开,我回去告了我爹,让你们都不得好死!” 秦欢缘悄悄抬眼看去,郑家公子依旧趾高气昂,她默默为这人默哀一秒。 果不其然,下一瞬,那道让人心悸的声音不约而至。 “哦,好久没听到这般话了。” 一声轻笑传来,沈安贤跨过药铺台阶,眼皮轻抬,皮笑肉不笑地瞥了郑家公子一眼道:“影五,既然是县令家的公子,还不快快送人回府。” “送回去前,顺便也教些礼法。” “你,你是谁,你敢动我,我让我爹——” 郑家公子看着朝他过来的护卫,正想搬出他爹继续逞威风,却不料小太监一句响亮的话,直接让他的话哑在了嗓子里。 “我们大人可是圣上钦差追捕犯人的,小小一个县令之子,竟敢妨碍!” 郑家公子像是完全没听到之前小太监说的京狱司三字,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却已经站不住了,抬头向沈安贤看去,哆嗦着问道:“你,你,你是朝廷派来的?” “影五。” 没有回应,沈安贤只是又叫了一句,随后,便看郑家公子被两个护卫架着,拖了出去。 那拖出去的地方,还有一滩堪称奇怪的黄色液体。 秦欢缘瞧着沈安贤又捂起了鼻,那捂着的白帕捏得更紧,似乎都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她也不禁有些无语。 呃……这欺男霸女的恶霸,胆子这么小? 不过很快,不等郑家公子的呼喊消失,秦欢缘就顿时想到,她救了被抓的那个人,她现在就算是那人的同伙啊,一时间,心里一阵凉意泛起。 趁小太监还在介绍沈安贤的身份,大家注意力也都被吸引时,秦欢缘慢慢蹭到门边,正想溜出去,却看小太监话一说完,众人突然全都跪下了。 为了不惹人注意,她也迅速从兜里把原本要到第二家药铺卖掉的药包垫在膝下,跪了下来。 秦欢缘低着头,看着眼前走过那暗紫色金纹的衣角下摆,随后便听到了沈安贤辩不出喜怒的声音。 “把最近买伤药的人都写下来。” “大人,这小店来来往往的客忒多了,不知名姓之人也多,要,要怎么写?” 听着药铺掌柜磕磕绊绊的询问,秦欢缘也觉得这沈安贤提的要求很不合理。 毕竟,又不可能都是熟人买伤药,要是有不认识的人,那要怎么写名字。 “不识之人便写记得的样貌!” 听着沈安贤似乎有些怒意的声音,秦欢缘忍不住内心腹诽,真笨,追的人都伤成那样了,怎么可能自己买伤药。 不对,他就是在查是谁救了那追捕的人! 这是在查同伙啊! 顿时,一道灵光闪过,秦欢缘想起了一个对她而言更不利的消息。 她方才还问伙计要了伤药的药膏! 只能希望那个伙计跑出去了,或者经历这一堆事情后忘了她要买伤药了。 “小忠子,除了药铺伙计,把其他人都赶出去。” “喳!” 听到出去二字,秦欢缘忍不住内心雀跃起来。 “大人,写,写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你的脑袋也差不多了,若是大人未寻到叛贼,你们的人头,也都不稳了!” 听着小太监的话,秦欢缘默默迈着小碎步,走在最后,正要踏出门槛,不料那买药小伙计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这位,这位姑娘刚才也说了要买些伤药。” 顿时,一道熟悉的,自上而下打量她的目光便落在了身上。 随即,便是噩耗。 “你,留下来。” 3. 喜脉 不知怎么的,秦欢缘亦步亦趋就跟着人进了后院。 不过好歹,这里不再有异味,沈安贤在掌柜的出去后,那掩鼻的白帕也就扔在了桌上。 “劳烦神医瞧瞧。” “?” 见沈安贤一副主人家的模样坐到了桌旁,折衣袖伸出手腕,秦欢缘一时有些错愕。 苍天啊,她不过是遇到了个游医,学了几天,这把脉就学了个皮毛,还不如和那游医学的武功强呢! 顶多顶多,她就会治些外伤,加上个心肺复苏的急救,怎么能称得上是神医啊。 眼看秦欢缘迟迟没有动作,沈安贤抬眼冷冷道:“神医这是,瞧不起阉人?” “怎么会呢,大人!”瞧着沈安贤脸色沉下来,秦欢缘连忙坐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笑道,“小女子只是见识浅薄,一时被大人的气度慌了眼,这才愣神。” “你——” 一下子被人握住手腕,沈安贤的手指忍不住缩了缩道:“神医能起死回生,怎堪不得一句神医之称,不必惶恐。” 秦欢缘看着眼前白皙瘦削的手腕,想着这人之前连坐的凳子都要自己带,于是拿起方才沈安贤扔在桌上的手帕,盖在他手腕上,一边假模假式地把脉,一边目光集中在他淡红的指甲上。 她正在想着怎么糊弄过去,感受着指尖温热的跳动,胡乱点头,假装若有所思,实际,心里却炸开了锅。 不是吧,这怎么像是喜脉啊! 秦欢缘把着脉,无比痛恨自己当初没好好多学点,她木然抬头,看着肤白貌美但能明确看出是男子的沈安贤,眼中忍不住带了一丝对自己性命的悲哀。 “神医?” 见秦欢缘神色奇异地瞧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沈安贤瞥向她道:“这是怎了?” “这……望闻问切嘛!” 秦欢缘抬头讪笑道:“我也得瞧瞧大人气色,再问些大人身子近状。” “嗯。”沈安贤闭上眼,微叹一口气道,“本官近来乏累,府上都是些酒囊饭袋之徒,只望得神医瞧瞧。” “……” 对此,秦欢缘无言以对,只得内心怒而哀嚎。 怎么只说累啊,而且你府上都有大夫了,找我干什么,现在这样,我想胡诌两句也不行了啊! 瞧着秦欢缘迟迟不开口,眉头越皱越紧,沈安贤嘴角竟还流露出一抹笑道:“神医眉宇间这般忧愁,难道是本官的身子有何大的隐患?” 沈安贤不笑时就是一个白面阎罗,艳丽恶鬼,笑起来却罕见地温柔又清亮,让秦欢缘不由得晃神一瞬。 “神医?” 听沈安贤又唤了一声,秦欢缘连忙垂下头道:“大人,近来是否夜里难眠,又或是睡得少,有无头疼之症?” “神医料得不错。” 沈安贤点了点头,捡过手腕上的白帕,用指尖撑着额角道:“本官常年偶有头疼,常常眼涩眼酸,自近年起,这头疼与眼疼一起,竟是愈演愈烈,府上一众大夫,除了熬些难以入口的药膳,竟都不知如何。” 连下雨都要上山去追人,今天这么早又查药铺,睡的好就怪了。 秦欢缘内心嘟囔着,表面却装作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淡淡笑道:“这便是了,大人,请容我出去拿个香炉,我有家中所传手法,若是眼疼,头疼,皆是一味好方。” “伙计,给我拿个静神的香炉过来。” 趁着叫人去拿香炉,秦欢缘站在门口,悄悄往后看去,只见沈安贤一手撑住额角,一手放在桌前,正似笑非笑地望向她。 被这眼神看着,秦欢缘不由得连忙转过身去,没等一会儿,秦欢缘便看到,原先那为自家小姐不住磕头的那个小丫鬟给她递来了香炉。 “神医,香炉。” 她接过香炉,正惊讶这药铺怎么没人了,竟然是小丫鬟来送东西,就听身后沈安贤问道:“神医怎了,还不过来?” 没来得及和小丫鬟说上什么,秦欢缘就转过身去,堆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她提着香炉到了窗边,正关上窗时,趁机从袖中摸到药瓶,抖出自己特制的麻药粉,快速用指尖捻过。 无色无味,他肯定发现不了。 “这香炉,是何种香?” “这是……” 瞧着秦欢缘放在桌上的香炉,还没等飘出味道,沈安贤便淡淡道:“我闻不惯,灭了。” “那,那也可以。” “大人,小人可能要碰您的手腕。” “不是按头面处?” “小人这家传手法,自然是按摩手部穴位。” 毕竟,头部重要的穴位太多了,她什么都不懂,当然不敢碰,更别说是给这位爷按,要是这人一时不高兴,给她拖出去砍了怎么办。 秦欢缘暗暗忖度着,按摩手就够了,她这特制的麻药,只要一点,就能让人被麻倒,只要他睡着,她就能溜了。 到时候就算他想调查,那香炉也是正常的。 看沈安贤手中拿着手帕,秦欢缘正犹豫怎么能够直接触碰到他的手,却看沈安贤垂眼把手帕一扔,把原先把脉的那只手伸了出来。 “两侧手上的穴位都要按吗?” “只按这侧就好。” 秦欢缘看着伸到自己眼前白皙柔软的手,忍不住紧张了一下。 按捏时,她也不禁感慨,他这手保养得比她还好,比她刚穿越时,作为大小姐的手还要细嫩,现在两人的手放在一起,反而他的手更像是女子的手。 更别说,他袖口间,萦出一股不知名的幽香,闻得秦欢缘不住地咽口水,她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不喜那些熏香。 毕竟,他熏得这香已经够好闻了! 不过在按摩时,秦欢缘还是发现有些地方她要更胜一筹。 比如,他的中部指节宽大,不如她的匀称,这是一胜,其次,他的手比她的大得多,没有她的看起来精巧,此为二胜…… 秦欢缘一边按着一边给自己加分,直到听着渐渐平缓的呼吸,秦欢缘才意识到,他睡着……不,他已经被麻倒了。 哈哈哈,幸好我这段时间一直接触这麻药,已经有了耐受。 想要抓我,下辈子吧! 秦欢缘内心狂喜,慢慢松开手,喜不自 禁地起身,抖了抖衣裙,正要出门去,却发现这人是背靠着椅子睡的。 这样不舒服吧,要不,把他按到桌上去睡? 不然,他要是这样往后靠着,靠摔了,说不定还会找她的麻烦。 这样想着,秦欢缘慢慢走过来,手缓缓伸出,正想把他按到桌上,却突然发现,他睡着的模样和平常的模样,差别太大了,让她不禁觉得,这太监安静下来倒没有这么恐怖了。 也不知道,要她冲喜的那个太监有没有这么好看,要是差不多好看的话…… 不不不,秦欢缘又连忙摇头,想着自己见过的,被困在后宅,只能被迫争夺自己不爱之人恩宠的那些女子,秦欢缘被吓了一跳。 她才不要呢,就算东躲西藏,她也不想活成那样。 胡思乱想间,秦欢缘的思绪早已飞远,不料,突然被一声疑问拉回。 “你在瞧些什么?” “大,大人,小人,小人……” 秦欢缘一时对上沈安贤睁开的探究眼神,她连忙退后几步,跪下行礼道:“小人在观察大人的面色,瞧着大人应是许久未得休憩了,想着,等大人醒了,给大人配一些安神的药。” 秦欢缘说完也觉得自己这借口漏洞百出,却看沈安贤似是心情颇好一般,说了这句就率先走了出去。 “多谢神医。” 瞧着沈安贤走得稳当的身姿,秦欢缘不禁纳闷。 这麻药怎么没用啊,这人瞧着也不是病殃殃的样子,怎么会对麻药有这么强的耐性?! 但不及多想,随着沈安贤一群人走到药铺门口,看着前方的沈安贤上了马车,秦欢缘正想默默转个方向回木屋,却被他身后一护卫拦住去路。 “姑娘,我家大人请姑娘府上一叙。” “啊?” 似乎是她迟迟不上马车,已上去的沈安贤抬手掀开马车帘子,仍旧摆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道:“本官方才说多谢神医,自然得有些实物。” “府上一叙如何?” 明明是很正常的感谢话语,秦欢缘却越发觉得不安,她仔细看向这坐在马车内的人,容貌昳丽,气质却透着一股阴郁,活像她曾经取过蛇胆的毒蛇,光听这声音就让她有些头皮发麻。 “不……不用了……” “进我暂居的府上而已,神医难道不愿?” “大人,大人,我……, 秦欢缘不知道为什么这人不受麻药的影响,但她要是真的跟着去了府上,这三脚猫的功夫,随便一个古代的大夫就能看破她了。 想到这里,秦欢缘咽了咽口水,堆笑道:“大人,我想起还约了人,许久未见好友一面,他不久便要远走边疆,若是不能赴约,实是一生憾事,望大人能够许下这要求,明日,明日我必定上府拜访!” “是何人,竟让你要辜负本官的约。” “这……” ”莫不是欺骗本官,根本没这人?” “大人,小人怎么敢骗您,借我一百个胆也不能。” “那你便说说此人是谁,让本官有个底。” “是……是……” 4. 不识 秦欢缘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糊弄过去,正当她要在沈安贤的眼神下破功时,一道温婉的女子声传入耳中。 “此位姑娘与我家郎君有约。” 严婉被小丫鬟扶着,款款走出庆安堂,她向沈安贤福身行礼道:“郎君是京城温氏嫡次子,温景生,可巧近两日赴南疆边境,暂歇此地,也正约了这位姑娘。” “原来是温老将军府上的人,你们与其……”沈安贤目光在严婉身上探究性地转了两转,接着道,“又是何种关系?” “小女子阿翁与温老将军乃是旧识,曾与战场之际定下我与温二公子婚事。” “原是如此。” 沈安贤看不出喜怒,只往秦欢缘这边瞥了一眼道:“神医先前为何不言明,这倒是让本官差点误了温二公子的事。” 被沈安贤这样盯着,秦欢缘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连忙道:“小人,小人与大人一见如故,想着官场关系纷杂,也不知大人有何喜忌,只想着与大人结段善缘,实是考虑不周,望大人见谅。” 沈安贤语气缓缓,像是在叮嘱一般,睨着秦欢缘的眼道:“那便罢了,本官明日再来庆安堂寻神医,望神医……莫再推托了。” 说完,沈安贤又对严婉道:“替本官问温二公子好,就说本官追查贼犯,公务在身,何时都到了京中,再去叨扰。” “大人公务繁忙,想来郎君必能解意。” 严婉再次行礼,瞧着挑不出丝毫错处,沈安贤也似笑非笑,祝道:“来日温二公子大婚,本官必奉上厚礼,祝你二人心意相通,举案齐眉。” 随后,他瞥了两眼秦欢缘,才松下车帘,懒懒道:“回府。” 瞧着这马车远去,秦欢缘也松了一口气,安心下来,她高声道:“大人走好!来日必将登门谢罪!” 看着马车越来越远,秦欢缘闭了闭眼,这才转头看向严婉,扬起轻松的笑道:“谢谢你了,严姑娘。” “姑娘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此下解了姑娘的急,便是够了。” 说着,严婉笑意浅浅,又向秦欢缘问道:“还未问姑娘名姓,家住何处?” “呃,我叫——严姑娘就唤我欢缘吧,至于住的地方,天下之大,四方云游皆是去处。” “欢缘,欢缘,一段欢欣之缘,姑娘这名号,倒是比那无名氏好听许多。” “哈哈哈,是,是吧。” 听着严婉这话,秦欢缘一时反应过来,自己的名字与这具身体名字不同,便打哈哈道:“我也觉得这个名号很好。” 她笑了两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转身跑出两步,而后又回头朝严婉主仆二人道:“严姑娘,我今日还有急事,多谢你为我解围了,多谢!” 话落,秦欢缘一溜烟跑到街市转角处,余光瞥见严婉身边的小丫鬟一直向她摆手,她也笑了笑,摆手告别道:“不用送了!” 随后出了城,快速跑上了山。 不怪她太着急,也是因为严婉问她的话,秦欢缘才突然想起,自己那木屋中还有个不稳定因素。 她还未问那人的来历,甚至不知道那人是犯了何事才被追杀。 虽说她为了测试自己治外伤的能力给那人包扎,后来还把人捆了起来,但也不等于高枕无忧了。 想着沈安贤那渗人的样子,秦欢缘抖了抖。 “要是那人是个反社会的,我这一救人,不就是害了自己,又害了别人。” 秦欢缘小声嘟囔着,一时间也打算好了,若是这人该死,她就检举一波,直接带那沈安贤来抓人,也算是将功赎罪,后续也不用再被那沈安贤追查了。 秦欢缘想好后,脚步也轻快起来,很快就到了木屋前,看着木屋门上那依旧完好的锁,她拍了拍胸口道。 “还好,还好,幸好那人还没醒。” 她正松了一口气,不料,身后突然有一阵淡淡的药苦味袭来,她迅速转身,往后甩出麻药粉,却见身后黑衣人抬手一个掩面,就避过了她的大部分麻药。 “看招!” 见麻药粉被避开,这人要逼近自己,秦欢缘假意抬手,做出高抛姿势。 等黑衣人迅速逼近,秦欢缘把麻药粉末往自己头顶一甩,密密麻麻的粉末洒落。 她早有预备,已提前往后退去,瞧着那黑衣人站在她刚才的位置,身上落了大半粉末,她嘿嘿笑了两声,随后又连忙用袖子捂住鼻,给自己塞了一颗解药,这才松开了袖子,轻巧地拍去了自己肩膀上沾到的麻药粉。 “想偷袭我,没门!” 见那黑衣人晃悠两下,便往后坐下,像是脱力一般,靠在了木门前,秦欢缘才仔细端详起来这人的脸。 之前只顾着处理伤口,都没怎么注意到这人的长相,现在看来,这黑衣人看着年纪不大,挺清秀,瞧着顶多二十左右,而那眉角到脸侧有道刀疤痕迹,见此,秦欢缘直接想了个绰号道:“刀疤脸,你刚才是不是想杀我?” “昨夜的老人家去哪了?” 见这刀疤脸不回答她的问题,转而提起了她扮演的老人,秦欢缘抱臂走了几步,踢掉了他手里的刀道:“你要找她说什么,和我说一样,我是她孙女。” “你是老人家的孙女?” “对呀,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到这荒山的木屋,对了,你看,这是奶奶给我的钥匙,我可以打开门哦!” 秦欢缘从腰间取下钥匙,在刀疤脸面前晃了晃,见这人先前警惕的神情散去,她转过身,刚开了锁,推开门,正想走进去,就被一个推力,直接跌了进去。 “你!” 秦欢缘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见刀疤脸手中又抓起了刀,也挤了进来,迅速解释道:“有人跟着你。” “!” “你去看看是谁。” 这刀疤脸似乎是经过很多次这种事,他喘了喘气,似乎是推人进门的动作扯到了身上的伤口,而方才那麻药还未完全起效,他便皱起眉来,像是很痛一样。 “麻药很快会起效的,你别动了。” 秦欢缘本想赶快去看外面是谁跟着,但看着刀疤脸乱动,她还是小声嘟囔一句。 随后,看着刀疤脸的神色更差,秦欢缘也不自讨没趣,快速凑到窗边,从昨夜吹破了的窗纸间望去。 果不其然,一个身着布衣,似乎十五六岁的瘦弱男孩正四处张望着,似乎是 看见了这间木屋,他的步伐便坚定起来,快步朝这处而来。 “怎么是这人?” 听着秦欢缘疑问的话语,刀疤脸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他靠着墙,看了眼秦欢缘,问道:“你认识吗?” “不认识,我只是奇怪,这个男孩怎么会跟着我,我也没见过他,本来还以为是追兵呢。” 听秦欢缘说不认识,刀疤脸便强撑着,想要爬起:“我去杀了他。” “诶诶诶,你们这些人都是这样的吗,动不动就杀人?” 秦欢缘连忙制止,不怪她费解发问,这刀疤脸的样子,竟让她无端端想起了在那闹事的郑家公子被拖走时,沈安贤那个眼神。 虽是完全不同的两人,可说起这种事时,眼神里却是同样的冷然和习以为常。 “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你,自然要先下手。” “啊,奶奶,奶奶都告诉我了,说她从官兵手里救了你。” 秦欢缘震惊于这人的不加掩饰,还有这独特的三观,为了不让这人出去杀人,她连忙道:“若是这人是那官兵派来的探子,不止是你,我和奶奶也要死!” “是这样,不可大意。” 刀疤男经过秦欢缘这一说,像是想起什么,眉头松开,本来提刀的手也松了些。 “所以我先去试探一下,你在这里躲着,要是他真的是探子,我就给你暗号。” 秦欢缘抖了抖衣裙,向刀疤男展示了手里的小瓷药瓶道:“你记着,待会要是我摔了药瓶,你就可以挟持他了。” 说完,秦欢缘深深呼出一口气,扯起嘴角,拉开门,朝那瘦弱的男孩走去,远远便朗声道:“这位小哥瞧着眼生,是来此寻人吗?” “神医,神医姑娘,我叫李虎,我是来寻你的!” 秦欢缘只见这人眼睛陡然亮起,滑下泪来,连忙跑过来扯着她的袖子道:“神医姑娘,我娘生了重病,药吃了好几副,都不见好,这几日竟开始发高热了,神医一定要救我娘!” “我……”秦欢缘看李虎哭得可怜,一时竟不知怎么拒绝,但又怕自己去了,反而救不了人,就想回去找那刀疤脸说明情况,谁知,见秦欢缘想要走,李虎扯住她的袖子就跪了下来。 “神医姑娘,只要你能救我娘,什么都好,我这条命都是姑娘的……” “你,你别这样!” 秦欢缘不知道这些人都把性命当什么,一个二个的,不是随便说杀人,就是随便说把命给她。 她顾及着握着的药瓶,正想扯回自己的衣袖,却不想,两人的推扯间,药瓶砰然坠落。 “咔擦——” “不是!” 秦欢缘看着当下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况,她顾不得自己被李虎扯在手里的袖子,高声道:“我怎么就失手摔了!” 可似乎秦欢缘还是晚了一步,她下一瞬便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药味。 “别说话。” 只见刀疤男往李虎后颈一敲,李虎便晕了过去。 秦欢缘见这人动作这么快,她连忙解释道:“你,我们都搞错了,他不是坏——” “别说话,有一队人跟着他上山了。” 5. 上树 “头,屋里搜出了很多沾血的布,想必是那贼子在此处歇脚,但我们来晚了,人已经跑了。” “老子不信他们能跑远,追!” 秦欢缘捂着嘴,攀紧了身旁的树皮,忍住恐高的眩晕看下去。 不远处站着一队身穿衙内官服的人,只见领头人臂宽腰圆,他下了命令后,便朝木屋扔了什么。 霎时,一抹火光闪现,木屋的下方缓缓升起青灰色烟雾。 不多时,小小的木屋就成了一片火海。 “头,怎么追?” “你们四处去看看脚印,我倒不信,一路追上来的人能凭空没了!” “是!” 整齐有素的佩刀官兵四散开来,十几个人都蹲了下来,仔细盘查着。 秦欢缘看向身旁的刀疤脸,她刚给了他解药,而他吃下后,看起来像是已经恢复了痛感,身手似乎也灵敏起来,像是正要跳下树去。 见此,秦欢缘想起他先前那动不动就要杀人的样子,她连忙扯住刀疤脸,气声道。 “你能打过他们这么多人吗?” “我这里还有一瓶麻药粉,你拿去用。” “……” 见刀疤脸木楞着,没反应过来,秦欢缘直接把药瓶塞进他手里,小声道:“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了,要是你死了,我不就白用药救你了!” “……好。”刀疤脸深深看了秦欢缘一眼,抓紧药瓶道,“我引开人,你们在此处等我。” “嗯!” 秦欢缘重重点头,见刀疤脸说完便跃下树去,故意在林间跑动发出声音,一时间,所有的官兵都被引了过去。 “头!人在这里!” 窸窸窣窣的甲壳虫从树皮上爬过,耳畔只有风声,秦欢缘不想再攀着树皮,又不敢往下去看木屋,只得把视线转移到身旁。 趴在树枝上的李虎额头青紫,似乎是因为昏迷,所以在被刀疤脸带上来时躲闪不及,被磕到了一点。 瞧着李虎这伤,秦欢缘不由得想起刀疤脸。 她回想着昨天给刀疤脸治伤,他身上血呼刺啦的,就算她给用了药,那些伤肯定还没好,要是……要是他死了,是不是这些人就会走了。 这念头一出,秦欢缘就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 她收回神,盯着自己被秋风吹得泛红的手指,无声的数着数字。 1,2,3,4……693 “走。” 在秦欢缘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刀疤脸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秦欢缘连忙转头,正想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垂着,被山林间的风吹得僵了,连站起来都有些踉跄。 “喂,刀疤脸,你的伤口是不是裂了?” 秦欢缘先被刀疤脸扶着飞下了树,她正低头按着自己的小腿,却偶然瞥到了地上的点点血污。 没听到刀疤脸的回应,她抬头看去,刚好见刀疤脸带着李虎下来,落地后,看他那手臂滴落一点点暗红,秦欢缘连忙捧起他的手臂道。 “你先别动!” 制住刀疤脸想要背上李虎,马上就走的动作,秦欢缘拉住他道。 “我的麻药很有效的,要是没有解药,起码能够让没耐受的人一个时辰都四肢无力,甚至昏迷不醒,那些人赶不过来,你先坐下别动,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听到秦欢缘这样说,刀疤脸的神情似乎也缓和下来,他将李虎扔到一边,席地坐下。 见此,秦欢缘也笑了起来,坐到草地上,自来熟道:“我叫秦欢缘,你叫什么名字?” 秦欢缘把伤口处已经移位的布条调整了位置,重新给他包扎好后,听他没有回应这话,秦欢缘想着估计他有什么禁忌。 这样想着,她便换了个话题,殷切望向刀疤脸道:“你是云游江湖的大侠吗?你是怎么得罪那些官兵的?抓你的人一直这么多吗?你刚才飞的轻功可以教我吗?” “你怎么不说话了?” 一连那么多的发问都没得到回应,秦欢缘抬头看去,刀疤脸闭目养神,脸色也不太好的样子,也便收了声,迅速给手臂几处的伤口布条调整好。 “全部好了。” “给。” 秦欢缘刚弄好,便见刀疤脸递过来一物,她一看,原来是她给他的那麻药瓶。 她拧开往里面瞧去,还剩了一点,便意外笑出声道:“我想着你会用完,没想到还给我剩了个瓶底。” 瞧着刀疤脸不善言辞,但是脸色好了一些,秦欢缘也不想问其他事了,她拍了拍裙摆,站起来道:“走吧。” “别动!” 秦欢缘正站起身要走,却听身后刀疤脸这样说。 她回头一看,刀疤脸一个起身,迅速用胳膊将地上李虎的脖颈狭制住,她这才知道,李虎醒了。 看着刀疤脸这个架势,她也紧张起来,朝李虎厉声道:“说!是谁指使你来的?” “神医,神医我……呃……” “刀疤脸你松开一些,他说的都听不清了。” “咳咳咳咳咳!” 被松开后,李虎双手捂住自己的脖颈道:“两位大侠放了我,我只是想给我娘治病,我不会,不会说出去的,你们放了我,我保证,什么都不会说!” “你喊我大侠?” 秦欢缘不过一想,便明白了,这李虎大概最早也是从落地时就醒了,后面听着她问的那些话便迷迷糊糊把她也当江湖中人了。 见此,秦欢缘也便邪笑起来道:“你是探子吧,你喊我神医,你知不知道,我还有让人说真话的药,让人肚烂肠穿的药,要是你不说实话,我就把这药倒在你身上,保证让你痛得说真话!” 瞧着秦欢缘站在一旁,把手里的碧色药瓶打开,像是要倒下来,李虎连忙道。 “我说真话,说真话!”李虎被吓得不住后缩去,颤着声音道:“我是在医馆见了神医的起死回生术,在来的路上不慎迷了路,偶然遇到了官兵,我便告诉了他们,说我在寻神医,他们问了这话就让我走了。” “我想着指不定是哪个大人物也和我一样在寻神医,就跑得更快了,后来我误打误撞看到了这小屋,更是无意间见到了神医,我万万想不到他们是来追捕你们的。” “我也不知道神医是官府最近张贴榜上,那些个正在抓的江洋大盗,至于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 “说话时眼睛没看左上角,也没到处乱瞟,应该不假。” 秦欢缘大概确定了这人说的话不假后,她看向刀疤脸道:“既然他不是探子,就不用杀他了,要是不放心,我们就带他一起跑路,防止他留在这里告诉那些官兵。” 秦欢缘听了李虎的话,原先的担心也散了一些,她看向刀疤脸道:“你觉得怎么样?” “神医,你们去我家吧,我家离这里不远,在东边的另一个山头,要是现下没地方落脚,可以去我家。” “我爹是猎户,我们一直住山上,家附近也没什么人。” “我想想看,这也……” 秦欢缘倒是对李虎的提议有些动心,她正想答应,却听刀疤脸突然道:“趴下。” “大人,那些个杂碎如此嚣张,据说是找到线索了,就是这里。” “竟……还是此处。” 几缕升腾的黑雾中,从一堆护卫后渐渐走出了一个白皙似玉的人,哪怕站在林间,他仍是那副矜贵的做派,一身暗紫衣袍配上腰间琳琅的饰品,闲庭信步的模样,不像是走在林间,倒像是走在宫廷大殿上。 瞧着被烧得只剩木炭的屋子,沈安贤看了一眼,扯出一张蓝纹手帕,捂鼻道:“搜,若是人死了,你们也得把那贼人头颅抢来,万不可让那些个杂碎东西抢在前头。” “是!” 下了命令后,瞧着一群人灭了火,翻找着废墟,不时给他汇报着血布,未烧完的药草,沈安贤额角的青筋不停跳动。 他往后退开,站在无烟的地界,轻抬起手,便等着椅子,供他坐下。 而看到熟悉的那人,秦欢缘却一点也不高兴,她在胸前握紧双手,只希望他们搜查完就离开。 “嗯?” 但奈何天不遂人愿,不知为何,原本已放下手帕,闲闲靠在椅上的沈安贤又轻捂鼻,朝这边望来。 “那处很腥,你们来几人去那处瞧瞧。” 沈安贤应该是皱起了眉,修长的手往这处一指,便指挥了三个人过来。 怎么办,怎么办! 秦欢缘正急得不行,着急地望向刀疤脸,就瞧见刀疤脸看到她的眼神后,往东边看了一眼,随后,扔给了她一个木盒。 啊?! 秦欢缘死死捏住盒子,正不知这是什么意思,无声发问时,就见刀疤脸往地上抓了一把石子。 “咻咻咻。” 几颗石子往南边飞去,打在草丛间,激起一阵窸窣。 “大人,这里有人!” 本来在搜寻木屋的护卫也都听见了异样,那先前被指来查看的人也听见了南边的异响,迅速往南边跑去。 秦欢缘一抬头,就看刀疤脸起了身,随后朝西北方向一路飞去。 “大人,这里也有人! 原本都聚到南边的护卫连忙请示,被护在两三个护卫后的沈安贤也厉声道。 “所有人分两队,追!” 瞧着两队人都跑远了,只剩坐在那被人护住的沈安贤,秦欢缘把盒子揣进怀里,拉起早已呆愣住的李虎,小声道。 “现在,跑!” 6. 入府 “水。”秦欢缘指挥着,让李虎端进来木盆。 她在清亮的水里拧了拧血污的帕子,见帕子洗去了血色,变成了朽灰,便把帕子折起来放在女人滚烫的额头。 “给我烤着刀,两面都烤一遍。” 看李虎站在一旁,秦欢缘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抽出刀鞘,向灶火的方向指挥道。 在他烤着刀时,秦欢缘仔细看起了女人受伤的小腿,尽管可以看出常换药的痕迹,但这腐坏的部分未去掉,哪怕是再好的药,也起不了效果,更别说,他们这只是最基础的止血药草。 而这个时代,似乎并没有剜去腐肉的治疗方式,只能在伤处一遍又一遍的敷药,可却让伤口更加封闭,直至最后化脓,感染,高烧。 “烤好了!” 接过刀,秦欢缘呼出一口气,把袖中的麻药瓶拿出,正要倒在女人烂开的腿上,却听李虎连忙唤道:“神医,你不是说这是肚烂肠穿的毒药,怎么能用在我娘亲身上。” “以毒攻毒,你要不要治?” 看了眼母亲瘦得颧骨突出的脸,李虎狠下心,扭过头道:”治!” “剜去腐坏的肉,才能长出新的好肉,这是麻药,止疼的。” 秦欢缘将剩余的麻药全撒下,剜去腐坏处后,她接过李虎递过来的三七粉,又混合了一些草药,撒在伤口上。 等到弄完之后,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把刀放进木盆里道。 “不发高热就没事了。” 秦欢缘说完,站起身来,正想向李虎再要块帕子擦刀,却不料,眼前一阵黑暗,天旋地转下,顿时失去了意识。 ………… “你是不知道,你爹我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但像是今日那事,我倒真是第一次见。” “人人都瞧见了,那京中来的大官逮到了那江洋大盗,正巡街去,那可真是……” “爹,你待会别说这事,神医她…… “水……咳咳……” 干哑的嗓子让秦欢缘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有点难,她往旁边抓去,被一双小小的手接住了。 “仙女姐姐,你,你要喝粥吗?” 秦欢缘半坐起身,看着端过来的稀得飘着几粒米的粥,仰头一碗饮尽。 “小姑娘,谢谢你……” 一碗熨帖的热汤喝下,秦欢缘混乱的脑子慢慢安静下来。 “仙女姐姐,我去叫虎子哥。” “神医,神医你醒了,我娘好多了,高热也降下来了,方才还喝了一碗粥……” 李虎絮絮叨叨地说着,分享着亲人病愈的喜悦,秦欢缘扯出一个笑,却听不见李虎后面说的话,她努力凝下心来,听到李虎继续说着。 “神医,你,你做我妹妹,和我们一起过日子吧,我娘和我爹都很喜欢你,小桃也很喜欢你,我保证,你以后不用再过江洋大盗的日子了,我爹是猎户,我娘做的榆钱饼可好吃了!” 李虎兴致高昂地开口,看秦欢缘没有开口,他的话也变得有些迟疑:“神医?” “小虎,”秦欢缘想起一路上过来的种种,知道李虎是好意,但她却不知怎么应答,便低下头道,“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刀疤脸在叫我快跑。” “我这里还有他给我的东西,我不能留下来,我治了你娘亲,也算是还了把你牵扯进来的情。” “我要走的。” 秦欢缘一句句说着,抬起头来,瞧着李虎慌乱地摆手:“今儿,今儿太晚了,非要走的话,也不急这一会儿。” 李虎站起身来,走到木门边,合了半扇门道:“你今儿也累了,我这就出去,你好好休息。” “……” 秦欢缘看着李虎出去的背影,叹出一口气,从胸口处拿出盒子,放在手上端详着。 这木盒只有一个手掌大小,也不重,不知道里面是放了什么? 盒子上方有繁复的枝条纹路,侧面像是牡丹花,雕得栩栩如生。 刀疤脸啊刀疤脸,你给我的这盒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江洋大盗,这就是你偷的东西吗? 能够引来起码两方人马的追杀,这怎么看也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处置的东西。 “……仙女姐姐。” 秦欢缘正在苦恼时,一道怯生生的女孩声响起,她立即把盒子塞到被子里,转过头去。 这便看清楚了,是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布衣上打满了补丁,脸上却是一副高兴又羞怯的笑。 她认出这是给自己端粥,叫自己仙女的小孩,便摆出了一副自认最温柔,最庄重,最和蔼的笑脸道:“是你啊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桃,仙女姐姐,虎哥说是你救了娘亲,我,我来给你送东西。” 李桃从背后拿出一个虎头布偶道:“这是娘亲给我做的,我最喜欢这个,送给你。” “是你哥和你爹让你来的吗?” 李桃摇了摇头,小声道:“虎哥不让我来找你,说不能打扰你,但是,但是我很喜欢姐姐,就悄悄来了。” “你这么珍贵的东西,舍得就这样送我吗?” “姐姐,姐姐是好人,舍得。” 李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红扑扑的小脸格外惹人欢喜,亮晶晶的眼神让秦欢缘想摆的长辈架势都摆不下去了,她噗嗤一声,也便接过虎头布偶,捏了一下她的小脸道。 “谢谢小桃呀,这个东西姐姐就收下了。” “嗯!” 一夜无眠,秦欢缘起了个大早,将虎头布偶放在了床边,便出了门。 她谢绝了李虎送下山的提议,转了个弯,进了城。 入城后,秦欢缘先去茶楼要了碗茶,待了半响,打探到想要的消息后,径直朝庆安药铺走去。 待进了后院,她找到正在和小丫鬟分拣账本的严婉,斟酌着开口道。 “严小姐,我想求你件事。” 严婉笑意依旧,整个人一袭蓝裙,温和淡雅,她挥手让身边的小丫鬟离开,道:“欢缘姑娘言重了,是何事,你先说说。” 瞧着严婉脸色较昨日红润了些,精神头不错,因此,秦欢缘也不再耽搁,直言道。 “我想借姑娘的名义,见郑家公子。” “他?据说被沈大人教训后,现下令不见客,不知姑娘找此人何事?” “此事,不便告诉,只要严小姐借一个名义,给封请帖什么的,让我见到郑公子就好。” “这……” 严婉犹疑片刻,道:“这不是不可,但若不知姑娘何意,我恐怕不能答应。” 严婉歉意地朝秦欢缘笑了一下,万分为难地解释道:“世俗规矩如此,小女子家族内规矩也甚是严苛,连在此看账本也是家族看在阿翁的脸面上,我实是不敢冒着这般风险做此事,对不住姑娘了。” “除了请柬一事,其余之事姑娘还可说说,严婉必定相帮。” 秦欢缘看向严婉,发现她目光澄澈,满含歉意,确实是真心之语。< /p>也因此,她不禁生出一种荒唐感,连沈安贤那样的人严婉也敢对上,也敢帮她,却因世俗规矩,对上郑家公子这样的人却是难事。 但现下她必须要见到郑家公子,于是,她垂头思考片刻,看到了屋外探头探脑的小丫鬟,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便笑着道。 “严婉姑娘,不用请柬了,借你身旁的婢女用半日,如何?” “这,自然可以。” 顶着严婉疑惑的目光,秦欢缘带着小丫鬟走出了药铺。 她问了小丫鬟姓名,得知她叫心儿后,便带着她东逛逛,西逛逛,最后在集市上挑了个帷帽。 逛了快半日后,她便戴上帷帽,带着人走进了福来客栈。 “心儿,待会你什么都不要说,就站在我身边,跟着我,叫你出去你就出去。” “……哦。” 瞧着心儿不甚明白的样子,秦欢缘也没有解释,带她吃完了饭,便趁伙计不备,两人上了二楼。 秦欢缘走到了一个客栈的门前,瞧着这十分寻常的房门,她小声对心儿道:“敲门。” “咚咚咚——” “谁啊!” 刚敲了三下,一个胖胖的大汉从里面推开门,大吼道。 “到底是谁敢——!” 这人的眼睛在看到心儿的瞬间,呆了一下,随后,他把门砰地关上,进去一会后,赶忙给两人开了门,堆笑招呼道:“请进请进。” 进了屋后,秦欢缘看着郑家公子趴在床上,半边身子掩在被子下,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复杂。 “你们都出去!”郑家公子指挥人出去后,语气奇怪道:“你……” 瞧着心儿和那大汉出去后把门带上,秦欢缘不再耽搁,没等郑家公子说出什么,就一把扯下了帷帽。 “你,你是?!你来干什么!” 见人惊恐,秦欢缘扯出一个笑,快速道:“我是来和郑公子谈合作的。” “谈什么合作,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我不认识你。” 秦欢缘摇了摇头道:“公子认得,昨日在医馆是我治了严小姐,而今日,我想与郑公子谈一个合作,事成之后,我可以为公子治伤,只要公子愿意和我合作。” “什么合作?” “把沈安贤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 “你凭什么帮我?” “公子不知,我只是一个小女子,那沈安贤看中了我,要我做他的人,我不从,他就杀了我父亲,害得我只能随着南下的亲戚来到此地。” “我一直躲到这里与亲戚过日子,却不想还是被他撞见了,我想这是天意,他不记得我了,我可记得他,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现下他因追捕江洋大盗,暂住此地,我想这是我报仇的最佳时机。” 听到秦欢缘说是为了报复沈安贤而来,又听她说了杀父之仇一事,郑家公子神色激动得甚至想爬起来,但在扯到身上的伤后,他面色扭曲了一瞬,顿时不再犹豫,连忙道:“好!本公子也恨他恨得牙痒。” “他不仅打了我三十大板,还占了我家宅子,我早就看不惯这等阉狗了!” “既然同是他的敌人,本公子便与你一道,把他拉下马来,你有何办法,快细细说来!” “这样,然后这样……” 一日后。 “沈大人,小人前来拜访,特来赔罪!” 秦欢缘站在郑府的大门前,不顾门口两个奴仆的目光,大声呼唤道。 7. 大人 秦欢缘随着小太监走进郑府的后院,石子涌成台阶,曲折的游廊下花影交杂,不远处假山活水,自成一派幽静。 小小县令就住这么好,也太贪了吧! 秦欢缘一路走来,忍不住暗暗感叹。 “那处就是大人所在之处了。” 小太监说着,指着高处道:“大人不喜我等靠近,姑娘自行过去罢。” 秦欢缘谢过引路的小太监,瞧着盘旋的石阶,她拾级而上,只见一片绿意闯进眼,芭蕉种了大片,不远处又种了大棵梨树。 黄澄澄的梨子坐落枝头,那树下有一石桌石凳,坐在那的便是一身白色素衣,手拿折扇,似乎闲适非常的沈安贤。 走近了,秦欢缘瞧着沈安贤脸上那层白粉都掩不住的眼下青黑和额头的痘,她想着昨日商谈的计划,脸上堆起笑容,弯腰道。 “大人,叨扰了。” 秦欢缘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拿出东西,殷切道:“这是小女子上山采药时碰见的百年老参,算是给大人赔罪了,大人可一定要收下。” 要是不收下,她就白割那郑公子了,早知道他家这么有钱,她应该再多要点的! 秦欢缘一边暗暗腹诽,一边谄媚地打开木盒,将其放在石桌上。 见她如此殷切,沈安贤淡淡瞥了一眼人参道:“还有何事?” “听闻大人是追查贼人来此,想来大人不日便要前往京城了,小女子听闻宫中也有女官,这不是,想求得大人提携。” 沈安贤眉眼挑起,朝秦欢缘看了两眼,嗤笑出声道:“就凭此物可还远远不够,来人,送客。” 话语落下,沈安贤冷脸用折扇一扫,便将盒子扫落下来。 见木盒落地,人参滚落,两个护卫也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正要将她送出去,秦欢缘一时不太明白,这沈安贤前日不是还很想见她,怎么现在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但思及昨日那计划,她来不及多想,连忙跪下,抓住沈安贤的衣衫下摆道:“大人,大人……我……我一见您就心生仰慕,若能服侍大人身旁,小女子感激不尽!” “什么?”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沈安贤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冷然的目光落下。 他俯身,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冷笑道:“寻常人家的女儿,避咱家这等人还来不及,你这话有几分真?” 说着,沈安贤森然露齿一笑,目光如炬道:“若是骗了咱家,你这阳世间的日子,也便不用再过了。” “大,大人……” 秦欢缘一时被这眼神盯得心慌,她连忙低下头去。 而见她如此,沈安贤扯出她手里的衣衫下摆,冷冷道:“拖出去。” “小女子出生贫寒,家中爹娘早去,只得随远方亲戚南下过活,这也到出嫁年纪了,我不堪亲戚做主嫁给村头地主家的傻儿子,便逃了出来,幸而出逃时遇到一游医,教了些方子,因此,也就靠采药闲时给人治治病,但无奈年纪与女子身份,信的人也少。” 秦欢缘一边说着,一边让自己想着难过的事。 看到地上滚落的,有点像是萝卜的人参,她倏地想起,自己穿越以后再也没吃过一块的萝卜红烧肉,一时,悲从中来,切实流下泪来。 秦欢缘模糊着泪眼,瞧着沈安贤那似乎因为愠怒而起了薄红的脸,她不禁晃神,看成了红烧肉的颜色。 以至于越哭,她越觉得委屈,声音也大起来。 “直到见到大人,被大人的风姿折服,小女子才知,我这一世就是为大人而来的!” 秦欢缘一边哭着,一边还不忘说,见沈安贤靠近,她才低下头来,磕磕绊绊把话说完了。 “只盼……盼大人不嫌弃!” 她低头后吸了吸鼻涕,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却看一张嫩黄色的手帕飞下,落在她怀里。 “若是只为跟随本官,也不必哭成这样,十分丑陋。” 秦欢缘刚拿起手帕擦了泪,本来还对于接下来要进行的计划有些愧疚,却听沈安贤落下这样一句话,她顿时觉得气血上涌,脸都烫了起来。 该死的混蛋,说谁难看呢! “我……” “大人,不好了!” 秦欢缘正想反驳,却看先前引路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到了她的身侧,一同跪下。 “慌什么!?” 小太监瞥了秦欢缘一眼,十分快速地站起身,跑到沈安贤身边,贴着他的耳畔,小声说着什么。 趁两人耳语间,秦欢缘不由得暗暗抹了一把汗。 这郑公子也太慢了,叫他迅速引人过来,竟然耽搁了这么久,差点她就绷不住了。 “咚!” 沉闷的茶杯声磕下,秦欢缘抖了一抖,悄抬眼瞧去,沈安贤面色阴沉。 “不过是借着刑部的风,算是些什么东西,也敢这般行事,下次若是再来,便给我打出去!” “是!” 小太监往后退去,正要退下,却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小步向前道。 “大人,他们还让我给大人带句话。” 沈安贤眉头沉下,神色不悦,见小太监还要跑来跑去,他直接问道:“说。” “他们,他们说,说大人首次办案,年纪也尚轻,没什么资历,若是办得不够好看,怕是会惹了背后的贵人不高兴,大人也不好过,倒不如交给他们。” 小太监传话也传得踌躇,见沈安贤脸色越来越难看,也就加快了语速。 “呵,讽我上来就坐了他们得不到的位置,去告诉他们,不劳费心。” 沈安贤捏紧了折扇,看向跪在地上的秦欢缘,冷冷道:“姑娘所托非人,在下恐给不了姑娘想要的,送客。” 听到沈安贤语气十分不悦,秦欢缘压下嘴角,抬头道:“大人且慢,大人现下的烦忧,小人可解。” “你……?” 沈安贤本来就心情不好,听秦欢缘自荐,他本来有些怀疑,但似是想起了她曾经起死回生的手法,他也便问道:“如何解?” “大人,这城中何人不知,昨日您威风凛凛,带着手下抓了那贼人。” “但您部下带贼人游街时,竟敢有人出来拦住您的人,还大放厥词抢人,这事都在城里传开了!” 秦欢缘说着茶楼里听来的见闻,瞧着沈安贤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连忙道:“但我方才想起,我手里恰好有一物,可为大人解忧。” “什么物件?” 看沈安贤怒气未消,但神色疑惑,语气稍缓,她知道,鱼儿上钩了。 秦欢缘微笑着,从袖中拿出一个碧色小瓶道:“曾经所遇那游医,给了小人一种药丸,还说吃了此药,不管是什么人,在半个时辰内都只能说真话。” “大人,请看。”秦欢缘倒出棕褐色的药丸道,“小人此次前来,也是斗胆猜测,大人既然抓了贼人,却未听闻何时回京,怕是那人是个硬骨头,连大人的手段也得麻烦些日子,便自请来府,想着若大人需要,便为大人解忧。” “让人说真话,真有此种药?”沈安贤怀疑更甚,“本官怎么从未听闻?” “那游医历遍了大江南北,连那起死回生术也是他教与我的。” 听到秦欢缘这个解释,沈安贤原本怀疑的神色有了些松动,他随手指了一个旁边的护卫道,“给他试试。” “大人,此药丸炼制极其繁琐,光等炼成便要七七四十九日,现下只有一粒了。” 秦欢缘拿出早就打好的腹稿,兢兢业业演道:“若是现下用了,便要再等段日子才能炼出来了。” “你是说,只能那人吃?”沈安贤目光冷下来,斥道:“若这是毒药,那贼犯死了,谁来担责?!” 秦欢缘拿起药丸,掰分下一半,自己服下道:“我这一身本事都是游医教的,他算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信他。” 她目光坚定,吞下药后,对沈安贤道:“大人,一半的药效便只有一炷香,现下,大人不管问我什么,我也只能说真话了。” 见沈安贤的怀疑散去了大半,秦欢缘笑得腼腆,用嫩黄手绢遮住脸,继续道:“我的命都在大人手里,大人放心,我还等着您提携我呢!” < p>沈安贤瞥了眼秦欢缘这模样,将扇子扔在石桌上道:“走。” 跟着沈安贤左转右转,两人穿过后宅花园,进了院,七绕八旋地走到了一间屋子前。 屋子的窗棂都被木板封了起来,门前有两个护卫守着,一打开门,昏暗无比,秦欢缘不自觉有股阴冷攀上脖颈,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胆子还不如鼠大。” 瞧着秦欢缘这般模样,沈安贤啐了声,不顾两个护卫,率先走在了前面。 “诶,大人等等我!” 秦欢缘赶了两步,连忙唤道,只听砰的一声,进来后,门就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她抬起头,这才发现,这是一间由普通房屋改造成的牢房,房型狭长,房内的尽头立着一根竖起的,十字形的柱子。 外间天光晃眼,入了室内,眼底一片黑,秦欢缘眨了眨眼,连忙看去,却发现柱子上没人。 “把人带出来。” 沈安贤下了令,两个护卫往角落走去,秦欢缘这才闻到昏暗烛光下,角落散发出的腥臭。 两个护卫把人拖了出来,一瓢水泼下,叫醒了人。 “不知,都不知……” 秦欢缘咽了咽口水,走过去,俯身把他的头发扒开,扳开嘴塞下药丸道:“什么人也敢这般和大人作对,要不是大人这般神仙心肠,你早就死了。” 刀疤脸的头发被扒开,他目光怔愣,看着秦欢缘,像是呆了一般。 而秦欢缘却没动摇,继续道:“现在喂了这丸药,任凭你千万般不愿,也只能乖乖开口了。” 说完,秦欢缘站起身,朝沈安贤走去。 沈安贤早就站在了远处,看到秦欢缘朝他走过来,便皱起眉,直白地嫌弃道:“离我远些。” 瞧着沈安贤这般模样,秦欢缘面上不显,仍然殷切道:“大人,此人脏污,您等着我去审问!” 秦欢缘摆出一副质问的样,走到刀疤脸面前,率先发问道:“说,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干了什么?” 听着秦欢缘这样的审问,沈安贤眉头跳动,斥道:“你问这些无用的做甚?!” “朱六,济州人士,偷盗大太监与相府来往书信。” 不同于沈安贤的声线,刀疤脸的声音像是摩挲的沙石,一字一句,很嘶哑,却又很清晰。 “大人,您瞧,这药是有用的,您要不要让人出去,我也出去……” “你留下。” “既是有这般才能,还愿跟着我,便知道了些什么也不妨事。”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秦欢缘笑吟吟的,像是真的为此感到高兴一般道,“大人真真是好。” “把人架起来,我亲自审问。” 指使两个护卫把人架在柱子上,等人出去后,沈安贤眼睛微眯,不疾不徐,看向刀疤脸,问道:“说说看,谁派你来的?” “正义之士。” 听这人还如此嘴硬,沈安贤不由恼道:“杀了京中诸多官吏,偷窃相府机密,现下从实招来,你把东西藏哪去了!” “此物早已被我同伴带走,带去……给李将军了。” 听到问出了东西的下落,沈安贤急切起来,问道:“说,同伙几人,往何处去?” “凡是看不惯贪官污吏者,出手相助者,皆是我同伙。” 见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沈安贤脸色阴沉,朝秦欢缘斥道:“你这药,为何无用!” “大人,大人息怒,我看这就是他真实这般想的,所以这才问不出。” 秦欢缘急忙解释,却听刀疤脸继续道。 “我只怕完不成任务,只盼同伴将此物交到将军手上,或是,烧了它,不论如何,他们也都不会让你得到。” 沈安贤拍了拍手,怒而生笑道:“呵呵呵,我倒要看看你能挺到何时,来人啊,给我打!” 沈安贤刚下令,便听门砰的打开了来,却不是来上刑的人,而是一声呼唤。 随即,便是一声又一声,杂乱的呼喊。 “走水了!” “快来人啊,走水了!” 8. 入军 一阵烟雾袭来,熏得眼睛生疼,秦欢缘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也明白,这就是信号,她该走了。 她连忙抽出沈安贤方才给她的手帕,往地下的木盆里浸湿了水,随即趁着烟雾缭绕,将发簪扯下,递于刀疤脸手中。 随后,她起身拉住咳嗽不停的沈安贤,递手帕给他捂住口鼻。带着他弯下腰,拉着他的手腕便向外跑去。 临出门了,她回头看去,正瞧见刀疤脸,不,应该说是朱六在朝她微笑。 药丸里包的是糖,他应该也喜欢吃吧,若是他能读懂她的意思,肯定能借此次着火的机会逃出去,毕竟,连她绑着他的麻绳都能弄开,这次还有了工具,应该难不倒他吧。 “咳咳咳……” 带着沈安贤冲出牢房后,秦欢缘不住咳嗽着,瞧着外间迎面的房屋,发现,原是那处火苗冲天高,引燃了周围房屋,这才燎进了如此多的烟。 见这火势严峻,原本救火的小斯乱做一团,护卫样的人也都出来了,一道汲水。 沈安贤在一旁不住的咳嗽,想来也吸进了不少烟雾。 似乎是见这火势要燎到牢房,他挥开身旁两个要扶他的护卫,嘶哑着唤人:“你们,去把贼犯拖出来,万不可让他死了!” “是!” 沈安贤眼眸通红,不住流泪下令。 秦欢缘暗自想着,她的簪子是铁的,也不算锋利,不知道刀疤脸能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隔断绳索。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她忍不住咬紧了唇,而这份焦躁似乎也被沈安贤察觉,他转过眼来道。 “怎了?” “我怕……”瞧着沈安贤被熏得通红的眼睛,秦欢缘之前说得顺口的假话,一时说不出来,她只得直白道。 “大人,我怕那贼犯死了。” 听着她是在忧虑此事,沈安贤闭上眼,摇了摇头道:“怕甚,火势还未蔓进去,不过烟熏一些,那人命硬得很,我也未让怎受刑,怎么瞧也死不了。” “嗯。” 秦欢缘露出一个实际意义上的笑,她首次觉得,似乎,面前这人不错,作为一个boss,竟然格外通情达理。 一张黄灰色的帕子递到眼底,秦欢缘抬眼去,瞧见沈安贤眼皮垂下,指尖捏紧帕子道:“下次别拿这般脏东西给我。” 什么?这是嫌弃这沾了脏水的帕子吗? 秦欢缘一时搞不懂他这是想要做什么,缓缓伸出手,想接过,却见沈安贤将帕子扔进她怀里,转身快步走到了不远处的橙色花树下。 “咳咳咳……” 看沈安贤又不住咳嗽起来,她连忙走过去瞧,走到树下才晓得,原来这橙红的花是桂花。 她也被浓郁的桂花香弄得呛个不停,打起喷嚏来。 秦欢缘正想拿手中帕子擦鼻涕,却发觉手帕被夺过,她的手也被拉着,快步走出了树下。 “蠢笨!” 温热的手腕间,触碰的肌肤格外细腻,秦欢缘抬头看去,才发现,沈安贤松开了拉她手腕的手,恼得脸侧绯红。 这下,她倒是没觉得像是烧肉,只是觉得,他怎么这么容易生气。 话说,怒伤肝,对他的肝来说,应该很辛苦。 “怎了,瞧我作甚?” 见秦欢缘呆呆的望着他,鼻涕流出了一些,显得蠢笨至极,沈安贤一时不知怎么说,本来的气恼也散了大半。 罢了罢了,与她计较作甚。 他抬手唤来一个护卫,道:“送此位……你叫什么?” “小人,姓秦。” “罢了,送秦姑娘回去。” “若再有何事,我明日唤你,早去歇息罢。” “哦。”秦欢缘看着已经变小的火势,知道接下来待在这里也没用,但她的鼻子还是不舒服。 看着沈安贤手里的帕子,她目光灼灼道:“大人,这帕子,是您赐我的第一物件,小人想好好珍藏。” “呵,珍藏,怕不是你一拿去,便说坏了,或是寻不见了。” “不,肯定不会。” 见秦欢缘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保证,沈安贤也松了嘴道。 “喏,明日除了你,这帕子,我也需见到干净如新的。” “自然,自然。” 弯腰接过帕子,秦欢缘站直身来,笑得眉眼弯弯。 沈安贤似是嫌弃一般,眉眼微皱,摇了摇头道:“不过得了一张不值当的帕子,便笑得这般愚笨,往后跟在我身侧,可不许如此。” “大人最好了!” 答非所问地谢过沈安贤,回到客栈,秦欢缘第一时间找小二要了些皂角,把擦了鼻涕的帕子洗了。 瞧着窗边风吹起的,像是迎春花一般的嫩黄手帕,秦欢缘总算安下心来,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秦欢缘听着轻声的呼唤,她睁开眼,便见了一袭深绿色衣裙的严婉。 不同以往的是,这时她身边没带丫鬟,一向沉稳的神色也变成了焦急。 “欢缘姑娘,我大抵知晓你先前要让我帮什么,是在做什么,当下,我也不期望你能全然告诉我。” “什么,你在说什么?” 一觉醒来,秦欢缘还处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一时间没听懂严婉在说些什么。 “沈大人被押解回京了,相关人士也正在搜罗之中。” 晴天霹雳的话落下,秦欢缘一时高兴,又一时不安。 这是说刀疤脸逃出去了! 但是,她肯定也会被查到。 秦欢缘明白此事的严重性,她正想再问些什么,却听严婉打断了她的话道:“欢缘姑娘,你先听我说,我这里有一法子,近来朝廷征兵,急需人手,你快扮作男子,出了城,去军营找温二公子。” “我与他书信了,他在军中是随行大夫,可以护你,待过了这阵风头,你再回来也不迟。” “军中?” 秦欢缘想起刀疤脸说过的话,她喃喃道:“是李将军的军营吗?” “姑娘认识李将军,那更好办了,温二公子与将军乃是世交,事不宜迟,姑娘快快动身。” 听着严婉这般安排,秦欢缘心头暖暖的,她迅速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道:“严婉!谢谢你,我这里有些东西,你收着。” “这是?” “这是心肺复苏的方子,就是上次我用的那个,上面是详细的手法,你把这个交给你信任的人,往后,往后再遇到……”秦欢缘一时不忍心说严婉以 后晕倒,她揉了揉眼,扬起笑脸道,“再遇到有人突然倒地,都可以试试这个方子。” “欢缘姑娘……这太贵重,我不好收下,你也知晓我家族……”严婉知晓这般方子的重要,她不免忧虑道,“他们若知此方,说不得会当做招牌,那时就……” 秦欢缘知道严婉在想些什么,她俏皮一笑,打断她的话道:“严婉小姐,我本来就是云游四方救人的,这方子也是我从游医那学来的,要是因为你的家族让此方被更多人知道,救了更多人,这不是好事?” “……好,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会,欢缘姑娘,保重。” “保重!” 大雁南下,枯草纷飞,秦欢缘利用着熟练的易容手法,扮好了男装,高高兴兴进了军营。 虽未见到将军,或者什么温二公子,但秦欢缘还是十分高兴,只因她还是遇到了熟人——李虎。 在李虎的掩护下,秦欢缘日常与士兵一道训练,吃喝,又有着严婉的安排,她被安排独自住一个帐,也因此,除了李虎,目前还没人知道她的女子身份。 转眼过了一月,深秋到了。 秦欢缘将手里的活计忙活完,她抽了根枯黄的草芥,一节节折断数着。 “刀疤脸来,不来,来,不来……” 秦欢缘想着,刀疤脸肯定会来,毕竟他肯定要来找将军的,但他那时候都和沈安贤说了,要送东西给李将军。 这要是来了,岂不是也很危险。 于是,她也拿不准,只得借由天意。 她一边继续扯着草,一边胡乱想着,忽却听身后一道清脆的声音在唤她。 “神……小缘,快来,快来,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李虎急忙和身旁的同伴告别,随后就朝她这边跑来。 “小虎,什么消息?” “当然是天大的好消息,我们来了这一月,今儿总算打听到,将军要回来了。” “听说除了将军随行的人,还会来一个监军。” “据说啊……那监军也是一个太监。” 说到这里,小虎放低了声音,悄悄道:“我看这来的阉人也不是个好人,指定是夺名声来的,谁不知道李将军治下严明,又需要监军做什么,这等人,指不定要怎么耽误将军!” “小虎,别这样说,阉人……也不都是坏人。” 秦欢缘罕见地想起了客栈窗边,她忘了收的嫩黄色手帕,一种愧疚感慢慢爬上心头。 她晃神一瞬,接着摇摇头,把这思绪甩掉道:“这地方鸟都不飞,草树一枯,风一吹,更是冷得骨头缝都疼,要是个好差事,怎么会这么久才派人来。” “别想这些了,我带你去看我新扎的稻草人,你不知道……” 话语未完,秦欢缘正想把小虎拉去看自己的新成果,却听一声通报。 “李将军和监军大人回来了!” 不过片刻,远处浩荡的尘土袭来,身旁的士兵全都跪下了,他二人也连忙跪下。 飞扬的尘土呛得秦欢缘难受,她压抑着咳声,此时,却陡然发现一道带着探究的目光,在她身上盘旋片刻。 “你,抬起头来。” 熟悉的,难辨喜怒又雌雄莫辨的声色。 9. 刁难 沈安贤的话音浅浅,却不容置喙。 让秦欢缘不由得心跳如鼓。 毕竟,她学的是易容术,不是变脸啊! 这次还和扮老婆婆不同,既没有昏暗的光线,又不同于戴了人皮面具。 实在是因为军中不够方便,她就改了眉骨,鼻梁曲线,变了点声线。 平日她也不常和大家交流,因此这法子用来糊弄不熟悉的人还可以,这种见过她之前模样,特别是很可能恨她的人,那是万万不行的啊! 秦欢缘正不知如何,却听沈安贤继续道:“呵,不是说咱家是为夺名而来,怎的,现下连面也不敢显?” 诶? 竟然不是她。 话落,小虎也反应过来,他迅速俯下身去,不断磕头道:“无意冒犯了大人,大人饶命,饶命!” “你都这般说了,我不做些什么,岂不是白担骂名?” “将军你说是也不是,这般的士兵,也该好好管管。” 马匹的呼吸声很近,似是沈安贤驾马走到了近旁,依旧那副淡淡的声线,但秦欢缘知道,小虎要是落到他手里,起码半月下不了床。 但她不能开口,不敢开口。 她只能期待着李将军相帮,毕竟刀疤脸能这样豁出性命只为送东西到手里的人,可见他确实为百姓着想,他应该会护着小虎吧…… “哈哈哈哈,一派新兵样,监军要是想管管,就看着办。” 秦欢缘这样内心希冀着,却不料,李将军完全没有相帮的态势,而得了李将军这话,沈安贤也就不再挂着笑,语气冷厉道:“拖下去,三十军棍。” “监军大人!” 听到这个责罚,小虎忍不住抬头,满含惊恐地看向了将军。 “监军,这罚得有些重了啊,别说这般瘦弱的新兵,就算是我军中壮汉,三十棍也难撑得过啊。” 似乎是看到了小虎祈求的眼神,将军总算出头说了句。 “将军是说,你军中就是这样的人,本监军还管不得?” 沈安贤语气更冷,阴阳怪气更甚。 针锋相对,冷气弥漫。 不多时,便只听李将军哈哈笑了两声道:“该管,该管,监军说的是,得好好管管!” 话落,马蹄声又起,见小虎要被拖下去,满是希冀的目光看向了她,秦欢缘捏紧了手,呼出一气,连忙压着嗓子,沙哑道:“小的虽然是粗人一个,但也有话要说。” “嗯?”听到还有人说话,沈安贤勒马转身道:“若是为他辩白,也便不必开口。” 秦欢缘咬了咬唇,继续道:“小的十分钦佩大人,自然不是为他说话,请大人听小人一言。” 沈安贤想起暗卫方才所传的话语,自然对这人有印象,他面色缓和了些,淡淡瞥下眼道:“说。” “监军大人一心为民,这般恶苦的环境,还愿亲来边疆,实是百姓之幸,只是我这友人年纪尚小,未曾见过大人,但我知晓,监军这般人物,定是肚里能撑船之人,一定不是那般心眼窄,会计较之人。” 沈安贤坐于马上,听着这番话神色不明,半晌,才嗤笑出声道。 “你是说,若我计较,便是那心窄计较之人?” 没听到人回答,沈安贤眼神狠厉起来:“瞧着我没追究你,便这般赶着脸来了?!” “抬起头来!” 没想到沈安贤的脾气比先前还要火爆,秦欢缘自知是躲不过去了,她掐紧手心,垂着眼眸,慢慢抬起脸。 “你……!” 感觉到沈安贤的目光越来越紧,秦欢缘咽了咽口水,只觉得手心直冒汗。 “监军,监军,这是怎么了!” 不顾身后将军的话语,沈安贤一个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秦欢缘近旁,捏起了她的下巴。 “是你?” 沈安贤脸上敷的粉似乎更厚了些,眼下乌青也更甚以往,秦欢缘被抬着下巴,被迫直视,她只觉得,他的眼睛太红,力气太大,箍得她脸生疼。 “监……监军?” 秦欢缘装作不懂一般,疑惑地看向他。 “随我过来!” 见此,沈安贤甩开了手,转而箍住秦欢缘的手腕,扯着她快步朝帐篷走去。 “监军,监军?!” 她被扯得完全站不稳,只能被迫顺着他的力气,简直是跌进了帐中。 “不许人过来。” 沈安贤刚进帐便冷冷下令,随后,秦欢缘就听到了外间一道同样冷酷的声音。 “大人有要事,闲人退避!” 沈安贤将秦欢缘扯进帐中后,松开手走了几步,站在案桌旁一动不动,半晌,才转身盯着她道:“原是追到了此处,你与那贼人是定好此处相见!?” 冷冷的目光下,秦欢缘放下扶下巴的手,继续假装不懂道:“监军在说什么……贼人?” “呵,秦姑娘……秦姑娘……” “他方才唤你什么,晓原?” “他晓得你原来叫秦姑娘吗?” 沈安贤一步又一步地逼问着,越说越恼,直到气得笑出声道:”你这次进军营,又是为了蛊惑谁?” “还是说,是为了等那贼犯?” “监军……”瞧着沈安贤一步步走近,秦欢缘不住后退道,“什么情姑娘……小的不认得什么姑娘。” 听得这话,沈安贤勾起嘴角,继续逼近道:“呵,这般假言假语,你以为能再骗我第二次?” “监军……您,您指定认错人了……”瞧着越凑越近的沈安贤,还有身后已经抵到肩膀的帐篷,秦欢缘说着,面露疑惑,皱眉道,“您这是,把我认成别个姑娘了?” “本官……本监军倒是要看看,你是也不是!” 听着她还一再不懂发问,沈安贤怒意顿生,向前一步,攥紧了她的右腕。 “监军,小的晓得了。” 见沈安贤一步步逼近,还握着她的手腕,不知要做些什么,秦欢缘反客为主,反手握住他的手,按在胸口中间。 他的手比她要大上一些,却因为被她握住,也便只剩修长,一贴到胸口中间,便是一处平坦。 “你,你这是如何!” 见她这动作,沈安贤大惊失色,扯回自己的手,连忙后退几步,这下,他看向秦欢缘的眼神充满了不解。 见此,秦欢缘又下一剂猛药,露出痴汉笑容道:“小的也见过秦楼楚馆一类,知道大人说的是些什么,要是大人看上了小的……小的也不是不能……”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挪过去,攀上了沈安 贤的袖子。 “大人……” “滚开!” 一把将攀过来的人掀开后,沈安贤不禁对自己的眼神怀疑起来。 他又迅速朝那人瞥了一眼。 瞧着确比寻常女子平上许多。 手上的触感,也切实与他的相像。 沈安贤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暗自想道。 其余的正常男子,也是这般吗? 或是说,若真是女子,会这般做派吗? 不,敢为了救贼犯来他府上,还那般的,也不是寻常女子。 沈安贤想了片刻,回过身去,又看到了秦欢缘痴汉的笑。 任凭是也不是,却瞧着也心烦。 “滚!” 沈安贤皱眉斥道,挥袖转身。 而秦欢缘听到这话,心里的雀跃都要飞出来了,却还是做出一副失望又幽怨的神情,盯着沈安贤的背影,一步一步,慢慢往帐外挪去。 “等等。”见沈安贤转过身来,秦欢缘一阵心悸,却听他道,“你不是爱扎草人,不扎满一百个,今日不准用饭。” …… 晨起又一日。 “死沈安贤,臭沈安贤!” 秦欢缘低声臭骂着,她本来还挺愧疚,但这份愧疚早就在昨日被扯痛下巴和手腕时就没了大半。 更别说扎了半日的稻草人,看着冻得通红,又被稻草扎了小刺的手,她现在把沈安贤大卸八块的心都有了。 她看向自己弄好的稻草人,发现尽管连夜做了,却才将将扎了六十个,还剩大半都没弄好。 “小缘,小缘,快拿着。” “小虎!” 听着呼唤,秦欢缘转过身,便看到了躲在稻草后面,手里拿着炊饼的李虎,她一时眼睛放光。 “这是我悄悄给你留的,你慢点吃。” “小虎,真好……真好吃。” 看她吃得狼吞虎咽,李虎有些愧疚地低下头道:“是我说错话连累你了,我没被罚,反倒连累你被罚了。” 听他这样说,秦欢缘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道:“客气什么,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下次你家里送东西来的时候,让他们送些什么榆钱饼,槐花饼来,这些饼我都还没吃过呢!” “诶!” 小虎答应得高兴,听着远处号声吹响了,他也就赶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道:“训练场将军让老兵和新人都打一打,我先去了啊!” “哦,好。” 好热闹啊…… 瞧着李虎跑远了,秦欢缘拍了拍手,也悄悄挪了点位置,往声音嘈杂的地方望了一眼。 围成一圈又一圈的人,远远能瞧见,高台上有两个人正在肉搏。 反正就悄悄看一眼,人那么多,不会被看见的。 ………… 沈安贤看着下面的打斗,意兴阑珊。 忽然,瞥到一个鬼头鬼脑的身影,他眼睛眯起,打发身边人道:“去看看那是谁。” 不一会,护卫回来了,听着耳畔的汇报,沈安贤嗤笑一声道:“拿册子来。” 看到名单之上的李虎二字。沈安贤淡淡道:“叫一个狠角色上去,用杀招。” “我倒要看看,你显不显出真身,秦……姑……娘……” 10. 瞠目 “小虎加油,加油。” 秦欢缘慢慢挪到了人群边缘,小声的给李虎打气,她看不太懂台上的门道,只觉得,小虎那个对手出拳太快了,感觉两人打得比前面的那些人厉害许多,甚至于,那人打得小虎一直在躲。 “那个豹子怎么会上?” “这种新人的擂台,竟然也能惊动他?” 随着两人打斗越来越厉害,陆续来了些人,秦欢缘也被挤着往里面去,听到身旁两个人的话,她转过脸,小声问道:“那个人很厉害吗?” “你是新来的吧,连豹子都不认识。” 个子高大,样貌相似,像是双胞胎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解释道。 “那可是豹子,咱军营里数一数二的人!” “你们这些新人,能在他手上撑半刻都顶天了。” ——高台之上。 “怎还在打?” 沈安贤看着下面招式纷飞的两人,懒懒靠进椅中,神色不悦道:“让人放快些。” “是。” 身旁的护卫得了号令,走到高台之下,避开人群,拿出了一个通体黑色的哨子。 “嘘——!” 奇异如鸟鸣的声音倏地响起,秦欢缘看着台上那个被称做豹子的人动作瞬间快起来,出拳飞快,打得小虎连连后退。 “砰。” 一拳落下,李虎直接跌下台来。 “小虎,小虎!” 见人落下台,秦欢缘扒开人群,迅速走近来,却只见小虎嘴角流出鲜红,她往旁瞧去,果然瞧见了一滩血。 “你们也太欺负人了!” 秦欢缘忍不住怒目看向那正跃下高台的豹子。 “将军说只是切磋,你就下了死手!” 不顾那走到近旁的豹子,秦欢缘沉下心,扒开李虎的眼睛,发现瞳孔未散,气息却越来越弱。 任凭她怎么唤也没有回应。 周边围成圈,不少人也在窃窃私语着,看着这处。 “沈监军到。” 嘈杂的语声顿停,有人惊呼着,让开了一条道。 “监军怎么来了?” 周边人群散开,连忙道:“监军来了,快让开,让开。” 沈安贤披一白毛大氅,身形略消瘦,他抱着手炉,缓缓走到这处,淡淡发问道:“怎了?” 那被称做豹子的人看到沈安贤来了之后,即刻跪下道:“监军,下属一时失手,甘愿领罚。” “去罢。” 让人将豹子带下去后,沈安贤站近几步,瞧向昏迷的李虎。 “小虎,小虎醒醒。” 秦欢缘不让任何人靠近与触碰,她看着昏迷,但瞧不出外伤的李虎,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 这样的伤势,不知道是伤到了内脏还是头,或许都有。 但是,这古代也没有CT机,她完全不知道是伤到了哪里。 “快去叫大夫,叫大夫!” 秦欢缘大声喊着,抬起头来,却一时撞进了沈安贤探究的眼神中。 “两位小哥,麻烦你们快去找军中大夫来。” 秦欢缘转过头,拜托着先前给她解释豹子名号的两人,听了这话,两人正想出去,却被沈安贤喝住。 “且慢。” 正走出两步的人停下,看了看秦欢缘,又看了看沈安贤,最终,还是停下了步子。 “监军?”秦欢缘见沈安贤这样说,想起昨日的纷争,她闭了闭眼,架着小虎起身道,“他需要大夫,不然,他会死的。” “不许去,我说不准就是军令。” 沈安贤瞧不出什么意思,只瞥向她的眼睛,冷笑道:“你要违抗军令吗?” 秦欢缘被他这话吓了一跳,她垂下眼来,不知是发问还是自言,小声喃喃道:“那是要让他死吗?” 听这话,沈安贤轻摇了摇头道:“也并非如此,若你想救他,便自行救。” “我,我救不了他,我不会,我救不了他。” 秦欢缘摇了摇头,看向沈安贤的眼神甚至都带上了乞求,却发现沈安贤连瞧也不瞧她一眼,她只得奋力撑起小虎道:“我要带他去找大夫,监军请让开。” “不许。” 依旧是冷淡又轻慢的语气,不像是在阻人生死,倒像是在说,今日天儿不错。 随着话落,几个护卫样式的人站在了秦欢缘身前,拦住了她的路。 看向拦在眼前的人,秦欢缘深深吐出一气,架着小虎转身,朝沈安贤恳求道:“沈监军,我知道我的友人得罪了你,可是,他已经知错了,求监军饶了他。” 这次,沈安贤倒是看了过来,只是那眼神冰冷又狠厉。 “要么你救他,要么,就让他死。” 秦欢缘一时明白了,这是沈安贤在怀疑她,用这法子在试他。 她想起来了,是那时,他或许在医馆看见了她救严婉一事,让他误以为她有起死回生的法子。 他或许是想让她在救小虎和暴露之间做选择,可他不知道,她真的救不了。 她,她真的救不了小虎。 想到这里,秦欢缘捏紧了手,转过身,架着小虎执意要出去:“监军若不让大夫来,就让我自己去找。” “阁下若再走几步,那位小兄弟便真棘手了。” 一道陌生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温二公子。” “温神医来了!” 秦欢缘听到沈安贤唤温二公子四字,又听到别的人喊神医,她站住了脚步,怔转过身来。 “放他下来,让我瞧瞧。” 一袭白衣的温景生背着药篓过来,他将手搭在李虎手腕处,把脉片刻,问道:“血瘀于胸,方才他吐血了吗?” 想起方才看到的血迹,秦欢缘如实回道:“吐了。” “脉象强劲,不用忧心,此次竟是因祸得福。” 见温景生这样说,秦欢缘反而疑惑。 却只见他微微一笑道:“他前些日子,大抵是撞到了,胸中有些淤血,这次打了出来,反是好事。” “这几日好好歇着,再下几副药剂,便无事了。” “那,那他的气息为什么会越来越弱?” 听秦欢缘这样问,温景生也便笑道:“非医者确会有此疑问,那不过是一时气滞,现下,拍两掌便好得快些。” 说着,温景生往李虎胸口处拍了两下,只听得李虎咳嗽两声,气息便缓缓恢复过来。 “温二公子,果是能人。” 沈安贤站在一侧,听完了两人的交流之语,他眼中的怀疑之色消减了许多,虽是夸赞温景生,望向秦欢缘的眼神却不再如此冷厉。 “沈监军谬赞了。” 微笑谢过沈安贤,温景生指挥着身后两名士兵道:“把这小兄弟抬去营帐歇息。” 秦欢缘正要跟着抬小虎的两名士兵走,却听温景生唤住她道:“你随我来。” “温二公子,此人正在受罚,可还未完。”见温景生要 带走秦欢缘,沈安贤一抬手,拦住两人道,“这可于军规不合。” “监军多虑,我见他二人关系甚好,交代些照顾事宜。”温景生四两拨千斤地说着,继续道,“或是,监军要一起?在下也可顺便为监军把脉瞧瞧。” 沈安贤敛下眼,收回手道:“不必了,劳烦温二公子代我问温老将军好。” 温景生淡笑道:“监军多礼了。” 秦欢缘只觉得身后黏着一道湿冷的目光,直到跟着温景生走进了一个摆设简易,充满药苦味的帐篷,这目光才消失。 “你就是,严婉小姐说的郎君?” “你便是,婉儿荐来的?” 一进帐,还未坐稳,秦欢缘便发问道,不料,温景生也刚好问她,这话便直直撞到了一起。 “正是。”温景生似乎也没想到两人的话会撞到一起,他连连点头,笑道,“婉儿心疾自小便有,此次受惊,还多谢恩人了。” “没有没有,我还得谢过神医呢,我那兄弟小虎,也幸亏神医出手救了。” 听秦欢缘这样说,温景生反而摇了摇头道:“非也非也,此次虽事出突然,你小兄弟却不危急,阁下为何如此惊慌?” “我,不瞒神医,我只向一无名游医学了几个方子,不懂把脉之类,更多的,也不明白。” 温景生若有所思,转而问道:“不知阁下还与那游医老先生有联系吗?” “没有,没有了。”秦欢缘听得这询问的话,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像是忘了许多。 她不知道该说现代那些医生见不到了,还是说来这古代后,教她易容,麻药,一些基础草药用法的那个游医见不到了,只垂下头来道:“见不到了,往后……可能都见不到了。” “节哀顺变。” 不知算误解还是正解,秦欢缘抿唇笑笑便又低下头去,并不想继续话题。 见到这久仰大名的温二公子,她本想着他的样貌应该如名字一般清俊,却未曾想,温大夫的模样属于扔到人群中都记不得的。 不过也是,就沈安贤这个名字,光看名字,她也不会觉得人好看。 越想着,她越觉得,严婉这么好看,人又好,应该配个更好的夫婿。 胡乱想着时,她一时也无话可说,沉闷的气氛下,温景生倒出滚烫的茶水,端起递出一杯道:“婉儿想着此处寒湿,还让人调制了些茶,怎知这段时日,我都随将军出去了,这还是首次滚过水。” “也邀阁下品茗一二。” 提起严婉,秦欢缘心情缓和许多,她也笑起来道:“确实,严小姐很贴心。” 两人说笑间,并不知晓,帐外迅速飞过了道人影。 …… “如何?” 沈安贤坐在矮榻上,瞥着炭火盆里冒出的盈盈红光,靠着软枕,单手转着两个薄皮核桃,淡淡问道。 “大人,那附近有将军的人,听不清楚里面说些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能听到些笑声。” “呵呵呵,好啊,好啊,与谁都能笑得这样好!” “秦姑娘,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能露出马脚。” 说话间,清脆的核桃破裂,壳子落在桌上,被沈安贤拂袖甩下桌。 他唤人道:“传我命令——” 沈安贤话语正要出口,不知怎么地,瞥到滚落进炭火盆,冒出寥寥青烟的核桃壳子,又陡然停住,他扶额长叹道:“此事,明日再议。” 11. 惹我 “小虎,小虎!” 夜半时分,秦欢缘悄悄穿过营帐,趁着士兵都昏昏欲睡时,溜进了主营。 “小缘?” “嘘。” 溜进李虎养伤的营帐,她按下想要起身的人道:“我就来看看你,你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快睡吧,我也得走了。” “小缘,这些日头一直不见你,我听大牛说,你被调到外营去了?” 李虎挣扎着想要起身,又被秦欢缘按着,拍了拍肩膀道:“你这小子消息挺灵,都知道了?” “外营可苦,我知道,必定是监军把你调去的,我去求他。” 瞧着李虎又想爬起来,秦欢缘长叹一声,在黑暗中扬起笑脸道:“求他也没用,我觉着现在也挺好的,我都做熟悉了。” “小缘……我是不是连累你了?” “你说这些做什么,我还觉得是我连累了你呢,要是我们俩论这个,得到天明去,好了好了,你快休息吧,我就是来看看你,我也得走了。” “再过些时候再来看你啊。” 秦欢缘撂下这句话,趁着没人发现,又悄摸出了去。 在要溜出主营时,她望着黑暗中那顶最亮的营帐,转过身,默默比了一个中指,小声道。 “fuck。” …… “过去这几日,那人有何异?” 沈安贤拎着一个鸟笼,看着笼间的黄鹂,逗弄着问护卫道。 “大人,这几日没瞧出什么异常,但昨夜那人溜进了主营,去看了受伤的新兵。” “可有说些什么?” “都是些宽慰的话语。” “是吗?”沈安贤将鸟笼放下,坐于榻上,折起一张墨色手帕,仔细擦了指尖,瞥向跪地的护卫道,“竟真如此安分?” “若是要说有什么异常”护卫低头想了想,抬头道,“那人最后出了主营时,朝大人营帐的方向挥了手,还说了句奇怪的话语,像是边夷之语。” 听此,沈安贤疑心渐起,淡淡道:“说来听听。” “发渴。” “发渴?” 沈安贤听着这两字,默念出声,垂下眼道:“再去盯着,若瞧见她接近军中哪位将领,速速来报。” “是。” 见护卫出了营帐,沈安贤瞧着鸟笼中不住啼叫的黄鹂,喃喃道:“南疆,南疆,若她真是南疆派来的探子……” 他垂下眼皮,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好半响,才低声道:“那可得去好好会会了。” 夜风吹过,天色渐明,如水色洗过的月亮隐了身影,落成秋霜。 “手脚麻利点,可都别想躲懒啊!” “你这弄得是什么!?” 听着耳畔不断传来的教训声,秦欢缘臭起脸,使劲搓着木盆里的衣裳。 死沈安贤,臭沈安贤,你现在是没落到我手里,等你落到我手里,我要你尝尝我现在的滋味。 不管耳边的种种声音,她憋着一口气,使劲刷着。 “这个不错。” “来人啊,给她再派上三十人的。” 日头渐渐毒辣,秦欢缘好不容易把两盆衣服洗完,正坐直了身子,松了一口气,不想,成堆的衣物又砸了过来。 “抢着出风头,现在落到好了。” “主营出来的就是不一样,洗的都比我们快。” 没想到被管事的这样搞,秦欢缘呼出一气,不顾周围四起的嘲讽声,她只想着快些洗完回去休息,却不想,她刚弯下腰,就感觉自己被推了一下。 本来就没坐稳的身子,一下子跌进了水里。 “谁啊,谁推的我!” 秦欢缘本来就心里憋着一股气,被这样接二连三的搞,她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回转过去质问道。 却看众人都低着头,好像全然不知一般。 她正不知怎么办,却看见角落里一个怯弱的小个子往旁边使眼色。 秦欢缘这便瞧见了,在她右后方有着一个快比她高上三个头的大汉,正低着头,随意散漫地搓着衣裳,脸上还挂着无所谓的笑。 她直接走到大汉旁边道:“是你推的我!” “你有什么证据,你看见了,谁看见了?” 大块头听到秦欢缘的质问,他立即站起身来,朝周围都看了一圈,这下,本来朝这边看热闹的众人又都低下头去。 见如此,大块头满脸横肉笑道:“一个大男人娘们唧唧的,事真多,你这是被人欺辱找不到人,就赖上本大爷了?” 听着这人骂的话,秦欢缘一时气得不行,却瞥见了方才朝她使眼色的那个小个子往她身后看去。 她一时想到什么,转头扯着肩膀的衣裳看去,背后果然有着明晃晃的一个沾水大手印。 “你说不是你推的,这手掌印这么大,分明就是你!” “是我又怎么样,要我看,你洗得这么好,就不该在这军营里,就该进宫里,说不定,那些娘娘可都喜欢你这样的了,反正你啊,长得这样秀气,活像天阉的!” 听这话,秦欢缘冷下脸来,她直接弯下腰,端起身旁的木盆。 “啪!” 一木盆的水泼下,秦欢缘站直了身子冷笑道:“看来你没有爹娘,没人教你些礼数,就让小爷教教你!” “你,你敢泼老子!” 大块头一时不料,被秦欢缘泼了一身脏水,瞧着就举起拳头来,想要动手。 秦欢缘也不避,反而又向前一步道。 “就说你说的这话,咱营里可还有监军在,要是谁说了出去,你说你这头还能不能在?” “什么什么,闹什么呢!” 没等秦欢缘再说,大块头已面露难色,这下看见管事的来了,秦欢缘转身笑道:“这兄弟说看我衣服多,他帮我洗些,不小心跌了进去。” 听这话,管事的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两人道:“你们可得仔细着,别误了事。” 见此,秦欢缘又连忙弯下腰,点头应道:“是,小的们知道了。” “午膳了!” 恰巧到了午饭时间,秦欢缘把那堆衣服抬到大块头面前,微笑道:“麻烦你了。” 不顾身后恶毒咒骂的话语,秦欢缘转身,脚步轻快地追上方才朝她使眼色的怯弱小个子道。 “这位小哥,你叫什么名字?” “方才多谢你了,不然我还一时间都找不到人。” “……嗯,安兰……兰。” 秦欢缘这才看清楚他的模样,瞧着他个子与她差不多,样貌也十分清秀,又想着方才他的相助,一时心热得不行,跳到他面前便道:“安兰兰,挺好听的。” 秦欢缘说话逗他,瞧他急得要辩,她歪头一笑道:“你叫我小缘就行。” “不,不是 ,是安,安兰。” 安兰急得摆手解释。 而听着他这样说,秦欢缘装作深思道:“那我就叫你,安安兰?” “要不就安安,你觉得哪个好?” 安兰不理会,一埋头直接朝前走去,看人一时走快了脚步,秦欢缘一时也不玩笑了,赶忙跑上前去,赔礼道:“诶,对不住对不住,叫你安兄,安兄行不行?” ………… “今日如何?” 沈安贤一边挑起颗粒饱满的粟米喂着笼中黄鹂,一边问道。 “按大人说的,专门让人多派了活,但是……” 护卫老老实实的把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说到天阉一词时,他瞧着沈安贤面色沉下,便赶忙低下头,迅速把秦欢缘泼水的事说了,这才重抬头,果然看见沈安贤微微勾起了嘴角。 然不过一瞬,沈安贤似是意识到不妥,又压下唇,淡淡道:“后来如何了?” 护卫听着他还在问,便绞尽脑汁想着,顿时又想起来秦欢缘和安兰说话的事,将此事说了一遍。 “竟然,竟然还能勾上人!” 沈安贤微弱的笑意转眼消失无踪,他一脸冷色,扔了手中的粟米道:“传我号令,让人再加量,让她休得时间。” “大人,温二公子来说要那人,将军也来说客。”听着沈安贤还要加量,护卫略显为难道,“怕是拖不了多久。” “温二公子?” 听护卫说起这人,沈安贤皱起眉头,冷笑道:“让我去会会他,看他抱的什么心思。” ………… 安兰:“小,小缘,有人找你。” “多谢安兰兰!” 秦欢缘正在帐中烤着熏眼的炭火,听安兰说有人找,便抹了一把眼角,高兴地跑出营帐。 她本以为是李虎来了,没想到,却看到了一袭白衣的温景生。 “明日去城里买药,需得进城,不知阁下有无想去之意?” 温景生笑得柔和,与严婉颇像,秦欢缘一时也像是看到严婉一般,心情松快道:“买药?” “我……”正想答应,秦欢缘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踌躇着道,“还是不用了。” 温景生见她犹豫着拒绝,便问道:“为何?” 秦欢缘勉强笑笑:“沈……沈监军不会让我去的。” 听到是这个原因,温景生摇了摇头道:“阁下无需多虑,我已与监军说明,他允了。” “啊,他允了?” 秦欢缘不知沈安贤为什么突然转了性子,但她十分高兴,毕竟一直待在这里洗衣服,她的手早就冻得难受,几乎都快生了冻疮。 以及,周围的种种都不方便,也没有小虎替她遮掩,她只得庆幸,这月的经期已经过了,要不然,她还不知怎么隐瞒身份。 至于刀疤脸要交给将军的盒子,她一直贴身保管,但这处人多眼杂,她也怕哪日不小心掉了或者暴露了去。 她只想着什么时候温景生有了时间,让他转交一下,毕竟听严婉说过,温景生和将军关系很好,这将军行踪又是普通士兵不知道的,交给温景生转交,肯定比她去找将军交的几率大。 这下能进城,秦欢缘想着独立的客栈,可以自由洗澡的木桶,还有能和温景生说出的盒子一事,以及往后交完盒子的自由生活,她顿时高兴起来,答应道:“去!” 12. 发渴 “安兰兰,天还早得很,你快回去歇着,我这就走了。” 秦欢缘站在营帐外,瞧着黑蒙蒙的天色,听着马车的轱辘声,连忙催着送她出来的安兰回去。 “更,更深露重,拿着。” 安兰递过一物到秦欢缘怀里,她接过的瞬间,一股温烫袭来。 秦欢缘惊讶出声:“手炉!?” “还是你自制的?” 黑蒙的天色下,看不清这东西什么样,却能感受到温暖,秦欢缘捧着直夸道:“你也太手巧了!这么短的时间还能做这么一个东西!” 听秦欢缘这般夸,安兰不好意思地道:“小,小物件,是热的汤婆子,不算手炉。” 秦欢缘抱紧了汤婆子道:“我看这比手炉还好呢,既然是汤婆子,那么我晚上就可以拿着捂热被子了,安兰兰真厉害!” 她直夸得安兰垂下脸,连连摆手道:“有,有用就好。” 说着,转眼马车就到了,秦欢缘看着颇为庄重的马车,心里暗暗兴奋,转头高兴挥手道。 “安兰兰放心吧,我会好好用它的,你就回去吧!” “……” 上了马车,厚重挡风的帘子一掀开,温暖的淡雅香气便扑面而来,可抬头的瞬间,秦欢缘却只觉全身的血都顿时冰起来。 “难舍难分啊?” 沈安贤似笑非笑,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一袭白衣,活生生就是那天在郑府时,坐在梨树下的样子,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也就是比那时候更瘦些。 只怪秦欢缘大意,她粗粗抬眼,只瞧见白色下摆,竟以为是温景生,脸上的笑都扬起了半个。 现下,嘴角凝在脸侧,一时,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沈安贤看她呆愣着不搭话,就掀着帘子,冷下脸斥道。 “怎了,还不滚上来,就愿这冷风吹死了我?” 一听这话,秦欢缘才慌忙将车帘放下,坐进马车,缩在角落,一言不发。 她低着头,只望沈安贤能够当看不见自己。 毕竟,她也没想到,这马车上坐的是沈安贤,而且听他那话,他好像还要和他们一起去城里。 “发渴。” “?” 秦欢缘一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愣愣抬头,望向沈安贤。 见秦欢缘果然有反应,沈安贤又盯着她的眼睛,直直道:“发渴。” 谁料,秦欢缘竟从车厢角落直接扑了过来,好似热泪盈眶一般,箍住沈安贤的肩道:“原来你也是同道中人?” 不怪秦欢缘太激动,只因她听着这熟悉的,蹩脚的英文,顿时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对了,他乡遇故知,秦欢缘突然想起了不知在哪看过的一句话,顿时,看着沈安贤的眼神都带上了泪光。 “我还以为你是故意搞我,现在看来,你,你比我苦多了!” “苦了你了,苦了你了……” 秦欢缘不住地轻拍着沈安贤的肩,像是有无数的话要说,最后却只都成了一句,苦了你了。 而沈安贤从来不觉得自己苦,但看着她这般,他竟心中也有股酸酸麻麻的感觉。 他只觉新奇地紧,也就没出言阻止,便听她继续道。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听着秦欢缘这不明不白的话,沈安贤本来软下一角的心又硬起来。 原是暗号。 他嘴角微勾,计上心头道:“不过这几日” “啊,这几天?” 瞧着秦欢缘的惊讶,沈安贤也不明所以,他正琢磨着找补几句,却看她满目赞赏道。 “那你也太厉害了,你原来是影帝级别的人物吧!” “你不知道,刚才上马车的时候,你看我那一眼,太像了,看得我的血都冷起来了!” “现在知道是你,我也就不怕了。” 沈安贤浑然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又为何不怕,他冷哼一声,正想揭穿她这把戏,却看她一把夺过他的扇子道。 “你也太辛苦了,这么个天还拿着扇子装人设,你看,这脸都急红了,我给你扇扇风。” 说着,秦欢缘自顾自地给他扇风,也正巧,他瞥见了她那冻得通红,快出了疮的手。 “这……” 沈安贤原是见过她的手的,虽不至于纤纤素指,但也断不是这般。 他一把抓过她的手,看了两眼,垂下眼皮,愣了半响,从袖中取出药膏,细细涂抹起来。 而看到沈安贤眼中的震惊,又连带着他这一系列的动作,秦欢缘只觉心都化了,一时感动起来,暗暗欣慰。 果然还是咱春风下长大的人会疼人啊。 看着沈安贤仔细地给她的手涂药,秦欢缘一时兴致大起,便道:“我们学着古人拜为兄弟吧!” 沈安贤:“古人?” 秦欢缘:“对啊,你叫什么名字?” “……” 沈安贤瞧着她想一出是一出,分明知道他名字还问,便道:“沈安贤。” “哎呀,我不是说这个。”秦欢缘解释道,“就像我现在,别人可能叫我这那的,但我知道,我叫秦欢缘。” 她蹲下身子,抬头瞧向沈安贤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眼道:“你也别演了,说说你的真名。” “我……”沈安贤听她这样一说,想起幼时所唤的名字,便沉了半响,缓缓道。 “陆知春。” “哇,好美的名字,你家人真会起名,六月还知春。” 秦欢缘先是赞叹出声,又连忙摇头道:“诶,不对不对,六月的话应该是两个三月春,这样的话,我以后叫你,春春好不好?” 她歪头一笑,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线,像是高兴极了道:“你还是和他们一样,叫我小缘。” 听得秦欢缘这般解释名姓含义,沈安贤也才知晓,原来会有这些个意思。 但他一听到与他人一样,便沉下脸,不喜道:“不好。” “什么和他们一样。” “嗯……,”听得沈安贤不愿如此称呼,秦欢缘点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笑道:“也是,我们俩关系可比他们要近,和他们不一样,你就叫我……” “缘儿。” 秦欢缘正在想呢,却听沈安贤抹完了药膏,收了盒子,小声道。 她一听,便答应下来:“诶,可以可以,我家里人就这么叫我。” “对了!” 秦欢缘像是想起了什么,蹭过来道:“还没问你是姐妹还是兄弟呢?” 沈安贤听得这话,面色又冷下来,想着秦欢缘是故意拿这这话刺他,正想刺回去,却又看秦欢缘摆了摆手道。 “不过现在也不妨事了。” “只要知道你是好人,我就安心了!” 说着,秦欢缘笑着靠向身后,一时靠到了马车内的毛毡,她只觉困意上涌,便凑过来道:“让我靠靠吧,春春,我好困。” 秦欢缘早就困得不行,昨夜知道马上要解脱了,她激动得一夜没睡,这下晃悠着的马车,安全下来的环境,还有这柔软温暖的毛毡一沾上,她就睁不开眼睛了。 “春春,到时候你送我一些香吧,我觉得你身上好香呀,刚开始碰到时就这样觉得了。” 说着,秦欢缘一副熟稔的模样,又蹭到他肩膀处,嗅了两下,十分满足地喟叹道:“虽然咱俩关系不同,但现在你是这监军的身份,我也不好常常来找你。” “……好。” 听不甚明白这人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沈安贤默默握紧了 手心,感着颈处铺洒的热气,指尖抖得不行。 他生平最厌有人近身,却听得她说这香气好闻,便不知不觉,竟让她靠得如此近。 他也惊讶于这份发展。 发渴,发渴? 这难道是他们探子之间的暗号吗? 但这份亲昵却远超了探子,像是,像是……沈安贤想起方才她说的,家人。 竟然,像是一种家人之间才有的熟稔。 而她眼中那份心疼,就像个火星子,最开始只是烫到了他一点,却不想后来的种种,烫得他一退再退。 直到现在,瞧着靠在自己肩侧,睡得满足,脸上还挂着笑的人,他不住的泛起怀疑。 他甚至怀疑自己什么时候被下了蛊,毕竟他知晓,这南疆正是有那等子邪门之物。 可听闻那是吃下或钻进皮肉的。 他却丝毫不同于这些,非要说,只有心上,像是钻进了什么去。 秦姑娘,秦欢缘,到底谁才是你,到底你在做些什么,就让我好好探个清楚。 …… “监军?” 温景生一掀开马车的窗帘子,便瞧见了躺在马车里靠得颇近的两人,仔细看去,那沈安贤怀中的人,竟是秦欢缘。 他不禁瞪了眼,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便看沈安贤将怀里的人轻轻推醒。 那副样子,任他或是任何一个人看去,都丝毫看不出两人之前有怨怒,两人活脱脱的,简直像是亲兄弟。 “唔……温大夫!” 秦欢缘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看到掀开车帘的温景生,欢喜雀跃得不行,扑到马车的窗旁便道。 “温大夫,我们到了吗?!” “到了。” 没等温景生开口,沈安贤那冷冷的话语便响起。 秦欢缘回头看到他这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扬起恭维的笑容,回头请道:“监军先下。” 沈安贤并未回应,他捡过秦欢缘方才垫着的红色狐裘,披上后,几步下了马车。 “监军慢些。” 不知是不是沈安贤在维持人设,秦欢缘扶着他下马车时,她只觉得他的脸更臭了。 她想起之前两人在车内时,他为她上药的细致,一时不由得感慨。 他也太辛苦了。 明明那样一个温柔的人,偏偏要装成一个又小性,又爱恼,还很坏的人。 他可比她辛苦得多啊,她还可以逃婚,但他那样,别说不干了,要是哪天暴露了,说不定,还会被沈安贤这家伙之前招惹的仇敌给弄了。 想到这里,秦欢缘看向沈安贤那稍显瘦削的背影时,更多了一分敬佩。 而温景生刚走过来,他瞧见秦欢缘这目光,也便想起沈安贤方才在车上的动作。 他也便宽慰地笑起来道:“婉儿听闻你到了外营,便让我去见你一面,还说不让你与监军见面,说两人有些罅隙,谁曾想,这次还是监军主动邀请,说着与你会见。” “我想着你二人许是有些误会,那日也是监军请我前去,这才治了小虎兄弟,因此这一下说开了,我也便不愁了。” 温景生点了点头,看向秦欢缘的眼神,多了几分欣慰。 “是啊,监军可好了!” 秦欢缘明白了是沈安贤叫来的温大夫,这一时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直夸道:“监军就是很好很好的人!” “还等些什么?!” 回头看着秦欢缘二人站在客栈门口攀谈,迟迟不进门,沈安贤冷了脸色斥道:“难道,还要本监军来请不成?” 听到呼唤,秦欢缘回过头来,瞧着客栈梯处站着等候的那一袭红色毛茸茸,心里暖暖的,捂紧怀里的汤婆子,迅速赶上来,朗声笑道:“这就来!” 13. 什么 “监军,你走慢些,我们都还没定房,你走上去了也没地去。” 秦欢缘追上客栈二楼,却看沈安贤仍旧埋起头,一味往前走去。 “与你何干?” 被她赶上之后,他才回过头来道:“你不过是与人聊得上了头,还记得什么定不定。” “诶,春春,你生气了?” 秦欢缘看着楼下温景生正在与客栈小二说话,她便歪过身子,悄悄用肩膀撞了沈安贤一下,看他被她撞得两步,又暗叫不好,出手扯住他,凑过去小声道:“我在外面不好和你太亲近,毕竟还要维持你威严的人设。” “不过我保证,私下没人的时候,咱还是以兄弟论。” “你就是我小弟,我是你大哥!” 沈安贤本就不悦,一听这话,立即朝秦欢缘甩了眼色。 “那好吧,你是大哥,我是小弟!” 见把这人哄得不再吊着眉,秦欢缘才转过头去,果然瞧见温景生走上楼来。 “监军,秦兄弟,我们来得不巧,客栈只有两间上房了,这样罢,监军住一间,剩下一间,秦兄弟你住,我再开一间下房。” 温景生指着两间客房说了此事,又朝沈安贤颔首道:“监军意下如何?” “随你安排。” 沈安贤转过头去,又走出几步,挑眉看向楼下正在搬东西的仆从,似乎全然不管此事。 秦欢缘一听两人这样定下了房间,还给了她上房,她连忙拒绝道:“不用不用,温大夫不用费事,我去和他们挤一挤就好。” 听这话,温景生道:“若是要挤一挤,不妨与我上房挤一晚,毕竟要更宽敞些,阁下便不要推脱了。” 秦欢缘想着上房的客栈服务,又看温景生这般邀请,也就应下这份好意道:“呃……那也挺好,挺好。” “呵。” 听得耳旁一身冷笑,秦欢缘转过身去,却又不见人。 想着沈安贤是在凹人设,她也就没放心上,随着温景生进了上房。 进了房间,秦欢缘才瞧见,外间天色不知何时已黑蒙一片。 她才知道,原来他们坐了这么久的马车。 或是因为深秋已快接近冬季,所以这天亮得晚,又黑得早,转眼就成了灰蒙蒙一片。 从窗外天色回过眼,她便转眼瞧见了客栈的小木床。 虽说是上房,却也较为简陋,也就比她曾经木屋里的床好一些。 也因此,她便赶忙指着屋里的桌凳道:“温大夫我睡相不老实,这床太小了,你睡吧,我就在这桌旁将就将就。” “阁下不必与温某客气。” 听得温景生这话,她连忙笑出声道:“客气什么,这不是客气,温大夫你才是明天买药的主力,当然得好好睡。” “欢缘姑娘。” “啊?” 秦欢缘完全没料到,温景生竟知道了她的女子身份,还就这样直接说了出来。 “婉儿已与我说了,阁下便别再推托,为了身份,你不能与他们住下房,自然,你是婉儿的恩人,我也不能委屈你在这桌旁将就。” “哈哈哈哈。” “没事没事,还好还好。” 惊慌之下,她一时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得坐到了桌旁,手忙脚乱的沏茶喝。 秦欢缘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她还以为古代男人都很封建的,但是见温景生说出这话后,反而还是那副笑意,便一时有些尴尬,还有些羞愧。 她之前还觉得温景生不够好看,配不上严婉,现在看来,完全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温景生真是个顶顶好的人啊! 她喝茶时,又听温景生继续道:“我早便安排好,今晚去下人他们那里煮些驱寒汤,晚些便与他们将就一晚,我询了小二,待明日有了上房,便会给我们再开一间,阁下就在此歇下罢,不必忧心。” …… 一墙之隔,不厚的木板仅能隔着些大声响,因此,还能隐隐听到传过来些笑声。 沈安贤躺在床榻间,辗转难眠。 他不知自己是怎了。 竟听到这熟悉的声便生出恼来,偏偏这次,他为了随温景生出来,除却个影五,便无其他人了。 这下,外面守着的不过两个侍从,他想让影五去探听,也丢不下这脸,更不敢冒着风险,把安危置于脑后。 “秦欢缘……” 他口中念着,左右睡不着,便起身唤人道:“拿笔墨来。” 虽不似那些文人墨客,到底还能写几个字,他批起狐毡,在等待纸笔时,摘下了腰间的香囊,看着其上的花纹,沉思着。 待仆从送了纸笔来,他看着送过来的物什,便放下香囊,收回眼,看向宣纸,字斟句酌写下。 “老祖宗,军中虽未发现那贼人到来,却见了一南疆探子,待我试探几日,不日,必将有所获。” “当当当!” “谁?!” 刚写下一段,便听到外间传来敲门声,沈安贤猛地抬眼,将纸压下,抬头斥道:“谁在外面?!” “监军,是我。” 似乎是和外面的人说了什么,秦欢缘很快推门进来,手里好似还端着什么。 “春春,我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秦欢缘小声说着,连忙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又捏了捏耳朵,这才抬头继续道。 “我看才深秋,你就披了这么厚的毡子,想着你怕冷,这的炭火又不如军中方便,就找客栈小二借了地方,煮了些东西。” 沈安贤抬着手肘,压下宣纸,淡淡道:“煮了何物?” “你猜一下,我这法子还是从温大夫那来的,他在煮驱寒汤呢,就让我顺便放了一些驱寒的生姜,但你放心,我都尝过了,完全不辣。” “我这比他煮的好喝多了。” “是吗?” 瞧着她自信满满地掀开盖子,他才瞧见,原是一盅清亮的雪梨汤。 飘着的两瓣梨子,还有些红红的枸杞点缀,以及碗底的几缕姜丝。 “诶,你在写字吗?” “原是梨汤……” 沈安贤不知在想什么,看着这汤半响不吭声。 而秦欢缘看沈安贤看甜汤看呆了,她也觉得有些怪,便看向他手边放着的毛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没打扰你吧。” “无碍。” 沈安贤收回了目光,淡淡回道,正想请人出去,却看秦欢缘左看右看,眼神聚焦在桌上,他一个不备,便看她拿起香囊道:“这个就是你的熏香吗?” 秦欢缘仔细看去,香囊上,几朵簇在一起的绛色牡丹开得热烈,旁边还有云纹,绣工极好,简直栩栩如生。 “好像就是这香味,但像是缺了点什么,这里面有些什么香?” 秦欢缘深深吸了一口气,没得到回应,便歪头笑道:“春春,这香囊可以给我吗?” 瞧着这歪头笑魇如花,无理讨要的人,不知为何,沈安贤突然有些恼怒,他一手夺回香囊道:“出去。” “啊?” 秦欢缘不知道他又怎么了,她瞧着他脸都红了,便站起身来道:“你别气了,我这就出去,你记得喝啊,这汤还能降火的!” “秦……欢……缘……” 待人走了好半响,沈安贤激烈的心跳才缓和下来,他口中嚼着这名姓,将方才写好的纸揉成一团,扔于地上。 心烦意乱间,瞥到了还冒着热气的雪梨汤,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一手端起这白瓷青花小碗,一手掀开盖,将其尽数倒进了盆盂中。 ………… 一夜好梦,秦欢缘在床榻间滚了几下,听着朦胧又细碎的人声,才慢慢睁开了眼。 “这些药材就先放此地。” 她穿好衣裳,推开门,揉了揉眼睛,便看清了门口拿着一张纸的温景生和两个仆从。 “温大夫已经买好药了吗?” “不过是喝粥时见了一老人家背着药篓路过,便要了来,大多都还未 买,还全在纸上。” 温景生听得她的话,把这药的来历解释了一番。 “温大夫真心善,能遇到温大夫,可真是幸事!” 秦欢缘这下,看向温景生的目光更崇拜了,十分敬佩地夸赞道。 “阁下过誉了,现下,大抵监军也起了,若是还未起,劳烦阁下去瞧瞧,我先收收这。” “哎!” 秦欢缘答应得爽快,却一转身,便碰到了眼下乌青深深,仍旧面如敷雪的沈安贤。 “不劳烦了。” 他一身藏青却穿得亮丽,腰间环佩琳琅,光彩夺目。 虽然很好看,但是,他难不成是个大傻子吧,穿成这样,生怕买东西不被宰啊! 秦欢缘掩下眼底的惊艳,走上前来,小声道:“这身亮堂,但监军,我想着不适合今日。” “呵,这不适合,他那般素就适合?” 秦欢缘见他看向一身白衣的温景生,神色颇为不善,想着两人都是她的上司,便想转移话题。 瞧着他一袭藏青,未戴披风,又瞥见他身后的桌上有缕红色毛绒,便越过他,几步进屋,取了红狐毡。 却不想,看到了倒在盆盂里的雪梨甜汤。 沈安贤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看她瞧见了,便斜着睨了这汤一眼道:“咱家与你这些下贱人,本就不是一路,嫌就别跟着。” “……” 秦欢缘听了这话,没做反应,她将手里的狐毡放回桌上,随后几步出门,抬头朝温景生笑了笑道:“温大夫,这单子给我吧,我去看看。” ………… “三七,白芨,蒲黄,各一百两,对了,再来一个针灸木人,都包好带走。” 走进药铺,与伙计谈好后,秦欢缘便按着单子,要了东西,趁等待时,她站在柜台前,忍不住回想方才之事。 “什么啊,骂我就算了,可那个汤他收下了,竟然不喝!” 秦欢缘小声嘟囔着,她本想着两人都是突然穿越来的,他在人前发脾气就算了,她还能当他维持人设,谁知道,他竟还私下倒了她做的汤。 不爱喝就说呀,也不说,白费她一片好心。 或许人和人之间做朋友都需要缘分,而她和他,可能就是没有这份缘分。 “客官,药包好了,就是这木人,不好包起来,要不我派个人给你们送去,就是这价钱?” 掌柜指着半人高的木人,一边邀功,一边搓着手暗示道:“这是店里最小的针灸木人了,实是少有客人买此物,看在客官买了如此多药的份上,我才自作主张,卖了此物。” 秦欢缘看了眼放在柜台上的木人,她掂量了一下,估摸清楚重量后,便掏出银子,又多拿出几文钱,放在掌柜手里。 付了款后,她从伙计手里提过几大包药材,递给身边站着的两个仆从,又自己抱起木人,一边走出药店,一边喊道。 “让一让,让一让啊!” “谁呀,没长眼睛!” 秦欢缘一个踉跄,才发现好像是撞到了人,她连忙放下药人,看着被她撞到的黄衫女子,连连低头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她捡起女子掉落的一堆药材,却突然眼睛定在了女子捡起的香包上。 熟悉的绛色牡丹花与云纹,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她抓住女子的手,开口道:“等等。” “这个香囊不是你的,你从哪来的?” “就是我的!” 女子抽回手,转身便要走。 秦欢缘一把拉住她:“你是个小偷吧,不准走!” “大家快拦住她,不准她走,她是小偷!” 秦欢缘看女子被前面的人拦住,她一把夺过香包道:“哼,偷东西还不承认,你这该死的小偷,这香包的味道我可熟悉了,怎么也不会认错的!” 谁知黄衫女子被她骂了,神色却更加猖狂道:“说到死,我死不死不知道,你们大夫中了我的毒,就真的快要死了!” “什么?!” 14. 撑住 秦欢缘一听她说的这话,迅速抓紧了她的胳膊道:“什么要死了,谁要死了,要是你敢骗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掌柜的,这人在你们这里抓住的,劳烦你把人送去衙门,我稍后再来。” “你跟着一起去,别让人跑了。” 秦欢缘安排着,叮嘱完身边拿药的仆从后,便迅速转身,跑往了之前住的客栈。 可不能出事啊,她还没来得及把盒子交给温景生,要是温景生真的出了事,别说这盒子能不能交给将军了,严婉那边她也不好交待。 一路跑回客栈,看着被拦起来,不许人上去的二楼,秦欢缘气喘吁吁朝带刀拦人的护卫问道:“温,温大夫,温大夫怎么样了?” “闲人不得入内!” 这守住楼梯口的人似乎不认识她,听她这样问,恶狠狠地抽出刀恐吓。 “我不是闲人,我认识温大夫,我和温大夫一起来的,我现在要去看看他。” 秦欢缘解释着,就要往楼上走去,却看护卫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仍然不动摇:“不得命令,谁也不许上去!” “你肯定认识我,我……我昨天走在沈监军身旁的。” 为了赶快去看看情况,秦欢缘没有办法,只得端出沈安贤的名号来,看着这人有些动摇,她正想过去,不料,这侍从摇了摇头,又抽出刀来。 “没有命令,我不能让你过去。” “让她上来罢。” 几番争执下,突然,一道天籁般的声音响起,秦欢缘惊得抬头,一袭青蓝色衣裳的温景生站在二楼栏杆旁。 “是。” 得了温景生的话,这护卫总算把刀放下,让她过了,秦欢缘顾不得多想,几步上了楼,绕着温景生看了一圈。 “你,你没中毒?” 温景生脸上罕见地没了笑意,听了她这话,他的眉皱得更紧,引她道。 “秦兄弟,借一步说话。” 秦欢缘跟着他进了房间,却发现温景生推开了隔壁的门,也就是沈安贤的住处。 “春……是监军中毒了!?” 秦欢缘一进了门,便看到了躺在床榻间的沈安贤,他此刻唇色暗紫,面容惨白,脸色瞧着甚至比那平日敷粉时还要白上三分。 “他,他怎么样了?” 听得秦欢缘询问,温景生摇了摇头,愁容更重,缓缓道。 “不妙,很不妙,此种毒,我此前从未见过,像是南疆当地的,若只有此种毒便罢了,可他体内似是还有其余毒素残留。” 温景生说着,又叹出一气道:“哪怕能用解毒法子,这一套折腾下来,他身子骨撑不住,恐也是凶多吉少。” “身子,他身子骨怎么了?” 秦欢缘不明白温景生说的意思,她看着沈安贤,觉着他除了矫情毒舌,也没什么大病,更不像有什么隐疾的样子。 听这询问,温景生没有再说话,他走近几步,掀开了薄被,推着沈安贤侧过身去。 只见露出的白皙肩胛骨上,刻着好几条醒目又较新的疤痕,两指宽度,横亘后背,深似见骨,只附上了一层薄薄的疤。 “这,这是?” 秦欢缘一时哑了嗓子,颤着伸手,似是想要触碰,却又猛地收回手。 温景生见她如此,便将沈安贤安置睡好,又盖上被子道:“这是宫中常见的杖罚,想来是监军不久前受了罚,如今并未恢复完全。” 这话一出,秦欢缘顿时想起在军营初见沈安贤时的样子,还有他在训练场的样子,在马车里的样子,无一例外,几乎都是瘦削苍白的脸,还有异常怕冷的模样。 可那时,她只认为是他矫情,现在才知,确实不一样了。 和几月前,她在梨树下见到的时候,不一样了。 “这皮肉之伤,宫中的金疮药效果一绝,待我给他用上,也便不过半月就好了。” 听得温景生这像是安慰的话语,秦欢缘有些愣住,她垂下眼缓缓道:“那他是监军,肯定也有这种药,为什么会这么久还没好?” 见此,温景生也愣了一瞬,缓缓道:“或是赶着上任,路途奔波,便没了时间去待这药生效。” 他继续道:“但此刻,严重的倒不是这皮肉之伤,是他体内的毒,若是得不到这毒药原本的解毒法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听完温景生这话,秦欢缘看着躺在床榻间昏迷不醒的沈安贤,仰起头,眨了眨眼。 这可是一起穿越过来的人,要是他死了,她以后想家,想空调,想蛋糕,想追剧,又要找谁去聊呢。 这种鬼地方,能遇到同个时代的人,或许确实很不一样,这让本来互相敌对的人,都有了几分熟悉感。 而看到对方落入困境时,就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起码对她来说,她不想要他死,哪怕,他醒来之后,可能还是对她毒舌。 秦欢缘呼出一气,快速眨了眨眼,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她连忙跑出门,甚至来不及和温景生说明白,便道:“温大夫,我有解毒的法子,你再让他撑会。” 她跑出了客栈,抓住了一个路人便问:“衙门,这里的衙门在哪里!” “衙门?衙门便是那西北的巷子口,穿过这街就瞧着了。” 得了方向后,秦欢缘一路狂奔,到了衙门口,却只看到了留在那里的提药仆从。 “那个女子人呢,人哪里去了!” “被,被官爷带进去了。” 仆从不知她是怎么了,以为她是焦急被偷的钱财,便从兜里拿了出来道:“这是那小贼偷的银子,都在这里了。”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我要见她,我要进去。” “诶,大人不可啊,这是衙门,没有县老爷宣,是进不去的!” 正与仆从说话间,一道耳熟的声音响起。 “什么人,胆敢在县衙外造次!” 秦欢缘抬眼看去,却发现,这被几个钦差簇拥着的,身穿绿色官服的县令旁边,竟站着个熟人。 “郑公子!” 一见到是认识的人,秦欢缘眼睛亮起,只见郑韶朝身边那绿色官服的人说了什么,随后便看那群人走了。 他看了她两眼,朝她道:“跟上来。” ………… 县衙内。 “你怎么这副样子?” “……” 进了衙门内,郑韶看着秦欢缘这副装扮,没听她回答,看她默然不语,便摆了摆手问道:“你要进来衙门作甚,快说,本公子还忙得很。” 听得这话,秦欢缘垂下眼道:“郑公子,我要见一个偷窃的人,带那人出监牢。” “你这说得好笑,进了衙门就是县令管了,又不是我管,再说,就算我能管,我又凭什么帮你,你之前出的主意,确实让那个沈安贤落下来了,可我郑府也烧了一大半,要不是我娘还有些积蓄,能找这个偏远地供我躲起来,我现在早就被我爹打死了。” 秦欢缘听了这怨气满满的话,直接切中了其中的重 点,直言道:“郑韶,我可以帮你回去,还能帮你再次得到令尊的重视。” “什么法子?”听得这话,郑韶转了转眼睛道:“我爹现在气得恨不得打死我再生一个,你还能有什么法子?” “若是,若是你能当上京官,他一定会消气。” 秦欢缘思忖片刻,还是说出了口,却不料这话引得郑韶哗然。 “什么,你说什么,这么扯的话你也敢说,我可不信你了!” 郑韶摇了摇头道:“我也知道自己斤两,别说京官了,我看就是我这友人做的九品官,我都不一定能当得上。” 为让郑韶信这话,秦欢缘在心里默默忏悔了一下,搬出了她目前觉得最厉害的人。 “你知道京城温氏吗,我和温氏嫡次子,温景生熟悉,你说,要是他几月后回京,在圣上面前给你美言几句,还愁你不得做官吗?” “你说的是真的?” 郑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真认识这等人?” “自然,毕竟我上次答应你的,把沈安贤拉下来,不是也做到了。” “好吧,就凭你是第一个信小爷没驾马撞死人的,小爷就再信你一回。” “要我说,你脑子还挺好用,收拾收拾待我身边,我保你荣华富贵,也就不用想着报仇了。” “不用。” “诶,你还不答应,小爷我还不稀罕了。” ………… 监牢之中,秦欢缘快步走过,顺着前面官兵的指引,她很快看到了那个在药铺里撞到的黄衫女子。 女子蹲在地上,埋头编着稻草,恰好在她编到一半时,被秦欢缘打断了。 秦欢缘厉声道:“我不管你是谁,目的是什么,现在把解药拿出来,作为交换,我可以保你出去。” “哼!”黄衫女子骄傲地笑了笑,盘起腿道,“我告诉你,我可是南疆公主,大名安昭,别说你保我出去,就说你们要是再关我,不过明晚,我就能让我父皇把你们都喂给思思去。” 秦欢缘有些不解:“思思是谁?” 安昭:“思思是我养的大蛇啊。” “……” 秦欢缘看向摇头晃脑的安昭道:“你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什么事,不就偷了点你们大夫的银子,顺便送了他点礼嘛。” 安昭满不在乎地说道:“难道你们军中说的神医就这么弱,连这点毒都解不了?” 听这话,秦欢缘抹了一把脸,呼出一口气道:“你知道你真正毒了的人是谁吗?” “他不是大夫,他是朝廷派来的监军,若是他死了,不止是你,你的国家,也都不会好过。” “朝廷会迅速开战,我看现在还迟迟没开打,是你们那边也不确定。” “要是因为你直接开战,你觉得,你犯的事大不大?” 安昭本来还低头编着草,听这话,慌乱抬头道:“我明明记得他们说,那个穿白衣的人是你们的大夫,怎么会错……” 她喃喃几句,气得甩头道:“不好玩不好玩,算是我栽了,喏,解药给你。” 接过安昭递过来的白色瓷瓶,秦欢缘倒出看了一眼,是一颗红色的药丸。 她把药倒回去,握紧药瓶,转身正要出去,却听身后的安昭呼喊道:“喂,要是你们没有把我送出城,我让我父皇把你们全喂给思思!” 她没转过身看安昭,快步走着,朝旁边的人道:“按她说的,送她出城。” “是。” 15. 苏醒 “温大夫,监军怎么样了?” 秦欢缘拿到解药后,便迅速回了来,而现在她站在客栈房门外,只觉自己像是在手术室外等候的家属,见温景生面色疲倦地出了来,便赶上去问道:“他,他还能救活吗?” 听她这话,温景生眉头微皱,却没立刻否定,仍然温和道:“虽已吃了那解药,但我不知这药起效如何,还是要看监军的意志,若是醒不来……” 剩下的话温景生没说出口,但秦欢缘也明白了这意思,她斟酌道:“我现在,现在可以去看看他吗?” 温景生沉默地点了头,片刻后拂袖道:“且瞧情形,我先与将军书信,也好告诉他发生了何事,以便商议事宜。” 见温景生走了,秦欢缘慢慢推开客栈那本就轻薄的木门,进了去。 看着那狭小的床榻间躺着的,昏迷不醒的人,她只觉莫名的眼热。 她其实,其实没有那么讨厌沈安贤。 更别说,后来知道他的灵魂换成了现代穿越来的伙伴,就更不讨厌了。 她早些时候生气,只是不喜欢他倒掉了甜汤。 她原想着,回来之后,两人说开就好,但她也没想到,早上这一别,竟好像要成永别了。 “沈安贤,春春,你不要死……” 秦欢缘走到床侧,慢慢蹲坐下来。 瞧着没有敷粉,却依旧白皙非常,嘴唇没有血色的沈安贤,缓缓道。 “我其实没有,没有那么生气,我知道你后来听了我说的,换了素净的白衣,你不爱喝甜汤就不喝了,你身上这么重的伤怎么不和我说……” 秦欢缘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抹了一把脸道。 “你……你要是说了,我早的时候就不和你生气了。” “要是我在,说不定,说不定那南疆公主根本得不了手。” 秦欢缘没想到,他吃下解药后还是危险,她现在只觉有些后悔,没把那公主带来,以至于,她要眼睁睁看着,刚发现的,刚认识的,温柔给她上药的现代朋友就要死去。 “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冰激凌,你喜不喜欢吃红烧肉啊,你喜欢看剧吗,我特别想和你聊这些,我也有一点点想回去,可是,可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我们刚认识不久,你可不要一个人回去……” 秦欢缘说着说着便感觉眼前模糊起来,她撇着嘴,突然发觉,这似乎是到这里之后,第一次面对朋友的死亡,更忍不住抓紧沈安贤的手抽咽起来。 “你骂了我,我还没有骂回来呢,你要是就这样走了,我到了阎王爷那里,还要骂回来的。” “什么下等人,你要是先死了,我骂得可比这个难听。” “小气鬼,又矫情又臭美,好不容易来了这个地方,你还是个监军呢,吃和玩肯定新奇得多,这么快就走了,多浪费这机会。” “你的香囊我也给你拿回来了,里面的银子也还在呢,都没丢,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也喜欢这个香囊的话,我就不要了。” “反正,你不要死,我们还没有和好呢,我不想你死……” 她把香囊塞到沈安贤的手里,握着那白皙瘦削,又冷到不像是活人的手,正想抬手再抹把脸,却发现冰凉的手指动了一下。 “冷得很……” 沈安贤微微睁开眼,看着床侧这个泪眼朦胧的人,莫名有些难堪。 他想要抽回手,却不曾想,被秦欢缘握得更紧。 “呜呜呜,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秦欢缘似乎是没想到他能醒,激动得一下扑过来,抱紧了他,小声道:“我还没和你说开呢,你要是不喜欢甜汤就不喝,下次我不煮了,你别生气了。” 这个怀抱太紧,却又太温暖,太柔软,太热切。 他像是一块落入熔炉的木头,从心底连带着脊骨都酸麻起来,像是顷刻便要成了焦炭,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粉碎,落入其中。 这个认知令他无比恐惧,他想要逃离,却又挣脱不开,只得呛咳出声。 “咳咳咳。” 秦欢缘太过激动,以至于沈安贤咳嗽了,她才察觉到他的不舒服,陡然退后。 “对不住,我,我太高兴了,你醒过来就好。” 秦欢缘悄悄抬眼看去,沈安贤眉眼压下,像是气得不行了,脸侧薄红一片:“是谁说见了阎王爷还得告状?” 秦欢缘:“……” 无言以对,她怎么会知道他就记得这一句。 发现他听到的是她说的坏话,秦欢缘讪笑两声,连忙撑住床沿,站起身道:“我去找温大夫来!” “啊!” 却不料,似乎是方才蹲了太久,秦欢缘一站起身,便又跌了下来。 “等……” 沈安贤皱眉伸出手,本是想唤住她停下,却也恰巧扶住了她。 接触间,她的手温热,烫得沈安贤的手指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想起方才她说的那些话,便又迅速攥住她的手腕,问道:“你方才说的,是些什么?” “什么是什么?”秦欢缘一时看他问起刚才,也就想起了自己方才说的那些,她看着他不再生气,慢慢白下来的脸,歪头笑道:“春春,你具体说哪个呀?” 瞧着她依旧纯粹的笑,沈安贤低下头,略思忖片刻,抬头凝眸道:“病麒麟,局,都是些什么?” 这下,轮到秦欢缘的脸色煞白了,她像是没听清一般,又重问道:“你,你说什么,你不知道?” “麒麟,自古以来的祥瑞,病的麒麟,一听便不是好的兆头,至于什么局,你背后的人布下了何种局?” 听着沈安贤这一番解释与询问的话,瞧着他疑惑的神色,秦欢缘一时如坠冰窟,她才发现,方才又哭又笑的自己简直是一个傻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分明,分明他也没说过,他也是穿越的。 原来,原来一切都是她误会了。 看秦欢缘脸色陡然变了,手也冷汗频出,沈安贤愣了一瞬,握紧她的手,抬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眼道:“发渴。” “发渴?” 秦欢缘怔怔抬眼,听了这话,跟着念了一声,然后扯起嘴角笑了笑:“是啊,发渴,发渴!” 现在最该说的,确实是这句,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 什么。 她怒吼出声,觉得自己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悲伤什么。 可是,到头,也不知道该去怨什么。 她只是,只是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坦然分享她的过去十几年,又或是分享将来几千年的人。 谁能知道,一切竟都是妄想。 瞧着秦欢缘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神色十分不对,沈安贤握紧她的手,神色郑重道:“舍下身后指使之人,随我身旁,官位富贵,良田万顷,皆轻易可得。” 沈安贤眼皮敛下,朝他握住的,她泛白的指尖呵了一口热气,缓缓抬头,珍重道:“待过了这几月,与我回京,到时,再不会有何阻你。” “我……我……” 看着沈安贤真挚的眼神,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似笑若哭地摇了摇头,便挣脱开了他的手。 她本来就是想要送完盒子就走了,又怎么会想到,在自己要高飞的时候,却能看到高处撂下了一根橄榄枝。 这根橄榄枝通天,对她来说,却是有毒的桉枝。 看来他还不知道她的女子身份。 看来,他也还不知道她把他认为是现代人的事。 这样的话,他是把她当成探子了吧。 那他的这些话,也就是一个招安? 秦欢缘不知如何回应,更不知要怎么说明白这些误会,她只摇了摇头,站起身道。 “我去找温大夫来。” 秦欢缘说了这话,便慌忙起身,几步快速出了房间,只留下一脸菜色,手握香囊的沈安贤。 “秦……欢……缘!” 沈安贤盯着慌乱出去的人,忍不住捏紧了手中的香囊,任凭其中装着的银子硌得手生疼。 他从未料到,从未想到,竟然,竟然有人能这般不知趣,他已说到了如此份上,她却还敢这般拒绝他。 “秦欢缘……” 他呼出几气,将香囊收进怀中,垂下眼,敲了床沿三下,沉声唤道。 “影五。” 随即,一个不知从客栈何处出来的黑影,跪下道:“属下听令。” 沈安贤看着一身黑衣的人,垂眸道:“去查,查一查是什么人下的毒,我看这次来的人中,确有那南疆探子,胆敢对朝廷命官下毒,必得让他们见见血。” 看人要走,他停了片刻又继续道:“再有,去关驿查查,若有近几月来新入军的,将这些人及背后举荐人详细背景皆报于我。” “是!” 待看影五出了去,沈安贤撑着起身,披上红狐毡,站于窗棂旁,眺望着萧瑟的天色,喃喃自语。 “秦欢缘,京狱司,你愿去也得去,不愿去,也得去。” 他念着,拿出怀中所揣的香囊。 瞧着上方鲜艳夺目,像是能够夺人心魄的牡丹,他解开香囊,从内侧的暗缝处,用指尖挑出一张嫩黄色手帕,垂眸深嗅,缓缓道。 “若是想活,你便自个儿回来寻我,我自会护着你,若是不愿到我身侧,我也有的是法子。” “缘儿……既是你招惹了我,便不是你想来便来,想去便去的了。” 16. 上心 “秦兄弟,要下来与诸位用晚膳吗?” 温景生敲了敲门,等了片刻,才看到秦欢缘打开门,只见她低着头,声音闷闷道:“不了。” “温大夫,你们先吃吧,我有些吃不下。” 说完,秦欢缘便想关门,却见温景生抬手抵住门道:“今日还多亏了秦兄弟跑了这么多地,拿到了解药,若是不吃些,我也过意不去的。” “这样吧,若是不想下去,我待会让小二给你拿上来。” 温景生说完,就松开了抵在木门上的手,见他转身便要离去,秦欢缘突然唤住他道。 “温,温大夫,待会你能不能来房间,我有些话要与你说,只能和你说。” 听到这话,温景生有些错愕,但不过半刻,也便点头,微笑道:“好。” “大家先吃吧,秦兄弟说有些不适,没什么胃口,便不下来了,我待会差人送去。” …… 温景生下了楼,走到人群围聚处,淡笑道:“诸位不必客气,好吃好喝一顿,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回营了。” “好!” 众人应着,都欢呼起来,看向坐在中间的沈安贤道。 “今日大家可要好好宰监军一顿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而温景生看向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沈安贤,他听这话并未抬头,只是用勺子搅着粳米粥,似乎并不愿理会。 见此,温景生便出来打圆场道:“此次出来,也多亏了大家一路护送,监军说今日由他包圆了,大家也别客气,热闹些,也当冲了病气。” 说完,他正想坐下,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咣啷声。 温景生抬眼看去,只见沈安贤撇了勺子,冷冷朝他看来,问道:“身子不适,是怎了?” “这……”温景生看着他的眼神,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便停了半响才道:“我瞧着或是累了。” “……” 见沈安贤不发一言,又垂眼去搅着碗中的粥,温景生坐下,想起方才看到的秦欢缘,只当他二人又闹了别扭,便笑起来,缓缓道。 “监军方才说感谢我,但在我看来,今日最该谢的人,不是我,应该是秦小兄弟才对。” 见沈安贤搅动米粥的手停下,他继续道:“秦兄弟知晓监军中毒后,便迅速去找到了下毒之人,拿到了解药。 “温某学艺不精,对于此等毒药,并不精通,也多亏了秦兄弟送来这解药,不然,我还不知该如何。” “温大夫这就是客气了,客气了啊!” “不过是小国的奇异淫巧之道,若是论医术,谁也敌不过你啊!” “诸位抬爱了,抬爱。” 温景生端起酒杯,应着周围人的赞赏之意,抬手饮下。 “温大夫可以啊,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不了,诸位尽饮。”温景生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待会还有些医书要整理,便不同饮了,诸位尽兴。” 温景生应承完众人,正坐下,却发现身旁的沈安贤神色不明,在他坐下不一会,他便松了手中的勺子,站起身来道:“诸位慢用。” 温景生见他起身要走,便疑惑道:“还剩了半碗米粥,监军不再用一些了吗?” 沈安贤拂了拂袖子,垂下眼道:“不了,还有些事未完。 …… “咚咚咚。” 沈安贤站在屋内,听着楼下的喧闹,他瞧着远处早已黑了大片,只剩些微的灯火,敲了窗沿三下。 随后,不知从何处又出现了一个人影,跪在他身后,小声唤道。 “大人。” 沈安贤转过身,瞥向这行礼的人道:“抬起头来,你叫什么?” “小的影七,今日刚接任影五。” 瞧他样貌还算可看,比影五要秀气得多,沈安贤思忖片刻,缓缓道:“是否……有过女子向你示好?” “这……也有一些。” 影七不知沈安贤这是何意,他如实回答后,又立马道:“但属下都拒绝了。” “绝对没有因此耽误过任务!” 瞧着影七正表着忠心,沈安贤却不是想问此事,他停顿半响,又道。 “你说,一个女子,之前说着欢喜,举止也颇为贴近,突然给她许了诸多好处后,反而不愿亲近了,这是为何?” 听到这种疑问,影七也不甚明白,他挠了挠头道:“属下猜想,或许是那小娘子害羞了?” 听此话,沈安贤眉头微皱道:“那该如何?” 影七继续挠头:“送些喜欢的胭脂水粉,或是其他喜欢的什么,或许可行吧。” 沈安贤听了他的话,思忖片刻道:“你下去罢。” “是!” 待影七隐于暗处,沈安贤从腰间摘下香囊,解开香囊口。 瞧着其中又重放进去的墨色香块,他看了半响,掰开了半块,用嫩黄色手帕细细包好。 似乎又想起什么,他走到桌旁,拿出之前擦手的药膏,并放在一处,转而下了楼。 后厨。 “大,大人,您来此是做些什么?” 小二看着眼前这穿着富丽堂皇的人,立马想起这是掌柜交代的,出手阔绰的大人物,便谨慎开口道:“可是菜色不合口味?” 沈安贤抬了眼,瞧着小二惶恐的模样,淡淡道:“要些清脆爽口的菜色,快些。” 见小二转身要走,他想起她那细碎又哽咽的哭腔,那些夹杂着麒麟和局的话,那些个什么烧肉,又唤住人道:“再加一份烧肉,红润些的。” 若她不愿告诉那些麒麟或是什么棋局,好歹有个烧肉,他还能懂。 “客官这是要酱烧肉?” 听着这形容,小二来了兴致,立马打蛇随杆上:“这可是我们店的招牌,据传,古时候有一著名大官来我们这地,这道菜还是他教的,这菜还叫东……” “嗯?” 小二还想说说这菜的来历,却陡然感到一阵寒意,他抬眼一瞧,只瞧着这大人物剜了他一眼。 在这等冷厉的眼神下,小二迅速懂了那眼神里的无声催促,他连忙堆笑,应下道。 “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见小二跑往了后厨,沈安贤垂下眼,拢住狐毡,站在略寒的夜色下等候半晌,不知想起什么,又叫人拿了一个手炉,揣着走上了楼。 香囊,药膏,手炉,还有她喜欢的烧肉。 这该够了罢? …… 十景菜,酱烧肉,待等一切备好后,沈安贤看着盘中这菜色,竟莫名有些踌躇起来。 她若是还与他恼,那该如何? 他想着,端着东西到了秦欢缘的门外 ,正欲敲门,却听见里间传来两道熟悉又模糊的声色。 “温大夫,我不愿留下,望温大夫能够帮我。” 这是她的声音,听着却比平日低落许多。 “此事,监军知晓吗?” 这是温景生的声音,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继续道。 “若是知晓,监军应不会同意,毕竟他对你颇为上心。 “方才席间,还问起了你。” 沈安贤端着手里的这些菜,想着,他方才问了吗,似是问了的。 他都有些忘了。 或许,他那时候不该问,这样,见到时,她或许会有更多欢欣之意。 想着她那死皮赖脸,爱贴着他闻嗅香气的模样,沈安贤不由得脸热。 不知,她会怎么说,像她那般伶牙俐齿,应当,会说些欢喜他的话罢? “他上心,不过是这次救命之恩,他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也不想他上心。” “这就是要麻烦温大夫的了,我愿…… “以你我的关系,不必如此。” 听着两人的话语,沈安贤原本热烫起来的脸慢慢冷下,他掐紧手心,只觉手心生疼,还有另外一处说不明白的地方,也疼得厉害。 他恨不得进去斥她的话。 什么叫只是救命之恩。 什么叫不用他上心。 她分明说过,他与她二人的关系与他人不同。 为何,为何现在却能说出这种话…… 沈安贤低下眼,瞧着自己端着的一堆物什,只觉胸中一阵翻涌,直泛恶心。 他多恶心啊,竟还真以为她是羞了,却不知,她厌烦极了他。 …… 客栈来往的人本就不多,待欢闹的众人散去后,此时到了后半夜里,更是没了人。 沈安贤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端着东西下了楼。 他只记得自己要了一壶酒,火辣的酒水入喉,把原本冰冷的地方烫热起来。 虽很快又凉下来,但所幸,这东西可接续着,不断绝。 他不记得自个慢慢饮了多久,只觉模糊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监军,你怎会在此?” 他抬眼看去,模糊的白衣身影,并不是他想的明媚面孔,便未应答,继续低头倒酒饮着。 温景生看着沈安贤面前已经凉下的菜和酱肉,他微皱眉道:“监军身子并未全愈,别说酒类,这般油腻的菜也是不可行的。” 他拿过沈安贤手里的酒杯,正要扶人起身,却听沈安贤喃喃道。 “我不应,不应……死也离不了。” “监军,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听着沈安贤一味酒醉胡言,温景生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只应承下,扶起他道:“好,监军不应,不死,也不离。” 本来还呢喃着的沈安贤听了他的话语,不知是触碰到了什么神经,竟罕见地安静下来。 直到将人送到了屋内,扶人进了床榻间,温景生才听清他的话语。 “我不应,没有我的命令,她哪里都去不了。” 他这明白,原来是在说这事。 他微微笑起来,拍了拍沈安贤,给他盖上被子道:“秦兄弟不走了,监军不必忧心。” “……不许……不能……走……” 17. 糟糕 “怎么还是不能走啊!” 秦欢缘将温景生送出去后便重重关上了门,她靠着门扉落下笑脸,捏紧了拳头,愤愤捶手。 想起方才温景生说的话,忍不住生气低语。 “这李将军到底是不是好人啊,竟然怀疑我跟敌国公主早有联系,要是我真的是奸细,早帮助他们害死沈安贤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回桌旁,想起方才温景生那淡淡笑着的样子就更生气了。 “还有那温景生也是的,说着和将军书信,我还以为是要急着安排沈安贤后事呢,没想到第一件事竟然是说我从南疆公主那里拿到了解药。” “蠢队友,蠢队友,这温景生看着挺聪明的,没想到也是个笨的!” 秦欢缘气得倒茶喝了好几口,她甚至在想,刚才把盒子给了温景生,说不定也是个昏招。 但不过转念一想,她又摇了摇头。 “哎呀,不管了,反正和将军解释完我不是奸细,就可以走了,管其他的做什么。” “就算刀疤脸来找我,我也问心无愧了!” 吐槽完这些烦心事,秦欢缘倒进床榻间,本想一觉到天明,却翻来覆去好久,半点睡意也没有。 不行,好像是刚才气得急了,不小心给茶喝多了,完全睡不着。 而且刚才没吃饭,现在好饿啊! 想明白后,她爬起身来,望着窗外已黑沉一片,连半点光亮都不见的天,看向了桌上方才温景生差人送上来的菜盒。 打开菜盒,秦欢缘没想到里面只有一碗粥。 “竟然就是普通的白粥?不吃了!” 尝了一口,她放下了勺子,正不高兴,但很快她眼珠一转,想到了什么。 “对了,他们今晚在下面大吃大喝那么久,说不定客栈的厨房里还有不少菜呢!” 秦欢缘这样想着,便迅速披上外衣,拿着一盏烛台,摸下了楼。 看着有些许微光的客栈大堂,她没理会,一下翻了窗,蹿到了后厨。 看着里面没人,她便进去翻找起来。 今天做了这么多好吃的,应该会有不少剩的吧。 她在微弱的烛光下翻了半天,却发现厨房几乎都是些生的食材,而别说今晚剩下的吃食了,连倒掉的泔水也没有。 “这么大一个客栈,竟然连半个馒头都没有?” “难道都是天亮现做?” “也太良心了吧!” “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去睡觉了,睡着就不饿了。” 秦欢缘内心哀嚎着,无助地摸了摸肚子。 她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正想着赶快回去睡下,却在跨过门槛时,突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她咽了咽口水,嗅了一下,循着香味走去,只见在后厨的角落里,竟然还有个巨大的蒸笼。 而那香味就是从蒸笼里传出来的。 “好香啊!” 她端着烛台,掀开锅盖,一股红油赤酱的肉香扑鼻而来。 鲜润红亮的烧肉,被切成了大块,用两绳稻草绑起来做成了四格模样,晶莹剔透地放在盘中,完全就是经典的红烧肉做法。 秦欢缘眼睛放光,咽下快要流出来的口水,把自己外衣口袋里的铜板全都翻了出来。 “先这样付钱吧,明天再好好解释!” “哇,好好吃!” 她拿起盘子旁的筷子,夹起一块肉,刚吃了一口便忍不住惊呼出声,不怪她这样反应,只因这肉除了长得像,味道也是与她吃过的红烧肉十分相似。 爆在嘴里的酱汁混着肥而不腻,略有酒香的肉,只让她快要哭出来。 她顿时觉得十分后悔,刚才怎么就怕遇到沈安贤尴尬呢! 要尴尬也不应该是她尴尬啊,说不定那沈安贤看到她就走了呢。 要是知道今晚的菜都是这水准,她肯定分分钟跑下来。 毕竟她好不容易穿成一个大小姐,却没想到,一来就是被逼婚跳水,幸好她会游泳才没死。 但爬上岸后,活是活下来了,但又逃了好久,日子也过得跟难民似的。 等她终于存了一些钱,想要好好犒劳自己时,那该死的沈安贤却又出现了。 这样算来,她自从穿越过来就没吃过肉了。 呜呜呜,沈安贤,你真该死,真该死啊! 秦欢缘边吃边在内心哀嚎着,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在军营会听到那些士兵说打仗也是好事,毕竟杀的敌人多就能升官了。 而当官了就能吃肉了! 呜呜呜,好好吃,简直天然无污染,吃着完全不腻啊! 秦欢缘一边狂吃着一边感慨,不一会就把盘子里的肉都吃了个干净。 “呃!” 似乎是吃得太快了,也没有馒头或者米饭什么的作配,所以哪怕她觉得已经非常不腻了,但还是被肉靓得发晕。 “水,我要去喝水。” 她端起烛台,正想找水喝,却发现烛火闪烁下,飘起了淡淡雾气。 原来是这掀开的锅还冒着热气,秦欢缘知道这水还热,便拿出这装肉的盘子,正想掀起笼屉,倒些这个水喝,却不想掀开笼屉后,看见了比水更解腻的存在。 在红烧肉下面还有一层笼屉,而其中竟然还有一盘菜! 还是一盘像是爆炒类型的蔬菜! 萝卜、山药、冬菇、冬笋,芹菜,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菜,秦欢缘只觉得这菜看着就清爽! 她开心地端起盘子,夹了一筷子菜到嘴边,刚入口便想欢呼。 连看起来最普通,最简单的炒菜都这么好吃啊,呜呜呜还是酸甜口的,她好喜欢! 秦欢缘边吃边感叹,不知道今天晚上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但吃了两口,她突然又觉得自己特别幸运。 毕竟临出门了,还能找到这两道菜。 她双手捧脸,只觉心里甜得不行。 “果然还是我人品好啊,想什么来什么,就算来晚了也能吃到好吃的!” 吃饱喝足后,她利落地收拾了残羹剩炙,又把筷子和盘子洗了个干净,这才慢慢悠悠站起身。 她本想直接从客栈大堂走回去,毕竟吃饱以后,她就不想像来时那样翻窗了,却不想,原本以为会空无一人的客栈大堂里,竟然传来了细碎的声音。 不会是客栈老板吧,现在被抓住,会不会要她刷盘子啊! 秦欢缘战战兢兢地探头看去,这一看不得了。 只因那远处的两道背影十分眼熟。 一道瘦削又高挑,一道稳重又风度翩翩。 那不是沈安贤和温景生吗? 他们俩在干什么? 秦欢缘疑惑着,仔细看去,只瞧见沈安贤手搭在温景生肩侧,温景生像是在扶着沈安贤。 她觉着十分奇怪。 毕竟,经过她这几日的接触下来,虽说她知道沈安贤不像看起来这么不近人情,但是想要他主动,那可是比登天还难。 更别说,现在秦欢缘知道了,他和她不同,根本不是穿越的人。 因此,她都觉得之前沈安贤容忍自己的那些行为,是像李将军那样,把她当成探子了,而她的一切行为在他眼里,可能都变成了打探。 更别说,要不是她恰好救了他,秦欢缘敢说,以他那小心眼的程度,早上那一遭过后,她可能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而现在看来,沈安贤和温景生,两人的关系完全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客套。 竟像是十分熟络一般,对此,秦欢缘不禁怀疑起来。 他们俩什么时候发展得这么熟了? 她蹲着慢慢挪到门口,竖起耳朵听去。 沈安贤侧着脸,从温景生肩膀上可以看到,他那原本白皙的脸,此刻红得不正常:“……不应……” 对于温景生,她只能看见背影,却能听见他声音温和,淡淡回应道:“好,不应,不死,也不会离……” 秦欢缘:我艹! 她瞪大了眼,差点被眼前看到的这一幕惊得眼睛掉出来。 她慢慢转过头来,恍惚觉得,自己的运气不知是太好还是太差,竟然就这样撞破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这这这,这两人难道有奸情! 龙阳之好? 分桃之癖? 那严婉怎么办? 想了一圈,秦欢缘瞬间就想起了那个不愿名声受损,却胆子大得敢帮助她入军的大小姐。 她好像还挺喜欢温景生的,会专门挑好了茶叶寄给温景生,还两人常书信,连她的身份也觉得可以告诉温景生。 应该是很喜欢很喜欢吧! 不过古代这癖好,是不是也蛮正常? 严婉或许不会在意温景生这样吧? 秦欢缘想起自己在现代时看过的一些杂书,说着古代男子就算有龙阳之好也会娶妻生子,而那些当家主母,知道却不会在意。 因此,她很快把剧烈跳动的小心脏安抚下来,但很快,她又想起了另外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诶,不对,那个盒子,温景生该不会给沈安贤吧! 既然两人关系如此不同,那…… 秦欢缘想起沈安贤对那东西的执着,又想起他为此受的刑罚,更想起了他刚见她时,那气恼的模样,不由得身子抖了抖。 不行啊,以沈安贤那性子,他要是知道了这盒子就在温景生手里,不得拿了。 不行,她得去把那盒子拿回来! 就算不为了刀疤脸,她为了保住这盒子,可是也吃了不少苦,要是就这样功亏一篑,她才绝望呢。 那温景生会不会已经把盒子给了沈安贤呢? 为了讨好喜欢的人,说不定啊! 18. 翻窗 夜风萧萧,月黑风高,秦欢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听着隔壁温景生走出房门的脚步声,她缩回自己的房间,倒数着,暗下决心。 三二一! 翻过去,翻过去,肯定能翻过去的! 看着客栈快到胸口高的窗户,她手一攀,腿一迈,一个翻身就到了客栈的窗檐外。 好冷好冷啊,阿嚏! 翻出来过后,忽地一阵冷风吹过,秦欢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搓着肩膀,低下头,小心踩着客栈的瓦片,快步走到隔壁窗前,推开半扇,迅速翻了进去。 深秋的风已染透寒意,略吹一会就冻得不行,秦欢缘翻进来后,忍不住无意识地抖了抖,她把手凑到嘴边,呵了好几口热气。 直到手指不再僵冷,她才借着明透的月色,模糊看到了床榻间醉得熟睡的人。 她小心蹭过去几步,一边歪头看去,一边小声唤道:“沈监军,沈大人,沈安贤?” “春春?” 见一连几个称呼都唤不醒,想来那人已经睡熟了,秦欢缘便松下心来,转身借着月色,朝客栈的桌子看去。 却不想,刚瞧了两眼,方才的明透月光却消失了去。 她抬起头朝窗外看去,才发觉,原是有团云彩飘过,遮蔽了月光,一时,眼前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寂静的房间里,似乎只能听见她的心跳。 哦,还有沈安贤均匀的呼吸声。 她嗅了嗅,闻着鼻边涌来的熟悉淡香,摸索着,从桌上抓到了一块手帕包着的方块。 扁扁一块,大小略盖完手心,呼吸间,一股清幽香味从手心传来。 发现这只是块香膏后,她小心放下,又轻手轻脚地向前一些,伸手臂往桌面探去。 这次,她摸到了一个指头大小的盒子,也不知里面是什么,她打开闻了一下,一股浓浓的药苦味传来。 秦欢缘还记得这味道,这是之前沈安贤给她涂过的药膏。 除此之外,桌上便空得摸不到什么了。 不在桌上,难道放在了其他地方? 秦欢缘把药膏放下,低头思索着,正想再去其他地方摸索一下,却陡然听到了一声模糊的呢喃。 诶,对了,沈安贤身上还没摸呢! 说不定他和她一样,拿到那盒子就放在身上了。 毕竟这东西那么重要,放在其他地方也不安全啊! 秦欢缘越想,越觉得这想法有道理,又结合他今晚的异状,她想到。 这沈安贤之前也看不出喜欢喝酒的样子,今晚竟然喝了这么多。 要不是有什么大喜事,怎么会喝成这样呢。 秦欢缘连连点头,一边认可自己这想法,一边转过身,朝床榻间呼吸均匀的人走去。 在要靠近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抬手在衣裳上擦了擦,待擦去攀窗沾染的木屑与灰尘后,她这才慢慢蹲下,蹭到了床榻旁。 “吱呀——” “谁!” 一道木窗的吱呀声传来,秦欢缘迅速回头看去,却发现是本来开了一半的窗,似乎被风全吹开了,这一吹开,也投进了更多月光。 她才发现,原先遮蔽的云彩似乎已经散去了,她放下心转过头来,却不想,首先撞进眼底的便是一副无关情.欲,只如壁画般的美景。 “……好美啊……” 月色浮水,香气盈盈,床榻间的人脸颊莹润,呼吸浅浅,简直像是壁画上的仙子下凡。 沈安贤应当是未敷粉,却在月色下,被月光敷了一层,整个如玉一般。 而那平日最易被气红的脸,此刻也透着一种酒醉的酡红,只让秦欢缘觉得,她也被这酒气熏得醉了。 毕竟,她从前只听闻灯下看美人会越看越美,却还不知道,月色下看美人,更甚。 她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那被月色扑满的脸侧,却在触到脸颊绒毛的那刻,又陡然清醒过来,缩回手去,只咽了咽口水。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低下头,却一时瞧见了沈安贤的衣裳半解,似是热得慌,被他扯开了来。 但月色下,不是所想的白皙肌肤,而是露出了上药的布条。 而那客栈的被子被他掀到了床榻里头,堆了起来,成了一团。 所见之处,完全没有盒子的身影。 竟然不在他身上? 难道是温景生还没来得及送给他? 那看来肯定还在温景生那里。 秦欢缘低下头,想了片刻,正想赶快回去,却在转身时站住了脚步。 这外面风吹得这么冷,他这样睡,肯定会着凉。 而且他还有伤没好完呢! 要是感染风寒了,到时候病了,反而不好。 “反正,反正我来都来了,就好心帮你盖个被子。” 秦欢缘想明白后,嘟囔着,俯下身去。 她闭着眼,一手撑在床沿边,一手去够堆在里间的被子,却不想,他扑洒在她脸侧的呼吸,熏得她脑袋发晕。 古代的酿造技术酿得都是一些小甜水吧,顶多就是醪糟,他怎么能喝得醉成这样,酒量也太差了吧! 秦欢缘暗暗吐槽着,闭紧眼睛,俯身使劲一够,总算把被子扯了过来。 她把被子给人严严实实盖好,迅速转过身去。 “呼!” 感受着脸上的热烫,她连忙拍了拍脸,警醒自己。 他可是个小心眼,大坏蛋,千万千万不能被他的脸迷惑啊! 秦欢缘抹了一把脸,感受着脸凉快一些后,她觉着大脑总算冷静下来。 而后,她借着尚且明亮的月光,又往屋内看了一圈。 这里的陈设和她屋里的一样,也没什么特别。 发现几乎没有瞧见盒子的身影后,她快步到了窗边,正侧过身扒住窗沿要翻,却看见沈安贤这屋里地上多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咦?” 她歪了一下身子,透过月光,探头扭着看去,这才看清,原来是她刚才给沈安贤盖的被子。 看来是她刚走,这被子就被他扔到了地上。 “诶嘿,我就不信了!” 见他掀了被子,秦欢缘立马从窗边跳下来,重新捡起被子,抖了抖灰,翻了个面,又一把将被子朝酒醉的人盖了上去。 这次为了防止被子又被掀开,她把被子的四个角都往里压了起来,但又觉得不保险,于是又往里面掖 进去了些。 不一会,直到把沈安贤裹得像个毛毛虫,她才满意地起身,笑着拍了拍手。 “好了!” 她本想就这样离开,却觉得这还不够,又俯身,盯着沈安贤那美丽又恶劣的脸,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小声道:“我警告你,不准再掀被子了,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做完这一切,她大摇大摆地又翻了窗回去,完全不知就在方才,她差点有生命危险。 从茅厕回来,又蹲回房梁的影七收刀入鞘,看着离开的秦欢缘皱起眉:这人好生奇怪,难道就为了给大人盖个被子? 他想了想,想不明白,摇了摇头,将刀握紧,继续假寐。 ………… 温柔又热气的一个梦,滚烫又热切,沈安贤努力瞧去,梦里是她。 那个俏皮又胆大包天的人,笑得甜蜜,直唤着“大人最好了。” 她的怀抱,一如他曾感受过的柔软,就像,就像他从噩梦中苏醒时,她哭着抱住他的那个。 一如既往的温暖,一如既往的紧贴,甚至快让他透不过气来,却温柔地填满了某个空缺的地方。 若是,若是永远这般便好了。 ………… 晨曦初升,耳边传来马车的铃铛声和车轱辘声。 沈安贤缓缓睁眼,朦胧间,仿佛觉得还在梦中。 他瞧着眼底的一切,也都像是泛着亮色的绸缎一般,流光溢彩。 听着安静的街市慢慢变得喧闹,他正想缓缓起身,忽地,一道熟悉的,梦中听过百遍的声音传入耳。 “温大夫,我和你一起回去!” 本来上扬的唇角陡然压下,听着那宛如晴天霹雳的话语,他的脸色迅速黑沉下来。 “呵!” 沈安贤一把掀了被子,捡起狐毡披着,快步走到窗边,瞧着下方马车旁举止颇为亲密的两人,冷笑一声,恍然发觉,那人当真可恨,实在可恨。 光是勾引他不够,对于旁人,也都是那般。 而原先梦中的温热被凌冽的秋风一吹,顿时寒凉起来。 沈安贤低下头,瞧着自己尚还残留印子的手心,垂下眼来。 她竟敢这样戏弄于他,却又全然不当一回事,简直万死难解他的心头恨! 他想着曾见过的,受过的,京狱司的那些刑罚,本想做些什么,不知怎的,又被一股秋风吹断了思绪。 他拢紧狐毡,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她性子如此,不过需他教几日。 只要调她到了身旁伺候,凭她再如何想要搭上别人,也难了。 沈安贤冷冷抬眼,瞧着下方那人上了温景生的马车,下令道。 “回营。” “是!” 听着沈安贤的命令,原本假寐的影七陡然清醒过来,看着窗边的沈安贤,他暗自想到。 要对大人说吗,好像他今日神色不错。 然而这想法不过是错觉,瞧着沈安贤走出房门时,很快黑下来的脸色,他死命摇了摇头。 不了不了,盖个被子而已,也不算什么大事。 只要他接下来多注意那个人,争取不让那可疑之人再接近大人就行了! 19. 拜师 秦欢缘随着温景生,上了他的马车。 上去后,看着手拿医书,已经低头看起来的人,她想了半天,一会摸脸,一会掀起车帘,踌躇片刻,还是直接问出了口。 “温大夫,那个,我昨天给你的盒子还在你手里吗?” 温景生听得这话,淡笑着从书卷里抬头道:“阁下不必忧心,此等要紧之物,温某岂会随意放置,早便安置在安全之地了。” 得到确定的话后,秦欢缘讪笑了一下,看温景生又要低头去看书,她想要回盒子的话,就更加难以开口了。 这话怎么这样烫嘴啊。 早知道昨天就应该让温景生先说的,这样就不会在把盒子给他后才知道,原来她也能见到将军了。 秦欢缘无奈地掀开车帘,眼睛四处转着,暗自想着该怎么说,突然,她看着仆从搬到后面马车的药材,突然想起了一个同等重要的事情,便放下车帘,转过脸来,一脸神秘地朝温景生小声道。 “温大夫,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问你。” “嗯?”看秦欢缘放低了声音,凑过来,温景生收起书,抬头疑惑道,“何事?” “那个,那个温大夫,你和严婉小姐最近感情怎么样?” 秦欢缘咬着牙,虽然感觉不太好,但还是问了出来。 见温景生愣着,没有回答,她也便解释道:“我,我想着严婉小姐对我这样好,你也对我很好,所以想问问你们俩之间好不好。” 温景生见她说话如此磕绊,本以为她是想问些什么,没想到是此事,他错愕一瞬,随即便恢复了素日的平静,淡笑道:“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严婉小姐除却身子略弱一些,是个很好的大家闺秀,已见过双亲,彼此家中也都觉得合心意。” 温景生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感觉不出喜欢,也感觉不出不喜欢。 见此,秦欢缘直接问道:“那除了你父母喜欢,觉得合心意,你喜欢她吗,她合你心意吗?” “这……” 温景生停顿片刻,目光垂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随后摇了摇头道:“我们见过次数不多,几次会面,皆是寥寥数语。至于这喜欢,温某不知阁下所说的切实之意。” 瞧着温景生脸上很明显的疑惑神情,秦欢缘很惊奇,歪头道:“诶,你都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吗?” “就是,就是……” 秦欢缘看着他不懂,想要给他解释喜欢是什么东西,但是那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却觉得自己也说不清楚,便想起以前看偶像剧的经验。 “你看到她会不会心跳加速,感觉紧张,不知道说什么但就是想要靠近?” 看温景生摇了摇头,秦欢缘继续道:“再说仔细一点,就是喜欢看到她笑,喜欢看到她开心,这应该有吧?” 一听这话,温景生反而笑了,道:“这话好生奇怪,严婉小姐自然常笑着,并不因温某而笑或不笑。” 秦欢缘:榆木疙瘩…… 见说不通,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本想暂停这话题,却又想起脑中那月色盈盈的脸,立马问道:“那我问问你,你有没有对别人有过这种感受?” 温景生听的此话,低头思索片刻,抬头道:“并无。” “对沈安贤也没有?” 这话惹得温景生失笑,他将手里医书卷起,敲了一下秦欢缘的脑袋道:“阁下怎么又说到了监军,监军是男子,这自然更不会。” “诶,那你不是——” 被温景生拿书敲了一下,虽然不疼,但秦欢缘想起昨晚的事,她摸了摸额头,正想反驳,却听得车帘哗得一下,被人掀开。 “是何等事说到了本监军?” 沈安贤冷冷的声音响起,他一下打起帘子,眼睛转了一圈,瞧了瞧车内的景象,眼光又在温景生收回去的书卷上流转,最后瞥了秦欢缘一眼。 他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啊? 秦欢缘摸着额头,不明白又是谁惹了这阎王,让他非要大早上来她这找事,只假装没看见他瞪她。 温景生淡笑问候道:“监军用过早膳了?” 沈安贤皮笑肉不笑:“不劳费心。” 哇呜,沈安贤这幅针尖对麦芒的样子。 秦欢缘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猜错了,毕竟她完全感觉不出来这两人是喜欢对方的样子。 而且刚才也问清楚了,温景生说他没喜欢过谁,难道是她误会了? “我来得不巧。”沈安贤掀开帘子,收起那副假笑的样子,几步上了马车,坐在了温景生身侧问道,“两位,是在商议何事? “正与秦小兄弟闲谈罢了,何谈得上商议。” 温景生放下书卷,拿起马车上的茶盏递出道:“监军若有兴趣,也可一道杂谈。” …… 寂静,一阵寂静,冷得人牙酸又尴尬的寂静。 秦欢缘咽了咽口水,见沈安贤没接那茶盏,只一味看着温景生,她只觉尬得身上发麻。 见这奇怪的氛围持续好一阵还没有停止的态势,她便立马打圆场道:“这马车太简陋,监军可能就来瞧一眼,温大夫不用递茶,监军应该就下去了。” “好。”沈安贤敛下眼,没看向说话的秦欢缘,像是把她当透明人一样,抬手接过温景生手里的茶盏道,“本监军也来听听,有哪些趣事杂谈。” 温景生摇了摇头:“监军见多识广,说不得是些无趣之事。” “怎会,不同之人,说同件事,都有不同趣味,本监军想着,温大夫这般能言会道,说不得,说出的话会比那些说书先生还得趣。” “……” 听到两人这番话,秦欢缘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更大胆的猜想。 不是吧,不是吧,难道是沈安贤死追温景生不得,所以才会喝得烂醉? 所以现在,这是在死缠烂打吗? 她悄悄瞥了眼沈安贤,发现他目光沉沉,似乎正一脸幽怨地看着温景生。 她又看向温景生,自沈安贤接过茶盏后,他便低下了头,看医书去了,神色自若。 不是吧,这剧情怎么这么狗血! 温景生不会是无性恋吧,不喜欢女,也不喜欢男? 怎么两个不同类型,甚至不同性别的绝色大美人喜欢他,他却一点不为所动呢。 看来,温景生爱的只有医学了。 秦欢缘摇了摇头,正想低头扣手,却发现后颈冷嗖嗖的,转头一看,是沈安贤在盯着她。 不是吧,我不就多看了温景生两眼,至于瞪成这样吗! 这眼神要是能杀人,她早就被他的眼刀剜死了。 她不想掺和进两人的这种奇怪氛围里,速速转头,撩起车帘,看向外面的风景。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马车驶过的路上似乎都落满了缤纷秋叶。 秦欢缘抬头看向从树梢飘落的,似一只只红蝶的叶片,她抬手伸出马车外,接了一片。 瞧着这叶片形状圆圆,像是从中间裂开,缺了另一半,她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半晌。 正想回过头问问谁认得这是什么叶子,却从余光瞥见,沈安贤的脸色好像变好了许多。 不是吧,真是她猜的这样。 因为她看了温景生两眼就吃醋了? 那刚才温大夫用书卷敲她脑袋,不会也被看到了吧。 那看来,沈安贤恨她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不是吧,苍天啊,大地啊,快点让我见了将军,说明白吧。 我要走啊! 秦欢缘正内心哀嚎着,见沈安贤抽出了一张墨蓝色手帕,正在擦着因马车颠簸抖在手上的茶水,她突然想起了那个一袭深蓝衣裙的女子。 不行,为了报答严婉的救命之恩,她不能让沈安贤得手。 她咳嗽两声,打破车内的寂静,伸出手道:“快看,我刚接到了一片树上落下的红叶,我发现这红叶缺了半边,竟像是个半边的月亮,想起俗话说阴阳调和,温大夫,我觉得,人世间很多事应该都是这样的。” 温景生点点头,也掀起车帘看了一眼道:“这万事万物需得阴阳调和才是圆满,正如人也需要适应节气,这落叶正是树在秋藏的时候,也是我们人要开始藏的时候。” 说着,温景生放下车帘,回头看向秦欢缘,问道:“医书上说,秋燥易火旺,火旺则耗津液,秋季正是一个开始藏与补的时节,依你 看,该如何补,又如何藏?” “……” 秦欢缘皱起眉,挠了挠头,她本来只想引入温景生和严婉的婚约,让沈安贤知道人家才是阴阳调和的圆满,让他这个龙阳之好知难而退的,怎么会想到温景生这么能说,还给她出了个题目。 她想了好一会,只能垂下头,不好意思地道:“温大夫,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也不知道。” 见此,温景生笑着摇头道:“你之前为监军熬的甜汤,便是入秋的食疗正解,怎么会做不会说呢?” 尴尬,尴尬蔓延,秦欢缘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一遭,悄悄抬眼看了一眼沈安贤,见沈安贤面色沉沉,她讪笑摆手道:“乱做的,乱做的。” “这些医理都是些基本的,不知的话,这还有一卷医书,借你看上几日,过几日我会再来问你。” “诶,好,多谢温大夫。” 秦欢缘没想到她偷鸡不成蚀把米,竟然还给自己领了个任务,一时只能收下书卷,不敢再开口。 她本想着还能再做些什么,让沈安贤明白就好了,没想到,突然传来一道茶杯的重重磕下声。 只见沈安贤放下了茶盏,冷冷开口唤道:“停下。” 待马车缓缓停下,沈安贤一掀车帘,出了去,上了他自个的马车。 温景生从医书中疑惑抬眼:“监军这是何故?” 秦欢缘挠了挠头:“可能是,太燥了吧?” 看着沈安贤去了原本自己的马车,秦欢缘喜上眉梢,忍不住暗自高兴。 看来沈安贤还是个聪明人嘛。 竟然都听懂她还没说的言外之意了。 严婉,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不会让别人接近你家温大夫的! “秦兄弟,秦兄弟?” 温景生唤了两句,秦欢缘才反应过来,看着沈安贤的背影进了车,她转过脸道:“温大夫方才说了什么吗?” “可愿与我一道,杏林天下。” “啊?!” 秦欢缘以为自己听错了,却看温景生放下书卷,正视她道。 “前两日让阁下所买的木人,便是为教学所用,我也知晓,阁下所学虽不为书卷正统,却自有其妙处。” 听到温景生说是要教她,秦欢缘不敢说自己认得的繁体字屈指可数,毕竟她也还不知道这个地方普遍的认字水平,只咬了咬唇道:“我念书不好,学得很慢的,当初游医也教了我一段时间,天天骂我榆木脑袋。” “还记得阁下曾说,不精于把脉一道,但阁下可知,学医一途,最重的是什么?” 听到他这样问,秦欢缘想了想道:“聪明?记性好?” 毕竟那些医书超级厚,光看着那些书,她都一个头两个大了。 “不,最重的是救人之心。”温景生摇了摇头,笑得温和道,“这几日观察下来,阁下韧性,胆识,皆为上乘。” “更无分别之心,上至监军,下至友人,皆愿尽心竭力。” “如此这般,若阁下愿随我学医,恐还是我占了好处。” 秦欢缘第一次听到这样夸奖她的话,她眼睛酸酸,看向温景生:“温大夫……” “阁下可是同意了?” 听得这话,秦欢缘抹了一把脸,点头如捣蒜:“嗯嗯嗯!” “那还不改口吗?”温景生拿着书卷,又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 “温师父!” 听她这样喊,温景生失笑道:“为何是温师父,不是师父?” “因为,我之前还有个师父,所以……” 见是因为这事,温景生也便不计较了,放下书卷,淡笑喝茶道:“那便如此了。” “温师父再上,受徒儿一拜!” ………… “呵呵,不阴不阳,阴阳调和,他们二人一唱一和,倒是讽刺得好。” 沈安贤回了自个的马车,只觉得原本舒适的马车,这下什么都看不顺眼,他展开折扇,却觉这燥热未减,不知为何,热得他伤口发痒生疼。 “喜欢,她倒是喜欢那人。” “原来,是喜欢那人。” “她想待在他身侧,我偏偏不让她如愿!” 20. 都承 “咕咕咕!” 听得外间传来的鸡鸣声,秦欢缘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迅速起了来。 “好晕。” 发觉起得太快头晕后,她扶着额头,感到一阵眩晕过去,随后,便赶忙穿衣洗漱。 不怪她太着急,只怪她要是去晚了,可能要脑袋不保。 秦欢缘一溜烟跑到了沈安贤的营帐里,掀开厚重的帘子,扑面而来的香气,暖融融的,直让人发困。 但这些更是加重了她的火气,她看着正款款起身的人,莫名有些牙痒痒。 他自己起得早就算了,还非要连累她起那么早,他这又不是要上早朝,至于起这么早嘛! 但她也只能暗暗吐槽,面上一副恭谨模样,端好已经试过温度的温水,放到了沈安贤面前。 “大人,请擦脸。” “嗯。” 沈安贤一袭白色里衣,懒懒抬眼道:“你来为本监军擦脸。” “啊?” 听得这话,秦欢缘左右看了看,帐内只有她一人,这分明是在叫她。 她迟疑地把木盆放在桌上,看着盆边搭着的干帕子,她将帕子放入水里浸湿,又拧干了来。 看着已经闭上眼,抬头等待擦脸的沈安贤,她把帕子放在他的脸上,仔细擦起来。 谁知,还没擦完一半,帕子就被夺了过去。 “牛一样的力气,笨手笨脚!” 看沈安贤抢了帕子过去,将那帕子扔到了地上,她有些不解,小声嘟囔道。 “洗脸不都是这样吗?” 秦欢缘正觉得沈安贤奇怪,却见他自个起身,到了桌旁弯腰俯身,用手拍了水在脸上,又抽出怀中手帕擦干,做完这一切,才将帕子丢进了水里。 沈安贤洗净了脸,便站起身,坐到了放铜镜的桌旁道:“往后,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见她连连点头,沈安贤睨了她一眼,才回过头,慢悠悠做自己的事,可却不过半晌,便唤道:“你来。” 秦欢缘正以为不用她做什么了,正低头站着磨时间,却听沈安贤唤她。 她一看,原来是沈安贤坐在了铜镜前,手拿眉笔,已经画好了一边,正空着另一边呢。 接过沈安贤手里的眉笔,她内心不免忐忑。 这肯定是试探吧! 这绝对是试探啊! 要怎么掩饰她会易容这技能呢,肯定不能画得好,手也不能太稳,毕竟她现在身份是一个普通农家的男子,画不好,完全情有可原! 这样想着,看着沈安贤闭上眼,一副全然相信的模样,她狠下心,故意颤着手画了下去,见不小心画得好了,又不免描补。 待终于觉得已经“画好”时,她颤颤放下笔,把镜子递到沈安贤的面前道:“监军,画,画好了。” “秦……欢……缘!” 沈安贤看着镜中仿佛关公一般的眉毛,顿时气得脸通红。 秦欢缘听到他气恼的唤她名字,连忙跪下,但又忍不住悄悄瞥去,这一下,又不免觉得他脸红起来就更像关公了,暗暗乐得不行,但她还记得自己的身份,连忙憋住笑道。 “监军,监军息怒。” “呵呵。” 沈安贤瞧着脸上这画得丑陋怪异的眉毛,怒而挥袖,将铜镜扣在桌上,斥道:“你把我的脸当什么了,画的是什么!” “监军,我没给人画过眉,比不上监军手巧,画不好,请监军息怒,息怒。” “……” “拿帕子沾水来。” 过了好一会儿,秦欢缘听他的声音冷静了一些又吩咐道,她便应下这命令,迅速去捡了水中的帕子,稍微拧了拧,递给他。 看他拿起眉笔,画得十分得心应手,她不免奇怪。 他就那么想要磋磨和试探她? 难道是因为上次在马车上,她阻碍了他追温景生? 还是说,因为她之前没有答应他的招安? 秦欢缘细细想来觉得都有可能。 她不免庆幸,还好她刚才装得好,以后,他应该就不会让她帮忙画眉什么的了。 “知道了?” 听到沈安贤突然问话,秦欢缘瞬间回神,虽然不知道他刚说了什么,却也立马应下道。 “嗯,知道了,知道了。” “往后这些事都你来,这赏你了,放手脚麻利些。” “啊?好。” 抬手接过沈安贤给的眉笔,瞧着他那眼神,秦欢缘突然觉得,他好像看透了她想要用搞砸来逃避的心思,她立马低下头,不再开口。 “抬头瞧瞧,画得如何?” 过了半晌,听得沈安贤叫她,她抬头一看,他的眉画得极好,斜飞入鬓,神色自若,衬得他相貌英气俊秀,少了些平日的阴郁。 似乎是看到了秦欢缘眼底的惊艳,哪怕没听到回应,沈安贤也心情颇好,拿起东西便要开始敷粉。 见此,秦欢缘忍不住疑惑出声。 “监军,现在就很好看了,为什么还要敷粉?” “……” 看沈安贤不搭理她,快速附了厚厚一层白色的粉,脸色也重新变得恐怖起来,秦欢缘也不再说话,只暗暗低头哀叹。 沈安贤这审美真不行啊,他这一敷上,美貌都折损了三分,要不是纯长得好,非要给自己化成僵尸不可。 “咕咕。” 秦欢缘站在沈安贤身后,听到肚子饿得咕咕响,她不自觉捂住肚子,又迅速放下手。 似乎是被看见了,沈安贤从镜中斜睨了她一眼,放下铜镜,抬手道:“用早膳。” 水晶蒸饺,小笼包,看不出什么做的饼,几样爽口的小菜,还有米粥。 看着被一道又一道端进来的菜,秦欢缘眼睛发亮,她这才知道,原来沈安贤的伙食比他们的丰富这么多! 早餐都不止是饼! 瞧着她眼睛放光,盯了那饺子和包子好半晌移不开眼,沈安贤一边吃着,一边挑着菜。 待见着秦欢缘给他布菜完毕后,他喝完粥,放下碗道。 “这做得都是什么!” “把这些端走,本监军见不得这些油腻荤腥。” 看他只随便吃了一些,喝完了粥,便发脾气,指着让她把饺子和包子都撤走,秦欢缘喜不自禁。 这可是水晶饺子和小笼包啊,还什么油腻荤腥,连这等美味都不懂得享受,活该他这么瘦! 秦欢缘端着东西出去,趁走到没人的地方,几口吃了,把东西端去了军营灶房,便迅速赶回来道:“监军,都处理好了。” “嗯。” 沈安贤换了一袭白色内常服,手里捏着核桃,半靠在一张小型软榻上,软榻后垫着厚厚的白色大氅。 他懒懒靠着榻,半抬眼,瞧着她神色喜悦,便坐起身道:“服侍更衣。” 听此,秦欢缘打开他放衣裳的箱子,正想随便拿一件,却突然发现,他的衣服颜色太多了,看着相同类型的常服也有好几套,有好几种颜色。 她看着这些五颜六色的衣裳,挑了一件赭石色的。 嘿嘿,这颜色显老。 就给他拿这一件。 “监军,来了。” 秦欢缘见沈安贤站起身,抬起了双手,便给他披上外衫,系上腰封。 感受着头顶的微弱呼吸声,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叫贴身伺候,毕竟,这距离也太近了吧! 她甚至都能嗅到他今天换了一种熏香。 好像比以前要浓了一些,不像之前的淡雅,像是更浓厚一些的,似乎是桂花香之类的。 他原来还喜欢这种香味吗? “好了?” “好,好了。” 她连忙退后,见沈安贤转过身,捋捋衣袖,掀开营帐的帘子便要走出。 她看着还搭在矮榻的大氅,瞧着他略显单薄的身子,想起他身上还有伤,便连忙唤住了他:“监军,外面风大,还未戴披风。” 她拿起大氅,低着头递过去,无意被沈安贤的指尖蹭到,发觉他手指竟不是素日的冰冷,却是罕见的热烫。 掠过她的手腕,也像带起一阵热意。 她悄悄抬眼,发觉他似是心情颇好一般,这下倒是没要她来系,自个拿起大氅,三下五除二便系好了。 “亏得你没忘,赏。” 一个小小的金色元宝落在手心,秦欢缘怔愣抬头,见他说完便掀营帐走了出去,她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总算把他伺候走了。 她真是第一次干这种伺候人的活,才发现还真不好干。 但是,报酬还真丰厚,值得! 她脚步轻快,哼着小曲走出营帐,正想慢悠悠走着,却听得耳边响起了计时的鼓声,想起了什么,连忙跑起来。 啊啊啊啊,要来不及,快要来不及了! “温大夫,我来了!” 气喘吁吁跑到温景生的营帐外,秦欢缘见没人应声,便自个进了去。 温景生的营帐内虽不如沈安贤那边暖和,但也不冷,陈设简单,泛着股清苦的药味,全是一派不同天地。 本来看着营帐没人,秦欢缘还挺高兴,她想着这算是第一天“上课”,便坐下了,正自个倒茶水喝着,没成想,却瞧见桌上有一卷摊开的书,上面有张字条。 字形狂狷,一瞧就像是医生的手笔。 “磨完药,待我回时,抽问《阴阳应象大论篇》” 她猜这是温景生给她留的,看完了字条,便将字条压着的书拿起来。 磨药她知道,这什么篇,她就不太懂,翻起书皮一看,几个大字,撞进眼中。 《黄帝内经》 咳咳咳,秦欢缘看着这四个字,一时被茶水呛住,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却发现,她没看错。 不是吧,她只是一个初学者,怎么一来就是这种书。 一听就很难啊! ………… “温大夫!” “背下来了吗?” “呃,背,背了一些。” 看着外面慢慢黑下来的天色,瞧温景生检查着磨好的药材,她犹豫着,点点头。 “若背不出来,便打手心,若是明日我再问,你若再背不出,便在今日打的数量上加,第一日打三板,第二日打九板,以此类推。” 温景生放下手里正检查的药沫,拿起一物道:“你可好了?” 秦欢缘悄悄抬眼,看温景生神色严肃,手中拿了一个戒尺,她明白,这是动真格的了,她便一时顾不得其他,直接坦白了。 “温师父,我,我不懂这些说的是什么,就算你让我硬背下来,我也不懂,要不您给我讲讲吧!” 谁知,温景生听她说这话,疑惑起来:“什么不明白,为何不懂?” 秦欢缘不敢说自己读不懂文言文,想了半天,豁出去道:“大夫,我不识字。” “这……” 温景生听这话,似是完全没想到一般,摇了摇头道:“婉儿说你的字,虽字形幼稚如孩童,意思也十分浅显,却并不是不认字,为何,现在要这般骗我?” 秦欢缘没想到严婉还和他说了这事,一时嚅喏着道:“不是骗,只是当初游医师父只教我写一些简单的字,并没学多少,我读不懂这样写在书上的话,要是写,也只能写最简单的。” 读不懂书面语,她这话应该解释清楚了吧。 秦欢缘悄悄抬眼看去,见温景生皱起眉头,她一时也不敢再说话。 营帐内,好一片寂静。 “……” “你今晚且先回去,明日再来,容我再想想。” “温师父,你不会不要我了吧?” 听温景生这样说,秦欢缘一下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想着自己现在留在军营,完全是为了学医的,要是温景生不教她了,那她就不能住在严婉让温景生安排的营帐里,只能被沈安贤调去贴身伺候,死死盯着了。 这样一来,说不定哪天沈安贤就发现了她的女子身份,要是知道是她把盒子送了出来的,新仇旧怨一加起来,她就死定了! 想到这里,她发觉嗓子干哑起来,只得赶紧道:“温大夫,我回去就背,明天一定背出来,你不要赶我走。” “怎么这样说?”温景生本来只是想着该如何教,见秦欢缘似是想错了,一副焦急要哭的模样,他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缓缓道:“我只须得想想,往后如何教你,并不是不要你的意思。” 被温景生这话一说,秦欢缘也才知道他的意思,慢慢走出营帐,还不忘回头道。 “那温师父,你早些休息,我走了。” “嗯。” 淡笑着送别秦欢缘后,温景生看着手里的书卷,凝眸提笔,一边思索着,一边写了下来。 21. 怪病 “一定得背下来,背下来。” 秦欢缘拿着书卷,在帐内不停走着,默背着那些由温景生已经翻译过的知识。 “小,小缘。” 熟悉的声音让秦欢缘转过头,她看向声来处,安兰抱着半人高的针灸木人,正费力地掀开营帐帘子。 “安兰兰,你怎么来了!” 秦欢缘喜上眉梢,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丢,就帮着掀起厚重的挡风帘,让安兰进来。 “是不是想我了,所以专门来找我的?”她逗着他,内心不住地泛起见到熟人旧友的喜悦。 安兰抱着针灸木人,摇了摇头道:“我去了,温,温大夫那里一趟,他让我顺便把东西,带,带给你来了。” “啊,你是说只是顺路,不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也不,不是。” 听这话,秦欢缘高兴起来:“那就是专门来看我的!” 她让人进来后,赶紧帮忙,接过木人放在地上,无意碰到了他的手,发觉他的手冷得厉害,连忙把他带到炭火盆旁道:“外面这么冷,快来暖暖。” “我,我得走了。” 瞧他要走,秦欢缘一把将他按下,按在炭火盆旁坐好道:“你该不会是因为我搬了出来,又回了主营,就不想和我玩了吧?” “不然怎么连坐一会也不坐。” “没,没有。” 被这么一说,安兰也不再挣扎,安分坐下,烤着手。 “对了,你为什么去温大夫那里,是生病了吗?” 秦欢缘从兜里掏出几颗核桃,放在火上暖了暖,两手一捏,便递了一个破开的到安兰手里,问道。 “没,没病,是领事的忙,让我去送冬衣给温大夫。” “那就好,我担心你是病了还撑着做事,你这样,我不在那里,我都担心那些人又欺负你。” 秦欢缘放下心来,把手里的核桃仁搓了搓,搓掉了干脆的皮,又把剥好的白色核桃仁塞到他手里,还倒了半杯热茶递给他道:“来,暖暖身子。” “我,我得走了,回去晚了,就不,不好了。” 安兰接过茶水,转着杯子,不知在想什么,很快低下头去喝完了茶水,把茶杯递还她。 “诶,你等一下,等一下!” 看人要走了,秦欢缘拉住他,从荷包里掏出两个手指大小的盒子,递给他道:“喏,拿着。” 安兰有些疑惑:“这,这是什么?” “这是防冻伤的药!” 秦欢缘骄傲地叉腰,笑了笑道:“可好用了,还是我做了好多事,求监军赏给我的,我还有好几罐,这两罐给你。” 看着秦欢缘这样高兴,安兰低下头,瞧着手里没吃的核桃仁,小声道:“监军,对,对你真好。” “哪里好,现在我这样忙,天天两头跑,都是拜他所赐!” 秦欢缘一说起这个,完全气不打一处来,揪着安兰就开始吐槽道。 “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回营,他非要去找将军,说什么我拿到救他的那个药丸太巧,那个南疆公主出现的太巧,要调我到身边盯着,要不是温大夫收我做徒弟,我现在可能都见不到你了!” “温大夫,收,收你做徒弟了?” “难怪,难怪没见你回,回来。” 说起到了温大夫那里,秦欢缘突然想起来什么,眼睛亮起,抓住安兰的胳膊就要往外走:“对了,安兰兰,要不你和我一起去温大夫那里吧,你手这么巧,不管是帮忙磨药,还是配药,肯定很好。” “而且在温大夫那里,没有磋磨人的,大家都是好人,我回去和温大夫说一下,你今晚就去收拾东西好不好?” “不,不了。”安兰摇头,拽住秦欢缘道:“这几日,没人,没人磋磨我。” “ 领事对我,对我挺好的,我先,先去了,还有事没做完。” “好像快到晚膳时间了,大概就是监军回来的时候了,我也得去伺候了,一起出去!” 秦欢缘拉着安兰,一道出了营帐。 满天的雪花飘落,微小到落地便化成了水,见此,秦欢缘拦住安兰要走的步子道。 “你再等会,我去拿两个挡雪的斗笠,那东西还是我专门为应付监军,给他做来挡风的,现下还有几个,你等等。” 秦欢缘正想转身回去拿东西,却不料刚说完,便见一个面熟的,仆从一样的人气喘吁吁从远处跑来,朝她大喊道。 “温大夫,温大夫找您!” 是温大夫身边的人,这人秦欢缘还有点熟悉,之前好像还一起切过药。 看他喘的不行,秦欢缘道:“不急,慢慢说,温大夫找我什么事,发生什么了?” “突然,突然倒下了很多士兵,温大夫忙不过来,正找您呢!” “什么!” 秦欢缘再顾不得什么伺候晚膳的事,和安兰说了声道别话语,便一下逆着人潮,朝温景生的营帐跑去。 “温师父,我来了!” 秦欢缘一掀帘帐,只瞧见温景生的营帐里躺着,靠着,几乎挤满了人,呼痛的声音此起彼伏,她穿过人群,朝着最里面把脉的温景生走过去。 “你来了。” 看到她,温景生站了起来,把她唤到营帐外边,轻声道:“现下状况有些棘手,今日巡逻回来的士兵,都突发头疼,还有些是肚疼,可我再如何把脉诊治,也瞧不出丝毫病症,也无丝毫皮肉伤。” “现下要你来,是要你先帮着煮些止痛药汤,缓解他们的疼痛,让他们先服下。” “此事太过蹊跷,我得亲自去将此事报于将军,你暂留于此,待我归来。 “好,温师父,你放心交给我吧!” 22. 治罪 炉子上的药汤散发着呛鼻的苦味,秦欢缘搅了搅,只觉得内心打鼓。 她舀起一勺,又看了看,想着她全都是按照温景生留下的方子做的,应该没错。 但无奈温景生留给她的药方上有一句,可按照患者反应调整药方。 可她现在才刚懂了一些,也就能看懂这药方,顺着放药熬药罢了。 至于进阶版的,根据患者反应来换药,她难以想象温景生这么相信她,她都还不敢相信自己。 “秦兄弟,好了没,外面等着的人越来越多了,还晕了一个!” 秦欢缘踌躇着,见温大掀开隔着的帘子,走了过来。 “实在是拖不得了秦兄弟,我看那人多半是痛晕过去了,你尽量快些吧。” 看他过来,秦欢缘想着他平常待在温景生身边的时间最多了,也就拉住他问道:“你看看这药怎么样?” 温大瞧着咕噜冒泡的棕色药汤道:“既然主子收了您做徒弟,让您在这里,想必是相信您的,我瞧着这药汤也是可行的。” 听着这话,秦欢缘稍微定了一点心,她咬了咬牙道:“先试一下,看看药效。” 她拿出小碗,倒了一碗浓稠的药汤,端着走了出去。 温大走在她前面,给她掀开帘子,她这才看到,原来躺在病榻上的,是之前小虎打擂台时,给她解释豹子是谁的那两个双胞胎兄弟中的一个。 她后来也通过一些大家的闲谈,知道了,他们是赵大和赵二。 至于分辨这两兄弟也十分容易,赵大的左侧下颌骨处有一道刀疤,据说是以前和将军打仗时伤到的,她走到近旁,看着健壮的男人下颌骨处,那一道像蜈蚣般的疤,也就知道了,这是赵大。 她端着药,略吹了吹,喂意识模糊的赵大喝下后,听着他不再发出疼哼,也就松了一口气。 而看到赵大好像不痛了,周围或坐着的,或躺着的士兵,都站了起来,涌过来,伸出手向秦欢缘道。 “给我一碗。” “我也要。” “大夫,快,快给我。” “别急别急,我这就叫人拿药出来,大家都有,都有的。” 看着周围的士兵都伸出手,秦欢缘连忙吩咐着温大去端出药罐。 她拿出了一个手帕,给喝完药,已经闭上眼的赵大擦去额上的冷汗。 瞧着温大正端药出来,拿着碗给大家都分了,她正想去帮忙倒药,却余光看到,原本喝了药安睡的赵大一个翻身,朝着地上吐了好大一滩。 看见赵大整个人又抱紧肚子,在病榻上翻滚起来,秦欢缘正不知如何,就见角落站起了另一个大块头,原来是赵二,看到大哥这样,他连忙撑着走过来,趴在了病榻边,朝她吼道。 “你熬的这是什么狗屁药汤!” “我大哥怎么比刚才更难受了!?” “我,我再看看。” 秦欢缘迅速蹲下,低下头去拉住已经不再挣扎,再度陷入昏迷的赵大,仔细诊治起来。 把脉片刻,她忍不住面露难色,只因那脉象显示,强劲有力,完全不像已经生病之人,甚至像是十分健康似的。 秦欢缘这下才真正明白温景生说的话,这事简直就像是一个烫手山芋,实在是十二分的棘手。 现在显示的脉象情况,完全和她所学的医理相反。 看她迟迟不说话,赵二眉头越皱越紧,他突然站起身,指着她道:“我认得你,你是得罪监军那人!” “你不是说过你不会医术,治不了你兄弟,怎么现在到了温大夫这里?!” “我兄弟到底怎么样了?” 秦欢缘低下头,咬了咬牙,摇头道:“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也敢给我们这药汤!” 他抢过旁边一人的药碗,看着这苦辣的药汤,指着秦欢缘道:“你往里面放了什么?” 看秦欢缘不答,他往四处看去,大嚷着:“把温大夫叫来,我要找温大夫!” 看赵二到处找着,温大出声道:“温大夫去找将军了,想必一时回不来。” “好,我也要去禀报将军!”一听这话,赵二怒上心头,朝秦欢缘的方向砸出药碗道,“让将军治你的罪!” 听得这话,再看他那样子,秦欢缘连忙举起袖子挡住脸,闭紧眼睛,可想象中的瓷碗破裂声和滚烫的药汤没有袭来,反而是一道冷厉又熟悉的,雌雄莫辨的声色在身后响起。 “蠢笨至极。” 一股幽香袭来,秦欢缘愣了抬眼,朝身后转头看去,只见披着一袭红狐毡,抱着手炉的沈安贤走过她身旁。 他面色冷冷,走过秦欢缘身旁,还低声撂下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 话中无不是恨铁不成钢。 秦欢缘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脸,正想站起来,却见旁边递过来一碗药汤道:“监军让您拿好。” 她抬头一看,这弯腰递药碗的人透着一股子明亮的朝气,却有些陌生,她并不认识。 看来,方才没听到药碗落地的声音并不是想象,是被这人接住了。 她道谢接过药汤,便看这人露出一个憨厚的笑,迅速走到了沈安贤身旁。 “我倒要看看,你方才是要说,治谁的罪?" 沈安贤走到了赵二面前,嗤笑出声,面上却似笑非笑。 “监军……” 赵二见到来人,迅速跪下,不得已道:“我兄弟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影七,此人扰乱军心,拖下去,五十军棍。” 影七:“是!”” “监军,饶命,饶命啊,监军!” “ 监军,等等。” 瞧着赵二要被拖出去前,见求饶无用,便不住地看向病榻上昏迷的赵大,分明是个大块头,却哭得无声,只流出两行热泪,秦欢缘心头一颤。 她连忙唤住沈安贤,重又下跪道:“监军,此事缘由是我学艺不精,恳请监军高抬贵手。” “呵,军中军法,你都当摆设?” “我倒要看看,我今天就要治罪,你倒要如何!” “监军,如果非要治罪,就请治我的罪。” 秦欢缘看向那已经呆愣住的的赵二道:“是我学艺不精,查不出来,又没及时稳住众人。” “好好好!” 瞧着她还与被罚的人眉来眼去,沈安贤怒而生笑道:“是不是我罚谁,你都要护着,是不是?!” 听得他的声音罕见尖利起来,秦欢缘连忙抬头,看着他恼得放在手炉上的手指都颤抖,连忙道。 “监军,此次毒发蹊跷,中毒者皆疼痛难忍,为医者,自当全力救治。” “军中大家都是兄弟,看到兄弟痛苦而一时冲动,我也知道这种感受,我相信,监军也一定有过这种感受,所以监军,请你体谅这份心,降低责罚。” 看到她的眼神,沈安贤不免想起,当初她对他的着急。 那也是冲动吗? 可现在,他为了维护她而发怒,她却和别人站在了一边。 白白让他做了这个恶人,她倒担了美名。 难道就是吃定了他不罚她? 他暗自想着,盯着她,缓缓俯身,低声道:“我不罚你,我告诉你一个消息。” “你的兄弟李虎,现下也倒下了。” 说罢,他站起身,瞧见秦欢缘速速皱紧了眉,要站起来,便道:“你想去哪?” “你不是说众人皆是兄弟,还不好好照顾诸位。” “影七,走。” 沈安贤脸色铁青,没等影七给他掀帘子,便率先自个掀开走了出去。 “恭送监军。” 听着他不再发落军令,秦欢缘愣了片刻,行礼恭送。 瞧着秦欢缘跪着许久,一动不动,温大过来扶起她道:“监军已经走远了,秦兄弟快起来吧。” 秦欢缘愣愣起身,内心被小虎受伤的消息冲击着,却又只能先行压下,和温大一起,继续熬药。 她不敢去看赵二的神情,只又重新为赵大把脉,根据着脉象和医书,调整着熬给赵大的药汤。 “二娃子,二娃子……” “大哥,你,你醒过来了!” “小大夫,我大哥,我大哥醒过来了!” “这药汤有用,有用!” 直到大半夜过去了,听着赵二唤她说药汤有用,瞧着天边升起的霞光,她才缓缓意识到。 我,我好像,伤了他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