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求爱无果后这样做》 1. 第 1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我和他求爱无果后这样做/文 昭昭仙踪/原著 “起床啦,懒蛋。” “起床啦,大懒蛋。” “起床啦!超级大懒蛋!” 一只憨态可掬的白色机器猫踩在圆形的扫地机器人上面,它不恪守本分扫地,一下又一下地撞着床柱。 不知哪里是它的嘴,发出令人想要撞墙的噪音,试图唤醒床上蒙着被子一动不动的少年。 在“懒蛋”噪音的立体环绕中,少年却睡得像死狗一样,耳朵被真空堵住了。 “迟到啦,学渣。” “迟到啦,大学渣。” “迟到啦!超级大学渣!” 机器猫指挥脚下的扫地机器人,大肆向床柱进攻。 “砰”的一声巨响,床纹丝不动,只有垂在半空的床单被风扇动了一会儿,机器猫把自己撞得在原地转了半圈。 少年眉头都没皱一下,趴在枕上砸吧了下嘴,应该是梦到好吃的了。 前几天立秋,今年秋天威力挺大,第二天空气里刮的风就是凉的了。 但静止不动时九月温度还是有点高,他嫌热,抬腿一踹踢掉被子,惬意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晕头转向的机器猫继续做美梦。 被角的风扫过床头柜,扇动了上面高二下学期“八校联考总成绩第一名”的学霸奖杯。奖杯中间绑着红色飘带,嚣张昭示着底座刻的学霸名字——黎诺千。 对机器猫污蔑的“学渣”称谓进行无声嘲讽。 “呀!暴露狂!”机器猫站在扫地机器人低矮的脊背上,对黎诺千裸睡大声谴责。 床柱又被撞响了。 “开学啦,小混混。” “开学啦!超级小混混!还不起床?!” “砰——!” 管家李叔站在楼下客厅,习以为常地听着楼上动静,不理解一只假猫怎么能这样骚扰一只真人,而一只真人,又怎么能这样无视假猫制造出的死动静? “大少爷,要我上去喊一下小少爷吗?今天开学报道,要是迟到了确实不太好。”李叔说是这样说,脚下却没上楼喊人的动作,看向餐桌旁的男人。 男人并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坐着轮椅,行动不便,但面色冷淡的模样和强大气场却让人意识不到他身有残疾。 “不用,马上就醒了。”他带着手套扒几只虾,“让厨房多盛一碗粥。” 这时楼上传来巨响,“无耻的机器看我不拆了你——你竟然敢弹我弟弟——”的愤怒之音随着房门洞开直直地穿透到楼下。 黎诺千从门里冲出来,顶着鸡窝头追赶机器猫,扬言要拆了这破玩意儿。 惹怒了小混混,机器猫叽哇乱叫四处逃窜,四条机械腿插在扫地机器人的身体里控制方向飞速滑行,逃进了眼前的电梯。 “杀猫啦,关电梯!超级小混混要杀可爱的喵喵小王啦,请快点关电梯!”电梯感受到同类的召唤,滴的一声闭合了。 楼下东南角,独自拥有一间玻璃房的大狗上了年纪,耳朵不太好使,没被鸡飞狗跳的动静吵醒,感觉有点儿饿了才睁开眼。 它刚从窝里露头,一掀眼皮看见这一幕,又狗狗祟祟地缩了回去,耳朵盖住眼睛装没睡醒。 黎诺千又不是真混混,怎么可能和机器猫一般见识。 余光扫到楼下的厉绍北,他及时刹停脚步,背过身揉了一把脸,将面对机器猫想拆它的“面目可憎”揉没了,再转头是一副乖乖巧巧又清新爽朗的少年样。 黎诺千上身随便穿了一件简单恤衫,腿上穿了一条色彩鲜艳的宽松大短裤,露出白皙小腿与淡粉膝盖,整个人身上压不住蓬勃四溢的青春活力。 他一手整理鸡窝头,扒拉按压两下,一手扒楼梯扶手,上半身往楼下倾,几乎探出小半个身子,早上笑容格外明媚,和厉绍北打招呼:“小叔,早上好。” “嗯。洗漱了吗?”厉绍北抬起头,看了黎诺千一眼,手套早已摘下扔掉,拿着勺子搅了搅粥,过分冷淡的眉目在此时不自觉地柔和两分,“下来吃饭。” “没呢。马上!”几分钟后洗漱完,黎诺千跑下来,一屁股坐到厉绍北旁边,经过李叔身边时刮起一阵风,“今天都有什么好吃的?我一醒都要饿死了。” 看见剥好的虾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往嘴里塞了一个。 慢慢地嚼了好几口。 李叔今年不满五十,虽不至于说成是一把年纪,但要是被黎诺千碰到,他合理怀疑自己会被刮飞,及时往旁边让了一步,和蔼地笑了下,点头回应黎诺千对他说“早上好”的欢快招呼。 这位小少爷,从8岁就被黎氏夫妇隔三差五地拜托给厉绍北照顾,眨眼间十年都要过去了。 李叔对他最深刻的评价就是混世大魔王,太能闹腾了。8岁小孩儿长成少年,再过几天就要过成年礼,成为真正的大人。但有关成年人的内敛稳重,黎诺千一点儿没有。 见猫追猫,见狗撵狗。 家里的老狗以前也是一条年轻的狗,“臭名昭著”的比格大王。自从遇到黎诺千这克星,被折腾得吐着舌头喘气,趴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乃至于现在年纪一大,天天躲着混世魔王,不是装聋就是装睡,再不济直接装死。 机器猫逃到楼下,有厉绍北和李叔在场,它不怕自己被拆得尸骨无存,在客厅来回跑圈。扫地时还故意不小心撞到黎诺千的脚,黎诺千正专心干饭,抬起脚让扫地机器人过去。 “小混混只有这时候才是真乖呀。”机器猫颠颠地说。 黎诺千不跟它计较,捧着碗喝第二碗粥。 李叔看黎诺千吃饭吃得满足开心,看得也开心,说:“小少爷平常做什么都风风火火的,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一到吃饭却细嚼慢咽的。” 看了眼厉绍北,觉得黎诺千这孩子从小到大的成长离不开大少爷的教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小少爷的爸爸呢,乐呵呵地继续说:“这倒真是个好习惯。” 从小黎诺千就喜欢吃,不止对美食向往,不好吃的他也想品尝品尝,任何粮食都是好东西。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舔了舔唇角说:“细嚼慢咽才是对每一口食物的尊重。” 胳膊沿着桌子亲昵地滑向厉绍北,笑着侧眸看向他。他的眼珠颜色偏浅,在窗外阳光大好的天色里浮现出琥珀一样的光,迅速地贴了贴厉绍北说:“是小叔教得好嘛。” 吃好喝好,“细嚼慢咽”带来的慢节奏限时消失,黎诺千跳起来说:“对了今天要报道!校长亲自在学校门口抓人,绝对不能迟到的,不然肯定会被他抓起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检讨,那多丢脸。小叔我走了啊!” 他今年高三,在全国人民的口中就是最关键的一年,只会被管得更严格。 “回来。”厉绍北说道。黎诺千都快跑出玄关了,闻言上半身在往前,双腿却已经停下,扒着玄关墙疑惑回头,问:“怎么了小叔?” 然后他看见他小叔眉心微蹙着,不满意地打量他的穿着。厉绍北严肃地说:“你就这样去学校吗?上去换衣服。” 黎诺千低头看自己,鲜艳的大短裤只适合在家里或者出去玩儿的时候穿,作为正经的高三生去学校确实不合适。 要统一穿校服。 “哦哦,我忘了,我马上去换。”两分钟后,黎诺千换了高中的校服。 主配色是藏蓝,做工细致看不到针脚,版型非常正,把黎诺千撑得挺拔如松。刚才的家居服如果说宽松,彰显不羁自由,这款春秋季的校服就是在形体外面稍加约束,即将成年的青春嵌入大人的外壳里,别有一番介于成熟与青涩之间的魅力。 厉绍北看了他一会儿,遥控轮椅去电梯那儿,说:“去学校吧。别惹祸。” “我能惹什么祸,我那么懂事一好孩子。”黎诺千说了小叔拜拜,让他上班别太辛苦,一出门就扯松了领带。 暑假里没穿过校服,穿T恤大裤衩习惯了,猛地一穿校服觉得束缚。 但他对自己学校的校服款式没意见,穿了三年依然很喜欢。 他们学校这一点是真好,舍得花钱设计校服版型,让学生们穿得舒服好看。 “盛铭”高中的伟大校长发表过一段流传至今的名言:人靠衣装马靠鞍,十七八岁的孩子正是风华正茂的朝气年纪,要像花朵一样绽放,校服就是他们的绿叶,必须得衬托出花朵的美丽。 他不希望、也不允许盛铭高中的学生毕业后提起母校,除了学校顶尖的教师资源,首先想到的就是“校服真丑啊”的回忆。 五分钟后,黎诺千逗了两只流浪猫,被其中一只恼羞成怒的白猫撵了三米远;原地起跳做出投篮 动作,把一只停在树梢梳理羽毛的麻雀吓飞;路过99棵树和灌木绿植,每一棵都被他调戏非礼摸了一把树叶,有两棵不堪其扰直接把叶子抖落下来砸他身上,他捡起树叶转着玩儿……等一系列烦扰大自然的种种手欠行为以后,他终于到了学校门口。 家离得近就是好,步步生风地走一会儿就到。 放眼望去,男男女女都穿着差不多的校服往里走。 一个微挺着将军肚、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背着手站在门口,满脸严肃地盯着一群花朵们走入校园。 谁走得慢他瞪谁,恨不得把眼睛变成靠风发电的大风扇,把这群不知道急的学生一下子吹进教室埋头苦学。 因为校长对盛铭校服的大力支持,此时看见他一点都不和蔼可亲的尊容,黎诺千也觉得和蔼可亲。 校长看着是个老古董,没想到审美还行。 盛铭高中的门口前面是一条马路,往前走十米,路左边没什么高大建筑,只有一棵两人合抱才能抱住的百年梧桐老树。 梧桐树太大太粗,树冠几乎遮天蔽日,要是离校门太近,放在一起贴身对比的话,绝对能挡住宏伟的校门。百年老树影响路政更好地规划道路,也影响旁边建起高楼。 听说综合考虑后,当地部门本来说要砍了它,是校长与学校里的一众教师不同意,说大树百年有魂,它亲眼目睹了一代又一代的莘莘学子进来、出去,长大成人,所有师生心里也一直把百年老树当作盛铭的生命标志。 它又没妨碍谁,不能砍。 因此百年的梧桐树才得以屹立不倒,是盛铭高中的树王,继续沉默地见证着朝气似火的学生们从它下面来来往往。 只有一点不好:树上有好多鸟窝,在下面走时最好把眼睛往头顶上长一下,别多做停留,不然就会天降鸟粪大礼包。 当然,这种情况只有喝凉水都塞牙缝的倒霉蛋才能遇到,不倒霉的根本没事,多的是早恋学生放学后在树王下面搞暧昧。 从来没遇到过大礼包。 “啪嗒——” 黎诺千头顶一沉,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正正当当地砸在头顶。他正在心里公正地评价校长尊容呢,眼睛忘了往头顶长,察觉到此表情扭曲,立马抬头恶狠狠地扫描是哪只破鸟偷袭他。 毛给它拔了!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细碎的光斑在地上跳跃。 头一抬,头顶的东西本来就不稳,顺势往下一滑,这明显不是大礼包啊。 黎诺千手比疑问来得快,风中凌乱地伸手接住,一个鸟窝落到他手里,里面还有三颗鸟蛋。 最边缘的鸟蛋往外滑,眼看要飞到地上,黎诺千眼疾手快地倾身把鸟窝伸了出去。 这才没发生窝飞蛋打悲剧。 然后他捧着鸟窝和鸟窝里的三颗鸟蛋陷入迷茫。 树王长得不直,粗壮的树干是弯的,往道路上延伸,像座拱桥。要是胆子大,平衡力好,小心点儿上去应该没问题。 黎诺千观察了一下,大概看到了鸟窝位置,在比较低的枝桠中间,一只大鸟正好飞走了。应该是鸟蛋妈妈的敌鸟,衬鸟妈不在掀了它的窝。 怎么鸟里都有这么恶毒的? 黎诺千一手托着鸟窝,一边小心踩上了树王躯干,身体稍微蹲着,绷着膝盖往树上面走,把鸟窝放了回去。 手刚收回,还没松口气,一低头新的气就提了上来。黎诺千看见树王底下站着一个挺着将军肚的男人,满脸凶相。 校长怕吓到他,受惊失足掉下来就坏了,等黎诺千垂眸看见他才瞪着一双牛眼,气沉丹田怒吼道:“你是哪个班里的?!叫什么名字?!老师没教过你不能爬那么高掏鸟蛋吗?!” “……” 十分钟后,黎诺千拨通了厉绍北电话。 厉绍北遥控着轮椅,不许任何人帮忙。他刚从公司的地下车库按开顶楼的专用电梯,还没进去电话就响了。 “小叔。”黎诺千喊了声。 “嗯。”厉绍北单手扶着轮椅,调转方向接电话,电梯在面前合上,说道,“忘带什么东西了?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黎诺千思考般地嗯了声,声调拖得很长:“忘带家长了。” 厉绍北:“嗯?” “我掏鸟蛋被校长抓了,他让我请家长过来。” 2. 第 2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等厉绍北过来的时间里,黎诺千差点儿要被校长的唾沫星子淹死。 从“鸟蛋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爬树掏它”,到“我好像记得你,你就是去年那个打架一挑三的校霸学生”,再到“有这时间为什么不好好学习,你学习跟得上吗”等话术翻来覆去地说。 尽管黎诺千一再重申自己没有掏鸟蛋,是救鸟蛋,校长虽然没有不相信他,但依然很生气。 “救鸟蛋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你爬的有多高?遇到事情不会找老师吗?想没想过摔下来会怎么样?!”校长语气严厉。 — 厉绍北停在梧桐树下,抬头看了看树的高度。 去年他来过盛铭一次,那时只知道这棵树有名,生长了百年非常有历史感,但没仔细观察。 粗壮的树根被地砖扩出一个四方形,树身拱桥般地往半空延伸,较低的枝桠处有个鸟窝,目测离地面有三米左右。 他没有让司机把车往学校里面开,也没有带助理过来。 盛铭高中有规定,外来车一律不能进校,虽然坐轮椅不太方便,但厉绍北并不是那种一定要特立独行的人。 黎诺千说要下楼接小叔,才暂时摆脱校长的唾沫,刚到校门口就见一辆造价高昂的电动轮椅从树王的遮天树冠下驶来。 厉绍北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看见黎诺千后也并没有因为他犯错请家长而显得更严厉。 “小叔。”黎诺千蹭了蹭鼻子,半小时前才说自己是懂事的好孩子,不会惹祸,半小时后就把校长惹毛了,而且还是开学第一天,难得有些羞愧。 怕小叔生气。 小叔看起来不好说话,其实真的不好说话,一旦动了气连黎诺千都揍。专揍屁股。 厉绍北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折叠手杖,黎诺千刚瞅见就噤了声,屁股已经开始痛了。 说起来这手杖还是黎诺千送给厉绍北的。 大约八年前,厉绍北出了重大车祸,双腿失去知觉,从此只能借轮椅代步。 黎诺千当时十岁,父母不在家天不怕地不怕,没心没肺的混世魔王,不太懂事儿呢,不清楚双腿还在却不能再走路的概念是什么,但他看着日渐沉郁、沉默寡言的小叔不高兴,想让小叔开心一点儿。 拿着手上仅有的519块零花钱偷偷去买拐棍,当惊喜礼物送给小叔。 想让他撑着拐棍站起来,重新练习走路。 没想到一副拐棍大几千,买不起,而且真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符合他小叔的高贵气质。 就这样,他花掉所有零花钱买了一根对厉绍北根本没有任何作用的折叠手杖。 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设计,纯黑色,给厉绍北当了玩具,让他有事没事盘着玩儿。 谁能想到后来它发展成了揍黎诺千屁股的“教鞭”。 黎诺千垂头耷脑地盯了会儿厉绍北手中的手杖,随意地在腿上横着,没敢热情地靠上去,站在那儿试图撒娇:“小叔……” “嗯。”厉绍北应了声,关遥控,轮椅不再移动分毫,他抬头凝视黎诺千,看他全须全尾没受伤,问,“鸟蛋放回去了?” 电话里黎诺千没说太多,只说校长逮住他掏鸟蛋,所以让请家长。 但厉绍北是位还算合格的家长,知道自家孩子性格,皮是皮了点儿,为了好玩或者满足好奇心而掏鸟蛋危害小生命的事,黎诺千不会做。 只有小叔最懂自己,黎诺千疯狂点头,被关心迷了双眼,知道不会挨揍了,献殷勤地到后面手推轮椅,叽叽喳喳道:“放回去了放回去了。有个大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人家鸟窝掀了,小叔你说它是不是蔫坏?怎么连蛋都欺负。鸟窝正好砸我头上,里面还有仨鸟蛋呢,我又不能随手往地上搁,那多不负责啊……” 十分钟前上课铃声一响,所有学生都回了班级,校园里一个学生都没有。 盛铭高中的学习节奏快,是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每个进来的学生都是靠实打实的成绩。 别说是开学第一天,就算是要放假的最后一天,也不能有半分松懈。 到了教学楼,每个班级派几个学生,井然有序地领新书,全部搬到教室后再分发。 没人注意到黎诺千正推着他的小叔前往校长办公室。 等黎诺千声情并茂说完,厉绍北问:“怎么下来的?” “从树上吗?” “嗯。” 黎诺千丢脸地垂下头,想找个地缝儿钻一钻:“校长让教导主任从学校里搬了一把梯子。我说我自己能下去,那点儿高度算什么啊,而且树王那么粗,上上下下挺容易的,但梯子没拿过来的时候,校长站树下面堵我,说我敢下来试试。” 一上一下、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片刻,没办法,黎诺千只好坐在树上祈祷梯子快点儿搬来。 每个学生回校报道都要经过树王,校长这么一闹,树王下面聚集了一波学生,范围圈扩得越来越广。 本来他们顾忌着校长的威严怕被骂,围观没敢靠近,后来发现校长昂着头,直盯着黎诺千不让他跳树,眼都不眨一下,没空管他们,就渐渐地越靠越近了。 黎诺千眼睁睁地看着与他出自同个校门的同胞们越来越多。 估计现在全校都知道了。 本来校长就觉得黎诺千有点儿眼熟,厉绍北一来,校长确定他们去年见过。 行动不便坐轮椅、气场却强大到身居高位的男人可不多见。 黎诺千高二下学期,因为有人欺负班里女同学,他见义勇为在校门口干架,请了家长。 来的就是厉绍北。 “原来是厉先生啊。”见义勇为是好事,黎诺千竟还真是个好孩子,校长脸色软化,面对家长也不能太凶,尽量和颜悦色地将黎诺千批评了一顿。劝厉先生多盯着点孩子,必须要叮嘱他做事之前得考虑后果,不能将安全置于脑后,而且必须好好学习。 “好。回去后我会好好教育他,麻烦您了。”厉绍北颔首。 等十点学生们领完新书,学校会召开一场开学仪式,全体师生到 体育馆集合。到时候黎诺千要在台上对今天的行为进行深刻检讨,给大家当反面教材。 检讨就检讨,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黎诺千在心里打草稿,把小叔送出校门,说:“小叔你别听校长的,回家后别教育我了。” “去上课吧。”厉绍北没答应没否决。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下车打开了坡门,厉绍北遥控着轮椅上车。 黎诺千往车里一探头,看见后座的机器猫,疑惑地咦了一声问:“喵喵小王怎么在这儿?” 喵喵小王关着机呢,给不出任何回应,要是能开口它肯定要一蹦三尺高地说都是因为你。 厉绍北淡声说:“带公司让技术部修一下。” “修什么?” “你不是说它早上跳床上打你?”厉绍北用手杖怼了一下机器猫,推远点儿眼不见心为净地说,“我记得它的程序里没有弹跳功能,让技术部拆开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它什么时候跳床上打我,我怎么不知道……黎诺千突然想到他早上撵机器猫时喊的话,面色微窘。 弟弟确实被弹了,但不是机器猫跳到床上弹的,它没有这个功能,是黎诺千终于被噪音吵醒嫌弃它烦,伸手把它捞上来想关机,不小心砸到自己了…… 但黎诺千是绝对不会责怪自己的,要错就是别人错,谁让喵喵小王那么坚硬,一身的金属机器皮肤。 大早上的真受不了。 黎诺千本来想解释,想到早上被喵喵小王骂懒蛋、学渣、小混混,为了吃饭都没把它抓住好好地拆一拆,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唇角一翘,绽放起小叔会为他报仇的恃宠而娇笑容:“好啊,好好修一修。” “但是小叔你下班了要把它带回来,我还要跟它玩儿呢。” “嗯。” 黎诺千手撑车门,脑袋还在车里探着,眼睛看似在看喵喵小王,实则余光全在厉绍北身上。 量身定制的高级西装勾勒出厉绍北的完美身材,一个八年没有站起来走过路的男人,没有颓丧,没有萎靡,而是严厉地督促自身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黎诺千没有见过厉绍北复健双腿与健身的样子,厉绍北对这点很坚持,不让人帮忙,不让人旁观。 但他的胸肌鼓鼓囊囊,包裹在禁欲的黑西装下面,看起来非常有弹性。 离得太近,黎诺千瞄了一眼又一眼,心跳得有点儿快,用力忍住了才没咽口水。 “还不去上课?”厉绍北肃声说道,阳光打在车门外面,车里光线幽昧,他的脸隐没在晦暗之中,声音都莫名幽深了起来。 “出去。”手杖抵着黎诺千的小肚子往外轻轻一推,校服领带擦着手杖垂下,一触即分。 好痒。黎诺千及时醒悟般后退,不敢让小叔发现自己深埋于底的悖德小心思,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小叔拜拜。” 厉绍北的眼睛快速在黎诺千脸上掠了一眼,又迅速收回,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手杖在车门上点了一下。 车门缓缓合上。 3. 第 3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耽误了大半天,回到教室发现半堂课都没消磨完呢。 班主任张永升正在台上按照惯例讲一些开学注意事项。盛铭高中是跟班制,班主任和各位老师跟班,学生们不跟班。 黎诺千所在的班级是高三一班,全年级的清北重点班。 升年级除了换栋教学楼、换间教室,也只是把高一和高二一班的名字换成高三一班而已。一班拥有重中之重的地位,从盛铭初创以来就未更改。 而学生不跟班的意思是:每年期末考试都是一场有关去留的残酷竞争,各年级约有2000名学生,成绩排全校前六十的,代表英雄不改本色,当然要继续留在一班,要是不小心和第61名有了裙带关系,那对不起,去二班的211火箭班吧。 黎诺千刚出现在门口,手抬起来还没敲门呢,包括班主任张永升在内,一共60双眼睛便齐刷刷地全部看过来。 一眼望去,全是高二一班的熟人,没有筛下去的,黎诺千心中甚是欣慰;再定睛一瞧,他发现各位熟人同学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探究神色,其中几个更熟的已经在抿嘴忍乐了,黎诺千心中了然,知道自己的伟大事迹确实已经遍布盛铭的角角落落。 果然,张永升停止讲话,一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细长的丹凤眼笑眯眯地说:“小黎这是掏鸟蛋回来了,大忙人啊。” “……” 后排传来一声“噗嗤”。这玩意儿传染,这道没忍住的笑声一露,顿时引起千层浪,隐忍的笑音此起彼伏,而后实在管不住了,一浪更比一浪高。 连平常总是不苟言笑的冰霜班长都低头笑了起来,她担心被发现而从此失掉班长的威严,拨掉耳后的齐脸短发挡住了小半张脸,躲起来笑。 黎诺千从小干过那么多大事小情,掏个鸟蛋算什么,被校长堵树上下不来算什么,他只觉得自己酷毙了。 十七八岁正是想展现自己的中二年纪,得到的关注目光越多越证明他有能耐,能给别人带来欢乐也是他的本事啊。 敢问有几个人能得到校长在树下站五分钟,就为了给他扶梯子的待遇? 在一众笑声中,黎诺千跟着笑,张扬恣意。趁张永升还没制止他们不要闹了赶紧停下,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后排,把他同桌窦准狠狠按在桌上,掐他后脖子。 “那么爱笑呢。”要不是他先露了声笑音,大家怎么会被传染?黎诺千真想捶哭他。 窦准被掐得痒,脖子往肩膀里缩,眼睛都要笑哭了:“嘿嘿嘿嘿嘿桀桀桀桀……” 等他们又乱了一分钟,张永升才敲敲桌子,让这群笑得过分开心的同学们回回神,丹凤眼微眯仿佛仍然在笑,就是笑得有点儿不怀好意:“都高三了笑什么呢?明天咱班有考试,摸摸你们的基础,看暑假半个月是不是还能把错误分保持在三分以内,都没把知识蘸馒头吃了吧?谁敢超三分有你们哭的。” 高三一班60名同学闻言一齐叹气,无声向天哀嚎。 姓张的眯眯眼表面看着温良无害,一举一动却歹毒至极。哪有刚开学就考试的啊。 服了。 眯眯眼推了推眼镜,说十点有开学仪式,体育班长带领大家去体育馆集合时注意纪律,然后他问黎诺千:“是不是要上去念检讨啊?” 黎诺千点头:“昂。” “行,我去安排一下,等会儿先把检讨念了,然后再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眯眯眼不笑的时候像是把眼睛睁大了一些,他让同学上自习,走了。 等下课铃一响,安静的自习结束,大多同学没有停笔,专注地刷着自印试卷,部分同学起身去厕所。窦准一扭脸和黎诺千对视,笑穴重新被点开,捂着肚子趴桌上哈哈大笑。 他说:“千金,鸟蛋好不好掏啊?被当猴子围观的感觉是不是很好啊?你说你再上一年就要毕业了搞这事儿,是舍不得我们学校,所以要给学弟学妹们留下你帅气的传说吗?” 窦准清了清嗓子,动情地引吭高歌:“哦~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哈哈哈哈哈……” 这次黎诺千真把窦准按下去邦邦捶了两拳,狞笑:“反正学弟学妹不会迷恋你,那么欠。” 窦准被扼住命运的咽喉,知道错了,上半身整个趴桌上起不来,双手举起来抱拳,疯狂作揖地说道:“饶命!千金饶命!” “你再叫一声试试。”黎诺千要把他头按扁。 黎诺千这外号被关系不错的同学们喊了两年多,不是“千金大少爷”的衍变,和“千金大小姐”更没有什么关系,一班的同学之间不会开这种过界的玩笑。 只是因为黎诺千的名字读快了很像“一诺千”,要是顺嘴说下去就是“一诺千金”,所以同学想犯欠儿时总这么喊黎诺千。 求饶成功,命运的咽喉被放开了,窦准从桌子上直起身,气定神闲地扯了扯衣襟,看着黎诺千的脸,真情实感地说道:“就凭你这张脸,还真能成为学校里的传说,真帅啊。” 黎诺千满意地哼笑一声,跟他客气:“你也不差。” “真自恋啊。”窦准摇头。 “比不过你。”黎诺千谦虚地拱手相让。 窦准呛他:“检讨的草稿打好了吗?马上十点,现在都要收拾收拾去体育馆集合了。别早了不动晚了挠腚。” “还需要草稿?这不是即兴发挥就行吗?” 黎诺千生活里最不缺的就是即兴发挥的能力,应对突变情况信手拈来。 体育馆面积广阔,是学校里最大的建筑之一,同时塞下几千位师生丝毫不显拥挤。 无论是哪个班级,到划定的班级位置上时,都要经过台前的一段路。 黎诺千和窦准并排走,看到他们班主任在和二班班主任在搬两把椅子。张永生说:“唉,校长是真脸盲啊。” 窦准听到后小声说:“眯眯眼竟然敢吐槽校长。” 黎诺千也小声说:“你竟然敢叫老班眯眯眼。” 这话说得好像要告状,窦准大惊失色,揽住黎诺千的脖子和他演哥儿俩好:“你也叫了。” 十点整所有人集合完毕,盛铭高中不搞浪费时间、虚头巴脑那一套。 首先上台的是校长,发表今天的重大讲话。他不夸盛铭高中有多好,直入主题地报出本校今年六月份高三生清北入学率的高占比,用铿锵激昂的声音强调一定要把握住时间。 时间可以获得知识,知识可以获得金钱,金钱可以获得光明的未来,而光明的未来正是人之一生所追求! 把学生们讲得频频握拳,想立刻回班做两套试卷,和时间知识原地结婚。 校长讲完话,接下来是各年级的总成绩第一 名作为学生代表演讲。高一作为新生,正对高中有新鲜劲儿,所以从高一开始。 等高一高二的学生代表演讲完,高三学生代表要先等等,过会儿再上台。因为一个掏鸟蛋的反面教材要先给同学们念检讨。 黎诺千抻了抻衣襟,两手空空地等待召唤,没拿一片纸。 终于轮到他上台,远远地经过校长身边时,校长看他手上连草稿都没有,认错态度明显不端正,重重地哼了一声。 其实校长真的误会了。 黎诺千认错态度非常好,他现学现卖地引用了校长刚才的讲话,说自己爬树掏鸟蛋不仅是在浪费时间,而且没有将自己的安全置于第一位,他已经做了深刻反思,感谢校长的悉心教导。 说得有鼻子有眼有感情,文采竟然非常不错。 校长听得连连点头,狠皱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最后黎诺千诚恳地作下结束语:“希望大家引以为戒,不要向我学习。” 检讨完深鞠一躬,从台上左边下去。然后他在后台转了一圈又从右边上来了。 校长:“?” 再一次远远地经过校长身边时,黎诺千对他呲牙一笑。 校长:“……” “大家好,我是高三学生代表黎诺千。这是我在盛铭高中的第三年,也是第三次作为全校第一名在开学仪式上进行演讲,感谢校长给我机会。”黎诺千的笑容更加灿烂,掏鸟蛋丢掉的人在这一刻极限反转意气风发。 他“有仇”当场就报了。 热血的青春气直接冲击了整个体育馆,黎诺千有点倨傲,有点狂,中二得要命,但那种明亮的笑容莫名让人对他的行为产生了一点向往,是自信:“同级生们,学弟学妹们,我们还能在同一所学校里共同学习一年,希望你们拿我作为目标,多多向我学习。欢迎你们努力超越我。” “哇塞——哇草!黎诺千你真是狂得没边,那么中二你不要命了啊?我都替你尴尬!”窦准随着解散的人群牢牢黏在黎诺千身边,激动地拿肩膀撞他,一边说这种行为真中二,一边羡慕得想流眼泪。 在上面装逼的人为什么不是他啊,万众瞩目之下说那么狂的话肯定爽死了吧。 黎诺千心情舒坦,说:“我本来就才18岁,真要严格地说我离18还有半个月呢,这个年纪不中二什么时候中二啊?等到我七老八十岁吗?那有点儿太晚了吧。” 他在窦准耳边打了一个清脆无比的响指:“我小叔说了,成熟稳重不属于少年人,少年就应该热血开心,不要压抑天性。” “呜……你家长真好啊,我爸妈经常让我懂事点儿。”窦准假哭,真羡慕,说,“真不知道你这一下得俘获多少人的心,哥们儿你真帅啊!” 他单手托着腮帮子,伤感地说:“唉,都高中最后一年了我连恋爱都没谈过,都说最真挚的感情在高中,我的爱情为什么一直不来,是不是得主动啊。”他冲黎诺千一挑眉,故意暧昧地八卦,“今年你会谈恋爱不?” 黎诺千一下想到小叔的脸。 “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黎诺千拿出来看。 是厉绍北发来的消息。 “谈啊。”黎诺千嘴上回复窦准,心说他要找个合适的时间和小叔告白。 然后和小叔谈恋爱。 4. 第 4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厉绍北发来的是两张图片和一句简短问话。 图片是两种做法不同的玫瑰慕斯蛋糕,其中一个是新品。 厉绍北问:“想吃哪种?” 黎诺千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引用最上面的图片,选了最经常吃的玫瑰慕斯。要不是小叔严格管控,不让吃太多甜的,他每天都想吃好几个。 蛋糕精致漂亮,最上面有一层橘粉色,入口时又绵又软。 只看图片味蕾就瞬间被唤醒了,舌尖分泌出丝丝唾液。 黎诺千:【小叔你怎么去鎏金纪了?】 厉绍北:【正好来这边。】 那就是有合作要谈。 “鎏金纪”是本市最大的酒店,占地面积广阔,位于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高达七层,是厉氏旗下的产业之一。 上市公司要是想诚心诚意地和旗鼓相当的企业合作,谈下双赢的亿万项目,以及上流社会的豪门贵族想在流金淌银的地段举办宴会,宴请四方贵客,首选地点就是鎏金纪。 特别是某家族跟某家族要联姻时,鎏金纪绝对是不二之选。 生意上的事黎诺千不懂,但他懂吃。他看着另一款新出的甜品,把分泌出的口水抿回去,背身躲过窦准凑上来的头,不让他窥探自己隐私,打字跟厉绍北商量:【小叔你可不可以把两种都带回来给我啊?我都想要。】 厉绍北:【不可以。】 黎诺千:【小叔~】 黎诺千:【[布偶小猫睁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你嗷.jpg]】 黎诺千:【求求你啦~】 黎诺千:【再宠我一次。】 黎诺千:【小叔~小叔~】 厉绍北没回。 大概从去年开始,黎诺千不再是小孩子了,厉绍北虽仍像养儿子,有关黎诺千的一切全部都要经手过问,但不会真像黎诺千小时候,等他一撒娇就忍不住面冷心软地答应,底线一退再退。 厉绍北原本就说一不二,这一年更是冷酷无情,说什么就得是什么,没有商量的余地。 看小叔不再回复,黎诺千就知道想吃两块慕斯玫瑰免谈,哀婉地叹了口气。 直到快上课,窦准还在一旁震惊喋喋:“我靠是谁啊?你要和谁谈恋爱啊千金!你竟然真有喜欢的人,这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你知道得让多少暗恋你的芳心碎成八百瓣吗?” “快点儿交代,你喜欢班里的谁啊?嗯?你刚才和谁聊天呢笑得那么春心荡漾,你少男心都要泛滥成灾了。屏幕那边到底是谁啊?我刚才就想看一眼你把我脑袋推那么远?你当我是狗吗那么大力气?黎诺千你竟然藏得那么深,连我都不告诉,我们可是做了两年同桌啊,而我像个大傻子一样,一点儿都没发现。” 他搂住黎诺千脖子重重往下勾,几乎和人藏到桌兜里,后门一关坐在最后一排,隔绝所有人视线。窦准狗狗祟祟地把眼睛探出桌子边缘,看了一圈班里的女生,一共18个。 黎诺千用“果然大傻子”的眼神看着这位和自己做了两年同桌的好损友,心说我在家暗恋我监护人,你怎么可能发现。 连我监护人至今都没发现我对他感情不纯。 一想起厉绍北,黎诺千就不禁心猿意马,加上窦准的样子挺好玩儿,黎诺千一心二用,边跑神想小叔的脸,边敷衍地听窦准猜名字。 八卦了17个都不是,窦准最后用气声说:“靠,你不会喜欢班长吧?” 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起伏似乎大了,黎诺千从小机灵得冒坏水,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 窦准脸上浮现一抹微妙。 黎诺千撞了撞他,窝着身子勾肩搭背真难受,脑袋从桌兜前出来时刮着窦准耳朵快速小声地说:“别猜了,不喜欢女生。” “啊?……什么?!”窦准声音突拔八度。 他这一嗓子贼吓人,正专注刷题的各位学霸集体缩肩颤悠了一下,三分之一回头看声源,三分之一瞪窦准,找完瞪完继续埋头苦学,剩下三分之一连头都没抬,将心无旁骛刷题做到极致。 不到上课时间,班里仍静得接近落针可闻。 黎诺千牢牢捂住窦准那张破嘴。窦准反应过来,弯起眼点头表示错了错了,求同桌谅解。 等黎诺千放开他,窦准咂摸了一下那句话,回过味儿来,瞪大眼睛,目露惊恐,紧紧盯着黎诺千欲言又止。 没开口黎诺千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废话,微微一笑:“滚。” “哈哈嘻嘻嘻嘻……”窦准故作夸张地拍着胸口松了口气,犯贱似的说道,“不是我就好不是我就好。但我长这么帅,你凭什么不对我动心?你喜欢的人到底有什么好,说出来比比。” 窦准躲过黎诺千伸来要捏他后颈和肩膀的手,不贱了,话锋及时一转:“所以你刚才到底是在和谁聊天搞暧昧?” “我小叔。”黎诺千瞟他。 “哦,你家长啊,我还以为谁呢。”窦准失望地摇摇头,看来关于黎诺千心里的人是真问不出来了,嘴巴真严。 但他还是说:“你喜欢的人得多优秀啊,毕竟是个男的……” 黎诺千很少刻意关注厉绍北的优秀,经窦准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小叔到底有着怎样的优越地位。 25岁不到就接管了厉氏家族企业,手段杀伐强硬,把一众元老压得抬不起头,治得像鹌鹑一样服服帖帖。 而那时候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个坐轮椅的废物。 黎诺千关注的全是厉绍北对他的好。 父母常年离家,小时候黎诺千不懂,为什么家里不贫穷,自己和他们仍是聚少离多。 父母只是因为工作原因没有办法一直在家陪他,他却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认为是自己性格太跳脱,所以才惹爸爸妈妈厌烦。 12岁父母再一次离开后,黎诺千闷闷不乐,无论做什么事都端着,想让自己快速成熟起来。 他想,只要自己乖,爸爸妈妈就不会再走了。 没“端”够两个小时,厉绍北就遥轮椅到他面前,把他抱到腿上问怎么了。 没人问没事,有人问事儿就大了。委屈的情绪意识到自己被听见被看见,化为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落了一串珍珠。 黎诺千小小的身体趴在厉绍北怀里,吧嗒吧嗒掉眼泪,很快把厉绍北的衬衫哭湿,他哽咽地问小叔:是不是自己不好,爸爸妈妈不喜欢自己了,是不是他稳重一点,爸爸妈妈就会回来,然后再也不走了。 厉绍北安静地听他哭完,摸着他的头说:“不用。真正爱你的人会爱你的所有,你的爸爸妈妈就是这样,他们爱你。” “你不是大人,也不用为大人而活。你现在的年纪就应该被莽撞和热情填满。” “听小叔的,就开心地做自己吧。” 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厉绍北能接住他所有情绪,给予他所有包容与爱护。 虽然这两年长大了,黎诺千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可以随便坐小叔的腿表达亲密,厉绍北也严厉了很多,像极了封建大家长,总是不许他这、不许他那,但他很懂得尊重黎诺千。 黎诺千的所有想法,哪怕天马行空不切实际,一听就让人直呼离谱,但厉绍北全都会认真对待。如果黎诺千需要建议,他会再三斟酌地给些建议,如果不需要,他便沉默地给予陪伴。 所以黎诺千时常想:他和小叔就该天经地义地在一起。 — 盛铭高中分住校和走读,黎诺千是走读生。 离家近,以他在路上见猫撵猫见狗追 狗的步速,五分钟就能到家。 上了两节晚自习,黎诺千踩着暮色回家,路上果然遇到一只白猫,它白天被逗后恼羞成怒地撵了他三四米远。 此时见到老熟猫,黎诺千眼睛一亮拔起腿就撵回去了,白猫气得哈气,蹲伏在那儿等黎诺千过来,大有一番今天它和两脚兽必须得躺下一个起不来的架势。 黎诺千冲到白猫面前,咵地掏出一个罐头,献殷勤地给白猫打开。白猫喵呜一声,瞟黎诺千的眼神似乎在说算你小子识相。 “嘿,怎么样,还是我对你好吧。”黎诺千得意地说。 厉绍北已经下班在家了,别墅里灯火通明。 黎诺千一进门,就见小叔在脱西装外套,管家李叔见状并没有上前接住衣服挂起来,站在晦暗的角落一动不动。厉绍北非常不喜欢别人帮他做这些生活上的琐事,会生气。 必要时旁人最好离场,就算不离场也要屏住呼吸隐藏在阴影里装不存在。 他用手杖撑住衣领,将外套挂到枝形衣架上,黎诺千看见后一边高兴地喊着小叔晚上好,一边冲过去刮起一阵风把厉绍北的外套挂了起来,无比熟练。 然后他脱了自己的校服外套和小叔的挂在一起。 厉绍北略显无奈地看他,眉眼温和,眼神掠过黎诺千的手背时,神情瞬间凝肃。 他问:“手怎么了?” “啊?没事没事,”黎诺千心虚,“被小猫不小心抓了,它不是故意的……” 一道淡红色的伤痕横亘在黎诺千白皙的手背上,没破皮,但肿了,那只手骨节匀亭,漂亮得犹如艺术品,被红痕一衬美感不减反增。 厉绍北凝视片刻,轮椅向后退了一些,以适当的距离将黎诺千更好地纳入眼底:“还有其他伤吗?” 小叔一严肃,黎诺千不敢再插科打诨,忙捋袖子把两只手伸出去,正面反面来回倒腾,仔细给人检查:“没了没了。” 厉绍北拇指摩挲了下手杖手柄:“我说没说过让你不要随便摸流浪猫。” “说过,没忍住嘛……”黎诺千道,“每天都喂习惯了,肯定想上手摸一摸啊。反正三个月前才打过疫苗,现在不用再打,没事的……小叔你别生气。” 厉绍北往旁边看了一眼,一句话没说。李叔悄无声息地从另一道门出去了,半小时后回来。 客厅里只剩下叔侄两人,黎诺千闯祸闯出习惯了,知道只要认错态度良好,小叔只会说他两句,心里一点儿都不慌。 眼睛已经精准地扫到茶几上的精致包装,两个玫瑰慕斯。 一个新品,一个黎诺千经常吃,包装外有一层很细小、很碎密的冰汽,一看就知道刚从特制小冰箱里拿出来:“小叔你全买回来了啊,小叔你真好!” 真好的小叔让他站住,然后缓缓地抽长了手杖。明明坐着轮椅,但气场特别居高临下。 带着一股睥睨的压迫感。 黎诺千:“……” 他下意识护住了屁股。 他颤巍道:“叔、叔叔?” 厉绍北说:“你学校门口那棵树,放鸟窝的位置,距离地面有三米九三,上去前想过会失足吗?如果失足了会怎么样?运气好腿给你摔断,运气不好头着地当场死亡。” 什么三米九三,知道这么清楚?黎诺千在那儿待两年了,都不知道树王具体有多高。 他小叔胡诌的吧。 “……没那么严重吧。”黎诺千小声地辩驳,孩子越大越不好吓,没发生的场面说得再吓人都不如小叔手上真实的手杖令他感到可怕,“运气好就像今天,从梯子上完好无损地下来。” 厉绍北:“上次被猫抓我警告过你,不准再有下一次。” 手杖一指沙发,他音色冷淡命令性十足:“去趴好。” 5. 第 5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一个健步如飞、上能爬树下能潜水的少年,一个双腿无知无觉、以轮椅代步的男人,谁跑得快一目了然。 黎诺千要是不想挨打,直接跑就是了。厉绍北又不能因为揍不到他而愤怒地原地站起来,让医学奇迹出现。 但厉绍北不知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不用真的生气,只要威严一出现在脸上,就能把人震慑住。哪怕是他爷爷厉老爷子来,厉绍北不欢迎时,也是说冷脸就冷脸,老爷子毫没办法。 加上黎诺千不像那种有错不认的嘴硬小孩儿,他虽然有错不改,而且下次还敢再犯,但他知道自己错了,错了就要挨揍,天经地义。 救鸟蛋是好事,喂流浪猫也是好事,但事情一体两面,爬高树救鸟蛋会有一定概率让自己受伤,喂猫也有可能被抓……这些他都应该考虑到,并提前做预防。 在校长办公室厉绍北对校长说“回去后我会好好教育他”就是答案。可由于黎诺千没有第一时间遭到小叔的责怪,还被问鸟蛋是不是放回去了得到理解,他就以为不用再挨教育。 厉绍北只是不在外面教育小孩儿,怕他丢面子而已。 现在回了家,当然要算账。 黎诺千上次挨揍还是在三个月前,从小到大逗过太多次流浪猫,被抓了无数次,特别是逮流浪猫去宠物医院绝育时更容易被抓,厉绍北口头警告没用,就动用手杖家法。 每次被抓都不严重,流浪猫只是想跟他玩儿,但因为从小流浪、且流浪时间长野性难驯,爪子早已成为它们的武器,玩儿的时候没学会收爪,难免受伤。 厉绍北从来没说过黎诺千不听话,他认为如果孩子不听话绝对有家长失责的地方,不能因为是家长就不反思。但他讨厌黎诺千总是受伤,担心这时不严加管教,他以后会受伤个大的。 “小叔,你轻点儿啊……”黎诺千没有升起一丝反抗的心,老实地走到沙发旁边,动作熟练地趴了上去。 放学时为了舒服,他把衬衫衣摆从校服裤子里抽了出来,下衬盖着屁股。为了让厉绍北揍得过瘾,毕竟他小叔坐着轮椅不方便,别更生气了,黎诺千一只手背过身,把衬衫往上拉了拉,隐隐漏出一截洁白的腰线。 制服校裤包裹的臀部完全暴露出来。 黎诺千下巴搁在横在身前的胳膊上,下面压着抱枕,手指紧紧地攥住抱枕一角随时做好挨揍准备。 一抬眸就能看见茶几上的两个玫瑰慕斯,挨打挡不住口水分泌,但他可算知道平常说一不二的小叔为什么这次失言,给他带两份玫瑰慕斯了。 因为他要挨揍。 先给一棍棒,再给一甜枣。 “这次会不会长记性?”厉绍北凉凉地问。 “会……唔啊!”黎诺千低呼出声,锐痛感来得快消失得也快,但他并没有停止哼唧。 小叔说了,小孩儿想要家长知道自己疼或者委屈,得明确地表达出来,不用忍不用憋。 黎诺千委屈报数:“一。” “二。” “……三。” 一共抽了三下,手杖每次落下、抬起,握着手柄的大手都能感受到臀肉震颤传来的弹跳。 厉绍北不愧是严于律己的男人,练家子,健身没白健,用力抽人时手背青筋微暴,蜿蜒着爬进黑衬袖口,让人浮想联翩。 黎诺千数数时,眼睛几乎没有怎么眨动,半边脸压着手背和抱枕,借由额前碎发的遮掩,偷偷看小叔性感的青筋。 他的心脏实在太年轻太有活力了,又在不受控地悸动。 就是疼……厉绍北下手一点不手软,既然打了就要狠狠打,否则起不到威慑作用。 反正威慑不了黎诺千。 “去吃蛋糕吧。”厉绍北抓住手杖两端,一拧一折手杖变短一截,还没教鞭的长度长,“尝尝新口味喜不喜欢。” 黎诺千本来还想再趴两分钟装可怜,闻言一跃而起,根本没有一点儿疼的迹象:“小叔你真好,没有你我肯定活不下去。” 厉绍北顿了一下,道:“胡说什么。” “真的啊是真的,我真的离不开你。”黎诺千没心没肺,一屁股坐到羊绒地毯上,这一下坐太猛太实,手肘立马撑着沙发又起来了一点儿,重新找姿势慢慢坐下去,脊背靠住沙发,他盘起一条腿拆玫瑰慕斯,像琥珀又像清茶颜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玫瑰慕斯入口即化,刚触碰到舌尖,嘴里就像含了一朵云。 黎诺千的眼睛更亮了:“新品好吃,小叔你尝尝。” 他挖了非常实在的一勺,自然地递到厉绍北嘴边。 怼得太近,一点奶油蹭到厉绍北薄唇。他唇色偏淡,染上玫瑰慕斯表层的橘粉,像刚和谁亲过嘴儿一样。 黎诺千呼吸微窒,藏不住心事儿,没能及时移开视线,心里下意识想道:他小叔不吃甜的。 喂也是白喂。 厉绍北垂眸,双手握着轮椅扶手,手动后退了几公分,没看见黎诺千的眼神。 “不吃甜的。”他拒绝,抽了张纸巾擦掉薄唇奶油,侧过身去旁边,留给黎诺千半个背影。 独自拥有一间大玻璃房的比格老狗在厉绍北进家门时,摇着尾巴想出来迎接。 老狗年纪大了觉多,睡一天了想活动活动。 没想到黎诺千紧随其后,也放学回来了,比格老狗尾巴一耷拉,一点儿都不想和拥有人形的比格小狗离太近。它刚起身慢腾腾地走到玻璃房门口,用脑袋顶开门,见到黎诺千后立马脚步后退身子一扭,尾巴打在门上,似乎是在让门快点关上,回窝里两眼一闭继续装睡。 谁也不迎接了。 厉绍北来到玻璃房外,看比格老狗的饭食和水,一切正常。 李叔计算着厉绍北应该打孩子打完了,能回客厅了,又悄无声息地从暗门回来,待在角落里随时等吩咐。 黎诺千没再品出玫瑰慕斯的新口味有多好吃,一勺子下去一半没了,两口塞嘴里咽下肚,但嚼的时候依然慢慢嚼。 看他一口塞得太多,厉绍北又去看比格老狗,背对着客厅没注意到这边,李叔开口叮嘱了一句:“小少爷没人跟你抢,别把自己噎到了。” 黎诺千父母常年不在家,厉绍北也不跟父母生活,家里长辈就李叔一个,没从厉家出来时就跟着厉绍北照顾他了。 厉绍北二十岁搬出来住,李叔得到厉老爷子吩咐,便跟着一起出来了。 闻言厉绍北回头看了黎诺千一眼。 长辈的话黎诺千会听,他点头说好,拆开另一份玫瑰慕斯一小勺一小勺地细细享用。 吃完一抹嘴,跳起来推开狗房门:“比格大王晚上好啊!今天我都没遛你呢,快出来跟我玩一会儿。” 装死的比格大王:“……” 它蜷在窝里一动不动,当黎诺千跪在地上掀起它一只耳朵开始唱歌,呕哑嘲哳难为听,比格大王重重地喷了口气,耳朵一使劲儿从黎诺千手里挣脱出来,盖住眼睛往窝里缩。 黎诺千:“你怎么这样?” 厉绍北眉眼染上了点笑意。 比格大王是大约5岁的时候才来到这个家的,被人遗弃,黎诺千8岁在公园捡到它。 一人一狗“年龄相仿”,成为了好朋友。 比格大王在无数人眼里都有一种刻板印象,精力太过旺盛。 不知道黎诺千带回家的比格大王是不是“狗到中年”成熟稳重了,还是黎诺千精力更充沛,他们俩待在一起,竟然是比格大王不行,总被遛得气喘吁吁。 年轻时比格大王还能陪混世魔王玩一玩儿,年纪一大它只想躲。要不是这小混蛋善心发作给了它一个家,真想咬他一口。 “你才多大啊这么懒?不就才15岁吗,快起来。”黎诺千捧住比格大王的耳朵张开血盆大口,嗷呜一口咬住,没用牙,只用嘴巴紧抿着。 比格大王低声哀嚎。 厉绍北眼底浮现出的笑意荡然无存,抬手一掐眉心,冷声说道:“黎诺 千,不要什么都往嘴巴里塞,给我出来。” “哦哦……呸呸呸!”黎诺千把耳朵尖吐出来,狡辩道,“比格大王昨天才洗过澡。” 眼看厉绍北气得又要摩挲手杖,他赶紧摸摸比格的头,麻溜地认识到错误:“你有细菌我不该咬你,走了走了我走了。” 喵喵小王修好了,它确实没有弹跳功能,一开机先在原地转了一圈,机械猫猫头偷感十足地向前后左右转动。 发现它在黎诺千卧室,旁边没有厉绍北,当即骂骂咧咧地说黎诺千是小混蛋,害它被拆了一次,机器脑袋瓜嗡嗡的。 骂了两句担心黎诺千小人有小量,它气愤地踩着扫地机器人进军出击般地扫地,咻咻的。 黎诺千罕见地没理它,躺在床上想小叔。 屁股有点儿疼……就是因为疼才一直控制不住地想小叔。 想他握手杖的手,青筋隐隐跳动;想他黑衬挽折的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还有举起手杖抽他时,因为用力而带动饱满的胸肌一起发力,似乎要崩开第二颗扣子……到底怎么练的?黎诺千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脑袋。 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又不是变态…… 黎诺千捏了捏自己,只有薄薄一层肌肉,平常打篮球练出来的,虽然也挺有弹性,但跟小叔实在没法比,他叹着气松开了。 楼下,厉绍北看着茶几上被黎诺千吃光的玫瑰慕斯,出了好一会儿的神。 鎏金纪做甜品有一手,做赠送饰品也有一手。小勺子是银质的,勺柄处有一圈金色花纹,由纯金勾勒打造。黎诺千爱吃玫瑰慕斯,家里已经收集了几十把。 “我去把勺子洗干净,放到厨房的餐屉里吧。”李叔在厉绍北身后说,没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厉绍北视线未改,说:“不用,我洗就行。” 然后他打了个电话,问那边三个月前打过疫苗,今天又被野猫抓了,需不需要重新打疫苗。 那边说不用,如果疫苗超过半年被猫抓了建议打加强针,两三个月可以不用再打。 厉绍北嗯了声,挂断电话。 — 翌日厉绍北随着早上六点的生物钟起床,先和比格大王到花园里溜达了一圈,等回来楼上又开始闹出经久不变的死动静。 喵喵小王疯狂制造噪音,黎诺千静如尸体全无回应。 几分钟后,懒蛋加学渣加小混混的黎诺千终于被吵醒,拎着枕头跑出来砸机器猫。 鸡飞狗跳地吃完早饭,黎诺千跑去上学,出门前厉绍北叫住他问:“还疼吗?” “嗯?不疼啊,”黎诺千灿烂一笑,那不知悔改的模样还以为是在夸他呢,“我皮厚抗揍,只要小叔你不生气就好了,那样我会不知道怎么办的。” 厉绍北眼不见心为净地让他赶紧走,叮嘱道:“别惹祸。” “嗯嗯。我从来不惹祸。” 黎诺千想看看树王上面的鸟窝有没有好好待着,路上没怎么和流浪猫玩儿,昨天刚被抓,刚挨过揍,今天不敢再手贱。 拐个弯就能看到树王了,黎诺千却先看到了他班的班长被两个男生拦住去路。其中一个手上拿着小刀,班长冷脸后退,怀里搂着几本书眼神警惕,浑身上下呈现出戒备姿态,她嘴里不知在说什么,应该在让他们走开。 黎诺千“草”了一声,一扒校服外套,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 他一脚踹上了拿小刀的男生膝窝,直接把他踹跪下了:“你特妈还不长记性?!” 十分钟后,刚从地下车库乘专用电梯抵达顶楼的厉绍北,接到了黎诺千电话。 “……小叔。”黎诺千瓮声瓮气地喊道。 厉绍北眼睛微闭,再睁开时利落地转身,轮椅没往办公室里进,而是又到电梯那里按下楼。 “又忘记带我了?”厉绍北音色毫无起伏地问。 黎诺千讪笑两声。 “你又干什么了?” “……我把人腿打瘸了。” 6.第 6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校长办公室里,校长没先管其他人——高三一班班长许无境和另一个男生在这儿。还有一个男生受了伤,由班主任领着去医务室,等会儿再来。 校长重点盯上了黎诺千,背着手站在办公桌旁,和他大眼瞪大眼,谁也不肯先别开眼示弱。 校长满脸写的都是:“怎么又是你?!” 黎诺千下巴微抬,脸上写的全是:“我没错。” 刚才他们已经进行了一波辩论——主要是校长输出,黎诺千点头认错。 态度好是好,可校长能看出来他心里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校长是真有点儿脸盲,别的学校学生多归多,但学习成绩参差不齐,出来一个全校第一,会令人印象深刻。 盛铭高中人才辈出,高三一班随便拉出来一个,到别的学校一日考,全都能拿全校第一。 所以尽管因为黎诺千拿过物理竞赛奖,数学竞赛奖,英语竞赛奖,化学竞赛……校长身为盛铭高中的最高代表与董事,与最优秀的学生黎诺千合过两次影,祝他不忘初心一直优秀,可时间一长不怎么记得脸。 但要是提起闯祸闯出圈的闯祸精,一次作业没写过,上下学路上招猫逗狗,爬上四米高的大树掏鸟蛋,虽然是见义勇为但打架行为实在恶劣的种种行径,校长一件不敢忘。 这时,拿小刀被踹跪的男生从医务室回来,敲了敲门。校长说进来,依旧盯着黎诺千研究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脑子那么聪明,长得那么帅气,行为怎么那么莽撞,干事怎么不考虑后果。 学霸不应该都是呆子吗?! 杜继轻声关上门,一瘸一拐地进来,他被踹跪时膝盖猛地磕向坚硬的路面。校服质量好,没蹭破,膝盖隔着裤子破了,青紫了一大块。 校裤挽到膝盖上方,露出受伤的膝盖,防止被衣物捂到,伤口被校医仔细处理过了,贴着一层厚厚的纱布。 除此之外,杜继的右手中指也被黎诺千撇了一下,所以那把小刀掉到了地上,骨头没事,但有明显红肿,这两天写作业刷题绝对会受到影响。 黎诺千站在一旁,身后是班长许无境,杜继刚一进来,他就不再执着地用眼神向校长传达没错不改的信号,转而看向杜继。 面上没有丁点儿歉意。 一步一顿地从旁边过去,在校长的手势与示意下,杜继按着沙发坐下了,面色非常委屈。 涉事人员到齐了,许无境绷着一张脸,怀里依然抱着那几本书和一件校服外套。她用肩膀顶了一下黎诺千,往前站了点,硬邦邦地说:“校长,黎诺千同学只是路过时以为我被欺负了,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我知道,你先等等。”校长摆手示意她别紧张,怕女同学在这件事里吓到,声如洪钟的音色柔和不少。 他皱眉看向在场受伤最严重的一个伤号,问杜继:“我记得去年就是你堵住许无境同学不让她走,人家不想理你,你还跟人家拉拉扯扯,差点儿把她衣服扯坏了,姓黎的同学见义勇为,才没让事情变得更严重。” 校长一敲桌子,牛眼一瞪严厉道:“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你又想干什么?!盛铭高中不会容留一个道德败坏、不知悔改的学生两次,把你家长叫过来!” 杜继吓得站起身,瑟瑟地支吾着说:“我只是想道歉……” — “对不起,小叔。”黎诺千面对校长有多硬气,到学校门口接到小叔时就有多心虚。 上课时间校园空空荡荡,看门大爷一见厉绍北,稀奇地咦了一声:“您昨天不是刚来过吗?” 厉绍北目无表情无言以对。 黎诺千只穿着一件校服内衬迎着日光走过来,校服外套不翼而飞。道完歉他摸了摸鼻子,低着头走到轮椅后面,手动推起了厉绍北的轮椅。 保安大爷见状,乐了:“你这同学昨天不是刚因为掏鸟蛋念完检讨吗?今天又请家长,不会又要念检讨吧?” 黎诺千:“……” “不会!”他匆匆地说,一压肩膀,把所有推力都用到轮椅上,恨不得带着小叔起飞,还想捂住小叔的耳朵,别听保安大爷的笑话,“对不起嘛,小叔。” “对不起什么?”厉绍北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们停在办公楼过道里,黎诺千真诚认错:“说好了不惹祸的……又不小心惹祸了。” “不小心?”厉绍北稍微抬着眼看他,冷嗤了一声,“不是你有意上去帮忙的?听说你在看到对方拿着刀的情况下,依旧冲了上去。义无反顾,英勇无比。” “谁说的?”黎诺千大声。 “你们校长。”厉绍北紧盯着黎诺千,“路上他给我打过电话了,我知道大致情况。” “……” 厉绍北没再用阴阳怪气的音调夸黎诺千做得真好,而是一伸手攥住他手腕,强硬地一拽。 大手干燥的温度触及到细腻的腕骨皮肤,黎诺千明显感觉到小叔手上有茧子,有些粗糙。他顺着力度乖顺地迈过去,膝盖贴到了冰冷的轮椅,也贴到了一点温热体温,黎诺千一动不敢动。 任由小叔检查。 厉绍北撸起黎诺千袖子,动作看似粗鲁,实则没怎么碰到皮肤,怕哪里有伤让他疼第二次。 袖子撸到手肘后露出更多皮肤,上面光滑如初,没有伤痕。 在这里想检查更多地方明显不方便,也不合适。厉绍北看了会儿黎诺千右手手背的红痕,流浪猫抓的,问道:“打架的时候被伤到了吗?” “没有。我打赢了。”黎诺千说。 “嗯。”厉绍北放下他的袖子,没打开轮椅遥控,黎诺千走到他身后推轮椅。 膝盖被风一吹,失去了贴着人时偷来的一点点温度。 “黎诺千——”许无境看到过道里的人,连忙喊了一声。 “……诶?”黎诺千回神,疑惑,“班长,怎么了?校长不是说让你回班了吗?” 许无境确实回班了,几本书已经放在教室,怀里只剩下一件外套,是黎诺千上去打架时,随手扔给她的。 小跑到面前,班长气儿还没喘匀,就见坐着轮椅的厉绍北正在打量她。那并不是一种冷意的眼神,但也绝不是善意。 一个三十岁身居高位的成熟男人见过太多世 面,无论看什么都波澜不惊,看别人像看一件物品,装都懒得装,他才不担心会不会吓到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打量完许无境,厉绍北的目光下移,看向了她怀中的外套。 一阵穿堂风吹来,他微眯了眯眼睛。 回了班后许无境本可以不用下来,但去年黎诺千因为帮她被叫家长时,她远远见过厉绍北一面,感觉黎诺千家长很严厉,说不定回家会挨训。 她心里非常不安,但没敢和厉绍北说话,只敢着重向黎诺千表达谢意和歉意,黎诺千大手一挥,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小叔才不会真凶他呢,就算揍了他也是他该揍。 这次再见,许无境还是害怕厉绍北,但她鼓足勇气过来,决定说明情况。 杜继是她继父的儿子,她母亲是大学哲学教授,前几年因病去世了,继父对她不太好……在还没有出事之前,她遵循自己的第六感16岁搬出去住,却由于和杜继一个学校总是难免遇到。 去年杜继打着哥哥的名义非要她回家,说有她母亲遗物,许无境已经长大了,直觉告诉她绝对不能回去,拉扯间恰巧被黎诺千碰见,拔刀相助大打出手,闹到校长面前杜继才认错。 许无境语速特别快,这些事没几个人知道。她是让同学打架的源头,校长和班主任知道,黎诺千也知道。 但只仅限于这几个人。 学校有在很好地保护学生的个人隐私。 她实在担心黎诺千会被家长教训,现在还是第二次,所以必须要说明。 许无境寒暑假住出租屋,开学以后住学校,今天她回出租屋拿些东西,又碰到杜继…… “诶班长你不用跟我小叔说这个,这是你的私事儿啊。我小时候他就教我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同学,我做到了啊,小叔怎么可能会怪我呢。你放心吧他不会的。”黎诺千意识到许无境在说什么赶紧截住她的话,接过自己外套就推着厉绍北去校长办公室,“班长你快点回去吧,我和小叔要去找校长了。” “我们高三一班的同学真是各个根正苗红,是吧小叔。”走远之后,黎诺千探头朝厉绍北笑。 厉绍北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校服外套搭在轮椅后面,轻蹭着他的肩膀。 蹭多了烦得慌,厉绍北一把将校服拽下来,当毯子盖腿了。 有一条袖子往地上垂,不等厉绍北有动作,黎诺千眼疾手快地抓住,放到小叔腿上。 面前电梯打开,黎诺千推着小叔进去,厉绍北静静地看电梯闭合,而后忽然说道:“看来你和你们班班长关系挺好的,这都是第二次帮忙了。” “我觉得挺好的,但班长肯定不这么以为。”黎诺千弯腰凑到厉绍北耳边说悄悄话,不让监控听,“班长厌男,要不是我恰巧有幸帮了她,说不定我俩都说不上话呢。” “如果真说不上话,你还觉得挺遗憾是吗?”厉绍北眼里没什么温度,瞥了他一眼。 怎么好像突然生气了。 黎诺千赶紧给小叔捏肩,莫名地说:“没有啊。” 厉绍北冷下声说道:“敢早恋腿给你打断。” 7.第 7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人情窦初开的年纪大多在十三四岁,这是一段正常生理与心理的发展历程。 由体内激素影响、外界环境塑造,以及心理逐渐发育成熟等因素共同驱使,少年们在学校里朝夕相处,在某个阶段的某个瞬间,很容易在青春荷尔蒙的刺激下互生好感。 黎诺千没有情窦初开的懵懂青春期,又或者说他一直处于和别人不同的青春期,至今未歇。 让他今天撵猫上树,明天遛狗狂奔,下雨时不管雨水脏不脏而故意把鞋踩进水坑,把脏水溅得哪里都是,总是干一些让大多数成年人瞠目结舌、暴跳如雷的缺德事,他行。 但让他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做一个优雅矜贵的美少年,对谁都彬彬有礼温柔以待,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女孩子放在心尖上,以至于说话都不敢太大声,黎诺千绝对做不到。 他根本不是能沉下心的人。 厉绍北从黎诺千8岁起就照顾他,陆陆续续照顾4年,就已了解这熊孩子许多。 从黎诺千12岁开始,他们两个更是一直处于同一个屋檐下没有分开过,就算黎诺千父母现在回来,厉绍北觉得他们也不一定有自己了解黎诺千。 从情窦初开的十三四岁,到如今的即将十八岁,黎诺千无论有什么事儿,都会巨细无遗地讲给自己的小叔听,开心了难受了都会说。 这样一个心中毫无秘密的大漏勺,如果真喜欢什么人,怎么可能忍住不说?黎诺千藏不住事儿,肯定会将喜欢二字刻脸上。 厉绍北从未发现黎诺千对哪个女生上过心,更没听过他一回家就喋喋不休地提起女生名字。 所以从来没叮嘱过他不准早恋这种一看就不可能的事,何必多此一举。 可今天发觉黎诺千有“早恋嫌疑”的厉绍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自家孩子关注太少了。 黎诺千真的没有秘密吗? 而黎诺千本人不是厉绍北肚子里的蛔虫,此时却神奇地和小叔陷入了同一种想法:他怎么好像一下子变得不了解厉绍北了? 否则为什么没听懂厉绍北的话?话题为什么会忽然拐到他早不早恋上面?况且今天打架和他早恋有什么关系?他和谁早恋? 再说了,他离18岁只剩下几天,又不是上初中,能被青春期冲昏头,现在想谈恋爱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算什么早恋? 黎诺千憋不住,说道:“小叔你说的是什……” “就是你打的我儿子?”校长办公室门前,不止黎诺千带了家长,杜继的家长也请来了,双方在门口相遇。 杜继的父亲——杜惠良鼻梁上架着一副人摸狗样的金丝边儿眼镜,文质彬彬衣冠楚楚,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老子是一部几千条法条”的百科全书的优越感。 “小小年纪下手这么狠,到时候违法犯纪可不好了。”杜惠良语气平和地说,好像真的在劝年轻人做事不要冲动,省得再把自己搭进去。 这个年纪能坐牢了。 厉绍北无声地扯了下唇。 黎诺千歪了歪脑袋说:“请问您说的是您儿子吗?” “告诉你少得意。”杜继小声说道。他一条膝盖和一只手都缠着医用纱布,惨兮兮的,但表情没有了在校长办公室里故意装出来的可怜,阴翳十足。 两次都栽在黎诺千手里,是个男人都会觉得屈辱,十七八岁好面子,这两次的事儿过不去。 杜继跟在男人身后,挑衅地蔑着黎诺千。 有父亲撑腰底气足得很,他看到坐轮椅的厉绍北,眼里闪过一丝“你爸竟然是个残废啊”的恶意嘲讽。 黎诺千对别人看厉绍北产生的那种不友善眼神非常敏感,哪怕只是同情都不喜欢。 他小叔只是走不了路,小叔自己都不在乎,用不着任何人可怜同情,这比别人直接开口骂他更难以忍受,隽秀双眉一拧,总是盛着笑的茶色眼睛被罕见的怒意充斥。 帮助班长是举手之劳,毕竟是同班同学,班上无论是谁遇到事儿,黎诺千都会上去帮忙。这是小叔教他的,看到别人有困难权衡一下当时处境,确保自身安全后能帮就帮,不能冷漠。所以他今天把人打服了,但情绪上没有生气。 可现在黎诺千却是真的生气了,什么狗东西,敢用这种眼神看他小叔,活得不耐烦了。 “你特妈的……”黎诺千松开轮椅把手就要在校长办公室门前发飙。 “小千。”厉绍北一把按住黎诺千的手不让他轻举妄动,侧脸安抚地喊了声,不轻不重地责备了一句,“我怎么教你的?” 黎诺千冷静下来,抿着嘴瞪杜继,说道:“不能说脏话。” “嗯。”厉绍北松开手,扯了一下腿上的校服外套,淡漠地看向杜惠良。 去年他就应该和杜惠良有一次正面交锋,奈何杜大律师太忙了,黎诺千打完杜继,接到电话厉绍北二话不说,当场去了学校给孩子撑腰。 杜继身为“受害者”,杜惠良因为开庭忙到第二天才来向学校讨要说法,他坚决要求,黎诺千必须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向受了重大伤害的杜继道歉,否则他绝不原谅。 那时厉绍北已经通过私人财务向杜继支付所有医药费,一切流程走得合理合法,但关于让黎诺千道歉,厉绍北一口回绝。 他教出来的孩子,从不向错误的事情道歉,也不需要取得这种原谅。 杜惠良嘴上叫得欢,杜继做了什么他心里门清,真闹大了对杜继没好处,再怎么看不惯黎诺千潇洒,他也没办法继续纠缠。 而且当时校长一听让黎诺千道歉,眉头都皱起来了,严肃地对杜惠良说:“我们盛铭高中不只是教学生成绩,还教学生怎样做人。人家女同学受到伤害,什么话都没说呢,伤害人的学生脾气倒大了。学校能给杜继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已是仁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能改正就好了,机会该给还是要给的,否则他现在就得退学。” 今天见到厉绍北,有其子必有其父似的,杜惠良眼睛先在那双被校服盖着的双腿上扫过,成年人不是小孩子,什么情绪都能压在心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没从黎诺千身上讨回一个公道给儿子出气,杜惠良脸皮挂不住,心里不平衡了很长时间,在外面开庭时专业性十足,一回到家卑劣毕露,怒责杜继不争气。 如果杜继跟许无境拉拉扯扯的事儿传出去,没把不孝女带回家就算了,反被打进医院,得让同行们笑话死。一个在法律界叱咤风云、大名鼎鼎的大律师竟然把儿子教成这样,甚至儿子受了委屈还得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杜惠良调查过黎诺千,成年人要插手孩子间的事,以他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这一查,他发现黎诺千父母黎严政和江丽卿是一对儿学术伉俪的考古学家,参与过几场重大考古研究 ,颇有声望。 听说如今正在国外参与一场国际联合的人类考古项目,具体的查不到,国家机密,项目没有结束公示之前,没人敢透露。 这俩人常年不在国内,但毕竟是国家培养的人才,杜惠良清醒了不少,劝杜继好好上学,别总是想些有的没的。 关于厉绍北他没查到过。 想必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杜惠良没在意,隔着镜片继续扫视他,神色并不绅士友善。 然后一张名字烫金的黑色名片递到他眼前。 厉绍北两指夹着名片,慢条斯理地往前递了递:“关于违法乱纪的行为,我想杜律师懂的最多,不如在家里多教教儿子。” 杜惠良一推镜片,眼神犀利要说些什么,垂眸看到厉绍北的名字,未出的话音噎住,沉默。 他接住名片,捏紧,拇指竟然泛白了:“原来是厉总啊。” “厉氏的律师团队随时等待迎接你。”厉绍北淡淡地说道。 “小孩子闹着玩儿,跟我们大人没什么关系。”杜惠良唇角扯出了一抹特别标准的微笑,一拍杜继的后脑勺,按着他给黎诺千低头,“杜继快向同学道歉!” 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皮夹,打开后抽出一张名片,微俯着身递给厉绍北,有来有往地自我介绍。 厉绍北双手放在腿上整理校服外套,漠然无视,转身敲响校长办公室的门。 在校长办公室没待多久,顶多二十分钟黎诺千和厉绍北就出来了。校长让黎诺千请家长,并不是为了刁难他,也不是为了告状,只是要向他的家长反应,姓黎的玩意儿干事太鲁莽,明知对方有小刀还敢上去,这种行为绝对不可取。 再有下次希望他智取。 但最好没有下次了! 这些话黎诺千稍微一想就能想到,校长会用什么语气说,小叔会用什么语气回,全能在他脑子里复演。 遗憾的是,他当时明明在现场,却一句话都没记住。 因为他满脑子都是小叔。 从杜惠良压着杜继、一直追着黎诺千道歉开始,厉绍北轮椅一转挡在前面,拒不接受地开口道:“不用,歉意来得太晚,我家小孩儿就不需要了。” 黎诺千就一直在想小叔。 上课都没能好好上。 窦准刷完一套数学真题,自信错题不会超过一道,想和黎诺千对答案,并嘚瑟一下自己今天真快,半小时就写完了,一扭脸发现黎诺千的真题试卷还停留在第一面,选择题都没做完。 窦准惊悚道:“千金,你咋了啊?你平常不是20分钟就能刷完一套试卷的吗?今天半小时过去,你才写了三道选择题?受什么刺激了?!” 他一蹙眉,关心道:“是不是和隔壁班那个叫杜继的孙子打架打的了……” “我小叔帅得要死。”黎诺千说,而后脸一埋,额头抵住了试卷试图淹死在知识的海洋里,而他说的话和知识毫无关联。 窦准:“?” 下课铃一响,黎诺千就掏出手机,点开厉绍北的聊天框,不管不顾地打了一串字。 打完一读,才惊觉要是直接告白会把他小叔吓死的。 自己养大的孩子突然说喜欢他爱他,正常人都不能接受吧? 黎诺千冷静地删除发自肺腑的表白,重新打字,给小叔打预防针一步步来:【小叔,我没有早恋。】 【我喜欢男的。】 8.第 8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啪嗒——!” 价值不菲的杯子从男人手里滑落,磕到桌沿时一歪,里面刚手磨好的咖啡全部倾倒出来,轮椅顺势后退,免遭被泼一腿的劫难。可怜了杯子,没人施救,没头没脑地继续往下面砸,摔了个四分五裂。 咖啡溅得到处都是。 厉绍北及时去往另一边,北美黑胡桃木打造的宽大办公桌掩住他大半身体,飞溅的咖啡渍没有一滴有幸沾染到他。 他眼睛直盯着屏幕打开的私人笔电,上面挂的私人账号里有一句只有黎诺千能发给他的话。 “厉总,请问你这是在干什么呢?”一个小腿随意交叠,大腿抵着办公桌边缘而站的男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无论是赵知渊一身昂贵的铁灰色西装,还是在厉绍北办公室里随性散漫的姿态,都显出他身份非同一般。 此时西服依然昂贵,可大概要报废了。西裤侧面被泼了点儿咖啡,正顺着裤面往下流,裤腿斑斑点点,好不狼狈。 赵知渊连动都没动,仿佛脏的不是自己,杯子碎在脚边时他也不怕被碎片伤到。 他看了一眼厉绍北,将手中端得很稳的咖啡送到唇边呷了一口,香得令人沉醉,说:“你以为谁都能喝我亲手磨的咖啡?不喝拉倒,还摔杯子。难不成害怕我下毒害你?” “确实。”厉绍北没有丁点儿歉意,要是赵知渊让他道歉,他很可能会冷笑一声,反唇相讥说谁让你站那儿。 他拿起电话吩咐楼下派上来一个人,收拾一下残局。 “好的厉总。”电话里工作人员回答利落。 “呵,”赵知渊轻嗤,慢条斯理地品着咖啡,等他挂了电话后挑起眉,很懂地问道,“你家小朋友又惹祸了?” 直起身用同样昂贵的真皮皮鞋踢了踢飞远的杯子碎片,把它们踢到一堆,等人上来了直接一扫就行,当然地面还得擦。 厉绍北:“他能惹什么祸?” 这话他明显不爱听,赵知渊是熟人,能开上一两句玩笑,如果不是熟人,敢当着厉绍北的面说黎诺千的坏话——说小孩儿惹祸就算坏话了。得提前掂量掂量自己在厉氏有几斤几两。 赵知渊有些无语,耸肩点头地说:“行,行,他最乖好吧。” 别的家长养孩子,提起孩子会觉得可爱,毕竟大多数小孩儿在两三岁是手办一样的存在,谁看了心里都软乎乎的。但你要是问这些家长养孩子有哪些费心的地方,他们绝对能立马滔滔不绝地说出一大堆绝望瞬间。 厉绍北养黎诺千时,黎诺千已经8岁了,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可爱瞬间应该不多,而且每天都能让人绝望。厉绍北一个没谈过恋爱、没当过生物学父亲的男人,就像被灌了迷魂汤,黎诺千做什么他都觉得好。 赵知渊见过黎诺千,对8岁的熊孩子印象深刻。 那时候厉绍北还没出车祸残疾,他找厉绍北谈合作,厉绍北态度冷淡,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现在回想,虽然十年前的记忆实在久远,模糊了,但赵知渊很肯定,要不是他找到厉绍北的家,家里有黎诺千在,厉绍北不想给小孩儿留下自己不近人情的形象,赵知渊绝对会被打出去。 可黎诺千大概和他小叔“一脉相承”,聪明得很,他看出小叔不喜欢赵知渊,主动给客人倒茶,茶里放了一把刚从花园里撮起来的土,沉浮在杯底。 被问那是什么,他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敌可爱的笑容说:“没泡开的咖啡,你快喝吧。” “……” 赵知渊和手里完美的手磨咖啡面面相觑,喝不下去了。他把杯子放下扯扯领带,再一次由衷夸道:“谁有你家孩子乖啊。” 比格大魔王转世一样。 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丝质手帕,赵知渊擦了擦嘴,整理完上身仪容又低头擦裤缝与裤腿,一丝不苟。 他一手按着桌角,一条腿向内侧抬起来,弓腰擦鞋面,而后突然趁人不备倾身,脑袋向前一探,扫到了厉绍北的笔电屏幕。 私人聊天框里,一只乖巧端坐、但其实疑似在炸毛的白色机器猫作为头像,发来了一条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消息。 【我喜欢男的。】 赵知渊“呦”了一声,没等对此发表高见,一只有力的手按着笔电“砰”地关上了。厉绍北抬眸不悦地直视他,眼神非常冷。 在被保安轰出去之前,赵知渊不怕死地敲敲桌子,啧声揶揄道:“厉绍北,你把你家小孩儿养歪了啊。等他爸妈回来,不得用扫帚狠狠抽你?” “出去。”厉绍北冷声说。 赵知渊笑道:“像这种说自己没早恋的,你绝对不能信,他肯定早就偷偷恋上了。你家小魔王不知道和他的地下小男友谈多久了呢,都不告诉你。你不是说他对你没秘密吗?” 厉绍北:“滚。” “哈,拜拜,祝你幸福。”赵知渊心情不错地离开了。 没有关机睡眠、且被暴力合上的笔电正在自主散热,动静小得微乎其微。 厉绍北盯着它看了会儿,重新打开,亮起的页面重新显示出几分钟前的聊天框。 “叮——” 黎诺千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的心一下子揪紧,前所未有的紧张。这种情况实在罕见,黎诺千做事闯祸,凭的从来都是一股相信自己能干好一切的劲儿,说干就干,不带怕的。 不怕就不会紧张,成功了就夸自己,失败了就下次再试。 但对小叔告白求爱,黎诺千不敢直莽,害怕一旦打破叔侄界限,结果如果不是他想要的,想挽回都不好收场。 如今试探出第一步,等待回信的十分钟里,黎诺千想了无数种可能,就是猜不到小叔会用怎样的反应回答他。 紧张得都不敢面对了。 感谢当代科技,手机指纹解锁只需一秒,由于后台没退,屏幕一亮就是聊天页面。 厉绍北:【再胡说八道回家抽死你。】 厉绍北:【好好上课。】 黎诺千:“……” 因为打架、说脏话的账还没算,黎诺千的屁股好不了了,昨天挨的三下还疼着呢,今天晚上还得挨,这次肯定不止三下。 屏幕里的“抽死你”在黎诺千眼里化为一根手杖,厉绍北慢条斯理地打开它,命令他趴到沙发上面,每被抽一下就得数一下。 跟个“受虐狂”似的。 黎诺千没有这种爱好,挨个打还要自己报数。 只是因为他第一次挨打时话太多了,老和小叔说话,问这次揍了下次还揍不揍,要是他下次再犯咋办呀,可不可以看在他可爱的份儿上从轻处罚……厉绍北向来对他有问必答,教训孩子不是冷战,该沟通就要沟通,谁知道一沟通被混世魔王绕了进去,把打了多少下都忘了。 无规矩不成方圆,黎诺千重新挨了一回打 ,让他长长要计数的记性。 “唉……”黎诺千颓丧地趴在桌上,屁股动了动,寻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坐,明天怕是舒服不起来了。 想了无数种回复消息,没想到小叔要抽死他。 而且小叔竟然还认为他在胡说八道…… “你又在思春。”窦准拿脑袋顶他,啧声。 黎诺千有气无力:“走开。” 上课铃响了,是班主任张永生的课。 眯眯眼走进来先推眼镜,然后友好地笑了一下,让班长给大家分发试卷:“今天考试,规矩已经提前说过了哈,要是谁的错分敢超过三分,大刑伺候。” 班里一阵哀叹抗议,装模作样地配合他表演,随后整个教室安静下来,只有试卷的翻动簌簌声,响得清脆悦耳。 黎诺千立刻收心解题,他做题快,大约半小时后,等他从头到尾检查完,班主任先把他的试卷收了,然后把他叫了出去,面色沉肃地问黎诺千这次和杜继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受伤,这段时间上下学注意安全。 在保证安全并能好好学习的前提下,班长的隐私家事学校不会过问太多。 当天下午,尽管杜继一再声明自己只是想和许无境道歉,因为怕被拒绝尴尬,所以才喊了一个朋友一起,他手里拿的不是小刀,只是一根中性笔,就是造型有点奇特而已,虽然一经核查确实是笔,但校长态度很坚定,盛铭高中不允许具有攻击性和危险性的学生犯两次同样的错,那是对其他学生的不负责。 具体处理结果还在商议。 “草,杜继那孙子要是被退学了,不会报复你吧。”窦准给笔盖上笔帽,啪嗒一声响,恨恨地说,“你们走读生的晚自习八点多结束,天早黑了,他要是找一群人在小胡同里堵你怎么办?” “我回家就五分钟,全是大马路,人来人往车流不息的,因为离学校近交警还多,根本没有小胡同。”黎诺千咧嘴一笑满不在乎,“而且就他那怂样儿,你觉得可能吗?他要是真想报复去年就该报复了吧,能等到现在?” “有道理。”窦准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事实证明,杜继确实没那个胆子,特别是在他爸杜惠良见到厉绍北之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逼着他向黎诺千道歉。 晚自习一结束,黎诺千心大得已经把这事儿给忘了,踩着被路灯照得灯火通明的夜色回家。 他正一边暗地吐槽现在黑夜没有黑夜的样子,太亮了,一边感叹现在生活真好啊,不用摸黑走夜路。刚出校门往前走了几步远,就看见一辆低调的黑车,沉稳大气地停在路边。 “小叔?”黎诺千惊讶,看到后座车窗降下半截,厉绍北的脸露出来,被路灯映亮一些,惊喜地跑过去扒着车窗问,“小叔你怎么来了啊?” “这段时间我接你回家。”厉绍北说,“上车。” 直到坐进车里和厉绍北大腿挨着大腿,黎诺千还在慢半拍地反应:明知道没事儿,但他小叔却仍然担心,所以要亲自接他。 有几个家长能做到这样?而且厉绍北又不是他亲爹。他们连血缘关系都没有。 再说了,厉绍北这么忙,就算担心随便派个人过来接他不就行了吗? 黎诺千没办法控制自己越来越喜欢厉绍北的心跳,心脏像只被逮住的小鸟,抖跳个不停。 他特别想抱厉绍北,和小叔产生肢体接触。 所以他就真的抱了。 9.第 9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这是一辆改装过的车,后座空间很大。 厉绍北上车时,后门那儿会放下一道坡板,轮椅上下方便。 上了车后,厉绍北在充足的空间里按着皮椅用手臂撑起身体坐上后座,把轮椅简易折叠后竖在一旁,下车用时再打开。 从公司到家的半小时路程里他就这样以一种“正常人”的姿态坐着。背靠椅背,肩阔挺拔,姿态放松随意。 不需要办公就把双手自然地垂搭在腿上,需要办公的话,放在腿上的会由笔电取代。 如果他不说,没有人能察觉到这是一双没有知觉的腿。 今天厉绍北没办公,黎诺千一扭身、一伸手,就几乎趴进了小叔的怀里。他半边脸压着小叔肩膀,抱得特别瓷实。 车子中间的挡板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后座特别安静。 人影刚扑过来,厉绍北便下意识微张手臂,等两人上半身贴得更紧,他常年如冰一样的神色出现了一丝松动空白。 大手堪堪停在半空、黎诺千的后背上方,没有再下落半分。 坐着拥抱不如面对面,因为腰腹之间是空的,想更紧地贴在一起。 黎诺千在勇气的怂恿下,实在太想抱住小叔了,不顾一切地抱上去,得到瞬间的满足,心里满满胀胀的。 厉绍北的胸肌被束缚在禁欲的西装与内衬下面,热度穿透校服,黎诺千感受到了温热触感。 当两人呼吸近在咫尺一起一伏时,勇气这玩意儿漏了气,黎诺千脑子清醒了,一边在心里哀号坏了,这没办法解释,那么大人了为什么要像个几岁小孩儿似的突然抱上去啊,一边不愿意撒手,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姿势,像孩子完全依偎着大家长。 不过想要贴得更紧的愿望压制住了,不敢再进一步。 大概过了几十秒,又或许是一分钟,黎诺千感到时间快速流逝,心里升腾起一丝焦虑,担心小叔会推开他,不觉间自己便松了力度。 他一只手微微下垂,顺着厉绍北的腰垂到腿边,即将触碰到大腿时,一只非常有力的大手横空拦截抓住他,将他相比之下明显小了一圈的手攥紧在手中。 两人相握的手——其实是厉绍北完全把黎诺千的手裹住了。悬在厉绍北腿边,没松开,也没下一步动作。 “怎么了?吓到了吗?”厉绍北轻声问,音色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似乎有些喑哑。 如果不是杜继拿着小刀,黎诺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次打架和以往不同,危险性更高,所以害怕了,见到他后释放恐惧情绪外,厉绍北想不到其他原因。 黎诺千瞬间就听明白了小叔的意思,顺坡下驴:“嗯。” 然后顺势把那点儿紧张与焦虑抖落干净,心安理得地趴在小叔怀里,脑袋压得更实,又反手挣脱厉绍北的大手回握住他,现成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同时心里升起另一股气,让他不忿地哼了一声。他小叔明明那么聪明,他转一下眼睛,小叔就知道他在憋什么坏水打什么坏主意,那么了解他,怎么这次完全看不出来他善良有趣可爱的小侄子喜欢他啊,真愁人。 黎诺千的哼唧从不满的话里溢出来:“我害怕,小叔。” 厉绍北松开黎诺千的手,拍了拍他后背:“没事了。” 黎诺千吸吸鼻子:“嗯。” 走路五分钟,开车遇到几个红灯,全是漫长的99秒,一路上同样用了五分钟。 司机将车开得很慢,堪堪维持在道路限速内,一路开进了别墅车库。 中间挡板没有收起来,到家后司机径自下车,后座车窗没有封闭,站在车外能窥到一点,但司机目不斜视,关上驾驶座车门后对着后面说了一声“厉总,我先走了”,便走上另一辆同样低调的黑色奔驰发动引擎,缓缓驶离车库。 “你先下去等我。”厉绍北摸了摸黎诺千头发。 小叔上下轮椅不允许任何人在场,黎诺千一直记得呢,他没提出任何帮忙的话,恋恋不舍地离开这段短暂的体温接触。 后座灯光关闭,黑暗中,轮椅打开,响起一阵窸窣,厉绍北平稳地驱着轮椅从坡板上下来。 黎诺千到轮椅后去推,遥遥望去,这一幕非常温馨。 不过这时温情脉脉,小叔友好侄子恭敬的,挡不住一进家门双双变脸。 听到门响李叔出来迎接,忠厚的笑脸没维持一秒钟,莫名发觉气氛不太对劲。 心想道:感觉小少爷今天又要挨揍,而且屁股得开花。 他简单地向大小少爷问了句好,没再碍眼,出去了。 大少爷惯着小少爷时绝对是往死里惯着,只要不危险,小少爷干什么都可以,但大少爷管教小少爷时也是毫不手软,黎诺千是个开心果,去哪儿都能让人开心,笑容太有感染力。 要不是被厉绍北揍哭过,李叔一点儿都想象不到黎诺千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唯一一次还只是听见的,他刚从暗门出去,10岁的黎诺千就被揍哭了,那种鬼哭狼嚎的劲儿让他怀疑到底是真哭还是假哭。 厉绍北管教小孩儿外人不能在场,因为小孩儿也有尊严,需要尊重和爱护。李叔习以为常不用吩咐,根据氛围自行判断,感到不对便迅速撤离。 “现在还害怕吗?”厉绍北出声问,轮椅转到比格大王的玻璃房前看它的饭食和水,随后回来停在客厅中央,手中把玩着折叠手杖,“如果害怕,我可以等你再恢复一会儿。” 黎诺千:“……” 屁股隐隐作痛。 昨天洗澡的时候看了,厉绍北三棍子下去,三道红印清晰可见,横亘在雪白的肌肤上,黎诺千揉了好久揉不下去,只能等它自行消肿。 旧的棍印还没消失,就要迎接新的教育,黎诺千苦着一张小脸,嘴里没有搪塞拖延时间,说着不害怕了,双腿也自行地往沙发边走,认命地趴了上去。 他把校服内衬往上面抽,没让这点儿微不足道的布料抵抗屁股挨打的重力击打,另一只手捞过一个抱枕,压胳膊下面,手抓住抱枕一角随时用力。 黎诺千可怜道:“叔叔,今天揍多少下啊 ?” 轮椅停在沙发边,厉绍北抽长了手杖,说道:“自己数。” 不仅要数数,还要大声说出自己的罪行,并保证改了。 “我不该在明知对方拿着刀的情况下、冲上去,一啊!这样很危险……二啊!我错了小叔——可那个不是刀啊小叔,那只是一根中性笔……三啊!!好痛……” “没有狡辩不是狡辩——不狡辩了不狡辩了,一开始确实以为是刀,我还是冲上了去,这样做非常不对,所以我真的知道错了叔叔……以后我做事会谨慎……五啊、六啊……”黎诺千的声音九曲十八弯,抖着颤着继续升高。 在大家长的威严震慑下,不敢再狡辩一句。 他把脸闷在抱枕里,却没听声音有半分减弱,每一声都进了厉绍北耳中。黎诺千就是这样被教导的,情绪噴薄外放的令人心动,从不压抑自己的本性。 哭和笑皆是本能,当然挨打了就要大喊大叫也是本能。 单薄脊背簌簌颤着,黎诺千继续剖析过错:“我不该说脏话的,要礼貌……没忍住嘛,我也没说几次、八啊——叔叔我错了!求求你了你轻点吧小叔,我要被打烂了……九啊!!” 手杖没再继续挥打下去,因为黎诺千太疼了。火辣辣的劲儿一过去,那点儿疼反而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难忍受的是一种血液加速流动的痒,无数小虫子在肉里爬一样,黎诺千用手盖住屁股,隔着校服裤子搓了搓,想把那种辣痒揉消失。 要不是小叔在旁边看着,他要脸不好意思,黎诺千真想把裤子一脫,直接上手得了,好过现在隔靴搔痒,校服布料真碍事。 大约过了一分钟,厉绍北耐心地等着,绝不会不管不顾地抽下去,手杖抽屁股只是会疼,能让小孩儿长记性,要是抽手背上可能得骨折,那性质就变了。 黎诺千知道没完呢,侧过一半脸压着抱枕,用一只眼睛偷瞄厉绍北,把手收了回来。 小叔腿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了一条毛毯,刚才好像没有。 不会是不舒服了吧,黎诺千有点担心,想让小叔赶紧揍完他休息,一张口却是:“小叔,我没有胡说八道。” 厉绍北抬眼,没说话。 “我喜欢男——啊!十……” 黎诺千委屈巴巴地数完了最后一棍,抽得太狠了,这绝对是十棍里最狠的,哼唧半天才平复呼吸。 小肚子想抽抽。 小叔好凶啊,他果然接受不了自己教出来的孩子是同性恋。 还没说喜欢的是谁呢…… 下一秒,黎诺千感觉不太对劲,不安地动了动腿,闷在抱枕里紧闭着的眼睛在眼皮底下微微颤动,深觉不可思议。 “大刑”都结束了,他不仅没有翻身坐起来,反而紧扒着沙发贴得更实。 折叠手杖被收起的动静搅扰人的心绪,厉绍北轮椅后退,像是没听到黎诺千大逆不道且猎奇的话,不予回应。 都到这一步了,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黎诺千不怕死,问厉绍北:“小叔……” “你觉得我怎么样?” 10.第 10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黎诺千面对着浴室墙壁,头发全湿了。热水打在前身,浓浓的水汽氤氲着,热水淌下来溅湿伤痕,比被手杖狠抽时还要疼。 痛感不一样,手杖打在身上是锐痛,家长教育小孩儿都是这样,棍棒之下出“乖”子嘛。伤痕肿起来被热水一烫,淤青被冲开烫散了似的,比针扎难受多了。 但都不如黎诺千的心憋闷。 郁闷死了。 在楼下黎诺千问厉绍北觉得自己怎么样,脑子里其实都提前想好了。 要是小叔顺着话音问:“什么怎么样?” 黎诺千就尽情推销自己,例如自己聪明伶俐,活泼可爱阳光开朗,善良大方乐于助人……推销一句向小叔确认一句对吧,等小叔说对,他就继续夸。一定要夸到小叔心坎儿里,把自己这个人完完整整地塞到小叔心里。 最后再出其不意地说:“你看我这么好,是不是做你的小男朋友也挺好的啊。” 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厉绍北根本没说话。 客厅足足沉默了两分钟,不长,可黎诺千却从中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比挨揍前还紧张呢。 有一瞬间都有点儿害怕了。 他趴在沙发上没动,厉绍北坐在轮椅上没动,二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对望。 厉绍北眼神是冷的,死死地盯住黎诺千的脸,他眉心蹙得很紧。黎诺千半边脸压着抱枕,只露出一只眼睛来,平常挨完揍他要么继续装会儿可怜,要么不想装了,就这样冲小叔眨眨眼,证明他皮实抗揍。 被厉绍北这种眼神一盯,仿佛毒蛇要咬自己脖子,黎诺千什么都没敢做,大概是今天挨了十下手杖,最后一下抽得太重,黎诺千才没敢动吧。 连呼吸都屏住了不少。 “……叔叔?”半晌,黎诺千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是个好孩子。”厉绍北眼神未变,说道。 “好孩子……谁要做你的好孩子啊。”黎诺千往前站了站,让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瘪着嘴嘟嘟囔囔地抱怨。 更多热水扑裹在伤痕上,酸爽刺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黎诺千嘶了声,没后退。适应了一会儿反而觉得肿痛变得麻痒。 小叔真烦人,到现在还拿他当孩子看。 好孩子这个称呼不难听,如果可以,黎诺千希望等他长成真正的男人了,厉绍北仍可以这么叫他。 男人至死是少年嘛。 可现在厉绍北应该把他当一个男人看了。 他心里有人! 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手掌一下子拍水龙头上,热水立停,黎诺千郁闷,手掌根儿压着发根往后一抹甩掉水珠,露出光洁额头。 扯下一旁的浴巾从上到下擦干了自己,黎诺千赤脚走到墙镜前,挤出牙膏重重地刷起牙来。 这两年他身高迅速抽条,肩宽窄腰手长腿长,他喜欢打篮球和旅游徒步,身上覆着一层漂亮薄肌,线条流畅顺滑。髋骨早就高出了洗漱台,只要稍一侧身就能看到自己被抽肿的地方。 长长的印记从这一瓣横跨到那一瓣,红得喜人。 刷完牙漱完口,黎诺千从脏衣篓中的衣服口袋里翻出一管药膏,小叔扔给他的。 竟然用扔的!以前都是伸手递给他,再叮嘱他好好上药,这两天不要躺着睡。 今天倒好,问他一句话脾气那么大,直接把药扔他身上,叮嘱好好上药的话都没有,直接命令势地说:“去睡觉。别再胡思乱想了。” “乱想……哼,我乱想什么了啊。”黎诺千挤出药膏,侧着身子从左面看自己,先涂在掌心上揉开后,再轻轻地盖上去敷,“我明明都是正经想的……” 抹着抹着,他脑袋果真一本正经地开起火车跑神了,想起挨打时,自己趴在沙发上不太一本正经的身体状态,继而仿佛还像待在沙发旁和小叔在一起,看到他手持手杖、因为用力而青筋虬结暴起的手背和小臂。 如果出现在另一种场合……黎诺千不敢再想下去,连忙摇了摇头,并暴躁地把头发揉乱了。 卧室里没其他人,只有一只机器猫,黎诺千浴袍都没围,大喇喇打开浴室门走出去,叹着气往床里一栽,半天没有动静。 像是要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喵喵小王24小时不关机,快没电了它会给自己充电。 墙角依照它几十厘米的身高弄了一个豪华插销,旁边贴得全是钢铁侠贴画,唯它独有,谁也不让用。 有一次黎诺千没事找事,故意犯欠,在那个插销里插了个充电器给手机充电。 喵喵小王看见后气得差点儿跳起来,但它没有弹跳功能,只能叽哇乱叫原地转圈,它上去就把黎诺千的充电器拔了并愤怒地扔进了床底——如果不是因为它和扫地机器人算作一体,可以做老大支使扫地机器人去这去那,它连自己转圈都不会,放到地上只会用最智障的方式倒腾着四条腿哒哒哒走路。 不过那是第一代的设计,现在发展到第九代,喵喵小王早就是一个成熟的猫工智能了。 不踩着扫地机器人的背,它自己能走能跑,关节能像真猫一样弯曲,速度还挺快。 但它就是懒,不愿意下来。 “人,你怎么啦?”喵喵小王从来到这个家里第一天就随了黎诺千的性格,闹腾时真闹腾。但它身为一个机器猫,察言观色的本事挺厉害,该安静时无敌安静。 它知道黎诺千挨打了,晚上楼下有惨叫声,虽然比杀猪叫好听多了,可毕竟是惨叫,喵喵小王一声不敢吭。等黎诺千回卧室洗澡,再从浴室出来栽到床上,机器猫都很安静。 黎诺千已经沉默了好久,都不动,会不会闷死啊,喵喵小王想提醒他翻个身,围着床用机械尾巴扫床沿:“主人你动啊!” 这一嗓子惊天动地,黎诺千都快睡着了,被它喊得猛一激灵抖了下:“你要死啊臭猫!” “太好啦!原来你没事啊小混混!挨打疼不疼啊小混混?你犯了什么错啊小混混?和我分享一下让我听听呗。你当时叫得好大声啊,屁股都被打烂了吧?你把我拎上去让我看看呗,我保证不拍照不录像。” 黎诺千身后涂着药呢,没有被激得翻身弄脏床单,而是像个僵尸一样,伸长胳膊到床沿,扣住了喵喵小王的脑袋。 机器猫的四条腿,当即和扫地机器人背上的卡槽分了家,猫脸怼到了人的脸前。 真来到床上后喵喵小王反而老实了,学着真猫样子,发出一声可爱的喵音。 不想再被厉绍北带去公司拆开第二次。 对厉绍北感到恐惧是喵喵小王的底层代码。 真不理解厉绍北这个人,那么横行独断不讲情理,怎么黎诺千说什么他都信。 他说机器猫跳到床上就真的跳到床上 了吗?公司把它研发出来,本来就是为了孩子服务,担心伤到小孩儿,一开始就没有设置弹跳代码厉绍北不清楚吗?设计构图都是厉绍北亲自参与敲定的,说他不清楚或者忘记了,不如说明天世界末日。 机器猫又喵了一声。 黎诺千心气儿不顺,喵喵小王又这么贱,他本来想发飙,一看见机器猫的脸,想起这款猫工智能是为了他研发的,又说不出重话,温柔地把喵喵小王搂在怀里摸它的机械脑袋。 六年前父母离家工作,黎诺千太难过了,想把自己端出个大人样儿,给自己拔苗助长,没端半小时就被小叔发现,哄着他说他是小孩子,不用为大人而活。 然后顶多过一个月,厉绍北从公司带回家一个机器小猫,送给黎诺千做礼物。 通体白色,耳朵和尾巴都高高支棱,一看就非常有精神,是只活泼的猫。 很像黎诺千。 厉氏企业主攻科技板块,做一款智能机器并不难,但黎诺千的小猫是小叔从头参与到尾的。 而且目前第九代机器猫研发成功,卖得很好,可有关黎诺千怀里的这款机器猫的造型是独一无二的,市面上没有第二个。 因为家里有比格大王了,不能有第二个大王,黎诺千就给机器猫取了喵喵小王的名字。 机器猫的初始性格一开始要手动输入,不能更改,否则主人就要做好将机器宠物格式化,再也无法恢复它的记忆数据,只能作为新机器重新认识重新相处的准备,没有后悔机会。 黎诺千给喵喵小王输入的性格设定是——黎诺千。 就三个字,多了没有,然后通过黎诺千给喵喵小王上传的有关自己的各种信息,与他们朝夕相处相爱相杀的六年历程,喵喵小王越来越像黎诺千这小混蛋。 “你不会把我摸秃吧?”喵喵小王担心地问道,圆溜溜的机械大眼睛努力地朝头顶看。 “你本来就秃。闭嘴。”黎诺千拍了它一下,摸得更加起劲。 这样用心的礼物,这样被放在心尖上的对待,怎么能让黎诺千不心动呢?怎么能让他甘心只把厉绍北当做小叔呢? 他不甘心。 他心动得要死了。 但厉绍北只把他当孩子,还夸他好孩子呢…… 真讨厌。 “厉绍北……讨厌你。”黎诺千闷声嘟囔了一句,而后眼睛一闭抱着喵喵小王就这样睡了,姿势都没换一个。 翌日天光还昏暗着,李叔乍然看见花园旁的厉绍北时惊了一跳,往大少爷脚边看,比格老狗没跟着一起散步。 多年照顾人的直觉告诉他,厉绍北不是由接近严苛的身体生物钟唤醒的,而是一夜没睡。 他一身黑色的真丝睡衣,腿上盖着毛毯,正看着一片在秋天来临后尚未苍老萧瑟的草坪,久久没有动作。 不知厉绍北什么时候在这儿的,宽阔肩上似有露水湿痕。 家里什么事都没有时,李叔想说什么就说了,只要言语不过界,不太考虑大小少爷的感受。 相处更像一家人,厉绍北在外面架子大,回家会收敛许多。 碰到眼下这种情况,李叔是一句话不敢多说的,自从厉绍北双腿失去知觉,脾性变得极其古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李叔胆战心惊地问:“大少爷,你一夜没睡吗?” 厉绍北似乎没注意到身后动静,自语般道:“他说讨厌我。” 11.第 11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此话一出,李叔心里更是一咯噔。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能让大少爷在意的讨厌,绝对只有小少爷一个。 秋日清晨凉风习习,一直站着不动可能还冷呢,李叔却突然热出一脑门儿汗,有点着急了。 黎诺千挨揍是常有的事,错了不改归不改,认错态度一直没话说,积极得令人心里泛软。 挨打之前他顶多会求求小叔轻一点儿,但绝对不会顶嘴,更不可能说讨厌厉绍北啊。 所以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李叔目睹这种局面?李叔一把年纪了,上一次生出不知所措的感觉还是在厉绍北出车祸从医院醒来,发觉自己双腿瘫痪,一脸漠然地看着窗外。 今天早上格外安静。 机器猫没有制造噪音,黎诺千没有做撵猫狂徒,双方都非常友好。 起床洗漱穿戴整齐下楼,一步一个台阶,不是三个台阶一步飞下来,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 而有序这样的规矩词,原本和黎诺千没什么关系。 看他收拾得那么妥当,李叔站在餐桌旁更不安了,一颗心脏要承受不住。 年纪大了抗压能力下降,真吓人。 其实黎诺千心里哪儿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昨天试探虽以失败告终,但他天性乐观有反骨,不懂放弃为何物。 一觉睡醒满血复活,黎诺千根本没把这件小插曲放心上,连睡前耍小性子说讨厌厉绍北都忘了,反正小叔又不会知道,他机灵的脑袋瓜已经在计划第二步表白要怎么实施了。 到了楼下黎诺千脸上绽放的阳光笑容和以往殊无二致,他先和亲爱的小叔打招呼,热情地说早上好,等小叔嗯了一声后又转脸和李叔打招呼。 最后对比格大王挥手,说它才15岁睡什么睡,快起来嗨啊。 比格大王闹心地背过身,拿屁股对着餐厅,油光水亮的尾巴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扫了两下。 李叔看了一眼厉绍北,发现从黎诺千下楼开始,他就一直紧绷的冷硬脸色,在黎诺千和他说过早上好后有了明显缓和。 李叔笑呵呵地问道:“小少爷,今天喵小王没有闹你吗?被大少爷修一次好像变乖了。” “哪儿有啊。是因为昨天我抱着它睡觉,忘了把它扔下去,喵喵小王不习惯这种亲密,等早上它不休眠了一睁眼,发现还在我怀里边儿,都没好意思骂我。”黎诺千想起来就想笑。 他睡觉沉,十个闹钟不一定能叫醒他。几年来和喵喵小王斗智斗勇爱恨交织,他睡眠质量还是那么好,但身体生物钟也奇异地被修炼出来了。 大早上没有喵喵小王吵闹,黎诺千竟然自己睁了眼。 一人一机器一对视,喵喵小王的猫猫头面部变成了一道显示屏,上面轮换了好几种表情,最后出现了一坨诡异红晕。 这糟心玩意儿还会害羞,而且没骂黎诺千是懒蛋。 它傲娇地翘着尾巴说:“我不会跳,把我送下去。”说完又无语地狠狠吐槽,“我凭什么不会跳?我明明是一只猫!” “喵喵小王真可爱啊。”黎诺千摇头晃脑地笑着说,不是他穿着大裤衩夺门而出拿着枕头狂砸机器猫的时候了。 李叔:“……” 黎诺千罚站似的捧着一碗粥喝,一直没坐,问厉绍北:“对啊小叔,为什么不给喵喵小王写一串弹跳代码啊?” “不安全。”对大人来说当然安全,当年黎诺千只有12岁,性格又那么调皮,玩儿机器猫的时候让它踹到了怎么办。 一堆金属,踹到人很疼。 在床上举着胳膊玩手机,掉下来砸到脸都得疼半天,何况比手机大许多的机器猫。 蹲下和它玩儿被它不小心跳起来撞到脸,后果不堪设想。 这么多年过去,机器猫研发了好几代,厉绍北一次都没想过要完善“猫”的代码,压根儿没想让机器猫跳起来。 “你这是偏见。”黎诺千说。 厉绍北看了他一眼。 黎诺千立马改口:“但小叔你永远是对的。” 厉绍北唇角微微动了下,下一秒又抿平了。 眼睛垂看桌面,一言不发。 也是黎诺千那时候小,厉绍北担心小孩儿在成长过程中会变敏感,认为“寄人篱下”不好,以至于渐渐趋于沉默。 为了杜绝这种情况发生,厉绍北一边教黎诺千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告诉他,哪怕只是一支铅笔断了,只要有不开心的地方都可以告诉小叔;一边制造喵喵小王时在程序里加了一串“家长监督孩子”的代码,可在需要时听到孩子声音,告诉黎诺千如果有什么不好意思直接说、但又很想让小叔知道的事,可以对喵喵小王讲,小叔会全部接住的。 这个功能自运行以来,几乎没有用到过。 因为黎诺千睡觉的时候不说梦话,醒着的时候没有秘密。他对小叔说的所有话,全是他表里如一的真心。 现在要是问黎诺千记不记得喵喵小王的“监听”功能,他肯定茫然。 昨晚的事厉绍北干得不光明不磊落,自然不会主动提起,心里压了一肚子冷火。 不算乖巧听话、但很正直没出过格的孩子,突然告诉他喜欢男的这种胡言乱语就算了,小孩儿玩笑话,当不得真。 回来后挨着打呢,碍不着那张嘴的发挥,黎诺千竟然敢问厉绍北觉得他怎么样。 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一沾染上爱情就开始不自信,征求他这位家长意见,从他眼里确定自己很好,然后向暗恋的男人表白? 黎诺千没早恋呢,厉绍北都想把他腿打折,关家里算了。 自己千娇百惯的人,为了一个野男人变得自卑,扯什么淡。 李叔眼睁睁地看着上一秒心情还不错的大少爷,下一秒又释放冷气了,愈发看不懂厉绍北。 疑惑地看着黎诺千问:“你怎么不坐下吃饭?” 一直站着能舒服吗? “我屁股疼。”黎诺千毫不遮掩地说道,“被小叔抽肿了。” 今天下楼吃饭没有随手捞短裤穿,而是罕见地穿戴整齐,就是因为屁股疼,上下楼梯都得慢慢的,幅度不敢太大,否则牵扯到伤老疼了,到时候吃完饭来不及一步三四个台阶上楼换衣服。 李叔:“……” 黎诺千说完,放下粥碗,垂着眼睛用委屈埋怨的眼神看厉绍北,厉绍北没理会,脸上虽然没有明白地写上“活该”俩字,但也差不多了。 那么冷漠。 “你怎么不理我?”黎诺千弯腰,把脑袋凑到厉绍北脸前,像金毛蹭人脸一样,非要让他看见自己的存在,还用脑袋顶了厉绍北一下,“我说我屁股疼。” “小叔,我屁股疼!” “……”厉绍北遥着轮椅往旁边让,惹不起躲得起,由于隐忍额角似有青筋在跳,“那你就好好疼着,我还能给你揉?” “但凡你长点儿记性也不会挨打,昨天都打轻了。”一夜没睡情绪险些失控,厉绍北皱眉有些火大,压不住脾气,警告的话里满是威慑,“我告诉你黎诺千,敢喜欢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和他谈恋爱,还要为了他放低姿态,你最好别被我发现,否则我先解决他再收拾你。到时候你屁股就不是光被抽肿那么简单了,我非抽的你屁股开花。” 喜欢?男人?不三不四?放低姿态?……黎诺千?! 李叔听了一耳朵,实在没办法将家里的小霸王和因为喜欢谁就为了他低三下四联系起来,还是个男的,瞳孔微 震,悄悄退到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吭声。 只有黎诺千笑出了声音,上学路上不能跑不能跳,依然心情好得飞起。 原来小叔不是真把他当好孩子看,而是以为他暗恋别人、自卑地将自己放低了姿态。 小叔生气很好理解,厉绍北不是黎严政江丽卿,不是黎诺千的亲生父母,但却是他手把手养出来的,严格说起来,黎诺千混世魔王的狗脾气有一多半都是他惯的。因为厉绍北自问绝对能为黎诺千兜底,闹就随他闹。 养出一个自信向上、无法无天却又不骄纵跋扈的阳光少年不容易,要是因为一个什么狗屁暗恋毁了黎诺千的本性,厉绍北想把那个野男人废掉的心都有。 一到班里,窦准就见黎诺千如沐春风,笑得如花似玉。 他手里拿着一个太阳形状的毛绒屁垫儿,一看就是从家里拿的,放凳子上坐下,坐一会儿又站起来,好像屁股肿着似的,倚墙嘻嘻笑着刷题。 笑话,他自卑什么? 要是自卑,敢喜欢厉绍北? 他现在无比地自信。 “……这是思春思疯了。”窦准摇头暗暗腹诽。 两天后,有关杜继的处理结果出来,他退学了。 为了学生的身心健康与个人隐私,学校秘而不宣,这件事除了几个当事人没其他人知道。 杜继后续是转学还是有其他选择,都与盛铭高中无关。 厉绍北仍旧在八点多的晚自习之后接黎诺千放学回家。 接了一周,黎诺千觉得太麻烦,让小叔下班直接回家,路上那么多人和交警呢,真的没事儿。 9月16号是黎诺千生日。 在他生日前有人比他早两天过生日,厉绍北爷爷,厉老爷子厉忠择在9月14号过78岁大寿。 不是整数寿辰,但胜在数字顺口,所以厉家会大办寿宴。 反正他每年都办,钱就像纸一样烧都烧不完。 厉家老宅建在环境清幽的高档别墅区半山腰,是处庄园,历史悠久。 其中一幢独栋高楼就是小一号的鎏金纪,金碧辉煌。 黎诺千很少来这边,和厉忠择以及厉家其他人也很少见面。 小叔不爱回老宅,一年只有两次固定时间会回去拜访。一次厉忠择生日,一次过年。 每次都带着黎诺千,让他在宴会上放开了吃。 黎诺千不喜欢回厉家,每次一来,厉忠择他们就会问厉绍北有没有心仪的人。 而后话锋一转就是给他物色了几个联姻对象,希望他可以考虑考虑,为自己的后半生打算。 年纪小的时候不懂,从去年开始懂了,虽然厉绍北每次都冷着一张脸拒绝,但黎诺千听见这种话还是会不高兴,生怕小叔说有心仪的对象,答应好好考虑。 小叔快30岁了,他才18岁。 怎么看都不是会被厉绍北考虑的心仪之人。 “怎么了?这么不开心。”厉绍北问。 黎诺千额头抵着玻璃,不觉间嘴巴都噘起来了,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 闻言他眼睛立马从窗外收回来看向厉绍北:“小叔。” “嗯。” “你会跟人联姻吗?” 后座光线晦暗,厉绍北看了黎诺千一眼,说:“不会。” “叔叔。”黎诺千撒了娇。 “嗯。” “你在乎我吗?” “当然。”厉绍北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想问黎诺千怎么会问这种显而易见的傻问题,答完顿了片刻,又说道,“我在乎你。” 黎诺千高兴了,不再倚着车门窗,而是靠到厉绍北眼前,想把下巴搁他肩膀上,眼睛里的光彩熠熠生辉:“那我们在一起一辈子吧。” 12.第 12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当然。”他们当然会在一起一辈子。 厉绍北说:“我们是家人。” “……” 谁要和你当一辈子家人啊……黎诺千眼中惊喜的火焰倏忽之间闪灭了,添了一肚子新气,屁股一挪重新坐回到窗边,抱臂看窗外风景。 车内空间就那么大,距离上没什么变化,就算他贴到窗上化成一张纸片也不会超过三米,但他那重重一挪,仿佛莫名拉长了二人之间的物理距离,离厉绍北有十万八千里远。 厉绍北侧脸看他。 余光察觉到这抹观察,黎诺千鼻腔里出了口气,耍着性子哼了声,头更加用力地向外撇,留给厉绍北一个后脑勺。 圆润,毛茸茸,可爱得想让人上手摸一摸。 但在厉绍北眼里,他似乎生气的莫名其妙。 直勾勾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射在背上,黎诺千也不解释,让小叔自己猜去吧。 道路开始弯曲,车子越往上开,越没有外来车辆出现,绿色植被愈发茂密。后面只会时不时追上来一辆低调豪车,全是应厉家邀请而来,有头有脸举足轻重的人物。 厉绍北虽然来厉家老宅次数不多,但他回家用车固定,没换过车,车牌全是1。 别人一眼就能认得出来,因此减免了许多麻烦。 原本还在持续加码的豪车看到厉绍北的车,减速的减速,避让的避让。 厉绍北无意让他们让行,更无意让他们追在后面,司机不用吩咐,便自行维持原速靠一旁。 每个人都知道厉绍北不会降下车窗和任何人颔首打招呼,礼貌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那些车子为了不讨嫌,超过去前只会短暂地鸣一下笛表示问候,随后快速驶离。 拐过一个盘山弯道,司机看后视镜观察后方,先看见厉绍北靠坐在明昧不定的后座,光线被周遭植株影响,斑驳阴影覆在他脸上,看不真切表情,但能看出他正在讳莫如深地盯着黎诺千的后脑勺。 ……眼神并不清白。 不是一个真正的小叔作为长辈时该有的。 车子快速顿了一下,方向盘打得过快的缘故,这点小插曲微乎其微,最喜欢用双腿走路不经常坐车的黎诺千都没感受到,厉绍北却瞥了一眼前面,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司机瞬间握紧方向盘,强迫自己看路,用尽全力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刚才只是一点意外,不敢主动开口解释。 这时,一辆烈焰色的越野车高调地出现在视野范围,看见厉绍北的车,他没有减速退避,而是按了两下喇叭。 道路宽阔,可并驾齐驱。越野车驾驶座的车窗降下,赵知渊把鼻梁上的大墨镜往下一勾。 不怕惹人嫌,冲库里南后座高声喊道:“厉总好啊——” 他来的是黎诺千这边,车窗缓缓降下时,赵知渊和黎诺千四目相对,双双怔愣。 黎诺千觉得赵知渊眼熟,正在搜刮以往记忆,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赵知渊前段时间才和厉绍北问候过小魔王,反应极快地笑道:“呦,都长这么大了啊。” 像无数处于青春期而躁动的少年们一样,黎诺千十五六岁就喜欢车,研究它们的性能,认真地一一对比,想好了一成年就考驾照,考完驾照立马提车,具体要提哪辆车在短短两三年里已经换了好几次。 因为一直都有更好的目标。 赵知渊拦车也要和厉绍北打招呼,语气那么肆意,关系明显非同一般,熟悉程度本该令黎诺千下意识产生在意,但赵知渊的车太帅气惹眼,他眼睛一亮,连同灵魂都被勾了去。 “诶,叔叔你这车……”黎诺千双手扒住车窗,担心穿过的风影响音量,他加大声音说话,只是还没说完就感到一只大手从身后袭来,握住他衣领与后颈,猛地往后一拽。 黎诺千毫无防备,“诶”了一声,顺势后倒,后脑勺碰到厉绍北的腰,几乎要躺到他腿上。 “小叔?”黎诺千漂亮但充满疑惑的茶色眼睛向上面看。 厉绍北几乎在睥睨他:“教过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打开车窗也要说话?” “没有没有。”黎诺千连忙摇头,说,“小叔我错了。” 说话间车窗重新升起,隔绝了赵知渊的脸,他的声音赶着最后一道车窗缝隙传进来:“什么叔叔?我才31岁半,你都18了怎么能叫叔叔,还是那么没礼貌!” 光看年龄,赵知渊确实不是该被18岁少年喊叔叔的年纪,但他和厉绍北是同龄人,总不能叫他哥吧,那厉绍北得矮他一截儿。 那不行。 再说了,真要单论年纪,黎诺千更该喊厉绍北哥哥,黎严政江丽卿今年四十多,厉绍北和他们差十岁左右,叔叔阿姨是当不了的,只能当同龄人处了。 所以黎诺千喊小叔更合适。 要不是看在赵知渊和厉绍北同龄的份儿上,黎诺千连叔叔都不想喊,直接喊他大叔得了。 “嘴倒是甜。”厉绍北音色毫无起伏地说。 “那是,得有礼貌啊。”黎诺千按着座椅直起身,面对着厉绍北眼睛发亮,“小叔他那辆车是不是改装过的啊,好帅啊。” “嗯。”厉绍北唇角微哂,没有继续聊天的欲望,伸手捏住了黎诺千的嘴巴,手动闭麦。 黎诺千:“……” 车辆霍然加快了速度,将红色越野远远甩在身后。 如果越野车追上来想要超车的话,司机便正正当当地行驶在路中间进行拦截,赵知渊被磨得没脾气,大骂厉绍北小心眼儿。 9月14号夜晚。 厉家庄园内灯火辉煌,宾客如云,人声鼎沸。 放眼望去,男客皆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女客皆光彩照人仪态万千,每个人脸上笑意盈盈,主人还没到场,宴会气氛就已经相当热烈,一派的纸醉金迷景象。 就连黎诺千今天穿得也是一身晚礼服正装。 盛铭高中的校服款式偏向制服风格,和正装差别不大,但真正的正装上身,令他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青春校园气转换为矜贵雅正的魅力青年,无比地惹眼。 人群中不少眼神在打量他。 而黎诺千毫无所觉,一来到这儿就去桌上找各种好吃的。在厉绍北的细心护养下,他什么都见过,只是大人们的声色犬马他掺和 不进去,小叔也不让他和人搭讪,遇到主动跟他搭话的,虽不能失礼无视,但也用不着他周旋奉承,及时跑就对了。 可恰恰也是因为厉绍北把他养得太好,黎诺千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他只会吃,什么都不会,捏起一个晶莹剔透的金丝蜜糕之前先悄悄观察周围,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一口塞进嘴里慢慢品,一边腮帮子微鼓。 厉绍北待在不远处,只他一个坐轮椅,和这群用双腿来去如风的人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入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看清厉绍北满脸似有厌烦的冷漠脸色,深知他连自己爹都不待见,只有寥寥几个中年人敢上前与他寒暄攀谈,但说不两句就会被冷走,暗忖厉绍北真难搞。 整个厉家的人大概都没一个厉绍北难对付。 其余人见状,心知果然又这样,厉绍北最厌恶宴会社交、连装一下不愿意装的差劲态度名不虚传,等会儿厉忠择来了都不一定能得到好脸色,没人再上前。 厉绍北巴不得落个清净,抿了一口红酒,看着不远处黎诺千往嘴里塞了第三个金丝蜜糕,眼睛是雪亮的,好像在家缺了他的嘴一样,他忍不住有些好笑。 “场上那么多名人贵客,你身为寿辰主角厉老的长孙,怎么都要应酬一圈吧。你却躲在这里看小孩儿,怕他丢了啊?”赵知渊端着一杯香槟,慢慢悠悠地走来,墨镜插在西装胸前口袋里,一身名流般的贵气被搅扰得不伦不类。 “你家小孩儿真没长歪,这么帅,青春无限呐。”赵知渊往后一靠把残疾人的轮椅当沙发,虚虚地坐在轮椅扶手上,“没想到你还挺会养孩子。” “你盯着他看?”厉绍北斜睨了他一眼说。 “哇,这么严肃,搞得好像要挖我眼睛一样,”赵知渊嗤笑道,“场上只有我在看吗?你把他们眼晴全挖掉。不让看你别带出来啊,买条链子锁家里得了。” 厉绍北一口喝了红酒,服务生适时走过来,恭敬标准地弯下腰,托盘置于厉绍北手下,让他随手放下空杯。 旁边好一会儿没人说话,赵知渊在看厉氏三兄弟——厉绍北父亲没来,厉忠择的大儿子和二儿子一直在场。他们两个暂时取代了厉老爷子的主角地位,受着众星捧月的阿谀奉承。 四五十岁的长辈,不像厉绍北这样的年轻人喜怒不形于色。 这些中年男人性情亲和,脸上始终挂着儒雅淡笑,很容易令人产生一种自己受他青睐的错觉。 过了好大一会儿赵知渊才意识到厉绍北没回应他,疑惑地唏了声,问:“你怎么不说话?” 唏完暗道不对,表情略显意味深长:“啧,你不会想来真的吧?厉绍北你没事儿吧?” 黎诺千尝了好几种蛋糕,有三种比较好吃。 他拿了一个小碟子,把好吃地全夹上去,想给厉绍北尝尝。 黎诺千刚端着碟子转身,厉绍北的轮椅就突然向前,赵知渊猝不及防,脚下一趔趄差点儿坐地上。幸好红酒只剩一点底,没因为波动洒出来,否则他得中途换衣服,麻烦得要死。 “你这人……” “滚吧。”厉绍北冷声说,轮椅向前靠近了黎诺千。 13.第 13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小叔小叔,小叔,你快尝尝这几个,味道不错。”黎诺千捧着小碟子献宝似的递到厉绍北眼前,说道,“不是甜的。” 小蛋糕不做成甜的,做成其他味道,能好吃吗? 赵知渊的耳朵比较尖,别人都让他滚了,他才不会犯贱地跟上去,随着周围人的走动已经淹没在觥筹交错间,听见黎诺千的话暗自腹诽。 厉绍北会吃怪口味的东西? 古往今来,另辟蹊径将猎奇口味做成功的例子寥寥无几,姓厉的才不会用自己试错。 “嗯,可以。”厉绍北对其中一款不知是什么味道的猎奇点心做出评价,表情客观公正。 赵知渊:“……” 俩人认识合作十年,不说亲密无间也知根知底,每天在公司互呛折磨,怎么一场宴会,他突然发觉不认识厉绍北了。 男宾女客络绎不绝,赵知渊站在其中,用余光掠了一眼和黎诺千待在一起的厉绍北。厉总神情没怎么变,但就是能让人看出他温柔地跟什么似的,仿佛黎诺千提出一些无理要求他也能一口答应,绝无二话。 赵知渊知道厉绍北为人,亲眼见到他如今和黎诺千相处时的样子,毫不夸张地说,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得找个时间去他家吃饭,看看长成大人的混世小魔王有什么魔力,顺便看看他这十年有没有学会以礼待人。 不让去硬去。 “要是不喜欢这儿,以后就不让你来了。”厉绍北没尝剩下的点心,观察着黎诺千情绪,而后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那不行,当然得来啊。不然你自己来更不开心,你才不喜欢这种场合呢。”黎诺千找了个座位坐,研究桌子上的几种酒,“而且我要见见世面。” 省得以后和小叔在一起了要参加这种必要的宴会时,进场后两眼一抹黑,连方向都辨不清。 厉绍北抬起眼眸,黑沉的眼珠漆了墨一样。 一阵轻微骚乱传来,接着是大片静默。 所有声音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异样冻成一层薄冰,只有无数双眼睛同时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今晚的寿辰主角厉忠择,精神矍铄气度不凡,步履稳健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一抹温和慈蔼的笑容,让人一看就不由自主地卸去所有防备,想和他亲近,听他讲话,就像家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辈一样。 长子厉向明与次子厉知光恭恭敬敬地站在他两边,父子三人眉眼极为相似。 老三厉雅畅没来。 又没来,这好像都第三年没出现了,在场众人各怀思绪,心照不宣地暗使眼色。 厉雅畅是厉绍北的父亲,圈子里无人不知,这位厉氏三公子从非常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位爱追求新潮的艺术疯子,行走在时代前沿,醉生梦死地说要为浪漫的艺术奉献一生,画下许多抽象画作,在拍卖会上全部拍出天价。 画画并不特殊,只是厉雅畅本人性格古怪,不走寻常路,亲爹的寿宴已缺席三年,听说过年一家子要吃团圆饭也不回来。 别说厉忠择只是一个爹,儿子结婚生子后管不着,就是厉雅畅的老婆都好几年没见他了,目前独居在南城别墅,过着幽静出尘般的生活。 没有厉忠择这样有权有势的亲爹为厉雅畅开拓资源,他哪儿能走到今天?但厉三公子只认为这是自己天赋异禀的结果,一点儿不买账。 这样的逆子生在厉家,按理说入不了厉忠择的眼,父子两个绝对会心生罅隙。 但厉忠择终归是老了,在意亲情,不怪厉雅畅,他甚至觉得厉绍北从小缺失正常的父慈母爱有他一部分责任,毕竟是他教子无方吗,加上厉绍北是长孙,所以对他格外偏爱。 否则厉家掌权人怎么能在几年前落到有缺陷的厉绍北身上。 厉向明和厉知光哪个不比他资历深厚? 说来也是没用,厉家明明不养吃闲饭的人,厉向明厉知光比厉绍北多吃了几十年米饭,年轻时各个心狠手辣,年纪上来反而柔情泛滥,铁腕手段竟然比不过当年只有20几岁的厉绍北。 这些名门贵族最在意血统的继承,这俩人都有子女,奈何女儿全是头胎,生出儿子时已经错失长孙的最佳头衔。 看客们心生唏嘘,但无一人敢投机多言。 “绍北,来。”厉忠择先和众位来客简单打了声招呼,让他们不要拘谨,冲厉绍北微微招手。 厉绍北没动,端坐在轮椅上像坐在客厅大堂的上位,一厘米都懒得挪。 他才不管对方是谁,脸冷得能结冰。 “这孩子……”厉忠择无奈轻叹,自己迈步走向了他,果真溺爱长孙溺爱得过火。 看他来,厉绍北才意识到不能让老爷子难堪似的,轮椅不再定在原地,缓缓往前去了,他没让黎诺千跟来,说:“自己先玩会儿,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黎诺千跟厉家人不熟,小叔说不用他应付,这几年虽然往厉家跑,但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他点头:“好。” 而后及时倾身扒着轮椅快速小声地说:“小叔,你说的不联姻啊,要是他又问你有没有心仪对象你知道怎么回答吧?” “……”谁能看上一个站不起来的残废,而且这话听着不像是侄子会叮嘱小叔的,厉绍北觉得好笑。 看黎诺千眼神认真,不自主地正色:“知道了。” 为了避免好奇心作祟,猜测小叔和厉忠择说什么,黎诺千搜寻场上其他东西,分散注意力。 各种各样的红酒、香槟,两边长桌上都搭建了一个高高的小型香槟塔,格外引人注目。 从小到大黎诺千没碰过一滴酒。小叔不让,说他年龄没到。 要是从小和黎严政江丽卿一起生活,十五六岁喝点儿酒,爸妈应该不会管。 现在哪个未成年没喝过啤酒或果酒啊。 厉绍北有时候比一些封建古板的大家长还严格,在他的谆谆教导下,黎诺千有时可以像自由的鸟儿一样随便飞,有时却又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似的,什么都不能做。 这不许那不许。 黎诺千本人毫无异议,被管得乐在其中。 因为他没见厉绍北这么管过其他人。这就叫特殊的偏爱。 黎诺千最听话的是嘴巴,行为上会不会乖巧比较随机。 面对诱惑他容易抵抗不了。 现在是9月14号晚,再过俩小时就到9月15号,他们参加的是晚宴,四舍五入马上9月16号,也就是他成年生日。 提前一天喝点儿小酒,庆祝自己成年快乐没问题吧。 只要成年的钟声在这一刻敲响,黎诺千下一刻就敢敲响厉绍北的房门跟他求爱。 要是今天求爱告白,也不 是不行……酒壮怂人胆嘛。 黎诺千看着手里的杯子,长长的高脚杯,空了。 场上有饮料和果酒,都是珍品,看着挺不错,他本来想先从难度低的开始,但一伸手就端了一杯红酒。红红绿绿的颜色,看着没什么度数,黎诺千没有警惕之心,当甜水儿喝了,一口闷。 难喝得要死,看着那么甜怎么那么涩,他表情微微扭曲想吐舌头,最后一秒想起这是什么场合忍住了,探出一点舌尖出去晾晾。 当那颗暗下决定只敢在成年后告白的、小小的胆子,在酒意的怂恿下膨胀壮大,想要立马实行求爱计划时,黎诺千咂摸了一下唇,顿觉不对劲。 他记得他爸是不是一杯倒来着……而且酒品不太好,像狗一样特别粘人,他妈妈不爱说话都能被一杯倒的黎严政逗乐,但第二天问他爸昨天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这个是不是遗传? 不会吧。 他肯定是记错了。 感到不对劲是黎诺千最后清醒的时刻,几乎是同时,他的眼神就变得有些涣散,茶色眼珠迷离,焦点凝聚能力迟滞下来,映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朦胧。 黎诺千站那儿愣了半天,他以为自己反应很迅速,刚想到遗传就掏出手机给他爸打电话,也不管现在几点,会不会影响伟大的考古学家夫妇休息或工作。 他要严肃警告黎严政别把这种喝了酒就粘人的没品行为遗传给他,否则他就把时间打服,让时间俯首称臣,心甘情愿地为他打开时光倒流机让黎严政回去重新把他生下来,这次要努力生一个千杯不醉的黎诺千。 “……你听懂了吗?”黎诺千往角落里一靠,没人注意他,举着手机打通了他爸视频,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回去重生。” 黎严政:“……” 舌头大得像吞了一个瓢,一个字没听清。 “……你怎么、愣那儿啦?说话呀,我的……坏爸爸……” “……” 常年不回家,确实坏。 “喝了几个啊这么优秀?今天什么日子穿这么正式?你叔叔呢?绍北呢?你背着他喝酒?小宝快点儿去找你小叔,别被其他人骗走了,我和你妈妈就你这一个宝贝儿子啊。” 对黎诺千偷喝酒毫不知情的厉绍北听厉忠择说了会儿话,中途手机震动,应该是很重要的合作伙伴,他连客气地说一句不好意思都没有,转着轮椅去了无人角落,面色严肃地接通电话。 黎诺千几乎要把脸全怼进屏幕里,看着黎严政那边勉强能辨认出的晦暗背景,鸟不拉屎一看就艰苦,嘟囔:“都不回来……” 说完就伸出中指愤愤地点了挂断,脾气超大。 小叔……视野里全是人,男的几乎统一穿黑西装,黎诺千茫然地寻找小叔。 他们都站着,小叔坐着,小叔不喜欢热闹……黎诺千看见了一个背影,肩宽背挺地独自坐在那儿,径自走了过去。 走的竟然还是直线,一般人看不出来他醉了。 “小叔……叔叔……”黎诺千扒住男人肩膀,到了身边自然地蹲下去,想要牵他手。 一股巨大的抓力突然从身后袭来,黎诺千感到胳膊微痛,头脑都清醒了不少。 不等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就极速后退往一个方向倒,踉跄着坐到了一个人腿上。 回头看,厉绍北的脸色难看得能把黎诺千吃了。 14.第 14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小叔……原来你在这儿啊小叔……小叔你怎么了?”黎诺千瑟缩了下脖子,想问你不开心吗。 被厉绍北狠狠地瞪着,一种接近求生欲的本能令他机灵地闭了嘴,老老实实地坐着没敢动。 脑袋微微低垂,拒绝和凶巴巴的小叔对视。 “你觉得呢?”厉绍北音色冷静地问。 “我觉得……我不乖了。”黎诺千有自知之明地说。 说着他想起自己的全身重量还在厉绍北身上,下意识要站起来。 刚起身三厘米,后腰就被掴了一巴掌,厉绍北冷声说:“闹什么?老实待着。” “……嗷。”黎诺千乖乖道。 宴会场上推杯换盏,每个人都心思不纯,最重要的就是交际与利益,人情世故必不可少。 赵知渊如鱼得水地在场上混了一圈,名片收了一沓,都能拿出去做批发了。 好不容易清净一会儿,他找了个卡座自己喝酒,做看客冷眼旁观着一切。 他看到厉绍北和厉忠择他们在一起,神态比平时更冷,无论对方说什么,厉绍北都只是不咸不淡地随便点头应付一下,要不是厉老爷子溺爱,这样的态度不说被赶出去,也早被放弃了。 果然呐,人一旦上年纪,就是容易心慈手软。 期间厉绍北接了个电话,这种时候还谈合作,厉害。 赵知渊正无所事事地品头论足呢,肩膀突然搭上一只手,回头一看乐了。 这不是厉绍北的小孩儿吗? 察觉到黎诺千没看他,眼神迷离不定,手还顺势往下去要牵他,赵知渊略显震惊,不乐了。 直到此时此刻,被厉绍北冷冷地盯着,赵知渊有种感觉:要是厉绍北的眼睛能变成两轮粒子炮,他这时已经灰飞烟灭了,连渣渣都不剩。 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至于吗? 赵知渊不是怕事的性格,而且世上要真能平静无事,风平浪静,他不会喜欢的,一定会做那个挑事的祸首。 水浑起来才好玩儿。 只是惹了厉绍北没好处,赵知渊还要跟他合作,把该弄死的厉家人弄死呢。 “不关我的事。”赵知渊举起双手,反正卡座视野晦暗,有厉绍北在一般人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这边,就算真有藏不住好奇心的胆大之人,也看不清什么,赵知渊又不在乎脸面,和好友兼合作伙伴举个手投个降算什么。 “可能是咱们两个有哪里长得比较……类似?”赵知渊只能这么揣测了。他举起双手时没放下高脚杯,杯里所剩的红酒随着他说话的胸腔震动而微漾。 厉绍北:“你让他喝的酒?” “哇,你不要含血喷人。我跟你家小朋友又不熟,我为什么要让他喝酒?我根本不喜欢那么小的,显得我多像个死变态啊。”赵知渊摇头啧道,“你就没想过是他偷喝?” 这熊孩子又不是什么很乖的主儿,拿土给客人当咖啡泡,坏得冒泡了好吗? 厉绍北没理他,领着黎诺千走了暗道,78岁老人的寿辰蛋糕没上,他就离场了。 等厉忠择满场找人,要他一起来见证切蛋糕,根本找不到。 夜深露重,厉家已为所有宾客提前安排好住处,确保他们宾至如归。 厉绍北不是客人,不用和他们一样去鎏金纪,整个庄园都是厉家的,最应该回的是主宅。 但他让司机驱车去了这里的鎏金纪。 顶楼是豪华套房,厉绍北每年过来住两次,其余时间全部空置,鎏金纪员工定期打扫,从不敢留给任何人入住。 被一杯红酒干醉的黎诺千非常黏人,他忘了小叔双腿残疾的事,毫不客气地坐到他腿上,再也没想着起来。 嫌弃轮椅扶手碍事,不能更亲密地和小叔接触,不太耐烦地颦眉哼唧两声,长腿一跨,膝弯搁在了轮椅扶手上面,小腿悬空微荡。 西裤由此向上抽了一截,露出他白皙伶仃的脚踝。 大半个身子都坐进厉绍北怀里,搂着他脖子咕咕哝哝,舌头大得想让人掐住他下巴掰开他的嘴,把舌头拽出来捋直了说话。 黎诺千的半边脸压着厉绍北胸膛时不时地蹭一下,头发已经把那根打得板正的领带蹭歪了。 贵宾专用电梯叮了一声,门开,轮椅从里面驶出,厉绍北一手虚揽着黎诺千,大手挡在他腰后,半个腰身都看不见了,怕他抱不住自己摔下去,一边单手控着轮椅向前,停到顶楼唯一的套房门口,刷脸进门。 “小叔……叔叔……我记得我爸……是不是就一杯倒啊……你和他喝过酒吗……老黎他好废啊……我给他、打电话问……他还不承认呢……”黎诺千断断续续,说几个字想半天,“怎么这次……在外面那么久都不回来啊。以前最长也就两三年嘛……研究什么……远古人类,那尼安德特人……都消失多少万年了,研究得明白吗……怎么不研究我这个现人类,我是一款智人……有血有肉,上不能飞天、下不能钻地,研究得明白。” “都不用研究……你问我什么我就说什么嘛,人跟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黎诺千给自己说委屈了,红润的嘴巴微微瘪起来,音色也跟着瘪了下去,“小叔你都那么大了……不想找个漂亮老婆吗……你心里不会有人吧,要是没有的话你有一下吧……我心里也有人,我……啊!” 厉绍北一把将他掀翻在了沙发上,沙发太软,黎诺千在上面颠了一下,声音被颠得散了形。 跟黎诺千在一起的得亏是厉绍北,尽管黎诺千舌头大条,每个字没有形只有调,但厉绍北听得明白。 要是让赵知渊来听,并下达考验,让他复述黎诺千说的每个像中了邪似的字,赵知渊二话不说,绝对会找块豆腐撞死自己。 轮椅挡在沙发前面,确定黎诺千不会掉下来,厉绍北才松开他脚踝,驱着轮椅后退半米,面无表情地看着黎诺千因为可笑的一杯酒耍酒疯。 真像黎严政。 只用一杯酒,无论红的还是啤的,哪怕只是果酒,一杯就能把黎严政撂趴下。 工作时黎严政滴酒不沾,怕敌国间谍套他话。为数不多的几次在家,他也很少喝酒,厉绍北只有幸见过一次。 就是第一次黎严政把黎诺千拜托给他照顾的时候。 醉了的黎严政智商返祖,像个跟屁虫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江丽卿后面,江丽卿的鞋跟被他气人地踩掉好几次。 第二天跟他提起这事儿,黎严政矢口否认,一点儿不记得经过,并满脸严肃地说这是诽谤。 谁要是再提他就告谁。 厉绍北不确定“绝对断片”这一点、黎诺千是不是也能高度遗传黎严政。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沉默地盯着黎诺千。 “你心里有谁?”厉绍北不动声色地问道,被黎诺千蹭歪的领带维系原样垂在那儿,他终于发现不得体,抬手扯下领带,随手往沙发上一扔。 黑色领带像条蛇似的,在空中蜿蜒扭曲,有一端砸到黎诺千下巴,黎诺千被砸得微愣,嫌痒似的动了动上半身,领带的另一端摩挲着他的身体绕到他颈上。 那么白皙的纤颈,被那么长的领带轻轻缠绕。 黑蛇勒住了他脆弱的咽喉。 黎诺千抓住领带一端:“是小叔的……” “小叔还在问你话。”厉绍北低头解袖扣,一对精致不菲的蓝宝石,材质与光泽都非常正,此时却被当作垃圾一样随手往茶几上扔,其中一个滚到了地上,没有人在意。 他脱了正装外套,这次把它扔在旁边沙发,接着垂眸解黑色衬衫袖口,挽折露出小臂:“所以你心里的人是谁呢?说出来小叔替你把把关。” 黎诺千侧着脸,愣愣地看着厉绍北从解袖扣到脱外套,上身只剩下一件黑色内衬。 这些正装每一件都是量体裁衣的高级定制,能极大地彰显身材优势。 黎诺千好半天没说话,似乎快睁着眼睡着了。 “小宝。”厉绍北低声喊道。 “唔……”黎诺千咕哝着应了声,抬眸对上厉绍北的视线,从这声只有爸爸妈妈和小叔喊的儿时称呼里感到不好意思,仰面躺平,双手拿着领带盖在眼睛上。 “连我也不愿意告诉吗?”厉绍北声音更低了。 “没有啊……”黎诺千现在反应迟钝,但基本的清晰逻辑还在呢,对自己做了好几次的决定有一定执念,“不是16号……没成年呢,我想的是……等16号成年的时候再告白……得有仪式感。” “是吗。”厉绍北说。 今天周五,16号周一,黎诺千要上学。 厉绍北身为长辈,像无数家长那样,不想看见自己养大的小孩儿被野狗舔了,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等周一以家长的身份给黎诺千请个假,让他待在家里不许去学校。 他倒要看看,这个必须在成年当天告白的仪式怎么完成。 黎诺千不知何时摘了领带坐了起来。他脸上有酒后红晕,手掌撑着沙发,面对面地看着厉绍北,而后突然顺着沙发下滑,坐到羊绒地毯上,用手扒住了厉绍北膝盖,牵住他一只手。 “小叔,你手指好长啊,”黎诺千和小叔比手掌,比他小了整整一圈,混沌的大脑把手掌长度当作了手指长度,说道,“真的好长……是不是得有20厘米啊……能做好多事吧。” 15.第 15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没人的手指能长20厘米。”厉绍北音色低沉地问,“我能做什么?” “是吗……”黎诺千懵懂地眨眼,心里知道小叔不会出错,但小叔手指真的好长,“就是……” “就是……”眼睛上抬,视线从那双无知觉的双腿移到胸肌,第二颗扣子好像要崩开。 黎诺千喊了一声:“叔叔。” “嗯。” “你怎么练的啊……”黎诺千真诚羡慕地问。 浅色的眼珠似有水光,完全不见平日那股机灵劲,楚楚可怜了起来。 厉绍北没办法将他当侄子看待。 轮椅不自主后退,黎诺千盘着腿,身子不自觉地追随厉绍北。厉绍北担心他往前栽倒,抿唇隐忍片刻,不再回避。 但他没有任何主动,像个冷漠无情的上位者,冷静地注视着黎诺千,漆黑眼珠幽深莫测,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黎诺千一只手扶着厉绍北的膝盖,为了更有着力点,手掌前挪重力下按,上半身挺身向前靠近,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刚碰到纽扣,没想好怎么解开,扣子就从纽孔里一滑。 崩开了。 黎诺千夸张:“哇——” 摘下领带时厉绍北顺势解了第一颗扣子,第二颗扣子一开,黎诺千矜持短路,手指往里摸,纤长指尖被衬衫遮挡,带起一阵摩擦。 厉绍北霍然抓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紧攥在手掌中,眼中升起意味不明的危险。 他警告道:“别闹了。” 另一只手扣住黎诺千按在他大腿上的手,卸掉他的支撑点。 黎诺千整个人前趴,要不是有胳膊阻挡,他能一下子啃到胸肌。 额头在惯性下向前栽,抵住了厉绍北胸膛,温热清浅的呼吸喷洒出来,厉绍北呼吸加重。 喝了酒就能随心所欲吗? 心里放着一个狗男人,什么时候喜欢的男的,他这个小叔都不知道,问也问不出来,一副能酒后乱性的样子,提到狗男人却有了神志,记得仪式感。 嘴里喊着小叔,似乎还认识小叔是谁,手上却又不像认识的小混蛋,不老实地占便宜。 这是侄子该对小叔做的事? “叔叔……” “老实点儿。”厉绍北低声呵斥道,将黎诺千的双手交叉,大手像铁钳一样张开,轻而易举地制服他双手。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机械冰冷的单调纯音乐,带着嗡嗡震动,打破了愈发旖旎的氛围。 “……谁的电话呀?不会是你心里人吧?你不是说没有吗?你有吧,跟谁没有一样……你心里有人我也有……到时候气哭你……” “黎诺千你再敢说废话,今天晚上看你会不会好过。”厉绍北闭了闭眼,下颚线条紧绷,隐忍地别开视线拿手机。 快被气失态了。 ——厉忠择。 按照往日的普遍流程,厉绍北不会接这个电话,但也不会挂断,直到它响完最后一声消停。 厉忠择知道这一点,他只是习惯性地找找人。 电话一接通,厉忠择先愣了两秒,此时快凌晨十二点了,即将八十岁的脑袋在熬了大夜后果然容易失灵。 他大概是看了看手机,确认上面出现了接通秒数,才怀疑地叫了声:“绍北?” 先出声的并不是厉绍北,而是另一道嗓音,软的,只不过刚吐露出一个音节就被骤然截断。 到底是在说话还是在哼唧什么,难以分辨。 饶是见多识广阅人无数的厉老爷子,也难免在瞬间屏吸沉默了。他无法将洁身自好、看起来能孤寡一辈子的厉绍北和带人回房间这件事联系起来。 “什么事。”厉绍北毫无起伏地问道,手上用力掐着黎诺千的下巴逼他抬头。 黎诺千嘴巴被掐得微噘,唇珠翘起,没有被限制发声,真想说话还是能哼哼的。 但他看到小叔的眼睛,那么凶的逼视和警告意味,怂唧唧地不说话了。担心口水流出来,他轻抿了一下唇珠。 厉绍北视线下移,落到那张红润的唇上。 “绍北,你突然走怎么不说一声?你行动不便,告诉我一声我好放心。”厉忠择话锋一转,“你带人回鎏金纪了吗?是哪家的千金啊,还是……” 沉默片刻,接着说:“玩的时候小心点,这两天庄园人多,别被外人看见说闲……” “你还有什么事?”厉绍北表情未变,语气却已经不耐烦了。 “黎家那个小孩子,我还没怎么见见呢。今天他不是来了吗?怎么不带他过来说说话。” 厉绍北:“他不喜欢你们。” 黎诺千的脸在厉绍北手里重重地点了点,表情煞有介事。 “胡说。”厉忠择不在意地笑了声,仿佛慈祥了一辈子的长辈可以包容晚辈的一切无礼,“太晚了,我不打扰你了,明天和家里人一起吃个饭。” “有时间多去看看你母亲。” 不是什么秘密电话,厉绍北没有刻意回避,而且开的是免提。 从厉忠择那句“太晚了”一出口,黎诺千的眼皮就像得到什么周公的召唤,黏答答地闭上。 挣扎过两次,没成功,黎诺千放任自流,一边说不睡一边脑袋一歪,把厉绍北托举他下巴的大手当作枕头,坐着睡着了。 翌日一睁眼,黎诺千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衣服只脱了外套,他穿着衬衫和裤子睡觉,难受得要死。 半夜察觉到有衣服在,不是光光的,不自在,黎诺千迷迷糊糊间揪住衬衫衣摆往上掀。 扣子没解,衬衫重在版型好看,弹性不如T恤,掀了半天没掀上去,累得像被非礼似的,侧躺着喘气半天没动。 之后他又觉得腿不舒服,要脫裤子。但西裤有腰带,不像家里大短裤那么好脫,手抓住松紧带一拽一扯,长腿一抬一蹬,大短裤就能飞到地上。 西裤被腰带桎梏,拽了半天拽不下去,手还被卡疼了,黎诺千委屈得直哼哼,气愤地蹬了一下腿,把床蹬出一声响,认命地穿着裤子睡。 厉绍北在床边观察了他大半夜,生怕他渴、难受。 最后发现他只是难受得想脫衣服,没多待,眼不见心为净地转身走了。 “诶,我手呢……我衣服怎么了?”黎诺千揉着头发坐起来,只有一只手能活动,另一只手没有知觉,他找了半天没找到,迷糊的神智吓醒一半,低头前后左右地搜寻,最后发现卡在裤腰里忘了拿出来所以麻了。 黎诺千托着那只手晃晃,让它的血液流速调动起来,跟它说对不起:“怎 么麻成这样啊,真是苦了你了我的爱手……” 衬衫皱皱巴巴,没眼看,裤子也一样,黎诺千震惊,总觉得这是像发生了点儿什么但似乎没成功的意思。 他脑海里对此毫无记忆。 绞尽脑汁苦索半天,真的没有任何印象! 黎诺千不敢多猜,顶着一身疑似酒后乱性但未遂的狼狈样儿冲出陌生房间,满脸警惕。 顺手捞上了卧室的花瓶。 一出房门,看到厉绍北正在打电话,黎诺千活过来了,提到嗓子眼的气松了回去。 厉绍北看见他,先扫到他手上的花瓶,单手倒了杯温水,递给向他走过来的黎诺千,一边淡声对电话里吩咐着。 等电话一挂,黎诺千就忍不住说:“小叔,我差点儿以为我被非礼了啊,你看我衣服!我今天怎么穿着回家啊?” 厉绍北好一会儿没说话,面色略显复杂。 “怎么了?”黎诺千眼神毫不设防,清澈干净地问道。 “你不记得?”厉绍北问道。 黎诺千:“记得啊,偷喝了一杯红酒,一杯倒了。” “嗯。然后呢?”厉绍北眉梢微动,问道。 “然后以为被非礼了。”黎诺千扯着衣服给厉绍北看他的衬衫到底有多皱,送去干洗店都要被嫌弃,之所以重复说以为,是因为他反应过来他不喜欢穿着衣服睡,能非礼他的只有他自己。 给手道歉道错了,真得骂它没用,连条破裤子都脱不下来。 害他睡得那么难受。 厉绍北:“没了吗?” 黎诺千:“……还有吗?” 厉绍北点头:“没了。” 同时手上一抻,打开折叠手杖,黎诺千眼睛微睁喊小叔,厉绍北嗯了一声,都没让他往沙发上面趴,一挥手杖,照着他的屁股就抽了下去。 “啊!”黎诺千叫了一声。 “你也知道是偷喝酒?”厉绍北冷声说道,“就你喝完就醉的德行,不怕被别人骗走卖了吗?” “怎么可能,我一个男的有什么好卖的……小叔啊!没顶嘴,不顶嘴,我错了啊。”哪儿有一大早就挨揍的,黎诺千痛得清醒。 而且他刚睡醒看到陌生环境确实警惕,都没想起来去洗手间放水,幸好衬衫衣摆垂在外面……黎诺千不止清醒了。 “以后要是再敢在外面沾一滴酒,有你好受的。”厉绍北沉声。 “可我明天就成年了啊,哪有男人不喝酒的……在家里也不能喝吗?”黎诺千实在想不到自己酒品到底有多差,才能被小叔勒令不许沾酒。 那可是一滴都不许啊。 门铃响了。 厉绍北深深看了他一眼,收起手杖去开门,经过沙发边捞起一张毛毯,盖在了腿上。 竟然真的会断片成这样,他眸色幽深地想着。 黎诺千揉着屁股在原地等。 不知道小叔回来还要不要继续揍他,等了两秒感觉不行,好想上洗手间。 还是一会儿再等吧。 房门刚打开一半,站在门外的赵知渊便眼尖地扫到一个身影飞奔而过,似乎还揉着屁股,他诡异地缄默半晌,像看一个真正的变态那样看着厉绍北。 赵知渊由衷地说:“你这么禽兽,把他干瘸了?” 16.第 16 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怎么是你?”厉绍北手臂向里收,开了一小半的房门更小了。 赵知渊摇头:“这么吝啬。” “怎么不能是我?要不是我今天来,还不知道品德高尚的厉总原来私底下有这么见不得人,竟然在屋里藏小男孩儿。”他手上提着几份东西,有早餐有高档礼品袋。 礼品袋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装的是衣服,肯定是给黎诺千买的。 厉绍北冷笑:“我也不知道你竟然在这儿找了份工作,经理付得起你工资吗?” “好说。”眼见着门缝儿越来越窄,赵知渊把东西递过去。他就是来鎏金纪碰碰运气,顺便看看能不能见到厉绍北。 一看工作人员拿着刷专用电梯的卡,他就知道顶楼有人,当即接了送饭的活儿。 “我看你是不是还活着。”赵知渊友善地说道。 “多谢关心。”厉绍北接过东西,轮椅一别房门砰地关上。 高档礼袋里有东西,是两份行程记录仪的报告。 厉绍北拿出来看了一眼,关于八年前的那场车祸,报告里记载了许多早已消失的细枝末节。 洗手间的门一响,厉绍北合上报告,不慌不忙地扔到茶几上。 “小叔,你都没去公司还要看文件啊?”黎诺千手上脸上都有水珠,顺便洗了个漱,问道。 他不会动厉绍北工作上的任何东西,怕自己手脚轻便帮倒忙,迄今为止连家里厉绍北用来办公的书房都没去过。 “随便看看。”厉绍北将早餐拿出来,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刚闻见香味黎诺千就饿瘪了,捂着肚子说好香啊。 厉绍北一巴掌拍开黎诺千直接抓食物的爪子:“先去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啊,应该先吃饭才对。想归想,黎诺千还是听话,嘴上快速哦了一声,抓起礼品袋冲回卧室,期间频频回头看早餐。 “没人跟你抢。”厉绍北说。 卧室门没关,黎诺千换衣服时有簌簌声响。先是衬衫,再是西装裤,脫下来时不同的布料摩擦出不同的动静,客厅听得一清二楚。 在穿衣服了,厉绍北垂眸盯着桌面,心想。 “还是大短裤舒服,穿起来就是自由。”被正装束缚了一夜,黎诺千正需要松快,宽松的T恤和刚刚过膝的大短裤一换,封印解体瞬间活了过来,“谢谢小叔!” 黎诺千活蹦乱跳地出去,一屁股坐地毯上,正要伸手拿筷子享受美食,想起什么语气可怜:“那小叔你还要揍我吗?你要是还想再揍几下,我就这样撅起来好了……” “不想吃饭是不是?”厉绍北骤然打断他,冷声。 都跟谁学得乱七八糟的话。 “想想想。”确定不会再继续挨揍,黎诺千识时务者为俊杰,连忙拿起筷子,眉眼弯弯。 他支起一条腿,坐没坐相,每一口都嚼得津津有味,尝完一种就跟小叔反馈味道,说好吃在哪里。厉绍北没胃口,看见黎诺千吃饭的样子,也多动了几次筷子。 大短裤偏天蓝色,上面有简单的设计花纹,黎诺千本来就白,和这种颜色一搭更白,屈起来的腿露出膝盖,粉的。 “小叔这个好吃,”黎诺千夹过来一个东西,“你尝尝。” 厉绍北看见他另一边胳膊有一点淤痕,皱眉:“那里怎么了?” “嗯?哪儿?”黎诺千随着厉绍北的视线往一边偏头,垂眸看到了胳膊上的痕迹,看着像是被谁掐出来的,“不知道啊,没印象。” 他没印象,厉绍北印象倒深。 话刚问出口,昨晚黎诺千喝多了把赵知渊错认成是他的画面历历在目,厉绍北把黎诺千拽到腿上的触感瞬时重现。 厉绍北没想到他当时的手劲儿这么大。 “没事儿,”黎诺千按按,不在乎地说,“我身上随便一碰就有印儿,真奇了怪了。但不疼,等明天自己就消了。” 随便一碰就有印子,那屁股得是什么样儿? 厉绍北没说话,眸色幽深。 吃完饭坐上车,黎诺千以为要重回山庄,昨天因为他喝多小叔应该没怎么和厉忠择相处,今天怎么都得补回来,肯定要一起吃饭。 没想到车子径自往山下开,期间厉忠择打电话过来,黎诺千看到来电显示了,厉绍北没接。 他有些意外地问:“小叔,我们不回去了吗?” “嗯。去趟南城别墅。” 厉绍北的母亲,也是厉雅畅的妻子的住处。 黎诺千正想说你直接走,厉忠择能同意吗?闻言把到嘴边的话抿了回去,坐得离厉绍北近了些,大腿挨着大腿。 山庄和南城方向正好相反,南辕北辙的,处于闹市边缘。 到南城别墅已是下午五点,路边风景少了人工修饰,长得野性繁茂,生机盎然,但多了份冷清。 夕阳如血,黎诺千先下车,站在院中看眼前被余晖染成暖色的建筑,大的空旷。 “你自己随便转转,我过会儿回来,不要走远。”厉绍北说,手中拿着手杖。 “好。” 每年的今天,厉绍北都会参加厉忠择寿辰,过后再来南城别墅看林绮荷。 黎诺千和厉家人不熟,和林绮荷同样不熟。小叔没有正式把他介绍给他们,不知道以后会不会。 之前他远远见过林绮荷一面,只觉得她冷淡又疏离,和厉绍北不是很亲。 别人提起南城别墅就觉得这是一个独居隐世的居所,其实黎诺千感觉更像一座庙。 厉绍北独自到了一间祠堂前。 里面供奉着几尊神像。 林绮荷穿一身素白长裙,长发在脑后用簪子盘起,姿态虔诚地跪在下面,手里缓缓拨动着念珠。 厉绍北停在外面,轮椅滚过青砖的动静也停了,拇指摩挲手杖。 照顾林绮荷的张妈在祠堂外守着,看见厉绍北忙迎上来,眼中带着惊喜:“少爷,您过来了啊。” 意识到林绮荷还没结束,她声音只高昂了一秒,就赶紧低下去。 “夫人还在忙着,少爷您等一会儿吧。夫人见到您肯定高兴。” 怎么可能,林绮荷恨厉绍北恨得要死。 厉绍北不动声色地应了声,垂眸静等母亲的“高兴”。 林绮荷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年轻时是当红女星,结婚生子沉寂三十年,早已查无此人。 厉雅畅追求她时有多疯狂,抛弃她时就有多绝情。 夫妻二人十几年没见过面。 归根结底,妻子、儿子,在厉雅畅心里,都不如一张画布和一支画笔的价值高。 林绮荷恨厉雅畅,也恨厉雅畅的儿子。 别人拜神是祈祷,林绮荷拜神是诅咒。 一抬眼,厉绍北看见了林绮荷眼中的、带着怨毒的恨,和她背后的神明格格不入。 “母亲。”厉绍北喊了声。 林绮荷垂眸抻了抻裙摆,把念珠缠了几圈到手腕上,淡淡地走出祠堂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黎诺千觉得他们刚到,就又走了。车子从哪里进来,掉个头便原路返回朝外开。 在院里揪草叶玩儿的时候,黎诺 千想了好几个笑话,一上车就讲给厉绍北听。 一路上叽叽喳喳个没完。 厉绍北生性不爱笑,司机生性可爱笑了,平时只是在老板面前稳重,客观地表演一下“有其老板必有其司机”而已。 听黎诺千讲笑话实在太考验笑点,他抿住嘴,时不时地长出一口长气缓缓,否则非得憋出内伤。 到了家后黎诺千还在说,厉绍北替他渴得慌,终于无奈地轻笑了一声:“消停会儿吧,小祖宗。自己去倒杯水喝,润润嗓子。” 黎诺千先去玻璃房里欺负了比格大王,把它脑袋搓圆揉扁,快被咬了才跑出去,说:“小叔你看它还生气呢,是不是玩儿不起。” 比格大王果然气得不行,睡得好好的把狗吵醒,两脚兽过不过分啊。它用脑袋顶开玻璃门,一大把年纪也是有脾气的,追着黎诺千汪汪叫。 厉绍北看了它们许久,眼里装满了黎诺千的欢乐,移不开眼神。 他真希望能这样一辈子。 深夜欢嚣褪去,空荡荡的卧室没有一丝温度,厉绍北看着一丝不苟的床,仿佛上面从来没睡过人。 片刻后,他双手用力抓住轮椅扶手。 站了起来。 两年前恢复知觉、但不经常使用的双腿使用起来没那么灵便,厉绍北站了一会儿。 然后缓缓地往床边走。 一共两步。 这就是他每天的行走量,其余时间还是习惯残疾状态。 黎诺千不知道。 黎诺千睡不着了。 正确地说他根本不让自己睡。 磨磨蹭蹭洗完澡十点半,和喵喵小王对骂到十一点。 由于吵不过无敌小混混,喵喵小王气得原地转圈儿,光撞床柱都撞了三回,猫猫头显示屏上流下痛哭流涕的两行泪水。 导致黎诺千一闭眼,喵喵小王就一惊一乍地扯喉咙引吭高歌,疯狂报复。 尽管黎诺千惊得心跳加速,想下床把喵喵小王拆了,嘴上却真诚地夸:“唱得好。就是要这样。” “千万别让我睡着了。” “你白天不上课啦?” “别管。” 喵喵小王不知道黎诺千想干什么,主人的命令它不会不听,等白天上课黎诺千会不会睡着它才不管呢,机器喵没有上课工作的烦恼。 当猫猫头显示屏跳出00:00的时候,黎诺千翻身而起,夺门而出冲向了厉绍北卧室。 厉绍北做了噩梦,眉宇紧锁。 打不开的房门,在梦里出现了好多年,他在里面敲了无数遍,没有人给他开。 又会是同样的结果。 没有人发现他。 但房门为什么开了? 厉绍北睡眠质量一向差劲,窗外一点风声就可以惊醒他。 房门被打开的瞬间,厉绍北被声音吸引,怔愣地看着门口。 他怀疑自己终于是疯了,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这样还怎么能教好黎诺千? 黎诺千轻快地朝他走来,在床边蹲下。 “诶?小叔你也没睡啊,我还在想要不要吵醒你呢。既然没睡那你快点起来,我有话对你说。”黎诺千闯入别人房间,没有丁点儿不好意思,一巴掌拍开了床头灯。 灯光虽暗但乍亮,厉绍北微眯了一下眼睛,由此松了口气。 他在现实里。 “怎么了?”厉绍北音色低哑地问。 “小叔,我喜欢你!想跟你结婚!你会同意的吧,说同意吧!” 厉绍北心道:还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