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与死对头在一起后》 1. 魔族余孽 鹿台山的雪已经下了七日。 山间树枝尽数被厚雪压垂,往日灵气充盈、雀鸟常过的山林,此刻一片寂静,连飞鸟踪影都彻底消失。石阶之上,只剩几名杂役弟子握着扫帚,安静清扫满地积雪。 云潆缓步走出房间,抬眸望向整座仙山。山峦高耸入云,山腰云雾终年缭绕,仙气沉敛厚重。 入冬之后天地阴寒,邪祟精怪极少外出作乱,凡间百姓也闭门不出,三界事端寥寥无几。云潆这段时日几乎一直安守鹿台山,无需下山除祟,日子素来清净安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石阶下方传来,凛冽寒风卷着细碎雪粒,迎面扫开。 “师姐——!” 梨落快步奔来,身上裹着一身嫩黄色对襟棉袄,领口蓬松白兔毛护住小脸。她跑得太急,裙摆下摆被落雪微微洇湿,双手拢在袖中,呼吸急促,纤长睫毛凝着一层细碎冰晶。 她吐着缕缕白气,鼻尖冻得通红:“师姐,师父让你赶紧去大堂!” 说完,梨落跺了跺脚,抖落靴上积雪,仰头朝云潆弯眼一笑,呼出的白雾在空中转瞬消散:“师姐快些去吧,师父和诸位长老都在里面等你!” 紧接着,梨落站在一旁,小声对着大堂方向低声嘀咕,神色带着几分懵懂疑惑。 云潆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大堂人影攒动。梨落见二师姐薛伊人正立在师父身侧,笑意盈盈,场面看似平和,便下意识觉得今日并无大事。 看着梨落毛毛躁躁、心思单纯的模样,云潆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呀,什么时候能改改这急躁的性子?若是被师父看见,又要训你了。” 话音落下,云潆不再多留,身形微动,直接施术瞬移至仙宗大堂之中。 她抬眼环视殿内,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今日的大堂格外热闹,几乎集齐了宗门所有长老与内外门弟子。鹿台山素来清修,唯有一年一度的弟子比试才会这般聚众,平日里众人各守课业,从不会如此齐聚。 云潆心中隐隐了然,这般阵仗,今日这出戏只怕自己才是主角。 她迈步上前,立在怀仁上仙身侧,拱手行礼,语气平稳:“师父,您寻徒儿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怀仁上仙淡淡瞥了她一眼,沉默未语。 一旁的薛伊人却骤然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讥讽:“师姐还想在我们仙界潜伏多久?” 她稍作停顿,故作恍然,字字尖锐:“哦不对,你哪里配做我的师姐,哪里配当我们仙宗的弟子!我说得对吧,魔族少主。” 话音落地,声音清晰传遍整座大殿。 满堂弟子瞬间哗然,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骤然炸开,各色惊疑、不信、揣测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云潆静静立在原地,听着周遭杂乱的议论,余光清晰看见薛伊人站在人前,姿态从容,神色难掩自得。 云潆心中了然。 她素来知晓自己这师妹对自己多有不服,心存嫉妒、暗自不喜,平日里便屡屡暗中使小绊子,只是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她从不愿计较。却没想到,薛伊人今日竟不惜捏造重罪,当众污蔑她是魔族余孽。 怀仁上仙这时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云潆身上,语气严肃:“阿潆,你是魔族余孽吗?你可认你师妹所言?” 云潆转头看向薛伊人。 四目相对的一瞬,薛伊人背脊微僵,神色细微紧绷,像是被云潆沉静的目光看穿了所有心思,莫名生出一阵后背发凉的寒意。 收回目光,云潆正视怀仁上仙,神色坦荡从容:“师父,徒儿不认。我三岁便被您带回仙宗,您亲眼看着我长大,定然知晓弟子绝不可能是魔族余孽。” 不少素来信任敬佩云潆的弟子闻言,当即松了口气,纷纷出言反驳,只当是薛伊人无端猜忌、恶意污蔑。 面对众人质疑,薛伊人并未动怒,只微微扬唇,语气恳切又无奈:“昨日我去往藏剑阁,撞见一名弟子横尸门外,那片区域魔气萦绕不散。我一路循着魔气追查,最后魔气踪迹,尽数指向师姐的居所。” 她眉眼凝着担忧,姿态真诚恳切:“我自然不愿相信师姐是奸邪之辈,可为了仙界安宁、三界安稳,伊人不得不将此事如实禀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瞬间稳住了殿内大半人的心思。 在场长老与弟子神色尽数沉肃。 两百年前,仙界联合妖界、鬼界覆灭魔族,封印魔主噬渊,那场大战死伤无数、满目疮痍,三界所有人都深深忌惮魔族卷土重来。 怀仁上仙神色凝重,看向薛伊人沉声确认:“伊人,你所言句句属实?当真有魔族余孽潜入藏剑阁?” 藏剑阁名为藏剑可事实却远不止如此。 藏剑阁是鹿台山重中之重,存放宗门所有灵器秘籍,守备森严,寻常弟子根本无法靠近,若是真有魔修潜入,后果不堪设想。 一旁白须垂胸的医修长老秋长叶轻轻抚着胡须,眉眼覆着层层沧桑,低声长叹,神色忧虑重重。 亲历过仙魔大战的他,最是不愿再看见魔族作乱、三界动荡。 紧随其后,性格刚烈、当年领兵荡平魔界的紫幻真人,语气凌厉出声:“魔族余孽死不足惜!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暂且将云潆禁足无界崖,待事情彻查清楚,再做处置!” 殿侧的宿淮静静伫立,神色淡漠,安静看着殿中这场闹剧。 薛伊人见状,立刻抓住时机上前,一副秉公无私的模样开口提议:“诸位长老师伯,弟子有一法子可自证师姐清白。魔族之人天生畏惧附魔蝶,此蝶专噬魔气,只需一试,便能分清黑白,还师姐公道。” 云潆眸光微眯,心底一片清明。 薛伊人会如此好心?惺惺作态罢了。 她哪里是想为自己证清白,分明是早有预谋、步步设局,今日铁了心要将她钉死在魔族余孽的罪名之上。 怀仁上仙垂眸思忖片刻,抬手凝起灵力,一只通体莹白透亮的附魔蝶缓缓浮现,悬浮在半空轻轻盘旋。 “也罢,便依你的法子。我信我的徒儿清白。” 附魔蝶乃是当年鬼界之主专为克制魔族所化,天生辨魔,感应最为精准。 “阿潆,你展露自身灵力,让众人看清附魔蝶的反应。” 云潆依言抬手,缓缓催动自身灵力。 下一瞬,原本安稳盘旋的附魔蝶骤然狂躁起来,双翼极速震颤,像是嗅到了浓郁魔气,猛地朝着云潆直冲而去,屡屡贴近,疯狂扑噬。 宿淮抬眸细细观望,眸光微动,静静看着眼前变故。 云潆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沉冷,心中瞬间反应过来——她被薛伊人算计了。 面上她却分毫未显慌乱,抬手凝 起灵力,瞬间将疯狂扑来的附魔蝶彻底粉碎。 可方才那一幕,已然被所有人尽收眼底。 满堂瞬间掀起更大的哗然,质疑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彻底淹没整座大殿。 紫幻真人抓住把柄,当即厉声朝着怀仁上仙发难,语气咄咄逼人。 怀仁上仙沉默伫立,神色沉静,无人知晓他心中思绪万千。他亲手将三岁的云潆带回仙宗,看着她修行长大,心知她绝无半点魔根。 宿淮立在一旁,默然看着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波。 混乱之中,云潆骤然眸光一亮,抬眸直视怀仁上仙,声音清亮坚定:“师父,我宗有朔方镜!您已是渡劫圆满修为,可借朔方镜溯源本源、照见来路,定能证明徒儿清白!” 此话一出,薛伊人脸色骤变,瞬间慌了心神,急忙厉声打断:“师姐还要狡辩!附魔蝶辨魔从无偏差,唯独对你异动,这难道还不能证明你的身份?!” 她转头看向怀仁上仙,语气急切逼迫:“师父!您还要一味偏袒师姐到何时!仙魔势不两立,万万不可纵容魔族余孽!” 朔方镜能照众生本源、勘破一切伪装。薛伊人心中慌乱不已,生怕铜镜一出,自己所有谋划尽数败露。 见薛伊人一再胡搅蛮缠、步步紧逼,怀仁上仙难得动怒,冷眼剜向她,厉声呵斥:“你给我住嘴!” 随即他立刻吩咐弟子,即刻前往藏剑阁取来朔方镜。 薛伊人不敢再放肆,只能强行压下慌乱,讪讪闭口。 不多时,弟子捧着古朴厚重的朔方镜归来。 此镜唯有渡劫境大能可催动,而怀仁上仙早已渡劫圆满,是整个鹿台山修为最高之人。 众人皆知怀仁上仙天资冠绝仙界,两百年前便抵达渡劫圆满,却始终不肯飞升九重天界,旁人皆以为他心系苍生、眷恋宗门,唯有他自己知晓其中隐秘。 云潆抬手凝出灵力,指尖轻轻划破,挤出一滴鲜红血滴,缓缓送入镜面之中。 血滴转瞬被朔方镜尽数吸纳,镜面灵光骤盛。 怀仁上仙闭眼凝神,神魂进入镜中,踏入云潆的识海幻境。 殿外众人静静等候,无人敢出声打扰。 镜中识海之内,灵气充盈浩瀚,底蕴浑厚,是顶尖修仙苗子的灵海根基,丝毫没有半分魔气沾染。 可怀仁上仙越往识海深处探寻,心中越是不安。 云潆识海深处,藏着一股远超寻常修士、极致纯净磅礴的特殊灵力,隐隐蛰伏、未曾完全展露,却让他心神巨震,心底翻涌起难以压制的阴霾与惧意。 片刻之后,怀仁上仙骤然睁眼。 周身温润气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刺骨的沉冷威压,整座大殿的温度骤然下沉。 不等众人反应,怀仁上仙抬手凝力,不带丝毫迟疑,一掌狠狠朝着云潆拍出! 云潆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躲闪。 磅礴灵力瞬间击中她的身躯,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狠狠倒飞而出,重重撞在数丈开外的石柱之上! 轰隆一声巨响! 坚硬石柱应声碎裂崩塌,碎石飞溅滚落满地。 云潆顺着石柱缓缓滑落,跌坐在遍地碎石之中,一口腥甜涌上喉咙,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滴落,染红了素色衣襟。 她缓了良久,撑着残破的石柱,咬着牙,艰难缓缓起身。 2. 师姐,活下去 云潆抹了把嘴角的血,指尖摸到乾坤袋,摸出一粒止血丹药送进嘴里。 丹药化开的时候带着微凉的苦意,她靠着碎裂的石柱,慢慢撑着站起身。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她发上、睫毛上,凉得刺骨。 鹿台山的冬日素来漫长,山浮在云间,雪也下得比别处久。可她活了一百二十年,修士寒暑不侵,修为越高越不知冷暖,唯独今日这雪,冷得像一直钻到了骨头缝里。 她抬眼看向台阶上立着的怀仁上仙,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血沫:“师父……我是不是魔族,您最清楚。” 她自小修行,灵根如何、体内气息如何,她比谁都清楚——半分魔气也无。可方才怀仁一掌拍下来的时候,她分明看见他眼里的恨,不似作伪。 她三岁上被怀仁捡回仙门,师徒百年,他素来是个温和的人,连重话都不曾说过几句。她想不明白,识海之中到底看见了什么,能让他骤然翻了脸。 “孽徒。” 怀仁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下来,冷得像淬了冰:“我教你百年,竟养出你这样狼子野心的东西。潜伏仙宗百年,处心积虑,你到底图什么?”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灵力劈面而来。 云潆根本躲不开,整个人被拍得摔在雪地里,刚凝住的血又从嘴角涌出来,一滴滴砸在雪上,洇开刺目的红。 肋骨断了三根,断骨磨着筋膜,每喘一口气都扯得生疼。这是她自记事以来,伤得最重的一次。 她撑着雪面想坐起来,指尖刚沾上雪,又滑了下去。 她想不明白。 她年年下山除祟,护着百姓,护着师弟师妹,自问从没做过半件亏心事,怎么就落到了这一步。 雪地里静了一瞬,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开的口,声音发着抖:“师、师父这是要打死大师姐啊……” “这么说……二师姐说的是真的?大师姐真是魔族余孽?” “三岁就被带回来……难道她从那么小就开始装?” “还叫什么大师姐!魔族的走狗,骗了咱们一百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魔族余孽,一个不留!” 这一声像点着了火,人群里跟着齐声喊起来:“一个不留!一个不留!” 仙宗百年不曾提过魔族二字,今日倒像是又回到了当年仙魔大战的时候,人人眼里都燃着恨。 云潆伏在雪地里,抬眼瞥见台侧立着的宿淮。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衣襟,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眼底冷得结了冰。 “不对……不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人群被撞得东倒西歪,梨落跌跌撞撞从里面挤出来,一路跑到云潆身边,“噗通”一声跪进雪里,慌慌张张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小姑娘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云潆衣襟上,把血洇开一片深色。她手忙脚乱地把自己乾坤袋里的丹药一股脑往云潆嘴里塞,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师姐……你别吓我……你跟师父说清楚啊……” 云潆靠在她怀里,听见她哭得直抽气。 恍惚间,像是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她下山的时候,在城门口捡到个快冻死的小丫头,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放。 后来小丫头就被她带上了山。 旁人说小丫头根骨太差不是修仙之才,白占宗门名额,是她把人护在身后;小丫头做错事挨罚,是她偷偷塞月梨酥哄着;每次下山,总忘不了给她带一包新做的点心。 她把她带上山只是想留在自己身边好护着她,也没指望她成为什么修仙奇才,她是把她当自己亲妹妹看的。 这么好的小丫头,怎么就卷进来了。 “师父!”梨落抬起头,哭着朝台阶上喊,“师姐不是魔族!她不是!您救救她啊!” 她身后,孟言死死拽着她的袖子,声音急得发颤:“你快回来!不要命了!” 梨落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三师兄!你也信?!师姐平日怎么护着你的,你都忘了?!” 云潆被她扶着,余光瞥见薛伊人站在怀仁身侧。 那张素来温柔的脸上,此刻压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指尖在袖中轻轻绞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个死人。 云潆心口一沉。 这从头到尾,都是薛伊人布好的局。 “怎么?”薛伊人缓缓开口,声音娇柔,话里却带着刀子,“小师妹也要跟着魔族余孽,一起背叛仙宗么?” 她话音刚落,手里已经凝出了紫色的长鞭。 鞭子划破空气,带着腥甜的灵力,直直朝着云潆心口抽过来。 云潆伤得太重,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挡在她身前。 紫色的灵力穿透了那具单薄的身体。 “梨落——!” 云潆的声音劈了。 平日里总迷迷糊糊、连剑都握不稳的小丫头,此刻嘴里涌着血,软软伏在她膝边。她张了张嘴,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知道的。她扑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一下挨实了,自己活不成了。 可她还是想再吃一口师姐带回来的月梨酥。 她抬起手,颤巍巍想去碰云潆的脸,嘴角扯出一个笑,血沫从嘴角涌出来:“师姐……你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我还想……再吃一口月梨酥……” 云潆的眼泪砸下来。 她活了一百二十年,从来没在人前掉过泪。 “你傻不傻……”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手去捂梨落心口的伤口,血却从她指缝里往外涌,“谁要你挡的……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你别睡……师姐去给你买月梨酥……买好多好多……” 梨落的手又抬了抬,指腹轻轻蹭过她脸上的泪,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我第一次……见师姐哭……我等着……师姐 的月梨酥……” 手落了下去。 眼睛阖上了。 云潆抱着怀里慢慢冷下去的人,指尖抖得停不下来。 是她把这小丫头从城门口捡回来的,是她一手把人养大的。 到头来,却是她护不住。 她恨自己。 恨自己修为不够,恨自己站在这里,连护住一个小丫头都做不到。她年年下山斩妖除祟,永远站在最前面,护着不相干的百姓,护着不相干的弟子,可她最想护的人,就在她怀里,凉了下去。 喉咙里又涌上腥甜,她偏头咳出一口血,溅在雪上。 她答应了梨落要活下去。 可她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抬眼看向台阶上的怀仁。 他站在那里,垂眼看着雪地里的尸身,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像只是看见一块挡路的石头。 云潆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全明白了。 从他从朔方镜里出来的那一刻起,从他一掌拍向她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来没想过留她的命。 一只手凭空伸过来,扼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窒息的力道瞬间锁死了她的气管,断骨的剧痛顺着脊背往上窜,雪风刮过她裂开的伤口,像刀割。 怀仁的脸在她眼前,眉眼阴鸷,再没有半分往日温和:“魔族余孽,潜入我宗百年,杀我弟子,意图不轨。今日我便废了你灵根,碎你金丹。念在师徒一场,留你一命。” 云潆被掐着,连气都喘不上来。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不是心软。他是要让她活着,活成一个废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师父何必心软。”薛伊人在旁边柔声劝,“她欺师灭祖,本就该死,直接杀了她,给枉死的弟子偿命不好么?” “住嘴。” 怀仁头也不回,一巴掌甩过去,薛伊人整个人被扇得飞出去,摔在台阶下,半天爬不起来。 众人看着这一幕,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他们只当是怀仁念着百年师徒情分,不忍下手杀她。人人都叹一句掌门心善,也就更恨云潆狼心狗肺。 云潆被扼着脖子悬在半空,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知道自己今天走不了了。 长老、弟子、怀仁,全在这里。梨落也没了。 她偏头,看向地上那具小小的、慢慢冷下去的身体。 薛伊人,她该死! 然后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清灼。” 她的本命剑在识海深处,慢慢醒了过来。 “再帮我最后一次。” 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去杀了薛伊人。” 识海深处,那柄沉了百年的剑,发出一声极轻的龙吟。 剑光亮起,破开识海,带着她全部的恨意与不甘,朝着台阶下那个还在爬起来的身影,直冲而去。 3. 为何要救我? 清灼剑骤然鸣响,凛冽剑光穿透漫天风雪,携着云潆濒死的恨意,直取薛伊人面门。 薛伊人仓促抬手凝起灵力格挡,可清灼百年名器,锋锐岂是寻常术法可挡。 寒光掠瞬即至。 两道交错的血痕骤然在她面颊绽开,皮肉翻卷,鲜血顺着精致下颌不断滚落。那张素来引以为傲、娇美明艳的容颜,顷刻间彻底损毁。 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开,薛伊人死死捂住脸面,猩红血水源源不断从指缝溢出,痛得浑身颤抖。 变故只在一瞬。 立在后方的玄袍长老眸光骤冷,袖袍猛然一振,掌心凝出厚重沉滞的青灰色法诀,不带半分停顿,朝着悬在空中的云潆轰然拍出。 清灼剑感知到主人危机,剑身骤然回转,横挡在云潆身前。 “嘭——” 沉闷巨响震荡四野。 坚硬剑身在法诀重击下剧烈震颤,细密裂痕如同冰纹,自剑脊飞速蔓延整片剑身。脆裂声响刺耳刺骨,不过瞬息,百年灵剑寸寸崩碎,化作漫天晶亮碎屑,飘散消融在风雪之中。 剑灵最后的微光散尽,彻底沉入识海,沉寂不醒。 云潆视线怔怔落在漫天消散的剑光上,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清灼替她挡下了这足以碎魂的致命一击,从此灵剑断裂,剑灵沉眠。 “果真是魔族余孽,出手歹毒至极。” 玄袍长老目光冷霜覆面,字字沉冷如冰,落在风雪里格外刺骨:“当年你便阴狠狡诈,残害同门。若不是怀仁屡次偏心护你,你早该为我徒儿元林偿命,死在我剑下!” 话音未落,怀仁上仙已然抬手,凛冽灵力直逼云潆丹田,意图生生剥离她的灵根。 脖颈被巨力死死锁攥,悬空窒息的压迫感死死裹着她。唇瓣迅速失色泛乌,十指僵硬泛白。 霸道灵力蛮横钻入丹田,顺着经脉肆意冲撞,仿佛有无数利刃在骨缝里翻搅切割。 隆冬寒天,她浑身剧痛震颤不止,额角冷汗层层渗出,顺着苍白侧脸滑落。 剧痛浸透四肢百骸,可她却死死睁着眼,不肯示弱半分,唇瓣艰难翕动,声音破碎却字字铿锵,带着血沫铮铮落地: “我三岁入宗,六岁结丹,十二岁元婴,二十二岁化神。” “百余年来,我不是在山巅苦修,便是下山斩祟安民。你们人人张口魔族、闭口妖孽,无一人信我半分清白。” 她眼底燃着濒临熄灭、却愈发倔强的微光,声音嘶哑刺骨:“就算我真身附魔骨又如何?百余年来,我从未害过一人,从未祸过苍生!在座的各位何曾有资格审判我云潆!” 满场弟子寂静无声。 人人冷眼旁观,眼底藏着盲从的漠然,只需适时附和讨伐,便自诩立身正义。 风雪穿堂而过,吹散她破碎的话音。 “今日之后——” 云潆眼底最后一丝师徒温情彻底寂灭,字字决绝:“你我师徒,恩断义绝!” 怀仁指尖灵力刚触碰到她根植灵海的灵根,骤然遭遇一股磅礴诡异的力量反噬。 那股潜藏在她识海深处的灵力骤然苏醒,顺着他的灵力逆向蔓延,无声吞噬、掠夺他的修为。 百年前那令他梦魇的压迫感再度袭来。 怀仁神色骤变,心底骤生惊惧,慌忙撤去灵力。 扼住脖颈的力道骤然松开。 云潆身形脱力,重重从半空坠落,狠狠砸在冰冷的白玉石阶之上。 她抬眼望去,怀仁凝视她的眼神,再无半分师徒情分,只剩极致阴狠忌惮,仿佛在看一头蛰伏百年、随时噬人的怪物。 殿侧,一直静默伫立的宿淮,悄然与离恒上仙对视一眼。 片刻后,宿淮淡声告退,称要回峰练剑,转身离去。 仙宗众人注意力尽数锁在云潆身上,无人留意他的悄然离场。他常年居于离尘峰,本就素来寡言少动,在宗门之中本就不显。 怀仁盯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云潆,眼底戾气翻涌。 灵根无法剥离,反噬诡异凶险,既然废她不得,那便唯有一杀。 可不等他再度出手,离恒上仙已然抢先一步。 “魔族余孽不除,必为三界大患,后果不堪设想!” 离恒上前一步,声音肃然响彻大殿:“怀仁你心慈手软,后患无穷!你既下不去手,便由本尊替你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她双手结印,手法快得肉眼难辨,淡蓝色灵力在掌心疯狂翻涌,转瞬凝聚成汹涌浩荡的水瀑之力,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直直朝云潆席卷碾压而来。 云潆重伤垂危,灵力枯竭,连抬手抵挡的力气都无。 漫天绝望席卷而来,她终究只能含恨阖上双眼。 磅礴灵力狠狠撞在她残破的胸口。 巨力穿体,她整个人如断线残蝶,骤然倒飞而出。 白玉栏杆、山巅云海在眼底飞速掠过,身下骤然一空。 她被硬生生打出鹿台山巅,坠入万丈虚空。 山巅风烈雪狂,卷得怀仁衣袍猎猎翻飞。 他静静立在高处,望着那道染血身影被茫茫云海彻底吞没,直至彻底不见踪迹。 两掌重创、灵剑尽碎、坠下万丈深渊,绝无生还可能。 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被截胡的不悦。 他本想亲手了结百年羁绊,终究被离恒抢了先机。 片刻沉寂,怀仁敛去眼底所有阴戾,转身再度换上素来温润谦和的仙尊模样,语气温和从容,安抚全场:“诸位所见已然分明,魔族余孽已然伏诛。今日风波就此作罢,众人各自回峰修行即可。” 他转身从容步入大殿,袖中双手反复收紧、松开,心绪翻涌难平,面上却无半分显露。 满殿弟子心绪纷乱。 短短一日,天翻地覆。 百年敬仰的首席师姐沦为魔族余孽,身死深渊;备受瞩目的二师姐容颜尽毁;天真纯粹的小师妹无辜殒命。 风雪愈发凛冽,刺骨寒风混着碎雪灌入咽喉,冷得割人皮肉。 万丈深渊之下,云海翻涌茫茫,不见底、不见光。 云潆身在半空飞速坠落,浑身筋骨仿若碎裂殆尽,丹田空空荡荡,灵力彻底枯竭,连稳住身形的微末力气都寻不到。 修士寒暑不侵,可此刻她只觉得彻骨寒凉,从皮肉冷到心魂。 她素来不信天命,百余年逆天苦修、勤勉向善,不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此时此刻,无尽虚空裹着她不断下坠,无力、无望、无援。 报仇无门,清白难证,护不住唯一待她赤诚的梨落,连自身冤屈都无处诉说。 无尽颓然与悲凉浸透心骨。 染血白袍在风雪中肆意翻飞,像一只濒死的残蝶,无助坠入无尽寒冬虚空。 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瞬,朦胧之间,她仿佛听见一声低沉浑厚的异兽鸣啸,穿透层层风雪云海。 眼皮重若千斤,她再也支撑不住,彻底陷入黑暗。 漫天云海深处,一道庞大黑影逆穿云层,骤然现世。 通体鳞甲漆黑如玄铁,在稀薄天光下泛着冷冽幽光。龙角峥嵘,蛇身矫健,利爪锋利,腹下暗金纹路蜿蜒流动,似熔岩蛰伏。 上古黑蛟,破云而来,转瞬掠至深渊之下。 精准接住坠落的人影,宽厚坚硬的额首稳稳托住她残破冰冷的身躯。 琥珀色竖瞳微微垂落,凝视着背上气息微弱、满身血污的女子。 风雪落于墨色鳞甲,凝成薄白霜痕。 低沉龙鸣轻震虚空,玄螭调转身形,载着昏迷不醒的云潆,朝着云海尽头的雾隐渊飞速掠去。 庞大墨色身躯划过灰白天幕,转瞬千里,将巍峨鹿台山彻底抛作天边一点微茫,直至彻底消散。 雾隐渊,终年雾锁,迷雾不散,与世隔绝。 此地荒无人烟,唯有避世逃杀的修士偶尔隐匿于此,是三界最僻静荒芜之地。 玄螭悬停在渊上空,一眼便望见早已等候在此的宿淮。 它微微侧身,随性一甩,将背上之人轻抛而出。 宿淮 上前稳稳接住那具轻飘飘、冷得近乎失温的身躯。 玄螭琥珀色竖瞳带着十足傲娇与不耐,冷哼一声,声震云雾:“人给你带来了,无事勿扰本尊清眠。” 宿怀垂眸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人,眉眼间漫着几分玩味笑意,抬头故意打趣:“知晓知晓,多谢大黑蛇相助。” “本尊非蛇!” 玄螭瞬间炸毛,龙目圆睁,周身鳞甲骤然绷紧,一口灼热火焰喷薄而出,直扑宿淮面前。 宿怀侧身轻巧避开,连忙顺势安抚:“错了错了,是尊贵无上的玄螭龙君,切莫动怒。” 玄螭不屑地瞥他一眼,懒得纠缠,庞大身形一晃,隐入层层浓雾,归渊休憩。 宿怀抱着满身伤痕的云潆,身形一闪,瞬移入雾隐渊深处的山洞之中。 洞内干燥静谧,唯有一方冰冷石床。 他将人轻轻放置床上,看着那张毫无血色、泪痕血痕交错的脸庞,眼底玩味尽数收敛,静静伫立,眸色沉沉,不知思虑几许。 …… 两月光阴,弹指而过。 山洞静谧无光,昏暗潮湿。 云潆沉睡许久,终于有了些许意识。 眼皮沉重如压万山,她费力掀开眼帘,视线朦胧昏暗,许久才勉强看清周遭轮廓。 凹凸不平的岩石洞顶,石缝渗水,水珠凝结,时不时啪嗒落在额角,冰凉刺骨。 浑身筋骨酸痛发麻,像是被生生拆解重组,每一寸皮肉都透着脱力的虚弱。 昏迷前的血色画面,一幕幕涌入脑海—— 污蔑、掌击、碎剑、坠崖、还有梨落最后带着期盼的笑意与未吃完的月梨酥。 心口骤然紧缩,钝痛翻涌。 指节下意识死死攥紧,片刻后又无力松开。 她如今灵力尽散、身受重创,一无所有,连自保之力都无。 可只要她尚存一口气,梨落的冤屈、自己的清白、所有亏欠与背叛,她终有一日,会一一讨回。 她试着抬手,指尖微动,便牵扯得整条手臂震颤酸痛,丹田空荡荡一片死寂,再也没有往日充盈浩荡的灵力。 百余年苦修根基,近乎崩塌殆尽。 细微的动静,终究惊动了一旁静坐打坐的宿淮。 他收了功法,缓步走到石床前,居高临下,静静打量苏醒的她,语气漫不经心:“睡了两月,总算醒了。” 云潆抬眸望着他,眼底满是浓重疑惑。 喉咙干涩刺痛,两月未语未进水,她只能艰难挤出破碎字音:“水……” 宿淮闻言,转身取来石杯,斟满温水。 悬空递至她身前。 云潆勉力抬身伸手去接,手臂虚软无力,指尖刚触到杯沿,便无力倾斜。 温水尽数泼洒在衣襟之上,冰凉濡湿。 宿淮看着她虚弱狼狈的模样,无奈轻叹。 “连杯水都端不稳。” 他再度斟水,俯身,将杯沿递到她唇边。 云潆此刻早已顾不上姿态体面,小口急促吞咽,干涸的喉间终于稍稍舒缓。 缓过数息,她凝眸看向宿淮,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带着极强的警惕与不解:“是你……救了我?为何?” 她心中满是疑云。 她与宿淮渊源极少,反倒积怨最深。 二人最早纠葛,始于秘境争剑。当年清灼现世,秘境只剩他们二人,各凭本事相争,谁也不肯退让。那一架打得惨烈,她在他背后留下深可见骨的刀伤,自己亦是满身伤痕。直至清灼自主择主,认她为主,争斗方休。 后来怀仁闭关,她守掌事殿,深夜撞见宿淮潜入探查,二人再度交手。她一剑直刺心口,只差分毫便取他性命,若非离恒上仙及时现身阻拦,当年恩怨便已了结。 几番交手,次次凶险,梁子早已结死。 她从未想过,最后会出手救下自己性命的,竟是宿淮。 宿淮垂眸望着她满眼戒备、强撑坚韧的模样,坦然直言,语气毫无遮掩: “自是因为你对我有用。” 4. 心誓 云潆眸光微冷,定定看着身前的人。 宿淮从来不是善类。 二人积怨在先,他不可能平白无故耗费心力救一个仇敌。 “有用?”她轻咳两声,牵扯浑身旧伤,筋骨传来细密钝痛,脸色愈发苍白,“我如今被逐仙门、重伤濒死、一无所有,倒是很好奇,我还有什么作用,值得你冒着被逐出师门的风险来救我?” 若非宿淮出手,她早已坠渊身死。这份救命之恩来得蹊跷,绝非善意。 宿淮望着她苍白倔强的模样,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你昔日是鹿台山掌门的嫡传大弟子,实力在整个仙界也是数一数二。” 他微微倾身,眼底漫开一抹浅淡的算计:“你我如今,都与仙宗有仇。敌人的敌人,就是最好的朋友。” 云潆心头微动,隐约猜出端倪,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淡淡抬眼:“你与仙宗有仇?说来听听。” 提及仙宗二字,宿淮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尽数褪去,眉眼骤然覆上一层阴鸷寒色,声线沉冷刺骨:“百年前,仙宗趁我魔族不备,屠尽族人,血染疆土。仙宗与我魔族,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必定要让当年参与灭我族人之人以命来偿!” 果然。 云潆心底猜想得到了证实。 他才是真正的魔族人。 她直视着他,语气带着试探与制衡:“你怎敢笃定我会帮你?我大可转头将你的身份告知仙宗,戴罪立功,重回宗门。你就不怕,我卖了你?” 宿淮闻言,非但不慌,反倒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凉薄,字字精准戳人心底: “重回仙宗?”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穿她所有隐忍:“昔日仙宗的大弟子不会那么蠢吧,你当真觉得,你还回得去?” “你以为,今日之后,鹿台山还有你的容身之地?还有护你的师妹、惜你的师父?” 字字落处,针针见血。 云潆喉间一涩。 梨落已经死了。 怀仁亲手对她下死手,宗门上下人人唾弃她、辱她、判她。 她早已无家可归,无路可走。 见她沉默,宿淮继续缓缓开口,语气慵懒却极具压迫: “你本非魔族,清白一身,却依旧落得废身坠渊、众叛亲离。” “以你的脑子,难道不好奇?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让怀仁不顾百年师徒情分,非要置你于死地?” “我救你一命,你助我复仇。你报你的私仇,我清我的血债。” 他微微扬唇,故意拖长语调,唤那个早已讽刺至极的称呼: “昔日的仙宗首席弟子。” 这称呼落在耳中,极尽嘲弄。 云潆静静打量他。 少年生得一副清绝骨相,眉目疏朗,白衣如玉,玉簪束发,冷冽矜贵。不笑时清冷绝尘,一笑便藏尽城府阴狠。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无奈的清醒: “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宿淮眯眼轻笑:“都是聪明人,何必多问。” 云潆心知肚明。 他能救她一次,便能杀她一次。 她如今命悬人手,唯有答应,方能活下去。 她要活着,为梨落报仇,为自己讨回清白。 “我可以与你合作,助你复仇。”她抬眼,底线清晰坚定,“但我有条件。你清算仙宗恩怨我不插手,可你魔族复仇,绝不许伤及无辜百姓分毫。” 宿淮坦然应下:“可以。” 他眼底掠过一丝审慎:“既是盟友,需立心誓为证。我信不过口头承诺。” “立誓,你此生助我覆仇,永不阻拦魔族大计。但凡你有半分阻挠,心誓反噬,当场暴毙。” 云潆并不意外。 宿淮生性多疑隐忍,能在仙宗潜伏多年不露破绽,心思必然深沉缜密。 她艰难提起一丝残存灵力,抬手结誓。 微光萦绕周身,转瞬即逝,天道心誓,已成定数。 立誓完毕,宿淮才缓步走到石床边,指尖凝起清润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 这两月,他只用灵药吊着她性命,从未真正疗伤。 今日她既应下盟约、答应助他复仇,她便有了利用价值,值得他出手相救。 温润灵力游走四肢百骸,抚平表层撕裂的剧痛,周身滞涩的痛感瞬间舒缓大半。 片刻后,宿淮准时收手。 他只疗愈了她所有外伤,根深蒂固的丹田内伤、灵海裂痕,分毫未动。 云潆心中了然。 他依旧防她、疑她,不愿耗费修为倾力相助。 她勉强翻身坐起,身体不再剧痛难忍,已然可以勉强行动,只是丹田依旧空乏,灵力无法尽数调动,昔日巅峰实力远未恢复。 “雾隐渊是魔族旧地,灵气充裕,与世隔绝,无人能寻你踪迹。”宿淮收回手,淡淡开口,“你在此安心养伤。我需暂回仙宗。” 说罢他转身欲走,行至洞口,略一停顿,从乾坤袋摸出一只白瓷小瓶与一枚墨色玉牌,随手丢落在石榻。 “瓶中药专治丹田内伤,尽快养好伤势。” “我不需要一个累赘盟友。玉牌可传讯,有事唤我。” 话音落,人影已然消失在浓雾之中。 云潆拿起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吞入腹中。 清苦药力缓缓化开,渗入经脉。 报仇的执念,在心底愈发滚烫。 她必须尽快痊愈,必须变强。 仙宗,离恒殿。 紫衣女子静坐殿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佛珠,神色清淡无波,周身静谧无绪。 宿淮躬身行礼:“师父,人已经醒了。我已令她立下天道心誓,自此为我方所用。待她伤势彻底恢复,便可助我们魔族大计。” 离恒眸光微垂,依旧平淡无喜无怒,声线淡漠如水: “甚好。”</ p>“怀仁座下首徒天资卓绝,命数奇异,留于仙宗终究是隐患。若是能用好了,倒也不失为一柄利刃,不能用,必应除之以绝后患。” 她抬眼淡淡吩咐:“你先退下修行,有事我自会传你。” “是。” 宿淮行礼告退。 一月光阴,悄然而过。 雾隐渊常年迷雾缭绕,遍地灵草自生,灵气浓郁远胜仙宗福地。 云潆每日采摘灵草、炼制低阶丹药,配合宿淮留下的内伤灵药日日调息。 她曾旁听宗门药修长老授课,习得不少辨药、炼药之术,在此荒渊反倒派上大用。 日积月累,丹田内伤缓缓愈合,枯竭的灵海重新充盈,修为稳步回归大乘境巅峰。 只是距离渡劫境的怀仁,依旧天差地别。 报仇时机,远远未到。 静养之余,无数疑点反复在心头盘旋,愈发纷乱难解。 那日清灼剑骤然碎裂,始终是她心头一大憾事。 清灼乃是上古灵剑,认主随心,剑随主强、主弱剑衰。 当日若非她身受重创、灵力枯竭,灵剑绝不会那般轻易被赤月长老击碎。 最让她费解的,是当年秘境之争。 她与宿淮实力本不相上下,缠斗僵持不下,胜负未分。可清灼偏偏在那时自主出鞘,择她为主。 仙宗藏剑阁古籍寥寥,只记载清灼为上古神剑、威力无穷,再无半分多余记载。 剑的来历、修复之法、择主缘由,全无踪迹可寻。 除了灵剑之谜,那日宗门冤案的破绽,也越想越蹊跷。 薛伊人笃定附魔蝶会缠上自己,甚至在怀仁提出朔方镜溯源之时极度慌乱惶恐。 云潆细细复盘,渐渐理清一丝脉络。 薛伊人未必真的握有她是魔族余孽的实锤,只是手握阴私手段,能够人为制造假象、嫁祸于她。 可真正让怀仁震怒、执意废她杀她的根源,是朔方镜照出的隐秘。 镜中到底映出了什么? 她一心向善、从未作恶、身无魔气,到底有什么原因,让一直待她温润平和的师傅要置她于死地? 还有藏剑阁惨死弟子一案,薛伊人一口咬定是她所为。可她分明察觉,死者伤痕其实就是魔族所伤。 难道……是宿淮暗中出手,借她之名嫁祸栽赃? 无数疑团缠成乱麻,压在心底。 云潆正欲取出玉牌传讯询问,掌心的墨色玉牌骤然微微发烫。 一行极简字迹浮现其上: 【玄冥关,速到。】 字短,凌厉,一如宿淮本人的风格。 玄冥关。 她曾在上古古籍中见过此名,是千年前魔族核心地界,百年前魔族覆灭后,便彻底沉寂于世,无人踏足。 云潆按玉牌所示方位调动灵力,身形瞬移而出。 两时辰后,她稳稳落足于荒芜苍凉的玄冥关地界。 5. 玄冥关1 云潆踏足玄冥关的刹那,便看见立在荒芜地界中的宿淮。 此地曾为魔族疆土,百年前魔族覆灭之后,整片魔境彻底沦为死寂废土,玄冥关更是寸草不生、满目疮痍。 入目尽是灰白荒土,无半分青绿生机。偌大关隘死寂无声,天地间唯一的色彩,是遍地蔓延的暗红丝状魔植。头顶苍穹灰蒙蒙一片,遮尽星月流云,时间仿佛在此凝滞,沉闷得压得人呼吸发滞。 越往深处走,云潆心底的寒意便越盛。 此处明明是魔域,并非阴司冥界,却萦绕着滔天阴秽之气,丝丝缕缕缠在周身,沁得人脊背发凉,心底莫名生出阵阵戒备。 “你带我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云潆侧首看向身侧的宿淮,眸底藏着久存的疑虑。 自她苏醒归来,宿淮孤身一人,无部属无旧党,孑然一身行走世间。仙界典籍皆有明确记载,百年前仙魔一战,魔族尽数覆灭,世间无一人幸存。可他执念深重的复仇,始终透着重重疑点,让她无法全然看透。 宿淮抬眸扫过周遭荒芜天地,目光沉沉,似在寻觅埋藏千载的踪迹,良久才出声:“你可知魔族四大魔将?” 云潆微微颔首,记忆翻溯起古籍记载。 “略有耳闻。古籍记载,魔族四大魔将早在数千年前的上古仙魔大战中尽数陨落,也正因四大支柱倾塌,魔族战力大损,才会在百年前的大战中被仙妖鬼三界一举覆灭。” 这话是仙界万年来流传的定论,是所有仙门弟子自幼习得的史实。 宿淮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讽,眼底翻涌着积压百年的恨意与嘲弄:“不过是仙族粉饰恶行的谎言罢了。” 他字字清冷,拆穿万古虚妄:“四大魔将从未陨于千年前的古战。事实却是,百年大战开启之前,仙族便暗中布下死局,以无上秘术将四人尽数封印,禁锢生机、磨灭修为。 而后趁魔域至尊玄螭沉睡,仙界联合妖族突袭,屠尽魔族上下,却还对外宣称是为了维护苍生。如今,可知晓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嘴脸有多令人作呕了?” 云潆默然垂眸,心底掀起层层波澜。 百年前的浩劫,她尚未降生。师门之中,怀仁上仙对此讳莫如深,各门长老更是绝口不提大战细节。仙魔恩怨早已盖棺定论,魔族沦为千古邪魔,无人深究过往真相。 可即便早已被仙宗逐出门墙,听他这般全然推翻仙界正统,她依旧下意识出声辩驳:“昔年主事仙族手段卑劣,不代表万千仙门弟子皆是如此。我辈修士自幼受师门教化,恪守正道,不过是循规而行,何错之有?世间族群,从无全然纯白之人,你魔族,难道便无奸邪恶徒?” 宿淮侧眸看她,眼神锐利如霜,字字诛心:“伶牙俐齿。那你被人诬陷、百口莫辩之时,除了你那死去的小师妹梨落,仙宗满门,可有一人信你?” 一语落地,瞬间击溃云潆所有的辩驳。 梨落二字如针刺骨,方才升起的争执之意尽数散尽,心口沉沉发闷,只剩刻骨的恨意蛰伏心底。 她闭唇不语,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冷色。 梨落的冤屈,她迟早亲手讨回来。 “走吧。”宿淮收回目光,抬步踏入玄冥关深处,“随我去找魔将幽离。” 关内天地更为死寂。无日无月,无风无水,灰蒙蒙的雾霭笼罩四野,万物静止,连气流都仿佛彻底停滞,压抑得令人窒息。 踏入关内片刻,云潆敏锐捕捉到了异常。 西北角那株枯死的参天古木,初看死气沉沉、毫无灵气,可驻足片刻,便会察觉此处截然不同——整座玄冥关灵气最充盈、最诡异之地,恰恰是这棵枯树。 她心中惊疑,却碍于戒备,未曾声张。 不过瞬息,宿淮亦察觉到了异动,快步走向枯树之下。 他闭目凝神,细细探查周遭灵力流转,片刻后睁眼,眼底已然了然。 此处地底藏阵,是一座隐匿千载的古老灵力法阵。 宿淮缓缓抬指,指尖凝出一缕细碎白芒,丝丝缕缕的灵力探入树干纹路,精准落于阵眼之上。刹那间,璀璨白光缠绕整棵枯树,沉寂千年的阵法骤然被唤醒,纹路流转生辉。 可下一瞬,他神色骤变,迅速收回灵力,双手飞速结印护体,瞬间切断与阵法的联结,树身白光顷刻消散殆尽。 宿淮眉心紧蹙,眉眼覆满彻骨寒意,沉声道:“此地魔气炽盛,我的魔印无法彻底压制本源魔气,一旦触碰此阵,魔气反噬会成倍暴涨。” “这座炼魔阵,唯有仙族修士可解。魔族之人强行破阵,只会触发阵中绝杀禁制,最终阵毁人亡、神魂俱灭。” 他抬眸看向云潆,语气笃定:“你体内无魔印,不受阵法反噬,你来开阵。” 云潆心中恍然。 这炼魔阵,她曾在怀仁上仙的密室古籍中偶然见过记载,是仙界专门用以镇压魔门强者的绝杀禁制,寻常斩妖除祟的历练中根本无缘得见。 古籍有言:魔族触之,被阵法日夜炼化、神魂腐灭。 若是幽离被封印于此百年,日夜受炼魔阵折磨,如今是否还留有残魂意识? 念头纷乱闪过,她既然立下心誓如今便没了退路。 云潆走上前,立于枯树正中,抬手凝起纯净仙力。她不通精细解阵之法,却依仗仙躯不惧反噬,只能倾尽灵力,硬生生朝着隐秘阵眼碾压而去。 磅礴灵力轰然击碎阵法根基,古老禁制寸寸崩裂、消散无形。 强行破阵耗空了她大半灵力,她本就尚未完全痊愈,身子骤然一虚,踉跄着后退半步,堪堪落入一双微凉有力的臂弯。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眼前光影错乱,意识彻底沉沦,云潆彻底失去了知觉。 昏沉之间,只剩一缕残念在心间自嘲:她终究还是太弱,不过是倾尽一次灵力,便孱弱至此。 …… 再次睁眼时,周遭天地早已全然改换。 荒芜死寂的玄冥关荡然无存。 夜色沉沉,长街之上挂满通红灯笼,暖红光影摇曳街巷。街边摊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馄饨铺热气氤氲,烟火喧嚣,一派盛世市井的热闹模样。 云潆心头大震,骤然起身四顾。 她分明方才还在玄冥关枯树之下破阵,转瞬之间便置身陌生街市,宿淮更是不见踪影。 未等她理清思绪,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姑娘,要不要来串糖葫芦?老夫的糖葫芦,很甜的。” 满头花白的老者手持糖葫芦,笑着递到她面前,眉眼弯弯,看似和善热忱。 可云潆心头警铃大作。 老者明明目光直视着她,眼神却空洞凝滞,毫无活气,那笑容僵硬诡异,像是刻意描摹出来的假象,看似望着她,实则眼底空无一物。 整条街市的人皆是如此,喧嚣热闹是假,周身萦绕的浓郁阴气是真。 喜庆的烟火气之下,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诡异。 云潆压下心悸,轻轻摆手拒绝。 刚欲转身探查周遭环境,一道软糯的哭腔骤然从身后拽住了她的衣袖。 “姐姐……我找不到爹爹娘亲了,你带我去找他们好不好?” 红袄小辫的小女孩泪眼婆娑,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袖口,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串鲜红糖葫芦,鼻尖通红,不停啜泣。 云潆缓缓抽回衣袖,凝神打量眼前孩童,轻声询问:“你家住何处?为何会与亲人走散?” 小女孩却仿若未曾听见她的问话,松开手,转身朝着幽深小巷走去,稚嫩的嗓音一遍遍机械重复:“爹爹……娘亲……” 诡异之感愈发浓烈。 街边红灯笼无风自晃,光影忽明忽暗,阵阵阴冷阴风穿街而过,丝丝缕缕的淡淡血腥味,悄然混入市井烟火之中,钻入鼻腔。 云潆心有疑虑,默默抬步,循着小女孩的身影缓步跟入小巷深处。 转过街巷的刹那,纵使她修行百年、见惯邪祟凶煞,也忍不住浑身发冷,连连后退数步。 眼前场景依旧是方才的街市布局,摊贩、店铺、石阶分毫未变,可人间烟火彻底消散,只剩满目猩红惨烈。 方才笑意盈盈的糖葫芦老者,浑身 染血倒在摊前,温热鲜血浸透竹签,将晶莹的糖衣染成妖冶赤红。 哭闹寻亲的小女孩静静倒在血泊中央,手中糖葫芦滚落青石阶。她身侧一对男女倒卧在地,想必便是她苦苦找寻的爹娘,一家三口尽数没了声息。 不远处的馄饨铺灶台倾覆,汤水混着血水漫遍地面,桌边食客尽数伏倒,身上刀口纵横,干涸的黑红血迹遍布衣衫。 整条繁华长街,转瞬沦为尸城。 青石台阶被鲜血浸透,触目惊心。 夜风卷着灯笼剧烈摇晃,朦胧月色洒落人间,照亮满地死寂尸身。 云潆双臂微僵,心底生出久违的寒意。 她修行百年,斩杀的妖邪恶祟不计其数,手上亦沾过恶人鲜血,却从未见过这般满街惨死、阖家覆灭的凄厉景象。 她压下震颤,缓步上前,想要查看老者伤口端倪,探寻这场惨案的根源。 可就在俯身的瞬间,血泊之中的老者骤然抬头。 依旧是方才那副僵硬和善的笑容,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她,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与方才的叫卖声分毫不差: “姑娘,可要来一串糖葫芦?” 话音落下的刹那,死寂的尸街骤然复苏。 炊烟再起,吆喝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重回街巷,方才的满地血色、遍野尸身尽数消失,街市重回繁华热闹的假象,仿佛方才的惨烈景象,不过是她的幻觉。 云潆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心底寒意彻骨。 宿淮不知所踪,独留她一人困在这诡异绝境之中。 “姐姐,我找不到爹爹娘亲了……” 小女孩的哭声再次响起,她再度快步冲来,死死拽住云潆的衣袖,重复着一成不变的话语。 云潆心头一紧,猛地甩开她的手。 这一甩,仿若触碰到了幻境的禁忌。 小女孩骤然僵住,大眼睛空洞无神,双手胡乱扒拉着空气,哭声机械而凄厉:“爹爹娘亲……为何要走……为何不要我了……” 至此,云潆彻底明晰。 这里从不是人间街市,是一座尘封百年的幻境。 眼前所有人,都是昔年在此殒命的亡魂残影。 她不再迟疑,抬手凝起仙力,欲强行打破幻境桎梏、脱身离去。 可灵力刚一涌动,便被周遭天地死死压制,十不存一。 仙力的波动,彻底激怒了整座幻境。 阴风大作,红灯笼狂乱摇曳,方才消散的血色尸身尽数重现,铺满整条长街。 满地亡魂缓缓起身,僵硬转动身躯,一步步朝着云潆逼近。 一家三口、糖葫芦老者,还有满街的食客摊贩,无数空洞冰冷的目光齐齐锁定她。 “爹爹娘亲……为何要走……” “我的糖葫芦……为何不买……” 呢喃声层层叠叠,阴冷刺骨,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 云潆抬手挥出灵力,击溃身前逼近的亡魂,可倒地的残影转瞬便再度站起,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幻境不死,亡魂不灭。 她的灵力被持续压制、不断消耗,几番缠斗下来,丹田灵力濒临枯竭,四肢百骸酸软无力,眩晕感再度席卷而来。 就在她身形一晃,即将力竭倒地的瞬间,一双微凉的手臂骤然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带入怀中。 清冽冷寂的苦竹香扑面而来,冲淡了周遭漫天血腥阴气,给了她唯一一处安稳。 那些疯狂逼近的亡魂,在靠近二人周身三尺之时,尽数停滞不前,再无半分攻击性,满眼畏惧,纷纷后退。 云潆虚弱地靠在他怀里,抬眸看向身前之人。 宿淮立在半空,周身寒气凝结成霜,气压沉沉,眸光冷冽地俯瞰着下方无限循环的血色幻境。 云潆望着脚下不断重演的生死惨剧,望着轮回不休的亡魂悲鸣,骤然彻底明白。 这里封存的,是一场深埋百年、无人昭雪的灭顶惨案。 而她方才所见的所有热闹、惨烈、离别与悲鸣,都是这场悲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无尽轮回。 6. 玄冥关2 云潆被宿淮揽着腰身,稳稳飘在半空。 脚下的街市快速恢复如初,摆摊的小贩继续吆喝,往来行人互相寒暄说笑。若忽略众人脸上僵硬空洞的神情,这便是一座再寻常不过的热闹小镇夜景。 可这份虚假的热闹,还未能得以持续片刻。 一群身着白衫的修士骤然闯入小镇,人人佩剑在腰,衣襟规整,腰间悬挂的宗门玉牌格外刺眼。 云潆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仙界正统宗门的制式服饰,是她从前日日穿着、再熟悉不过的衣着打扮。 街道中央,满脸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正被父母牵着手往前走。下一瞬,两把冰冷的长剑直接穿透了夫妻二人的心脏。 两人双目圆睁,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在冰冷石阶上。 小女孩整个人被吓得呆在了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扑跌在母亲身前。 “爹爹!娘亲!你们醒醒啊……” 她趴在妇人冰冷的身体上放声大哭,滚烫的泪水混着温热鲜血浸透衣衫,一遍遍拉扯着母亲的衣袖,满心都是期盼,盼着爹娘能像往常一样,笑着起身哄她。 只是无论她哭得多么撕心裂肺,地上的夫妻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最终,一柄长剑再次落下,刺穿了小女孩单薄的胸膛。小小的身躯轰然倒地,彻底淹没在血泊之中。 街道另一侧,卖糖葫芦的老人见白衣修士走近,依旧维持着方才的模样,抬手举着糖葫芦温和询问:“公子,要来一串糖葫芦吗?” 回应他的,是毫不留情的一剑。 老人手中还紧攥着酸甜的糖葫芦,身体重重靠在小摊边,再也没了声息。 馄饨铺老板娘、店内食客、街边招揽客人的小厮……整条街道的无辜百姓,无一幸免,尽数被身着白衣的修士们一剑斩杀。 半空中,宿淮静静俯瞰着脚下这场重复百年的屠戮,眉眼沉沉。 这百年前的惨案,他也是第一次亲眼得见。当年仙魔大战爆发时,他才刚刚满月,尚在襁褓之中,对覆灭魔族的那场浩劫,没有半点记忆。 就在这时,一滴温热的泪水猝不及防落下,滴在了宿淮的手背上。 是云潆的泪。 她死死盯着脚下惨死的魔族百姓,心口闷得发堵。她本不想落泪,可眼底酸涩终究忍不住。 她修行百年,下山斩妖除祟无数,见过无数惨死之人,向来心性沉稳。可那些都是作恶的邪祟妖魔,从未有过这般手无寸铁、淳朴无辜的寻常百姓。 她在仙宗修行多年,始终恪守本心,立志守护天下苍生,下山历练从未错杀一人,只为护住无辜之人。 可今日亲眼所见,自诩名门正派的仙宗弟子,竟然对毫无反抗之力的平民痛下杀手,真是何其讽刺。 宿淮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沉默良久,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现在,你还觉得仙宗皆是正道良善之辈?” 云潆垂眸望着满地血色,喉咙干涩发紧,久久无言。 她心底仍旧执拗地想,并非所有仙门弟子都生性残暴,大多底层弟子不过是遵从师命、身不由己。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可以如此这般想,却不能要求宿淮同她一样去相信仙宗还有良善之辈,那样未免太过愚善。 这些魔域百姓,一生安分守己,从未作恶,却只因为自己身为魔族,便落得满门惨死、永世不入轮回的下场,他们又何其无辜? 云潆抬手快速拭去眼角湿意,压下翻涌的心绪,抬眼看向宿淮,语气恢复平静:“我们该如何破阵出去?这里的亡魂杀之不尽,一直无法入轮回,我们根本无法找到魔将的踪迹。” 仙宗历代传道,早已将魔族的过往尽数篡改。 他们自幼听闻的,只有魔族贪婪卑劣、嗜杀成性的负面传言,所有真实过往、魔族百态,全都被宗门古籍尽数抹除。这一辈的仙门弟子,从出生开始,便被灌输着根深蒂固的偏见。 魔族定然不是所有人都是良善之辈,可因那些恶人便将其全族覆灭,于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而言,仙宗与魔族又有何分别。 宿淮目光沉沉落在下方不断重置的街道上,缓缓开口:“再等一轮。等这群修士再度现世,就是破局的时机。” 两人静静悬立半空,并肩看着脚下的场景再度轮回。 血色褪去,尸体消散,红灯笼再度亮起,小贩吆喝、孩童嬉笑,虚假的繁华再度重现。 没过多久,那群白衣修士再度踏入小镇。 这一次,不等他们抬手屠戮无辜,宿淮率先动了手。 他抬手凝出浓郁魔气,凌厉的黑色灵力直袭而下,对着幻境中复刻的仙宗修士,毫不留情大开杀戒。 转瞬之间,所有白衣修士尽数湮灭。 随着凶手彻底消散,街道上所有麻木空洞的百姓,终于彻底挣脱了幻境的禁锢。他们眼神依旧空洞,却整齐有序地朝着街道尽头的黑暗走去,一步步离开这片困了他们百年的炼狱。 直到最后一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街道的风声骤然停歇,摇曳的红灯笼彻底黯淡下来,整片幻境变得死寂无声。 云潆侧头看向身侧的人,轻声发问:“你早就知道,这些是真实被困的亡魂,不是阵法虚影?” 宿淮神色淡漠,面上无悲无喜,沉静得如同雕塑:“只是猜测,侥幸猜对而已。” 云潆心中已然彻底明白。 这座炼魔阵中所出现的人,不是简单的幻境幻影,而是百年前仙魔大战中,被无辜屠戮的满城百姓冤魂。 仙宗布下此阵,炼化了所有人的尸骨,然而却抹不去漫天怨气。这些亡魂怀揣着浓厚的怨气,被困阵中百年,日复一日重复着被屠杀的惨剧,永世不得解脱。 方才亡魂疯狂攻击她,只因她一身纯正仙气,与当年行凶的仙门修士气息别无二致,刺激了他们积压百年的怨念。 而宿淮身负魔气,被亡魂视作同类,故而得以安然无恙。 方才宿淮亲手斩杀幻境中的仙门修士,彻底了结了这场轮回百年的杀戮,消解了亡魂的执念,他们这才得以彻底离去,脱离苦海。 “我们稍等片刻。”云潆沉吟道,“亡魂解脱,幻境禁制必然会随之变化,幽离前辈的封印之地,很快就会显现。” 她曾数次身陷阵法幻境,深谙其中规律。此番她强行破掉外层炼魔阵,又彻底化解亡魂怨气,阵法必然彻底异动。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两人脚下的虚空骤然塌陷。 失重感瞬间袭来,身体直直向下坠落。慌乱之间,云潆下意识伸手攥住了宿淮的衣袖。 宿淮亦是第一时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稳稳带在身侧。 漆黑的环境之中,身边唯有彼此,掌心相触的温度,能带来一丝丝安稳。 短暂的下坠过后,两人稳稳落在一片冰冷的地面上。 四周漆黑一片,无边无际,伸手不见五指。云潆抬手凝出一缕微弱灵火,昏黄火光勉强照亮周遭的黑暗。 二人并肩往前走出几步,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两根粗壮石柱屹立在黑暗两侧,无数厚重的漆黑锁链从虚无深处延伸而出,牢牢缠绕固定在石柱之上。 石柱中央,一道单薄的身影被锁链层层束缚,半跪在地。 那是一名女子,眉眼凌厉,脸颊横跨一道狰狞疤痕,玄色染血衣衫破败不堪,脖颈、手腕布满锁链勒出的新旧伤痕。高马尾散乱垂落,几缕发丝黏在带血的脸颊上,明明身受重创、被困百年,周身 却依旧萦绕着凛然强悍的战将气场。 这便是魔族四大魔将唯一的女将——幽离。 云潆默默跟在宿淮身后,没有贸然靠近,安静看着被封印百年的魔将,心底满是唏嘘。 宿淮刚往前踏出两步,原本沉寂不动的幽离,缓缓抬起了头。 她只要稍有动作,身上的锁链便会瞬间收紧,越是挣扎,禁锢之力便越是凶狠,锁链嵌入皮肉,丝丝渗出血迹。 幽离望着身前的少年,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亮,声音沙哑颤抖:“你……你是魔族之人?” 宿淮微微拱手,姿态恭敬庄重:“幽离前辈,晚辈宿淮,乃是魔君宿严之子。” 魔君宿严,魔族末代君主,百年前陨落于仙魔大战。 听闻此言,幽离瞬间忘记了身上剧痛,猛地抬眸死死盯着宿淮,一双猩红眼眸亮得惊人,沉寂百年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被困百年、受尽折磨,她早已以为魔族彻底覆灭,再无生机。 此刻亲眼见到魔族正统血脉,极致的狂喜与激动瞬间席卷全身。 她不顾锁链紧锁、血肉模糊,仰头放声大笑,声音嘶哑却满是亢奋:“好!好!苍天不绝我魔族!我魔族还有后人!我魔族未灭!!” 大笑过后,幽离收敛心绪,眼神骤然变得郑重凌厉,死死盯着宿淮:“你身为魔君子嗣,身负魔族万灵血海深仇,他日务必覆灭仙宗,为我魔界千千万万枉死生灵报仇雪恨!” 百年囚禁,百年折磨,积攒的恨意与不甘,在此刻尽数迸发。 宿淮神色平静,眼底带着对长辈的敬重,沉稳开口:“前辈放心,我今日前来,便是为此。大战之时我尚在襁褓,承蒙他人庇护得以存活,对当年真相一无所知,还请前辈告知百年前所有过往。” 幽离收敛了所有亢奋,眼底覆满沉重阴霾,陷入尘封百年的回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字字泣血: “百年之前,仙界欲牵头创立仙盟,妄图统管三界所有生灵,独掌三界权柄。彼时我魔界刚与仙族争夺灵脉大战一场,损耗惨重,断然拒绝了仙界的提议。” “仙宗从未死心,屡次派人潜入魔界游说、威逼利诱,次次被你的父王回绝。” 说到此处,幽离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阴鸷与恨意:“谁都未曾想到,这群自诩名门正派的仙门修士,心胸狭隘、手段卑劣至极。” “他们假意周旋,暗中探查魔界虚实,摸清玄螭沉睡的契机,趁魔界防备最松懈之时,设下上古炼魔阵,将我与其余三位魔将尽数封印禁锢。” “解决掉我等战力之后,仙界联合妖族大军突袭魔城,血洗我魔界疆土。魔君被困无法驰援,彼时的魔界被仙宗弄得四分五裂,兵力无法集中只能被迫应战,短短数日,繁盛魔界彻底覆灭。我也被锁在此处,受尽炼魔阵折磨,苟活至今。” 云潆静静立在宿淮身后,面上神色平静,心底却是翻江倒海。 她幼时曾偶然听闻怀仁上仙与诸位长老闲谈,那时师父只恼怒妖族反复无常、背信弃义,从未提过半分仙宗主动谋划、屠戮魔族的真相。 如今所有真相摆在眼前,她终于彻底明白。 当年仙宗与妖族联手灭魔之后,仙界欲一家独大,恐是妖族不愿再受仙宗牵制、不肯俯首称臣,这才惹得怀仁上仙震怒不已。 所谓正邪对错、正邪纷争,从始至终,都只是仙宗为一己私欲,编造出来的谎言罢了。 黑暗之中,两人并肩而立,距离极近。 方才坠落时相握的温度还残留在腕间,云潆心头微动,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身侧清冷挺拔的少年。 她说不清心底的异样,只知道这一刻,她过往坚守的所有正道信仰,早已摇摇欲坠,而身边这个背负血海深仇的魔族少年,却让她生不出半分的厌恶。 7. 玄冥关3 云潆静静立在宿淮身后,一时无言。 听完百年灭族的真相,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愿再掀起一场仙魔大战,战火一起,三界苍生皆会流离失所、饱受牵连。可她也实在没办法去谴责魔族的复仇之心,换作是她,族人蒙此奇冤、惨遭屠戮,她也会拼尽所有,讨回这笔血海深仇。 殿内沉寂片刻,正在细数前尘恩怨的幽离,目光忽然落在了宿淮身后的云潆身上。 她眯起双眼,目光锐利,细细将云潆上下打量一遍,瞬间辨出了端倪。 “你不是魔族。”幽离语气笃定,“你是仙宗修士。” 云潆身上干干净净,无半分魔气,体内也没有魔族专属的魔印,是再纯正不过的仙门气息。 云潆身姿挺得笔直,学着宿淮的模样微微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坦然应声:“晚辈的确出身仙宗,只是早已脱离宗门,再无仙门身份。” 幽离没有立刻接话,眼底带着几分审视,暗自分辨着她话语的真假。 一旁的宿淮适时开口,替她佐证:“她曾被仙宗构陷,污蔑为魔族余孽,险些身死。是玄螭救下重伤濒死的她,她才愿与我结盟,助我复仇。前辈可以信她。” 话音落下,宿淮眼底藏着一丝压了许久的疑惑,顺势问道:“如今世间只剩我与玄螭二人存活。我一直想不通,百年前魔族战力鼎盛,足以与仙宗分庭抗礼,就算战败,最多也是俯首退让,绝无可能一夜之间几十万大军尽数覆灭。前辈可知其中缘由?” 这话他问了许久,昔日他从师父离恒仙尊口中听闻过往,始终参不透这场灭族浩劫的蹊跷。 提及此事,幽离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恨意,牙关紧咬,字字都带着刺骨的怨怒。 “仙宗那群人,最是虚伪狡诈!” “我魔族族人天生体魄强悍、自愈力极强,正面厮杀,仙宗根本不可能击溃我们,更别说一夜屠尽数十万族人。他们根本不敢正面对战,只会用阴私诡计。” “百年之前,仙宗暗中派人潜伏魔界,打探虚实。而后联合妖族,兵分四路,分别困住镇守四关的四大魔将。我们四人被封印牵制、动弹不得,魔界群龙无首,他们才趁机攻入主城。” 幽离说到此处,语气满是不甘:“只是我被早早困在此地,后续魔君与主城族人的遭遇,我一概不知。” 宿淮垂眸沉思。 幽离前辈此番话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仙宗想要一朝覆灭魔族,正面对抗绝无可能,想来只能背后动手。 如此说来,如今还需去探寻一番其他三位魔将的下落,若是其他三位皆还在那对付仙宗便不难了。 二人沉默思忖之际,云潆轻声开口打断了沉寂:“前辈被困此地百年,受尽折磨。当下不是深究过往的时候,我们先想办法解开禁制,救前辈出去,再从长计议。” 她性子向来冷静理智,恩怨虽重,却知晓轻重缓急,困在这地底炼狱空谈过往,毫无用处。 幽离低头看了眼身上层层缠绕的缚魔索,苦笑一声,满是无力。 “没用的。” “这缚魔索看着只是寻常锁链,实则韧性极强,专门克制我魔族灵力,百年以来,我挣扎无数次,每次都会被锁链压制灵力、反噬其身。除非是当年亲手设下封印、布下禁制之人亲自解锁,否则无人能强行破开。” 云潆眸光微沉,转头问道:“前辈可知,当年牵头围攻魔界、亲手封印你的人,是谁?” 提起仇人,幽离眼底恨意更盛,字字淬冷:“统领仙宗大军、覆灭我魔界的,是怀仁上仙!那伪善小人,心机深沉、手段阴毒!可惜他百年前便已渡劫圆满,想来早已飞升成神,我们此生,怕是寻仇无门。” “至于封印我的,是赤月仙尊。” 她满是憋屈与不甘,双拳死死攥起:“若不是缚魔索压制、炼魔阵困锁,单凭一个赤月,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不过是一时大意,才落得被困百年的下场!” 她守护魔族千年,一生征战无败,最终栽在小人暗算与阴邪禁制之中,只要一想到她心底就憋屈的紧。 “怀仁上仙并未飞升。” 云潆轻声开口,一语打破了幽离的认知。 “他渡劫圆满,已有百年光景,时至今日,依旧坐镇仙宗,稳坐掌门之位,始终未曾飞升。” 幽离闻言,猩红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以怀仁的野心,百年前渡劫圆满,本是最佳飞升契机。他贪权好势,一心想统领三界,若能得道成神,绝不会滞留人间半分。 百年迟迟不飞升,其中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云潆心底亦是思绪翻涌。 她一百一十七年前拜入仙宗,记事起,怀仁上仙便已是渡劫圆满的顶尖修士。 身为弟子,她所见的师父,永远温和可亲、公允待人。收她为徒百年,从无偏爱也无苛责,唯有她主动请教道法、下山除祟之时,才会对她稍加提点。 她曾以为自己了解师父、了解仙宗正道,如今才看清,自己百年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 人心城府、宗门虚伪,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怖。 思绪流转间,一个名字让她眼底瞬间凝起寒芒——赤月仙尊。 她绝不会忘,昔日害她、打碎她本命剑清灼剑的,正是此人。 旧怨新仇,尽数叠加。今日得知真相,倒是老天给了她报仇的契机。 压下翻涌的恨意,云潆转头看向身侧沉默的宿淮,语气笃定:“既然破局的关键在赤月仙尊身上,我们先离开玄冥关,寻到她再说。只有找到封印之人,才能解开缚魔索,救出幽离前辈。” 宿淮抬眸,轻轻颔首,眼底藏着与她一致的决绝。 二人辞别幽离,转身离开了困锁百年冤魂与仇恨的玄冥关。 走出死寂昏暗的地底,外界天光通透,心境却早已截然不同。 云潆心中复仇的执念愈发浓烈。 她如今止步化神圆满,距离大乘、渡劫还有不小距离。可仙宗之内,单单怀仁上仙一人,便足以压得她毫无还手之力,更别提数位渡劫初境的长老环伺。 梨落的仇要报,但是需要足够强悍的修为,才能够去清算。 她必须尽快突破境界,提升实力。 出了玄冥关,宿淮还要折返鹿台山处理琐事,径直御剑离去。 云潆没有同行,也没有返回雾隐渊。 她戴着幕篱,独自走到鹿台山下的烟火小镇,熟门熟路来到了昔日最常光顾的糕点铺。 店铺热气袅袅,甜香四溢,老板依旧热情和善,一边摆弄着精致糕点,一边笑着招呼:“姑娘看看想吃点什么?月梨酥、红枣糕、桂花糕,都是新鲜出炉的,甜得很!” 听到月梨酥三字,云潆心口轻轻一涩。 从前在仙宗,规矩森严,弟子不可私自下山。每每她奉命下山除祟,梨落总会拉着她的衣袖撒娇,最惦记这家独一份的月梨酥。 百年的光阴,她次次下山,都会带上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 梨落。 如今糕点依旧,故人却早已不在。 “两份月梨酥。”她声音清淡,依旧是从前的习惯。 老板乐呵呵地打包糕点,嘴上不住夸赞自家手艺:“姑娘有眼光!我家这月梨酥是独家方子,别处绝对吃不到这个味道!” 云潆默默付了铜钱,寻了街边一处僻静茶摊坐下。 她将一份月梨酥放在自己面前,另一份整齐摆放在对面空位。 从前偶尔赶上怀仁上仙闭关,她会偷偷带着梨落下山,就在这茶摊,喝茶吃糕,偷得半日清闲。 可此刻入口的糕点,再无半分昔日的清甜,只剩满口寡淡,涩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心底。 她端起清茶压下翻涌的酸涩,安静坐在角落,听着邻桌茶客闲谈碎语。 茶摊人来人往,市井喧嚣嘈杂,那些家长里短、琐碎闲谈,尽数入耳,却丝毫扰不乱她的心境。 直到一道拔高的嗓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们听说了没?蓬莱秘境马上就要开启了!如今三界都在议论这事,仙宗、妖界的修士都纷纷赶过去了,听说秘境里天材地宝无数,机缘遍地!” 邻桌中年男子满脸得意,一副消息灵通的模样。 旁人连忙追问真假,男子更是洋洋自得,大肆吹嘘:“我亲戚在仙宗当内门弟子,特意写信告诉我的!他这次也要去秘境历练!还有个天大的消息,传说灵墟草这次会在蓬莱秘境现世!” “那可是至宝!普通人吃了延年益寿,修士服用,更是能精进修为、突破瓶颈,机缘足够甚至可以一步登天!” 同桌一位白发老者喝着浊酒,淡淡拆台:“你亲戚这般厉害,怎的没把你带入仙门谋一个仙官给你当呐?反倒让你在市井吹嘘显摆?” 众人跟着哄笑打趣,那中年男子被怼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骂了几句,悻悻离去。 老者也喝完杯中酒,晃晃悠悠起身离场,茶摊众人很快又转回琐碎闲谈,无人再提秘境之事。 暗处的云潆,眼底却悄然亮起一丝光亮。 灵墟草的盛名,她在仙宗时便有所耳闻。虽没有市井传言那般夸张,无法长生飞升,但的确是突破境界的绝佳至宝。 她卡在化神圆满许久,迟迟难以突破大乘。若是能得到灵墟草,她的修为定然能大幅精进。 只要实力足够,她就能为梨落洗雪冤屈,能亲手清算所有仇人。 蓬莱秘境,她势在必得。 云潆吃完手中的糕点,看了眼对面空置的那份,压下满心酸涩,起身离去。 她平日里久居仙宗,用度极简,身上本就没有多少银钱。平日下山除祟,遇上家境贫寒的百姓,她常常分文不取,甚至还会暗中接济,攒下的酬劳寥寥无几。 不过她并未忧心。 路费盘缠不足,沿途除祟斩妖,总能赚取些许银钱。真到了秘境之中,随便寻几件低阶法器灵药,也足以置换所需。 至于宿淮,她不打算告知分毫。 二人本就是绝境之中缔结的临时盟约,算不上熟识,更谈不上事事报备。 更重要的是,她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思——她想靠自己的力量去报仇,至于宿淮的仇他自己操心便是,自己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即可。 仙魔殊途,立场对立,今日同行,来日或许便是敌人。 她不能、也不敢依赖。 打定主意,云潆收敛所有心绪,转身朝着蓬莱秘境的方向,孤身前行。 8. 北堂少爷 若是清灼剑尚在,云潆御剑,数个时辰便可抵达蓬莱。如今佩剑碎裂,只能凭法术瞬移赶路,足足耗去一日,方才踏至东海这片仙岛。 蓬莱悬于沧海极东,海面常年翻涌白雾,将整座岛屿环裹。岛上灵气充盈,遍地奇花异草,岛上百姓性情温厚,一派安然,称得上名副其实的海外仙岛。 云潆悬在半空俯瞰此景,心底微动。倘若梨落还在,定会拉着她,在这里尽兴游玩,怕是夜里都要兴奋得难以安睡。 她敛了心绪,运转灵力落至岛上。此地尚未进入蓬莱主城,城外古木参天,各类仙草沿着林地肆意生长。云潆打算寻个当地人问问入城的路径。 蓬莱素来不掺和三界各派纷争,这一代岛主北堂越,更是一心想要隔绝蓬莱,减少和外界的往来。昔日怀仁上仙有意交好,提出接纳北堂家后辈入仙宗做内门弟子,被北堂越一口回绝。往后数年,怀仁数次示好,尽数被拒。 从前云潆只当是岛主生性淡泊,如今回想,怀仁这般步步主动,必然是看中北堂家手中某物。 秘境开启的消息不知是谁泄露,引得三界修士争相奔赴蓬莱。北堂越纵然不愿,也无法强行封锁岛屿,否则便是公然与三界为敌,结局恐怕会重蹈魔族覆辙。 云潆缓缓扫视四周,想要寻人问路。 “什么鬼东西!滚开!离本少爷远点!” 一阵惊慌的叫喊突然传来。云潆眉梢微蹙,感知到一股阴邪气息,提步循声而去。 不远处,一团漆黑邪气缠绕在一名少年周身。黑气顺着他的四肢向上攀爬,转眼缠上脖颈。少年呼吸受阻,脸颊涨得通红,双手胡乱挣扎。 云潆做不到坐视不理。没有清灼剑在手,她依旧抬手捏起法诀,试着打散黑雾。 这邪祟算不上强横,却十分缠人,难以彻底根除。 云潆一身浅竹青长衫,衣料轻薄如烟,山风拂过,袖口银纹轻轻晃动。身上未配任何珠玉环佩,青丝仅用一支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贴在莹白颈边,风一吹便轻轻扬起。 山风灌满她的衣袖,黑雾裹挟刺骨寒意,朝着她席卷而来。云潆静静立在原地,发丝被邪气掀动,露出线条清峻的下颌。她抬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浮起一层冷白灵光,稳稳锁住黑雾。邪祟在光网里尖啸挣扎,黑气四散又被灵光收拢。她左手轻轻一点,白光骤然迸发,黑雾尽数碾碎消散。 邪气散尽,云潆垂落手臂,转头看向那少年。 少年亲眼见她两三招便除尽邪祟,一时看怔。这是他头一回被女子救下,心底竟生出几分想要修习道法的念头。 察觉到云潆望过来,他才回过神,撑着地面起身,抬手拍去衣衫上的尘土。少年抬眼看向云潆,嘴硬道:“再晚片刻,本少爷自己便能击退这邪物……不过,多谢你出手相救。” 云潆打量他,一身华贵月白鲛绡劲装,外罩赤金天蚕丝半臂,腰间系金丝缠玉锦带,玄色云纹裤收进鹿皮靴。高马尾用朱红发带束紧,额前散落几缕碎发,衣身流转淡淡灵光,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她眼下囊中羞涩,入城之后住店、采买都要灵石。眼前这人身份不凡,倒或许可以请他相助。 云潆走上前,平静开口:“既然救了你,不知公子可否付一些酬劳?” 北堂湛愣了愣。他今日偷偷溜出府邸,动身仓促,身上并未携带灵石。他是北堂家独子,在蓬莱向来人人敬重,何时缺过这些。 “看你仙气飘飘,怎么张口就要报酬?世人都说仙女不食人间烟火。” 云潆抱臂看着他,淡淡道:“看来公子身上并无灵石。也罢,既然没有,那这份报酬便不要了。” 她说完转身缓步离开,心底静待对方开口挽留。 不出所料,才走出两三步,身后的人便出声叫住她。 北堂湛快步上前拦在她身前,双手叉腰,不服气道:“谁说我没有灵石?你看本少爷像是缺钱之人?” 他扬了扬下巴:“本少爷仪表堂堂,怎么会是穷鬼。酬劳而已,你想要多少?” 云潆心知他定然不肯示弱。她如今要为梨落、宿淮复仇,往后处处都要用灵石。眼前这人出身显贵,救他性命,索要酬劳理所应当。 她抬手比了个数:“不多,五十万灵石。” 北堂湛闻言轻笑一声:“五十万?我还以为你要漫天开价。蓬莱城内客栈天字号房,一晚便要二十万灵石,你也太小看我了。” 云潆微微一怔,没想到蓬莱物价竟高到这般地步。 蓬莱抬高客栈定价,原是北堂越有意为之。岛主不愿外界修士涌入蓬莱,又不便直接封岛与三界为敌,便用高价劝退来客。寻常修士, 若无充足灵石盘缠,即便抵达蓬莱,也只能悻悻而归。此番秘境开启,涌入岛屿的大多是大宗门弟子与实力雄厚的散修。 云潆略一思忖。秘境开启时日未定,她不知要在此逗留多久。 “既然如此,那就两百万灵石。多的我不取。” 北堂湛并不惊讶,他一身行头便值数十万灵石,这笔数目他并不放在心上。 “两百万可以。只是我如今身上没有携带,你随我回城,到府中我取给你。” 云潆本就不知入城道路,跟着他恰好,当即颔首应下。 一路上云潆心思重重,只顾赶路。北堂湛却兴致盎然,像是出游一般,不知从何处折了根草叼在嘴边,遇见好看的花草,便要停下俯身细看。云潆只能静静在一旁等候。 蓬莱遍地仙草奇花,北堂湛自幼长在此地,本不该觉得新奇。只是今日偷跑出府,不必听父亲唠叨,心境自在。 他看见一株紫花,花瓣饱满,花蕊娇嫩,香气沁人。随手摘下一朵,递向云潆:“喏,送你,不用谢。” 花瓣还凝着水珠,紫色雅致好看。只是云潆此刻无心赏玩。 “不必。” 简简单单一句回绝,叫北堂湛有些炸毛。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多少女子盼着我赠花,我都不肯给,你居然拒绝本少爷?” 云潆没有理会他的不满,抓住话里的重点抬眼看向他:“你方才说,你是哪家的少爷?” 北堂湛挺胸抬头,傲气地重复一遍:“我,北堂家的少爷。多少人想要我的花……” 云潆缓缓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北堂湛唇角微扬,料想她听过北堂家名号。 云潆轻声道:“哦,未曾听过。” 北堂湛一时语塞,心底生出一股挫败感,叼着草闷头在前面带路。 云潆跟在他身后,思绪翻涌。蓬莱岛主北堂越,眼前少年名叫北堂湛,行事张扬,应当便是岛主之子。 秘境开启的准确时日,外人无从知晓,岛主必然清楚。若是能随他进入北堂府,很多事情都会方便不少。只是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 北堂湛看着心性单纯,没有城府,但北堂越绝非简单人物。此人连怀仁上仙的示好都断然回绝,倘若知晓她叛出仙宗的身份,恐怕不会善待。 9. 恩人 云潆暗自思索,该如何名正言顺进入岛主府。眼前北堂湛心性单纯,或许可以借他达成目的。 正思忖间,一道身影带着几名仆从迎面走来。 来者是个中年男子,一身青衫,头戴玉冠,面容沉静如山间古玉,眉宇间沉淀数十年山岚气韵。他负手而立,广袖轻垂,如一株历经风雪的千年寒松。 “北堂湛!你跑到何处去了,还不快过来!” 看这一身气度,云潆心中已然清楚,来人便是蓬莱岛主北堂越。她立在原地没有动作。北堂湛听见父亲声音,只能悻悻走上前去。 “我命你留在殿中修习道法,你反倒私自溜出城闲逛,何时才能让我省心?” 北堂越望着眼前这个阳奉阴违的儿子,只觉额角发胀。他仅有这一子,整日贪玩嬉闹,督促修行,比登天还难,实在令人头疼。 北堂湛毫无反省之意,委屈地撇撇嘴,试着辩解:“我有好好听教!方才本打算出殿如厕,谁知半路撞上邪物,被它裹挟出城,并非我有意私自外出。” 北堂越额角跳动,抬眼看向他:“你倒是说说,何等邪祟,能突破岛主府法阵将你掳走?” 这话本就是谎话。岛主府布下重重禁制,灵气浑厚,寻常邪祟根本无法踏入半步。 北堂湛垂首不语。他心里清楚瞒不过父亲。事实是他偷跑出府,逛到城门口,偶遇邪祟,被对方裹挟至城外,险些丢了性命。 北堂越这时才留意到,北堂湛身后还站着一名女子。他侧头看向儿子。 北堂湛声音弱了几分:“是这位姑娘出手救了我。” 北堂越闻言,又瞪了北堂湛一眼,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平日修行懈怠,整日游嬉。如今遭遇邪祟,还要旁人出手相救。身为男子,不觉得惭愧吗?” 他轻叹一声:“我北堂越,怎么养出你这般儿子。” 北堂湛早已习惯这番训话,站在一旁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当回事。 云潆静静立着,心中了然。果然是蓬莱岛主。此番算是机缘,北堂越素来神秘,极少踏足外界,她初到蓬莱便救下他独子,往后行事,多少能便利几分。只是此人城府深沉,想要糊弄,绝非易事。 北堂越转向云潆,拱手致谢,语气温和有礼:“多谢姑娘出手搭救犬子。不知姑娘远道来蓬莱,所为何事?” 身为岛主,他一眼便能看出,云潆并非蓬莱本土之人。 面对北堂越,云潆明白隐瞒无益,坦然答道:“晚辈云潆,来自仙界。听闻蓬莱秘境即将开启,特地前来,想借此机缘打磨修为。” 北堂越面上神色不变,心底却暗自思忖:昨夜那黑衣人提及之人,莫非便是眼前这位云姑娘。 他没有继续追问底细,开口相邀:“承蒙姑娘救了犬子。既然是为秘境而来,不妨随我们一同回府歇息。” 云潆微怔,没想到北堂越得知她来自仙界,还主动邀她入府。入岛主府,对她而言行事便利许多。此人此刻应当不会对她动手,不妨先应下,见机行事。 云潆微微颔首,随北堂越一行人往府中走。 “走,不许再想着在外游荡。”北堂越转身启程,看见北堂湛依旧一副散漫模样,伸手轻轻拍了下他后脑勺。 “哎哟!爹下手轻点!”北堂湛故意大呼,其实并未觉得疼痛。 “丢人现眼。” 一行人回到岛主府。 府邸规模宏大,琉璃屋顶顺着山势铺展,日光洒落,檐瓦似翻涌的海水。檐下悬着素纱,风一吹,穗子轻晃,纱间嵌着细碎明珠。正厅没有安门,只立一面青玉屏风,屏上天然刻着烟波纹路,人走过,影子便在玉纹间缓缓流动。廊下摆放几株老珊瑚,朱红温润。后园引海水凿成池,池底沉有鸽卵大小的明珠,日光沉入水中,一团团柔光浮在石缝之间。 府中处处透着主人不俗的品味,底蕴深厚。云潆此刻才明白,北堂湛听闻两百万灵石时为何毫不在意。这笔灵石于他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 云潆不由得想起昔日鹿台山仙宗。仙宗崇尚简朴,居所简陋,普通弟子仅有一间木屋栖身,就连她身为首席弟子也不例外。全仙宗唯有怀仁上仙的内殿稍显华贵,不过几枚月明珠、几幅古画而已。 回到府中,北堂越吩咐下人备下宴席招待云潆。 蓬莱临海,宴席多是海产。清蒸霜纹蟹、醉玉虾、白灼月影螺、蟹黄煨豆腐,菜品精致鲜美。 北堂越未曾动筷,云潆也静坐不动,唯有北堂湛自顾自吃得尽兴。少年平日跳脱,吃饭时却举止规整,自有世家公子的仪态。 北堂越看着埋头吃饭的儿子,眉头微蹙,终究没有出言打断,转头笑着示意云潆用膳。 云潆拿起筷子,夹了几样菜。她早已辟谷,可菜肴滋味实在鲜美,忍不住多尝了几口。 “秘境突然现世,消息外泄,引得三界修士奔赴蓬莱,扰了此地清净。”北堂越缓缓开口,“秘境之内是何等光景,我尚且不知,更不清楚是谁把消息散播出去。”</p >北堂湛听见这些正事,只觉无趣,抬眼听了片刻,便继续埋头进食。 云潆淡淡一笑,应声:“晚辈也是听闻传言才赶来。今日一见蓬莱风光,才知海外仙岛名不虚传。” 这番话听得北堂越神色稍缓,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蓬莱这片土地,滋养无数散修与百姓,人人安居乐业,灵气丰足,本就是一方净土。 云潆见他神色缓和,趁机轻声问道:“晚辈斗胆一问,岛主可知秘境何时开启?” 谈及正事,北堂越神色收敛,恢复几分肃穆:“大约还有六七日,确切时日我也无法确定。秘境凭空在蓬莱显现,我也感到十分离奇。” 还有六七日。云潆需要留在岛主府,静候秘境开启。 宴席结束,云潆道谢告辞。北堂越安排下人将她安置在西侧院落。 回到房中,她没有躺下安睡,只是闭目调息。在床上静养半个时辰后,起身倒了一杯清茶,而后盘膝打坐运转灵力。她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冲击境界。初入岛主府,局势不明,难保夜里不会有变故,她不敢沉睡。 一夜安然,并无异动。 翌日清晨。云潆打坐整整一夜,毫无倦意,周身灵力愈发顺畅。修士本不必依靠睡眠休养,只是昔日受怀仁上仙重创养伤,才养成入睡的习惯。如今整夜打坐,身体并无不适。 北堂越今日府中有要事处理,无暇顾及云潆。云潆也乐得清静,吃过下人送来的膳食,便留在房中继续打坐修行。 一阵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调息。 “喂,你在不在里面?”门外传来北堂湛的声音。 云潆起身开门,看见少年扒在门边,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我猜你待在屋里闷得慌!本少爷好心,带你逛逛蓬莱城!” 云潆狐疑看向他:“岛主不是命你留在府中修习道法?再说我若想外出,自会前去,不必劳烦北堂少爷。” 北堂湛心思被一眼看穿,有些憋屈,干脆上前拉住云潆的衣袖,软磨硬泡:“恩人,跟我走嘛!蓬莱好玩的地方多着呢,你肯定没见过!” 云潆被这一声“恩人”叫得微感不适,受不了他这般纠缠,只好松口:“松手,我随你去便是。不必这般称呼我,直接唤我云潆即可。” 她心里想着,北堂湛是岛主之子,就算外出惹出事端,也牵连不到自己。况且只是在蓬莱城内,应当不会遇上危险。 北堂湛见她答应,十分欣喜,手上力道轻了些,依旧拉着她衣袖。 10. 蓬莱 云潆只当北堂湛贪玩,非要拉着自己出去,直到出了门,她才明白原因。 岛主府外守着几个卫兵,看情形,像是特意在等他。 果然,北堂湛一看见那些人,立刻把云潆拉到墙边,小心翼翼地央求: “你不是会法术吗?肯定会飞吧?这样,你带我飞出去,我带你去蓬莱好玩的地方,怎么样?” 云潆奇怪地看着他。 “你不是岛主的儿子吗?蓬莱修士不少,北堂家嫡系天资也都不错,怎么你连御空都不会?” 北堂湛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烦躁,却还是扬起笑脸,扯住她的袖子。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快走吧。” 云潆本不该陪他胡闹。她初来蓬莱,身份敏感,若是被岛主知道自己带他逃家,难免落话柄。可北堂湛缠得厉害,她又确实想看看岛主府外的蓬莱,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 她抬手施法,两人瞬移出了岛主府。 一出府,北堂湛便像脱了缰的顽童,路上的猫狗要逗一逗,飞过的蝴蝶要扑一下,瞧见新奇玩意儿,便凑到摊子前看个没完。 云潆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修士。仙宗弟子个个勤勉,普通人家若发现子女有灵根,更是巴不得早早送入仙门。可北堂湛明明是岛主之子,却偏把修仙当苦差,反倒像个偷跑出来玩的顽童。 “陈伯,你这又有新糕点了?” 北堂湛停在一处糕点铺前。铺主陈伯头发花白,笑容慈和,听见声音,连忙递上一份新出炉的糕点。 “前两日才研究出来的,冰晶海藻冻,殿下尝尝?” 北堂湛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嚼了几口,眼睛便亮了。 “陈伯的手艺又好了,这次比上回的流霞珊瑚酥还要清爽。” 他又咬了一口,补充道: “上次的也很好。” 说着,他另取一块递给云潆。 “这是我新交的朋友,云潆。” 云潆接过糕点,向陈伯道谢。 那冰晶海藻冻晶莹碧绿,温润水滑,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白气,如一块上好的翡翠。顶端缀着一朵白色灵昙花蕊,精致得近乎舍不得入口。她轻轻尝了一口,凉意顺着舌尖漫开,海藻丝细滑柔韧,甘甜极淡,却清润得让人忍不住回味。 她这点口腹之欲,本就极淡,竟也忍不住多品了一瞬。 云潆还未付钱,北堂湛已把钱放到桌上,拉着她往外走。 “陈伯,我们先走了,下次再来!” “哎,等等,这是陈伯请你们的……” 陈伯的声音越来越远。他本想告诉北堂湛不用给钱,可两人已经走远了。 云潆跟在北堂湛身后,慢慢打量着这座仙城。蓬莱确实和她见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没一会儿,两人便出了城。 “这里是玉霞山谷,是蓬莱最美的地方。” 云潆环顾四周,不由得一怔。 灵气之浓,竟比雾隐渊还要胜过几分。只是雾隐渊苍凉沉寂,而此处,却处处透着鲜活的仙气。乳白色的灵气如轻纱般在天地间流转,呼吸之间,便有丝丝缕缕沁入四肢百骸,带着清冽的冷香。 山谷中开满了灵植异草。赤如丹砂的朱颜草,白若凝脂的霜月兰,花瓣薄得近乎透明,随着灵气起伏轻轻舒展。巴掌大的灵蝶穿梭其间,双翼流转着七彩光晕,振翅时洒落细碎星屑。 视线尽头,矗立着一株千年古木。树干苍劲如虬龙盘绕,树皮上隐约浮着暗金符文,繁茂的枝叶直插云霄。每一片叶子都像剔透的碧玉,脉络间有灵液缓缓游走,光华流转。树下几株奇花吐着氤氲光晕,花瓣轻颤,似在吞吐月华。 北堂湛显然早已看惯了这些。他随手扯了根草叼在嘴里,慢悠悠走到树荫下,一只手枕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搭在腹前,闭眼便睡。 这里除了景色美些于他而言同别处没什么不同,再美的风景看了那么多次也该看腻了,此处于他而言只是一个睡觉躲懒的好地方罢了。 云潆却不愿意浪费这样的机会。她就地坐下,开始打坐。 灵气顺着经脉涌入体内,醇厚得几乎不像凡俗之地。她心中微动,若能一直在此修炼,或许能更快触及大乘境的关口。 这一坐,便是三四个时辰。 云潆睁眼时,日头已经偏西,橘红色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绵软的云。她站起身,望向远处,只见一只生着珊瑚般枝角的粉色灵鹿,正在溪边饮水。它周身萦绕着淡淡月华,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鹿听见脚步声,并未受惊,只微微抬起那双澄澈如琉璃的眼眸,望了她一瞬。 云潆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特别。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了过去。灵鹿没有逃,只是再次与她对视。云潆伸手轻抚它的头顶,它才转身离开,走得不快,还频频回头看她。 云潆心中忽然一动。 识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共鸣了一下,极淡,却清晰。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 p>她不该跟。这里是蓬莱深处,来路不明的灵鹿,实在有些过于诡异,可那股共鸣太奇异,像是来自她自己的神识深处,由不得她全然无视。 灵鹿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等她。云潆跟着它穿过花海,越过小溪,渐渐离刚才打坐的地方远了。 等她回过神,鹿已经不见了。 云潆正想循原路返回,却忽然停住。 前方几丈远的地方,立着一座坟。 她走上前,低头看向墓碑。 碑上刻着:“爱妻北堂缘之墓。” 落款时间,竟是一百零六年前。 姓北堂,又葬在这样的灵脉之地,受日月精华供奉,必然是北堂家的人。可不知为什么,云潆看着这座碑,心底竟莫名生出一股亲近之感。 不是对墓,而是对碑下那个名字。 她识海中的共鸣更清晰了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处轻轻回应。 云潆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北堂湛匆匆赶来。 他脸色很差,这是云潆第一次见他如此严肃。 看见她,北堂湛明显松了一口气,可目光随即落在墓碑上,脚步猛地顿住。他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消失,眸色沉了下去。 云潆还没开口,他已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听出了戒备。 “我是被一头灵鹿引过来的。”云潆看向他,“这碑上姓北堂,是你家的人吗?” 北堂湛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 “是我母亲。” 云潆怔住。 她与北堂湛同龄,那便是说,他六岁那年,母亲便已经不在了。 云潆没有多问。她看见北堂湛的神情,便知道这不是可以随意追问的事。她跟着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墓碑。 那股共鸣还在。 她到底,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的名字,产生这样的感觉? 回到岛主府时,天已经黑了。云潆径直回房歇息,而北堂湛刚进院门,就被他父亲逮个正着。 意料之中的训斥。 北堂湛站在那里,态度还算端正,认错认得很快。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挨训,他早习惯了。等训完了,他照样还是那个北堂湛。 只是这一次,他心里多了一件事。 云潆为什么会出现在母亲墓前? 那灵鹿,又为什么会偏偏引她去那里? 11. 蓬莱秘境1 云潆在岛主府歇了足足五日。 这天一早,岛主派人来传信,秘境已经开启,她可自行前往。 秘境方才打开片刻,岛主府外围就聚满修士,各门各派皆有人来,仙宗弟子占了大半。 各派弟子争先恐后涌入秘境,云潆没有急着动身。孤身一人贸然进去风险太高,她打算等所有人先行进入,再尾随而入。 不到一刻钟,几大门派的人尽数踏入秘境。云潆正要动身,身侧北堂湛笑着打趣:“喂,要不你还是别进去了。秘境里面哪有蓬莱好玩?谁知道藏着什么凶险。” 云潆心意已决,半点没有迟疑:“不行,这秘境我一定要去。” 话音落,她纵身一跃,跃入秘境之中。 秘境悬浮在蓬莱上空,不受任何人掌控,北堂越就算想关闭,也无从下手。一直等到入夜,秘境入口才缓缓闭合,没人知晓该如何从秘境脱身。 …… 云潆脸上覆着一块黑色面具,刚一踏入秘境,立刻察觉到异样。这里的灵气和鹿台山、蓬莱全然不同,更为纯净充盈。 她心底暗自思索,各处地域灵气本就有差别。鹿台山悬于半空,存在万年之久,可仙宗盘踞其上,门下弟子长老无数,常年汲取灵力。山川虽能自生灵气,架不住消耗巨大,经年累月,鹿台山灵力已经隐隐呈现稀薄之势。蓬莱修士不多,灵气反倒更醇厚。也正因鹿台山灵气底蕴雄厚,仙宗手握底气,才让修仙界其余宗门忌惮。 可眼下这片秘境,灵力竟比鹿台山与蓬莱还要磅礴浓郁,难怪能孕育灵墟草与诸多天材地宝。 奇怪的是,这股灵力落在身上,竟让她觉得格外舒适亲近。按常理,她常年在鹿台山修行,骤然置身这般强灵力之地,本该难以适应才对。云潆一时想不透缘由,只能暂且归为一个“缘”字。 秘境腹地开阔,四下岔路纵横。灵墟草需浓郁灵力滋养,云潆判断,往灵力最盛的方向走应当没错。 她循着灵力流动最强的方向前行,一路上心底隐隐不安。 从前鹿台山开启的秘境,处处杀机,既是试炼弟子,也是供人拾取有缘法器的地方。此地灵力如此丰厚,宝物众多,理应更加凶险才对,可一路行来,却太过安静。 正想着,前方出现一条窄径。云潆刚打算踏入,一阵凄厉的尖叫传入耳中。她快步上前,看见了被困的仙宗弟子,薛伊人也在其中。 薛伊人一身紫衣,脸上被清灼剑划出的伤疤藏在帷帽之下,手中紧握着诛邪鞭,周身萦绕着阴郁戾气。四面八方涌来粗壮藤蔓,将一众弟子死死缠绕,越是挣扎,藤蔓收得越紧。藤蔓枝干粗如成年男子手臂,表面遍布尖刺,刺尖殷红,藏着剧毒。 云潆静静隐在巨树后方看着。她早已叛出仙宗,这些人与她本无瓜葛,最好的选择便是转身离开。 道理是这样,可看着这么多条性命即将葬送在此,她终究无法视而不见。 云潆从乾坤袋取出一只小瓷瓶,掀开瓶塞,抬手施法,将瓶中无色无味的粉尘轻轻吹向被困人群。 “师姐!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们被困住了怎么办!师姐!!”一名年轻弟子拼命扭动身体,越是挣扎,藤蔓勒得越紧。不少人脸涨成青紫,脖颈青筋暴起,几乎喘不上气。 “闭嘴!没用的东西,吵死了!”薛伊人自身也被藤蔓捆住,满心烦躁。她本是来寻灵墟草修复脸上伤痕,不曾想半路被这诡异藤蔓困住。这藤蔓碍路,和云潆一样惹人厌烦。 粉尘悄悄弥散开来,仙宗弟子接连吸入,一个个脱力晕倒在地。众人不再挣扎,缠绕的藤蔓便慢慢松缓下来。 云潆静待片刻,确认所有人都昏迷后,才从树后走出。灵气在她周身流转,汇聚于指尖凝成一道锋利刃芒,挥出瞬间,粗壮藤蔓尽数断裂,掉落在地。 她能清晰感知,自己吸收秘境灵力的速度远超鹿台山。若是留在此地修炼,突破大乘境指日可待。 云潆走到薛伊人面前,抬手掀开她的帷帽,将一粒黑色药丸喂进她口中。 她不会让薛伊人就这么死在这里。这样太便宜她了,梨落的仇,她要亲手讨回来。 扫视一圈躺倒在地的众人,云潆算是仁至义尽。寻灵墟草要紧,此地不宜久留,她转身继续赶路。 云潆依旧循着浓郁灵力前行,一路走到一条小溪边。这里是整片区域灵力最旺盛之处,灵墟草理应就生长在此。 秘境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和外界并不相同。 四下漆黑一片,云潆引灵力凝出微光,照亮周遭。她仔细搜寻溪边每一寸土地,却连灵墟草的影子都没找到。 天色已晚,不便继续赶路。这处暂时没有危险,云潆便在溪边大树下打坐,此地灵力充沛,正好用来修行。 她闭目凝神运转功法,源源不断吸纳秘境灵力。静坐一夜,云潆心中暗叹秘境的玄妙,照这样修炼,突破大乘境很快就能实现。 第二日秘境天光破晓,云潆起身,又将溪边仔细搜寻一遍,依旧不见灵墟草踪迹。 看来她先前的判断错了。 云潆转念思索,或许灵墟草并非生长在灵力充沛之地,反倒偏好灵力稀薄的环境。她调转方向,朝着灵力微弱的区域搜寻。 一路走入一片枯林。此地灵气匮乏,草木稀疏,不见半分奇花异草。云潆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思四下查找灵墟草。 还没等她仔细搜寻,远处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薛伊人带着仙宗弟子与无锋阁修士寻到此处,约莫两百来人,浩浩荡荡,薛伊人走在队伍最前方。 云潆来不及躲藏,好在 脸上戴着面具,应当不会被认出。 “站住!你是什么人?隶属哪个门派?”薛伊人一眼看见她,出声喝问。 这人戴着面具,鬼鬼祟祟待在枯林,一看就不安好心。尤其那身形,竟和云潆极为相像。薛伊人面上旧伤隐隐作痛,本就满心戾气,上下打量云潆,目光锐利如刀,攥紧了手里的诛邪鞭。 一想起云潆,薛伊人就恨得牙根发痒。若不是云潆,她脸上不会落下这道狰狞伤疤,不必终日戴着帷帽遮掩容貌。 云潆压低声线:“无门无派。” 薛伊人扯了扯嘴角,笑意浮在表面,没有半分温度:“无门无派?” 下一瞬,她扬手挥鞭,长鞭破空直逼云潆面门。既然无门无派,正好拿来消遣。这人身形像云潆,看着就碍眼,要怪,就怪她生了这么一副讨人厌的身形。凡是不顺她心意的人和物,都不该活在世上,都该像云潆一样去死! 长鞭袭来的刹那,云潆侧身一跃躲开攻势,同时引动灵力直冲向薛伊人。薛伊人闷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灵力冲击掀飞了她的帷帽,那张狰狞的脸彻底暴露出来,两道巨大疤痕交叉遍布脸颊,压过原本姣好的五官。 薛伊人慌忙撑着地面坐起,双手死死捂住脸,疯狂嘶吼:“你们都瞎了吗?愣着干什么!杀了她!” 弟子们心底不愿动手,可没人敢违抗薛伊人,纷纷握紧兵器,跃跃欲试围上前。无锋阁大师兄一心讨好薛伊人,见状率先提剑冲杀过来。其余仙宗弟子紧随其后,一拥而上。 云潆距离大乘境只差一步,对付两百人虽能周旋,难免有些吃力。 一柄长剑直刺她面门,云潆后退半步侧身躲开,抬脚踹偏剑身。刚避开这一击,身后又有匕首迅猛刺向她心口。她纵身腾空,一脚将来人踹飞,重重撞在枯树干上。 混战之中,一记重击恰好扫在她脸上,黑色面具应声脱落,云潆的真容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仙宗弟子瞬间僵在原地,攻势骤停。 “师姐……师姐没死?” “师父不是说,已经将师姐斩杀了吗?怎么会……” 薛伊人看清那张脸,彻底失控,尖声嘶吼:“贱人!是你!是你毁了我的脸!” 她脸上的伤口忽然发痒,忍不住抬手去抓挠,越抓痒意越盛,结痂的伤口被抠破,鲜血糊满整张脸颊。她目眦欲裂,不停咒骂云潆:“都是你!把我的脸还给我!” 云潆望着薛伊人癫狂狼狈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方才喂给薛伊人的鱼蝎草药丸,药效便是如此。一旦动用灵力,旧伤便会奇痒难忍,越挠溃烂越重。 这仅仅只是开端。她会一步一步,让薛伊人好好体会,自己活着,对她而言是何等煎熬。 12. 蓬莱秘境2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给我布阵杀了她!”薛伊人近乎癫狂,歇斯底里地嘶吼。 她一定要杀了云潆。为什么这个贱人还没死?! 她双手不停抓挠脸上的伤疤,裂口彻底崩开,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模样狰狞可怖,如同从阴间爬出来的恶鬼。身旁几名弟子见状,下意识悄悄往后退。 薛伊人瞥见弟子退缩,松开一只手攥紧诛邪鞭,扬手狠狠抽在那弟子脸上。那名仙宗弟子瞬间倒地,大口呕血,片刻便没了气息。 “布阵!” 众人不敢再违抗,连忙排布阵法,准备围攻云潆。 云潆凌空浮起,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打算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同门一场,我本不想动手。方才枯林之外,是我斩断藤蔓救了你们。不愿参战的,自行退走,我绝不伤你们性命。” 话音刚落,人群里有人高声喊:“魔族余孽!我仙宗弟子怎会惧你!”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在踌躇的弟子瞬间鼓起士气,纷纷握紧长剑,合力催动阵法,欲合力斩杀云潆。 云潆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修仙之人,本该坚守道心,可如今仙宗大多弟子,轻易就被旁人几句话煽动,早已忘了修行的初衷。 既然如此,她不会再手下留情。 云潆双手合拢,飞快掐诀。周遭灵力源源不断向她汇聚,盘旋在身前。她猛地分开双手,磅礴灵力如浪潮奔涌而出,狠狠撞向阵法。弟子们阵型当场溃散,一个个被灵力掀翻在地,一时难以起身。 悬在半空的少女轻启朱唇,带着几分冷然的挑衅:“仙宗弟子,不过如此。” 底下这些人里,有的曾经跟着她在鹿台山修习剑法术法,有的曾与她一同下山斩除妖祟。如今兵刃相向,并非她所愿。 可他们执意要置自己于死地,她亦不会任他们摆布。 话音未落,一道厚重灵力骤然朝她轰来。这股力量带着渡劫修士独有的威压,即便受秘境压制,依旧不容小觑。云潆仓促侧身闪避,没能完全躲开,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小滩鲜血。 “大胆魔族余孽,竟敢口出狂言,玷污我仙宗清名!” 是赤月真人。他竟也进入了这座蓬莱秘境,身后还跟着一众仙宗弟子。 云潆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稳住气息。倘若清灼剑还在,她胜算会大上许多。 “今日,我便要你为我的元林偿命!” 赤月真人提剑直刺而来。云潆手中无兵器,再加上境界压制,应对起来格外吃力。冰冷剑刃直指她眉心。她闭上双眼,引动秘境四周灵力,尽数汇聚身前。 这片区域灵力虽然稀薄,但秘境本源灵力远比外界纯净,威力自然非同寻常。 纯净灵力在她身前凝成厚实屏障。云潆睁眼,双手向前推送,强横灵力径直冲向赤月真人。下一瞬,赤月连同他身后一众弟子尽数被灵力卷起,重重摔落在地。 云潆踉跄退到一棵大树旁,抬手捂住心口。方才那一击重创了赤月,可她本就没痊愈的内伤再度撕裂。 她心中暗自诧异:在秘境之中,她能借此地本源灵力增幅自身力量。反观赤月与一众仙宗弟子,修为却被秘境压制。赤月身为渡劫境修士,方才那一剑,连五成功力都难以施展。 “众弟子听令,即刻布阵,斩杀魔族余孽!” 赤月真人缓缓撑着地面爬起身,眼底满是不甘。他也察觉到秘境在压制修为,只能依靠阵法围杀云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自天际坠下,稳稳落在云潆身侧,伸手将她扶住。 来人一身黑袍,从头到脚尽数掩住。宽大袖袍随动作扬起,一柄赤红剑柄的古剑自掌心滑出,剑身暗纹隐隐流转。仙宗弟子正排布阵型,赤月真人坐镇阵眼。黑衣人反手挥剑,沉重剑锋撕裂空气。 凌厉剑气如狂浪冲入人群,阵光轰然碎裂。弟子们被震得连连后退。赤月真人抬掌硬接这一剑,袖袍当场炸开,整个人被剑气击飞数丈开外。 “不是让你待在雾隐渊?跑出来做什么?” 男子的声音贴在她耳边,温热气息扫过脖颈。云潆脖颈一阵发痒,抬手推开宿淮的手。她还站得住,伤虽不轻,却还没到需要旁人搀扶的地步。 “你能来,我为何不能?”云潆低声反驳。二人只是合作关系,她行事不必事事征得他同意。 赤月真人倒在地上,满心不甘。若非黑衣人突然现身,凭秘境对修为的压制,云潆今日必死无疑。 赤月刚要张口放狠话,整座秘境猛地剧烈震颤,远处山洞土石簌簌滚落。一声雄浑虎啸轰然炸开。 仙宗弟子见局势突变,立刻扯断腕间红线。一道微光裹住众人,原地消失。这是仙宗提前备好的后手,一旦在秘境遭遇致命危险,外界之人便可借着牵魂丝,连人带魂将弟子传送出去。 云潆想起当年仙宗秘境试炼,她腕间同样系过这根红线。但她从来不会主动扯断。身为大师姐,她向来硬撑到最后,要凭自己证明实力,不靠旁人救援。 宿淮也察觉到环境异变,情急之下伸手穿过她后背揽住她腰,准备施法带云潆撤离。 “秘境怕是要塌了,走!” 一股热意漫上来,云潆耳尖微微发红,伸手推开宿淮。 “我要找的东西还没到手,我不走。” 震动还在持续,宿淮心底隐隐不安,像是有什么沉睡的巨兽被惊醒。 云潆心中暗自思索。她总觉得这座秘境与自己有缘,眼下危机未必是死局。灵墟草还没有找到,若是就此离开,之前所有的搜寻全都功亏一篑。 右侧山后,一团巨大白影缓缓升起。白影不断挪动,越抬越高,一颗硕大兽头探出山脊,双目如两盏金色灯盏,冷冷垂落望向他们。待云潆与宿淮看清,心头一震,竟是一头巨大白虎。 白虎像是被他们惊扰,只是微微挪动身躯,整片秘境便地动山摇。宿淮脚下草地裂开缝隙,云潆踉跄半步,慌乱间伸手攥住宿淮衣袖。宿淮连忙将长剑扎进地里稳住身形,才没有摔倒。 白虎金色眼眸微微转动,低头打量二人片刻,金瞳里 翻涌着怒意:“是你们惊扰吾安眠?” 话音未落,它抬起一只前爪,像捏起一块碎石般抓起一座小山丘,扬爪朝二人掷来。山丘遮天蔽日,当头压下。 云潆见状立刻掐诀,再次调集周遭秘境灵力,在她与宿淮身前凝成一面巨墙抵挡冲击。紧跟着灵力聚成利刃,自中间将山丘一劈两半。 山体从中裂开,两半巨石分别坠向两侧地面,轰然巨响惊动秘境里无数生灵。 白虎敏锐捕捉到灵力流动——周遭的力量竟尽数涌向云潆。它再次凝视少女,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云潆看着这一幕,心底有些讶异,竟在一头妖兽脸上看见了震惊。转念一想,修仙界生灵吸纳灵力修行,修成神识之后,本就拥有神智,流露情绪也不足为奇。 “你,竟能调动此地本源灵力。”白虎看着云潆,声音里混杂着震惊与兴奋。 它抬爪,如同抓起一件物件,径直将云潆整个人捞起。宿淮立刻提剑朝着虎爪斩去:“放下她!” 白虎不屑地瞥了宿淮一眼,腾出另一只爪子,一扬便将宿淮扔到数十里之外,转身抓着云潆腾空离去。 白虎抓着云潆穿过一道巨大瀑布。虎爪力道很紧,云潆浑身被箍得难受,不停挣扎。白虎没有松爪,只是金色虎眸冷冷扫过来一眼,带着警告,示意她安分些。 挣扎无用,云潆只好暂时不动。 穿过瀑布的时候,她身子被虎爪托着,头部露在外头,奔涌的水流当头浇下,发髻瞬间散掉,湿发贴在头皮上。 云潆:“……” 一路穿过水幕,进入白虎的洞府。洞府极其宽阔,就算白虎庞大的身躯待在里面,也不显拥挤。 白虎将云潆轻轻放下。她刚准备掐诀烘干湿发,白虎身上沾的水也让它不舒服,猛地抖了抖浑身毛发,飞溅的水珠尽数泼在云潆身上。 云潆:“……” 真是一头不讲礼数的老虎。 她抬手施了个术法,烘干湿透的发丝与衣袍。 白虎目光落在她身上,陡然发起攻击,招式接连不断朝她打来。云潆仔细观察,白虎眼中并无杀意,出手却招招凶险。 洞府之内灵力充盈。云潆不愿消耗自身真元,不停引动周遭灵力,格挡白虎攻势。 白虎一击强过一击,云潆只能源源不断聚起灵力,在周身流转,填满识海之后再释放出去抵挡。 几番吸纳、释放灵力循环之后,一股桎梏骤然破开。云潆心头一喜,竟突破化神境,踏入大乘满境,只需继续打磨修为,便可冲击渡劫境。 白虎察觉到她境界突破,停下攻势,爪子收在身前不再出手。 云潆确认白虎并无杀心,方才是有意逼她破境,当即一跃,稳稳落在白虎摊开的爪掌之上,抬眼问道:“你是故意帮我破境?” 白虎见她直接坐到自己爪上,也不恼怒,只是傲娇地哼了一声。 云潆心底暗忖,果然秘境之中藏着属于她的机缘,眼下便遇上了。她兴致勃勃开口:“你为何要帮我?” 13. 蓬莱秘境3 云潆问完,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 元婴之后,修士每一次大境界突破皆需渡雷劫。她踏入化神境时,便扛过十二道天雷。按修仙界规制,大乘境突破理应引十六道天雷降世,可她方才破境,天际寂静无声,连一丝雷响都没有。 “我此次破境,为何无需渡雷劫?” 白虎扬起虎头,满脸自得,语气骄傲:“自然是因为有吾在。此乃吾的秘境,天地规则由吾执掌,天雷根本落不进来。” 云潆沉吟片刻,确实有理。 秘境灵力、时间流速本就与外界迥异,隔绝天劫也并非怪事。 疑惑解开,她又绕回最在意的问题:“可你为何要特意助我突破?” 白虎立刻扭过头,故作高深闭紧双眼,拒不答话。 它其实也懵懂。它不过才两百岁,于上古白虎一族而言,尚是幼兽。自它诞生于此秘境,便有神秘人留下嘱托,让它日后倾力相助一位与自己同源之人,助她提升修为。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缘由。 同源之人?它思考许久也想不清,虎与人如何同源?今日瞧见云潆能够使用秘境之中的灵力,它便当她就是自己要助之人。 云潆静静看它半晌,见它执意不开口,便不再追问。 不管缘由如何,此番机缘对她百利无一害。 周遭静下来,白虎耳朵悄悄微动,偷偷掀开一只眼瞄了瞄,见云潆没有看它,才放心睁开双眼。 “对了,你可知灵墟草在哪?” 白虎闻声起身。云潆顺势环住它粗壮的前肢,任由它带着自己往洞府深处走去。 穿过狭长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一方空地上,遍地生满雪白仙草,样貌平平,看着并不出奇。 云潆心头微震,想来这便是她苦苦寻找的灵墟草。 仙宗典籍从无记载灵墟草的模样,她只凭传闻入秘境搜寻,本以为是世间罕见、寥寥数株的至宝,万万没想到,此地竟成片生长。 白虎瞥见她震惊的神色,愈发神气,高昂起虎头,尾巴翘得笔直。 不过是它平日饱腹的口粮罢了,有什么值得惊奇的? 它当着云潆的面,张口咬下三株,慢悠悠咀嚼下肚。 云潆看得心头一抽,满心心疼。 灵墟草是她救命报恩的一大希望,在这神兽口中竟如此廉价,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连忙蹲下身,小心拔起两株收好,指尖微紧,犹豫片刻,终究抵不住所需,又多取了两株,尽数放进乾坤袋。 白虎见她如获至宝的模样,格外大方,随意挥爪抓起两株,抛到她身前。 云潆略感不好意思,却也没有推辞,尽数收下。 得了灵墟草,她终于开口问起白虎的来历。 白虎慵懒作答,它自诞生起便居于这座秘境,常年沉睡,饿了便食灵墟草,醒时便在秘境四方游荡,与山中生灵嬉闹。 两百岁,于寿命悠长的上古神兽来说,确实只是不谙世事的幼兽,贪玩随性,再正常不过。 一人一兽刚折返洞府前厅,一道凌厉刀光骤然破空而入。 宿淮瞬移而至,稳稳落至她身侧,目光沉沉:“没事?” 云潆轻轻点头:“无碍。” 她看向他手中长剑,眸光微动:“你入秘境,是为了这柄剑?” “嗯。”宿淮垂眸抚过剑身,音色清淡,“昔日清灼剑认你为主,我多年未曾寻得适配本命法器,如今总算得遇——望渊剑。” 剑身暗沉内敛,暗藏锋芒,确是一柄绝世好剑。 白虎盯着宿淮手中的剑,下意识多看了宿淮几眼。 灵墟草到手,她又意外突破至大乘圆满境,修为精进大涨。虽秘境修炼得天独厚,可外界还有诸多恩怨未了,她不能久留。 云潆看向白虎,温声道:“多谢你助我破境,我该离开了。” 白虎闻言,身形骤然缩小。 庞然巨兽转瞬化作巴掌大小,比寻常家猫还要娇小可爱,脊背生出两对薄薄银翼,轻盈一跃,落至云潆肩头。 “吾要随你出去!你受吾相助,便要带吾离开秘境!” 到底是未成年神兽,玩性极重,早已腻了秘境的孤寂。 宿淮斜睨一眼她肩头的小白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底掠过一丝阴郁。 他原本笃定,云潆孤身一人,报仇行事必然要依仗自己。可如今她得了秘境机缘,又收一尊上古神兽为伴,变数徒增。 幸而当初他逼她立下心誓,合作牵绊尚在。 转瞬他又压下杂念。 本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他借她之手倾覆仙宗,她借他之力复仇立身。她身边何人相伴,本与他无关。 白虎振翅抬手,结出秘境解禁法印。 整座秘境剧烈震荡,一道巨大的天门裂缝骤然撕开。所有滞留秘境的修士,皆被一股磅礴无形巨力卷起,如同尘埃一般,尽数被驱逐出秘境,落回蓬莱大地。 …… 蓬莱,岛主府。 书房之内,北堂越端坐案前,指尖捏着清茶,眉宇间染着淡淡的倦色。 案上竹简堆积,皆是蓬莱待办事务。他抬手轻揉眉心,抬眸望向正中央悬挂的一幅古画。 画中女子一身月白罗衫,眉目清绝,骨相清雅,不施粉黛却风华独绝。静静立在莲池之畔,眉眼 温柔,风骨凛然。 望着画中人,北堂越恍惚失神,坠入旧忆。 当年阿缘身负重伤,坠落蓬莱,他一眼倾心,不顾全族反对,执意迎娶。 二人安稳相守不过数百年,她诞下湛儿没几年,便悄然离世。 临终前,她将一枚密盒交付于他,千叮万嘱,务必好生保管,永世不可示人。 他后来知晓了她全部秘密,震惊之余,只剩满心疼惜。 他从不在意她身负过往、身负秘辛,他想要的,从来只是她这个人而已。 屋内静谧安然,满是旧日温存的余韵。 “砰——” 书房大门被猛地踹开。 一众黑衣蒙面人裹挟滔天煞气涌入,寒锋长剑出鞘,冷光森森,层层围堵书房,杀意凛冽。 为首黑袍人握剑步步逼近,声线冷硬:“北堂越,交出东西!” 北堂越心神一凛,瞬间知晓他们所求何物,正是阿缘留下的那枚密盒。 他面上不见半分慌乱,指尖轻轻摩挲指间戒指,心底沉定。 自阿缘离世那日,他便预料过今日祸事。 只是心头难免牵挂,不知湛儿此刻是否平安。 他不退半步,抬手飞速结印。澄澈仙力瞬间铺开,凝成厚实屏障,挡下漫天剑锋。金铁交鸣之声刺耳不绝,他指尖灵力劲气连发,数名近身黑衣人瞬间倒地殒命。 可黑衣人数量太多,个个悍不畏死,前仆后继,招招阴狠致命。 经年累月打理族中事务,他早已疏于厮杀,持久对抗之下,仙力急速耗竭。护体光幕剧烈震颤,寸寸碎裂。 数道利刃破开防御,狠狠劈在他肩头、脊背。 剧痛贯穿四肢百骸,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砸倒在地。 青丝散乱,白袍染血,伤口狰狞可怖。 北堂越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胸口血气翻涌,一口猩红鲜血喷涌而出,染红青砖。 纵使满身重创、气力将尽,他眼底傲骨未折,无半分怯惧。 今日即便殒命于此,他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阿缘留下的东西。 …… 另一边,北堂湛正趴在书房案上偷懒打瞌睡。 骤然响起的兵刃交击、杀伐嘶吼猛地将他惊醒。 他推门冲出,庭院之内尸横遍地,往日伺候他、陪伴他的下人尽数倒在血泊之中,黑衣人与府中侍卫厮杀混战,血色刺眼。 他心头骤紧,本能想上前帮忙。 可指尖空空荡荡,一身法术稀松平常,素来厌修避练,毫无修为傍身。 他若是上前,只会瞬间殒命,帮不上分毫,只会白白送命。 14. 蓬莱秘境4 北堂湛手足冰凉,彻底慌了神。 他修为浅薄,出去只能白白送命。借着府中残存仆人拼死拖延黑衣人的空档,他咬牙转身,疯了一般往父亲的书房狂奔。 冲进书房的那一刻,视线瞬间猩红。 北堂越匍匐在地,一手死死按着心口,一手撑着冰冷青砖,不断呕出鲜血,气息微弱到极致。 “爹!”北堂湛扑通蹲下,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人,指尖擦去不断溢出的血,声音发颤,“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到底是谁!” 北堂越浑身剧痛,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他借着儿子的身子挡住视线,颤抖着将指间一枚古朴戒指摘下,塞进北堂湛掌心,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艰难嘱咐: “护好戒指……唯有北堂嫡系血脉……能开……”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爹!你别睡!你睁眼看看我!”北堂湛死死攥紧他父亲的手,指节泛白,眼眶红得吓人,嗓音带着哽咽的哀求。 就在黑衣人提剑上前,欲对北堂湛痛下杀手之际,两道凌厉至极的力量骤然破空而来。 磅礴灵力瞬间重创逼近的黑衣人。几人不死心,挣扎着想要拾剑再战,下一瞬,一抹猩红剑影破空掠过,尽数封喉。 方才秘境大门骤开,所有修士被强行弹出秘境,云潆与宿淮正好落回蓬莱岛主府附近。 入目遍地尸骸、血染庭院,云潆心头一沉,立刻察觉大事不妙。她沿路搜寻北堂父子下落,最后从一名仅剩一口气、蜷缩在尸堆里的小厮口中得知,岛主被困书房。 她马不停蹄赶至此处。 一旁宿淮黑袍猎猎,已然杀入人群,与剩余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云潆扫了一眼气息垂危的北堂越,心知再晚便回天乏术,立刻从乾坤袋取出一株灵墟草,塞到北堂湛手中:“喂他服下,快!” 话音落,她转身纵身入战。 这批黑衣人招式阴狠、配合默契、人数众多,哪怕她与宿淮二人联手,也耗费不少力气,才将所有人彻底斩杀殆尽。 遍地尸身横陈,血腥味浓重刺鼻。 云潆心知这场刺杀绝非寻常仇怨,背后定然藏着秘辛。她走到一具黑衣尸体前,欲掀开面巾查探线索。宿淮却先一步挡在她身前,俯身褪去黑衣查探,对方身上干干净净,没有门派标记、没有私藏信物,半点线索无存。 杀手刻意清理过痕迹,显然是有备而来。 线索全无,云潆只能先转回北堂越身旁。 北堂湛早已将灵墟草喂父亲服下。仙草灵力温润入体,勉强护住神魂,稳住伤势。他迅速将北堂越小心扶到榻上躺好,即刻派人去请蓬莱最好的医修叶垣。 叶垣与北堂越是旧友,早年受过岛主恩惠。仔细探查伤势后,他对着北堂湛无奈摇头,语气沉重:“伤势崩得太狠,五脏俱裂,若非这株旷世仙草护住神魂,已然无力回天。” 他承诺会尽力医治北堂越,只是北堂府如今遍地血色、凶险未消,不宜养伤,便干脆将重伤的北堂越带回自己居所静养救治。 府中尘埃落定。 往日热闹闲适的岛主府,此刻死寂萧瑟。 北堂湛亲手收拾满地尸骸,眼底再也不见往日半分顽乐嬉皮。少年眉眼覆上一层冰霜,澄澈的眸子蒙着一层浓重的阴霾与茫然,彻底褪去了稚气。 处理完一切,他看见院中静坐的云潆,沉默着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多谢你。”他抬眼看她,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多谢你的仙草,也多谢你救了我。若是没有你,我今日定然家破人亡。” “举手之劳。”云潆轻声回应。 蓬莱岛主待她礼遇有加,从未因她昔日仙宗身份苛待、猜忌。加之这场祸事隐隐似与秘境、与她牵扯纠缠,她本就做不到冷眼旁观。 夜风轻拂,寂静良久。 北堂湛抬眸望向漫天繁星,声音沙哑低沉,缓缓道出压在心底多年的心事。 “我四岁记事起,我娘对我就极为严苛。” “别家孩童幼时都有爹娘疼宠,撒娇嬉闹,可我不行。人人都说我天资卓绝、生来该踏仙途,可我从来就不想要什么天赋。” “我娘日□□我修炼,不许偷懒、不许贪玩,课业稍有差池便是重罚。她越逼我,我越逆反,偏不想如她所愿。我爹素来默许,从不多言。” 他喉结滚动,眼底酸涩泛红。 “直到我六岁那年,我娘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她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依旧是叮嘱我好好修炼、务必变强。她走之后,我便彻底厌恶了修行。我爹再如何督促,我也尽数违抗,只想顽劣度日。” 他从没想过,与世隔绝、安稳千年的蓬莱,终有一日会遭此屠戮大祸。 云潆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难怪他空有绝世天资,却日日贪玩避修、厌弃仙途,原来从来不是愚钝懒散,而是年少心结、与亡母置气。 她自幼入仙宗,无父母相伴,从未体会过亲情冷暖,一时不知如何宽慰,只能默默做他的听者。 待他说完,她搜肠刮肚,只吐出一句笨拙的安慰:“别多想,你还有你父亲,起码他好好活着。” 月色清冷,拉长两人身影。 云潆坐在台阶之上,北堂湛坐在下一阶,刚好平视她的眉眼。夜风撩乱少年额前碎发,他指尖死死攥紧衣料,青筋微微绷起,又骤然松开,心绪翻涌难平。 几乎毫无预兆,他骤然俯身前倾,手臂猛地环住她的肩头。 力道有些重,将她带得微微后仰,后背轻轻抵上亭柱。 少年急促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身上淡淡的药草苦味混着未散的浅淡血腥气,清冽又滚烫。夜风掠过松林,清寂的松脂香漫绕四周。 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衣层层浸透,烫得云潆后颈悄然泛起细汗。 她整个人彻底怔住。 从小到大,她从未与异性如此贴近过。 就在这时,她腰间宿淮赠予的玉牌忽然轻轻一响,转瞬又沉寂下去。 短短瞬息,恍若漫长良久。 北堂湛骤然回神,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往后急退半尺。 月光清清楚楚映出他从耳尖到脖颈通红一片的窘迫模样。他垂着眼,不敢抬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面,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对不住。” “我方才失态,绝非有意轻薄,一时情难自抑……冒犯你了。” 夜风穿堂而过, 吹动他皱巴巴的衣摆,腰间玉佩轻轻晃动。 周遭明明有风,空气却愈发燥热凝滞。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我、我先走了。” 北堂湛磕磕绊绊说完,狼狈转身,逃一般快步离开庭院。 云潆独坐台阶许久,任由晚风冷却脸颊余热,心绪才渐渐平复。 她低头摸出玉牌,方才是宿淮试图唤她,却又中途停手。 今日接连破境、大战厮杀,灵力耗损极巨,她身心俱疲,不再打坐,转身回房歇息。 而亭外屋顶,黑袍人影静立良久。 宿淮指节死死攥紧玉牌,指骨泛白,眼底压着沉沉的阴郁与不悦。 方才那一幕,直直撞入眼底,让他心头莫名烦躁滞闷。 他本欲立刻现身打断,想要警示云潆——她与自己立下心誓、合作复仇,不该与旁人过分亲昵、徒生枝节。 可最后,他终究隐忍不动,只立在高处,冷冷看完全程。 夜色深沉。 北堂湛回房躺卧,辗转难眠。 闭上眼,便是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先是年幼之时,他拉着娘亲的衣袖撒娇,渴望陪伴玩耍,换来的却是女子冰冷失望的眉眼与句句苛责: “湛儿,你与旁人不同,必须变强,不可惫懒贪玩。回房修炼。” 孩童满心期许,尽数落空。 画面骤然一转,血色漫天。 岛主府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北堂满门三十六口尽数惨死,父亲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吐血濒死。 巨大的悲痛席卷心口,他失声痛哭,攥刀冲向无尽黑衣人。 场景再次剧变。 血色褪去,只剩下月色亭台。 他牢牢抱着身前少女,温热触感真实得惊人。梦中的云潆大胆热烈,转身环住他脖颈,眉眼含俏,贴近他耳畔轻声问:“北堂湛,你喜欢我么?” 温热气息缠绕耳畔,酥麻滚烫,灼烧得他浑身燥热、心神大乱。 他怔怔发呆,脸颊爆红,张口欲言,却语无伦次,半句完整话也说不出。 少女身姿柔软,步步贴近,暧昧氛围缠得他彻底失了分寸。 窗外夜风簌簌,树叶轻响。 北堂湛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口剧烈起伏。 梦中旖旎画面清晰历历在目,他浑身燥热,手下意识的放在被大腿上,往上抚了抚掌心却摸到一片湿热。 瞳孔骤然一缩,他僵硬片刻,下意识张口:“行安,备热水,我要沐浴。” 话音落下,屋内寂静无声。 他蓦然回神。 今日护他逃遁、拼死拖延的小厮行安,早已倒在血泊之中,再也不会应声。 北堂家满门三十六口,尽数殒命。 唯有他与父亲侥幸存活。 若是他自幼肯潜心修炼、肯踏实变强,是不是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替他赴死,而他却只能懦弱躲藏、束手无策? 汹涌的自责、不甘与愧疚反复翻涌,压得他心口发闷。 眼前不断闪过白日遍地尸骸的画面,睡意彻底散尽。 北堂湛起身推门,独自走入夜风之中,任由清冷晚风吹散满身燥热与梦魇余悸。 16. 师父不要! 仙宗大殿,气氛肃杀凝滞。 怀仁仙君端坐主位,周身威压沉沉下坠,眉眼阴鸷冰冷。满殿长老弟子无人敢出声,死寂一片。 那日秘境之中,本该陨落的云潆侥幸逃生,这件事如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让他连日来戾气翻涌、心绪难平。 “砰——” 玉杯被灵力狠狠砸落,摔在殿心碎裂,茶水四溅,满地狼藉。 “师父!” 薛伊人快步上前,脸上覆着一层惨白面具,遮住彻底被毁的容颜。她声音凄厉,满是不甘怨毒:“你看徒儿如今模样!云潆毁我容貌、辱我仙途,你一定要为我报仇!我要她千倍万倍偿还!” 怀仁本就积郁满腔怒火,被她再度聒噪挑起烦躁,横眸斜睨,眼底满是厌弃。 “废物。”他语气冰冷,“给你人手、给你权柄,依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薛伊人指尖死死攥紧裙摆,心头愤懑憋屈,却半句不敢反驳。 她素来知晓,自她入师门,师父眼底从来只有云潆。从前是,如今亦是。可她隐忍至今,迟早有一日,她要彻底压过云潆,证明自己远比她强。 大殿之内,人人各怀心思。 赤月真人秘境惨败,颜面尽失,垂立一侧,面色阴沉缄默不语。秋长老素来只痴恋丹药丹道,从不愿掺和宗门内斗,今日到场不过是碍于怀仁颜面、敷衍捧场。离恒上仙随性自由,行踪不定,本就淡薄诸事。余下一众小长老更是不敢多言,只默默站队,不愿引火烧身。 怀仁揉着眉心,正暗自盘算对策,忽然捕捉到殿中一缕陌生诡秘气息。 他眸光一沉,抬手挥袖。 “所有人,退下。” 众弟子长老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告退,速速离殿。 殿门落闭,寂静无声。 怀仁倚坐主位,眉目淡漠:“出来。” 空气微微扭曲波动,一道黑衣身影凭空现身大殿中央。 男子面容覆着玄铁面具,面上雕刻着一头从未现世的奇异神兽纹样,神秘莫测。下颌一道狭长疤痕平添戾气,指尖随意把玩着一张漆黑卡牌,姿态散漫慵懒。 不过一瞬,人影鬼魅般瞬移至怀仁身后,自顾自取杯斟茶,动作肆意随性,全然不惧上位仙君威压。 他轻抿一口清茶,语气戏谑慵懒:“仙君这般大动肝火,倒是少见,可是被云潆那一介叛徒气乱心神了?” 怀仁抬眸,眸光深沉警惕。 自蓬莱秘境开启,此人便主动寻上他。最可怕的是,对方仿佛洞悉他所有秘辛,知晓他一切见不得光的过往。 他探查不出对方半分修为深浅,摸不透底细,未知的未知,才最让人忌惮。 “你专程前来,只为打趣本座?”怀仁声线冷沉。 “自然不是。”黑衣人轻笑一声,漫不经心把玩卡牌,“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我今日来,是帮仙君遂愿——斩除云潆。” 怀仁心头微动。 此人深浅难测,与之结敌太过凶险。若是暂且合作,借他之手除掉云潆,待大仇得报,再徐徐探查底细、除去隐患,倒不失为上策。 “你想如何相助?”他沉声问道。 “无需仙君费心布局。”黑衣男子放下茶杯,眼底藏着深意,“你只需将云潆引至我指定之地,余下一切,交由我来。” 话音落,黑影如风消散,大殿气息恢复空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怀仁凝视空旷殿宇,眸光凝重复杂。 这一步棋凶险万分,可他忍辱多年、积怨已久,早已等不及。 哪怕引火烧身,他也要除掉云潆。 …… 方正殿。 殿内酒气弥漫,狼藉遍地。 孟彦斜倚榻上,衣衫松散,满身酒气,终日沉溺颓靡。听见推门声响,他勉强撑着昏沉脑袋起身,眼底带着诧异。 师父素来对他们几名弟子淡漠疏离,四位弟子里,唯有云潆是他亲自带回、悉心教养。他与薛伊人皆是旁长老转送,梨落也是云潆苦苦央求才得以入门。 怀仁极少踏足他的殿宇,今日前来,必然有事。 怀仁拂袖散尽漫天酒气,看着满屋荒唐凌乱,眼底嫌弃更甚。 为了一个女子自毁心性、荒废仙途,当真烂泥扶不上墙。 他懒得废话,冷声直问:“本座问你,梨落的尸身,被你藏去何处?” 孟彦浑身一震,瞬间清醒大半。 师父为何突然追问落落尸身? 他压下心悸,正色应答:“弟子早已将她妥善安葬,入土为安了。” “安葬?” 怀仁眉眼骤冷,无形灵力骤然锁死孟彦周身。 下一瞬,孟彦整个人被凭空拽起,脖颈被死死攥住。剧烈窒息感席卷而来,他面色涨红,青筋浮起,四肢剧烈挣扎,却半点挣脱不得。 “本座记得,你不久前曾远赴极北严寒之地。”怀仁目光凛冽,字字逼压,“当真只是安葬?” 窒息感越来越重,孟彦冷汗遍体,唇色发紫,意识逐渐涣散。 极致压迫之下,他终于撑不住,艰涩吐出几字:“在……极北之地……” 怀仁松手。 孟彦重重跌坐地面,剧烈呛咳不止,胸口剧痛翻涌,好不容易才喘回一口气。 可他尚未平复,手腕猛 地被人攥紧,整个人再度被提起。 “随我去极北之地。” 话音未落,灵力裹起两人身形,瞬间破空远去。 …… 极北之地,万古冰封,白雪皑皑。 天地之间只剩一片苍茫纯白,风雪落满眉睫,刺骨寒风吹透衣袍。 孟彦心若死灰,麻木抬步,带着怀仁走向深处山洞。 洞内空旷寒凉,最深处静静停放着一具剔透冰棺。 冰棺封存完好,梨落身着素白旧裙,安安静静躺在其中,眉眼平和,一如生前。棺侧摆放着她生前喜爱的零碎小饰,是孟彦小心翼翼贴身携带、一一安放。 当日梨落惨死,无人收尸、无人怜惜。 是他在众人散去之后,悄悄收拾好她的遗体,远赴极北,以万年寒冰封存,只求她肉身不腐、永世安稳。 孟彦踉跄扑至冰棺旁,指尖轻轻抚过冰凉冰层,脸颊贴近棺身,眼底痴迷悲恸,好似她从未离开。 可这份短暂安稳,转瞬被无情打碎。 “滚开。” 怀仁冷声呵斥,灵力轰然击出。 坚硬冰棺瞬间龟裂、炸裂,碎冰四溅。 不等孟彦反应,他大手一捞,直接将梨落冰冷的躯体从碎棺之中隔空攫出,稳稳扣在掌间。 “不要!!” 孟彦瞳孔骤裂,心口重创,一口鲜血猛地喷出,血色染红白雪。 他狼狈爬起,声嘶力竭哀求:“师父!求你放手!她已经死了!她已经够苦了!为何连她的尸体都不放过!” 怀仁垂眸看着地上崩溃痛哭的孟彦,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反倒升起一缕病态快意。 这些年他隐忍苟且、身不由己、受尽煎熬。 既然他过得不痛快,那所有人,都别想安稳圆满。 他轻嗤一声,懒得再多看,提着梨落躯体,身形腾空,转瞬消失在风雪漫天的极北之地。 山洞之内,只剩满目碎冰、一地血痕。 孟彦趴在冰冷雪地之上,浑身颤抖,眼底温柔尽数褪去,翻涌着滔天恨意。 为什么?! 为什么世道不公。 为什么好人不得善终,恶人肆意横行。 他死死攥紧冰雪,指节渗血,心底恨意彻骨。 既然他们不仁,别怪他不义! 今日之辱、今日之痛,他尽数记下。 从今往后,所有害过落落、欺过他、伤过他们的人—— 他定要悉数清算,血债血偿。 风雪呜咽,少年静坐雪地,强忍伤势调息疗伤。 颓靡散尽,唯余执念与恨意,彻骨生根。 17. 相拥 “今日修炼完毕,你便回魔域去吧,莫要忘了。” 离恒上仙端坐于上首,一身素白玉衫,神色清淡无波。纤细莹白的指尖捻着腰间玉饰,缓缓摩挲,目光落在身前身形清瘦的少年身上。 “是。”宿淮垂首应道。 自他记事起,离恒便是这般淡漠模样。唯有年少犯错受训之时,宿淮才见过她眼底翻涌的刻骨恨意,那一幕至今清晰。其余时日,她永远云淡风轻,仿佛万事不入心。 宿淮微微垂眸,浓密睫毛落下浅影。他一直觉得,离恒是恨他的。那份恨意真切浓烈,一并系在仙宗身上,爱恨交织,旁人难以看透。 “去吧,无事不必多留。” 台上女子抬眼,淡淡扫过仍在出神的少年,声线带着几分慵懒倦怠。 少年由她一手抚育长大,一晃百年。连她自己都辨不清,对宿淮究竟是何种心绪。恨意扎根心底,却又生出几分怜惜与牵挂,甘愿倾尽手段护他前路。 宿淮听出她不欲再多言语,识趣躬身退下,御剑动身前往魔域。 魔域腹地,两座无字墓碑静静立在荒原。他手中提着两坛离恒亲手酿制的酒,缓步走到碑前,将酒倾洒两半,分别淋在碑前泥土上。而后屈膝跪拜,起身靠着碑身坐下,自斟自饮。酒液顺着唇角淌落,浸透衣衫,在衣料上晕开深色湿痕。每年此日,他都会来此,独对荒碑,借酒凭吊。 夜色沉落,雾隐渊山洞。 云潆闭关修炼整整一日,早早躺卧石榻闭目休憩。洞内未点灯,四下寂静。身侧小白虎睡得正沉,均匀呼噜声轻轻回荡。自秘境出来,这只小神兽便一直跟着她。白日云潆常采摘野果投喂,偶尔猎取禽肉。白虎初入世间,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胃口极大,大半吃食尽数落进它腹中。 此刻它吃饱喝足,将一对小翅膀收拢在背后,爪子搭在圆滚滚的肚皮上,蜷在云潆身侧酣眠,大半石榻都被它占去。 云潆早已习惯身旁这团白绒,收敛心神准备入眠。忽闻洞内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紧接着是凌乱脚步声,一股厚重酒气缓缓漫入洞中。 云潆心头一凛,意欲起身。雾隐渊这处洞府,知晓的人本就寥寥,宿淮若是前来,向来是带着要事,从不会这般满身酒气。 她刚抬手掀开薄被,一道身影已经晃至榻边。醉酒之下,他全然忘了石榻上有人,身形一歪,直直倾倒,大半重量压在云潆半边身上。浓烈酒气之中,裹挟着他身上那层惯有的幽冷气息。 是宿淮。竟是将自己喝到酩酊大醉,回到了此地。 宿淮神志昏沉,只觉得身下卧榻比往日柔软许多。往年每到这个日子,他独自醉酒归来,洞府空无一人,无需顾及旁人。他竟一时忘记,云潆早已在此栖身。 宿淮下意识翻身,双臂如铁箍一般环住云潆纤细腰肢,将她当成抱枕紧紧揽住。 云潆只觉浑身燥热,抬手想要掰开他箍在腰间的手臂。 这一动,惊醒了酣睡的小白虎。黑暗里,金色兽瞳骤然亮起,一对小翅膀扑腾两下,满是被惊扰的不悦。 “是谁扰了本尊好梦……唔!” 话音未落,云潆伸手一捞,直接将白虎扔进乾坤袋。 袋内,白虎气鼓鼓蜷着身子,满心愤懑,可困意翻涌上来,很快便沉沉睡去。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笔账留到明日再算。 安置好白虎,云潆松了口气,转头才发觉眼前的麻烦更难处理。宿淮酒品不算差,醉后并不吵闹,可任凭她如何使力,都没法挪动他半分。 四下漆黑。 石榻本是寒凉,可宿淮整个人沉沉压在她身上,躯体温度烫得惊人。云潆仿佛置身烘炉,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发丝黏在肌肤上,万般煎熬。 宿淮早已失去神智,双目紧闭,一言不发,手臂牢牢锁着她的腰,是全然依赖的本能。 云潆浑身僵住。她自幼长在仙宗,身为大师姐,无人敢这般亲近。唯有年少梨落缠着她同眠时,才会这样紧紧抱住她,将脸埋进她怀中。 腰间力道霸道,他全身重量尽数压来,温热呼吸尽数洒在她颈侧。云潆心头慌乱,腰肢轻轻扭动,试着挣脱这份逾矩的贴近。 可她稍一挣扎,宿淮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不曾松脱分毫。 黑暗之中,所有感官无限放大。衣料相贴的暖意,掌心贴在腰侧的灼人温度,两人毫无间隙相贴,细密的悸动顺着肌理蔓延开来。云潆耳根发烫,心绪纷乱,多年稳固的道心,在这无声相拥之间,不住震颤。 宿淮浑然不觉,醉意裹住所有理智。抛开平日清冷克制,只凭着本能贪恋怀中这一份柔软,静静抱着她,方寸石榻之间,缠开一层难以言说的缱绻。 云潆本打算继续尝试掰开他手臂,实在不行便等到他睡沉,自己下床坐到洞中等天亮。可连日修炼心神耗损,几番挣扎之后,心绪慢慢平复,宿淮还未醒,她反倒困意席卷,沉沉睡了过去。 天色微明,浅灰天光漫进石洞,落在石榻之上。 宿淮最先清醒。 头脑才恢复几分清明,怀中温软触感便率先传入感知,手臂依旧维持环住她腰的姿势。昨夜醉酒的碎片记忆浮上脑海,记不清细节,只依稀记得自己死死抱着一物不肯松手。 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往年醉酒归来,洞中只有他一人,今夜竟忘了云潆在此处。 这时身侧之人轻轻一动。 云潆缓缓掀开眼睫,眸底还蒙着一层晨起的薄雾,澄澈温润,带着几分惺忪茫然,抬眼便撞进近在咫尺的目光。 距离近得可怕。 一夜相贴的温度仿佛还凝在衣料上,黑暗里那份密不透风的相拥,瞬间涌入二人脑海。 空气骤然凝滞。 云潆睫毛猛地一颤,睡意尽数消散,脸颊泛起燥热,屏住呼吸,身体微微绷紧,一时竟不知目光该落向何处。尴尬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裹挟着一丝说不清的缠人悸动。她心底懊恼不已,本想熬到他熟睡再脱身,怎料到最后竟是自己先睡死过去,二人就这样相拥度过一整夜。 宿淮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脑海一片纷乱。视线凝在她脸上,忘了移开。素来清冷自持的人,耳尖悄悄漫开一层薄红,藏在发丝之下,格外显眼。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残留的温热触感,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说不清心底这份怪异感,只当是醉酒失态带来的难堪。他本以为这般贴近会心生排斥,可此刻心中只有纷乱,并无半分厌憎。这也是他第一次,与旁人这般亲密同卧。 良久,他才勉强偏开视线,下颌紧绷,神色依旧冷淡,语气却带着晨起沙哑,藏着掩不住的干涩局促。 “昨夜醉得失了神志。” 他语速缓慢,刻意稳住声线,耳尖红意却藏不住。 “无意冒犯,对不住。” 一句话说完,他不敢再看她,身躯绷得笔直,呼吸不自觉放轻。 石榻之上,晨光柔和,只剩二人之间安静的局促,昨夜一夜相伴留下的缱绻气息,久久不散。 云潆心头也有些烦闷,不愿再多回想昨夜光景,沉默片刻,侧过头轻声应答:“无妨。只是下次切莫如此,恐误大事。” 话音落下,二人都避开彼此目光,洞中重归寂静。 直到乾坤袋内一阵鼓动,窸窸窣窣的响动打破沉默。 “呼……昨夜是谁扰了本尊美梦,实在可恶!” 小白虎自乾坤袋中振翅飞出,绕着云潆飞了两圈,气鼓鼓开口,随即转头盯住宿淮,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云潆看着这团扑腾的雪白小兽,心底软了几分,拿起一枚野果递到它嘴边:“白虎大人息怒,吃枚果子。” 白虎见云潆有意护着宿淮,狠狠瞪了宿淮一眼,轻哼一声,张口衔住野果。一边咀嚼,一边绕着宿淮来回盘旋打量,持续表达不满。 宿淮望着空中这团白绒神兽,神色冷淡,没有半分好脸色。一人一兽对视僵持,莫名生出几分诙谐。云潆看着眼前景象,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白虎察觉到自己这般模样有损神兽威严,不再纠缠宿淮,振翅落在云潆肩头,乖乖等着投喂。 宿淮抬眼,望见白虎亲昵地依偎在云潆肩头,眉间不自觉蹙起。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快。 碍眼。 他淡淡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18. 若你将自己搭进去,我必不会救你…… “有这小贱人的尸身做饵,云潆一定会来。师父这次定能清理门户!” 薛伊人望着地面上梨落的遗体,眼底翻涌算计。云潆尚在仙宗之时,便极看重梨落。拿梨落尸身为诱饵,不愁引不出云潆。 这一次,定叫她有来无回。 “只是师父,为何不直接将尸身摆在仙宗正门,那般才足够惹眼?反倒放在后山无尽崖?”薛伊人心中不解。在她看来,若要羞辱、引诱云潆,正门才是最好的地方。梨落生前处处偏袒云潆,就算死了,也该替云潆受这份折辱。 “叫你照做便是,不必多问,为师自有考量。”怀仁微微蹙眉,抬手捋了捋额前发丝,思绪落在黑衣人的嘱咐之上。 将尸身安置无尽崖,并非他的主意。是那神秘黑衣人交代的,说会在此布下手段对付云潆。怀仁心底暗忖,但愿此人真能一举除掉云潆。只要除去这心头大患,他便不必继续和对方虚与委蛇,大仇得报之后,二人合作便可就此作罢。 薛伊人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怀仁。她唤来两名素来讨好她的弟子,抬着梨落的遗体前往无尽崖,自己紧随在后。 安置好尸身,她嫌恶地睨了一眼,带着弟子转身离去。 众人刚撤走,一道黑衣身影悄然落在尸身前。指尖流转淡淡金光,细碎光尘缓缓包裹住梨落的躯体。一炷香之后,金光散去,遗体周身寒意刺骨,不见半分血色。黑衣人旋即消失无踪。 不多时,消息传遍整座仙宗:梨落尸身悬于无尽崖,日日受刑,专等魔族余孽云潆前来认领。 仙宗此举,已是昭告天下。云潆若是前来,便是踏入死局,有来无回;若是避而不来,便是无情无义,坐实冷血魔族的罪名。 离恒峰,宿淮正于屋内打坐。听闻消息,眉头骤然紧锁。 他静坐片刻,终是起身隐匿身形,御剑赶赴无尽崖。崖面看着空旷无人,神识一扫,便察觉到周遭隐匿着重重气息,仙宗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 梨落的遗体就那样悬在半空。云潆一日不现身,便要一日受此折辱。 宿淮探查清楚周遭埋伏,悄无声息折返居所。他重新落坐蒲团,心神却再也无法安定。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心绪纷乱,索性提剑,演练起一套早已刻入骨髓的剑法。 剑招行云流水,利落飒然。可一套剑法练毕,心底的焦躁依旧没有消散半分。 宿淮暗自思忖,此事本与他无关。梨落与他素昧平生,他与云潆只是互相利用,要借她之手复仇。云潆躲在雾隐渊潜心修炼,只要他闭口不提,云潆便不会知晓消息,待修为更强再来取回尸身,才是稳妥上策。 道理明明摆在眼前,可脑海里反复浮现出云潆那双明媚却盛满恨意的眼眸。若是瞒下此事,待她日后得知,看向自己的目光,怕是只剩彻骨寒意。 宿淮心头缠成死结。他告诫自己不可优柔寡断,难成大事。从前云潆数次打乱他的计划,置他于险境。如今正好冷眼旁观,也算报复。梨落只是云潆的师妹,与他何干。他本就是魔族后裔,本就该冷心无情。 这般说服自己,他眉头稍稍舒展,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眼下无心修炼,他拿起案头古籍,打算静心读上片刻。可目光扫过书页,文字却如同浮动乱影,怎么也落不进心里。往日最能安定心神的典籍,此刻只觉得枯燥烦乱。 宿淮猛地将书卷拍在案上,提剑起身。 他要去雾隐渊。 他细细分辨心底那一丝异样情绪,最后归结为怜悯。不过是怜悯罢了。云潆拼死为仙宗效力,到头来连最珍视的师妹死后都不得安宁,不是可怜虫又是什么。 只当是这份怜悯,告知她真相。救与不救,全凭她自己抉择,如此她便没有理由怪罪于他。他不会像仙宗这般卑劣。就算云潆此番失手丧命,也只能怨她自身能力不足,他大可另寻棋子。 他并非非她不可。 心念既定,宿淮御剑赶往雾隐渊。 云潆见他突然折返,心中微感诧异,以为仙宗那边又生出变故。 宿淮抿了抿唇,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师妹梨落的尸身,被仙宗悬在后山无尽崖。我方才去探查过,崖四周埋伏众多修士,专为诱你现身。你若不去,他们的谋划便会落空。” 话说出口,他又多补了一句,本意是劝她不要贸然赴险,其余抉择,他不会干涉。 云潆神色瞬间凝重,眼底蒙上一层水雾。她偏过头,不让泪水滚落,手指死死攥紧,又缓缓松开。 她不怀疑宿淮的话。宿淮需要她帮忙复仇,没有理由编造消息耽误计划。 云潆心中一片寒凉。她曾全心信任的师门,竟阴狠至此。梨落在仙宗修行十余年,身死之后,连一份安宁都得不到。她忍不住想,如果当年没有带梨落踏入仙宗,为她寻一处凡世 安稳之地,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洞内气氛沉郁。短暂思索,云潆抬眼,语气坚定:“我要去仙宗。梨落的遗体,绝不能留在那里受辱。” 圈套她心知肚明,可她别无选择。晚去一刻,梨落便多受一刻折辱。梨落是她唯一的亲人,当年没能护住她,已是毕生憾事。 宿淮神色平静,并不意外她的选择。这便是云潆。 云潆即刻动身,早一刻抵达,便能早一刻接回梨落,让她入土安息。 “你要去便自行前去。我不会做没有益处的交易。若是此番你救不下梨落,反倒把性命折在崖上,我不会再出手救你第二次。”宿淮声线清冷,一如往日的淡漠决绝。 云潆轻轻点头。营救梨落本就是她一人之事,她从未指望宿淮出手相助。她转身,径直向着仙宗方向而去。 一路疾驰,云潆很快抵达无尽崖顶。抬眼望去,梨落的遗体悬于半空。素来沉静的面容裂开一道裂痕。 百年名门正派,行事竟卑劣至此。过往百年坚守、信奉的道义,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她没有贸然上前,抬手催动灵力,想隔空将梨落的遗体引到身前。可灵力刚一靠近,便被一层无形屏障狠狠弹回。 早有预料。仙宗布下这般阴毒陷阱,自然不会让她轻易带走遗体。 “你果然来了。” 一道狠戾的声音响起。薛伊人一身大红袍现身,脸上覆着面具,大半容颜被遮挡,唯有红唇格外刺目,身后一众弟子随她一同现身。 薛伊人话音未落,云潆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却未抵达眼底。不等薛伊人享受片刻得意,一道雄浑磅礴的灵力轰然劈出,直袭薛伊人与身后弟子。 薛伊人被灵力重创,重重摔落在地,一手捂住剧痛的心口,瞳孔震颤。怎么可能?云潆的修为竟然又进阶了! 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云潆永远压她一头。 薛伊人另一只手狠狠攥住地上青草,指尖碾碎叶片,满心不甘翻涌。 云潆没有停留。薛伊人的账,可以慢慢清算,眼下最重要的是带走梨落。她不再尝试隔空引物,飞身掠至悬尸之处,伸手将梨落冰冷的躯体抱入怀中。 就在这一刻,漫天金光骤然自天际倾泻而下,将云潆整个人笼罩其中。光芒刺目,叫人无法睁眼。下一瞬,她只觉身体骤然失重,意识一沉,缓缓闭上双眼。 19. 天道不仁 晨雾在峰峦间缓缓翻涌,淡淡的白气缠绕崖边古松,松针上凝着细碎莹光。云雾半掩山体,风一动,便漫过层层石台。 亭台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向上铺展,檐角高挑,线条轻盈。木梁与廊柱色泽沉润,不艳不张扬,细看却雕着流云暗纹,瓦面泛着温润的浅光,隐在云雾里,似悬在山巅。回廊曲折相连,亭台错落,几处飞檐悬着银铃,静立在薄雾之中。 石阶顺着山岩蜿蜒攀升,隐入流动的云气。天光透过薄雾漫下来,落在楼阁的檐角,云影在瓦上缓缓滑动。四下安静,唯有云雾不停流转,整片建筑嵌在青山云海里,低调,却自有天宫般的气度。 云潆睁眼时,人已立在这山巅之上。 她抬眼扫过周遭,山势巍峨,灵脉充沛得几乎化不开雾,绝非寻常修仙世家能盘踞之地——鹿台山已是仙界数得着的灵秀仙山,眼前这处景致,倒与蓬莱仙境更像,一方独立于三界之外的隐秘仙岛。 上一瞬那道金光劈面而来,她便失了知觉。此刻内视灵海,灵根完好无损,身上也半分伤痕都无。 她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浮起一丝疑云。 怀仁上仙若要杀她,方才她现身之时便可直接提刀取她性命。既留了活口,又将她困在这阵中,想来——是如今杀不得,只能用阵法困着她,借阵法之力杀自己。 怀仁是渡劫圆满的修为,真要下杀手,她纵然修为暴涨也绝无生路。除非……是他自身有什么掣肘,或是这阵法本身便有禁制,令他无法直接取她性命。 念头转了几转,她敛了神,缓步向前。 走不多远,便见一扇朱漆门,门前立着两个侍女,垂手肃立。 云潆走上前去,拱手轻声:“这位仙子,敢问此处是何地?” 侍女眼皮都未抬一下,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落向地面,仿佛根本没看见她这个人。 她又上前一步,抬手在侍女眼前晃了晃。 依旧毫无反应。 云潆眉峰微蹙,试探着抬手,想去拍那侍女的肩头。 手掌却直直穿了过去,没有半分实感,像穿过一团凉薄的雾。 她收回手,指腹无意识摩挲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里不是真实之地,是阵法幻化出来的幻域。域中之人没有实体,也看不见她、碰不到她,她是域外之人自然无法触及域中之人。 只是这阵要困她到何时,又要她看些什么,蕴含着什么险招,她一时还摸不透。 既然问不出话,她便不再多费工夫,抬步径直穿过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内殿,陈设雅致,器物考究,木色沉厚,摆件低调却处处透着华贵,一眼便知主家绝非寻常富裕。 再往里走,便是一座大殿。 殿内两侧坐满了人,男女皆有,衣饰华贵,此刻都正襟危坐,殿中静得落针可闻,人人神色凝重,像是在议什么天大的事。 云潆放轻脚步,立在殿侧阴影里。 看这阵仗,倒像是一个世家大族,正在开宗族议事。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向大殿最顶端。 上位坐着一对中年男女。 男子面容俊朗,身形端肃,坐得笔直,神色淡淡的,不怒自威,眉眼间沉淀着上位者的从容。 他身侧的女子仪态雍容,眉目温润大气,一身气度端雅华贵,温婉里自有一种风骨。 二人并肩而坐,俯视下方,静穆中带着亲和,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沉敛气场。 云潆看着这二人,心头莫名一动,无端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偏生一时想不起来。 她正凝神打量,目光扫过那女子面容时,对方像是恰好抬眼,视线在空中轻轻一撞。 那一瞬极短,云潆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她好像看见,台上那女子对着她,极淡地弯了弯唇角。 等她再定睛去看时,对方已经垂了眼,神色如常。 云潆心头微异。 不对。 这幻境里的人应当看不见她才是。 她留了神,片刻后,果然察觉那女子的目光又若有似无地往她这边落了两回,连那位男子也抬眸往她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隐进更浓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坐在殿侧最前方的一位老者开口了。 老者鬓发微白,面容清癯,一身织暗纹的深青仙袍,料子厚重,衣摆垂得齐整,脊背挺得笔直,神色端肃,应当是位资历极老、德高望重的长辈。 他声音沉沉,带着几分忧虑:“如今上头那位,早已容不下我们帝隐一族。怕是已经在暗中筹谋,陛下也该早做打算了。” 上位的男女闻言,神色都是一变。 男子眉峰沉了沉,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脸色缓缓沉下来。 那女子则抬手按了按眉心,闭了闭眼,像是被什么牵扯着,片刻才缓过来。 “伯叔说得是。”男子沉吟片刻,声音低沉,“本尊自有计较。” 他没否认老者的话,想来是默认了这份忧虑。 这时,坐在后排的一位女子忽然开口。 她左眼遮着半张银面具,头上罩着兜帽,一身深蓝长袍,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 “臣夜观星象,”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当择明主而侍。”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像是骤然绷紧了。 旁边几位大臣猛地转头看向她,脸色都变了,压低声音急道:“大祭司殿下,慎言!” 另一人也慌忙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惧意:“我们祖辈当年与那位一同歃血为盟,殿下如何能说这种话,不怕招天谴吗!” 面具女子却轻轻嗤了一声,眸底掠过一丝不屑,扯了扯嘴角: “诸位大人既然早有高见,那世翎便先行告退了。” 话音未落,一层银辉自她身上漫开,光芒落定之时,人已经不在了。 云潆看着那片空了的座位,心头暗暗记下这个叫世翎的女人。 她这般放肆,上位的男女竟半分不见怪,反倒像是对她的话,隐隐有几分信任。 帝隐一族。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别说平日修行典籍,便是那些上古志怪、山野佚闻里,也从来没出现过这一族的记载。 这样一个古老到近乎隐世的家族,为何会出现在怀仁上仙布下的幻阵里? 他费尽心思引她来看这一场,到底想让她看见什么? 殿内又静了下来,众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云潆正想再细看四周的陈设,忽然一股无形的力道从背后涌来,猛地将她向外一推。 她踉跄了一步,再站稳时,人已经被推出了大殿。 眼前又是一扇门。 这一次她没犹豫,抬步便走了进去。 门后不是殿宇,是另一片天地。 方才还巍峨耸立的琼楼玉宇,此刻已经尽数坍塌。 断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碎瓦残垣堵得满地都是,根本无从下脚。云潆皱着眉,绕开粗大的木梁,踩着碎砖往后山方向走。 刚转过一片残垣,天上便炸起一声惊雷。 “轰!” 乌云诡异地翻涌着,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一道接一道的天雷从墨色云层里劈下来,像长了眼睛一般,全数朝着这座山砸落。 整座山像一根引雷的柱子。 雷火劈在残存的宫殿上,瓦砾瞬间烧成飞灰。劈在奔逃的人身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人就没了。 不断有长老、修士腾空而起,合力撑起防护罩。可这天雷的威力,是云潆从未在仙界见过的——她修行这些年,便是仙门大劫时,也不曾见过如此恐怖的天威。 防护罩一道接一道地碎裂。 修士一个接一个地从空中坠下来,坠到地上,连尸身都被天雷余波震成了飞灰,半点不剩。 云潆站在残垣之后,看着这一切,指尖微微发凉。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强自镇定。 “阿翎,我求你……求你一定要把她带出去,一定要让她活着!” 云潆循声看去。 说话的,正是先前坐在上位的那个雍容女子。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正紧紧攥着对面那蓝衣面具女子的手,指节都在发白。 是世翎。 她依旧戴着那半张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云潆看着那双眼睛,只觉得那里面翻涌着浓重的悲意,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明明是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云潆胸口却莫名一滞,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您和陛下保重。” 世翎的声音也在抖,她伸手,小心翼翼地从女子怀里接过那个襁褓,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下一瞬,她足尖一点,身影便掠了出去,消失在漫天雷光里。 原地只剩下那对中年男女。 他们对视了一眼。 没有哭号,没有诀别,只是那样静静看了彼此一瞬,眼底是释然,也是从容。 男子转过身,面向满山残存的族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被天雷笼罩的山。 男子立在漫天劫雷之下,身姿挺拔如亘古青山,满目悲凉却傲骨不屈: “我帝隐世代顺天而行,守苍生、安三界,从未有过半分悖逆!到头来,却落得全族倾覆、无罪灭门!” “天不辨是非,道不分黑白,凭权定罪,借雷诛善!此等天道,何谓公允?何谓至正?!” “今日我族葬于天威之下,皆只因天道凉薄、世道薄情!他日千载万载,我帝隐一族,必要雪恨,还我族人清白!” 话音刚落。 一道粗大的天雷“轰隆”一声,直直朝着他和那女子所在的方向劈了下来。 二人手牵着手,并肩而立,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雷光吞没他们身影的那一刻,云潆甚至看见,那女子微微侧头,靠在了男子肩上。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天雷接连落下。 满山遍野,再无一个活人。 风里只剩焦木的气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几刻后漫天乌云已散的无影无踪,天空中竟飘起了雪来,雪愈发大了。 云潆站在残垣之后,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湿了一片。 她抬手摸了摸,指尖沾着两滴冰凉的泪。 她怔了一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这只是幻阵里的一场戏,这些人与她素不相识,无亲无故。可那漫天雷光里,那对夫妇并肩赴死的身影,和那个被匆忙抱走的襁褓,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心口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