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像你的人》 1、01.弄臣 《你或像你的人》 文/明开夜合 2026/04/16 - chapter01 “清焰,我在跟你说话。” “我在听啊。”廖清焰把脸转过来,看着周琎,无辜眨眼。 秾艳昳丽的女孩子,带妆时更是漂亮得让人屏息。 周琎定了定神,“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廖清焰窜行于甜品台之间,像只穿花蝴蝶,周琎不得不跟紧两步,“我叫司机送你。晚点我再去找你。” “我为什么要走?”廖清焰停步,把一小块费南雪送进嘴里。狼吞虎咽,像是三天没吃饭一样。 周琎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几分气结:“我等会儿要跟虞亿宁求婚,你说你为什么要走?” “你求你的。”廖清焰从台子上端了杯饮料,递到嘴边喝了一口,停住动作,像是恍然大悟,“你怕我抢亲?放心我不会的……” “你能不能严肃一点。”周琎夺过她手里的杯子,往台面上一搁,语气凝然三分。 相处多年,廖清焰很少见周琎生气,他这人绷起脸来,还是有那么几分吓人。 “……我很严肃啊。”廖清焰小声说。目光时不时瞟向杯子。那甜酒挺好喝的,她还没喝够。 “我昨天在微信上就跟你说过,今天不用来。你明知道……” “我知道啊。” 廖清焰的父亲,仰仗周家发迹过一段时间,那时廖清焰被送进了霁城外国语中学,与周琎同班。 彼时两人同进同出,又因廖、周两家关系匪浅,常被以为是情侣。 两人没有澄清,互作彼此的挡箭牌。 后来廖家败落,债台高筑,廖清焰也从霁外转学。 与周琎的友谊倒没受影响,一直延续至今。 周家三代经商,在霁城颇具声望。财富累积,圈层分化,壁垒森严。 廖家最有钱的时候,也不过是借势周家,堪堪摸到他们这个圈层的边,后来家道中落,更应该自觉夹起尾巴做人。 廖清焰偏不。仗着跟周琎关系好,聚会回回不落,还格外张扬高调。 人做任何事都有个目的,廖清焰不靠混圈包装自己,提升身价,撬动更大利益,那大概率只有一个目的:在周琎面前保持存在感,拉高他的沉没成本,博一个嫁入周家的机会。 廖清焰长得漂亮,却不端美女架子,会说话,又捧场,嘴还严实,这样的人到哪儿都不乏朋友,在这个圈子里也不例外。 但朋友与朋友也有分类,有人真心,有人逢场作戏,还有人,就等着看廖清焰的最终下场——周家同虞家产业互补,周琎很早就明白,自己大概率未来会跟虞亿宁结婚。 他看得明白的事,其他人也看得明白。 所以他们就在等着这出好戏什么时候演到高-潮这一幕。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替自己好好打算?清焰,我不想让别人看你的笑话。” “我又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周琎火气被激了起来,“你明明待得并不舒服。你图什么?” “……你应该清楚我真的不图嫁入周家。” “我什么时候说了你图这个?” 周琎意识到自己情绪稍有失控,抿嘴住了声。 廖清焰也暂且没说话。 她把剩一半的点心放回盘子里,转身背抵餐桌,往高阔的客厅里望去。 哪怕今天的聚会不是以求婚为目的,虞亿宁也是绝对主角——她到哪里都能轻易成为主角。以她为中心,大家自发围坐,依照家世、资历、远近亲疏……谁c位,谁镶边,明明没有宣之于口,大家却都心里门儿清。 廖清焰看到这样的情景,总会想到自己小时候看过的动物世界,那也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不被信任的猩猩,连给猩猩王捉虱子的机会都没有。 大家心里清楚的那一套,她有时却会故作糊涂,故意惹出一些不合时宜的笑话。 但大家又都不约而同地十分宽容,仿佛觉得:都廖清焰了。 她因为自己的不懂事,被发了一块免死金牌。 这块免死金牌附带的价码:留着她等着看好戏。 就冲这一点,她走了这戏不就坍台了,烂尾了,多么扫兴。 西方宫廷或者贵族的府邸,会有一个“弄臣”的角色,是专门供主人娱乐、逗趣的侍从,其职责便是以滑稽言行来取悦君主或权贵。 在廖清焰看来,所有人都在一出戏里,国王、权贵和弄臣,并无本质区别,恐怕有的人以为自己是权贵和国王,实际才是那个真正的弄臣。 ……但这样解释,恐怕周琎也不理解,还会愈发觉得她这人甘做“丑角”不思进取。 “你说……”廖清焰慢慢开口。 周琎斜眼看她。 “外面是不是在下雨啊?” 周琎便秘一般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憋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话? “我叫司机送你。”周琎再次坚持。 “真不用。你不用管我了。”廖清焰抬起手臂,把那杯只饮一口的甜酒端了回来,“忙你自己的事去吧。祝你求婚成功。 她wink了一下,复刻了《了不起的盖茨比》电影里李奥纳多举杯的那个姿势。 “……”周琎恨铁不成钢,“行。随便你吧。” 反正他已经尽了提醒的义务,是她自己不领情。没空继续耽搁,求婚是出大戏,他得准备上场了。 廖清焰的心情半点没受影响,继续往肚子里塞吃的。她从拍摄地直接赶回来,中饭和晚饭都没吃。点心太小巧了,根本不顶饱。 有一秒钟,她宁愿自己想见的人今晚不要来,好让她甘心离场,去陈叔那里吃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他们9点就打烊,下雨天可能下班更早,吃不上好可惜的。 胡思乱想时,有人靠近。 廖清焰猛地瞥去一眼,心里一慌,待看清楚不是,又镇定下来。 “还以为廖小姐今天不会来。”来人到她身旁站定,目光去扫甜品台上的内容,像是没什么想吃,于是随意拿了一块她手里一样的糕点。 模仿其实是一种博取好感的无意识行为,很多人注意不到这一点。 “我为什么不能来。” “因为……”男人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把话挑得太明白,对她有些残忍。 男人叫叶惟舟。 廖清焰认人很慢,记住他纯粹因为,他侧脸的某个角度很眼熟。他家庭出身是个谜,读书是在国外读的,似乎是电影专业,回国在做导演,至于有什么作品,不知道,远超廖清焰好奇心的极限。 叶惟舟站在她旁边,咬了一口甜点,咽得很勉强,起头的话题他没继续,顺着她站立的方向,往门外瞥去,“好像下雨了。” “噢。” 叶惟舟并无一点被敷衍的难堪,慢慢地又咽了一口点心,“上次说的事情,廖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不是已经拒绝了吗。” “我说,廖小姐不用着急拒绝我,可以再慢慢考虑。” “可我已经拒绝了呀。”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叶惟舟看向她。 “不考虑。我不会演戏。你找别人吧。” “那并不难,我们有老师培训。” “我有阅读障碍,背不下来台词。”廖清焰随口胡诌。 雨幕里似乎有人走往门口,她眯住了眼睛细看,心思已经飘远。 “据科学研究,患有中文阅读障碍的人,比例并不算高。” “那我就是罕见的案例。对不起啦……”廖清焰放下点心和酒杯,拍一拍手指上的粉屑,她已经看清楚了来人的轮廓,“有些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我去趟洗手间,叶导你随意。” 离远了甜品台,廖清焰才加快脚步。 一闪身进了更衣室,反锁上门。 妆容完好,口红略有褪色。她对镜补口红,自顾自地笑了笑。 好徒劳的行为。 她应该,从来不会进入他的视线。 在更衣室里待了一阵,廖清焰走回原处。 环视一圈,虞亿宁仍旧坐在那一组沙发中心的位置,但在吧台处,已然悄无声息地形成了另一个核心。 吧台旁站着一个身量很高,面容英俊的男人,穿一件半旧的黑色薄毛衣,手里端着玻璃水杯,微微垂眼,正听人说话。 他似乎从未“盛装”出席过任何聚会,从来都像是随意从衣柜里取下一件衣服套上就出了门。但出众到绝无仅有的长相与气质,使得穿什么都是盛装。 他来之前,屋里一切都只是虚假的舞台布景;他来之后,她的五感似乎才开始运作。 水晶灯过亮、香氛太浓、此刻在虞亿宁身旁扮演“弄臣”角色的那一位笑声太吵…… 所有细节,开始具实地占据她的思绪,也影响她的行为,让她的呼吸和动作,都变得不自然,违背她“不在乎”的处事原则。 廖清焰随手端了一杯饮料,小口地抿着,目光一次一次,蜻蜓点水般的掠过吧台那一角。 这一点她做得很好,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发现,她视线的真正落点究竟在哪里。 这台拙劣舞台剧,她玩得不开心了,随时可以离场。 但她不想让薄司年,和她的名字扯上任何关系。 余光里,薄司年腕骨分明的手,把玻璃杯放了下来,头又低了两分,朝向站在他身旁的年轻女人,认真倾听。 他一贯处事冷淡,唯独此刻,显出一些难得一见的专注。 女人有些面善,廖清焰搜肠刮肚,终于想起来,高中时见过。 当年在霁城外国语中学,廖清焰只读了两年不到。 薄司年大她两届,所以她只短暂与他同校过一年。 此刻同薄司年说话的女人,当年跟薄司年同班,两人应当是世交,常常一同出入。 那时廖清焰随口找周琎打听过,得知那并不是薄司年的女朋友,但其性质,就如同虞亿宁之于周琎。 家里选的,终归是要结婚的……大约就是这样的关系。 廖清焰问过周琎喜不喜欢虞亿宁。周琎回答,喜欢不喜欢的不重要。 她觉得,喜欢还是挺重要的。 所以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她成不了富豪,发不了大财吧。 松软糕点难以下咽,廖清焰才察觉到自己嗓子眼有些发堵。 不过还好,大约还来得及去陈叔那儿吃面。 放了食物,转身,未防有个手里端着汤,却在扭头说话的人迎面撞了上来。 平常的廖清焰大约是躲得开的,今回慢了一步。 番茄浓汤,顺着领口装饰的白色玫瑰花流下来,浇了半身。 被浇的是她,浇她的人却一声惨叫。 廖清焰低头望去,觉得这颜色还挺漂亮,叫她想到变装皇后faridakant在变装秀上往白色婚纱上浇红酒的那一幕,新娘变作吸血鬼。 “对不起……”对面的人放了手里的东西,赶紧抽纸巾帮廖清焰擦拭,“你有带换洗的衣服吗?” 小小骚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廖清焰隐约感觉到,其中有一束来自吧台桌。 她像被闪电精准击中,说了句“没事”,侧身急匆匆地逃离现场,往洗手间走去。 对着镜子检查,确定这裙子彻底没救了。 肇事者也跟了过来,惴然站在一旁,“要换件衣服吗?我去问一下……” “没事,不用。”廖清焰不看她,“没关系。” “那我帮你出干洗费?” “好。麻烦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行……”那人踌躇着,到底还是出去了。 廖清焰接水洗脸时,又有人走了进来。 泼她一身红汤的人是无意,这回进来的,却是明显准备看好戏的那一拨里的领头羊。 领头羊假作洗手,却在偷偷打量廖清焰,语气拿捏得不无同情:“没事吧?” “有事。”廖清焰凑得离镜子更近,“你看我都哭了。” 领头羊盯住她,显然,这和她预期的故作坚强的反应相违背。 “……你不难过吗?” “难过啊。我觉得我哭得好漂亮啊,想拍一个流泪九宫格发朋友圈。” 领头羊皱眉嘀咕了一句“神经病”,擦干手走了。 廖清焰离开别墅,没有惊动任何人。 雨势不小,廖清焰走到凉亭那儿就后悔了。初春的雨冷得要命,这样淋一场肯定生病。 她不适合演苦情戏,拿健康做代价,就更不适合了。 走进凉亭,掏出手机打车。 富人的别墅老爱建在鸟不拉屎的地方,附近没有半辆可用的车。 她让手机停留在叫车页面,背靠凉亭柱子。 有噼啪的声响,混在哗哗的雨声之间,偏头去听,是角落那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树叶展阔,像掌心向上的手掌。 胸腔里堆积着一团混沌模糊的情绪,她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很沉,像下着雨的那团铅云占据了心脏的位置。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了不要去分析自己的情绪,后来就仿佛彻底生疏了这项技能。 她呼一口气,想把铅云呼出去,没什么用。 十分钟过去,还是没有打到车。 通讯录里把周琎的名字翻了出来,又作罢。计划是八点求婚,现在是八点过五分,此刻他多半已经求婚成功,正在跟虞亿宁拍照,这种时候找他求助,未免不厚道。 打车软件有个加价调度的选项,廖清焰咬牙,正打算勾选,两束车灯投了过来。 逆光看不清,她眯住眼睛,车近至咫尺,她反应过来这是谁的车时,脑袋短路了一秒钟。 车窗下落,一道清冷的男声,穿过雨声与雨刮器运作的声响,几分模糊地传了过来,“廖小姐需要帮忙吗。” 语气淡得几乎构不成一个疑问句。 廖清焰的第一反应是抬臂去掩胸口的汤渍,意识到是徒劳,没有这么做。 她反应比平常慢得多,因为从来没有排练过这样的情况。 一隅留作窥探的角落,陡然被月光照亮,藏在角落里的人,除了手足无措,很难做出其他反应。 薄司年算不得一个热心的人,至少据廖清焰的了解是这样,毋宁说他大多时候都挺置身事外。 圈里除了周琎之外,另一个最好的朋友,有一次聊起了薄家的事,随意点评一句,说你不觉得薄司年有点像个空心人吗。 廖清焰在心里说,可这就是他迷人的地方呀。 能叫一个空心人生出恻隐之心,那她看起来一定狼狈极了吧。 可是,她宁愿不被他看见,也不想被他看见狼狈。 黑沉的雨天,一切都浸在一层灰白的雾气之中。 廖清焰隔着雨雾,盯住薄司年。 片刻后她轻声一笑,拿轻佻语气说道:“你真想帮忙那就跟我睡一觉吧。” 故意冒犯他,他一定觉得她莫名其妙,不识好歹,然后扬长而去。 快一点走,快一点,别看着她。 双闪灯与心跳同频。 响过五下之后,薄司年声音再度响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廖小姐玩笑开得不错。” 2、02.游鱼 让人意外的回答,廖清焰愣了一下。 她常能以一种混不吝的姿态,一两句打发掉圈子里的各种人,因为他们绝大部分都好面子,且从小锦衣玉食,不大能受气。 没道理被给了难堪,还要继续给她递台阶。 薄司年没有如她所料关窗即走,廖清焰没后招了。越是局促,她越会保持笑容,只是语气缺乏一点可信度,“我没开玩笑呀。” 薄司年此前虽然脸朝向她,却似并没有在看她。此刻,她才看见他眼皮微抬,目光移到她脸上,停留。 他并不遮掩自己的审视,只不过也绝不会让表情泄露自己审视后的结论。 廖清焰微笑后退半步:“谢谢你。我应该很快就能打到车了。” 两秒钟后,薄司年收回目光,也将头转回前方。 正要关窗,车后驶来一辆车。 住宅区禁止鸣笛,那车被堵住去路,大约着急,闪了几下灯,示意让行。 薄司年顺口问司机:“谁的车。” 司机瞥后视镜,“好像是叶导的。” 薄司年没有作声。 若无吩咐,司机不会有下一步的行动,他手搭方向盘,绝不回头催促雇主做决定,就这样淡定地等着,任由后方车子车灯一闪再闪。这些开车的规矩,是薄司年的祖母定的,没有这种静定的性格,他也不能在薄家一干就是十五年。 廖清焰刻意地不再去看薄司年,微微踮脚,抬眼去瞧后面那辆车是谁的,能不能叫她厚着脸皮搭一程顺风车。 只是雨雾漫漶,车头又让薄司年的车挡住了,看不清楚。 “上车,廖小姐。” 廖清焰一怔。 车窗还没关上,薄司年不知什么时候,又将脸转了过来,雨夜昏暝,不辨情绪,声音依旧冷淡,如有雨水浸透:“载你一程。” 车安静峙立,好像她不上,就绝不会开。 后车那位着急的倒霉蛋,是绝无胆量骂薄司年的,骂也只会骂她不赶紧上车,挡人去路。 廖清焰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她的身体先于意识替她做出了决定。 如果这就是待在周琎朋友圈的最后一天,能与薄司年独处一程,也算完美结局。 司机下车,撑伞来接,虽然廖清焰觉得这并无意义,她的衣服反正已经打湿了。马车式的对开车门,上车后自动回关,窗外雨声瞬间被隔绝,车厢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 廖清焰在微微发抖,轻度失温后陡然进入温暖空间的正常反应。 细微窸窣声。 随后一方毛毯,被轻掷到了她的膝盖上。 灰色小山羊绒面料,她手指轻攥,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断,更像是骆马绒。 “我衣服上有汤汁,会弄脏。” “有人处理。” 廖清焰从来不是畏缩的人,好的坏的,别人有的她都想够一够,够不着再说。此时浑身湿潮地坐在洁净温暖的车厢里,却生出束手难安的情绪。 她希望此刻坐在薄司年身边的,是平常那个光鲜亮丽的自己;可如果不是足够狼狈,又不会触发薄司年的恻隐之心。真是个无解的悖论。 但她很快又自洽:没关系,光鲜的狼狈的,他都只是心血来潮日行一善罢了,很快会忘记。 拿毛毯裹住身体,缓慢擦拭头发。 从前在不见光的地方,廖清焰把薄司年观察了个遍,连他喉结上有颗小痣这种细节,都了如指掌。 此刻近得两人之间只余一个身位,她却一眼也不敢往他那边看。他明明只是姿态不甚端正地坐着,不言不语,存在感却强烈得惊人,叫人呼吸放缓,生怕惊扰。 车驶出了别墅区,薄司年淡淡地问:“廖小姐住在哪里。” 薄司年回国不到四个月,圈子里那些不事生产的少爷小姐们,日日都有聚会,但能叫得动他的,少之又少,且他行动似乎很看心情,有时候允诺过的,也会临时放鸽子。 都说喜欢一个人,就会将其无限美化,廖清焰就不会。她知道他毛病一堆,不但不会替他粉饰,还要强烈谴责。鸽子王,害她扑空好多次。 聚会回回不落,能逮到他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他一出现就自发成了核心,可这个核心寡言少语,她想听他多说两句话都难。 一直觉得他的声音,像是流淌的雪水,微冷,并不凛冽,因为众所周知,天暖时雪才会化作水。 “我住在……”廖清焰叹声气,这才想起来,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房东是个走路颤巍巍的老太太,管不到这些事,他们一贯是自己联系了维修工,拿收据找房东报销。 叹气和一言难尽的沉默,或许被薄司年解读成了其他意思,也或许他根本懒得费神细想,她不方便报出地址,他便接着问:“习惯住哪家酒店。” 语气和上一句一样,推进流程的询问,好让司机能有个方向。 当然,赶紧把她打发掉的意味也很明显。 “……你捡过流浪猫吗?”廖清焰忽问。 薄司年一直目视前方,此时偏过头来,微低目光,看向她,像是略有费解,这没头没脑的话题。 “一般来说,捡流浪猫是个麻烦事,因为你会发现,你不得不先给它洗澡,再为它驱虫,有病还要送去治病,然后说不定还得掏一笔钱帮它绝育,最后,还要找一户好人家送养,回访超过半年,确定过得不错,才会彻底安心。不过……”廖清焰笑一下,“人就不一样啦,人有手有脚,还有可怜的自尊心,没有那么麻烦。” 说完,她朝向司机:“司机师傅,麻烦你找最近一家便利店把我放下来吧。” 薄司年请她上车是一时恻隐,她感激他的善意,也体谅他怕麻烦的心理。 司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转头看薄司年,征求意见。 薄司年敛目,没有什么表情,微微颔了颔首。 包里手机振了几下,像为这略显尴尬的气氛,找了个出口。 廖清焰拿出来,贴住耳朵听完了语音条,长按手机下方,同样回以语音。 “热水器没关系的,我去朋友那里留宿,明天找人来修。” 松手,发出去,再次长按。 “谢谢您还记得我生日,我不过生日的,想等我爸回来了一起过。您早点睡吧赵奶奶,不用等我。下雨你门窗关好,不要像上次。” 同房东奶奶说话,廖清焰总会将语气放得很温柔,仿佛对面的人不是75岁而是5岁。 那边很快回复,应允下来,又絮叨交代了几句。 车厢归于平静。 雨势变小了些,雨滴在玻璃窗上,把路灯光拖拽出歪歪扭扭的轮廓。 她盯着出神,忽听那道微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今天是你生日?” 她原本以为,敲定了她的去处之后,薄司年就不会再开口了。 “嗯。”廖清焰答。 车子倏尔无声地驶过了一个路口。 “去霁山路。”薄司年吩咐司机。 廖清焰看向薄司年,他没有说明这处地址是什么地方。 她心脏突地跳了一下。 薄司年微垂着眼,情绪不明。 她不知道他是否清楚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以他的敏锐,或许洞若观火。 但仿佛随她怎么理解,是她的自由,他不负有解释的责任。 廖清焰难以启齿追问,沉默如钝刀凌迟,心里的妄想像一丛微弱烛火,在风里不断摇晃。 又开了一阵,灯火渐稀,草木蓊郁,车子像是一头扎进了葳蕤的植物园里,随后悄然停泊于一棵枝冠繁茂、蔽日遮天的树下。 薄司年终于再次开口:“休息一晚,明天有司机送你回去。进去管家会接待你,需要什么直接吩咐。” 说完,依然坐在原处,没有下车的打算。 树影婆娑,他自端坐,仍然高踞神坛,没有被她拽下。 烛火熄灭,廖清焰毫不失望,甚而心生些许自豪: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那就给你添麻烦了。”毛毯整理成了披肩,廖清焰手指勾住自己的提包,转身下车。 一栋三层高的洋楼,老建筑,做了翻新,花园里各种植物高低错落,相映成趣,有种野生野长的意趣。 她上前揿铃,很快便有人来开门,穿着黑白两色的制服,一个把“可靠”写在面相上的中年男人,应当就是薄司年所说的管家。 可能薄司年已经叮嘱过了,吴管家没有多问一个字,微笑将她迎进门,询问她的饮食喜好,吩咐厨师给她做夜宵,又安排了一个女佣工过来,带她去洗澡换衣。 廖清焰起初还不能肯定,这是不是薄司年的家,虽然隐约有他长住在霁山路的印象,直到在浴室外的更衣室里,看见了角落高几上的一幅小画。 那是个小众新锐画家的作品,其风格先锋而抽象,就像香菜,有人喜欢,有人退避三舍。薄司年可能是他作品的最大藏家,这件事是某次去看画展,周琎提起的,本意大约是质疑薄司年的审美。 且不说她觉得薄司年的审美棒得不得了,即便不是这样,他的穿着打扮、吃穿用度、兴趣爱好,他们照样会争相模仿。薄司年喜欢射击,由此带起了圈里射击的风潮,养活了好几家高端的射击俱乐部。 廖清焰泡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浑身热乎乎地,换上家居服,回到餐厅。夜宵已经备好,一碗卧了溏心蛋的面条。 吃完,管家过来,礼貌询问她有无吃饱,需不需要再添。 廖清焰倒被吓了一跳,因为根本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简直神出鬼没。周琎家里也有管家和佣工,但就达不到这样雇主没有需要时,几如隐身的境界。 “吃饱了。”廖清焰笑说,“谢谢。帮我跟厨师说一声,味道很好。” “廖小姐吃得开心就好。卧房已经收拾好了,廖小姐随时可以去休息。” 廖清焰打量四周,“薄司年平常住在这里吗?” 吴管家但笑不语。 廖清焰不为难他,“我可以稍微参观一下吗?” “一楼可以随意参观。” 托斯卡纳风格的装修,材质保持了许多天然的粗粝感,米色的石料与木材,把挑高的一楼,装饰得不乏暖意。 虽然并无立场,她却略觉放心,因为薄司年不是住在黑白灰性冷淡风格的屋子里。 廖清焰端上水杯,踱步走往客厅那高达六七米的落地玻璃窗前。 外面是个封闭的庭院,种着一丛一丛的竹子,雨中竹影婆娑,泼墨画的意境,理应有沙沙声,但被玻璃窗隔绝了。 廖清焰问吴管家借了一身雨衣,披上以后,从留作维护之用的玻璃小门出去,走到了庭院里。 她忘记是哪部电影里,有这样的场景,也是雨天,灰淡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把雨水流动的影子投向白墙,人在屋里说话,安静而暧昧。 她蹲在干净的石板地上,掏出手机,打开手电。 室内关了灯,手电光透过雨水和玻璃,变成了一条条灰色的小鱼,在白墙上游动。 她玩得不亦乐乎,没有注意到,有人悄然地走到了玻璃窗的另一端,站立片刻之后,支膝坐了下来。 手电扫过一圈,廖清焰一愣,缓慢地将灯光照回方才经过的角落。 玻璃幕墙的对面,薄司年坐在地板上,一条腿支起,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过了,一身黑色的居家服。 他正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灯光如刻刀,从昏暗里雕出分明的眉骨与挺拔的鼻梁。眼窝微陷,长睫毛压住了眸色偏淡的眼睛。 他有一种阴郁苍白的英俊,薄唇微抿,显得像是不高兴,细看却并没有。 廖清焰完全吓得呆住了。 嘴唇微启,瞳孔张大,真正的一脸呆相。 她妆已经卸得干干净净,露出原生的长相,发际线额发细碎,野生眉毛根根不驯,配上黑白分明的眼睛,意外的有种凛然的正气。嘴唇唇珠饱满,上嘴唇像个弧度并不夸张的m形。 薄司年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心率失衡。 她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却像被人赃并获一样忐忑。 终于,廖清焰看见他指节微屈,轻轻敲了敲玻璃墙,嘴唇开合。 听不见声音,但嘴型足以分辨,说的是:进来。 3、03.公平 一小时前。 将廖清焰送抵霁山路,薄司年让司机掉头,开往柏悦酒店。 落雨的夜晚,路上车辆疏疏落落,车灯如微弱萤火,扑溺在黑沉之中。 车子无声地开了好一阵,薄司年再度点亮手机屏幕。 [n:您那边结束了吗?] 消息停滞于这一条,未得回复。 霁山路离柏悦酒店不远,霓虹璀璨的高楼遥遥在望,薄司年又一次解锁手机,这回直接拨出电话。 打给司静鸥的电话,通常会先经过她的助理汉娜。好在汉娜24小时oncall,接通很快。 薄司年说句打扰,询问:“庆功宴结束了吗?” 汉娜那边存了号码,知道是他打来的,答道:“已经结束好一阵了。” “司老师回酒店了吗?”在外人面前,薄司年通常只会称呼司静鸥为“司女士”或者“司老师”。 “没有,司老师去朋友家里喝茶了。” 薄司年翻腕看表,离说好的时间只剩五分钟。 看来,司静鸥已经完全忘记,他们母子在酒店的行政酒廊,还有个会面二十分钟的约定。 “有什么事吗,simon?我可以帮你转告司老师。不过可能要稍等一会儿,司老师的私人局不喜欢别人打扰。”汉娜是德国人,中文却很流畅,只有个别词语吐字归音不够标准。 车灯疾驰而过,车厢陡然陷入一片昏暗。 薄司年说:“帮我问一问,明早司老师需不需要送机。” “好的。我问过司老师以后,晚一点回复你。” 电话挂断,手机仍被薄司年捏在手中,直至屏幕彻底熄灭。 许久,薄司年伸手轻揉额角,低声吩咐:“回老宅吧。” 潞水南路11号,是薄家的祖宅,房龄逾八十年的文保建筑。祖母章英侠在此长居,薄司年也在此从小长大。前些年,这房子报批相关单位做了整体修缮与水电改造,但相较于现代的住宅,总归显得不够便利。 薄家的名下自然不止一处房产,章英侠却只喜欢这里。她同薄司年祖父鹣鲽情深,此地是她的婚房,在丈夫英年早逝以后,就成了她的时间胶囊。 老街遍植槐树,一到春日,掩上窗户都关不住花香。章英侠喜欢这些景致,更喜欢车流寥落的幽静。 停了车,薄司年拾阶上楼。 走到半途,听见书房里传来章英侠同老管家讲话的声音,难得的言辞激烈:“老郑,你把我今天说的话一字不改地告诉给薄云舟,他想让那个杂种跟他姓,可以,让他先把薄这个姓还回来!赵钱孙李,随便那个杂种跟他姓什么,但只要我还在的一天,就别想沾薄家的边!!” 章英侠素有修养,“杂种”这种词,已是她骂人的极限。 老管家顺了会儿毛,章英侠似乎气顺了些,书房里安静一阵,薄司年正欲迈步,听见章英侠又问:“姓叶的现在在做什么?” 薄司年的祖父,过世时尚不足三十八岁。章英侠弃文从商,一己之力扛起了薄家的祖业,而今年逾古稀,身体康健,仍是薄家最不可撼动的掌舵人。章英侠人如其名,行事雷厉风行,又不乏兼济天下的侠气,对手都心服口服地称一句“铁娘子”。 这样在商场上称得上是叱咤风云的人,家庭生活却毫不如意。 儿子薄云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章英侠为其选定了闺中密友的女儿司静鸥为妻。只是没想到,成婚以后,薄云舟在司静鸥生下孩子没多久,就跟一个叶姓女人私奔了。 司家调查才知,在司静鸥怀孕期间,薄云舟就跟姓叶的出轨了。 章英侠将躲在国外的薄云舟绑了回来,亲自押着他跟司静鸥办了离婚。 孩子司静鸥当然不想要,就养在了章英侠的膝下。 章英侠自己的儿子害惨了闺蜜唯一的掌上明珠,她何止愧疚。 她常说,她这一生别的都问心无愧,唯独对好友、对静鸥,百身难赎。 管家似乎有些摸不准具体是指谁,便都一齐答了:“叶南琴还是在卖珍珠,叶惟舟最近回霁城了,似乎拉了一笔投资,筹备新电影。” “住哪儿?” “天宸府。” “我说那个叶惟舟。” “叶惟舟似乎是一个人住。” “他没跟他们住在一起?” “没。好像就前一阵元宵节,叶惟舟去那儿吃了一顿饭。” 章英侠冷哼一声:“还一起过元宵?他们倒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家人。” 管家没吭声。 “你找人盯紧点,姓叶的找谁拉投资我管不着,但不要让他打着薄家的旗号招摇撞骗。” “目前倒是没有听说有谁议论他跟云舟的关系,可能他还算懂事,知道这种事乱说不得。” “他不说,久了别人看不出来?”一声茶杯轻碰木桌的声响后,章英侠又问:“联系静鸥了吗?” “联系了,说明早就走,赶下趟演出,时间来不及,这回就先不来吃饭了。” 章英侠长叹一声,不再作声。 薄司年静立片刻,终究没有上楼,不想祖母面对他还要强颜欢笑。转身下楼,原路折返,碰见端茶过来的一个保姆,随口叮嘱一句,让她别跟章英侠说他来过。 薄司年在槐树树荫下的车厢里坐了许久,吩咐司机,把车开回霁山路。 / 廖清焰穿着相对于她的身高,明显过长的黑色雨衣,慢慢吞吞地走往玻璃门。 抱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心情,廖清焰深吸一口气,抓住把手,把门打开。 客厅里一片黑暗,灯还是熄的,可能因为薄司年没有吩咐,无人擅动。 屋外有光,是藏在砖石间的地灯,只是照度低,叫人想到“一灯如豆”这个词。 适应了黑暗,才能从这点黯淡的光线里,区分出薄司年的轮廓。 他已经站了起来,却没有往里去,就站在玻璃墙边,面对着落雨的庭院。 廖清焰摘下兜帽,拉开拉链,脱下雨衣。水珠扑簌滚落,她把雨衣拿在手中,不知道应该把它放置在哪里。 这一点小事,实在不好开口询问薄司年——如有可能,她只想一棍子将他打晕,最好打到他失忆,彻底忘记今晚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事情。 踌躇片刻,廖清焰直接将雨衣搁在了玻璃门旁的石料地砖上。她相信那位无所不能的吴管家,会处理妥当的。 而当手里没了东西,廖清焰意识到情况急转直下,变得更加尴尬:这下,她不知道应该放置在哪里的,成了她自己。 而就在此刻,薄司年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双腿想做叛徒,拔腿就逃,被她以理智劝服,拖拖沓沓地走到了薄司年的身边。 她方才太鬼鬼祟祟了,不交代清楚的话,不知道薄司年会不会报警把她抓起来。 廖清焰尽量想要显得若无其事,但开口的声音,如此干巴而不自然:“……你回来了。” “嗯。”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回来了。” “这里是我家。”薄司年瞥了她一眼。 即便根本看不清,这一眼的意思,她还是能解读:正常人类怎么能问出这么呆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你……”廖清焰放弃措辞,咬了咬唇,“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不明白。” “……” 上位者最大的权力,其实不是荣华富贵这些明面上的东西,而是只要他们不想,他们就可以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廖清焰有点生薄司年的气,虽然只是在心里小发了一下雷霆:你了不起。你了不起还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她放弃了拐弯抹角,暗暗地呼了口气,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失真得太厉害:“我很笨,说话也比较直接,所以我就直接问了。” “嗯。” “你是回来赶我走的吗?” “不是。” “那是回来跟我睡一觉的吗?” 在她话音落下以后,原本就充斥于整个空间的寂静,忽然间成倍放大。 廖清焰被这样的寂静吓到,好像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一鼓作气说了什么惊人之语。 耳尖发烫,不由她控制。 意外自己似乎并不担心在薄司年那里坐实“轻浮”的标签,反倒担心妄想再次落空。 但愿他不至于这样恶劣,一次次给人希望又扑灭。 她斜眼去瞧薄司年,他穿一身黑色,比环境更深,比影子更似影子。 庭院里地灯的光,到他面颊的高度已经衰减得所剩无几了,自然无法叫她看清他的表情。 他在想什么,会嘲笑她吗,台阶都下来了,还硬要爬回去? 还是会终于彻底罔顾她的自尊心,把话说得明白无误,不存任何妄想的余地。 哪里知道,薄司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先问你一个问题。” “嗯。”廖清焰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彻底不像平日的音色了,即便只是缥缈的鼻音。 心脏跳得好快。 可薄司年在讲完这句之后,却又陷入沉默。 廖清焰在心里给薄司年列过一个清单,左边是优点: 一、个子很高很高,长得非常非常非常好看。 二、做任何事情都很有天赋。 三、偶尔会发发善心。 右边是缺点: 不守时、冷漠、傲慢、浪费粮食、不认真听人讲话、不珍惜自己的天赋(但有苦衷,可以理解)…… 在这个长长的缺点名单里,她今天要一口气连加三条:做事不考虑后果、装傻充愣、交流费劲。 廖清焰是一个害怕安静的人,她每次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蓝牙音响,顺序循环播放她足有1000多首歌的歌单,除了拍摄需要,任何时候她都要让自己所处的空间充满音乐,没有音乐,电子书也可以,脱口秀也可以……相声或者评书,也不是不行。 今天同薄司年相处,她总在遭受沉默的酷刑。 廖清焰等了又等,等到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金鱼脑袋,说过的话七秒就忘记,而准备好心开口提醒时,听见一声嗡振。 似乎是薄司年长裤口袋里的手机。 薄司年拿了出来,解锁,点开微信。 [汉娜:司老师明早还有个采访,她说结束以后就直接去机场,不需要送机。] 微薄的白色背光,把他的五官照亮。 不知道是什么微信内容,他看得面无表情,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段足以称得上“长”的时间之后,手指轻敲屏幕,回复了消息。 随后熄屏,放回口袋。 在背光熄灭的一瞬间,廖清焰就将目光收了回去。 却听薄司年突然问:“叶惟舟喜欢你?” 廖清焰愣了一下,像是放松警惕之时,被人杀了个回马枪,略觉得措手不及。 没有料到,薄司年所谓的问题会是这个。 “叶惟舟”这名字会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很奇怪,因为印象中两人压根没有打过任何交道,她一直以为他们完全不认识,是纯粹的陌生人。 不过倒不难回答。 廖清焰捋了一下头发,呼吸已有几分阻滞感,这种时候,她会放弃深思,否则一定很难一口气讲完这些话:“你觉得我漂亮吗?——不要误会,我是觉得漂亮这种事每个人的标准不一样,为了更好回答你的问题,还是先确定一下你的标准比较好。” 当然不是。她知道自己漂亮得不得了,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就是想知道,要给薄司年加上一个“诚实”的优点,还是“伪善”的缺点。 如她所料,一阵沉默。 这沉默的用意,大约和方才在车上,他听见她忽然问他捡没捡过流浪猫时的反应类似。 但很快,薄司年还是给出了答案:“客观事实。” 廖清焰观察到的薄司年,从未恭维过任何人。可假如有人幸得他的恭维,大约就会是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客观事实。 有什么回答,比这句称赞更具分量?反正,她匮乏的词汇量想象不到。 她警惕这种如入云端的晕眩感,也压住了差点上扬的嘴角,继续说道:“大家对长得漂亮的人,都会多一点追逐欲。叶惟舟对我可能是这样吧,至于有没有到喜欢的程度,我不知道……他想让我做他的女主演,说他的新剧本,主演非我不可。” 对文艺创作者而言,缪斯是比情人、女友、妻子更高的存在,是精神上的耶路撒冷。 薄司年又沉默下去。 廖清焰既想撞墙,又想开口让他直接给个痛快。 片刻,薄司年将身体转了过来,面朝着她,站得比方才端直了两分,也因此多了些严肃的意味。 语气同样:“提前说明,我跟叶惟舟有很深的过节。如果你能接受,我们可以继续你最开始的提议。” 廖清焰才不笨,说笨只是自谦,她相信薄司年也不会这样觉得,否则他才是笨蛋。 所以,她一秒钟就听明白,这有些外交辞令意味的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刚刚在你后面的那辆车,是叶惟舟的吗?”她突然意识到。 “嗯。” “所以你只是不想我上他的车。” 薄司年没有否认。 玻璃窗外狂风骤雨,室内却阒静无声。他好像小时候就不爱看卓别林,极具夸张的肢体动作,却不能配以同等声量的台词,总会叫人觉出某种不协调。 不协调意味着不舒服。 片刻,他意识到,是因为此前,廖清焰总会在他出声之后立即接话,延迟不会超过两秒。 此刻却回以长久的沉默。 沉默之于廖清焰,就似乎很不协调,不舒服。 “夺人所好”和“见色起意”当然同等恶劣。 只是,这是他的标准。 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是否前者的恶劣程度,更胜一筹? 薄司年垂眼,注视廖清焰,试图分析她此刻的沉默,是否因为终究不免觉得受伤。 然而,下一刻就听见她轻笑出声,“也算公平。” 她把头转过来,指一指他,“你报复叶惟舟……”再指一指自己,“我报复周琎。很公平。” 薄司年没有作声。 他陡然觉出一些荒谬和索然,或许这个由一句玩笑话展开的夜晚,根本就不该成立,否则也太抬高叶惟舟的身价了——他是什么东西,他也配吗。 薄司年退后半步,手抄进长裤口袋里,转身:“休息去吧。当我没说过。” 廖清焰愕然转头,想也没想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薄司年的手臂。 薄司年顿步,垂眼看她的手,又看向她的脸。 太逾距了,廖清焰一瞬就反应过来,但已经顾不得,恼然道:“耍人好玩吗?” 薄司年没作声。 廖清焰是真的很生气。 她没有要坐他的车,是他硬让她上的;没有要来他家里,也是他自作主张带来的。 他的问题,她回答过了;她也阐明了自己的立场,她允许他是“夺人所好”而非“见色起意”。 他不能因为她喜欢他,就这样欺负人吧。 但是,她什么也说不出口。真是奇怪。所有的语句,都变成了嶙峋的石头,滞塞在她的喉咙里。 算了。 至少她洗过澡了,也吃到了热腾腾的面,虽然客观来说,比不上陈叔的手艺。霁山路打车应当不难,她现在回家,还能睡个好觉。她的新床单很漂亮。 想到这里,廖清焰松开了手。 而就在手臂垂落的一瞬,手掌被扣住了。 微冷的触感,像某种暗生的植物。思绪短路一瞬,她意识到,那是薄司年的手。 “你手很冷。”薄司年声音比寻常低一些,轻微得不易察觉。 廖清焰诧异地张了张口,抬眼,目光还没触及到薄司年的脸,就睫毛微颤地垂下了眼皮。 “刚刚在外面做什么。”他又问。 “……你知道水波灯吗?手电照着有点像。”廖清焰声音很轻,甚至越说越低。手心泛潮,呼吸的频率也变得不自然,“……你刚刚差点吓死我。” “这句话似乎应该我来说。” 廖清焰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笑出声,“……对不起。” 握着她的手,收拢了两分。 并不算很紧,她却觉出一点痛感,与他掌心皮肤接触的地方,仿佛生出了细密的软刺。 薄司年不再说话,只是顺势将她轻轻一拽。 她身不由己地往前迈了半步。 他身上淡而微冷的香气扑过来,充斥呼吸,她变得彻底无法思考。 随后,就这样被他牵着,远离了玻璃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黑暗深处走去。 4、04.初熟 他们如同两束自由的游魂,穿过黑暗客厅,进入更深处的房间。 呼吸与脚步不同频,每走一步都像踉跄,廖清焰攥紧了薄司年的手指,把他微凉的皮肤,也攥出了一点微薄的热度。 薄司年推开门,抬手,手指碰上了门边开关,停顿一霎,没有揿下。 廖清焰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手松开了,抬起,食指骨节微屈,碰了碰她的脸,声音如雾气落下:“喝水吗。” 廖清焰干咽了一下,不自觉点头。 薄司年似乎微微颔了颔首,又似乎没有,转身走了出去。 廖清焰抱住手臂,走进房间。这是最东边的客卧,带衣帽间、浴室与拐角阳台的大套房。阳台两面都是树景,玻璃的隔音不如楼下,因此有隐约的风雨声泄了进来。 深呼吸难以排遣紧张,她走到床尾坐下,整个人直往下陷,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意识到是床铺太软。 僵立须臾,往浴室走去,她想看一看,自己的脸色到底多难看。 找到开关揿下,浅澄灯光洒落,米白石墙上的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但是还好,只是正常程度的缺乏血色。 之前吃完夜宵就刷过牙了,因为预备参观一圈就睡觉。 此刻,目光陡然注意到台面上整套洗漱用品里,也包括未拆封的牙刷。廖清焰做贼一样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暂且没有动静。 飞快拆开牙刷,又刷一次。 牙膏是一种清甜的柚子味,她已经在代购那里搜到了贵得要命的同款,加入了购物车。 吐掉泡沫漱口,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迅速将牙刷与玻璃杯归位,手伸到水龙头下,假作气定神闲地洗手。 脚步进了屋,停留一瞬,向着浴室靠近。 廖清焰紧张屏息,目光陡然瞥见镜中自己唇边还残留一点白色泡沫,立即抬指擦去。 下一瞬,薄司年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浴室门口。 一直知道他很高,此刻有门框做参考系,才知道,或许比她目测得还要再高一点。 也因此极具压迫感。 廖清焰无来由心慌,瞥了镜子里的人一眼就立即转移了目光,只盯住自己的手。 薄司年没有出声,斜倚门框而立。 她察觉到他在注视她,但无法去确认其用意是观察还是审视。 水声哗啦,响了许久,廖清焰意识到,自己洗手的时间未免过长了,赶紧抬手,压下水阀。 “……你要用吗。”她问。 “不用。” 水声消失,空间就只剩尴尬的寂静。 廖清焰心里慌得不行,仅以不要出丑的本能在保持镇定。 她取纸擦手,后悔自己方才说要喝水,如果不要,是不是当时直接进入正题更好一些。 不对……她后知后觉,拿水只是顺便,薄司年真正要去拿的是…… 紧张像一团不断膨胀的棉絮,把她的肺叶堵满,难以呼吸。 她第一次有紧张得想吐的感觉,或许方才应该问薄司年要酒而不是水,毕竟,大多数的一夜情,都是从酒吧开始的不是吗。 她讨厌自己因为紧张而无法自如调用自己的呼吸、四肢和大脑。 讨厌薄司年可以影响她这么深。 无法再逞强了。 “薄司年……”耳朵里出现了类似乘坐飞机时,因气压差异而导致的短暂嗡鸣,她有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自然也不知道,每个字都在微微颤抖。 很少有人对薄司年直呼其名。关系亲近的朋友叫“司年”,工作场合叫“薄总”,不近不远的人,会叫他英文名“simon”。 薄司年目光从她手指上移,注视她的脸:神情倒不像声音那样凄惶,只有一种很本真的无措。 她似乎想要把头抬起来,稍作尝试就放弃了,细长手指撑住台沿,“……可以牵我吗。” 薄司年一步迈入浴室,抓住她撑住的那只手,攥紧,蓦地一拽。 她似乎腿软得支撑不住,被拽得径直投入了他的怀里,没有任何对抗。 但紧接着,她似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僵着的手往他手臂上一搭,似乎想要退离站直。 “别动。”手臂上移,箍住她的腰,她顿时滞立静止。 打直球的时候那么语出惊人,怎么现在又害怕成这样。 薄司年低头,嘴唇挨到了她头顶的发丝,他偏了偏脑袋,避开,另只手抬起来,关掉了浴室的灯。 黑暗似乎让她略有缓和,至少指甲没再那样紧紧地掐住他手臂的皮肉。 暂时无人动弹。 薄司年节律如常的呼吸里,渐渐开始有其他气息侵入,皮肤、发丝……与他同样的沐浴露与洗发水,却因使用者不同,而出现微妙差别。 他仿佛自发低头,想要闻得清楚一些,辨明这种差别的成因。 廖清焰如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动静都能让她心脏惊跳,当感觉到薄司年低头,她悚然屏息。 他的呼吸是落在了她的耳后。 停留许久,鼻尖轻蹭。 耳后薄软的皮肤,感觉到了一点温热,意识到那是薄司年的嘴唇,脑中嗡响,血液逆流。 石质地砖变作沼泽地,双足下陷,她本能手指用力,抓紧薄司年的手臂。 她个头超过一米七,可仍然能被薄司年整个笼在怀里,男人高颀的身躯极具气势,轻轻一推,她便身不由己后退,后背抵住洗手台。 温热呼吸如火焰流窜于耳后、颈侧,头颈后仰,像一种避免被灼伤的直觉反应。 她感知不到心脏的存在,或许它们早已因为过速而彻底罢工。 双足突然悬空。 廖清焰下意识伸臂搂住薄司年的肩膀。 坠落的恐慌并未消失,反而随着薄司年将她抱出浴室的脚步层层加剧,直至终结于过软的床铺。 像是彻底溺入流沙,不必再尝试抵抗。 没给她喘息的机会,高大身影倏然俯落。 指触和呼吸制造的火焰,自颈侧开始,渐而燎延至所有的山野与平原。 没有廖清焰预期的那样尴尬,或许因为黑暗抹除了他们身份的陌生。 此刻仅仅只是合谋的共犯,他的报复与她的私心。 皮肤寻找皮肤的温度,手指捕捉手指的间隙,拥抱发挥拥抱的作用:缠绕、弥补空虚,抑或有效期仅至明日清晨的短暂占有。 一切都很纯粹。 廖清焰突然不害怕了。 她无数次在黑暗里去摩挲薄司年的眉骨、鼻梁、嘴唇和耳朵,从前只能暗自远观的人,此刻切实地在她的指掌之间。 她被他禁锢,密不透风,无憾的心情像久炽后的一场暴雨。 进展十分缓慢。 廖清焰不清楚是不是薄司年的习惯,要予以女伴最充足的准备。 她不大好受,因为一切感觉都陌生得让人恐惧。 更因为是薄司年,所以他的任何行为,都可以在她的心理与生理,掀起同等剧烈的海啸。 尤其在感知到薄司年指腹温度的那个刹那,她几乎呼吸急停。 她不止一次偷偷打量他的手。 持弓、打电话、拿水瓶、在霁外的篮球场投篮、在风摇影动的图书馆用钢笔沙沙做笔记…… 她知道他的手有多好看、多灵巧。 一枚初熟的青梅,在他指尖也能轻易被拈出清咸的水雾。 圣经故事里人类都带着原罪,可人类本来就平庸又软弱,抵抗不住这样庞然的空虚和甜美的引诱,根本不足为奇。 廖清焰控制不住发抖,手臂去找薄司年的肩背,在黑暗里拥住了他。 很难说得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好了准备,以及准备的尽头,究竟具体是什么。 只是直觉目前为止的一切,已然满足不了她的贪心,那种陌生的空陷感,只能被薄司年彻底拯救。 她抬头,鼻尖一下一下轻蹭薄司年的喉结,声音发哑地唤他的名字:“……薄司年。” 人类在发明语言之前,因为繁衍的需求,天然就会做这件事。 所以明确的语言不是必须,一个动作,一点呼吸节奏的变化,对于参与的另一方都是明示。 更何况,这是薄司年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可以被喊出这样缱绻的意味。 节制和耐心只是教养,而非他的本性。 既然她已发出邀请。 但很快,薄司年紧咬牙关,额角泌汗。 比他预期的困难得多。 再次尝试,滞塞难行,他只好低头,指腹抹一抹廖清焰汗津津的鼻尖,低声问:“我找错了吗?” 廖清焰难免讶异,福至心灵地想到,此前他的缓慢,莫非只是……单纯的没经验? 廖清焰摇头,咬咬嘴唇,“你……继续。” “确定?” “……嗯。” 伴随廖清焰抽气的“嘶”声,后背肩胛传来一阵皮肤被抓破的刺痛。 空气如同提琴弦断,铮然静止。 薄司年停住动作。 他不相信一切还能更荒谬,可指腹去触碰,在她的眼角,触到了温热的水汽。 他当即准备退后,然而廖清焰迅速伸臂将他拥住。额头靠着他的肩头,连摇了两次头。 颈侧皮肤感知到的潮湿,应当是她的眼泪。 薄司年顿了顿,才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声音沙哑,语气没有温度,“现在才觉得后悔已经晚了。” “……没有。” “那是很疼?” “……一点。” “那为什么哭?” 廖清焰摇头。 薄司年突然想要开灯,看一看她现在是什么表情——究竟是有多喜欢周琎,才选择以这种杀身成仁般的壮烈进行报复。 任何人被利用,都难免带有抵触情绪,即便出发的时候,宣称是“公平”交易。 但此时此刻,某种暴戾的情绪,似乎压过了这种抵触,使薄司年沉着眼,选择了继续。 她不可能放松,他也是同样,于是这过程简直单纯地成了盟约缔结之前歃血的仪式,全凭一腔志气。 但渐渐的,情况好像起了一点变化。 似乎是某一刻,他感觉到廖清焰把头低了下去,流泪之后略微潮湿的嘴唇,轻轻压住他的喉结,低哑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可以叫我名字吗?” 这一瞬,所有的暴戾和抵触,好像都被抚平。 “廖……” “名字。” 薄司年顿了一下,拥着她的手臂收紧两分。 “清焰。” / 廖清焰抱膝坐在浴缸里,下巴抵在膝盖上。 温水浮荡,她长久出神。 好像走投无路,浑身上下只剩下两块钱,破罐破摔地去买了一注彩-票,结果却中了奖池头奖。 超出预期的好运,必然伴随强烈的不真实感。 忽听门把手被压下。 廖清焰吓一跳,水面上没有可供遮掩的泡沫,毛巾又搁在台面上,情急之下,她一把拆下了盘起的头发。 站在门口的薄司年,仅着长裤,因为上衣在过程中不小心被压住弄脏了。 廖清焰视线闪烁,克制自己不要在这种时候去瞟他的腹肌,小声说:“……你没敲门。” “半个小时了。”薄司年淡声提醒。 估计以为她晕倒在浴缸了。 “……我马上就好。” 薄司年却没有出去,而是径直朝着她走了过来。 廖清焰赶紧将浮在水面上的头发都搂到面前。 他在浴缸边缘坐了下来,微躬后背,手肘抵膝。 表情依然平淡,与一切还未发生时一模一样。 他把头往下低了低,长睫毛的阴影投落在眼睑下方,瞳色偏淡的眼睛里,情绪同样匮乏。 盯了她一瞬,说道:“你可以提一个要求。作为补偿。” 廖清焰微讶:“你不欠我呀。” “毕竟你哭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不会是因为体验很好。” ……难得,他居然有自知之明这个优点。 “真的不用……” “你可以慢慢考虑。” 廖清焰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只要我能办到。” “……类似给我一个亿这种呢?” “可以。” 或许,也只有薄司年这样的人,才会应允一个亿的条件与应允早餐喝美式咖啡一样,没有丝毫犹豫——这和他多有钱无关,和他隐性的自毁倾向有关。原本这一点观察,廖清焰还觉得有待商榷,但现在她反而可以肯定了。 廖清焰没有立刻出声,默了数秒,才轻轻笑了笑:“如果是担心我会讹诈你,或者宣扬出去给你造成麻烦,你可以放心,我不会的。” 这其实有些小人之心了,但薄司年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想要真正冒犯到他,似乎很难。 “你还不至于有这样的破坏力。”薄司年淡淡地说。 “……” 瞧不起谁?信不信她马上就把微信名称改成“小火(已睡过薄司年版)”。 廖清焰想了想,“可以现在就兑现吗?” “一个亿?” “不是。钱这种东西,还是自己赚来的比较安心。我想要……” 薄司年微低额头,看着她,等她提出要求。 廖清焰紧紧盯住他的嘴唇,无论唇形还是唇色,都很好看。 她倏地移开了视线,“……我还是再想想吧,这种机会可不常有。” 薄司年无可不无可。 意思传达到位,他便准备离开浴室,起身前伸手探了探浴缸的水,“快凉了,早点起来吧。” 手要收回的一瞬,被一把握住。 他顿住身形,低眼。 湿漉漉的手指,顺着他的手掌,缓慢攀上手腕。 浴缸里的那颗脑袋,却沉得更深,已经淹过下巴。 白漭漭的热气后面,那双眼睛仿佛浸过水一样,更加的黑白分明,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 “你还要来一次吗?”她声音低不可闻。 薄司年没有答话。 目光长久定在她脸上,说不出来是不是审视。 廖清焰有一点难堪,如藤蔓一般攀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悄悄往回缩。 薄司年却在这瞬间忽然翻腕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面前一拽。 水面急速荡开,从浴缸边缘漫出,浇在地砖上。 湿漉漉的整个人,在他面前站立。 薄司年抬手,慢条斯理地抚摸她从肩头垂落的,一头滴水而微卷的长发。 廖清焰在高处,低眼即能看清楚薄司年的表情。 他动作好似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只是如此,她却渐渐觉得缺氧。 下一瞬,修长手指撩开了她的头发。 呼吸挨上去。 5、05.枪茧 陶瓷浴缸湿滑,廖清焰自感脚底虚软,站立不住,只好两手抱住了薄司年的脑袋。 虽然想要纵容他做任何事情,但从黑暗中的隐晦辨认,直接跳转到此刻浑身滴水地站在他面前而无任何过渡,还是过分挑战她的羞耻心。 “薄……”廖清焰手掌轻推。 薄司年掀眼,从低处看她,嘴唇正将衔而未衔。 廖清焰头皮发麻,耳尖顿时烧得通红,差一点直接一把将他推远。 涉水朝他靠近半步,手臂搂住肩膀,声音低低的自己也听不清楚,“你抱我……” 薄司年起身,拦腰横抱。 皮肤上的水没擦干,头发也是湿的,浅亚麻色的床单瞬间被大摊水渍洇湿,像窗外的雨下到了室内。 有一个瞬间,想让薄司年关上灯,但又想用眼睛记住更多细节。 人们发明了相机,又将相机功能内置于手机,只要愿意,随时可以掏出记录。可相册里的照片成千上万,被大脑记住的却寥寥无几。 可能很多人已经忽略,拥有600万视锥细胞的人类的眼睛,和不能忘记的迫切心情,其实才是最好的相机。 冷玉一样的皮肤,浓黑的头发,浅褶的双眼皮,眼窝处淡淡的阴影,微沉的鼻息,温热的汗气,以及眨眼时,睫毛从她锁骨处拂过的痒…… 今晚关于薄司年的这一切,她都绝无可能忘记。 头发虽是湿的,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水汽被紧贴的体温烘烤,薄被里的世界,如水雾蒸腾的热带泽国。 “薄司年……” 薄司年抬头,自昏黄灯光里瞥她一眼。 她抬起手臂,将自己的上半张脸挡住,嘴唇启合,说了一句什么。 薄司年手肘撑起身体,脑袋低垂,附耳凑拢,“没听清。再说一遍。” “……” 她目光躲闪,最后干脆转头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闷闷地发出来:“……我说可以摸一下吗?” 薄司年反应了一下,这句话指向的对象是什么,难得有点想笑:“你太有礼貌了。” 廖清焰好像恨不得整个人都缩回被子里。 薄司年扳过她挡在侧脸的手臂,扣住手腕,在薄被的遮挡下,为她引路。 手指没有刻意丈量,也知离满握距离尚远。廖清焰脸颊顿如煮沸一样通红,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自讨苦吃。 手指松开,将要抽回,忽被薄司年一把团住。用意不言自明。 心脏兀跳,这一霎几乎破膛而出。 廖清焰大着胆子睁开眼睛去看薄司年,他的表情却很平静。 难免被激发好奇心,想挑战能否使他失控,只要呼吸乱上一拍,她就可以单方面为自己判赢。 但她不争气,实在过分不得其法,没多久忽见薄司年微微蹙眉,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指甲刮到了。 “……对不起。”廖清焰着急忙慌地道歉。 薄司年脸上罕见地浮现些许一言难尽的神情,但没说什么,这一次她收手,他没有阻止,但紧跟着将她手腕一捉,箍定在她脑袋旁边,顺势携阴影俯身。 如果说方才加了滤镜,也无法昧着良心说一句“还不错”,此刻正在经历的,却叫她逐渐感觉到了恐慌。 恐慌于理智的锚点摇摇欲坠,一忍再忍,也无法阻止自己喉间逸出陌生的声音,细碎而黏腻,带着一点违背她意志的甜糜。不带任何表演性质。 思绪融化于不断升高的温度,眼前热雾弥漫。 薄司年搂她的膝弯,将小腿轻折下压。 她陡然深吸一口气,没有料想距离还可以缩得更短。 那并不好消受,薄司年大约也感知到了,所以暂停俯下身来。 呼吸于耳畔萦绕,下一秒,耳垂被他衔入口中。 皮肤顿生粟粒,一脉电流自后脊窜升,忍不住蜷缩身体。 她不知道薄司年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一处开关,她自己都不了解。 灯光很暗,像随时熄灭的烛火。无人出声,但空间并不静谧,心跳与呼吸都似无法平息的暗流。 人类常用月亮形容爱慕的人。 她是被月亮牵引的潮汐。 薄司年试着再次启动,忽听枕头边传来嗡响,持续不断。 廖清焰正要撑臂去看,薄司年一伸手捞了过来。 她的手机。 但他没有给她,微微眯眼,盯住屏幕上的“周琎”二字。 背光投在他脸上,显出一点冷意。 廖清焰捉他手腕,想要看一看是谁打来的。他拇指在屏幕上一按,嗡声停止。扬手,手机被他掷远,跌进了床角不知道什么地方。 “是谁打的?” 薄司年没答,好像很不高兴被打扰,所以故意陡然启动,她呼吸瞬间就乱了。 渐渐,薄司年也开始有所变化。 体表温度更高,呼吸促沉,眼睛浸水一样幽深。 她望着这双眼睛,短暂失神,脑海里浮现了久远之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 薄司年盯住廖清焰的脸,微微蹙眉。 廖清焰忽觉下巴被轻轻掐住,轻微吃痛,目光定焦,对上薄司年的视线。 动静急宕,一时间视野里的一切都在动荡坍塌,她措手不及。 廖清焰感觉到薄司年似乎摒弃了一些节制,因为他完全无视了她捉着他手臂低唤名字的求饶。 薄司年喜爱射击,国内枪-械管理严格,他时常飞国外的俱乐部。一个偏好毛瑟m712速射冲锋手-枪那种狂暴射击感的人,不可能没有摧毁欲。 眼角潮湿,流泪变成了生理反应。 薄司年一直在注视着她,自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拇指轻蹭她的眼角,沉声问:“是不舒服?” 廖清焰摇头。 她的否认等同于免责声明,为他排除掉唯一需要顾虑的因素,也似乎彻底解除了他破坏欲的禁制。 强烈的暴风、洪涝与地震,以她的躯体为战场,轮流上演。 薄司年掐住她腰际的那只手,忽然下移,她几乎惊跳而起。 并拢的膝盖被强硬分开,廖清焰彻底应接不暇,只有眼泪不断涌出,她知道薄司年在观察她的反应,以让自己的手指一步一步以最高效率瓦解她的意志。 任何事情都过犹不及,欢-愉同样,浓度过高就会触发本能的防御机制。 但她绝无可能推得开薄司年。 头发凌乱、泪眼模糊的样子是否不太好看,廖清焰顾不上了,她开口,上气不接下气:“可不可以叫我的名字……” 薄司年没有作声,不知道为什么连之前给予过的怜惜也收回了,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暴君。 廖清焰哽咽了一下,手臂环住他的后颈,再次请求:“薄司年……” 终究,他把头低了下来,手指捋一捋黏在她额头上的头发。 目光还是冷的,声音却低下去。 “清焰。” 在他声音落下瞬间,廖清焰也骤然失重跌落。 呼吸急停,长久窒息。 薄司年抽手,大掌紧紧压住她的肩膀,在余震中驱驰,毫无顾忌,直至抵达终点。 身体静滞,俯身,额头抵向她的肩膀。 他们的呼吸声如出一辙的短促粗沉,心脏也似死里逃生,在充足的氧气里剧烈跳动。 廖清焰感觉到薄司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随后手臂收拢,将她抱入怀中。 她脑袋往他怀里钻了钻,他低下头来,嘴唇在她头顶轻碰了一下。 无人出声。 廖清焰放任自己陷入仿佛世界已然被摧毁,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的倦怠。 不知过去多久。 薄司年忽觉右手手腕被捉住了,偏头看去。 廖清焰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虎口,“是枪茧?” “嗯。” 薄司年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谁不知道你喜欢射击。”廖清焰赶紧找补,“有一次我跟周琎去caliber玩,还碰到过你。不过你应该没印象。” caliber是霁城设施最齐全的射击俱乐部,薄司年会在那里玩经典的伯-莱塔银鸽。 他在射击场上通常不会理任何人,戴着降噪耳机和护目镜独来独往。当然,大家也会识趣地不去打扰他。 薄司年没有回答。 还算不错的话题,不知道为什么气氛陡然就沉下去,廖清焰有些费解,但对方是薄司年,好像也很正常。他可能挺讨厌别人跟他套近乎。 “……几点了?”廖清焰轻声问。 薄司年伸出左臂,拿过一旁的腕表看了看,“一点。” 南瓜马车的魔法要失效了。 廖清焰没有多想,蓦地低头,张口咬住了薄司年的右手虎口。 很重,不遗余力,她觉得应该很疼,但薄司年几乎没有反应,只是眼睛闭了一下。 “咬我做什么?” 廖清焰摇头不答。 薄司年垂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头发都快干了,蓬松地堆积在肩头,簇拥着巴掌大的一张小脸,睫毛耷拉着,显得有点可怜。看不见眼睛,但能觉知她神情怔忡。 “可以是任何要求。”薄司年忽说。声音不带波澜。 廖清焰稍顿,反应过来是旧话重提,“嗯……我会好好考虑的。” 薄司年最后看她一眼,不再说什么,撑臂起身,“去洗个澡吧。” 廖清焰点头。 “还能自己去吗?” “……” 廖清焰冲了一个淋浴,吹头发时,薄司年敲门进来,把一套干净的睡衣放在了更衣间里。 她换好衣服出去,看见薄司年跷腿坐在落地窗前的扶手椅上。他换过衣服了,依然是一身黑,大约是去另间浴室洗的澡。 他将目光投过来,看了她一眼,淡淡地交代:“明天可以睡到任何时间,醒了吃个早餐,想去哪里告诉管家,他会为你备车。” 说完站起身,下巴向着面前的茶几微微扬了扬,“叫人给你买了一个蛋糕,吃完早点睡。” 廖清焰惊讶地望过去。 四寸大的小蛋糕,插了一支银色的曲线蜡烛,旁边是一盒火柴。 薄司年已朝向门口转身。 廖清焰飞快地朝他跑过去,一把将他抱住。 薄司年顿步,低头看着撞上自己胸口的脑袋。 “……谢谢你。”廖清焰的声音听来有几分潮湿。 薄司年默了数秒,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是好人,这种事你占不到什么便宜。下次别这样了。” 廖清焰没有说话。 她无法出声,否则一定会哭出来。 薄司年没将她推开,大约觉得,马上就结束了,也无所谓多耽误几秒钟。 如果行使那个机会,开口叫他陪她到明天早上,或者补上一个吻,他会答应吗,她不清楚。 只是,那样她更无法好好道别了。 廖清焰深吸一口气,笑着把脸抬了起来,退后半步,“……你去休息吧。晚安啦。” 薄司年“嗯”了一声,静立两秒,转身走了。 廖清焰看着他反手将门带上,身影被门板隔绝。她后退两步,在扶手椅上坐下,似乎力气尽失。 许久,拿起火柴盒,取一根划燃,点亮蜡烛。 火光摇曳,眼泪安静地流下来。 人的身体,是否也是生命的历史书,蜕变的每一笔,在她这里总是描摹得浓墨重彩。 青春期乳腺发育,一触就痛,妈妈为她买了新的内衣,是很漂亮的浅紫色,告诉她走路不要含胸,把背挺直,没什么好害羞的。哪个男生敢指指点点,就大声骂他有养无教。 月经初潮,妈妈带她去超市,教她怎么挑选卫生巾,回家路上她们一起去喝了热饮。是加了榛果的热可可,她至今记得。 每一次的生长痛,都有一个美好收尾。 今天的是一个无花果蛋糕。 她喜欢的人,真的很好很好,即便只是短暂拥有也幸运得不得了。 所以要把眼泪擦干,微笑吹灭蜡烛。 6、06.白石 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在廖清焰的记忆里是透不过气的铅灰色。 父亲廖景山的小公司,从一级承包商那里,分包了永泰置业彩虹城项目的室外园林、广场铺装、景观照明等项目。 活儿干完,却被拖欠百多万的尾款,一级承包商说永泰的王老板不放款,他们也没辙。 小公司的人,都是当时跟着父亲出来单干的老员工,马上要过年,几十口人等着吃饭。 廖景山掏空积蓄,自己先垫付了部分,他急得满嘴燎泡,每天睁眼闭眼都在愁钱的事。 后来多方打听,终于打听到王老板的女儿要在霁城音乐厅参加某个小提琴比赛。 当时廖景山正带着廖清焰在外面吃饭,接到电话,筷子一丢就赶紧跑了过去。 在音乐厅外的休息平台,廖景山找到了王老板和他女儿。 王老板呵斥廖景山不懂规矩,居然敢直接越过一级承包商来找他要钱。 廖景山平日里一副文文弱弱的书生模样,碰上这种攸关生计的事,却极有血性,说到难处,声音大了几分,肢体语言也难免夸张。 王老板立即逮到机会,一把揪住他的手臂,“我告诉你,现在可是法制社会,你还想动手啊!信不信我叫保安过来把你们赶出去!” 廖清焰气得要命,正要去扒拉王老板的手臂,忽听不远处一声: “吵死了。” 声音自王老板身后传来。 廖清焰望过去,却见那边的木凳上,坐着一个少年。 明明是隆冬腊月,他却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旁边搁着脱下的羽绒服。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他微微弓着背,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额头上隐约一层薄汗。 在他面前蹲着一个人,正拿着冰袋一样的东西,从他的手腕向掌心缓慢滑动。 王老板的女儿打量了那个少年片刻,踮脚凑到王老板身边说了句什么。 王老板一愣,立即松了手,满脸堆笑地向着那少年欠首说道:“打扰了打扰了,我们马上就走。” 王老板横举手臂,驱鸭赶鹅似地将廖景山往后推:“走走走!” “我们不走!”廖清焰藏在围巾后的声音中气十足,“你不给钱,我们就去找记者,找电视台,把你拖欠工人血汗钱的事统统曝光!” 王老板骂了句脏话。 “你姓什么?”这时候,那少年又出声了。 王老板转头,似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少年指的是谁。 少年冷冷瞥他,“上回在澜园跟章总吃饭,是不是你?” 王老板忙说:“对对,就是我。” “不了解章总的脾气?工资都敢拖欠,还想跟薄家合作。” 王老板张口结舌,“这件事不是这么说的,一般来说,他一个二级承包商……” “滚。关我屁事。”少年仿佛已经厌烦得不得了。 王老板立即闭了嘴,脸涨成猪肝色。 三天后,123万多的尾款,打到了廖景山公司的账面上,分文不差。 / 廖清焰睁开眼。 脸贴着枕头,注视着拐角阳台的窗户,白色纱帘隐约透出窗外的绿色。 有风,枝叶微晃。 她想坐起来把窗户打开,迟迟没有动弹。 心里有一点空,也可能是房间里太安静了。 许久,廖清焰撑臂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电量不足20%的手机,看了看时间。 中午十一点半。 她睡了足足十个多小时,这么久,难怪做了那么多的梦。 动身起床经过窗前,瞥见了圆几上还剩一半的蛋糕。走过去拿指腹抹下一点奶油,闻了闻,好像没有酸味。 舔了舔,很甜,不再是昨晚尝到的苦得难以下咽的味道。 她知道自己已经满血复活了。 手掌拍拍脸,给自己打气:“搞钱搞钱搞钱!” 洗漱完毕,打开门,发现门口地板上放着一个藤编收纳筐,里面整齐叠放着她那条惨被泼了一碗番茄汤的裙子。 现在它干干净净,像是被谁施了一键还原的神奇魔法。 廖清焰换回自己的衣服,检查一遍没落东西,走往客厅。 吴管家从墙壁拐角处走过来,笑眯眯问道:“廖小姐睡得怎么样?” 廖清焰已经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笑说:“睡得很好。谢谢。昨天打扰了。” “想吃点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馄饨,有吗?没有的话烤个吐司就可以。” “有。” “那麻烦多加葱花和芝麻油。” 吴管家倒了一杯温水过来,廖清焰喝着水,环视四周,放晴之后,这空间流动着淡暖的光,让她想到把脸凑到被太阳晒过的干净的床单上的那个瞬间。 “……薄司年已经走了吗?” “薄总上午有会,先走了。”吴管家笑说,“薄总说,那个要求,廖小姐如果考虑清楚了,任何时候都可以联系他。” “嗯。好。” 放下水杯,廖清焰注意到餐桌上放了份报纸。 这年头看报是件彻底的稀罕事。 报纸被翻到了文化板块,整个版面都在报道同一件事:著名小提琴家司静鸥全球演奏会霁城站圆满落幕,与别站有所不同,司静鸥还邀请了同为霁城人的另一位著名小提琴家檀知易,一同合作了施波尔的双小提琴协奏曲。 鲜有人知的是,檀知易少年时期,曾跟从司静鸥学习过一段时间。今日师徒同台,堪称佳话。 刊载的照片,便是司静鸥与檀知易同台的画面。 廖清焰跟着周琎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不是白混,司静鸥是薄司年的母亲,她知道。 其实待久了就清楚,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每个人的家庭出身、财富地位,都会被拿出来品评估价,加减乘除,最后算下来排在什么位置,一目了然。 薄司年父亲薄云舟是小有名气的画家,母亲是小提琴家,只不过两人在薄司年出生之后没多久就离婚了,有传闻是男方出轨。薄司年由祖母抚养长大,在国外念完研究生,实习了一年半,归国帮助祖母打理企业,主要负责转型板块的工作。 而照片中的另一位,檀知易,碰巧她也认识。 圈内廖清焰统共就两个真正的好朋友,一个周琎,一个檀若微。檀若微是檀家收养的女儿,是檀知易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廖清焰同檀若微往来密切,但见檀知易的次数不多,后者常有演出,在国外生活的时间偏多。 檀知易一路顶着“神童”的光环成长起来的,13岁就获得梅纽因大赛的冠军,并考入了柯蒂斯音乐学院。 廖清焰久久盯着照片里同台的师徒两人,没有想到,居然在这里拾得一块关于薄司年的关键拼图。 只是……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除了继续远观,什么也做不了。 怔忡之间,佣工把煮好的馄饨端了过来,廖清焰回神,把报纸阖上,腾出位置。 吃完,吴管家便去为她备车。 趁着吴管家离开客厅,廖清焰踱步,又将这个空间环视了一遍。 她突然想到很久之前看过的《戏梦巴黎》,女主看的某部电影里的人,会跟屋子里的家具拥抱告别。 靠沙发放着一盆绿植,陶土的花盆里堆满了白色碎石。 她往门口瞥一眼,吴管家还没进来。 迅速弯腰,从花盆里捡了一粒石子,不动声色地揣进了提包的内袋。 希望薄司年不要发现,他的家里失窃了一枚石子。 / 廖清焰住在老城区,三面环围的平房,中间是个天井。 房子的业主是赵奶奶,她自己占了一间,别的都租了出去,租金不高,租客都是刚上班不久的年轻女性。 廖清焰住得最久,最开始是租了个小间,后来就搬到了最大那一间。 中午阳光好,赵奶奶坐在天井处晒太阳,小凳上放着剥了一半的橘子,手里捧着的电子书还在朗读,但人已经打起了盹儿。 廖清焰没把人吵醒,找了张毛毯给她搭上,回到房间,给手机充上电,又打开了笔电。 一边拿笔电浏览微信消息,一边把电话回拨给了周琎。 “……去哪了啊,微信不回,电话不接。” “有事吗?”廖清焰趴在枕头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关心你不行?” “你求婚怎么样呀,成功了吗?” “嗯。” “怎么听着不高兴呀。” “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周琎似乎不大想聊这个话题,“你昨晚去哪儿了?本来想喊你出来,给你过生日。” “找了个极品帅哥睡了一觉。” “……”周琎无语,“清焰,你能不能不要随时随地乱开玩笑,跟你说认真的。” 廖清焰笑笑,“我说了不过生日的。” 周琎没继续纠结这个,“以后消息能不能及时回?没空哪怕回个句号都行。” “好好,知道啦。” 电话里静了数秒,周琎又说:“虽然我跟虞亿宁……但这不影响,我们永远会是朋友。你也不用顾忌什么,该怎样怎样。” “我都被泼了一身的汤哎,还怎么好意思继续抛头露面,我不要面子的吗。” “……我真是多余关心你。” “真关心我就给我介绍大帅哥,要比薄司年那种还帅的……” 周琎直接把电话挂了。 廖清焰笑笑,将手机扔到一旁。 敲键盘,回了会儿消息,忽然就停下了动作。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在发呆。 贪嗔痴,贪在首位,人为什么是这样一种可悲的动物,得到的那一刻告诉自己再无遗憾,可下一刻,又生出更多的不满足。 廖清焰叹声气,把手机摸过来,打开社交网站。 薄司年当然不玩任何社交网站,以前借周琎的手机发微信,顺势偷偷点进薄司年的账号,他朋友圈也不发。 但总能在圈里其他人的账号,在图片的边边角角刷到他的身影。 为此廖清焰把圈里人加了个遍,无聊时就高强度巡逻,像松鼠囤积松果一般,囤积各种边角处的薄司年。 昨晚到现在,这么长时间没上线,一刷新,像解压了一个压缩包,照片多得刷也刷不完。 大多数都很无聊。不事生产的少爷小姐们,在社交之后,留下一些展示人脉的电子垃圾,停留超过半秒都属于浪费生命。 刷得想要翻白眼的时候,廖清焰手指一顿。 有人发了同虞亿宁的合影,角落将吧台位置拍了进去。 恰好就是她当时看见的那一幕,薄司年微低着头,在听那位世交家的女孩子说话。 廖清焰立即爬起来,把丢在椅子上的提包拿了过来。 那枚白色石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内袋里。 像个脚注,证明昨晚不是幻想。 / 之后的两周,廖清焰一直在忙,忙到差不多了,去了趟芦花路。 在现今服装行业产量完全过剩的时代,还有一些坚持手工的高级裁缝店,悄然隐匿于古旧的街巷之中,成为城市的肌理。 廖清焰进去时,梅老师正戴着老花眼镜,在小号的竹篾簸箕里挑拣纽扣。 梅老师抬头瞥她一眼,语气淡淡地说道:“你来多少回,我都是这句话,想在我这儿学徒,一周出勤五天是必须的,小廖你太忙了,你不适合。” “我知道。”廖清焰笑一笑,“其实……我最近可能准备离开霁城了,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我缝了条裙子,想请梅老师您帮忙看看。”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还没想好。” 梅老师没作声,手指拨弄了一会儿,把簸箕一放,朝廖清焰伸手。 廖清焰立即笑吟吟从纸袋中取出裙子,递给梅老师。 梅老师走到窗边,眯眼细看。她看衣服先看针脚,针脚不好,东西也好不到哪儿去。 “还行。过得去。”梅老师一个裁片一个裁片细致地看过去,最后把裙子展开,整体又看了一遍,拿到廖清焰面前,边指边说:“省尖的位置都对,但你的省道是‘死’的,不要缝到头就回针。下回缝到距尖点两针的时候,换细针,放松面线,让最后两针自然消逝,省尖就不硬了,洗三次也不会起小窝。” 廖清焰听得连连点头。 梅老师瞥她,“我看你账号都几十万粉了,做你们所谓的自媒体也挺好,挺赚钱的。为什么老想来我这儿做学徒呢。” 廖清焰大学学的是服装设计,读书时就开始经营自己的账号,自己缝制衣服,做变装视频,几年下来,积累了几十万的粉丝。 她很需要钱,正常的工作挣不到那么庞大的数目,所以除了做账号接商务,还会接一些拍摄类的工作。 廖清焰微笑:“我妈以前是您这儿的常客。” “你妈妈是?” “姓蒋,蒋蕙,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 “你是……你是蒋女士的女儿?”梅老师很是惊讶,扶了扶眼镜,细细打量。 “嗯。我其实跟我妈妈来过几次,我高一的时候。” “后来你们怎么没来了呢?” “家里……发生了一些事。” “那你妈妈现在?” “她去世了。我高三的时候。” 梅老师“啊”了一声。 室外的车水马龙被门掩上了,屋内一时静默,梅老师手指几分无措地抚摸挽在臂间的长裙,“怎么不早说呢,早说我早就……” 廖清焰笑一笑,“我知道您要求严格,这是两码事。” “……你有空就过来吧。” “我要离开霁城了……” “总不是马上走?你走之前,有空就过来。”梅老师把裙子塞回她手里,顿了一下又拿回来,“我刚刚讲的,你都听懂了没有?要不要我示范给你看看?” “要要要!”廖清焰忙说。 廖清焰跟着梅老师走到了缝纫机旁,看她取了剪刀,开始拆腰侧省道。 “怎么要离开霁城呢?”梅老师关切问道。 “……发生了一些事,再待下去没什么意思。” 周琎求婚成功,她再以他的名义进进出出,可能会让他难办。周琎和虞亿宁,虽然是心知肚明的利益联结,求婚之前,有些事虞亿宁不会计较,但之后则不一定。 经过生日那一晚,有些遗憾已经被满足,不管多难,她该试着放下了。 这里是“霁城”,她的世界不能一直下雨。 7、07.头彩 廖清焰的自媒体账号,主做变装,跟一些一秒从素颜切换到全装的风格有所不同,她会加入自己制衣的过程。 譬如她数据极好的一支女将军选题的视频,第一镜将一块红布披上身,第二镜衣裳初具雏形,第三镜披风、铠甲、银枪齐备,最后便是旌旗猎猎、眼神肃杀的全方位展示。剪辑配合音乐卡点,节奏利落,观赏性强,完播率极高。 此外,她还有个小号,主更自己制衣的过程。一个选题,两种吃法,唯一缺点就是很累,又要做衣服又要拍摄,几乎一个月才能更新一次。 但商单几乎不愁,许多手游会找她合作,出角色cos性质的视频。 更完一期商单,廖清焰累得半死,抽空去了好友檀若微那里一趟。 檀父檀母要办结婚三十周年的纪念酒会,檀若微请廖清焰帮忙挑选当日要穿的礼服。 檀若微虽是养女,享受的待遇与亲生没有任何不同,兄长从事艺术行业,檀家事业需要人打理,而她碰巧有这方面的天赋,大学毕业以后,就开始被当做继承人来培养。 两人有一阵没见,见面许多话要聊,檀若微进门水都没喝一口,就拉着廖清焰一头钻进了衣帽间。 衣服刚运到,檀若微也没看过,她一件件取下来,在身前比划,“你微信上跟我说,考虑离开霁城?” “嗯。” “准备什么时候走?” “房子还有几个月到期,然后六月份你生日……”廖清焰掰着手指,在心里补充,还有5月23日薄司年的生日,“……我肯定会等你生日之后再走的。” “那你走不了。”檀若微一针见血,“提前这么久就开始声张,就是因为不想走。真正想走,可能一声不吭就走了。” “……”廖清焰有些心虚。 和廖清焰有时候全凭冲动和直觉行事不一样,檀若微是一个理智到有些冷酷的人,否则也不会被家里寄予厚望。 “霁城机遇多,你人脉也都在这儿,如果不是实在待不下去,我不建议你走。”檀若微转头打量廖清焰,“你不会真的被周琎的事打击到了吧?我听他们议论,说你现在聚会都不参加,是躲起来疗情伤了。周琎这个人……我客观评价,假如按照伴侣的标准来要求,我认为他缺乏一些基本素养。” “他们乱说你也信,我只是怕周琎夹在中间难办。” “虞亿宁不是省油的灯。她能忍你到现在,是因为一来她跟你计较会显得她不够有气度,二来她需要一个手下败将,给周琎的求婚增加一些含金量。” “那她高看我了,我没有这样的竞争力。” “美貌这种基因彩-票就是核心竞争力,只是你没有最大化利用。”檀若微并不是恨铁不成钢,她和廖清焰能成为朋友一是出身类似,二是是性格投契,只不过她或许稍显幸运。她最喜欢的,就是清焰身上不够有企图心的这一优点,换言之清焰很真诚,只要不先去招惹她,永远可以百分百放心,绝对不会被她算计。 “那小檀总教教我,应该怎么利用?”廖清焰在沙发上坐下来,拿一个抱枕抱进怀里,笑问。 “我们这个圈子,女孩子择偶面很窄的,卖鞋的配卖衣服的,卖酱油的配卖大米的……女方还要上择,可选范围就更窄。互相较劲的同时,还必须提防一些变量。漂亮就是最大的变量。不然为什么有些女孩子家里都那样有钱了,还要去医美整容。大家所谓的看你笑话,其实更多是出于危机感的本能防御。像你这样的漂亮小网红,其实在雌竞市场,比她们更有竞争力。天王不知道自己老婆是假名媛吗?但那有什么关系,漂亮听话能生就行。在我们这个圈子里,美貌想要变现,纯粹考虑利益最大化,那当然就是不计一切地找一个能够得着的条件最好的男人。” “但这不就完全是把人物化了吗?” “所以我说,这是纯粹利益最大化的打法。”檀若微说,“你就是不够功利,所以围着周琎傻转了这么多年,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廖清焰无意识捏着抱枕,笑了笑,没有解释。99%的事情,都能同檀若微坦白,但喜欢薄司年这件事,恰好在那1%里面。 “那若微你呢?你也会需要像周琎这样……” “我不知道。”檀若微神情平静,“没有我选择的余地。如果檀家要我结婚,我会。” 廖清焰沉默下去。 檀若微选衣服也极有效率,二十多条裙子,每过一次,就留下一半,最后剩三条进决赛圈,叫廖清焰帮忙参谋。 檀若微取下一条黑色缎面连衣裙,上身比了比,蹙眉,“……这什么衣服,后背都开叉到腰了,怎么穿。” “版型很漂亮呀。酒会可能不合适,但外面套件西装,约会蛮适合的。你想想看,和crush出去吃一顿漂亮饭,回程的时候说喝了酒有点热,把外套脱掉,车子启动,借惯性靠过去,他的手肯定会搂上来的吧……” “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檀若微绷着脸,把裙子扔到了一边。 片刻,又捡回来,扔到廖清焰膝盖上,“送你了。” “……我派不上用场。” “那就想办法用上,不要再围着周琎打转了。”这一次是真的恨铁不成钢。 廖清焰真是哭笑不得。 衣帽间门被叩响。 檀若微没有回头:“请进。” 敲门的是檀知易,门打开,他并不往里走,就站在门口,微笑问道:“在挑衣服吗,若微。” 檀若微倏地转身,几分惊讶,“哥……不是说明天才到。” “没什么事,改签提前回来了。”檀知易向里看一眼,看见了廖清焰,微笑颔首打声招呼,又对檀若微说道,“你和朋友先玩,我先去洗个澡吃点东西。” “好……” 檀知易提步欲走,又顿住,“过几天姜宇办暖房派对,叫我邀请你去玩。清焰有空的话,你们可以一起去。” 檀若微“嗯”了一声,“你会去吗?” “我的朋友,我当然会去。”檀知易笑一笑,“我先下去了。” 檀知易走出去,反手为她们带上门。 檀若微继续挑衣服,将手中这一件挂回,半刻,像是反应过来这件是需要被淘汰掉的,又赶紧取出,丢掷在一旁。 廖清焰盯着她,忽说,“挑好了我就先回去?” “……嗯?” “我有点累,这两天一直在拍视频。” 檀若微说好。 十来分钟,两人效率极高地确定了酒会当日穿着。下楼,正好檀知易洗完澡,去厨房叫人做吃的。 廖清焰适时离开。 / 檀若微兄长那位叫做姜宇的朋友是个作家,廖清焰其实也不怎么喜欢参与文化人的聚会,受不了一些人拿“文化”自抬身价、彰显品味。 但这一次的聚会,倒出乎意料的清爽,没谁卖弄学识,大家要么撸猫撸狗,要么玩桌游,要么跟着做烘焙。 廖清焰本想参与桌游,受不了烘焙区那边持续散发的甜香的引诱,将位子让与檀若微,当场倒戈。 正在哼哧哼哧打发蛋液,有个女生凑了过来,手臂撑着岛台,一手托腮,一手举起,屈一屈食指和中指,当做打招呼:“嗨,清焰,好久不见。” 其实最开始,他们给廖清焰起了个英文名叫“cherry”,不知道是谁取的,大家都这样叫起来。 廖清焰也就给他们取英文名,这个叫“tony”,那个叫“dick”,这个叫“candy”,那个叫“fanny”,人家一纠正,她就装傻,哎呀我这个破记性,你说你叫charles是吗?好有贵族气息呀,我说呢,你怎么可能会叫tony这种名字呢。 于是很快,大家就不这样叫她了,甚至也很少再互称英文名。 混圈久了,廖清焰单凭语气就能分辨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她没有太大反应:“是呀,好久不见。” “清焰最近在做什么呢?” “足不出户,以泪洗面,顿顿吃垃圾食品,满脸爆痘,都胖了好多斤呢。” 女生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真是奇怪,她只不过是说出了她心中歹毒的愿景,怎么她就像是被深深冒犯了一样。 女生没有立即被劝退,沉默了片刻,眼睛上上下下地将廖清焰打量了一圈,又说:“清焰你这条裙子是哪个牌子的,和alexandermcqueen的一条爆款裙,感觉有点像呢。” “这不是mcqueen的,是lorenzodemedici的作品。你没听过他?嗯……也正常,他是个新人,可能我们学服装设计出身的人才知道他。他去年才从中央圣马丁硕士毕业,毕业秀被miucciaprada直接买走了三套look。今年刚在佛罗伦萨的pittiuomo做了特别展场,《vogue》意大利版把他评为‘下一代文艺复兴剪裁的继承者’,说他用现代技术解构了美第奇时代的袍服结构……你看这个裙摆的设计,其实是在复刻波提切利《春》里花神的长袍褶皱。” 女生呆了一下,“……是吗? “嗯。”廖清焰煞有介事,梦到哪句说哪句,“你说的那条mcqueen的裙子,我记得是2023年的吧。其实lorenzo在2021年的伦敦时装周就发布过类似的廓形概念了,只不过那是场线上静态展,你可能没刷到过。他特别低调,连ins都没开通。但他背后是一位老牌佛罗伦萨皮具家族的继承人在投资,下季就要上巴黎时装周的官方日程了……” 额发垂落,廖清焰抬起手背捋了捋,一抬眼,蓦地顿住。 这房子是挑高的客厅,沙发后方,做了一面气势恢宏的书墙。 房主,也即那位作家姜宇,就站在书墙前面,似在介绍什么。 薄司年站在他对面,抱着手臂,稍稍斜靠书墙而立。他穿着一身黑色,皮肤被衬得格外苍白,出现得这样无声无息,简直像一道幽灵。 他微垂着眼,仿佛正在认真听作家讲话。 可廖清焰看过去时,却不偏不倚地与他视线对上了。 感觉不出一丝情绪的目光,看着她,好像同看岛台上的水壶,没有两样。 三周了,有意避开薄司年的一切消息,猛然碰见,廖清焰还是听见自己心脏突跳了一下。 她光顾着说话,都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站在那里多久。 对面女生似在疑惑她怎么突然住了声,准备顺她目光望过去。 她立即收回视线,心里有些慌,也没心思胡扯了,抱着碗,平静地转过身去,假装去流理台上找东西。 这时候,听见坐在沙发区的檀知易喊了一声:“司年。” 廖清焰拿了一个鸡蛋,又放下了,打开橱柜门,又一下关上,一时间忙得不得了。 最后找到一袋白砂糖,打算称量,借机偏头望去,看见檀知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薄司年走去,一边笑说:“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薄司年淡淡地“嗯”了一声。 “玩什么?”檀知易向着沙发那儿扬了扬下巴,“桌游?” 薄司年没说好与不好,朝着沙发走去,那上面的人纷纷站起来给他让座。 整一条沙发,等着他随意选坐,他在靠近岛台方向的扶手位坐了下来。 大家把茶几上的桌游地图,向着他的方向挪近。 檀知易递过骰子,薄司年摇了摇头,“你先玩吧。” 檀知易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勉强,“那下局重新开始你再来。”说完挨着檀若微坐下,继续游戏。 姜宇倒了杯水,递给了薄司年,薄司年接过,暂且没喝,搁在了手边的金属边几上。 薄司年参与任何聚会都显得很游离,但所有人都会自觉注意不会真叫他脱离中心。 廖清焰以前思考过这件事,觉得这样或许也很累,一个人太过瞩目,就很容易成为他人欲望或者期许的载体。而这种时候,他就变成了一个符号,他本人的意志,已经不再重要。 此刻,大家一边玩着桌游,一边不时尝试将薄司年拉入话题。 他应得很敷衍,但他拥有再敷衍也不会得罪他人的特权。 岛台离沙发扶手不远,一抬眼便能看见薄司年侧坐的身影,为了不使自己有时间望过去,廖清焰一直在忙碌,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清焰,糖加太多会很难打发哦。”今日的“烘焙体验课”,是姜宇的女朋友组织的,一个高挑温柔的女孩子,对待多基础的错误都耐心有加。 “嗯,我……我应该怎么补救?” “可以补加蛋液。”女孩笑说,“不过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烤了一炉饼干,马上就好了。” 廖清焰手里拿着的打蛋器,不知道该放还是不放。 沙发上的檀若微此时向廖清焰招了招手,“清焰,过来替我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廖清焰只好放下东西,洗了个手,走了过去。 檀若微坐得离岛台这一侧的扶手更近,但廖清焰特意从沙发后方穿过,绕远路从另外那侧走到檀若微跟前,接替了她的位置。 右手边是檀知易,檀知易的右边,便是薄司年。 廖清焰目视前方,微微躬身,检查自己的手牌。 这是个地下城主题的桌游,策略性比较高,廖清焰中途参与,不熟悉檀若微的手牌,只能乱打。 她随意取出一张“火焰箭”,檀知易笑说:“不再考虑一下吗?” 游戏是组队机制,檀知易和檀若微是一队,考虑到队伍利益,廖清焰决定听从檀知易的建议,“打什么比较好?” “可能‘裂地重击’更好。”檀知易说。 廖清焰从牌堆里找出“裂地重击”,正要打出去,忽听从檀知易的右方,传来毫无波澜的一句:“你们收益至少损失30%。” 廖清焰一顿。 檀知易转头笑问:“那应该打哪张?” 薄司年正在喝水,此刻动作稍停,将玻璃杯轻放于茶几上,微微躬身,伸臂。 越过檀知易,手指轻点廖清焰右手边牌堆中的“荆棘囚笼”。 廖清焰的手正按在“裂地重击”上,与他的手指距离不过三厘米。 廖清焰屏住呼吸,仍然保持目视前方,视线一分一毫也没有朝右边偏移。 檀知易笑说:“确实这张更好。” 看见薄司年手指移开了,廖清焰拿上那张“荆棘囚笼”,丢入战斗区域。 有人玩笑抗议:“你们开挂。” 檀知易笑:“不服封号?” 依次打下去,一圈之后,又轮到廖清焰和檀知易这一组。 檀知易打出一张‘寒霜陷阱”,便又轮到廖清焰。 檀知易替她征求薄司年的意见:“‘亡灵召唤’?” 薄司年不语,似在思考。 檀知易忽说:“不如你来……” 廖清焰却比他更快起身,向着薄司年微微一笑,“麻烦替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廖清焰离座迅速,几乎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 穿过客厅与走廊,去往另一侧的洗手间。 廖清焰滞留很久,脑中飞速计算偷偷溜走的可能性。 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运气变得这样好,久不出来社交,一来就能正中“头彩”。 预计檀若微应当打完电话了,廖清焰走出洗手间。 穿过走廊,拐角处,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她立时顿步,又意识到这反应不对,复又提步继续往前,向着来人露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种面对相较于陌生人熟上一两分的熟人,应当拥有的略显尴尬的客气。她认为自己拿捏得相当不错。 薄司年没有任何表情。 预料之中的反应,廖清焰不在意,往旁边让了半步,正要与他错身。 “考虑好了吗。” 廖清焰身影一滞。 薄司年把头低了下来,注视着她。 客厅与厨房处笑闹声传来,与他们只隔一个拐角,被薄司年挡在了身后。 廖清焰心跳错漏不止一拍,想要张口,心脏仿佛阻塞喉咙,什么也说不出。 低垂的视线里,看见薄司年往前迈了半步。 灯在头顶,被他遮去,熟悉的香气涌入鼻腔,这一瞬间她感觉好像回到了那个落雨的生日夜,被藏匿进了他的影子里。 “不认识了,流浪猫?”薄司年再次出声。 8、08.良夜 廖清焰藏在头发下的耳朵一下子烧得通红。 其实那天回去,一周多的时间,脑子只要一有空,同薄司年耳鬓厮磨的那些细节,就会像天线搭错一样,毫无预警地浮现。 她有时候会“哈”一声把那些画面吓退,有时候会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慢慢回味,后者通常发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好不容易不会再轻易想起,薄司年一个称呼将她打回原形。 可是她又没有办法谴责,他的语气一点也不轻佻,甚至调侃的意思也没有,“西兰花”、“遥控器”,一般人称呼这些物件是什么语气,他说“流浪猫”三个字,就是什么语气。 “我没有装不认识……”廖清焰很勉强才使自己露出笑容,虽然拔腿就跑才是她的第一反应,“只是……我们本来就不熟,对吧?” 薄司年没有出声。因是低头,眉目陷于淡灰色的阴影,他原本便时常面无表情,此刻更好似多出一些冷意。 廖清焰继续解释:“……如果我突然跟你打招呼,不会很奇怪吗。” “是吗。”薄司年语气冷淡。 廖清焰局促极了。 她以为装作不认识会是薄司年的默认选项,也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至于那个“要求”,她从不觉得薄司年亏欠自己,自然没有一秒钟真正考虑要将它兑现。 薄司年旧话重提,她只能猜测,或许他觉得彻底收尾,他们才能完全两清。 但她真的别无所求。 廖清焰沉默,薄司年也并不出声催促,仿佛时间在他这里有得是。 廖清焰再三思索,开口:“我考虑……” 薄司年后方忽有脚步声传来。 廖清焰立即住声,后撤半步,往旁边让了让,不甚自在地捋了捋头发,“……我先走了。” 与他擦臂而过,快步越过拐角,回到客厅。 桌游第一局已经结束,茶几也收拾出来,摆上了姜宇女朋友烤制的各种点心。 檀若微向她招招手,往兄长的方向挤了挤,腾出一个位子,喊她去坐。 点心种类丰富,抹茶史多伦、香草栗子玛德琳、斑斓果干费南雪、豆粉焙茶曲奇、茉莉茶黄油饼干,可可洋梨磅蛋糕……每一个分量都不大,此外,还配了红茶和乌龙茶,方便自取。 廖清焰一个甜品脑袋,看见这样的满目琳琅,心花怒放。 她每样都尝了一点,尝过三四样时,余光瞥见薄司年走了过来,姜宇起身让位,薄司年坐下。 坐在她的斜对面,隔着坐在拐角处的一个人。 廖清焰端起小杯乌龙茶,垂眸喝茶,以最小幅度的动作拿取白色骨瓷盘中的点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些点心几乎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大家连夸好吃,味道不甜,多吃也不腻。 之所以说“几乎所有”,是因为廖清焰看见薄司年只拿了一杯茶,点心一样也没碰。 廖清焰全部尝过,最喜欢豆粉焙茶曲奇,显然不少人皆有同感,装曲奇的盘子,眼看着一点一点少下去,很快便只剩下两块。 廖清焰伸手,正要再拿一块,看见有两人先她一步伸手。 其中一个是薄司年。 这一盘消灭得这样快,她一人做了最大贡献,自然也不好意思抢了。 伸到半途的手改道,正欲伸去端茶杯。 却见薄司年手指一停,定在焙茶曲奇上方,片刻收了回去。 廖清焰微讶,看一看盘子里被他放过的曲奇,忍不住抬眼望去,没有料到会直接撞上他的视线。 目光并无太多意味,好像只是某种客观的存在——视线总要有个落点,而他只在今天这十来个人中,恰好选中了她而已。 廖清焰立即垂眸避开,端茶杯啜了几口。 盘子里的那块曲奇,尚没有被其他人拿走,但再等一等,也许就说不定了。 廖清焰纠结得挠心挠肺,稍稍抬眼,拿余光偷瞟斜前方,薄司年正在听坐在对面的某人讲话。 廖清焰迅速地拿起曲奇,塞进嘴里。 而就在这个时候,薄司年转头看了过来。 她几乎噎住。 薄司年目光不错地盯着她,直到她满面通红,他才终于转过头。 姜宇的女朋友这时候注意到盘子空了,笑说:“是不是大家没吃尽兴?每一样都只烤了一盘,真是不好意思。” 姜宇手臂往女友肩上一搭,“这她店里的明星产品,没吃够的都自己去下单买。” “店名叫什么?”有人问她。 “是微信上的一个小店,可能不好搜,可以扫这个二维码……不过我比较懒,做的数量不多,经常缺货,大家有特别想吃的,直接微信找我吧,我可以现做,给大家发同城。” 廖清焰问:“可以加你微信吗?” “可以呀。当然可以。” 扫了码,验证当场通过,对方微信头像是个番茄,她说她姓樊,称呼她“番茄”或者“小番”都行。 小番是姜宇刚刚交往不到两个月的女朋友,今天也是第一次参与这么多人的聚会,和大家都不熟悉。 她捏着手机,几次打量廖清焰,看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于是直接问道:“请问,你是不是那个……小火五月?我看你微信名也是小火。” “是我。”廖清焰大方承认。 圈里的人大部分都知道她的id,不过他们吝于关注,可能觉得这种小打小闹的“奇巧淫技”,用来谋生显得有些心酸。 “我有关注你和你的小号。”小番笑说,“我好喜欢你小号的内容,很下饭很解压。我可以跟你拍张照吗?” 两人不好意思当这样多人的面自拍,便起身走去了岛台方向。 拍了三张,廖清焰来了一个电话,是梅老师打来的。 小番同她比个“ok”的手势,“你接,我可以了。” 廖清焰往里走了走,接通电话。 有个客户的宴请活动改期了,订单临时加急,梅老师预计一个人做不完,问廖清焰是否有时间,过去帮两个小时的忙。 自上次以后,廖清焰没有拍摄工作就会往芦花路跑,她住的地方小,缝纫机施展起来总是掣手掣脚,梅老师叫她就去店里做,空间大,什么材料都有,她没事也能给梅老师打下手,一举两得。 廖清焰抬眼看了看,沙发那里,不见了薄司年的身影。环视一圈都没看到,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过继续待着又能做什么,心里老是七上八下。 廖清焰答应下来,说现在就往店里去。 挂断电话,她跟姜宇和檀若微打了声招呼,说有点事先走了。 薄司年在书房。 方才檀知易找他,说单独找个地方,有件事想跟他谈一谈。 檀知易一年有一半的时间活跃于欧洲,与司静鸥的轨迹常有重合。 “前一阵我跟司老师同台演出,在休息室,我看见司老师在看一份检查报告。前几天在香港转机,正好又碰到了,我听见她助理跟主治医生打电话,医生催促她最好尽早入院做手术。” “什么病?” “具体不清楚。原本如果今天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聊这件事。司老师今年的全球巡演刚刚开始,以她的性格……” 薄司年淡淡地说:“你高估了我的话语权。或许你劝都比我管用。” 檀知易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谢谢你告诉我。我会打个电话问一问。” “好。” 檀知易因小时候在司静鸥那里学琴,跟薄司年有些交情,但来往并不密切。两人除了司静鸥的事,也没有其他的共同话题。 自觉气氛不尴不尬,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两人离开书房,回到客厅。 客餐厨的主照明关了,姜宇打开了投影,大家正在看他第一次参与编剧,定档八月的电影预告片。 薄司年随意找个位子坐了下来,昏暗里挨个辨认轮廓。 少了一个人。 预告片播完,灯打开,薄司年再度环视四周。 “你朋友呢?” 檀若微正低头发消息,闻声抬头,发现真是薄司年在同她说话,答道:“她有事先走了。” 薄司年没再说什么。 檀若微觉得奇怪,这两个人素无交集,怎么薄司年会打听清焰的下落,“你找她有事?” “没有。” “……”檀若微是真讨厌这个人,冷漠傲慢,每次跟他打交道都觉得要折寿。 有人提议打德州,响应者众。 姜宇笑问薄司年要不要玩,圈里公认薄司年水平最高,他这个人,只要愿意,似乎什么都能玩到顶尖水平。 “下回。”薄司年起身,“有事先走了。” 他这突然而来,突然而去的个性,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薄司年不喜人送,姜宇同他客套了两句,止步于客厅大门。 四月天暖,雨水也少。 薄司年穿过前院走到门口,站了站,见远近无人,往停车坪走去。 今日薄司年自己开车过来,上车,先没启动车子,拿出手机给汉娜拨去电话,询问司静鸥的情况。 汉娜惊讶于薄司年这样快得到消息,她分明没告诉给任何人,“是子宫肌瘤,三个月前就发现了。b超复检增大了,医生建议赶紧做手术。但演出都是提前确定好的,司老师不愿意取消。” “你们下一站演出是a城?” “是。” “我过来一趟,你协调时间,我跟她见一面。” “恐怕……” “不是在和你商量,hannah。你应该清楚你劝不动她。” 汉娜沉吟:“好。我来安排时间。” 时间尚早,回家也无事消遣,薄司年驱车,去往章英侠那里。 长辈见面先问饥寒,薄司年说不饿,章英侠还是叫保姆切来一个果盘。 司静鸥的事,薄司年先没同章英侠说,以免她伤心费神又无能为力。 祖孙两人,闲谈到最后,总会拐到工作上去。 薄家自民国初年开始经商,经历航运、机械修理到重型机械制造多次转型,而今传统重工业利润趋薄,环保压力增大,高端装备与智能制造兴起,为跟上时代脚步,不得不再次进行转型。 传统业务仍由章英侠负责,新业务则由薄司年主导。 薄家的业务体量巨大,转型自然也是阻力重重,千头万绪,章英侠常常感叹,若不是有薄司年,她哪里还有这个掉头的决心与心力。 / 廖清焰在梅老师那里一直待到了十一点。 这加急的订单是一条香云纱的a字改良长裙,廖清焰主要分摊了下摆的“折边暗缲”工作——香云纱较为硬挺,下摆不能直接折边,须得用同条包边之后,再手针挑一毫米纱线,使得下摆从外面看没有任何线迹。 这活儿相当费时费神,到最后廖清焰眼睛都快熬花。 与梅老师齐心协力,总算完成了整烫工作。 梅老师给客户那边打去电话,所幸对方还没睡,现在将衣服送去试一试,倘有哪里不合身,还来得及再做整改。 梅老师年纪大了,廖清焰自然不忍心让她这么晚奔波,就说自己送过去。 梅老师依照地址叫了辆车,廖清焰小心翼翼地提上装进防尘袋里的连衣裙。 “你到了就去找门牌,门牌旁边有个电铃,你按那个会有他们家里的保姆来开门。进去以后,只准给人试衣服,别的不要乱看乱打听。”梅老师叮嘱,“这位客人很注重隐私,这些规矩千万遵守。” “好。” 车程半小时,廖清焰坐在车里打了个盹。 忽听司机出声说到了,赶紧下车。 推开车门,一股浓郁的槐花香气扑鼻而来。 目的地就在右手边,廖清焰找到了门牌,确认无误,揿响电铃。 片刻,穿一身灰色制服的保姆过来将门打开,确认了廖清焰的身份,将她领进去。 上了年头的老房子,木地板都被磨得油光水滑,一色木质家具,棕褐色调,但搭配得好,只有种复古韵味,而不显陈旧。 廖清焰坐在客厅藤椅上,等了片刻,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笑吟吟说道:“不是梅老师过来的?” “我在梅老师那里做学徒。”廖清焰笑说,“时间有点晚了,所以梅老师派我过来。” 廖清焰觉得她有些面善,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都行。”老人笑说,“跟我过来吧。” 廖清焰跟在她身后,走进一楼的一间房,随后取出防尘袋中的衣服,帮忙换上。 “您看看,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不合身的地方,我拿回去叫梅老师再做修改。” 老人前后照了照镜子,十分满意,“还是梅老师的手艺好,哪儿哪儿都熨帖。” 廖清焰松一口气,笑说:“那我就回去告诉梅老师,这衣服您签收了。” 她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单子,递与老人:“还得劳烦您在这里签个字。” 老人接过笔,眯住眼睛,龙飞凤舞地签上了名字,廖清焰随意瞥一眼,草书的字体,不大能认出来,只看得出来是姓“章”。没多管,丢进包里便告辞。 “劳你这么远跑过来,你住哪里,我叫人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打个车就好。”廖清焰笑说,“您早些休息。” 老人也不勉强她,叫保姆将她送到路边,陪她等车到,怕她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一个人不安全。 廖清焰穿过客厅,正跟在保姆身后往门口走去,忽听身后二楼方向传来一道男声:“衣服您试完了吗?” 廖清焰整个人后背一僵。 “试完了。” “行。我先走了,您早些休息。” “你不在这儿睡啊司年?” “嗯。” “那行,你自己开车注意安全啊。” “好。” 廖清焰只盼望保姆能走快一点,好让她赶在薄司年下楼之前走出去。 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她明显听见他本是连贯的下楼梯的声响,停了一拍。 廖清焰没有回头。 她懊恼于总是自诩记忆力好,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没有想起来这位在杂志封面上见过的老人就是章英侠,薄司年的奶奶。 石砖小院花木扶疏,廖清焰深一脚浅一脚地穿影而过,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推开大门,走到路边。 廖清焰低头紧紧盯住自己的手机屏幕,看见拇指挨住的地方色彩斑斓,是起了汗。 刚点开打车软件,后方传来无波无澜的声音:“钟阿姨你进去吧,我送廖小姐。” 站在一旁的保姆稍愣了愣,说声好,转身走了。 廖清焰始终没有回头,但耳朵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敏锐,听见大门关上了,脚步踩着石板,站定在了她身旁,甚至还听见,一根带叶的树枝擦过了他的衣袖。 夜深人静,路灯睡眼惺忪,整条潞水南路,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廖清焰听见自己心跳快得吓人。 她相信自己与薄司年之间,是有一些缘分,不然不会在十三岁那年,让他突然降临,使她铅灰的冬天浓云乍破,一朝天晴;也不会让她十五岁进入霁城外国语中学,开学的当天就在餐厅再度遇见。 更不会有此刻。 刚从他身边逃离,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良夜阒静,簌簌有声。 “吴管家有没有传达我的话。”薄司年出声。 “……嗯。有。”廖清焰心跳剧烈,不确定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不算得上平静。 “他怎么说的。” “……他说让我考虑好了就联系你。” “你没有联系。” “……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啊。”廖清焰小声说。 她没有转头,余光感觉到薄司年面前亮起了一小片,似乎是手机背光。 半刻,手机递到了她面前。 点亮的屏幕里,一张名片二维码。 “你现在有了。” 9、09.曲误 廖清焰有一种感觉,不太确定,她觉得薄司年就是在等着她讲出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这句话。 她嘴唇微张,看向薄司年,没有注意到自己又露出了那样呆呆的样子。 背光暗了下去,薄司年手指按侧键,再次点亮。 偷偷观察他这么多年,好像仍然只了解到了一座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层。真正打交道,他的每一步她都预测失败。 只是手指早已开始诚实行动。 解锁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右上角加号,扫一扫。 跳出来的个人信息页面,头像她早在周琎和檀若微那里瞟到过数次,似乎一直没有变过。 不知哪位小众画家的作品,碳铅质感,灰底上一只白色线条的,形似乌鸦的鸟。 微信名是“n”。 周琎和檀若微都有薄司年的微信,过去她不是没有动念找他们要来添加试试,虽然大概率会被拒绝。 她的性格,越在乎一个人,越会注意不要添麻烦。 她自己就讨厌有人越位加她的微信,讨厌每天都会刷出来的莫名其妙的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推己及人,这种不被首肯或者邀请的申请,薄司年也一定会讨厌得不得了。 廖清焰发出好友验证请求,切回主界面。 片刻,那个灰色头像,出现在三个置顶聊天的下方。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心潮翻涌,廖清焰暗自深呼吸。 虽然没有刻意计算,但如果回头去看,她原来已经走了那样长的一段路,才走到了此刻。 霁城外国语中学,除了全市掐尖的高分英才,和部分教育扶贫的政策生,其余学生家庭全都非富即贵。 彩虹城项目廖景山完成得非常好,之后顺理成章承接了又一项重点工程。工程由周家主导,廖景山由此进入周家而今的实际掌舵人,周琎的二叔周振宗的视野。原先长期合作的承包商贪污,犯了周振宗的忌讳,周振宗将廖景山提拔上位。 那两年,廖家搭上周家这艘巨轮,青云平步,听说廖景山女儿与自己内侄同龄,周振宗一句建议,廖景山就将女儿送入了霁外。 在此之前,廖清焰已然对自己的生活满意得不得了,衣食无忧,零花充裕,父母宠爱有加,有求必应。 可进入霁外,她才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 那里面的学生忙着做发明、搞科研、弄竞赛、发论文,闲时娱乐是赛马、滑雪、冰球、赛艇…… 他们的世界,好像就没有待在教室里死读课本这一选项。 别人的青春是悬梁刺股过独木桥,他们的青春,是把已经踩在脚下的“罗马城”,装点得更符合他们的心意。 大人们的圈层壁垒森严,小孩们在校园里一比一复刻并进一步极端固化。 于是,甚至还没入校,廖清焰就已被周琎科普,招惹其他人,他费点事基本都能为她摆平,但是万万不要得罪那位几代经商,祖母娘家又有政界背景的薄司年。 廖清焰脑补了一个“伏地魔”的形象,一言不合就对所有人“阿瓦达啃大瓜”。 直至开学,中午跟周琎去餐厅吃饭——霁外当然也有食堂,但周琎所处的圈子,基本没人会去。 餐厅靠窗第二桌,有人独坐,仿佛竖起了一道结界,大家自动绕行,绝无打扰。 周琎低头凑近,低声提醒:“那个就是薄司年。” 她没有作声,心跳声先一步将他认出,两年前的霁城音乐厅外,木凳上的白衣少年。 两年过去,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再无可能见到他的事实。 命运时常漠视,偶尔恩赐,所以人们才会仅仅记住那些最为华彩的瞬间。 之前,她知道他姓“bo”,但不知道是“薄”,还是“柏”,所以一秒钟也没有将周琎口中那个堪称“you-know-who”的薄司年,与那位“bo”姓的少年划过等号。 外人的以讹传讹,可以多大程度妖魔化一个人,后来的廖清焰在自己身上明白,那时在薄司年身上也明白。 人人都觉得他不好招惹,可是为什么她只能看到他并不可怕,只是孤独,那种孤独不是一千场派对、一万句恭维可以排解,是某种他不需要、也绝对无人可以拯救的慢性溺亡。 她后来看到彼得·多伊格的《白色独木舟》那副画,瞬间想起了薄司年。轮廓抽象、颜色驳杂、光怪陆离的森林湖泊中,一艘静置的白色独木舟,它可能会下沉,也可能不会,时间被按下暂停键,它就一万年地静止在那里。绝对的静止与死亡同义。 如果薄司年有一张“生人勿近”的名单,他可能是全选了所有人,然后单独地排除了少数几个人。 这少数几个人,包括周琎,包括和他同班的世交女生。如果檀若微也在霁外的话,她应该也算一个——檀若微读的不是霁外,是纯看成绩,走传统高考路线的霁城实验中学,那时候她的父母大约就已经在暗中考察她的潜力,而她以一等学府的录取通知书获得了准继承人的资格。 若在路上碰见,周琎会主动跟薄司年打招呼;有时候餐厅缺位,周琎询问能否拼桌,也能一定几率获得同意。 于是,借着周琎,廖清焰获得了不少近距离观察薄司年的机会,知道他挑食、厌恶嘈杂、很没耐心、不看任何人的脸色——这其实就是他的出身给予他的绝对特权,只不过有人用来呼风唤雨,而他用来“一键静音”。 某一次,廖清焰差一点接近“得罪”薄司年。 妈妈蒋蕙要过生日,廖清焰想要拉一支曲子送给她。霁外高一没有晚自习,廖清焰那一阵会在放学后,去学校后方的植物园里练琴。 她十三岁才开始学琴,又没什么天赋——即便天赋异禀,十三岁才开蒙,也太晚了——学了两年才堪堪脱离“锯木头”的阶段。 她选择了德沃夏克的《母亲教我的歌(songsmymothertaughtme)》,这首曲子长度适中,g大调适合初学者,旋律起伏不大,不算太难,只除了曲中出现的切分节奏和大跳音程需要稍加练习才能掌握。 练了一周多,别的地方都顺得差不多了,唯独第17-18小节处,她每次换弦时总会碰到相邻的弦,发出“嘎吱”的杂音。 那天状态很差,反复碰壁,反复较劲,在死胡同里钻牛角尖。 忽听“啪”的一声,随后一道极不耐烦的男声:“吵死了。” 廖清焰吓一跳,转头看去,爬藤植物遮挡的凉亭里,薄司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阖上的硬壳书。 “对不起……”廖清焰急忙道歉,藏在口罩里的脸涨得通红,“我不知道有人在这里看书,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薄司年穿着霁外的校服,版型偏正的白色衬衫,傍晚凉风习习,他好像浸染了空气里那层透明冷郁的绿意。 他眉眼间神情很冷,明显不大高兴,淡漠地扫了她一眼,随后携着书往外走去。 廖清焰立在原处,手足无措。 身影走出了两三步,忽然一句话很是冷淡地传了过来:“a弦换e弦先抬肘关节。” 廖清焰愣住。 她很肯定他没有认出来她是周琎的“女朋友”,因为她那两天将要来月经,全脸冒痘,很不好看,整天都戴着口罩,练习的时候也忘记摘下。她穿着霁外统一的校服,为了方便拉琴,头发也盘了起来,和平常的高马尾不同。 他真的很奇怪。 明明自己身体不舒服心情差劲,事情本身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却还是会一两句话解决掉他们的困境。 明明被打扰了看书足有理由发火,却还是愿意一句话指点迷津。 他说自己不是好人,可是他的善意甚至都没有分别心。 如果十三岁那年,只是对“神迹”降临的盲目崇拜。 十五岁植物园里的“曲有误周郎顾”,使她真正意识到,那种无时无刻不想要见到薄司年的心情,就是喜欢。 廖清焰看一眼薄司年,声音有两分缥缈:“……加好了。” 薄司年“嗯”了一声,敛起目光,转身,平静地丢下一句,“廖小姐考虑好了,随时给我发消息。” 廖清焰一下愣住。 薄司年已走出两步,似乎因为察觉到她没有跟上来,顿住了脚步。 他回身看向她,提醒:“送你。” 心脏沉坠,廖清焰忽略那种感觉,咬了一下唇,“……我可以直接问吗?” “嗯。” “一定要我提要求,是为了彻底两讫吗?”为了不使自己流露出可怜相,廖清焰选择了微笑把这句话问出来。 薄司年顿了一下,“是。” 廖清焰到底还是觉得,前一刻为终于加上了薄司年好友而雀跃不已的自己,有一点可怜。没有很多,因为她自己不允许。 “这样啊。”她轻笑。 薄司年注视着廖清焰,一时没有作声。 性资源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俯拾皆是,洁身自好者寥寥无几,明处暗处,一段性-关系的发生,可能与打开一部电影一样轻易。 薄司年没有兴趣置喙他人的自由选择,他厌恶皮肤滥淫纯粹是厌恶父亲薄云舟的自然延伸。他是薄云舟屈从欲望背弃责任的第一受害人,薄云舟追逐的那些,他敬而远之是本能选择。 但那个晚上和廖清焰发生的事,证明了他与薄云舟或许并无本质不同,是一个低劣灵魂诞生的另一个低劣灵魂。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原因或许是“见色起意”,或许是“夺人所好”,或许两者都有,也或许这两者都不是,还有尚未被他理清的最根本原因。 这些暂时搁置—— 薄云舟不负责,他希望自己能负责,即便廖清焰称之为公平交易。 只有做出契合廖清焰心意的补偿,他才能证明,大约自己多少比薄云舟高出一筹。 此刻,薄司年看见廖清焰睫毛垂落,原本就显得有两分不合时宜的微笑也黯淡下去。 那种观看卓别林时的不适感又涌上来。 “可是我真的不觉得你需要补偿我。”廖清焰再次尝试扯起嘴角。 “那是你的标准。” 廖清焰一时没有说话。 片刻,她把头抬了起来,看着薄司年,做了一个微微耸肩的动作,“那好吧。我考虑好了。” “你说。”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薄司年等她继续。 “你去帮我买一瓶水吧。” 或许答案完全出乎薄司年的预料,他看着她,像在问她,确定吗? 廖清焰当然清楚,只要她敢开价,不管多么狮子大开口的价码,只要她提,他一定能满足。 她不清楚到底什么导致了他这么强烈的亏欠感,只是:“如果你一定要将这件事了结,才能觉得我们可以两讫的话,那我只好配合你提一个象征性的要求。这确实只是我的标准。我只按我的标准做事。” 哪怕你是我喜欢的人。 薄司年微微一愣。 廖清焰说完就将脑袋偏向了另一侧,很是缓慢地呼吸。 堆积在胸腔的情绪很剧烈,她不清楚是什么,不敢探究,也不敢扰动。 薄司年向着她走了两步,定在她面前,咫尺之距。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按住她的侧脸,将她的脸扳得朝向他。 她眼皮惊跳,呼吸一滞,视线对上薄司年近到具有压迫感的英俊五官,又仓皇躲开。 “你说我们不熟。”薄司年松开手。 廖清焰无法出声。 “两讫不是正合你的心意?” “……是。” “那怎么这样的表情?” 廖清焰当然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她不知道此刻在薄司年的视角,自己看来是怎样的。委屈、伤心,还是愤怒? “我觉得被冒犯了。”她将眼睛抬了起来,不闪躲地直视着他,“……你好像会担心我会拿这件事纠缠你,或者留作把柄威胁你。” “我没有这种担心。”薄司年说,他顿了一下,“你觉得冒犯,我理解了。抱歉。” 廖清焰不免愣了一下。 其实承认错误并道歉并不会折堕一个人的尊严和形象,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嘴硬抵赖才会。 街灯微暗,四下仿佛又静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廖清焰清了清嗓,这一次她比较容易就使自己笑了出来:“我接受你的道歉。那么我们口头达成一致吧,今后就……互不打扰?如果你觉得不需要的话,好友也可以互删。” 薄司年没有作声。 或许眉目轮廓太深,英俊得太过锋利的缘故,暖色路灯光照在他脸上也很难显出暖意。 半刻,薄司年开口:“走吧。送你回家。” 语气依然情绪匮乏。 “不,我……”廖清焰完全没有料到,他会直接顾左右而言他。 “是要我牵你?”薄司年看她一眼,伸出手。 廖清焰再次愣住。 不必解释此刻她没有腿软,她走得动路。 薄司年不傻,他不可能分辨不清。 不明白的是她,她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她将视线投向他骨节分明的手,又看向他,仿佛看见了一道竞赛数学题,脸上写满了不解其意的茫然。 薄司年什么也没解释,直接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前轻拽。 廖清焰手指微蜷,当即想要挣开,薄司年握得更紧。 路面在下陷。廖清焰当然知道不是,是心率失常,呼吸乱拍……哪里都不对劲。 薄司年就这样牵着她迈开脚步,她只能身不由己地跟上去。 青砖围墙里花木探头,花朵沉甸甸地垂下,从他们头顶擦过。 浓郁的草木气息涌入鼻腔,像是回到了十五岁的初秋,绿意森然的植物园。 “薄司年……”廖清焰无法呼吸了,只能刹住脚步。 薄司年被她拽得也跟着停步,但手没松开,还是握着。 “嗯?” “我很笨,说话也很直接……”廖清焰空咽了一下,“我就直接问了。” 廖清焰感觉薄司年的表情,仿佛接近要笑出来的临界值,他“嗯”了一声。 她深呼吸两次,又有湿絮堆塞的缺氧感,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是想继续吗?” 毕竟,众所周知,一般人才不会随随便便就把手牵在一起。 薄司年注视着她,自高而下的目光仿佛审视与纯粹的疑惑兼而有之,“你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 “……你还没有回答我。” 他们停步的位置,正处于两盏路灯光之间,最为昏暗的地方。 片刻,薄司年将头低了低。 呼吸离近,就在额顶。即便是微冷清冽的音色,在这样的夜色里,也不免显出两分暧昧:“你决定。” 10、10.矛盾 廖清焰没有立刻回答,她认真思索了不算短的一段时间,才抬眼看向面前的人,“薄司年,我觉得你……很矛盾。” 薄司年顿了一下,敛下眼皮,随后说:“是。” 明明对轻浮的男女关系敬谢不敏,还是鬼使神差地跟这个女孩子发生了一夜情。 明明既然她觉得他们“不熟”,打招呼很“奇怪”,那么如她所愿的同时,为了终止自己这三周来持续不断的心神不宁,自此互不打扰,就是显而易见的最优解。但这个“最优解”,似乎只在理论层面生效。 以及,明明是他自己说的,让她下次不要这样了。 薄司年深感自厌,敛目平静地补充一句:“所以让你决定。” “如果我的决定,和你不一致呢?” 薄司年没有回答。 廖清焰感觉自己好像渐渐开始摸到一点他行为模式的规律了。 人会觉得矛盾,通常是因为摆在面前两个选项,一个是“想选的”,一个是“应该选的”。 “这个决定我不想做……”廖清焰想了想,很坚定地说,“你来。” 说完,她呼吸放缓,仿佛生怕重一分就无法第一时间听清薄司年的回答。 她承认自己食髓知味,想要一遍一遍回溯那个雨夜,想要回到他的怀里,被他禁锢、与他相融,想要他做她永恒短暂的影子情人。 她想知道,薄司年是否同样。 许久都没有听到回答,廖清焰在这样的屏息间志气尽失,渐生懊悔:自己就干干脆脆地选择继续,又能怎么样。 “明天什么行程。”薄司年终于出声。 廖清焰怔一下,抬手捋了捋头发,“我……明天早上要跟一个博主朋友拍共创视频,估计要拍一整天。” 薄司年“嗯”了一声,抬手屈指轻碰她的脸颊,又问:“需要早睡吗?” “可能需要,我有点困……今天一晚上都在折边,眼睛很痛。” “好。送你回家休息。” 薄司年转身,廖清焰被轻拽得往前半步,才发现他们的手自牵在一起就没有放开过,真是奇怪得不得了。 手指一蜷,廖清焰小声道:“那个……”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回答了。” “……哪句?” “我问你要不要早睡。” 廖清焰的嘴型,定格于一个没有发出声音的“啊”。 ……很难不在这种时刻,怀疑他并非碳基生物,否则何以有这样迥异的脑回路。 薄司年看着她,大发慈悲地又补充一句:“不需要就跟我走。” 廖清焰脸热,瞬间就支吾起来,抬眼想要看他,又飞快低头:“我……” 薄司年仿佛是有意多等了她几秒,而后忽然毫无预警地将她往回一拽。 她直接撞入他的怀里。呼吸与心脏同时骤停。 直至确认无误地感知到他胸膛透过黑色衬衫的温度,才缓缓地呼气,他身上清冽的香气涌入鼻腔,她好像窒息之人终于到了久违的氧气。 她要一口气给他记上一大堆的缺点:口是心非、遇到关键问题就转移话题、把难题抛给他人、心思深如海底针、从不正面回答、谜语人…… 可还是很喜欢他。 喜欢到心脏能够感觉到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疼痛感。 没有人说话,廖清焰感觉薄司年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两分,脸也挨住了她的颈侧皮肤,鼻腔呼吸深长,似在嗅闻她头发的香气。 “……需要吗?”薄司年低低地在她耳边出声。 他这句确认,简直像是无意识的引诱。 她的耳朵被那团温热呼吸燎得通红,好似被抽去骨头一样,身体绵软,站立困难。被他拥抱,她才敢承认,她真的想他想得不得了。 “……拍摄计划,是一个月之前就确定好的,不好放人家鸽子。”廖清焰小声解释。心里也觉得很是遗憾。 薄司年“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半刻,他松了手,直身退后半步,平静地说:“走吧。” 这拥抱结束得有些突然,廖清焰很是困惑,但不用妄想从他那里获得解释。 车停得不远,一部黑色奔驰,来潞水南路,薄司年通常会开相对低调的车。 廖清焰晕乎乎地跟在薄司年身后上了车。 薄司年坐在阴影里,手臂搭着方向盘,暂且没有将车起步,不知道在等什么。 车子启动,又缓慢刹停,薄司年转头看她一眼。 倏然倾身,一手撑排档,一手抽出了她那一侧的安全带,“啪”一下扣上。 “……”廖清焰才意识到自己在恍神,“我会扣,我只是……” 她忘了他提醒她就好,干嘛这样兴师动众,害她心脏又差一点罢工。 车沿着潞水南路往前驶去,这一条路浓荫蔽天,几如穿梭于隧道。 廖清焰数次斜眼去看薄司年,缓慢适应自己正坐在他的副驾上这一事实。 音响没有打开,既无音乐也无广播,他好像一直很怕嘈杂,可是一个人开车这样安静,真的不会无聊疲惫吗。 廖清焰准备开口跟他聊点什么,又无从下手,她想要了解的问题,可能稍不注意就都会涉及他的隐私。 如果是坐其他人的车,此刻她已经掏出手机刷了起来。但此刻她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指甲,完全忘了还有手机这回事。 驶过不知道第几个路口,忽听薄司年突然出声:“lorenzo是谁。” 廖清焰吓一跳,如果不是了解薄司年的性格,她会觉得他旧话重提就是故意揶揄。她稍有尴尬,干巴巴笑一声:“……理想中的我?” “裙子呢。” “我自己设计的。” 薄司年转过头,打量起她的穿着。 她立即把后背挺得稍直了两分,把裙摆也稍稍抻开,几分骄矜的模样:“漂亮吗?” 抢在薄司年开口之前,她说:“不准回答‘客观事实’。” 薄司年顿了一下,移开视线,转头重新看向前方。 又过了数秒:“漂亮。” 廖清焰嘴角上扬无法控制,她把脸朝向车窗,那上面隐约映出她微笑的脸。 “你认识‘梅记’老板?”薄司年又问。 “我在那里做学徒……”廖清焰忙补充,“我来之前不知道这是你祖母的家,不然……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误会。” 廖清焰“嗯”了一声,气氛又陷入沉默。 她好心态地想,他们毕竟还不熟,这都是正常的。 所幸她住的地方,离潞水南路不远,二十分钟就到了。 进去是条窄巷,很不好开。 廖清焰叫薄司年就停在路口,她伸手去拉车门的时候,看见薄司年解开了安全带,似乎准备跟她一起下车。 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说:“送你进去。” “不用,路可能不是很干净。”廖清焰看一看他身上的衣服,她都想象不到他的鞋子踩上那条水泥坑洼、狗屎随机刷新的巷子的画面。 薄司年继续去开车门,没什么所谓的样子。 小巷晚上有人沿街摆摊,收摊以后地面上残留许多没有清运的垃圾。 廖清焰一直在拿余光偷瞄薄司年,想要看看他多少秒会被劝退,但他虽然目光扫过了堆在街边的一地狼藉,并没有发表什么评论,脚步也没有片刻迟滞。 已过零点,巷子里除了他们再无旁人,路灯灯罩多年无人清理,被灰尘遮蔽得朦朦胧胧。 空气里有股尘烟的气息,廖清焰呼一口气,抬头去望,依稀也能感觉到一点浪漫。 手臂忽被攥住,往旁一拽。 薄司年:“不看路吗?” “……”地上一碗撒了的炒粉,她只差一点就要踏上去。 “……谢谢。”廖清焰小声说。 手腕轻拧,没能抽回,薄司年一时攥得更紧,手顺她手腕滑下去,径直扣住了手指,牵着她往前。 “……我自己可以走。”廖清焰忙说。 “好像不见得。” 最亲密的事情做过了,牵手却莫名比赤裎相对更让人羞赧。 他为什么动不动就要牵她的手,真的很奇怪,跟谈恋爱一样。 廖清焰想得怔了一下。 穿过巷子,左拐就到目的地。 双开的铁门白日里才打开,晚上经由小门进去。 站在门口,廖清焰挣了挣手,薄司年总算放开了。 摸提包找出钥匙开锁,薄司年打开了手机手电给她照明。 拧转钥匙,锁舌“咔哒”弹开,铁门推开轻声吱呀,她动作很缓,怕吵到赵奶奶,老人觉少眠浅,再入睡也难。 廖清焰转头,手电灯还亮着,突然在明亮处这样近地看到薄司年的脸,她有点心慌,小声说道:“我就先进去了,你开车回去注意安全。” “嗯。” “我们……”廖清焰不知道如何措辞。 “空闲了给我发消息。”薄司年淡淡地说。 “……好。” 她走进门里,转过身掌住了门扇,看着薄司年轻声说:“我要把门关上了,你回去吧。” 薄司年点了点头,“你关。” 又过了三秒钟,廖清焰才一闭眼,轻阖上门。 隔门等了一会儿,她听见外面响起脚步声,向着巷口而去。 渐杳至不可捕捉,才深呼一口气,转身穿过天井,回到自己房间。 廖清焰累得不得了,卸妆以后潦草地冲了个澡,去床上躺了下来。 理应沾枕就睡,但情绪高涨,闭上眼睛一会儿,又会忍不住把手机拿起来,点开薄司年的微信。 还是本能地点进他的朋友圈看了看,他确实一条内容都没发过,封面都是系统初始的灰色。 切出来,眼皮一跳。 [n:goodnight] 廖清焰深深呼吸数次,点开输入框。 [小火:你到家了吗?] 消息发出去,却未得回复。廖清焰反复上拉屏幕,正在输入的提示也没有出现,她只好切出去,先跟明日拍共创视频的朋友,再次确认会面时间与地点。 大约过去三四分钟,通知栏弹出新消息。 [n:还没。] [小火:你是在等红灯吗?] [n:嗯。] 廖清焰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平常手速快得能跟三个朋友同聊八卦,此刻却组织出一句合适的回复都难。 [小火:谢谢你送我回家。我有点困,就先睡了。你开车注意安全,到家也早点休息。] [n:好。] 廖清焰把不长的对话反复看了数遍,深感如果截图去投稿,姐妹们一定会苦口婆心地劝诫,你这个crush一看就对你一点想法都没有,回头是岸吧。 手机熄屏,关上台灯,她随便从一堆玩偶里揪了一个抱进怀里,傻笑着狠捏了几下。 / 廖清焰要一起共同拍摄的那位博主,主做探店,两人在某次创作者大会上认识,当时座位分在了一起,因彼此是互关,聊得也很投契,便顺理成章地敲定了今日的拍摄计划。 廖清焰要跟他一天打卡五顿,三餐两点,介绍霁城美食。 中午吃霁城最有名的一家本地菜餐厅,廖清焰碰见了一个熟人。 司少游,薄司年堂舅的儿子,他的远房表弟,也约莫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据廖清焰观察是这样。 司少游小薄司年一届,高中那会儿,廖清焰有时候会看见他俩在操场上一块儿打球。 司少游在国外读完本科就回来了,他成绩不怎么样,家里肯定觉得再读下去也意义不大,就让他回来跟着长辈做事历练。 前两年廖清焰总能在一些社交场合碰见他,这半年倒是少见了,可能忙,也听说是把他调去了家里公司新加坡分部轮值。 他性格是那一类刻板印象中的纨绔子弟,只不过没有那般骄奢淫逸。脾性随和,也很慷慨,因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大家时常就省略掉最后一个字,直接叫他“司少”。 廖清焰和他打交道次数不多,但对他的印象还行。 圈里女的对她的态度是时有恶意的排挤,而男的则是一种保持距离的玩味。总之在廖清焰看来,湿了鞋的和站在干岸上看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司少游两者都不属于,他有时会在某个女生嘴贱得过分的时候,突然来一句“谁没刷牙啊,口气这么臭”。 因为这,廖清焰对薄司年的印象分也跟着噌噌上涨——都说人以群分,他朋友是这样的性格,他本人又会差到哪里去。 廖清焰跟那位博主朋友吃完结账,离开收银台,一转头看见司少游跟在服务员身后走了进来。估计真是去了新加坡,脸黑了好几度。 司少游愣了一下,笑说:“这么巧。” “司少。”廖清焰不失礼貌地打招呼。 “来吃饭?” 廖清焰点头,“司少回国了?” “回来总部开会。” 两人不熟,也没什么好说的,廖清焰同他客套两句,便准备告辞。 司少游点头,笑眯眯地又将她打量了一遍,又嘀咕了一句“挺巧的”。 廖清焰有些莫名,但没多问。 / caliber射击俱乐部的户外实弹靶场,配置了符合竞赛标准的飞碟抛靶、声控报靶和智能雷达报靶系统,适合资深玩家。 下午四点,薄司年开完会驱车过去,清了三个盘,每一发手感都很不错。 司少游打来电话,说人已经到了。 薄司年脱下射击背心,顺手递给了一直候在身后的靶场助理。 他没进室内休息室,只在靶场的皮质沙发上坐下,等人过来。 “司年。” 薄司年循声望去,向着司少游微扬了一下下巴,算作打招呼。 司少游入座,水都没喝,兴奋地开门见山:“猜我中午碰见谁了。” 一般这样的卖关子,薄司年从来就懒得搭理。 司少游直接公布答案:“就你要跟我打听的人。 薄司年掀眼,“在哪?” “来云楼,她跟一个男的吃饭,可能一起在拍视频吧,我看那男的带着相机和运动相机。” 薄司年“嗯”了一声,没有太大反应。 司少游早上刚到,薄司年第一个约他会面,说顺便找他打听一个人。 司少游早就好奇得不得了:“你打听廖清焰做什么?她得罪你了?” 薄司年没搭理他,“直接说事。” “我半年多没在国内了,消息早就不灵通了,我还是昨天才听说周琎跟人求婚的事。你找我问,我的消息可不保真啊。” “别废话了。” 司少游笑笑,“你应该找周琎打听啊,他不比我熟——觉得打听人家前女友不好啊?” 薄司年睨来一眼。 司少游自感再开玩笑,这位毫无幽默感的少爷真要生气了,便才进入正题:“她养父廖景山,以前是给周振宗干活的……” 薄司年一顿,“养父?” “对啊。她以前是孤儿,被廖景山收养的。廖景山跟他老婆估计自己不能生育,三十八岁才收养的她。” 薄司年不自觉摸了摸虎口,“继续说。” “当时霁湖新城那个项目不是爆雷了吗,廖景山加了很高的杠杆,资金链一断就破产了。他欠了一屁股债,只勉强把工人的工资结清了,周振宗怕他出事,把他安排到东南亚躲债去了。廖清焰那时候在霁外读书,比我小一届吧我记得,高二下学期廖景山破产以后她就转学了,好像是去了十一中。十一中不是挨着实验中学的吗,她跟檀若微可能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廖景山现在在哪儿?” “这得问周振宗。” 薄司年沉默少顷,“以她的粉丝体量,一般年收入多少?” “你说她的自媒体账号?我看看……”司少游掏出手机,打开视频平台,“她叫什么来着,小火什么月……” “五月。” 司少游搜出账号看了看,“看情况吧,少的几十万,多的上百万也有。她应该还有别的活儿,展会委托,平媒拍摄之类的。哦,也有人找她演网剧。她混圈不是白混的,还是能够接触到一些不错的工作机会。” “她住的地方条件非常差。” 司少游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你去过?” 看薄司年的表情,司少游知道这问题他不可能得到答案,只能含恨收起自己的好奇心答道,“她应该是在帮她爸还债吧。廖景山安置工人的那笔钱,是周振宗借的。” “借了多少?” “不知道。按霁湖新城的体量来算,如果廖景山承包了所有的景观工程,那少说有五六百万。” 薄司年没有作声,再次无意识地摸了摸右手虎口。 “还有什么想问的?” “她跟周琎。” “这还用问?不人人都知道吗?廖小姐痴情种一个,十五岁到现在,别人都不入她的青眼,只围着周琎打转。大家不都想看看周琎最终怎么选吗?哦还有人开了盘,1赔30,赌她能嫁入周家。” 司少游瞟向薄司年,只觉得他神色很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摸了摸鼻子。 这时教练把司少游常用的枪拿了过来,司少游起身抖抖手腕,跃跃欲试,“好久没玩了。” 他转头看薄司年,“跟我比一局?” “你玩你的。” 司少游不勉强,穿上射击背心,往打靶区走去。 薄司年在原处坐了一会儿,拿起桌面上的手机。 [n:在做什么?] 过了十分钟,得到回复。 [小火:准备吃饭呢。] [小火:你吃了吗?] [n:没有。] [n:在哪里吃?] [小火:长桥路这边的苍蝇馆子。] [n:几点吃完。] [小火:大概7点半?] [n:好。] [n:7点发地址。] [小火:?] [n:接你。] 11、11.初吻 司少游自己玩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没意思,又来磨薄司年跟他比一局。 结果这回以百发百中出名的薄司年,25个盘一半都没击中。 司少游高兴得哈哈大笑:“我已经想好朋友圈文案了:今天血赢薄司年8分。” 归还枪-械设备,司少游提议去澜园吃饭,他半年多没回来,馋那里的酒酿鲥鱼。 薄司年说就在俱乐部吃,吃完他还有事。 俱乐部餐食味道一般,司少游吃得没滋没味,他一直就不大爱跟薄司年吃饭,因为这个人好吃难吃都不怎么在意,吃到好吃的不会心花怒放,吃到难吃的皱皱眉也能下咽。 总之就是,不懂生活,没什么情趣的一个人,白瞎了薄家的金山银山。 司少游盘算着等下散场了去哪里吃下一顿,忽听薄司年问他:“廖清焰养母呢?” 司少游反应了一下,没料到这话题还没结束:“我忘讲了?——去世了,就她家破产后没多久。” “什么原因?”薄司年动作一顿,放了刀叉。 “生病。啊,我想起来了!”司少游一拍脑袋,仿佛恍然大悟,“应该是我高二,有天放学,在校门口正好碰到廖清焰来找周琎。她就站在周琎面前,垂着个脑袋,眼泪啪嗒啪嗒掉,当时大家还议论呢,说是不是周琎把她甩了,哭得这么惨。现在想起来……” 司少游仿佛有两分唏嘘,叹了口气,“廖景山算是个很谨慎守成的人,那时候我家有个项目还找过他,不过他坚持冒险参与霁湖新城那个项目,就是为了送他老婆去国外治病。” “什么病?” “罕见病,具体我真不知道,得问周琎。反正廖景山一破产,治疗跟不上,没过一年人就去世了。” 薄司年久未作声,放在手边的刀叉也没再拿起过。 突然想到昨晚她说胡扯的“lorenzo”是理想的自己。倘若廖家没有破产,现在的她,或许就在中央圣马丁读研。 / 入夜的长桥路热闹得不得了,灯火通明的一条街,全是做餐饮的。 自餐馆出来,廖清焰同博主朋友经过了一家卖芒果冰的小店,加餐了今日的第六顿。直至胃里再也塞不进任何,所有拍摄设备也都电量告罄关机,方才一道走往路边,乘车告别。 廖清焰为博主朋友叫了一辆到酒店的车,陪他等到车来,再送上车。 “下次去我的城市,我带你去逛服装批发市场。”博主朋友发出邀请。 “下次一定。”廖清焰比个点赞手势。 车子开走了,廖清焰后退半步,点开薄司年的微信,正要问他的位置,看见对面有车打起了双闪。 一部黑色迈巴赫,她没见过,不确定是不是,薄司年出入社交场合乘坐劳斯莱斯比较多,而昨晚又是开的奔驰。 在询问和过马路之间犹豫时,车窗落下。 仍是一身黑色,夜幕中冷白的脸干净得如同霜雪,与周遭的烟火无涉,像一帧被偷拍的过曝胶片,好看得让人失神。 廖清焰立即压住头顶的帽子,左右看车,快步穿过马路,拉开车门。 静凉的空气被扰动,一阵甜桃混杂无花果的幽淡香气,散逸于整个空间。 “不好意思,是不是等很久了。”廖清焰一边扣安全带一边问道。时间显示7点45分,比约定时间晚了一些。 “刚到。”薄司年打量她一眼。 她穿着一条香槟米杏色的洛丽塔风小礼裙,方领短袖,缎面胸衣之间点缀立体玫瑰缎花,鱼骨束腰,中间一排装饰性纽扣,裙身及膝盖以上,蕾丝与薄纱层叠,边缘点缀不规则蕾丝流苏。 头上一顶小礼帽,颈上戴珍珠项链,高筒蕾丝长袜,脚上是与裙身同色的圆头小皮鞋。 圈子里的人平日里穿着都是奢牌,不管是不是,都要无限靠近“老钱风”,一言以蔽之低调但昂贵,她这一身浮夸张扬,几乎是这种穿衣风格的反义词。 廖清焰大大方方向薄司年解释:“这套衣服是植入,洛圈之前绝版的海景房,视频发布的时候,商家要开团复刻。” 薄司年“嗯”了一声,没有发表什么评价。 “不好看吗?” “好看。” 廖清焰觉得他的语气不大有说服力,但审美确实是见仁见智的一件事,他欣赏不来,愿意礼貌敷衍已经很好了。 薄司年居然也会礼貌敷衍诶。优点加一。 廖清焰跟博主朋友暴走了一整天,此时停下来才感觉累得不行,不时弯腰捏一捏酸胀的小腿肚。 她偷偷看一眼薄司年,见他目视前方,没有注意,便悄悄蹬掉了鞋子,双脚踩上不见一点尘埃的深灰色羊毛地垫,蜷指抓地放松。 气氛实在太安静了。 廖清焰不时看一看驾驶座的人,他习惯穿黑色,人总是显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孤意矜冷,每当他不说话的时候,她都会无端忐忑,好像那些旖旎缱绻的瞬间,实际从未发生过。 “你吃过饭了吗?” “嗯。” “吃的什么?” 薄司年似是思考了一瞬,“牛排。” “好吃吗?” “没印象。” 廖清焰被一种“也太难聊”了的挫败感击中,可即便这样,即便只是无声地坐在他的身边,她也觉得很好很好。 她不再尝试尬聊,甘心沉默下来。 前方红灯,车子刹停,薄司年这时转头看向她。 她正盯着他的侧脸默默发呆,未料到视线突然对上,心脏惊跳,两分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薄司年出声:“中午在来云楼?” “对……”廖清焰反应过来,“你跟司少见面了?” “嗯。他说碰到你。” “他知道我们……”措辞让廖清焰卡壳了一下,“……我们的事吗?” 薄司年不是张扬的性格,这种不见光的关系,讲出去对他没有任何收益。但司少游连说两次“很巧”,她有些在意。 薄司年看她,“你想还是不想让人知道。” “我想我们明面上最好还是……” 薄司年微沉的目光情绪不显,语气也淡:“为什么。不想跟我扯上关系?” “不是不是……是我名声不好,你最好不要和我扯上关系,毕竟你……清誉还是蛮重要的。” 联姻是个双向行为,家世清白的女方,当然也会考察男方的生活作风,太过糜烂一定会成为扣分项。 “对你不重要?”薄司年问。 “我无所谓呀。” “为什么。” ……因为我又不会在你们这个烦死人的圈子里久待。 这样得罪人的话,廖清焰当然不会说出口,只是耸耸肩笑说:“因为已经戴了一百顶帽子的人,不在乎再多一顶。” 红灯转绿,薄司年没再作声,最后凝视了她几秒,将目光转向前方。她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很深,但解答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后半程没有怎么聊天,但好像已经习惯了薄司年世界里的寂静,只觉得时间流速很快,回神的时候,已到了草木蓊郁的霁山路。 还未抵达薄司年的住处,廖清焰提前紧张起来。 鱼骨衣这种美丽刑具让她呼吸不畅,她打开了车窗,微潮的新鲜空气涌入,也并没有变得更好受。 驶入洋楼别墅的停车库,廖清焰穿好鞋子下了车。 薄司年关上车门锁车,自前方绕过来走到她身旁,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勾住了她挂在肩膀上的相机肩带,把单反相机接了过去。 肩膀一轻,廖清焰微怔。 薄司年拎着相机,另只手垂落,自然而然地抓住了她的手,牵着她从车库门往里走去。 鞋跟不高,她还是莫名地小小趔趄了一下。 第二次了,并没有长进多少,仍然像在跋涉泥沼,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 客厅里燃着灯,茶几上瓶插新鲜的绣球花。 薄司年将相机搁在茶几上,指一指沙发,自己转身去往开放式的厨房。 廖清焰坐下,不知道怎么摆放自己的手脚,转头看见了庭院的竹子,情不自禁地起身走了过去。 没有落雨的春夜,它们不再那样张牙舞爪,显出一种秀逸清癯的静美。嵌在砖石中的地灯,原来也并不那样黯淡,一团一团的柔光,好像捧一捧可以捧进手里一样。 廖清焰蹲身,凑近玻璃细看,身后脚步声靠近。 皮肤一凉,一瓶纯净水挨上了她的脸。 她觉得薄司年有点幼稚,转身仰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接水瓶。 他却收回手,把瓶盖拧松,才又递给她。 廖清焰喝着水,问道:“房子不是中式的装修风格,庭院里为什么种的是竹子?” “这里荒置了很多年,准备装修的时候,它们已经长在院子里。” “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 “好奇怪哦,不请自来。” 薄司年听到这一句,垂眸朝她看去。 她今天妆化得精致,那种鲜秾昳丽的漂亮被放大到极致,口红接近于春日樱桃的颜色,刚喝了水,嘴唇泛着一点清滢的水光。 他想起方才坐在车里看她的样子,街角喧嚣,烟熏火燎的钴黄灯光里,她与那位男性友人凑首,不知道在手机上看到了什么,一同极没形象地哈哈大笑。 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鲜活得叫长期生活在无菌环境的人,会生出一种过敏般的强烈不适。 薄司年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玻璃墙外。 一秒,两秒。 三秒。 薄司年蹲身,倏地伸手夺过了廖清焰手中的水瓶,往旁边一放,握住她的手腕拽向自己。 廖清焰吓了一跳,伸臂往地板上一撑,还是重心失衡地跪坐在地。 薄司年蹲在她的面前,一手攥着她的手腕,另只手捧住她的侧脸,抬起她的脑袋,仰面与他对视。 廖清焰本能屏息,心脏高悬。 他幽沉的眼睛深不见底,盯得她惊惶无措,她隐约有预感,但不觉得会是真的。 下一刻,又被往前拽了一把,薄司年变作支膝而坐的姿势,而她跪在了他的膝盖内侧。 薄司年的视线缓慢下移,鼻梁、鼻尖、唇珠……她徒劳地空咽,感觉他的目光几如实质的火焰,所落之处无不撩起烧灼的痛感。 他偏了一下头,低头凑近,浅琥珀色的眼瞳近在咫尺。 温热呼吸只在她鼻尖上方停留了一瞬就落了下来。 下意识闭眼,脑中一阵空白嗡响,像突然断线的电视雪花点。 当确认了挨上来的真的是薄司年的嘴唇,廖清焰骤觉天旋地转,整个人无法控制地往下跌坠。 腰被搂住了,往上一提,她柔弱无骨地贴进他的怀里。 心跳激烈,耳中持续轰鸣。 嘴唇相挨片刻,缓慢轻碾,当起初的慌乱过去,渐有一种酩酊的醺然开始蔓延,整个人都开始变得晕晕乎乎。 搂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好似要将她按进骨骼之中,随后脑勺被托住,有什么开始尝试轻启她的嘴唇,她没有任何抵抗,本能就放了行。 直到意识到那是薄司年的舌尖,脑中恍惚一阵煮沸般的尖啸,手掌去抵他胸口,可挨上去没有任何力道,推拒的想法一秒钟都没能坚持。 是清冽的、津甜的、温热的、黏着的……也只是在浅浅地轻触她的舌尖,像影子追逐光的嬉游,一个浸泡于透明枫糖中的美梦。 手指落下去,紧紧揪住了薄司年的衣服,他抓住她的手臂,从他腰侧绕至后方,让拥抱再无分毫缝隙。 胸腔发疼,是持续缺氧的症状,她迟迟找不到自己的呼吸,出于求生本能去推薄司年。 没有推开,喉咙里短促地呜咽了一下,薄司年终于将脑袋退开。 那双总是疏离淡漠的眼睛,鼻息微沉,看着她,也显得两分迷离。 她承受不了这样的对视,立即将脸整个埋进了他的颈窝。 薄司年抬手,按住她的后背轻抚,一下又一下。 呼吸暂且降了温,剧烈心跳却没有丝毫平复。 许久。 感觉到薄司年偏头,嘴唇轻轻碰她耳朵数次,随后低哑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你跟周琎没有接过吻。”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笃定的陈述。 廖清焰一下呆住。 “嗯?”薄司年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反应,声调依旧平淡,追根究底的意味却很明显了,“为什么?” “我们……”廖清焰知道以薄司年的性格,很难蒙混过关,但脑子很慌,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他是一个很保守的人,不喜欢在婚前有亲密接触。” “包括接吻?” “……” 这说不通的,既然是“情侣”。不发生性-关系还能说得过去,可不接吻绝无可能。除非周琎是gay。 薄司年不催促,手掌仍然按在她后背上,时而轻抚,像有十足耐心,等她开口。 廖清焰飞快转动脑子,如果澄清自己既不喜欢周琎,和他也不是情侣,就和那晚的“报复”相矛盾,她的所有行为,根本逻辑在薄司年那里都会垮塌。 她得仔细想想,到底应该怎么说。 “好吧……我说实话。” 薄司年闻言伸手,将她的脸抬起来了,注视着她。 能担得起家族事业转型重任的人,怎么可能不会识人断物,她如果在他的审视下公然撒谎,一下就会被揭穿,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人,撒谎的时候眼神会闪躲,声音会发紧,表情也会不自然。 廖清焰迎着薄司年目光,控制自己的心慌,也回视着他,字句斟酌:“其实……是我一直在单恋……从十五岁开始……” 呼吸滞在喉间,嘴唇间像竖了根尖刺,一启一合都困难无比,避开他的凝视是本能,但始终没有,坚定地、毫不错目地也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剖陈心迹: “只不过我没有点破过,因为明白我们之间身份的差距……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我说出来也无济于事,还有可能会彻底失去见面的资格。但还是没办法放弃喜欢……所以一直待在周琎的朋友圈里,只希望可以多见几次……” 廖清焰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走钢丝,心脏颤抖。 推理小说中有一个类别,叫做叙述性诡计,是指作者利用文字叙事特有的视角局限、信息差或歧义,刻意误导读者形成错误认知,从而在真相揭晓时制造强烈反转。 她就在薄司年眼前,进行了这样的诡计。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隐替了主角。 这是她的诡计,也是她的告白。 能当着他的面告白,也算无憾。 薄司年目光沉邃,在听她这番话时,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说完了?” “……嗯。”廖清焰谢幕了自己的诡计表演,再也撑不下去,手指紧攥,双眼低垂,睫毛微颤。 可下一刻,下巴被不算轻的力道掐住,把她的脸又抬了起来。 薄司年疏离得有些冷意的眼睛盯住她片刻,忽将呼吸再次靠近,舌尖分开她的齿关,径直闯入。 十分强势,带着不加掩饰的破坏欲,一改方才的温柔。 毫无章法的掠夺,让她有点吃痛,然而轻嘶的声音也被薄司年堵住,好像绝不可能给她求饶的机会。 12-20 第12章 廖清焰早知薄司年做任何事情都极有天赋, 显然接吻也是其中之一。 似乎并没有过去多久,她就应接不暇难以招架,不怪薄司年看出她没有任何接吻经验,她实在生涩笨拙, 薄司年已然无师自通学会一边接吻一边无碍换气, 她却还在溺水般苦苦挣扎。 不知第几次去推他,决定再不给她一口氧气, 就要把他舌尖咬破, 薄司年总算将脑袋退离。 短促呼吸拂于鼻尖,只是一瞬,廖清焰骤觉悬空, 被薄司年搂住膝弯打横抱起。 急忙伸臂环住他的脖颈, 想要抬头去看,视线刚触及他的下颔就落了下去,脸烫得要命, 只能深深藏进他的颈窝。 薄司年抱着她穿过客厅, 走到楼梯处,径直上楼。 颠簸感使她搂得更紧,“……我可以自己走。” “腿不痛了?” “……” 所以他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看见了, 却一声不吭, 留到这种时候来捉弄人。 廖清焰气得想张嘴咬他一口。 二楼比一楼更加安静, 左转, 穿过阒寂走廊,在一扇门前顿步。 薄司年没将她放下,单手搂抱,腾出一只手打开了房门, 顺手揿亮屋内照明。 开阔的套间,衣帽间与小型书房容纳在内,深处两扇关闭的对开玻璃门,里面大约是浴室。 廖清焰扫过一眼,在书房的木桌上看见了摊开的文件与钢笔。 这里是薄司年的卧室,她晕晕乎乎地想。 薄司年抱着她走到床沿坐下,使她分膝跨坐于他的膝头。 害羞的情绪尚未来得及反刍,薄司年已按着她的侧脸,再度吻了上来。 吻到她气喘吁吁,薄司年离开她嘴唇,低一低头,以薄唇轻蹭她颈侧的皮肤,随后渐移至耳后、锁骨。 “你今天一整天穿这套衣服?”薄司年低声问。 “……嗯。”廖清焰不解他为什么问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 下一瞬她便呼吸一歇,睫毛微颤着垂眸。 隔着缎面胸衣蓦然覆笼的手,白皙手背上青色筋脉分明。 他稍稍抬头,呼吸又回到她的唇边,将她吻住,手指以漫不经心的姿态继续。 手掌逶迤,又至后背,逡巡片刻。 上衣的隐藏式拉链在侧面,廖清焰在逐渐堆积的空虚感中,反应过来他在找什么,正要告知—— 他手指游移至前方,仿佛对这条美丽复杂的裙子彻底失去了耐心,干脆直接自上沿拨出,头也同步地低了下去。 廖清焰脑中嗡然,目光低垂,看见他浓黑的头发,低歇的睫毛与高挺的鼻梁。 思考能力逐渐丧失,或许理智在这种时候本就不必要。 她本能伸手轻轻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扯开的念头,落实时却莫名变作了头颈后仰的迎合。 赧然至极,却还是忍不住目光闪烁地去看,一点绛色于他的齿间时隐时现。 “……嗯。”鼻腔逸出一声闷哼。 薄司年忽然抬眼,可嘴唇还保持衔咬的状态。 视线相对,廖清焰立即双手捂住自己的嘴,耳尖发烫。 一阵晕眩,是薄司年将她抱了起来,反应过来时,她后背靠上了浅灰色的床铺。 薄司年撑臂在她肩侧,垂眸看着她,“你帽子歪了。” “……” 以前在阴暗角落里偷偷观察的时候,她绝对想象不到,这个人也会这样恶劣地捉弄人。 请问现在要紧的是帽子歪不歪的问题吗? 薄司年俯身吻下来,手指轻轻捏住她穿着米色蕾丝高筒袜的小腿,指触以某种叫她脊背过电的缓慢游曳而上。 膝盖并拢是本能反应,但被不由分说地格开。 短裙里穿了浅米色的安全裤,是双层蕾丝的南瓜裤。 廖清焰立即偏过脑袋,抬手挡住了自己通红的脸。 南瓜裤都已洇得泛潮,她知道他的手掌已经感觉到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到了他手指的移动轨迹之上。那一片潮迹在不断扩大与加深,她清楚知道。 廖清焰藏在手臂下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薄司年……” 薄司年抬眼看她,以示他在听。 “我想先洗澡……” “等下。” “不行,让我先洗澡……” 她声音有点泫然欲泣的意思,薄司年低头去尝了尝,又劣性难改地将她吻得氧气尽失,终于肯放开。 却是直接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走往浴室。 玫瑰缎花变得歪歪扭扭,其上的皮肤蹭过他衬衫的面料,每走一步,廖清焰的手臂就泛起一层粟粒。 到浴室门口,薄司年将她放下,她脚步虚浮,差一点站立不稳,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臂。 他低眼看着她的手,她立马收回,背过身去,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小声说:“我没有换洗衣服……” “给你送过来。” “还有我的包,在楼下……”廖清焰有点给他添了麻烦的局促,不过只有一瞬,因为转而想到这都要怪他自己,就这么把她抱上来,让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薄司年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廖清焰手臂撑住洗手台面,往镜中打量。胸衣有点歪,立即抬手整理。 还有啮噬的触觉残留,她脸又开始发热。 没过多久,听见浴室门被叩响。 浴室三进的格局,最外一间是更衣室。薄司年一边讲着工作电话,一边走了进来,将东西放在最外间便离开了。 廖清焰走过去,从皮质的换衣凳上拿起自己的包,给她准备的睡衣似乎是黑色,她没有细看,先放在了那里。 卸掉一次性的美瞳片,从包里拿出一颗便携的卸妆膏,卸完妆,走入最里的淋浴间。 洗完澡,裹上干净浴巾,走去更衣间,拿起那上面的衣服,展开,一下愣住。 她掖紧浴巾,打开门,仅将脑袋探出,“那个……” 薄司年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闻声抬头看来。 廖清焰话到嘴边,终究没问,缩回脑袋将门关上,认命地拿起衣服。 穿好后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还好,不算太短。 滞留片刻,做足心理准备,才走了出去。 薄司年掀眼望过来,目光一顿,在她身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抬手,朝她勾了勾手。 关节好像不听使唤,穿着这样的衣服,在薄司年的注视里,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别扭。薄司年转过椅子朝向她,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往后一拽,使她膝盖跪抵在皮椅边缘。 她整张脸干干净净,素净如玉地被裹在他的黑色衬衫里。衣袖很长,下摆刚刚盖过了腿根。 “我拿错了。”薄司年说,“怎么不提醒我?” 廖清焰脸红耳热,磕磕巴巴,“我我……我以为你……癖好是这样……”说到最后几个字,已是声如蚊蚋。 “很敢想。”薄司年说。 廖清焰说不出话,很是窘然,手掌往他肩上一撑,正欲起身,腰肢被他一把紧搂。 “跑什么。没说不喜欢。” 薄司年换过衣服了,可能去别间浴室洗的澡,他们身上散发的同样的潮湿的气息,某种带着涩感的木质调香。 薄司年注视她一瞬,忽仰面吻住她。廖清焰手掌起初撑在他的肩膀上,渐而身体发软,坠入了他的怀抱。 温热手掌蒙住了她的膝盖,悄无声息地匿入衬衫下摆的阴影。 因为脚底发软,站立不住是正常反应。 可一旦跌落…… 廖清焰想要使自己的注意力从薄司年的手指转移,但做不到。 轻微水声,却也觉得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响得吓人。 没有多久,薄司年手指收回,漉湿地抹上她的面颊,她偏头欲躲,被他轻轻掐住下巴,吻挨上来,倏然将她抱起。 头发如瀑地散落于浅灰色的床单上,黑色衬衫被解开两粒扣子,从肩头滑落,皮肤感知到了空气微薄的凉意。 不知多久,薄司年撑肘从她胸前抬起头来,挡住了顶灯光线,注视着她。 “这回不要哭了。”薄司年低下头来,声音如翳翳的雾气蹑入耳中。 她心悸不已,这句话使她顷刻间就有了蓬勃的泪意,下意识伸臂挡脸,但薄司年伸手,将她的手臂拉开了。 按着她的下颔,将她的脑袋扳得朝向他。 “看着我。”薄司年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清焰。” 廖清焰只觉心脏发颤。 他会知道吗,名字是她的心理层面的开关。 还是很不容易,但不如上次艰难,她能感觉到薄司年今次其实不大有耐心,但还是保持了一定的克制,好叫她缓慢适应。 但这克制只持续到她喉间不自觉地逸出第一声甜旖的轻喘为止。 视线所及的空间,似乎正在历经一场剧烈而持续不断的坍塌。 天摇地陷,尘烟蔽日。 廖清焰眼前漫起薄薄的雾气,声音断续如游丝:“薄……” 薄司年望住她的眼睛,低下头来,在她的肩头蹭了蹭鼻尖的汗芽,哑声问:“又要哭了?” 廖清焰摇头,伸臂环住肩背,脸颊挨向他的颈项,像是自上回遗留的习惯,寻求安全感的本能反应,她以嘴唇轻蹭他的喉结,轻声地唤:“薄司年……” 薄司年没有作声,伸臂将她紧搂,丢失的克制好像一瞬间就被唤了回来,却又变生为另一种更深层次的占有欲。 他突然看清楚,在那晚结束,他们没有联系的三周时间里,真正叫他产生戒断反应的是什么。 就是这个时刻。 她在他怀里这样叫他的名字,好像他是主宰她命运的神祇。 人是为了被需要而活着的。 有人会反驳这句话,但在薄司年这里,这是显而易见的真理。 他意识到自己的虚无正是因为觉知自己并不那样被需要,或许祖母的期待能使他短暂地对抗虚无,但十年,顶多二十年之后,章英侠离世,这个唯一的锚点也将随之消失。 他不清楚这种虚无最终会将他带向哪里,但他对虚无尽头的终点既没有好奇,也没有恐惧。 “清焰。”薄司年沉眸。 话音落下,便觉廖清焰的指甲用力地掐住了他脊背的皮肤,仿佛正在溺水,而不得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的心跳撞进他的胸腔,两颗心脏重叠,合奏为渐进急促的鼓点。 她的呼吸早已变得不再连续,被拉长成一根随时会断裂的丝线。 亲吻带着一点咸,汗水或是眼泪,像最小单位的海,在屏息等待最后一次浪潮。 最终,薄司年紧扣廖清焰的肩背,使自己坍陷于她的世界。 廖清焰一时几近窒息,许久才自鼻腔呼出一口气,薄司年扳过她的脸,亲了亲她潮湿的眼角,将她搂入怀里。 皙白的皮肤上一层薄汗,蒸发后变得微凉。 谁也没有说话,过了许久,耳朵好像才终于又捕捉到了窗外微弱的声响,和彼此挨近的呼吸声。世界缓慢重启。 廖清焰懒懒的不想动,薄司年递来水瓶,她撑起手臂喝了一口,又躺倒于薄被之中。 然而好像至多不过五分钟,薄司年就又靠了过来。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薄司年拽着脚踝,拖至他的影子之中。 余震未消,感官仍在超载状态,于是廖清焰只坚持了极短的时间。 薄司年亲她耳朵,低声问:“怎么没有一点进步?” “……” 蹬出去踢他的脚,被他一把握住。 小腿置于肩头,他手指紧攥,某个瞬间无意识偏头去亲了亲她的漂亮的脚踝。 求饶声被无视,将她满足后的薄司年,是个彻头彻尾、独断专行的暴君。 她的下巴被他的虎口紧扣,使她无法将脑袋偏向别处,只能迎视他的目光。 眼睛仿佛浸湿,变得比平日更沉更深,他注视着她,非常专注,像是长久蛰伏,等待一击必中的猎豹。 一贯苍白得显出某种羸弱感的脸,鼻尖和额角生出一层薄汗,也终于多了一点血色。 她生出奇异的满足感,即便只是肉-体层面,薄司年的变化因她而起。 许久,廖清焰自觉自己仿佛在滩涂中曳尾,呼出来的气息都是黏着的。 之后的清理工作,薄司年一手代劳。 洗完澡,廖清焰裹上浴巾,被抱回床上,阖眼小憩,薄司年凑过来,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廖清焰思绪很慢,看见他走往卧室门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稍等。 没多久,薄司年回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条黑色睡裙。 廖清焰懒洋洋地坐起身,穿上睡裙。似乎与薄司年的睡衣是同个品牌的同系列,她低头给系带打蝴蝶结时候意识到。 抬眼,却见薄司年背靠床头,正注视着她。 藏在头发中的耳朵热度迅速蹿升,她手指停在系带上,“怎……怎么了?” 薄司年不说话,忽将她一搂,使她坐到了他的膝盖之上。 在这件事上,薄司年表现得远比他的言语要坦诚、直接得多,第一次廖清焰就知道了。 相对于语言的矫饰、隐藏和似是而非,肢体的倾向很难隐藏,喜欢、需要、渴求……都由本能驱使。 薄司年握住了她手,牵引她去找,“这次别刮到了。” 廖清焰脸蹭地涨红。 很难给视线找到一个合适落点,不管是自己的手上,还是薄司年的脸,看哪里都会使她无从继续。 可薄司年好像又捉弄心发作,不管她多么乱七八糟,一应承受,没有叫停。 许久,廖清焰停住手腕,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累了。” “那你想别的办法。” “……” 廖清焰膝盖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坐落。 可薄司年却蓦地伸手,两手箍住她的腰,将她往下一按,急速缩短了最后一段距离。 “……” 她不清楚自己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是怎样,大约和吃撑到感觉食物已噎至喉咙口没有本质区别。 薄司年抬手,碰上她的睡衣的系带,她立即攥住他的手阻止。 薄司年手便退远,上抬,撩开了她方才洗澡时,发尾打湿的卷曲长发。 她的耳朵泛着极漂亮的绯色,像被雨雾打湿的花瓣。 薄司年撑臂坐了起来,亲一亲她的耳朵,她立即瑟缩肩膀。 对向坐在薄司年的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彼此逐渐错拍的呼吸声,胜于一切言语的交流,她意识到自己喜欢这样的方式。 喜欢这种亲密、充实,间杂某种坠落感的甜美恐惧。 喜欢看着他的眼睛,喜欢一转头就可以接吻,即便他们今日接吻的次数已经多到难以统计。 已是深夜。 廖清焰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今天真的吃了很多,否则此刻自己再次洗漱干净躺倒在床时,必然已是饥肠辘辘,而不是餍足后的全然倦怠。 薄司年俯身,捋一捋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低声说:“明天上午我要去公司,你睡醒了想吃什么让厨房做。有事给我发消息。” 廖清焰点点头。 薄司年直起身,似乎是要出去。 廖清焰意识到这点,本能捉住了他的手。 而在一瞬之后,她就反应过来,又将手松开了。 他们是可以偶尔一起睡一觉,但不能一起睡觉的关系。 薄司年低眼看了看她的手,“还需要什么?” 廖清焰搂住被子,摇头,呼吸一次,轻声问道:“你睡哪里?” “客卧。” “那我不是鸠占鹊巢。” 她没能将薄司年逗笑,他只是微微俯身,屈指以指节轻碰她的脸,停留了不算短的时间,而后轻声说道:“睡吧。 “嗯……晚安。” “晚安。” 廖清焰听见脚步声出去,门被轻缓地阖上。 空间一下安静得吓人。 她想起檀若微曾经说不喜欢一切因和而聚的聚会,因为散场的时候会有一种孑然一身的孤独感。 她以前体会不到,现在理解了—— 第13章 廖清焰觉得, 自己才应该去拍“高能量博主行程拉满的一天”,乱窜于霁城街巷暴走整天狂吃六餐之后,还可以跟喜欢的人连做三次。 不能跟薄司年同眠至清晨的失落,甚至都没有持续五分钟, 就被她消化。 她想起小时候跟妈妈去买蛋糕, 装蛋糕的漂亮纸袋破了,她苦着小脸非常不高兴, 妈妈告诉她说, 我们今天出来就是为了买蛋糕的对不对,那么不管它用什么袋子装的,甚至有没有袋子, 都不会影响我们已经买到了蛋糕这个事实, 为破掉的袋子不开心,蛋糕也会变得不好吃哦。 她已经这样开心了,还有什么必要去在意一个没有得到的纸袋——是的, 她要是能炫耀出去, 讨厌她的人都不得不含恨承认她实在吃得太好了。 方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持续燃放几小时的烟火,跌宕起伏,目不暇接, 此刻安静下来, 才有心情去慢慢反刍。 她承认薄司年大部分的时间算不上温柔, 但就是这样强势如暴风的节奏, 却一次一次掀起她心理与生理层面的双重颤栗。 ……或许因为喜欢他,也或许因为愿打愿挨。 床单已经换过了,上面只有一阵清幽的香气,她抱住被子, 翻身数次,身体倦怠地下沉,脑子里还在播放幻灯片。 闭眼即是薄司年俯身注视她的样子,目光幽沉,极富攻击性。这种时候她甘当猎物。 乱纷纷地想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睡着。 醒来天是亮的,傍晚起了风,纱帘一角被吹开,又“啪”的一声吸上窗棂。 课题作业刚开头,她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视野里忽然出现一抹霜雪似的白,她霍然惊醒,手掌托腮,翻开了手边的资料书,又目光上瞟着看过去。 霁外的白衬衫,在薄司年的身上,总显得比所有人都熨帖,不清楚是不是他家里会有管家,每天兢兢业业地为他熨烫的缘故。 他独自一人走过来,肩上斜背着背包,手里抱着一叠书。 自习室安静,偶尔人声窃窃,不知道是谁桌面上手机振动,疑似闹钟。 嗡声停止,后方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男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没拉好的书包,不知道是不是赶时间,从过道经过时,没能完全避让,与薄司年的手肘相撞。 书本“啪”一声落地,男生呆了呆,忙说对不起,弯腰把被撞掉的书本拾起来,双手递给了薄司年,忐忑得大气也不敢出。 薄司年皱了皱眉,接过书,但并没有说什么。 男生跑出了教室,薄司年去往了后方的桌子坐下。 风还在一阵阵扑向面颊,自习室依然安静,她的世界,却涌起了不平息的暗流——她的桌子下方,滚落了一支钢笔,是薄司年的。 她从包里找出一面小镜子,翻开来假装打理刘海,却是调整角度,去看后方。 薄司年正低头看书,书页夹在手指间,再缓慢地翻过。 合上小镜子,廖清焰动静很小地弯腰,拾起了那只恰好被桌腿横杆挡住的钢笔。 红色笔杆,雕漆工艺,金属笔帽雕刻手稿类的图形,并填以红漆。 贵价钢笔廖清焰只认识派克和万宝龙,她拿起手机,偷偷拍图搜索。 Aurora为纪念达芬奇2002年发售的钢笔,那雕刻的图形即是达芬奇的手稿。分红杆金帽和金杆金帽两款,每一款全球限量1919支。 价格当然贵,但尚在她的认知范围内,她知道有些钢笔,昂贵得能以七位数计。而这支钢笔,价格七千左右,相对而言简直“亲民”。 她不动声色地揭开笔帽,在纸张空白处划了划,黑色墨水,出水流畅,没被摔坏。 18K金镀铑,Aurora独特的鹰嘴笔尖,仿似古典蘸水笔,如羽毛一样优雅。 她握着这支薄司年用过的笔,涂写了好一阵,看见纸页上出现了数个“薄司年”,吓了一跳,急匆匆划去。 那个午后她有一瞬动念要将这支钢笔据为己有,但还是在五分钟后,起身将其归还失主。 薄司年看一看她的手中的钢笔,又看一看她。 “掉在我桌子下面了……是你的吗?”她微笑着,不甚自在地捋了捋头发。 “嗯。”薄司年接过,“谢谢。” “不客气。” 只是这样几句对话,却好似耗尽勇气,回到座位,她趴在桌上,心脏怦跳。 日光西斜,风吹进来像轻絮一样拂过她的脸颊,带来轻微的痒。 她缩一缩脖子,睁开眼睛,对上薄司年的脸,一下愣住,“……已经还给你了。” “什么还给我?” 相对于梦境,眼前的脸五官轮廓更分明,也更具锋芒。 “没……在做梦。”廖清焰忙说,“已经是早上了吗?” “吵醒你了,抱歉。”薄司年收回了轻碰她脸颊的手指,“要出门了,过来看看你醒没醒。” 廖清焰愣了一下,“……是有什么事情忘记交代吗?” “不是。” “那……” 薄司年一顿,垂眼看她,却没再继续解释。 他难得穿了白色衬衫,搭配黑色西裤,或许是工作需要。很是正式的一身,距离感也更强。 “还早。继续睡吧。” 廖清焰拥紧薄被,点头说好。 薄司年像是想到什么,身影稍滞,又说:“昨天忘了问。” “嗯?” “以后怎么见面方便。” 廖清焰反应了一下,她发现薄司年还有个习惯,他会跳过一些在别人看来其实有必要展开说明的步骤。 比如,他们是不是应该先就以后会长期见面这件事达成共识再说? “我不知道……要固定一个时间吗?比如每周……”自觉好像太频繁,廖清焰立马补充,“或者每两周,或者每个月……”越说声音越小。 “你有空随时可以联系我。” “……如果你没空呢。” “我会协调。”薄司年顿一顿,看她,“你觉得更方便也可以固定。周五?” “……每周吗?” “嗯。” 廖清焰没有固定坐过班,时间自由,太累了随时可以给自己放一天,大学毕业之后,就失去了一种名叫“明天周五”的快乐。 现在,周五又将变成她每周最期待的日子。 “……好。” “这周五不行。我要去趟外地。” 廖清焰没有异议地点点头。 话讲完了,薄司年站起身,“继续睡吧。起床以后需要去哪让管家派车。” “不去哪里也可以吗?”廖清焰眨了一下眼睛。 薄司年垂眸看她。 “我开玩笑的。” “可以。” 空气微妙地静滞了一个瞬间。 “那我会趁你不在家把你房子搬空。”廖清焰选择以更夸张的玩笑,来消解这种微妙。 “可以。”薄司年淡淡地应。 廖清焰不敢说话了。 不是没有听人聊起过这种惨剧,跟床伴睡出真感情,误以为对方也是如此,告白惨遭“宝贝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很单纯”的为难婉拒。 身心分离在她这里绝无可能,但不代表旁人做不到。 身体亲密会营造某种心理亲近的假象,她要随时警惕这种假象。 薄司年拿在手里的手机嗡振起来,他抬指先拒接了,对廖清焰说道:“我走了。” “嗯。” 廖清焰拉一拉薄被,正要翻个身,忽觉微弱气流拂面而来。 视野里薄司年的脸倏然靠近,微温的触感在她嘴唇上一贴即离。 电话又响,薄司年直身接通便快步往外走去。 如此干脆利落的自行其是,廖清焰直到看见薄司年的身影走出门口,才后知后觉自己被亲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怔然地轻轻压住自己的嘴唇。 睡了两小时的回笼觉,十点多从床上爬起来,难免各处都感觉到了一种乳酸堆积的酸痛感。 吴管家叫了一个女佣工送上来一套轻便的衣服,廖清焰换了衣服,吃过早餐,回了趟家,去往芦花路梅老师那里,继续完成下个商单拍摄要用的COS服。 中午在梅老师这里吃的饭,老街生活方便,左邻右舍都是老邻居,附近好几家餐馆,电话一打提前预定,到了时间廖清焰前去取餐。 吃饭在门厅,梅老师严格禁止将有气味的食物带进里面,怕叫味道污染了有些格外吸味的珍贵料子。 师徒两人踞坐在小凳上吃完,廖清焰倒掉垃圾,将筷子和勺子拿去清洗。 周琎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 廖清焰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在一旁,边洗边接电话。 “在做什么,清焰?” “洗筷子。” “……我说最近。” “跟以前一样啊,拍视频。”廖清焰想到周琎上次打电话来也是她跟薄司年过夜的第二天,有种诡异的巧合感。 “很久没见你了。”周琎的语气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有空可以跟我约饭啊。” “可以吗?” “莫名其妙。不是你说我们依然是朋友吗?倒是你,这段时间微信一条都没发过,我以为你是要跟我疏远。” 周琎叫冤:“我哪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聚会你一次都没来过,我想你是不是……” “以前虞亿宁没找过我麻烦,以后我也给她一点面子。我又不是真的要嫁给你,没必要没事去挑衅她吧。” “那你之前到底为什么……” “钓凯子啊。” “……” “还有别的事吗?约饭的话我等会看看日历,看哪天比较有空……” “我跟虞亿宁要订婚了。”周琎忽然将她打断。 “哦。恭喜呀。”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虞亿宁说要请你,你愿不愿意参加。” “可以呀。你订婚我肯定愿意出席,只要虞亿宁不介意就行。具体哪天?” “选了两个时间,还没完全确定。” “确定了提前两周跟我说就行。” 周琎“嗯”了一声,又陷入沉默。 廖清焰将筷子和勺子放入沥水筐,洗干净手,甩了甩水,拿起手机,刚要挂断,听见周琎喊了一声:“清焰。” “嗯?” “……没事。我挂了,你去忙吧。” 廖清焰站在花窗前,直到手机背光熄灭。叹了口气。 周琎在她这里,既是挚友又是兄长。她单方面希望他能冲破枷锁,娶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不单单是他,若微、薄司年…… 但或许,富贵的代价之一就是必须献祭自由,她也无权置喙。 / 薄司年坐在A城音乐厅后台的休息室里,等待司静鸥演出结束。 能在纯艺术这条道路上闯出一席之地的,无一不是天才,司静鸥也不例外,三岁学琴,十五岁考入柯蒂斯。 前途无量的演奏家,在二十五那年居然选择结婚生子,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对薄云舟一见钟情。 一个画家,又生了一副自带忧郁感的顶级皮囊,两个同样文艺的灵魂,陷入爱河就如闪电击中黑暗的天空,绚若流星,但转瞬即逝。 文艺工作者或许是最不适合走入婚姻的一类人,因为婚姻的责任、日常的琐碎,天生与需要保持敏感和激情的工作属性相矛盾。 薄云舟不到一年时间就厌倦了婚姻,厌倦了妻子的孕吐和一成不变的生活,选择了到婚姻外去寻找创作的激情。 司静鸥天然有立场可以恨所有人:撮合他们的父母和婆婆,极度自私的丈夫,以及要一辈子绑着她的小孩。 她更恨自己眼瞎,中断了自己的事业,居然换得这样一地鸡毛的下场。 而薄司年,是这场荒唐牺牲的最具象化的存在:他已被诞下,不可抹杀;他流有薄云舟的血脉,叫人生厌;他又有另一半她的血脉,时刻提醒她在母职上的彻底缺位。 他既有原罪又完全无辜,他兼容不了任何一套叙事体系。 离婚后的司静鸥,花了许多时间,才重回生育前的职业水准,之后她远离了一切可能阻碍她事业发展的亲密关系,她换过一些情人,但都不长久,这些年隐约听说她的情人都变成了同性。 薄司年和司静鸥碰面的机会本来就少,更不会置喙她的任何选择。 和外人以为的不同,他并不恨司静鸥几乎没有履行母职,相反他恨的其实是她不够狠心。 音乐厅的声场有扩散效果,即便在后台也能隐约听见。 上年纪以后司静鸥的技巧不再那样顶尖,但情感的诠释却更上层楼,远远补足了这一短板。 薄司年安静地听着,自感这次会面他基本没有任何胜算:让任何一位手感正酣的演奏家放弃巡演,都胜率渺茫。 最后一曲演奏完毕,又encore了新练的曲子,隔得这么远,都能听见最后的欢呼与鼓掌声要将顶棚掀翻。 没多久,休息室门被打开,司静鸥走了进来。 她见到薄司年没有太大的惊讶,只转头去睨了汉娜一眼。 薄司年打声招呼:“司老师。” 司静鸥走到化妆台前,拿起细梗的女士香烟,敲出一支点燃,撑着化妆台,把滑落的披肩捞起来,看了看薄司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不用说了。” 薄司年起身,将一份文件搁到她手边散落一堆物品的台面上,说道:“我做了两种方案,您抽空可以看一看。” 司静鸥没往文件上瞟一眼,“吃饭了吗?” “没有。” “让汉娜给你订位。”她拎起一旁的小提包,把只吸了几口的香烟掐灭,提步往外,“我明天还有一场,得回去休息,你自便吧。” 汉娜望一望门口,又望一望薄司年,一时不知该怎么办,“Simon……” “你跟司老师去吧。” 汉娜说句抱歉,赶紧跟上司静鸥。 薄司年面无表情地将文件拿了起来,片刻,又轻轻掷回去。 / 廖清焰陪赵奶奶在她屋里看了会儿电视,到十一点多,回到自己房间休息。 合作的剪辑师发来了新一期小号内容的粗剪,她看完之后,把搁在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抱了过来,方便输入修改意见。 左边列表多个带数字“1”的红圈。 她一眼扫过,没太留意,直至意识到那是个灰色头像,愣了一下,立即点开。 [N:睡了吗?] [小火:还没有。] [N:在家?] [小火:在的。] [N:那到巷口来。]—— 第14章 廖清焰删掉不自觉敲入回复框里的“????!!!”, 矜持地回复一句“稍等”,立即放下笔记本电脑,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钩织披肩披上。 拿上手机和钥匙,快步走出门, 轻手轻脚地穿过天井, 打开小门门锁,缓缓地将门拉开, 脚还没迈出, 往外一瞥,蓦地愣住。 说是在巷口等的薄司年,此刻就立在小门外。 对过电线杆旁有盏路灯, 虫蛾围着灯罩疯了一样的一圈一圈打转, 他单手抄袋,正仰头无声无息地看着。 如惯常一样一身黑色,默然站在这里, 像是被身体遗弃的影子。 听见开门声, 薄司年转过头来。 廖清焰心跳漏拍,“怎么……” 薄司年看着她没有作声。 廖清焰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他都已经到门口了,她总不好再提议两个人走回巷子口。 暗暗呼吸, 心跳兀自剧烈, “……你要进来坐一下吗?” “方便的话。” “方便, 就是有点乱, 你……”廖清焰看见有人骑着电瓶车朝着这边驶过来,无端有些心慌,伸手捉住薄司年的手腕,往门里一牵, “你先进来吧。” 铁门轻阖,挡住了门外的路灯光,天井里没开灯,昏暗里可见花木扶疏,隐约香气传来,不知道是什么花。 廖清焰指一指东南方的一道窗户,小声说:“房东奶奶住在那里,她年纪大了觉浅,我们走路小点声音。” 薄司年低眼看去,廖清焰就站在他的面前,手指还扣着他手腕,头发蓬松,散发一股幽甜的花香气。 仿佛怕他恶意使坏,或是没轻没重,廖清焰手没松开,牵着他脚步轻缓地穿过了天井,走到正南处的一扇门前。 门没关,浅黄灯光洒出来,在水泥地上切出边缘整齐的一块。 廖清焰站定在门口,小声说:“你可以等我五——三分钟吗?” 薄司年点头。 廖清焰松了手,走进屋里,将门掩了掩,留一道巴掌宽的缝。 紧跟着里面各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薄司年就站在原处,奇怪自己等得没有丝毫不耐烦。 他这个人,公认的跟“脾气好”没什么关系,尤其在工作上。公司一些反对转型的元老,见识过章英侠的雷霆手段,满心以为这位小薄总不过二十六岁,手段还嫩,对付起来岂不手拿把掐,结果一个接一个栽了跟头。 对于已经通过决议的政策,他执行起来简直如机器一样冷酷高效。这么不近人情,当然会得罪人,章英侠就跟着善后,放低身段一个一个亲自安抚,一改昔日铁娘子的作风。祖孙俩一红一白配合无间,把反对派煞得没了一点声势。 好像没过多久,那扇门就被打开了,廖清焰从门里探出头来,“可以进来了。” 薄司年迈进去,第一感觉是眼花缭乱。 一整面开放式顶天立地的衣架,按照长短、颜色、风格……挂满了衣服,几乎不见空隙。旁边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收纳领结、丝巾、帽子、袜子、包等配饰。 靠窗一台缝纫机,临近的置物柜上整齐摆放颜色与材质各异的布料,以缝纫机为中心,伸手可及的墙上钉了块木制洞洞板,渐变地挂满了彩色线轴。 旁边收纳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辅料,一旁还见缝插针地放了个矮柜,上面置放数个透明玻璃罐,装着亮片、蕾丝、珍珠、拉链、纽扣…… 陶瓷杯碟、香薰瓶、铜镜、绿植盆栽、时装杂志、首饰、毛线编织筐、木雕、铜盘、唱片、唱片机、陶瓷人偶、扩香石、盲盒、抱枕、毛绒玩具……琳琅满目,无法穷尽。 不知道“空隙”和“留白”,在她的这个十几平米极繁主义的房间里要判几年。 小偷进来,大约都会两眼一抹黑地选择放弃这一票。 神奇的是繁复归繁复,不觉得脏和乱,只觉得很温暖很充盈,很“廖清焰”。 他对司少游说她住的地方条件很差,他要收回这个成见。 差的是外面的环境,不是廖清焰的世界。 薄司年认为她并不需要临时收拾什么,这么多东西,他想要全部看完都难,更不可能发现少了哪些。 “你坐……”廖清焰拿走两个抱枕,为砖红色丝绒沙发腾出一点位置,“要喝一点什么?” “都行。” 房间不大,物品又多,沙发也小,薄司年这样高的个子,长手长脚地坐在那里,不免显得有些局促。 他视线追随廖清焰而去,才看见藤萝垂枝的置物板下,还有一台被贴纸和冰箱贴覆盖的小号冰箱。 廖清焰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转身递给薄司年。 并肩而坐会很不自在,于是她抓了个抱枕,坐到了沙发侧面一个南瓜形状的圆凳上。 她不自觉地一下一下捏着抱枕,看一眼薄司年,又飞快将视线投往别处,反正她这房间里东西多得很,最适合用来转移目光。 薄司年只喝了一口,就将水瓶拧紧,放在摊着布样册子的小茶几上。 他不开口,似乎比平日还要沉默。 廖清焰打量他数次,下意识问:“你心情不好吗?” 薄司年一顿,抬眼看向她。 “你看起来有点……”薄司年平日里就是一副毫无表情的样子,在他身上很难感觉到明显的情绪起伏。 但她就是有一种感觉,今日薄司年的气场更消沉。 方形的抱枕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有听见薄司年作声,廖清焰有点尴尬,或许这样的关心,在他看来也是交浅言深了。 在另起话题与保持沉默间犹豫时,忽听薄司年问:“小提琴是你的?” 廖清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对面墙上的置物板上,横放着一个黑色烤漆的小提琴盒。 “啊……嗯,是我的。” 薄司年转头去看她,没有漏过她一瞬慌乱的神情,“学过小提琴?” “……学过几年。”廖清焰手指紧扣抱枕,“……我听周琎说,你以前也学过是吗?” “嗯。” 薄司年语气偏冷,廖清焰自感不该多此一问。 他心情不好,但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廖清焰把抱枕平放在腿上,垂眸沉默片刻,一瞬间就做了决定:“你说这周五会去外地,我以为……” “刚回来。” “那……”廖清焰努力使自己显得若无其事,“你要做吗?” 薄司年目光一顿,停留在她脸上。实在难以解读其情绪,廖清焰瞬间被尴尬的情绪淹没,只想再一棍子将他打失忆的时候,他朝她伸出了手。 手递过去,他抓住后轻轻一拽,她被拽起身,一步到了他的面前,一腿立地,一腿膝盖抵在他的双膝之间。 薄司年抬手,捧住她的侧脸,使她低下头来。 长发垂落,挡住了侧面球形的落地灯,薄司年看着她,呼吸一起一落,下一刻,仰面吻住她。 洗过澡了,廖清焰穿的是睡裙,自己缝的,乳白色棉质面料,灯笼袖,胸前塔克褶,领口木耳边。 宽敞的版型,薄司年的手指探进去几无阻隔。她先是瘫软在他的膝盖上,又被他推得头枕沙发扶手,躺倒下来。 □*□ 廖清焰呼吸急促,锁骨下的皮肤一片薄红,双臂紧紧地搂住薄司年的后颈,不自觉地顶腰去找寻他的手指。 耳后一道声音,低不可闻:“舒服吗?” “……” “告诉我。” 廖清焰点头,薄司年堵住她的嘴,缠吻片刻,再度说道:“声音告诉我。” 廖清焰咬唇不作声,薄司年将手指动作停了下来。 “……”行将溃堤但只差临门一脚的感觉,可以将人逼疯,廖清焰面红耳赤,拿轻得几乎不可捕捉的声音回答“舒服”。 薄司年这才继续。 他将从高处跌落的她抱起来坐在腿上,大掌按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抚。 他的生理反应明显得不得了,可却没有继续的打算。 廖清焰不知道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是想如果他需要的话,她可以满足。但他反过来只满足了她。 廖清焰嘴唇挨着薄司年颈侧,深深呼吸,嗅闻他皮肤上清淡的香气。 她承认自己某些时刻还是会耿耿于怀没有得到“漂亮的纸袋”,蛋糕是蛋糕,纸袋是纸袋,前者的饱足,并不能完全抵消没有获得后者的遗憾。 心灵上离他再近一点,仿佛是某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知道司静鸥吗?” 耳畔突然响起很低的声音。 廖清焰一愣,想要转头去看,后脑勺被薄司年摁住,阻止了她的动作。 “……知道。大家都知道……” 薄司年刚起了话题,却又沉默下去。 廖清焰没有追问,她紧张如同在耐心等待一只高飞的蝴蝶,除了让它自愿停留在离她最近的花朵上,别无他法。 过了许久,薄司年的声音才又响起:“她生病了,医生建议尽快手术。” 这一下,廖清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严重吗?” “不算。拖下去不一定。”薄司年突然意识到,和廖清焰提起“母亲生病”这个话题,或许有些残忍。 刚想说算了,廖清焰在他怀里轻声问:“你今天是去见她了吗?” “嗯。” 见面结果不问自明,所以薄司年才显得这样低沉。 虽然没有找本人求证过,廖清焰知道薄司年跟他父母的关系,应当不大密切。 事关薄司年的各种情报,司静鸥和薄云舟的名字,几乎都是以背景介绍的形式出现,这两位名流平日的活动也不少,但鲜有人目睹薄司年与他们同时现身。 廖清焰不敢贸然提建议,她拥有过世界上最棒的亲子关系,任何建议都有可能是“何不食肉糜”的冒犯。 有时候一个人需要的可能仅仅只是“说出来”,生命的各种难题终究只能独自负轭,但说出来有人听见,就好像这苦役也能轻上一两分。 廖清焰思索了好久,轻声说:“其实,我还是挺迷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句话的。如果很重要,就一次一次尝试,失败的结局要花一点时间来接受,但未尽余力肯定会后悔。后悔这种感觉,可能一辈子也消化不了。” “你有后悔的事?” 廖清焰摇头,“目前没有。我做任何事都用尽全力了。” 薄司年没说话,忽然按着她的脑袋,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凝视着她。 很难在一个成年人的脸上,看见如她一样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像所有的苦难只是经过她,而绝不会改变她清澈的本质。 廖清焰被盯着不自在,不知道应该将自己的目光放在哪里。表情将要维持不住时,听见薄司年淡声问:“你妈妈是因为什么病过世?” 廖清焰一愣,“你怎么知道……” “有所耳闻。” “神经方面的罕见病,有点类似SMA脊髓性肌萎缩症。但SMA成年人发病的Ⅳ型不致命,我妈妈得的那种,发病早期四肢近端肌肉无力,到晚期就会呼吸肌麻痹……我妈妈是因为心肌病变导致的急性心衰……” 廖清焰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 “抱歉。”薄司年拿大拇指无意识轻蹭廖清焰的眼角,仿佛有些担心会触到一片潮湿。 廖清焰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我舍不得她,但可能对她是解脱。” 长期卧床不能动弹,大小解都要人伺候,从来都是好脾气的蒋蕙在最后那段时间变得无比暴躁,可她甚至连好好发一通火的力气都欠缺。 缝了一半的裙子还搭在家里的缝纫机上,蒋蕙刚入院的时候说等出院以后再把它缝完。 后来廖清焰缺席了学校校园文化节的演出,也再没穿过蒋蕙亲手做的新衣服。 薄司年嘴唇挨上来时,廖清焰怔了一下。 这个吻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情欲,好像一只动物在为另一只动物舔舐伤口。 喜欢一个人可能因为无数个瞬间,但爱上并且觉得大难临头,只要一个瞬间。 廖清焰有一点生气——他不可以就保持他冷淡疏离的性格吗,为什么莫名其妙做这种温柔到害她彻底沦陷的事。 她想自己上辈子莫不是薄司年定了亲却逃了婚的新娘,害他打了一辈子光棍,因为欠他一段桃花债,所以这辈子让她一见钟情不够,又要吃日久生情的苦头。 廖清焰不想在这种略显伤感的气氛里迷失,伸掌在薄司年胸口推了一下,很是仓促地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薄司年伸手,晚了一步,没能捉住她的手腕。 廖清焰洗了一把脸,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出浴室,走回房间。 薄司年不知何时离开了沙发,走到了对面那堵墙的面前,正抱着手臂,抬头注视着那个黑漆的琴盒。 廖清焰紧张起来,踱步到薄司年身边。 那琴盒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这个,她笑一笑说道:“平常很忙,很久没拉过了。” “会什么曲子?” “不多,铃木教材学到第三册 就没学了,塞茨就会几个乐句。现在都已经彻底生疏了,估计巴赫的《G大调小步舞曲》都顺不下来。” 薄司年转头,又打量起她来,目光有些探究的意思。 廖清焰不明白他究竟想要探究什么,心里越发紧张,不由地再去瞥那琴盒,又觉得这样好像是在划重点一样,立即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往别处。 好在薄司年没再就这话题寻根问底,抬腕看一看手表,时间不早了,就说:“我先回去了,你休息吧。” 廖清焰应了一声。他今天过来找她,好像确确实实只为了找个人把这件事说出来。她没有高估自己的重要性,如果薄司年听说过她妈妈的事,找她纯粹只是物伤其类。 廖清焰转身,送他到房间门口,叮嘱他等下关那扇小门的时候尽量轻一些,又问:“你是自己开车来的么?” “嗯。” 廖清焰掌着门扇,抬眼看着他,声音轻轻的:“那慢一点开,注意安全。” 薄司年盯着她,试图捕捉她脸上那种似是而非的“不舍得”,有些徒然。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说句“晚安”,转身往外走去。 / 之后的两个周五,薄司年都自己开车,接廖清焰去霁山路。 他们没有对任何人声张,在暗夜里做最自由的游魂,互相占有,在彼此身体的领域不断开疆拓土,解锁路标。 廖清焰手肘撑住洗手台沿,薄司年在她身后,以虎口轻掐她的下巴,一次一次让她抬起头来目视前方的镜子。 她的脚几乎全程没有落地,要踩薄司年也只许她踩在他的脚背上。 她真的觉得自己哆哆嗦嗦的样子可怜极了,但有次抗议让薄司年温柔一点,她又发现自己并不喜欢他温柔,因为那样温温吞吞的节奏很不像他。 她就是想要独自领略他全部的暴戾,就像绝对不肯与任何人分享与他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集。 坠跌时被薄司年接住,将她抱往浴缸,水漫过陶瓷浴缸的边缘,一阵一阵地浇向石砖地面。 水并不能起到润-滑的作用,反倒带来一种说不出的阻涩感,像他们第一次,不是很好受,但都没有叫停,慢慢吞吞地也要继续行进。 头发彻底打湿了,海藻一样垂于身前,薄司年撩开埋首,她的指甲在他后背上掐出了显眼的红痕。 最后结束于她饥肠辘辘,打死不肯再配合。 穿好睡袍,薄司年带她下楼觅食。 薄司年开冰箱门找水喝,说岛台下方橱柜里备了一点零食,让她自己拿。 廖清焰蹲身打开柜门,里面确实有个陶瓷深盘,端起来一看,叫她愣住。 整盘单独分装的豆粉焙茶曲奇。 她抱着盘子,望向薄司年,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薄司年瞥来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廖清焰也不好问,把盘子放在岛台上,撕开小包装,拿一片送进嘴里。 薄司年倏然捉住她的手腕,低头衔走了她拿在手中的另一片。 廖清焰呆呆地望向他。 “还行。”薄司年评价。 “……”她跟不懂美食的人没话说。 吃完三小包,廖清焰端起水杯喝水,又从杯子上抬眼看向薄司年,还是没忍住问:“……是给我买的吗?” 薄司年低头拧水瓶,垂着眼,“嗯”了一声。 曲奇饼干好像瞬间在她胃里膨胀起来,制造了某种微微挛-缩的不舒适感。 她只能忽略心脏陡悬的心悸,端高水杯挡住自己的目光,提醒自己警惕幻觉。 安静一会儿,廖清焰说道:“下周五……我有点事,可能没办法见面。” “周琎订婚?” 廖清焰惊讶抬眼。 薄司年自她脸上掠过的目光有几分凉,淡淡地说:“不是只你一个人收到邀请函。”—— 第15章 周琎的订婚宴, 廖清焰是和檀若微兄妹一起去的。 檀家的车开到她住的桃溪巷附近,载上她一起,前往宴会场地华垦宾馆。 廖清焰拉开副驾车门一上车,檀若微便笑了, “你怎么穿这条裙子?” 是上回去若微那里帮忙选衣服, 若微觉得后背开叉太低的那条,廖清焰当她是开玩笑, 走的时候没有拿走。若微后来还专门找人给她送过去, 祝她穿上这件“战袍”早日找到下一春。 “周琎订婚我还是穿件贵的以示尊重。”廖清焰笑说。 廖清焰以前出席社交场合穿的衣服,基本都是自己设计的,没什么别的原因, 主要是穷, 辛苦做商单的钱,花在奢牌成衣上,未免打肿脸充胖子。 她一般会如上回那样编造一个“Loronzo”的来头, 大多数情况都能糊弄过去。有钱人都有小众优越感, 当廖清焰的选择比他们更小众,更“慧眼识珠”,他们通常不会轻易开口发表意见。 今回周琎和虞亿宁的订婚礼办的是花园派对,dress code指定为黑色, 无须太正式, 随意、便于活动即可。这条缎面吊带裙, 搭同色但不同材质的廓形西装外套, 也算合适。 檀知易说:“前几年在华垦宾馆办婚礼的多,最近好像不流行了,他们怎么选这里。” 檀若微与他同坐后排,看一眼兄长, 玩笑道:“妈说你还好是出生在檀家,不然这样完全不问世事的性格,到别人家都活不下去。虞家跟我们也算来往密切了,虞亿宁的情况你一点都不知道?” 檀知易挑挑眉,“我要知道别的女生做什么。” 坐在副驾的廖清焰,每当这种时候,就希望耳朵可以像眼睛一样一键关闭。 檀若微的语气倒很寻常:“虞亿宁的曾祖父是外交官,当时接收英商Hawken的私宅并且改造为国宾馆就是他主持的,华垦这个名字还是他定的。原本是准备直接音译为霍肯酒店,他说,既然以后是新中国的资产,就叫‘华垦’吧。‘华’是中华,‘垦’是耕耘。英文名还叫Hawken,也算对旧主人的一点尊重。她爷爷奶奶的婚礼,也是在华垦办的。” 檀知易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她很重视和周琎的这段关系。” “虞家现在只能说是声望犹在,但内里大不如前了,不然可能轮不到周琎。” 抵达华垦酒店是下午四点,车子缓缓拐进一道不甚起眼的铁门,迎面一排百年香樟,冠盖交叠,浓荫蔽日。 其实高一的时候,廖清焰跟父母来过华垦宾馆吃饭。 那时是冲着华垦最出名的栗子酥下午茶来的,但彼时不懂规矩,不知道栗子酥每日限量供应,没有提前预定,来迟了就吃不上。那天他们在华垦吃了一顿晚饭,也算圆满,后来说有机会再来一次,只是再也没了机会。 华垦宾馆跟几年前和父母来时没什么不同,复古、优雅、静谧,更似森林中的私人宅邸而非酒店。 唯一区别是今日草坪上长条桌散落,铺着亚麻色桌布,桌上摆着白绣球和尤加利叶扎成的桌花,疏疏落落。 草坪远端,一支六人乐队正奏着慵懒的调子,提琴和钢琴声若有若无。 宾客三三两两,廖清焰一眼就看到了今日的主角周琎和虞亿宁,两人都穿一身白,站在一号楼外廊下,身旁各站了一位家长,正在同抵达的宾客闲聊。 三人待这几位宾客聊完,走过去打招呼。 虞亿宁穿着件象牙白的连衣裙,端庄优雅,在客套的社交辞令结束后,好似特意对廖清焰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清焰你愿意来。” “周琎是我兄长,兄长订婚,我当然要第一时间送出祝福。”廖清焰微笑说道。 虞亿宁没有为难过她,周琎过去也帮过她许多忙,廖清焰对他们的祝福出自真心,不管虞亿宁相不相信——但既然廖清焰此刻亲自明确了“兄妹”身份,在外人面前给足面子,虞亿宁邀请她来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周琎指一指草坪处,叫他们先过去消遣一会儿,晚餐要再等一会儿才开始。 和一般的订婚礼置景不同,整个场地低调得连块“虞亿宁&周琎”的立牌都找不到,但在各个长条桌上,散着几十本绒面的老相册,都是两家几十年来积攒的家庭留影。 檀若微说:“肯定是虞亿宁的主意,她特别喜欢张扬她低调又高贵的家世。” 廖清焰知道檀若微一般不刻薄人,她这么刻薄虞亿宁,纯粹出于针对“闺蜜情敌”的心态。 廖清焰笑着将脑袋靠向檀若微的肩膀蹭了蹭,感谢她的“同仇敌忾”。 草坪设有下午茶点心区,分咸甜两种口味,放在银盘或木质托板上,由宾客自行取用。 廖清焰挽起衣袖,自感又到了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 结果在甜点中找了又找,也没找到华垦的招牌栗子酥,不禁大失所望。 不过也能理解,这栗子酥近年被社媒营销成了网红必打卡点心,这对暮气沉沉的老宾馆是一件好事,但也就彻底失去了现身虞亿宁订婚派对的资格。 廖清焰随意取了点覆盆子歌剧蛋糕尝了尝,自感不如小番的手艺,再尝了尝别的,水准也差不多,没什么继续吃的兴致,准备去找点喝的。 踱步到饮品区,拿着手写的酒单考虑喝点什么,檀知易朝她走了过来,微笑说道:“清焰,找你问件事。” “嗯嗯,什么事?”廖清焰去寻檀若微的身影,看见她在甜品区那边跟人说话。 “若微生日要到了,她有没有跟你提过,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作为兄长,你不是最了解她的人吗?” 檀知易笑笑:“这么多年,什么都送过了,实在不知道还能送些什么。” 廖清焰认真想了想,“物质方面她肯定什么都不缺的,只跟我提过好几次工作很累压力很大。” 檀知易笑容淡了两分,“公司的事,我好像帮不上什么忙。” 此时有侍应生推车过来,巡场供应茶水,檀知易教养使然地伸臂在廖清焰身后挡了挡,待人走过去了再放下。 廖清焰说:“只要是用了心的,若微都会喜欢的,我高中送给她的自己做的羊毛毡挂件,她现在都还在用。” 檀知易微笑:“若微是这样的。” 廖清焰看着这笑容,心道他们兄妹应该庆幸,她最大的优点是漂亮,其次是嘴严,严得不得了。 廖清焰跟檀知易为数不多的交集,都是围绕着檀若微展开的,一旦不聊若微,也就无话可聊。 但此刻小檀总还在社交,檀知易不便过去添乱,也便暂时没走开,低头去看廖清焰手里的酒水单,问:“有什么好喝的吗,我帮若微点一杯。” 廖清焰把酒单往他的方向递了递,“据说这个Hawken 75还不错。” “什么基酒?” 调酒师答道:“亨利爵士金酒,搭配接骨木花利口酒和鲜榨柠檬汁,最后会浇上唐培里侬香槟。” “若微酒量差。”檀知易沉吟,“基酒能换吗?” “这款酒的设计就是用金酒的草本香气来衬香槟的气泡,换了基酒,风味平衡可能会不太一样。如果您是想要低酒精的,我推荐您试试阿佩罗橙光,它的基酒是阿佩罗利口酒,只有11度。” 檀知易这才点头,“那调一杯阿佩罗橙光。” 等调酒师调制的时候,檀知易和廖清焰便立在原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尬聊,一个说今天人不怎么多,一个说天气还挺好,好几天没下雨了。 终于,调酒师插上一片干橙片,把调好的酒递给檀知易。 那边檀若微也聊得差不多了,檀知易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廖清焰还没做决定,在白桃贝利尼和薰衣草柯林斯之间纠结。 忽见调酒师抬头,向着她的后方颔了颔首,微笑道:“下午好。” 廖清焰转头,瞪大眼睛,下意识举起酒单挡脸,又飞快地将脑袋转了回去。 草地如茵,人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声响,所以她才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余光里瞥见薄司年走到了她旁边,黑色休闲西装外套,内搭版型稍显松软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裤管宽松垂落,腕上是他常戴的那支表盘素净的百达翡丽。 他这一身,从领口到表带,都见不到那种新衣服才有的锐利的“火气”,只有旧物被穿熟了的、松软的妥帖。 如此赏心悦目,像下在黄昏庭院里的一场雨。 他随意放松,不像来参加别人的订婚宴,而像是刚从某个地下爵士乐酒吧里走出来的。 上周五,廖清焰问过薄司年会不会参加,他说看情况。她以为这个回答基本等同于不来。 那天吃过零食之后,他们又做了一次,她被折腾得有点狠,抽抽搭搭地求饶数次才被放过。 廖清焰感觉自己靠近薄司年的那只手臂有些僵滞,她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而在犹豫的时候,好像打招呼的那个最佳时机就错过了。 薄司年没看她,对调酒师说:“一杯37号。” 酒单廖清焰反复看过两遍,确定上面没有一款叫做“37号”的酒。 调酒师点点头,“还是加两滴泥煤?” 薄司年“嗯”了一声。 廖清焰感觉这两个人像地下党在对暗号。 她只能判断或许薄司年常来华垦,所以调酒师都记得他的口味。 某种沉默,比方才与檀知易闲聊的时候更加难捱。 廖清焰斜眼,又去看薄司年。 他正目视前方,似乎是察觉到了,将头往她所在的方向偏了偏。 廖清焰回避不及,一下与他的视线撞上。 他目光很淡,像方才她在甜品区喝下的那杯微冷的冰水。 只相视了极短的一瞬,薄司年便将头转了回去。 廖清焰这下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打招呼了。 “清焰。” 斜后方忽传来一道声音。 廖清焰在回头的时候已经听出来是谁了,立即稍稍挺直后背,同时露出十分礼貌的笑容:“周叔叔。” 薄司年不禁顺着望过去。 周振宗,周琎的二叔,周家实际的话事人,也曾提携过廖景山,帮忙安排外逃躲债,借钱清偿工资,廖清焰的债主。 周振宗当然也看见他了,颔首笑着打声招呼:“司年,你也来了。难得你愿意赏光。” 薄周两家有一些业务上的深度合作,虽然这一块主要是章英侠手下的人在对接。 薄司年淡淡地应了声,喊他一声“周总”。 周振宗顿步,微笑看向廖清焰:“清焰你们在聊天?” “没有……”廖清焰维持着微笑的表情,“周叔叔找我有什么事吗?” “倒是有一件小事。” 周振宗个头中等,长相也只称得上是端正,但胜在气度不凡,保养得当,年过四十五了依然不显臃肿。但他这人是典型的笑面虎,跟他打过交道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怵他的一些狠厉手段。 廖清焰把那张酒单的一角无意识地折了起来,她瞥了薄司年一眼,捋了下鬓边的头发,指一指斜前方的香樟树,“……那我们去那边说吧。” 周振宗微笑点点头,一幅悉听尊便的神态。 廖清焰放下酒单,朝着一旁树下的空地走去,周振宗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薄司年目光紧随。 他能察觉到,自周振宗出声开始,廖清焰就陷入了一种轻微戒备的状态,面对周振宗的微笑,也是最为僵硬和程式化的那一种。 她平常在社交场上何等游刃有余,这实在有些反常。 廖清焰在树下定住脚步,“周叔叔找我什么事?” 周振宗微笑:“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正好看见你在,所以过来打声招呼。” 廖清焰蹙了一下眉,但很快恢复那副假笑的表情,“既然正好碰到了,下个月的账我就转给你吧周叔叔……” “今天阿琎订婚,我们不谈这么俗的事。”周振宗笑说,“我们还是按照惯例,每个月一号。” 廖清焰勉强微笑着“嗯”了一声。 周振宗向着调酒台投去一眼,又笑问:“什么时候认识薄家的人了?” “……不认识,正好他也过来点酒。” 周振宗笑一笑,没再说什么,只将带着打量意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周琎这时自一号楼快步走了过来,喊周振宗去宴会厅,说有人找。 周振宗点了点头,对廖清焰笑说:“玩得开心。” 说罢终于转身走了。 周琎跟周振宗错身,转头蹙眉,盯着他走去一号楼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回头,两步走到廖清焰面前去。 “二叔找你做什么?讨债?” “没有。今天你订婚,他哪会。” 周琎又回头去看,周振宗已经走到了一号楼的廊下。 他转头看了看廖清焰,“怎么没跟檀若微他们玩?吃东西了吗?”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准新郎官。” 周琎嘴角微微下撇。 廖清焰看他一眼,点了点自己的领口。 周琎低头,“怎么了?” “领带。谁给你打的四手结,丑死了。” “我自己。”周琎两下把领带拆了,在手指上绕了绕,又说,“我就这水平,你帮我打。” “周家这么穷化妆师都请不起啊。” “化妆师在给亿宁补妆。”周琎将领带取了下来,递给她,“你打好了我直接套上行了吧。” 廖清焰接过领带,留出足够叫他套进脑袋的空间,手指灵巧翻飞,打出个巴尔蒂斯结,再递还给他。 周琎套上去,自己调整了一下,“这样呢?” “你碰到化妆师了还是让人再给你重新打一下。自己的订婚宴上点心好吗。” 周琎笑笑,没再说什么,“你玩去吧,我得过去了。” 待周琎走了,廖清焰朝着调酒台那边望去,只看见薄司年的背影。他似乎刚刚转身,手里端着酒,朝着不远处的一张长桌走了过去。 廖清焰略感烦躁地叹了口气。 回到调酒台,她要了一杯白桃贝利尼,端上之后,去找檀若微的身影。 环视一圈,没找到檀若微,却是又看见了薄司年。 酒杯搁在了桌面上,薄司年抱着手臂,倚着桌沿站着,稍稍低头听人说话。在他对面,是那位世交女生。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到的,似乎不是跟薄司年结伴而来。 前几天,廖清焰刷社媒的时候,恰好刷到了她的新闻,才把她的名字想了起来。 她叫乔孟沅,网球运动员,WTA排名100左右,巅峰时期打进过80名,她伤病复发之后,这两年来赛事参加得少了,更多精力用于经营自己的运动康复品牌。 乔孟沅身上有与薄司年相同的,家庭出身带来的某种随性超然的气质,乔家做高端酒店和文旅地产,旗下拥有国内和海外多个顶级景区的奢华酒店品牌或度假村。 甚至,他们的名字格式都是一样的,父母双方的姓氏再加一个单字。 廖清焰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找到了檀若微,到她那桌坐了下来,同桌的还有其他人,都是圈里的熟面孔,相对比较友善的那些。 他们显然对廖清焰最近的动向有些好奇,但碍于今日是周琎主场,不好不给人面子,所以没有多问——从前那些暗暗的排挤,也都是发生在周琎没看见的地方。 廖清焰坐在长桌的角落处,小口抿着酒,没参与他们的话题,自顾自神游。 忽听桌上的交谈突然停了,檀知易第一个出声:“司年”。 紧跟着所有人都开始打起招呼,中文名和英文名混杂。 廖清焰差点一口呛住。 自酒杯上方抬眼,飞快瞥去一眼又立即收回。 薄司年手里随意捏着酒杯,正跟乔孟沅一起走了过来。 大家纷纷让位,乔孟沅挨着一位女生落座。 而薄司年,径直绕过长桌,走到了廖清焰的右手边。 长椅剩半个空位,勉强能坐下一人。 廖清焰不敢眨眼,呼吸都快停止。她感觉到全场的目光都在关注薄司年的动向,只好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往左边挪了挪,给薄司年让出了座位。 薄司年虽然惯常是聚会的中心,但他其实很少坐中心位,反倒对角落处情有独钟,这在大家的认知里也快成为了共识,所以虽然薄司年会去廖清焰身旁有些奇怪,但考虑那就是角落位,又似乎合情合理。 对面的乔孟沅笑问:“你们在聊什么?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没有!”有人忙说,“都是随便聊的。Marina你最近有比赛吗?” “没呢,一直在玩……” 话题由此发散开去。 廖清焰紧盯着自己面前桌面上一小块地,不敢将目光偏移分毫,即便鼻腔在薄司年落座的一瞬间,就嗅到了他衣服的香气。 他存在感强烈得惊人,仿佛闭上眼坐在火炉前,火光扑面,温度太高以至于会觉得皮肤生痛。 聊到任何话题,大家都会习惯性地带一带薄司年,但他几乎完全不参与,就这样坐着,不时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一口。 忽觉西装口袋被碰了一下。 廖清焰几乎汗毛倒立,忍住了没有转头去看。 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掷入了她西装外套右边的口袋。 薄司年随即起身,剩了小半杯的酒他没拿走,就留在桌上,淡淡地说句:“有点事,你们聊。” 随性而去,无人敢过问下落。 好一会儿,廖清焰才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将手伸进西装外套口袋里。 沁着薄汗的手指摸出四角的轮廓。 是张卡片。 放在木桌上的手机嗡振一下。 廖清焰拿起来解锁,看见浮上来的灰色头像,左右看了看,无人留意,才敢点开。 [N:三号楼507。有空过来说点事。]—— 第16章 廖清焰当然不敢马上起身, 否则跟薄司年前后脚离开,不免有些惹眼,虽然依照常识,大家很难认为他们两个人会有什么交集—— 生在地上的花, 和浮在高空的云, 不分贵贱各有自由,只是五千米的距离是一种客观事实。 心不在焉地又坐了一刻钟, 廖清焰才打声招呼说有个电话要打, 拿上手机和提包,不急不缓的离开了草坪,朝着一号楼走去。 从外廊绕行至一号楼的后方, 拦住一个服务员问了问, 找到了三号楼的位置。 其实很好找,华垦宾馆有一棵百年树龄的悬铃木,三号楼恰对着这棵树, 凭窗即能领略壮观的树景。 步入楼内, 乘电梯上五楼,深墨蓝色地毯向走廊深处延伸,高跟鞋踩上去没有一点声息。 廖清焰又有初次跟在薄司年身后的那种虚浮感,定在507门口好一会儿, 才深呼吸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房卡。 “嘀”声与心跳共振, 她抓住把手, 将厚重门扇往里一推, 里面的人于此刻掀眼,平静地望了过来。 廖清焰立即闪身进门,反手关上门了才去细看。 通往阳台的木框玻璃门半开,外头绿意森然, 旁边就是华垦标志性的红色古董沙发。 薄司年外套脱掉了,白衣黑裤地斜坐在那上面,手肘撑着沙发扶手,正在翻看放在那上面的一本书。 廖清焰知道薄司年真有固定阅读的习惯,每次周五去他那里,都会留意到他床头柜上阖着书,钢笔夹在里面,充当了书签的作用。有一次趁薄司年洗澡,她把书拿起来翻了翻,书页散见钢笔做的记号,和简单的几句批注。 去了三次,三次书都不一样,大约他的阅读速度恰好就是一周一本。他看的都是一些关于资本、工业革命、技术垄断方面的书,上一周是卡尔·波兰尼的著作。 她想,薄司年的睡眠质量一定不怎么好,因为换做是她,拿这种书当睡前读物,看不上三行就会呼呼大睡。 在她进门这瞬,薄司年就将书阖了起来,随手放在了一旁的边几上,抬眼注视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气氛有几分闷滞。 廖清焰很不自在地朝他走过去,“什么事?”自觉声音听来也有几分别扭,好像找不到平常发声的位置。 “打招呼。“薄司年淡淡地说。 廖清焰呆了一下。 薄司年有个显著的缺点是缺乏幽默感,所以这句话多半不是在开玩笑。 廖清焰莫名地脸开始发热,替自己辩解:“我是有准备打招呼的,但是……” 薄司年看她的眼神,好像是倒要听听她有什么充足的理由。 “但是我看到你的表情,感觉好像并不高兴有人跟你打招呼……” “是吗。我是什么表情。” “就是现在这样的表情。” 她感觉薄司年的神情更冷了两分,但也无所谓了,经过这几次相处,她也渐渐摸清楚,他没那么吓人,也不能真正拿她怎么样,最严重的无非边缘控制。她脸皮厚,已经可以做到悉听尊便。反正他这个人,太有教养了,来来去去的也只是问她“舒不舒服”,“还要不要”……人的羞耻度是可以不断突破的,这两句话对她已经不具备杀伤力。 “而且,你可以跟我打招呼啊,你不是也没有。”廖清焰说得理直气壮。 薄司年看着她,一时没有作声,隔了片刻才说:“站那么远,我又不会吃了你。” “那你给我塞房卡……” 薄司年顿了一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廖清焰脑袋与声音一同低下去,目光躲闪,不再看他。 她这个人,总是前一刻语出惊人,后一刻遍找地缝。 薄司年倏然伸手,握住她手腕拽往自己跟前,手掌上移,按腰紧搂,使她膝盖抵住沙发边缘。 抬眼打量。 说不上化妆与不化妆,哪一种状态更漂亮,一朵花晴日与雨天各有各的意趣,非要说的话,更喜欢这张脸不沾一点粉黛,因为在那些时刻可以把她泛着潮-红的脸颊与眼尾看得清清楚楚。 廖清焰睫毛微颤,稍稍抬起眼皮去看薄司年。 他的冷漠不针对任何人,众生平等,只有在纵情的时候,这双眼睛才会多出几分热度。而此刻,他就用不见波澜的目光凝视着她,一点一点描摹她的五官,好似那个高不可攀的薄司年,和独属于她的薄司年,界限被打破。 “喝的什么?”薄司年低声问。 “白桃贝利尼。”廖清焰几分屏息。 “难怪有桃子味。” “……你呢?37号是什么?” “ 你自己尝。” 薄司年仰面吻住她。 她滞着一口气,从草坪走到这里,等到此刻,好像就是为了这一瞬。 她承认她的喜欢里,也是有一点阴暗面的——对几乎所有人拉了“生人勿近”名单的薄司年,可望不可即的薄司年,却只为她一个人开放了禁制,他们在大庭广众下偷偷合谋,藏匿至无人处做最亲密的事。 这本身就足够叫人头皮发麻。 唇舌纠缠,互相掠夺呼吸,口腔里酒精的气息,起到了某种催化作用。经过薄司年无数次的“特训”,她也终于勉强可以跟得上他的进步,与他吻得有来有回。 廖清焰“唔”一声,晕晕乎乎间却突然回神,捉住了薄司年准备去脱她西装外套的手。 “不热吗?” “……”僵持一瞬,廖清焰松了手,赧然地提前将额头抵靠在他的肩膀上。 薄司年抬起她的手臂,脱了外套,动作顷刻一停。 此前因有外套遮挡,所以不知道,这条裙子是这样的版型。 廖清焰肩头一缩,因为感觉薄司年的手掌挨上了后背的脊柱,正一节一节地往下轻抚。 好像想要看一看,这个开叉究竟延伸到了什么地方。 在尾椎上方几寸的位置,手掌停了下来。 贴在她耳畔的声音低不可闻:“内衣呢?” 廖清焰小声解释:“……有啊。” 手掌缓慢移至前方,廖清焰赶紧攥住他的手腕,“不要撕……这个不是很好穿。” “这么麻烦的衣服,为什么要穿出来。”薄司年的语气,听来隐约有几分冷意。 “……因为漂亮。” 这个回答不知怎么好像惹到他了,他不再说话,倏地捏住她的下巴抬起脸,咬住她的唇。 和方才不同,多了明显的破坏欲,好像要吻花她的口红,或者真的将她一口吞下。 “……衣服要皱了。”廖清焰小声提醒。 “那就换。” “我没有带别的……” 薄司年将她的话语堵回去,她急急地伸掌抵他胸膛轻推,“真的会皱……” 薄司年攥在她腰后的手到底卸了两分力道,“那你配合一点。” 说着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牵引至他的长裤口袋。 手指碰到锯齿状的边缘,廖清焰一惊,她以为,两个人至多接接吻,不会动真格的。 薄司年看她,“不是说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晚宴要开始了。” “还有半小时。” “……天都没黑。”廖清焰磕磕巴巴地说道,“门……窗户也没关。” “所以?” “裙子会弄脏……” “你坐上来。” 廖清焰找不出理由了,“……一定要吗?” 薄司年不作声地看着她。 她头低下去,把脸埋向他的颈窝,小声地说:“那好吧……不要弄脏我的裙子,不然我会生气的……” 话音落下,只过了须臾,薄司年就将她的脑袋抬起来,鼻尖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偏头亲了亲她的唇。 他自知本性恶劣,但似乎从始至终,只要是他提的要求,不管多过分,她一应包容接受。 权限极高的机会,她宁愿用来兑换一瓶水,也不打算利用,可知她对他别无所图——无所求却能任他予取予求,真是费解。 薄司年亲了一会儿,脑袋退开,指节轻碰她的脸颊,“结束了坐我的车走。” 廖清焰愣了一下,不明白怎么他又打消主意了,不过也好,她对安全和隐秘的需求高于刺激,现在这个环境,她做不到全心投入,一定会吃苦头。 “若微说要送我回去……” “你想办法。” “……那好吧,到时候我可以提前一点走,你能去前面霍肯公园那个路口等我吗?” 薄司年看着她,没说话。 “可以吗?”廖清焰捉着他的手摇了一下。 “……嗯。”薄司年闷声应道。 廖清焰此刻才将脑袋抬起,却看见薄司年的嘴唇上,也染上了她口红的颜色。 阴郁苍白的脸上,唯独一抹残红。 她看得有点失神,生出一种渎神的隐秘快乐。 片刻她主动凑到薄司年的唇边,小声说:“……再亲一会儿吗?”—— 第17章 廖清焰在房间待到晚宴开始前十分钟才离开, 出门之前去浴室里仔细整理了衣裙和头发,补涂了口红,对镜检查,确认看不出一点破绽, 方才出门。 薄司年被她要求过十分钟再出去,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冷,所以还有一句话她就识趣地咽回去了:再晚一点也没关系, 反正你迟到也不会有人敢对你怎么样。 廖清焰穿过楼间空地回到草坪, 灯已经亮起,天未黑透,呈现一种干净的靛蓝色, 几缕白烟缭绕, 是晚宴的热烩餐车即将开始供应。 此时宾客已经聚拢在一起的,等待仪式的开始。 廖清焰悄悄地挤到了檀若微的身边。 檀若微吓了一跳,“你去哪儿了?打个电话去这么久?” “打完就到处逛了一下, 这里蛮漂亮的, 很适合拍照。要开始了吗?” 檀若微点头。 暮色里钢琴乐欢快流淌,有几分田园风情,这曲子廖清焰没听过,转头去问这方面的专家檀知易。 “《特罗尔德豪根的婚礼日》。”檀知易答道, “挪威作曲家格里格为纪念自己银婚作的曲子, 知名度不算高。” 檀若微:“我勉强承认虞亿宁的音乐品味还不错。” 廖清焰笑了笑。她也承认。 一抬眼, 看见对面的空位处, 有人走了过来。傍晚起了风,他的西装外套和长裤都被吹得鼓起几分,格外的清绝落拓。 薄司年站定,目光如雾气一般从她脸上掠过。 廖清焰不自觉抬手, 捋一捋被风吹得扑向眼睛的长发。 片刻,再去偷瞄薄司年。 而他似有察觉,脸向着她的方向稍侧了侧,在暝朦的暮色中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廖清焰心脏怦跳。 对视了极短一个瞬间,又各自移开目光。 乐曲暂停,忽闻掌声,廖清焰向着一号楼的外廊看去,虞亿宁与周琎手挽着手,在长辈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大家都是站立状态,可知仪式一定不长。 果真只有双方长辈的简短发言,一些预祝新人今后相携百年的陈词,在这样的气氛里,也显出几分脉脉动人的浪漫。 廖清焰注意到了虞亿宁一直在偷看周琎,脸上羞涩的喜悦被隐藏于矜持端庄之下,极难捕捉。 她突然意识到,虞亿宁对周琎,未必只有利益联结。 仪式结束,晚宴开始。 廖清焰饿极了,各处转了转,决定先试一试现场热烩的炭烤波士顿龙虾,用的是日本备长炭,龙虾开边后涂蒜香黄油,烤至虾肉表面微焦,再淋上一小勺柠檬黄油汁。 这做法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等待烤制的时间,廖清焰去冷餐区拿了点烟熏鳗鱼冻。 晚餐的餐品明显比下午茶好,但廖清焰无法专注,视线总会去寻找薄司年的身影。 此刻他被虞家的几个长辈围住了,身旁站着乔孟沅,不知聊到了什么,几人同时哈哈大笑,就连薄司年,廖清焰也觉得他一直淡漠的表情有所松动。 让不知情的人来分辨,会不会将他与乔孟沅,误认为今日的准新人? 廖清焰移开了视线,走到热烩区,站在那里,默默等着烤虾出炉。 等了数分钟,烤虾被放在浅圆盘里,装饰上烤柠檬和迷迭香递了过来。 她端盘去找檀若微,看见她与兄长也在社交,不好打扰,便自己去长桌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放了盘子,去饮品区拿喝的。 饮品区布了灯光,玻璃杯在夜里如碎冰浮动,非常漂亮,好像敲一敲会发出不同音程的声响。 廖清焰依次看过,伸手去拿接骨木花柠檬水。 一只手臂,忽然挨着她伸了过来。 她霍然一惊,不回头也知道是谁,因为呼吸已然捕捉到了他身上的木质香气。 方才在房间里,在他怀里,嗅闻过无数次。 两只手,挨住了相邻的两只玻璃杯。 薄司年手指一顿,忽将她的小指和无名指轻轻一握。 她心脏惊跳,眼皮颤抖,差一点出于本能地一把甩开。飞快抬眼去看左右,确认有无旁人注意。 薄司年只握了两秒就松开了,端上了玻璃杯,转身,低低的声音如夜雾飘进耳朵里:“无聊就给我发消息。” 好一会儿,廖清焰才想起端起杯子。转身回桌,心脏兀自怦跳不止。 她坐在位上,喝了一口柠檬水,拿出手机,犹豫片刻,从列表里点开了那个灰色头像。 [小火:/暗中观察] 消息发出去,她开始满场搜寻薄司年的身影,一时没看见,不知道是不是去室内了。 片刻,消息回了过来。 [N:?] [小火:我有问题要问。] [N:问。] [小火:你怎么随身带着那个?] 薄司年正在一号楼的外廊下,刚接完了一个电话。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身后有人喊:“司年。” 乔孟沅三两步上了台阶,微笑着打了声招呼,预备往里走去时,忽然顿步,“那个,刚刚就发现了,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你……” 薄司年眼皮微垂,看着她。 乔孟沅点了点自己的颈侧,“你这里……沾到东西了,最好还是处理一下。” 薄司年淡淡地“嗯”了一声,“知道了。谢谢提醒。” “嗯……”乔孟沅露出一个微妙得有些勉强的笑,迈步走了进去。 薄司年目光垂落,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消息,暂且还是没回复,将手机锁屏,抄进长裤口袋,穿过大厅,走往洗手间。 室内灯火明亮,所有细节照得一清二楚。 薄司年侧过头,往镜中看去,颈侧皮肤上,一枚淡淡的口红印。 手机搁在桌面上,亮了又熄,熄了又亮,迟迟没有回复。 已过了撤回的时效,操作不了任何。 廖清焰有点后悔,她知道薄司年不是那种会在微信上跟人聊这种话题的性格。 她也只是单纯好奇而已,但似乎没有选对时机和方式。 她沮丧地干掉了两只烤龙虾,预备再去拿一盘时,屏幕亮起。 [N:今天周五。] 一时间热气拂面。 穿堂而过的缱绻夜风,好像全部都撞进了她的心里。 廖清焰捏着手机傻笑,有人在对面落座。 抬眼一瞥,吓得笑容一滞,但下一瞬就看清楚,不是薄司年。 很久没见的叶惟舟。 她记得方才仪式的时候,叶惟舟人是不在这里的,不知道他是迟到还是怎么。 “好久不见,廖小姐。” 廖清焰敷衍地“嗯”了一声。 “方便跟我聊两句吗?” “如果是劝我接戏的话,不是很方便。”廖清焰站起身,预备再去拿点吃的。 叶惟舟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去年9月19号发布的那期vlog,在公园钩织的时候,跟一个老奶奶闲聊。那期是你所有vlog里面,数据最差的,但我很喜欢。” 廖清焰惊讶地顿住脚步。 叶惟舟继续说道:“我想拍的电影,跟你那期vlog的气质很像。一个女孩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本意想要避世,但还是和菜场、公园、诊所、澡堂这些地方的当地人发生了交互。每个人都很普通,可能纵览整个人生,值得说的也就是三十年前的一场婚礼,或者是侥幸中过一千块的彩-票……我想拍一个女孩和一些真正的普通人的故事。” 廖清焰不知不觉坐了下来。 叶惟舟像是受到了鼓舞,身体稍往前倾:“我其实没有写固定的台词,只限定了场景和具体事件,对话完全可以由你主导发生,就像你vlog里面跟老奶奶的闲聊一样。你可以把这部电影,理解为你和更多人的闲聊。” “那不会很无聊吗?” “你觉得你那期vlog无聊吗?”叶惟舟看着她,“你不喜欢的话,就不会违背一贯的风格,剪辑成微纪录片的形式,是吗?你是希望那个老奶奶被人看见,哪怕受众寥寥。” 廖清焰一直以为,叶惟舟执意要她出演电影,只是一时兴起,她没有想到他做了这么多的功课。 她没有说话。 “我可以把剧本发给你,你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廖清焰很难对一个如此真诚的人说出拒绝的话,“……我看了也不一定接。” “你愿意看就行,就像有七千个观众,愿意看你的那期vlog。” 叶惟舟站起身,向着她颔了颔首,“剧本我微信上发给你。不打扰了。祝你玩得愉快。” 说完,叶惟舟转身就走了,来与去一样的突然。 廖清焰对叶惟舟的印象一直有些模糊,他出现的次数不多,经常半道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了,圈里那些喧闹的话题和游戏,他也几乎不参与,整个人很沉默很神秘。 薄司年说与他有很深的过节,但这样一归纳,两人的性格其实有些相似。 胡思乱想间,廖清焰的手机振动一声。 以为是叶惟舟发来的剧本,没有想到是薄司年。 [N:吃完了来路口。] 廖清焰下意识抬眼,环视一圈,捕捉到了薄司年正快步朝着酒店大门而去的背影。 她意识到,薄司年刚刚可能看见叶惟舟跟她说话了。 收到这样的消息,廖清焰很难再专心致志吃东西。她随便拿了点烩饭填一填肚子,找到檀若微和周琎,编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 檀若微要让司机先送她,被她婉拒,说自己已经打好车。 廖清焰离开酒店,步行五百米,看到了路灯下的霍肯公园。 过马路左拐,路边静静地泊了一辆车。 廖清焰稍有不安,深呼吸数次,走了过去。 车门自动打开,薄司年睨了她一眼,神情远比下午在房间时要冷得多。 廖清焰躬身上了车,到他身旁坐了下来。 电控隐私玻璃隔屏开启了不透光模式,将前座视野完全阻隔。 整个后座车厢极其封闭安静,车子启动许久,薄司年都没有出声—— 第18章 廖清焰有一次问檀若微, 总在一件事最美好的时候,就在心里提前设想它一定会被命运收回,是不是一种非常彻底的悲观主义。 若微说这是她们共同的生存策略,说她其实也有偷偷存下一笔钱, 设想过某一天在檀家失去了立足之地, 她还能依靠那笔钱找个住处,再慢慢找个工作, 重新开始。 此刻坐在薄司年的沉默中, 廖清焰渐渐没有了上车之前的慌乱。 她不清楚薄司年和叶惟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严重到了怎样的程度,但假如和叶惟舟说话触及到了薄司年的禁区, 她接受这个结果。 车窗外暮春的街道与灯火飞速闯入视野又退后, 廖清焰静默地看了好久。 阒然之间,终于响起了薄司年的声音:“我是不是说过,我和叶惟舟之间有很深的过节。” “嗯。你说过。”廖清焰把头转过去看着薄司年, 他脸上有很厌烦的情绪, 但她能够分辨那种情绪不是冲着她的。 廖清焰微笑说道:“如果不止一个人跟你有龃龉的话,那每一个,我都不可以跟他们说话吗?” 薄司年目光定在她脸上。 廖清焰依旧微笑,声调不高, 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对于没道理的事, 她是不会退缩的, 不管对面是谁:“那我可能做不到。我毕竟是一个有自由意志,且大多数时候还比较自私的人,而不是别人的附庸。” 你并不真正是主宰我命运的神祇,别搞错了——她的话进入耳中, 好像自动翻译成了这样。 薄司年凝视她很久,收回了目光。 车厢再度陷入寂静,廖清焰能够感觉到,这一刻薄司年收回的不只是他的视线,还有他只对她展露的全部情绪,即便它们通常都不剧烈,且大部分都浓缩在了身体交流中。 耳边好像下起了雨,是她生日那天晚上,她刚刚上车,还不知道命运会把她带往哪个交叉点。 薄司年:“去桃溪巷。” 司机说好。 巷子里夜宵摊刚刚摆起来,一路过去全是烟熏火燎,廖清焰穿着高跟鞋,低头看路,走得很谨慎。 “下班了啊!”忽听有人打招呼。 廖清焰转头一看,是面馆陈叔的老婆,张姨。 廖清焰笑一笑:“对。” “吃碗面?” “今天不吃了,下次。” 张姨笑笑,也不勉强,“下回想吃雪菜肉丝面提前微信上给我说,我给你留。雪菜肉丝我们每天都是现炒的,备的不多。” “好。”廖清焰笑说,“我明天中午来吃,阿姨您帮我留一碗。” 穿过巷子,进入小门,赵奶奶正坐在天井里,给另外两个女租客分樱桃。 “小廖快过来!你回来得巧哦,再晚一点我们就分完了。” 赵奶奶拎了张竹凳,廖清焰捋一捋裙摆坐上去。 小粒的樱桃盛在一个白瓷大碗里,两位女生一人手里抓了一大把。樱桃颜色介于橙色与红色之间,玲珑剔透,像透过灯光的石榴石。 赵奶奶也给她抓了一大把,“你们一把一把地吃,更好吃,籽籽就吐在这个垃圾桶里。我觉得我们国产的樱桃,又便宜又好吃,比那些进口的什么车厘子好吃多了。” 大家都笑说是。 另两个女生刚工作没多久,都在离这儿五站地铁的写字楼里上班。她们知道廖清焰是网红,刚搬来时还去她的房间串过门。有时候周末时间能凑巧,也一起点过奶茶。 有个女生看着她笑问:“是去参加什么晚宴了吗?” “对啊,就你们短剧里面刷到过的那种,恶毒女配针对我,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晚宴。” 大家哈哈大笑。 “小廖做视频也是不容易,”赵奶奶说,“有时候我起夜,听到她半夜还在踩缝纫机。” 廖清焰忙问:“声音大不大?是不是吵到你们了。” “没有。”一个女生答,“我反正没有听到过。” “我一般都是白天做衣服,晚上那种是要赶拍摄的特殊情况,如果吵到你们了,一定要群里跟我说。” “好。没有的,你放心。” 大家都没把手机拿出来,就这样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短暂与世界失联的时刻,美妙又具有切实可得的真实感。 一大碗樱桃,被她们吃得差不多了,怀着会否窜稀的担忧,大家各自回房。 廖清焰把衣服换了下来,卸妆洗漱,冲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换上干净睡裙,扑倒在毛绒玩具镇守的小床上。 奇怪一点也不担心这段莫名其妙开始的露水情缘,是不是今晚就莫名其妙地结束了,也好像没有难过的情绪。 廖清焰将手机连接蓝牙音响,给音乐播放软件定了个时,但没到半小时,就在小提琴曲的乐声里睡着了。 读小学的时候,成绩并不好。妈妈拿到成绩单从没凶过她,说可能有些孩子就是没什么读书的天赋呢,那也没办法。小火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管怎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觉得这很容易哦,你长大了就知道,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睡好觉和吃好饭,是多么难的一件事。 醒来的时候,有种气血回满的振奋感,廖清焰心说妈妈我做到了。 她打着呵欠,转头望去,纱帘透亮,今天的天气应该很不错。 懒洋洋地抱着枕头趴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拿过来。 解锁,数个未读对话。 最上面的是个灰色头像。 廖清焰愣了一下,将其点开。 [N:起床了吗?] 廖清焰手指悬停于输入框,片刻才呼出键盘打字。 [小火:刚起。] 发出去的消息,几乎立即得到回复。 [N:来一下巷口。方便的话。] 廖清焰腾一下从床上爬起来,换衣洗漱,还是难免有点忙手忙脚。 推门出去,赵奶奶正听着电子书,坐在竹椅上晒背。 “出门呀小廖。” “嗯……去买早餐。” “都快中午了哦。”赵奶奶笑说。 廖清焰这才注意到手机上的时间是十点半。她好像有些太能睡了。 白天天井的大门是打开的,望出去一眼就能看见外面。 廖清焰走到门口,左右都张望过了,才朝着巷子口走去。 车停在树影下,一部黑色迈巴赫,廖清焰已经记熟了车牌号,一眼就能认出来。 通常,薄司年会自己开这部车来接她。她习惯性走往副驾,拉开门,才发现前排是空的,薄司年坐在后座。 廖清焰关上车门,到后方去,开门上了车。 外面日光白亮,喧嚣吵嚷,车厢里却静凉阒寂,像在另一个空间。 薄司年在看着她,但是没有说话。 廖清焰两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轻攥手指,有点捱不住,斜眼去看薄司年。 他眼下乌青很重,脸色比平日还要苍白,隐约透出一点病色。 沉默数秒,廖清焰还是忍不住出声:“你不舒服吗?” “……嗯。没事。” 被叫出来,廖清焰是对状况一知半解的那一个,她从来也不算真正摸透薄司年的心思,所以这种时候也只能沉默,等他主动开口。 好在这次,她没有等很久。 “你昨天说的话,我认真想过了。”薄司年淡淡地说,“我不否认我不希望你和叶惟舟打交道,但确实这是你的自由。” 薄司年的世界存在许多理所当然——他不喜欢的事,自会有人处理得干干净净,不会来惊扰他的眼睛。揣度他的喜好,是一些人为人处世的天经地义,就像哪怕他只去过一次,调酒师都会记住他的酒要额外多加两滴泥煤威士忌。 而倘若他真的公开宣扬厌恶叶惟舟这个人,恐怕昨天叶惟舟连华垦的大门都进不了。 薄司年鲜少主动使用这项特权,一句话就能生杀予夺,为了避免无意作恶,他负有三缄其口的责任。但不主动,有些事也会围绕着他的喜好被动发生。 可这项特权,在廖清焰这里不生效。 他以为生效过,实则没有。 廖清焰稍有惊讶,一方面薄司年原来其实是可以说这么长的句子的;另一方面,为他反省示好的态度——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上次她说觉得冒犯,他也道歉了。 “我……”廖清焰反倒无措起来。 薄司年垂眼,情绪很淡,“如果檀若微和你厌恶的人一起玩,你是什么心情?” 廖清焰愣住。 或许薄司年这个人,平常表现得太过缺乏人类基本的情绪,所以也很容易使人忽略,他其实也会觉得受伤。 “……对不起。”廖清焰轻声说,“叶惟舟找我,是聊剧本的构想。是我感兴趣的题材,所以……” “你会去演吗?” “我不知道……剧本我还没看。我保证不了,对不起。”廖清焰顿了一下,继续解释,“……我和若微都有讨厌的人,但现实的情况是,只要不是活在真空,我们并不能完全避免跟他们打交道,但通常我们会谨记对方的忌讳。所以……你可以告诉我,生活上的接触不能忍受,还是连同工作接触都不能忍受?” 薄司年没有说话。 片刻,他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是难以忍受一般,抬手捏了捏额角。 “你不舒服吗?”廖清焰忙又问。 没有听见薄司年回答,廖清焰倾身靠了过去,手背探向他的额头。 手腕被轻轻捉住,薄司年声音很低,好像不甚有气力:“没事。没睡好,所以头疼。” “吃药了吗?” 薄司年摇头。 “我去给你买……” 手被拿了下来,手指被薄司年扣住,他说:“不用。你能买得到的没有用。陪我坐一会儿,我很快就走。” 廖清焰不理解这句话,什么叫做“能买得到的没有用”。 “去医院吗,还是回去睡觉?”她问。 “有个应酬。” “……你这样还要去应酬?” “不能不去……”薄司年顿了一下,像是在思忖如何解释,“有些文件只有他们盖了章才能生效。” 廖清焰认知中的薄家,已然足够呼风唤雨,她没有想到,这世界上也有薄司年不得不去的饭局。 “会喝酒吗?” “大概。” “可是你……”既然要喝酒,恐怕吃药也无济于事。 薄司年摇了摇头,像是说没关系,把她的手指又攥紧了两分。 廖清焰盯着他看了片刻,心头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好像昨晚刻意不去扰动的难过,还是回袭而来,在她心口撞了一下。 她遵从这一刻的情绪,伸臂抱住了薄司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们和好了吗?” 好像小孩子的措辞。 薄司年嘴角微扬。 随即抬臂,也抱住她。 廖清焰感觉到温热呼吸在耳畔萦绕,一瞬,他偏头找到她的唇,轻轻碰了一下,再度将脸挨向她的颈窝。 “清焰。”—— 第19章 这样被叫名字, 又使廖清焰心里那种潮湿的情绪涌动起来。 她脑袋偏过去,碰上薄司年的嘴唇,亲了他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舌尖。 薄司年顿了一下, 分开齿关放行。 和热烈无关的吻, 舌尖互触又分开,像两条小鱼在浅浅的水洼里嬉游。 持续好久, 廖清焰感觉自己像在吸-吮一支绝不会融化的青桔冰淇淋。 她微微喘气, 停住动作,睁开雾气濛濛的眼睛,小声说:“你还在生病, 我这样会不会把你亲晕倒?” “……”薄司年有点想笑, “还差得远吧。” 廖清焰暂且放过了病人,“你几点走?” “最迟11点半。” “要喝酒的话,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一垫肚子。我在一家很好吃的面馆预约了雪菜肉丝面, 你可以尝一尝。” “预约。”薄司年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又不是只有华垦的栗子酥才需要预约, 我们小面馆也是一座难求的。” 薄司年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叫人到车上来等,下了车,跟廖清焰往里走去。 上两次来得晚, 两侧店铺都关门了, 白日里望去, 菜档、超市、卤味店、五金店、水果店……应有尽有。 陈家面馆挨着一家杂牌的奶茶店, 灯箱照片都褪了色,可见年头久远。 时间尚早,店里四张桌子还都空着。廖清焰走进去没见到人,喊了声“陈叔”。 后厨帘子掀开, 陈叔探出头来,“来吃面啊小廖。” “现在能做吗?” “可以做了。吃什么?” “我让张姨给我留了雪菜肉丝面。” “一碗?” “两碗吧。” 转头看,薄司年还站在进门的位置,她走过去牵他的手拽进店里,“这里很干净很好吃,你信我。” 两人坐下,廖清焰提水壶给薄司年倒了杯温水。 黄漆木桌,乳白瓷砖地面,一旁墙面上张贴着消防宣讲海报。廖清焰承认叫薄司年这样冷玉沉金的人,坐在这样的环境里,是有些格格不入。 可她都在他的世界里打转过那么多次了,他偶尔来一来她的世界,也很公平吧。 薄司年端杯喝了一口茶,没什么所谓的样子。 只有眉头时不时地蹙沉一下,似乎是头疼引起。 以前偷懒没将头发及时吹干,体验过一次宛如酷刑的偏头痛,廖清焰担忧地看着他,“真的不用吃药吗?外用的那种药膏按一按太阳穴会不会有缓解。” “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习惯了。” 廖清焰怔了一下。 薄司年看她,又补充了一句:“吃完饭我回去吃药睡觉。” “好……” 各类菜码是早起备好的,煮面的高汤也都是凌晨三点起来现熬的,客人要吃,面条烫一烫,加上浇头就可上桌。 这种开在居民区的面馆没有任何营销,全靠回头客,赵奶奶说这家都开了有十来年了,味道一直没变过。 张姨将两碗雪菜肉丝面端了上来,看了薄司年一眼,冲着廖清焰抿嘴一笑:“男朋友啊?” 廖清焰呆了一下,“不,不是……只是……朋友。” 对面的薄司年掀眼看了看她。 张姨立马对薄司年笑说:“哎呀不好意思。小廖是第一次带男生过来吃面,我就想当然……别介意啊。” 薄司年:“不介意。” “那你们慢吃,不够的话面还能续一次。那边还有泡菜可以自己拿。” 薄司年说“好”。 廖清焰有些尴尬,取了双筷子,递给薄司年,小声说:“我经常来吃面,他们跟我很熟,所以……” “没关系。” 两人各自拿筷子拌面,微妙地沉默了一霎。 廖清焰看见薄司年挑了一箸面,自己的动作先停了,不由地观察起他的反应。 薄司年咽下去,说道:“还可以。” “……” 廖清焰自己尝了一口,确认明明是一如既往的高水准,便说:“那个……” 薄司年看她。 “‘还可以’和‘好吃’,并不是同义词——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从语法的角度提醒你一下。” 薄司年头痛得要命,吃什么都没差别,但他很难控制自己不要因她这句话而觉得想笑。 “好吃。”他更正。 廖清焰眉毛扬了起来,整张脸也都被“安利成功”的喜悦点亮。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吃面。 廖清焰饿得前胸贴后背,起初还有形象包袱,两筷下肚就顾不上了,况且她自知吃相应该还算不错,毕竟上次的共创视频发出去,评论和弹幕都说看她吃饭很香,劝她改行美食博主。 这样和薄司年面对面一起吃饭,上一次,似乎还是高中的时候,不过那时候身旁还有个周琎,也即少数几次,周琎的拼桌请求被同意。 当时紧张得要命,全程都没有怎么抬眼去看薄司年。只记得他吃得很少,一盘意面挑挑拣拣,番茄不爱,肉酱好像也很嫌弃——那为什么要点番茄肉酱意面呢,请问。彼时她很想这样问他,但当然是不敢的。 薄司年毫无胃口,不针对世界上任一食物,但看廖清焰吃得津津有味,还是坚持着吃完了半碗面。 廖清焰能够体谅这个份量,毕竟他可能还得留一部分肚府给中午的应酬。 “吃饱了吗?”廖清焰问。 薄司年点头。 廖清焰掏出手机,对准墙上二维码,转头去问张姨:“一共三十是吗,张姨?” “对。” 回头,却见薄司年也将手机举了起来。 廖清焰忙说,“不用,我来……” 某处响起提示:“收-钱宝到账30元。” 薄司年收起手机,“走吧。” 两人起身走到店外,廖清焰要送薄司年到巷口,他说不用,上车就要走了。 “那你能不喝酒就尽量别喝吧,吃完饭了一定马上回去吃药休息……” “你不放心可以监督我。” 廖清焰呆了一下。 薄司年看着她,表情品不出太多的意味,“吃完饭我来接你。如果你下午没事。” “下午……暂时没事。” “好。”薄司年抬腕看手表,“一点半。最迟两点。” 两人告别,廖清焰晕晕乎乎往住处走去,将要拐弯,回头看了一眼,在巷口捕捉到了一帧正在拉开车门的背影。 她摸出手机,想要微信上多叮嘱一句,这个时候,才留意到了薄司年今天第一条消息发送过来的时间。 是早上8点整。 廖清焰回到房间,乱七八糟地忙了一会儿,一点半左右,收到了薄司年的消息,车已经到巷口,叫她可以出来了。 午后阳光刺眼,廖清焰踩着店铺招牌下的一点点阴凉,快步穿过巷子,走到巷口。 拉开门,没有嗅到酒味,心放下一半。 薄司年抱着手臂,歪靠后座,在她上车时,撩起眼皮看了看她,他整个人状态非常糟糕,好像只是睁眼这个动作,就让他耗尽力气。 “……头还在疼吗?” “嗯。” 廖清焰坐定的一瞬,薄司年就将脑袋栽了下来,靠在了她肩膀上。 车开往霁山路,廖清焰时不时看一眼薄司年,他阖着眼,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着。 司机也尽职,比平常快得多。 车进地库,两人下了车。 或许因为方才在车里休息了一会,下车时薄司年的状况已经好了许多。 进门,吴管家立即把药送了过来。 药瓶上是英文字母,廖清焰看不懂,猜测可能是助眠或者镇痛的药。 “我去楼上睡觉,你……”薄司年顿了顿,好似才反应过来,把人叫到家里,自己却独自休息的行为多么不周到。 “你不用管我,快去吧。”廖清焰忙说。 薄司年看了她一瞬,倏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上了楼。 窗帘电控一键关闭,没开灯的房间,立即昏暗如深夜。 薄司年躺了下去,手臂轻拽,廖清焰也跟着合衣躺下。 薄司年手臂绕过来,自背后搂住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黯沉,被他自己吞掉,她只听清楚了前两个字是“陪我”。 没再有任何动静,廖清焰意识到,薄司年已经睡着了。 她保持被他搂住的姿势过了一阵,才轻轻拿开他的手臂,转了个身,面朝着他。 图书馆后方草坪上,拿书盖脸的打盹不算的话,这是廖清焰第一次看到薄司年睡觉的样子。 怀疑他睡着了也在形象管理,否则怎么会睡觉的样子也好看。 手指轻轻碰了碰他长而密的睫毛,被药物放倒的人,没有一点反应。 动静不敢太大,真要将他吵醒就是罪过了。 廖清焰近距离地将薄司年的五官都做了堪称细致的勘探之后,又将耳朵贴到他的胸口,听了一阵他的心跳。 今天起得晚,没睡午觉,这么玩了十来分钟的睡美男,自己也困了,打了个呵欠,挨住他睡着了。 廖清焰只睡了不到一小时就醒了,薄司年仍在昏睡,不好将他吵醒,又怕玩手机的背光会打扰到他,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下楼。 吴管家适时出现,询问她的需求。 她借来一台平板电脑,预备看看视频,想到什么,问吴管家:“他昨天没睡好吗?” 吴管家说:“应该是没睡。” 廖清焰愣了一下。 消遣一会儿,又问吴管家,那个药会让他睡多久。 “薄总有一段时间没吃了,不清楚现在怎么样。之前白天服用可以睡三四个小时。晚上会久一些。” 到了晚上六点,廖清焰上楼去,准备先看看薄司年的情况,如果他还没醒,她就单独吃晚餐。 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却发现床上已经空了。 这时,才注意到浴室里有水声。 廖清焰走过去,敲了敲浴室门,对里面说道:“晚餐已经好了。你洗好了可以直接下来吃。” 没有听见回答。 廖清焰又敲了敲,却觉磨砂玻璃后方影子一晃,门忽然被拉开。 潮湿香气拂面而来,薄司年仅裹浴巾,头发湿黑。 廖清焰慌慌张张地给自己的视线找落点,最后停在了他的喉结上,“晚餐已经好了……” 薄司年“嗯”了一声。 “那你换衣服,我先……” 手腕被捉住,一把带了进去。 薄司年低头看她,刚刚洗过的脸,还散发着热气,皮肤如浸在水中的冷玉,瞳色显得比平日深上两分。 他捉着她的手,隔着浴巾径直按住。 廖清焰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抬眼看他,小声说:“你可以保证很快吗?” “保证不了。”—— 第20章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一间浴室, 廖清焰对它的熟悉程度仅次于自己家的,那就是薄司年主卧的这一间了。 外间更衣室靠墙的木制衣柜中,悬挂永远洁净干燥的毛巾、浴巾与浴袍,一旁是白色皮质的换衣长凳与藤编脏衣篓。对面是穿衣镜, 边几上一副小画, 一只陶瓶,瓶里长供着新鲜的花束。不知道更换频率如何, 至少前三次来, 每一次花的品种都不一样。 绝对隐秘的空间,百分百放心不会被打扰。 廖清焰侧身坐在薄司年的膝上,长裙滑落, 如花瓣坠堆于腰际。 垂歇的睫毛簌簌轻颤, 因为薄司年正低着头,一节一节亲吻她的脊柱。 她有一种感觉,他是在做昨晚应当发生, 却因故没有发生的事。 “……我想先洗澡。”廖清焰小声说道。 “可以。等下一起。” “……” 吻回到了脊椎的最上一节, 流连于后颈,随后将她的脑袋按得朝向他的方向,吻住她的唇。 窸窣声响,手指于堆笼的长裙间寻找目标。 很快, 她就被抱着转了面向, 后背抵住薄司年的胸膛, 坐于他的膝间, 面朝着前方的穿衣镜。 为了避免去看,廖清焰只能紧闭双眼。 薄司年轻咬她的耳垂,低声命令:“把眼睛睁开,清焰。” 很多年前, 廖清焰见过薄司年拉琴的样子。 此刻,他的指尖按上了琴弦,轻触试探弦的张力,再微微施压,寻找能使整把琴震颤共鸣的音准。没有滑弓,只以指腹反复揉弦,幅度极小,频率愈密。 直到她脚尖蜷缩,脊背紧绷,呼吸也渐渐变奏,像琴弓擦过弦的瞬间,细碎、短促,不成曲调。 直至最后,一声高音从提琴的共鸣腔中颤悠悠地逸出。 手指撤离,薄司年再度在她耳畔提醒:“看着我,清焰。” 廖清焰脸颊至锁骨处的皮肤一片薄红,整个人都散发着热气。 她睁眼目睹整个缓慢的过程,或许是薄司年有意拉长,好叫她不要错过任何分毫毕现的细节。 几次想要闭眼,都被薄司年阻止。 仿佛自己是一间久无人住的屋子,薄司年推开门,掸了掸灰,把灯一盏一盏地点亮,随后温暖的光填满了整个空间。 她突然觉得,两个人就断在昨天晚上,或许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之后再分开的话,她一定会不断想起这一次的失而复得,这个心脏充盈到不可思议的瞬间。 空间扭曲,乘上一只随浪上下的帆板,视野起伏不定,眼里白雾蒙蒙,全是海面上飞溅而来的水汽。 廖清焰伸手抓住了薄司年的手,声音断续:“等……等一下。” “嗯?”薄司年低下头来,为听清楚,凑得更近。 “我想要上厕所……” 这个暂停的命令,薄司年并未执行。 廖清焰再次请求,声音更低,“我要……”她把这个需求说得更清晰更直白。 “不停你会生气吗?”薄司年低声问。 “……” 他仿佛极有耐心地等待了她十秒钟,随后将她一把抱起,往里走去。 这几步路他并未断开与她的链接。 脚掌站上了淋浴间微凉的石砖,廖清焰反应过来薄司年要她做什么,整个人慌乱得不得了,急忙往后躲,“不行!不可以……” 薄司年手臂紧搂,自背后低头轻啄她的耳朵,随后搂住膝弯将她抱起:“别怕。我想看。” “……” 水声溅落之后,廖清焰双脚落地。薄司年扳过她的脑袋,深深地吻住她,双臂紧拥,使她冲破阈值的极端羞耻,缓慢降于他坚定的拥抱。 薄司年腾出一只手 ,摘下花洒,冲净地面,再为她清洁。 她转了个身,全程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薄司年拿干净浴巾将她裹上,去换衣凳上坐下,将她抱在怀里。 她始终不愿意抬头,薄司年也不催促,低头不时地亲她的发顶和耳朵。 不知道过去好久,才听见廖清焰声如蚊蚋地控诉:“你有点过分了。” “我问过你会不会生气。” “……” “我知道你不讨厌。”薄司年的声音低低地盘旋于耳后。 “你不知道!”她当然知道他知道,他是对她的生理反应最了如指掌的人。 薄司年不说话了,将手递到她面前。 廖清焰不解,抬起眼睛看他一眼,又迅速藏回去。 “生气那你咬我一口。” 既然都这样说了,廖清焰毫不客气,抓住薄司年的手,朝着虎口狠咬。 薄司年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另外那只手还抬起来摸了摸她的头顶,简直像在夸她做得好。 又磨蹭了许久,廖清焰终于换上干净衣服,同薄司年下楼去吃饭。 她在睡裙外,罩了一件从薄司年的衣柜里翻出来的藏青色薄针织开衫,廓形宽松,将她的身形衬成薄薄的一片,经过穿衣镜时看了一眼,很松弛,也算一种穿衣风格。 下楼时很赧然,觉得他们刚刚做了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她可能还需要花一点时间来适应这种心知肚明但装聋作哑。 即便耽搁了快四十分钟,上桌的饭菜依然是温热的,廖清焰深感在有钱人家里工作的厨师也不容易。 四样家常菜,全是她自己爱吃的,没办法——方才吴管家来问她,晚上想吃点什么,她问薄司年喜欢吃什么,无所不能的吴管家,却好像被这个问题给深深难住了,最后给出了一个相对于他的职位和薪资,都很业余的回答:薄总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 廖清焰在那一刻把他那张缺点名单上的一大半都赦免了,一个对美食不热衷的人,已经很可怜了,脾气不好实属情有可原。 但不知道是不是饿了,还是头痛已经缓解,晚餐薄司年吃得相对积极。 廖清焰有心观察,酒香草头和葱油金钩拌枸杞芽,他都动筷不止一次,看来他会比较偏好口感清爽的时蔬野菜。 “下午在做什么?”薄司年忽然问。 廖清焰将盯住他筷子的视线收回,“看视频,然后跟一些品牌方聊商务。” 她住了声,看向对面。 薄司年也看她,片刻说道:“你说。我在听。” 廖清焰有些惊讶他理解了她这一瞬打量的用意。 “……最近商务问询突然变得特别多,而且报价都涨了50%到100%。” 薄司年看她一眼,觉得她的语气,似乎并不是非常高兴,“可以多接。” “做不过来呀,我一个月制衣加拍摄,最多只能接一条,即便把其他工作都推掉,最快也只能压缩到二十天。” “考虑招人吗?” “成片拍摄已经找了固定的影棚和摄影师合作,剪辑也都外包了。做衣服这件事是我个人号的核心卖点,没办法交给别人。”廖清焰叹口气,“我为什么没有四只手,每天48小时呢。品牌方宣传也讲时效性,听说排单都到半年以后了,很多就说算了,下次再合作。” 廖清焰双手合十,真实地苦恼着:“希望最近爆发的问询只是暂时的吧,这么心动的报价却挣不到也太痛苦了。” “……” 薄司年看一看她,不动声色:“你很缺钱?” “……嗯。” “缺很多?” “也没有很多了……”廖清焰往嘴里送了一勺汤,似乎不大想聊这个话题。 薄司年没多问。 吃完饭,两人回到楼上,没有任何悬念地又开始做那件事,好像要将昨晚的全部补上。 廖清焰总觉得,薄司年有些地方变得不大一样了,过去他通常会在最后的一些时刻,要求她必须注视着他,今晚却总是不断地来找她的视线。不知道是要确认她的存在,还是要让她更彻底地记住他。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他可能不知道,是否这样做,结果都是一样的,对他的喜欢是一本厚实的日记本,这里面的每个角落,都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名字,再也无处落笔了。 到第三次,廖清焰被榨干最后一点气力,严词表示休战,终于被放过。 她疲倦而满足地躺倒在干净的床铺上,感觉到身侧一轻,下意识伸手,捉住了薄司年的手腕。 她愣一下,这次没有松手,看向他再三犹豫:“你是因为有人打扰会入睡困难,所以才一个人去客卧睡吗?” 薄司年目光垂落,看着她握在腕上的手。 细长白皙的手指,这几个小时里,曾缠绕过他身体的任何地方。 他后知后觉,第一次来主卧过夜,她抓住他又放开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经常做噩梦,会吵到你。”薄司年解释。 也不大愿意叫人看见那么狼狈的样子。 “会做噩梦的话,不是更应该……有人陪着你吗?比如鬼压床的话,没有人帮忙喊醒,岂不是非常痛苦。”廖清焰声音越说越小。 明知这段关系会有时限,却一味做一些让自己沦陷更深的事,不是很傻吗。 薄司年没作声,片刻,翻腕握了握她的手,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四目相对,廖清焰是先变得害羞的那一个,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把灯关上。” 黑暗中,廖清焰枕着薄司年的手臂,脸埋在他胸口,隔着胸腔,隐约听见心脏的搏跳。 “……什么样的噩梦?”廖清焰小声问。 黑暗里只闻呼吸声,薄司年没有回答。 梦往往与一个人的潜意识关联,是恐惧和欲望的具象化。 他不愿意回答很正常。 但隔了好一会儿,薄司年轻声说:“溺水。” “……经常吗?” “嗯。” “我会梦到掉牙齿,不过是偶尔。像是小时候换牙,还没有完全掉,牙齿跟牙龈连着一点点,用舌头去顶,感觉马上就要掉了,很恐怖……” 她住了声,因为感觉呼吸靠近,薄司年在黑暗中找到她的嘴唇,分开,舌尖轻触了一下她的牙齿,轻声说:“很牢固。” 廖清焰笑起来。 她深深吸一口气,再把这口气缓缓地渡给薄司年,“那如果今晚再梦见溺水,你有氧气了,不用害怕。” 没有听见薄司年出声,只是下一瞬,他毫无征兆地收紧了搂在她腰后的手掌,十分用力,好像要使她与他融为一体—— 20-30 第21章 廖清焰醒了有一阵了。 窗帘满拉, 唯余边缘一线缝隙透进日光。 懒洋洋的心情,仿佛是回到了久远的小时候的周末清晨,早餐在饭桌上,小伙伴在楼下, 雪糕在小卖部里, 不用着急,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 随后她才骤然回神, 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薄司年的床上, 同他睡在一起。 不用伸手去摸,就能知道他还在身旁,因为有温热的体温传了过来。 廖清焰摸过一旁的手机看了看时间, 早上八点多。 薄司年侧躺, 双眼紧闭,但眉头是松弛的,或许睡得还算不错。 盯着他看了半晌, 蓦地抬起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随后脑袋往被中一拱,将耳朵紧贴他的胸膛。心跳规律有力,她放心了。 正要起身,肩膀忽然被搂住, 薄司年声音沙哑:“你在做什么?” “听你心跳。” “怕我死……” 廖清焰急忙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要讲这种话!” 她神情严肃极了。 薄司年微微一愣, 随后说:“抱歉。” 翻身平躺, 将她一搂,使她就躺在自己身上。 廖清焰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溜下去,他抱紧了没让。 廖清焰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低声问:“昨晚做噩梦了吗?” “没有。梦见了一只猫。” “猫?” “很热,贴着我,一直往我这里挤。” 廖清焰:“……这是你现在挤我的理由吗?” 廖清焰是第一次跟薄司年一同迎接清晨,所以也是第一次知道早上的状态,非常惊人,她预感不是很好。 但没有想到薄司年只是把她的手抓过去,很快解决了问题。 手擦干净,又牵她去浴室拿水冲淋,薄司年解释说:“上午有事,我去趟办公室。” 廖清焰“嗯”了一声。 “你今天什么安排。”薄司年问。 “要去梅老师那里,准备制版。” “顺路。我送你过去。” 两人洗漱完毕下楼,一同吃早餐。 对面而坐,廖清焰喝着牛奶,偷瞄薄司年。 即便再亲密的关系都发生过了,同床共枕后的清晨,一起吃早饭这件事,也实在是…… 周琎不爱吃早餐,还在霁外的时候,每天早上廖清焰通常会一个人去餐厅吃。 有限几次碰见过薄司年,他万年不变的靠窗位,盘子里一片烤吐司,不很耐烦的神色,仿佛起床气还没消散。 他是什么时候经常做噩梦的呢,如果那时就开始的话,似乎就不难理解了。 吃完早餐,薄司年要去书房拿几份文件,廖清焰坐在沙发上等他,一面拿出手机,随意刷了会儿朋友圈。 周琎和虞亿宁几乎同一时间发布了一段前天订婚宴的视频。 廖清焰给他们都点了赞,点开视频看了看。 拍得很不错,克制优雅有调性,配乐也冷门又抓耳。 后半段有一帧大全景,是宾客围拢听双方家长致辞的那一幕。 廖清焰在这里面看见了她与薄司年,虽然各踞一侧,虽然只是小小两个点。 她按键截图,但这一幕时间太短,很快闪过,只好往回拖进度条,暂停、播放、暂停……如此反复数次,终于截到那一帧。 随后又发现这视频她没开全屏,叹了口气,解除了竖排方向锁定,重来一次。 薄司年自书房出来,站在门口,隔了一段距离注视着廖清焰,她紧盯屏幕,神情严肃,时而叹气,仿佛不大高兴的样子。 片刻,薄司年朝她走过去,问道:“在看什么?” “周琎和虞亿宁订婚的视频。”廖清焰已经截图完毕,将手机锁定,看向薄司年,“可以走啦?” “嗯。”薄司年盯着她看了一霎,收回目光,神情一时变得很淡。 车驶出霁山路,先往芦花路开去。 有好一阵,薄司年没有作声。 廖清焰自然感知到了他的沉默,但弄不清楚缘由,因为吃早饭的时候,他们还闲聊过几句,那时候氛围很不错。 她似乎依然不能完全适应薄司年在床上和事后态度的巨大反差,即便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已经在慢慢缩小。 “几点结束?”薄司年忽问。 廖清焰回神,“哦……可能到晚上八点左右。” “我来接你。” 廖清焰愣了一下,“……今天是周日。”她有点疑惑薄司年的意思,是不是还要“追加”一天,所以故意这样提醒,以作确认。 薄司年没说话,片刻后,淡淡地说:“忘了。” 车开到了芦花路路口,廖清焰叫薄司年就在这里把她放下,她自己走去店门口就行。一则芦花路是条单行道,进去之后不好掉头;二则梅老师为人处世有自己的一套准则,若非工作需要,与客户往来太切,至少她本人会非常忌讳。 梅老师认为私交领域的熟悉会滋生轻慢,不管是商家对客户,还是客户对商家,这对长期的合作关系是一种侵蚀。 薄司年将车靠边停靠,廖清焰拉开车门下了车,关上之前,挥了挥手,“那我进去啦,拜拜。你自己开车注意安全。” 薄司年“嗯”了一声。 暂且没将车子启动,薄司年看着窗外,那道高挑的身影沿着路肩快步往前走去,走过了大约五六间店铺,突然顿步回头。 而仿佛没有料到车还在原地一般,她身影一滞,随后迅速转头,继续往前走去,越走越快,这回没有再回头。 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薄司年试图去分析,一时没有理清头绪。 待廖清焰进入梅记,身影消失,薄司年播出一通语音电话,将车启动。 响了两声,接通。 司少游笑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些没营养的调侃,薄司年一应从不理会,直入正题:“打听一个人。” “廖小姐的情况上次不都跟你说了吗……” “……周振宗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周家不是跟你们家有合作,你怎么找我背调来了。” “私生活方面。” 司少游沉吟一阵,“他们上一辈的事儿,我也不怎么了解啊。周振宗……反正据我所知,他老婆去世以后他一直单身,没听过有什么特别出格的男女关系方面的传闻。他们周家,在这方面的名声好像都还行,不然虞家也不会考虑结亲。那个周琎,就大学交过一个女朋友,谈了不到一周就分了,也就跟廖小姐传得久一点,哦对了我刚刷到他跟虞亿宁订婚的视频了,别说拍得还不错……” “挂了。” “……喂!还没说完呢!” / 每月一号,是廖清焰固定还钱的日子。 那笔五百多万的债务,她跟周振宗商定了分期偿还,起初第一年,每月能还个几千块就不错了,到后来账号渐渐做出成绩,她开始还一万、两万、五万……从今年起,每个月可以还十万。 钱当面转到周振宗的账号,廖清焰会让他签一个收据。周振宗会传给她这一个月来,廖景山在泰国某地当仓管的日常生活的视频与照片,其中必须包含上个月的最后一天,也即见面的前一天,廖景山与当天《泰国日报》的合拍视频——这是廖清焰的要求。 至于在哪里碰面,周振宗来决定,且不容置喙。 茶楼、餐厅、高尔夫球场、红酒庄园……都有可能。有一次是在某电影院,廖清焰陪他看完一部1小时43分的电影之后,他终于肯收钱写收据。她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度秒如年。 今回是在周振宗某个朋友开的咖啡馆里。 廖清焰到的时候,周振宗正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嗅闻咖啡豆。 “清焰,过来看看这些豆子,刚从也门运回来的。”周振宗手里的银色取样勺上放了几颗浅褐色的咖啡豆,“也门妮娅,日晒处理。你闻——”他拿起一粒,递到廖清焰面前。 廖清焰勉强笑了笑,没接。 周振宗并不勉强,自己低头凑近,闭眼闻起来:“野姜花、杏脯,尾端还有一点烟草。今天我们就喝这个怎么样?” “周叔叔,这个月的钱……” “不急。喝了咖啡再说。” 周振宗打断她的话,把豆子倒进手摇磨豆机里,慢慢地摇。均匀的碾碎声持续了好一阵,他停下来,从出粉口蘸了一点粉末,再次递到廖清焰面前,“这款是浅中烘焙,酸度还在,但已经转成了甜感。你尝一口——” 廖清焰屏息,克制了自己身体后仰避开的冲动,干笑道:“我不懂咖啡。” 周振宗笑一笑,从吧台下方取出一只陶瓷滤杯,接上玻璃分享壶,将滤纸折好嵌入,热水浇透,加入咖啡粉,再提细嘴手冲壶注水,开始慢条斯理地冲泡咖啡。 整个过程无比的缓慢。 廖清焰等得全身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但她不能催,因为一旦表露出一点着急的情绪,周振宗就会想方设法把这个过程拖延得更长。 终于,一杯咖啡被递到廖清焰面前。 周振宗端起另一杯,对她做个“干杯”的动作。 廖清焰勉强笑一笑,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怎么样?” “……很香。”除了苦涩,廖清焰根本尝不出任何味道。 周振宗是个懂生活的人,洋酒、咖啡、茶、豪车、手表、珠宝、字画文玩……没有他不了解的。 此刻,他就慢慢地品着眼前的这一杯咖啡,既沉浸又享受,即便注意到了廖清焰如坐针毡,也毫不在意。不如说,或许他要的就是这种对她精神上的折磨。 “清焰……”周振宗抿着咖啡,笑眯眯地看向她,忽冷不丁问道,“阿琎订婚那天晚上,你坐谁的车走的?” 廖清焰心里一惊。 “车牌9结尾的劳斯莱斯幻影,霁城不多吧。” 廖清焰表情维持不住了,“……周叔叔你想说什么?” “我看等不了多久,就有人会来找我把你的欠款一次性还清吧?” 胃里一股恶心的感觉不断翻涌,廖清焰没有接这个茬,直接进入正题,“这个月还是还你十万,还是上回那个卡号……”掏出手机,开始操作转账。 片刻,将转账回执单截图,发到了周振宗的微信上。 周振宗搁在桌面上的手机振了一下,他没有拿起来,只是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收据廖清焰提前准备好了,也已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从包里拿出来,连同笔和印泥都递到周振宗面前:“麻烦签字盖手印。” 周振宗提笔,一边签字,一边笑说:“薄家门楣高,你可要更努力。” 廖清焰绷着脸一言不发,盖好了手印的收据,她一把抽回,确认没问题之后,拍照留存备份,叠起来收进自己的包里。 “麻烦把视频和照片发给我。” 周振宗拿起手机,微信上给她分享了一个网址,点进去便是这个月的所有照片和视频。 廖清焰先匆匆看了一遍,确认穿着短袖短裤的廖景山身上没伤,衣着干净,且没有明显变得消瘦,稍微放下心来。 照片和视频她全部勾选,下载到了自己相册。 随后便毫不犹豫起身,朝外走去。 往常还会维持表面功夫客套两句,这次恶心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 五月三日,廖清焰在梅老师那里完成制版,开始用白坯布缝制样衣。 相机架在一旁,固定机位,全程拍摄。 五月假期,芦花路作为商铺云集的漂亮老街,照例又变得热闹起来。 梅记一共三层,一楼前厅卖一些梅老师闲余裁制的成衣,二楼只对VIP客户开放。 一下午,店铺门口的铜铃响了又响,有人慕名进来打卡,又常被衣服的价签劝退。 到了傍晚,这股热潮消退了些,廖清焰和梅老师抽空吃了晚饭,继续各自忙碌。 七点左右,门口“铃铃”一声,前厅传来梅老师带笑的声音:“……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这儿有没有什么新料子。” “您说一声,我给您送上门就行。” “那还是自己逛更有意思。” “您今天不忙?” “放假,我也跟着休息一天。” “您上楼坐,先喝杯茶。” 几道脚步声,越过海棠玻璃隔断,向着前厅和里间分割处的木楼梯走来。 廖清焰在里间忙碌,听见脚步声靠近,立即停了手里的活儿,转身同VIP客户打招呼。 穿黑色连衣裙,一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妇人,与一身黑色,龙章凤姿的年轻男人。 廖清焰一愣,目光飞快自薄司年脸上掠过,看向章英侠,露出热情但不谄媚的笑:“晚上好。” 章英侠定步看她,笑说:“哦,是你呀,上回给我送衣服的 。” “是的。衣服您穿了一段时间,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随时可以给我们打电话上门修改。” “合适的。”章英侠笑着看向梅老师,“你这个小徒弟,比前几年那个稍微伶俐一点。” “伶俐不伶俐的,还是手艺最重要。小廖,你上来帮忙泡茶。” “好。” 廖清焰待他们先上,自己去将相机关上了,随后才不紧不慢地跟着上了楼。 梅老师招呼章英侠和薄司年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前去架子上翻找新料。 廖清焰走往二楼里间的水吧台,往茶壶中放入茶叶,冲入热水,等了等,斟了两杯,又从柜子里取了些分装的精致小点,一并放入托盘,端到前方,弯腰搁在茶几上。 “请用茶。”廖清焰拿起两杯茶,分别放到了章英侠和薄司年的面前。 随后问梅老师,是否还需要留在上面帮忙。 梅老师说:“你先忙自己的去吧,需要我叫你。” 廖清焰说好,正要转身,章英侠忽说:“差点忘了。” 她向着茶几上的纸袋微扬下巴,“带了点栗子酥,梅师傅你和小徒弟分着吃吧。” 梅老师赶忙道谢,叫廖清焰拿到后面去。 廖清焰也道声谢,拎起纸袋,目光不由去瞥那上面烫金的logo。 HAWKEN HOTEL 华垦宾馆 廖清焰心脏怦跳,立即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薄司年。 薄司年仿佛就在等着这一瞬,是以她的目光一下就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第22章 廖清焰惊得迅速移开目光, 不自在地转身,拎上纸袋,往后方走去。 听见梅老师问章英侠:“您是想做几身新夏装?” “都行。梅师傅你看着办吧。” “我这儿有刚到的一批提花苎麻,您看看。是我泸溪那边的匠人朋友手工织出来的。他们产量不多, 分到我这儿也只一两匹。” “唷, 手感真是不错。” “您喜欢的话,就帮您裁一身套装。这儿还有一块丝麻混纺的料子, 做裙子合适。” 廖清焰放完了东西, 克制着没有看薄司年,朝着楼梯口走去。 章英侠:“有适合做男装的料子吗?” “有。有一批比利时亚麻……我看看……”梅师傅一边往架子上去寻布料,一边打量了薄司年一眼, 笑说, “薄总要是有空的话,可能得重新量一量体。” “有空。他今天就是陪我出来逛街的。我说外头那些吵吵闹闹的商场我逛不惯,还是来梅师傅这里清净。” “那好——小廖, 你帮薄总量一下。” 廖清焰人已迈下数步台阶, 身影一顿,应了声好,若无其事地返身重回二楼。 里间有一整面墙的柚木书柜,分作许多格子, 隔板上嵌着姓氏首字母的金属铭牌。格子里整齐码放不计其数的档案盒, 盒身侧面的卡片上, 写着客人的姓氏、出生年份与第一次入店时间。 这是梅老师给每一位服务过的客户建立的“资料库”, 档案盒里包含量身单、款式记录和纸样。 未经吩咐,廖清焰从不擅动这些资料。 从左往右,在金属铭牌镌刻“B”的这几格,找到卡片上标记“薄”的档案盒。 廖清焰将其抽出, 放在一旁裁案上,屏息一瞬,打开档案。 量身单是梅师傅手绘的,A3大小的厚纸上,印着人体轮廓线,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十几个数据——从常规的衣长、袖长、肩宽、胸围、腰围、臀围,到更细致的颈围、臂围、前腰节长、小臂围……每一次量体,数据都会及时更新。 薄司年的量身单有三张,一张5岁到12岁,一张12岁到18岁,一张18岁至今。 前两张每一项数据,每一次测量都有极大的变化,第三张相对稳定,小有起伏。 薄司年量体的频次不算高。没成年前一年一次,成年后两年一次。 每一套衣服的款式图都有留存,并标记了序号,廖清焰草草翻了一遍,从小到大,薄司年在这里一共做过37套衣服。 第一套是5岁时做的灰色法兰绒短裤套装,纸样上写有梅老师的备注:小客户学琴,左肩内侧、领口下方、右前臂内侧(肘以下)补强。 廖清焰看着这行字,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嘴角。 黑色府绸衬衫、深灰色羊毛西裤、黑色戗驳领双排扣西装、深棕色棉麻混纺猎装夹克、深灰色高领羊绒衫、黑色羊绒单排扣大衣…… 为免薄司年久等,这些款式图廖清焰不便一一细看,不过现在她总算知道,他那些旧得又熨帖又有腔调的衣服,是从哪里来的了。 廖清焰取出第三张量身单,往外间走了两步,拿寻常的语气说道:“薄总请来这边。” 薄司年手里端着茶杯,睨来一眼,放下杯子走了过来。 里外间由丝绒布帘相隔,等他走进来,廖清焰拉上一半,指一指裁案旁的落地镜前方,“请站到这里。” 薄司年依照吩咐站过去。 廖清焰拿着软尺,走到薄司年跟前,还没开始,已觉得这里的空气变得有些稀薄。 薄司年垂眸看她,轻声问:“要脱衣服吗?” “……” 他都量过不止一次,需不需要脱衣服这种事,难道不清楚? “不用,您穿着衬衫就好。”廖清焰礼貌地保持了微笑。 她把软尺举了起来,又放下,感觉自薄司年进门之后自己的脑子就不大灵光,都忘了他这个人身量有多高。 转身,把桌子底下一个四脚包绒布套的矮凳拿了过来,搁在薄司年身后。 “先给您量颈围。”廖清焰轻声说道,随后站上了矮凳。 抽出软尺,绕过颈根部,轻压喉结。难免屏息,因为能轻易嗅到他衣领上清冽的香气。 薄司年往镜中看去。觉得她像松鼠,在一棵很高的树上忙上忙下。 廖清焰记住软尺上的数据,从凳子上下来,拿蓝色铅笔,记录在了上次测量的数据后面。 紧跟着走去他的身侧,踮起脚尖,手掌贴着他的肩峰找点,从左肩端点经后颈第七颈椎骨,量至右肩端点。 肩宽几无变化。 随后测量胸围。 软尺经过腋下,绕过胸口一周,尺身平贴。 廖清焰放缓呼吸,将手指伸进尺圈,确认松紧。她紧盯着软尺上的数据,丝毫不敢抬眼。 薄司年呼吸的微热气流,落在她的头顶,绕胸廓一圈的软尺,随之轻微起伏。 没有伸臂,却好像已经被他拥抱。 廖清焰努力使自己脑中不要闪过任何不应当出现于工作场合的画面。 胸围比上次测量,多了两厘米。她严肃冷静地想,这是客观的记录,并没有影射他的胸肌比两年前变大了的意思。 随后是腰围、臀围…… 每量一项,空气就稀薄两分。 之前只以指触感知的纬度,量化为了具体的数字,以非常客观的方式宣告,宽肩窄腰的薄司年,真的是她认识的人当中,身材最好的那一个。 廖清焰蹲身,开始测量大腿围。软尺从大腿内侧绕过,贴着裤面水平围拢。薄司年的双腿修长而紧实,隔着裤子面料也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但并不夸张。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外间,章英侠在同梅老师聊天。 章英侠:“现在的年轻人不识货,不知道真正的好东西其实都在我们国内。” 梅老师笑说:“是。这块提花苎麻我拿去给人看,稍微懂行的人,都以为是日本的小千谷缩。其实它比小千谷缩更好,小千谷缩干爽硬挺,这个更柔软,触手生凉。” 老街入夜一分一分地安静下来,偶有自行车叮铃而过,窗开了半扇,夜风静悄悄地蹑足而入。 薄司年垂眸,看见的是廖清焰的头顶。 软尺两头会合,她将两指探进尺圈,确认松紧。 她低着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膝盖。 薄司年呼吸放轻,闭了闭眼,缓上许久,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你快站起来。” “……”廖清焰抬眼一看,耳尖顿时烧得通红,“你在想什么啊!” 对话声很低,只他们两人听见。 她迅速读尺誊数,站起身,先去量衣长,整个人都变得慌乱起来,“……我尽量快一点,你……你控制一下。” 十几项数据,一一测量,为求精准,再快也难。 而有些事,显然也非薄司年的理智可以控制。 还剩几项可以坐着测量,廖清焰指一指旁边的皮质圈椅,“……你坐一下,我给你倒杯水。” 廖清焰放了软尺和铅笔,起身去往茶水台,取玻璃杯倒了一杯凉白开。 她背对着薄司年,抬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拖延了一会儿,才把水端过去,放在圈椅旁的边几上,重新拿上软尺。 “请抬一下手臂,我量一下小臂围和腕围。” 薄司年依言抬手。 “抬高一点。”廖清焰轻声说。 薄司年将手臂抬高了一个像素点的距离。 “……”廖清焰知道他又开始捉弄人了,可实在不想弄出太大动静,引人注意,只好伸手,隔着衣袖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手臂举到相对平直的距离。 软尺绕过小臂,忽听薄司年轻声问:“忙到几点。” “……”廖清焰飞速斜眼去瞧了瞧外间,还好,梅老师又拿了一块新料子给章英侠检视,她看了一眼薄司年,没有回答,只把“你疯啦”写到脸上。 “九点半能走吗?” 廖清焰低头读数,听见薄司年又问。 声音很低,轻缈的雾气一般,刚一入耳就消散。 廖清焰没作声。 最后量腕围。 腕上戴了手表,廖清焰原本准备让他换一只手测量,一般惯用手的手腕,会比非惯用手粗一点点,但袖口有放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薄司年却将手表摘了下来,正要揣进自己长裤口袋,动作一停,瞥见她外套的大口袋,伸手,把腕表丢了进去,随后将手腕平直地递到她面前。 廖清焰讶然低头。 “帮我保管到九点半。”薄司年轻声说,“我来接你。” 廖清焰面红耳赤,没有应声,暂且当作没有听见。 软尺圈住手腕,量出纬度,廖清焰松了软尺。 正要撤手的这一刻,薄司年手往下一滑,捉住她的手指,轻握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廖清焰耳朵红得要滴血。暗自镇定,拿起量身单,最后检查一遍,说:“好了。” 薄司年“嗯”了一声,站起身,廖清焰特意去瞄了一眼,看来他已经控制住了。 章英侠这时候看过来,笑问:“量完了?” 廖清焰笑着点头:“量完了。” “是不是瘦了?”章英侠看向薄司年,问道。 “数据上显示没有,可能体脂率稍微低了一点,视觉上会更瘦。”廖清焰答道。 话音落下,只觉一霎微妙的沉默。 廖清焰从量身单上抬眼,看了看章英侠,又看了看薄司年,这才意识到,刚才这个问题,章英侠是在问薄司年。 她尴尬得磕巴起来:“……不好意思,我以为您在问我。” 章英侠毫不在意,笑说:“没瘦就好。” 她向着对面沙发扬了扬下巴,对薄司年说道:“给你选了几块料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您选的都可以。” “每次都这么说。”章英侠笑着摇摇头,有些无奈,看向梅老师,说道,“那就做一身短袖短裤,度假的时候穿。” 梅老师应下。 章英侠又坐了一阵,到楼下去瞧了瞧那些成衣,看中一件外套,试一试很中意。 廖清焰接过章英侠脱下的外套,拿纸袋装了起来。 薄司年刷卡付款,向廖清焰伸出手。 廖清焰没有会错意,赶紧上前两步,把纸袋递到他手里。 两道身影朝门外走去,廖清焰返身回到了一楼里间的裁案前。 梅老师将人送到门口,转身回来。 廖清焰忙说:“梅老师,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啊?”梅老师倒是反应了一下,“没有,一两句话不必在意,章总为人宽厚,不会计较这个。而且你做得挺好,薄总这个人不大有耐心,每次给他量体我都头疼,这次倒挺配合你。” 廖清焰很是心虚。 一晚上接了两个订单,且都得赶在入夏之前做完,最晚不能迟于六月底交付,饶是梅老师效率高,也稍感棘手。 “小廖,你平常做女装多,章总的连衣裙,你试一试你来设计制版吧。放手做,我会指导你。” “好。” / 梅记是商住两用,梅老师就住在三楼,不必奔波。 除非有预约,店铺晚上九点不再接待客人,门上挂上“CLOSED”的牌子,师徒两人继续各自忙碌。 廖清焰口袋里揣着那块贵得或许能把整个梅记买下来的旧百达翡丽,一晚上都有些心神不宁。 终于到了九点二十,收工告辞。 走出店铺,拿出手机正要发消息询问薄司年的位置,路灯下一部黑色奔驰悄然驶近,精准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廖清焰回头看了一眼,店门紧闭,急忙走过去,拉开车门上了车。 薄司年启动车子,看一看她拎在手里的印着“华垦宾馆”纸袋。 廖清焰注意到他的目光,说道:“梅老师留了一点,剩下的都给我了。” “尝过了吗?” “嗯。” 开了大约不到一百米,靠边的树影下,薄司年忽然将车刹停。 廖清焰不明所以,转头去看。 薄司年也正在看她。 车还没熄火,仪表盘亮着,某种微妙在沉默间发酵,空气好似渐渐变得黏滞起来。 薄司年解开了安全带,手肘撑住排档,倏然倾身。 鼻息近至咫尺,四目相对,每次这样近距离的对视,都使廖清焰呼吸停滞,心脏陡悬。 薄司年视线下落,定在她的嘴唇上,停了停,低头:“我也尝一尝。” 舌尖分启齿关,直接闯入。残留的栗泥的清甜,经过吮吻,好似又明晰起来。 廖清焰热烈回吻,顷刻便忍不住抬起手臂,搂住薄司年的后颈,将自己挨向他。 或许方才那一场量体,就是众目睽睽下的前-戏,否则何至于只是接吻,胸腔里就生出空虚以极的疼痛感。 吻流连至颈侧,廖清焰情不自禁地挺起胸廓,逢迎薄司年的指掌。 她穿着一条贴身的针织背心裙,不规则形状的外套此刻从肩头滑落。 薄司年手掌贴住她的膝盖,逶迤而上,本能寻找更为接近她的方式。 廖清焰手指攥住了他的手腕,残余理智促使她去轻推,“……你要在车上?” “你喜欢的话,可以。”薄司年仍在细密地吻她,只在说话时暂离一个瞬间。 “……我不喜欢!”廖清焰小声抗议,急忙伸手去推,手指被薄司年一把握住,紧箍着挣扎不得。 直到他吻到尽兴,而她气喘吁吁,才终于退开脑袋,变作紧实的拥抱。 “你刚刚……为什么要那样?”廖清焰低声问。 “怎么?” “是工作场合,薄总你可能也许多多少少有一点涉嫌性-骚扰了吧……” “嗯。那你逮捕我?” “……” 吻又追过来,廖清焰想起非常紧要的事,偏头将薄司年轻轻一推,“等下……” 伸手,从口袋里把表掏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下次不要叫我保管了,好怕给你摔坏。” 薄司年没看表,目光只是盯着她,“你拿去吧。” “啊?”廖清焰反应了一下,忙说,“不不不……我不习惯戴表,干活不方便。” “它在二级市场很保值。”薄司年看着她,无法将话说得更直白。 “所以你更要自己保管好呀。”廖清焰把他的手腕抓过来,套上手表,表盘转个方向,轻按表扣,咔哒一声。 她手没有立即松开,就这样低眼欣赏起来他戴着手表的手腕,皮肤白皙,腕骨嶙峋。 薄司年安静地注视她许久,蓦地将呼吸凑近。 她倏忽眨眼,睫毛软软地擦过了他的皮肤。 薄司年将脸低了低,亲上她的唇,“去我那里。” 祈使语气远大于请求。 “今天不是周五……” “知道。” 廖清焰身体发软,很快被吻得晕晕乎乎,根本没有一秒钟想过要拒绝,于是顺从本心地轻“嗯”了一声。 但或许声音太小,薄司年没有听见。 他手掌捧着她的后脑勺,轻触她的舌尖又放开,像在玩一个欲擒故纵的游戏,“你说好。” “……好。”—— 第23章 廖清焰喜欢洗澡后被薄司年抱在怀里亲吻, 他们被同样的潮湿香气笼在一起,呼吸紧紧相贴,像用完身上仅余一枚的硬币买了一支冰棒,不够分只好共同分享。 薄司年更贪吃一些。 他可真是个“小气”的亿万富翁。 灯影一晃, 廖清焰躺倒下来。 黑色缎面睡裙系带一秒钟系好的蝴蝶结, 解开也仅需一秒。 皮肤如鲜奶冻一样滑腻生光,触手微凉。 薄司年眸光沉黯, 垂眼凝视片刻, 忽分膝跪坐于她的腰际。 视线里陡然出现的狰狞的闯入者,让廖清焰明显吃了一惊。 薄司年移膝,以她平坦腹部为湖泊, 划动长楫缓慢往前。 廖清焰无措地眨了眨眼睛, 脸颊飞红,目光闪躲,轻咬了一下嘴唇, 但没有偏头躲开。 薄司年相信她大概率不会拒绝他冒犯过头的闯入。 但是他停住动作。 承认方才在裁缝店里她为他量大腿围, 有几秒钟,他的脑中闪过叫她蹲身或者跪地帮忙的场景。 但实际到了这一刻,他很确定,她漂亮的嘴唇只应该用来跟他接吻, 且只能跟他接吻。 薄司年下移后退, 俯身搂住她的后背, 再次吻住她, 她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困惑,但没有多问。鸦羽一样浓黑的睫毛软软地落下来,压住浅浅月牙一样的卧蚕。 她接吻总有一种慢半拍的笨拙,但不到万不得已, 总会奉陪到底。 独属于他的漂亮宝贝。 廖清焰气喘吁吁地推一推薄司年,他偏过脑袋退离,仍将她紧搂在怀。 心脏有种轻度缺氧的失速,听见薄司年忽在她耳畔轻声说道:“你漏量了一项。” “啊?”廖清焰困惑,“哪一项?量身单我检查过两遍的,应该不会……” 她声音戛然而止,轻嘶一口气,脸上露出陡然撑到极限的表情。 这是薄司年的恶趣味之一。 廖清焰脸颊顿时红得几近汽化,想要控诉他,但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真是一个罪孽深重的女人,过去那样清冷难及的高岭之花,被她变成了这样重欲,还老是乱七八糟胡言乱语的样子。 结束后廖清焰被薄司年抱去洗澡,明明说好只做一次,但他这个人“背信弃义”也不是第一次,脚下拐个弯,就将她抱去了靠窗的小书房。 脚跟重踩木质书桌的桌沿,膝盖被薄司年紧扣在手掌中。 她不喜欢手掌撑在身后,这样离薄司年太远,只能双臂紧搂他的颈项,为自己寻找支点。 “刚刚在店里叫我什么?”薄司年在她耳边低声问。 “……” “嗯?” 廖清焰哆哆嗦嗦,泫然欲泣,“……薄总。” 但结束以后,薄司年就会从不容置喙的暴君,变成端方的君子,安抚或者清洁细致耐心,有求必应。 熄灯仍是过了零点,廖清焰枕着薄司年的手臂,在浅浅袭来的困意中闭上眼睛。 忽听薄司年问道:“以后有什么打算?一直在梅记工作?” “暂时是这样。等我技艺足够纯熟,也积攒到足够的资本之后,我要做自己的品牌。” “攒到多少了?” “……不算多吧。” 每次提到这方面的问题,她的态度总有些回避。 薄司年没再继续问,只说:“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跟我说。” “好呢。”她应得又快又干脆。 薄司年知道她大概率只是在敷衍他。 次日,廖清焰睁眼,薄司年刚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 他看她一眼,往衣帽间走去,“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嗯。” 廖清焰拿手机看了看时间,才七点半,大约薄司年有公事需要很早出门。 她拥着被子,懒洋洋打着呵欠,片刻,薄司年从衣帽间走了出来,换上了衬衫与西裤,颈上挂着一条还没打的深灰色细斜条纹的领带。 薄司年径自走到床边,伸臂捉住她的手腕,将她轻拽着坐了起来。 领带尾端递到她手里,“帮忙系一下。” 廖清焰两手捉住领带两端,“要打什么结?” “你决定。” “是要开会么,还是……” “嗯。” 廖清焰将领带绕过薄司年的后颈,宽端压窄端,绕一圈穿出,拉紧;宽端从下方反折,自上而下穿过新环,双手捏着结向上推紧,指腹顺势把结面的凹陷捋正。 她的指节偶尔蹭过他喉结下方,他垂着眼去看她。 严肃的一张小脸,好像这样一件小事,也需要一丝不苟地对待。 不过十秒,双手灵巧地打出了一个半温莎结。 她手指最后做了做调整,“好了。” 薄司年倏然低头,在她唇上轻碰一下又退开,“今晚几点结束?” 廖清焰怔了一下,“今天晚上回去有事,要看下期视频的粗剪,跟剪辑反馈。” 薄司年点了点头,又说:“明天呢?” “……”廖清焰伸手将他一推,“你快去上班,你要迟到了!” 薄司年嘴角微扬,没再说什么,“走了。你睡好吃早餐,叫司机送你。” “好。” 薄司年走出卧室,关上了门。 廖清焰躺了回去,仍为刚刚那个像是新婚夫妻晨起日常的瞬间而怦然,但“居安思危”的廖清焰又很快占据上风。 / 檀若微父母结婚三十周年的酒会,薄司年代章英侠出席。 圈里一般的社交邀约,轻易请不动章英侠这尊大佛。 薄司年十五岁开始,章英侠出席各种场合就常常将他带在身边,让他耳濡目染地学习规矩。她对薄司年并没有过高的期望,也并不强求他未来一定要承继家业,事实是他做得很好,原本便有十足的禀赋,只要用心,他大约能做得好这世间99%的事。 祖孙两人坐在客厅喝茶,闲聊几句,保姆领着乔孟沅走了进来。 乔孟沅笑着打声招呼,走过来将手里拎着的一只纸袋递到章英侠面前的茶几上,“我妈妈做了一点醉香螺,叫我带过来给奶奶尝一尝。” “她现在还自己做这个啊?” “嗯。她嫌别人做的都没有外婆的那个味道呢。” 章英侠笑说:“你外婆做菜确实没得说。” “妈妈说这个特意少放了盐,您吃不用担心。” “好。”章英侠笑说,“下回你们一起过来,我做糟青鱼给你们吃。” 又闲聊两句,章英侠看一看座钟,说道:“那孟沅你跟司年去吧,时间也差不多了。” 看向薄司年,叮嘱两句:“我今天会睡得早,你结束就不用过来了,记得把孟沅送回家。” 薄司年说“好”。 薄司年与乔孟沅出门,到门口上了车。 开出去许久,无人说话。 不必寄希望于薄司年会做话题的发起方,乔孟沅在心里叹声气,转头看他一眼,说道:“Caliber新到了一批枪,我周末去试了一下,手感还不错。” 薄司年“嗯”了一声。 “你很久没去了是吗?” “嗯。” “在忙什么?” “晶驰科工的收购案。” “我不是说工作方面……”乔孟沅往他颈侧瞥了一眼,“冒昧问一下,对方是我们都认识的吗?” 她讲得含糊,知道薄司年明白她在问什么。 薄司年自出门到此刻,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可能不方便。她暂时可能不愿意公开。” 乔孟沅微微抿住唇,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很可悲,好像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女孩子,不管是谁,要学的第一课永远是忍耐。小时候忍耐父母陪伴少,忍耐他们婚姻之外各有伴侣。长大了忍耐那个被家里标定的“未婚夫”,在被证书绑定之前,身边来来去去的莺莺燕燕。可气的是还不能生气——可以用一万种方法偷偷给莺莺燕燕使绊子,甚至除掉她们,但绝不可以在人前表现出一丝狼狈,否则便显得不够云淡风轻。而结婚后呢,无非是父母关系的悲剧轮回。 她以为自己或许会幸运一点,固然薄司年对她没兴趣,但对任何其他女人也没有兴趣。 她不喜欢薄司年,或者说在少女时期因为他的皮囊短暂迷恋之后,认清了他的性格,就没有那些浪漫的想法了。 即便他是尽人皆知的天之骄子,家世长相拎出来无一短板,而如果要和这样冷淡无趣的人共度余生,也确实只能多想一想他的家世和长相,才能避免心态失衡。 张爱玲说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未完。 薄司年可能就是那种没有香气的漂亮花朵,长板多长,短板就有多短。 乔孟沅不清楚自己发现那枚唇印之后,持续至今的耿耿于怀,究竟是惋惜自己终究还是没那么幸运,逃不开“忍耐”这一课;还是意难平,能让薄司年破戒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自己。 酒会在檀若微父母当年举办婚礼的酒店举行。 宴会厅内中央长条桌上铺着亚麻色桌布,摆银制烛台,饰以白色洋牡丹和绿绒球,烛光摇曳,典雅不失浪漫。 檀氏夫妇可能是圈内少有的模范夫妻,真正的相携三十年,相濡以沫、风雨共担。 檀知易那样纯和淡泊的性格,大约也只有这样的家庭才能养得出。 薄司年到达以后,同檀家父母打过招呼,在厅内滞留一阵,完成了寒暄来往的社交工作,便心安理得地躲起了清净。 巡过全场,在后花园,碰到了刚刚打完电话的檀若微。 薄司年拦住她:“你朋友没来?” “哪个朋友?” “最好的那个。” “是我爸妈的纪念日酒会,又不是我的……”檀若微一顿,露出戒备神色,“一次两次的,你老打听我们清焰做什么?” 薄司年没答。 “……你不是对清焰感兴趣吧?要追她?”檀若微拿挑刺般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清焰喜欢的是周琎,你没……” 她又是一顿。周琎已是有妇之夫,总不能让清焰继续浪费青春。 于是话音一转,“你也不是没戏。” 薄司年:“……” 檀若微还想细问,不远处传来檀知易唤她的声音,她应了一声,打量着薄司年,暂且转身走了。 消磨一阵,晚宴开始。 檀知易轻敲酒杯,喁喁的谈话声停止,众人都望过去。 檀知易笑说:“练了两支曲子,送给我爸妈做纪念日礼物,也邀请大家同赏。” 檀知易的演奏会一票难求,这位世界级的小提琴演奏家当场献奏,大家自得洗耳恭听。 檀知易将提琴架至肩膀,闭眼片刻,缓缓呼吸。 厅内极其安静,一点杂声也无。 一瞬之后,落下琴弓。开头似轻烟,中段如急雨,结尾则是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越荡越慢,越荡越静,最后彻底消失。 世界级的演奏家,无论是滑奏、自然泛音、双音、泛音……无一不技艺超然,行云流水。 静了数秒,掌声雷动。 站在薄司年身旁的乔孟沅凑首,轻声问:“是什么曲子?” 薄司年淡淡地答道:“维丨尼亚夫斯基的《传奇》。” 25岁的波兰作曲家维丨尼亚夫斯基,在伦敦演出期间,对伊莎贝尔一见钟情。伊莎贝尔出身名门,家中极力反对。维丨尼亚夫斯基为表决心,写下了这首曲子并公开演出,其坚定的爱意感动了伊莎贝尔的父母,获得了他们的首肯。 维丨尼亚夫斯基44岁英年早逝,与伊莎贝尔的婚姻持续至他逝世。 在今日这样的场合演奏这支曲子,恰如其分。 掌声持续许久,乔孟沅叹了一句:“很动人,不愧是檀知易。” 檀知易七岁开始,每周四次去薄司年的母亲司静鸥那里学琴。 那一年薄司年四岁,由于那段时间章英侠身体抱恙,为了让祖母能够好好静养,薄司年短暂地住在了司静鸥那里。 檀知易三岁开始学琴,七岁已能演奏蒙蒂的《查尔达什舞曲》。 薄司年站在书房门口,不止一次看见,从来对他吝于笑容的司静鸥,却常会因为檀知易出色发挥的乐句,脱口而出“bravo”。 司静鸥也是天才,她与檀知易进行的或许是天才之间的交流。 某天,薄司年等檀知易走了以后,走到书房门口,看着里面正在整理曲谱的人,犹豫了很久很久,终于开口:妈妈,我也想学小提琴可以吗? 司静鸥有些惊讶,说可以呀。 可是显然,司静鸥没有时间亲自来教导一个4岁的孩子从零开始,她为他请了最好的启蒙老师,而自己的教学时间,全部都用来指导檀知易初次参加国际大赛的曲目。 学琴非常枯燥,尤其入门阶段。经过九个月的勤学苦练,薄司年终于可以完整、流畅地拉出《轻舟荡漾》。 某日趁着司静鸥休息,他假作练习,到一旁的窗边,将整首曲子拉了一遍。 他知道司静鸥在听,因为她手里的书页不再翻动。 他没有中断、没有走音,发挥比过往练习的每一次都好。 而司静鸥在听完之后,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淡淡地说:“第三句的升fa低了半个音。” 没有笑容,没有“bravo”。 “第二首曲子,我在他们结婚十周年的时候就拉过一次,那次真是拉得一塌糊涂……” 薄司年的思绪被檀知易的声音唤回。 檀知易转身,向着与父亲挽手站立的母亲鞠了鞠躬,“德沃夏克《Songs My Mother Taught Me(妈妈教我的歌)》,献给永远年轻的江静蘅女士。” 檀妈妈江静蘅谨肃自持的一个人,此刻也难免满面笑容。 是的,檀知易的妈妈叫江静蘅,仿佛某种上天有意为之的对照,与司静鸥一样,名字里都有“静”字。 《Songs My Mother Taught Me》难度不高,D大调,2/4拍,学过基础换把的乐手都能顺利完成。 檀知易落弓,薄司年似听非听。 直到檀知易拉完了一个乐句,他脑中莫名其妙地浮现了某个模糊的场景。 周遭绿意朦胧,空气森凉。 不断卡住的换弦。 戴着口罩,穿着霁外白色衬衫、藏青格裙的高挑女生—— 第24章 廖清焰在梅记忙着制作样衣。 连衣裙在梅老师的指导下出了三版设计稿, 经由助理发给了章英侠做选择,得到反馈之后,廖清焰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制版、缝制样衣。 梅老师说章总一贯是非常爽利的个性,从来不在一些小事上磋磨人。不像有一些有钱人, 自以为花了钱就是上帝, 把刁难乙方也视作了服务内容的一部分,设计稿要返七八次, 样衣试穿要改五六轮, 最后成衣上身还要鸡蛋里面挑点骨头。服务完这样一个客户,寿命都要折半。 “那岂不是很耽误其他的订单?” “是的啊。”梅老师在裁案上一边排料一边说道,“所以下一回他们再来, 我就说排单排到一年以后了, 或者把一些又贵又滞销的料子推销出去。” 廖清焰笑说:“能推销得出去吗?” “能啊,要看话怎么说。一般这种会刁难人的客户,品味也差, 还爱跟风, 我就说那个谁谁赵太钱太,孙总李总刚刚下了订单,这布走俏得很,就剩最后一匹了, 他们马上就咬钩。” 廖清焰哈哈大笑, “我以为老师您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任谁看见梅老师, 对她的第一眼评价, 都会是“不苟言笑精致古板的小老太太”,她六十来岁,常年旗袍在身,戴一副漂亮的玳瑁眼镜, 眼镜链都是珍珠的。那些旗袍都是她挑顶好的料子给自己做的,就像廖清焰很少在美食上亏待自己一样,梅老师很少在穿衣上亏待自己。 梅老师耸耸肩:“投桃报李,将心比心。还不许我赚一点精神损失费嚒。” 师徒玩笑一阵,又各自忙碌,互不打扰。 围裙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廖清焰放下剪刀,掏出来看了看,是新的微信消息。 [N:在做什么?] [小火:梅老师这里。] [N:几点收工?] [小火:大概十点半。今天会晚一些。] [N:我来接你。] [小火:我今天生理期。] [N:嗯。十点半见。] 廖清焰愣了一下,回了一个“好”。 那边没再回复。 廖清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到一旁,专注工作,不再分神。 梅老师不熬夜,九点店铺关门,九点半就回楼上休息去了。 廖清焰有时候需要做点自己的活儿,梅老师允许她随意留到几点,只要动静小一点,离开时关好水电和门窗就行。 梅老师上楼后,一楼更加寂静。 廖清焰换了个活计,投入进去便忘记时间,直到手机一振,回过神来。 [N:在门口。] 一看时间,已经是10点45分了。 [小火:不好意思没注意时间,我马上出来!] [N:不着急。] 廖清焰把今天的工作收了尾,做好保存,闭窗关灯,飞快往门口走去。 薄司年的车就停在路边,她看了一眼,熄灭门厅的最后一盏灯,拿钥匙锁上门,快步走过去,拉开了车门。 车里有一股凉潮的香气,廖清焰很熟悉,是薄司年家里洗沐产品的味道。 他穿着一件松弛休闲的黑色衬衫,明显不适合酒会,那么大约是回家之后洗了个澡再过来的。 “久等了,不好意思。”廖清焰关上车门,拉出安全带扣上。 “没事。”薄司年看她一眼,将车启动,“最近好像很忙?” 廖清焰掩口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嗯……在帮梅老师做订单。我自己还有商单要做,所以……” 深夜里,芦花路的铺子全都关门了,路灯昏朦,四下阒寂,车子驶过几无声息。 “困了可以睡一会。”薄司年说。 廖清焰说好,又打了一个呵欠。 有点累,但还不到困的程度,或许因为薄司年在身旁。 廖清焰抱着手臂,靠着座椅,闭眼休息一会儿,偷瞄薄司年一眼,又再闭眼。 车厢昏暗,路灯光投入又退离,他的脸时明时翳,她的心脏也跟着闪闪烁烁。 路遇红灯,薄司年将车暂停,第一时间转过目光。 廖清焰恰好也在看他,视线相及,她立即慌乱躲开,“……不是开去你那里吗?” 薄司年也仿佛没有料到她没有睡着,顿了一下说道:“送你回家早点休息。” 他自己都回家了,却专门出来一趟,就为了送她回家。 实在不是什么太划算的买卖。 廖清焰骤然的有两分不自在,上涨的潮水将心脏托起,一点微妙上浮的失陷感。 不好继续装睡,只能聊点什么,她随口问道:“酒会好玩吗?” ……好没水平的问题,感觉跟“今天天气怎么样”也没两样了。 “还行。”薄司年答道,顿了一下,又淡淡地说,“你没去。” 廖清焰跟薄司年相处以来,始终没能完全习得一项技能,就是从他的陈述语句中,准确辨认他的潜台词。 比如这一句,“你没去”,是表达遗憾,还是缺少玩伴的无聊? 她本来读书的时候阅读理解就不大好,他倒是很懂得怎么精准地刁难人呢。 “嗯。因为是若微爸妈他们办酒会。” “你和檀若微怎么认识的。” “我高二下学期转去十一中了,若微在实验中学读书,两所学校离得很近……”廖清焰停声看过去。 薄司年:“你说。我在听。” 廖清焰继续说道:“中午我经常会去一家便利店吃便当,那家店在我们两所学校之间,但不是学校门口的主干道,所以人不多。我经常会在那里碰见她,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檀若微非常刻苦,等微波炉把便当转热的一分钟,都不会把手里的习题讲解放下。 便利店靠窗放了一条桌子,恰好只够两个人坐。 两个女生并排坐着吃了两周的便当,谁都没有搭讪谁,但不知不觉,好像就习惯了这样无声陪伴的默契。 两周后的某天,廖清焰看见若微捂着肚子,脸色苍白,一碗饭拆开许久,只动了几筷子。 廖清焰终于忍不住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得知是痛经,廖清焰去旁边药店帮忙买了止痛药,又问便利店的店员要了一杯温水。 此后交换微信,成为朋友,顺理成章。 两个女生互相分享烦心事和八卦,一个人面临考不上清北就是失败的巨大压力,一个人家里债台高筑母亲重疾缠身,中午一起吃饭的二十分钟,好像成了一天中唯一可以从暗沉的水底浮出来透一口气的时间。 而是要在快半年之后,廖清焰才知道檀若微的养父母家世显赫。 “怎么在便利店吃饭?”薄司年问。 “中午下课了我会去医院一趟,学校食堂排队很久,在便利店吃会快一点。”廖清焰话音稍顿,“……我妈妈那段时间在十一中附近的医院住院。” 薄司年嘴角微抿,没再说话。 芦花路和桃溪巷同属老城区,离得很近,没一会儿就到了。 照例车停巷口,两人穿过夜里狼藉的旧巷往里走去。 没走几步,廖清焰忽觉提包带子被轻轻一勾,下一刻从肩头滑落,到了薄司年的手里。 他把包换了手 ,靠近她的这一侧手空出来,顺势挽住了她的手。 廖清焰手指微蜷。 那种心脏上浮失陷的感觉,再一次袭来。 谁也没有作声,就这样牵手走过窄巷,走到了小门外。 廖清焰从薄司年手里接回提包,拿钥匙打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欲进未进,看着薄司年,欲言又止。想邀请他进去,可她在生理期,他也做不了什么。 实则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那种不舍得只是一种朦胧的情绪,并不构成行动的指南。 喜欢永远是很多的似是而非,很多的犹豫胆怯,再加上很少很少的孤勇。 薄司年低了低眼,看着她,轻声问:“不邀请我进去坐一下?” “……我正要邀请呀。”廖清焰有点慌张。 “是吗。”带一点很浅的笑意的语气。 廖清焰好像终于得到了一份可实操的行动指南,忙把门推得更开,一步迈了进去。 两人自发放轻脚步,却在穿过天井时,看见东南角房间的灯突然亮了。 廖清焰吓得赶紧转身,想也没想地踮脚伸手,将薄司年的嘴一把捂住。 “……” 明明他都没有出声。 廖清焰竖耳细听那边的动静,直至掌心一团温热呼吸盘旋,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抬眼去看薄司年,他正盯着她,那目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但绝对算不上是和煦。 她急忙松开了手,但紧跟着竖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那灯亮了没多久就灭了,大约只是赵奶奶起夜上厕所。 廖清焰松一口气,转身往房间走去。 没有听见脚步声跟上,转身一看,薄司年站在原地,昏暗里看不清楚表情,大约不大高兴。 她只好退回去,主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牵了两下,才把他牵动。 真是身段好高的一个人。 进了屋,合上门,廖清焰总算松一口气。她依旧将沙发从毛绒玩具堆中挖出一个空位,让薄司年坐,自己去冰箱那里给他拿水。 结果转身一看,薄司年正抱着手臂,凝视着对面的置物板。 原本放置提琴盒的地方,现在放上了一张黑胶唱片。 “你的琴呢?” “前一阵拿出来看,音柱有点偏移,送去让人调了。”廖清焰平静地奉上这套预制的说辞。 薄司年没说什么,接过水瓶坐下,拧开喝了一口,看一看明明在自己家里,却仿佛更显局促的廖清焰,说道:“你可以去洗澡。” “那你……” “我坐一坐。” 廖清焰生理期在店里待了一整天,确实洗个澡会舒服一些。 薄司年喝着水,余光去捕捉廖清焰的身影。 她跑去床铺那里拿上了睡衣,正要走往浴室,又停下脚步,转身从靠床的书架上抽出几本书,堆到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随后,又把枕头旁的平板电脑拿了过来,放在这堆书的上面。 “密码是……”她忽然一顿,忙把平板拿起来,面部解锁,随后划拉了几下,放回书上,“没有密码了。我去洗澡,你先自便。” 薄司年不是那么怕无聊的人,毋宁说无聊才是他生活的常态。 但他还是把平板拿了起来,一划屏幕,跳转到了主页面。 APP不多,似乎主要用来追剧。 他没有看剧的习惯,自感派不上用场,正要将其放回去,看见主页上有个logo为小提琴,名字叫做“VioLine”的APP。 点开,发现那是个小提琴音乐游戏,音符从上方落下,玩家需要精准地把握按弦的时机和位置,甚至还可以点击进行换把。 约莫二十分钟,廖清焰穿着睡裙,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仍是他上回来时穿的那一条,杏仁白色,领口带木耳边。 她头发没洗,团在了头顶。 薄司年目光定在她脸上,久未挪开。 那个模糊画面中的,戴口罩的女生,似乎也是这样的发型。 廖清焰被盯有些忐忑,正要问,薄司年收回了视线,指一指平板的屏幕,“经常玩?” 廖清焰走到他身边坐下,往屏幕上看去,是音乐游戏“VioLine”的曲库页面,她点点头:“嗯。还蛮好玩的。曲库很丰富。” 她顿了顿,看向薄司年,她知道他已经不碰小提琴了,于是语气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试试吗?” 薄司年垂眼,手指滑动屏幕,选中一首曲子,递给廖清焰,“你先示范。” 这游戏廖清焰常玩,它对巩固已经退化的小提琴知识有多大用处,很难量化,但作为音游,还是很好玩的。 她时常会选随机模式,让系统随意指定,睡前玩上一两曲,轻松又解压。 她下意识地点击了屏幕中的开始键,直到按了几个音符,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去看屏幕上方的曲名。 《Songs My Mother Taught Me》。 廖清焰停住动作,音符落下,一连串的“MISS”。 “玩这个游戏换弦倒是不用抬肘。”薄司年忽说。 廖清焰看见曲名时已有预感,听见薄司年的话,仍然心里一惊。 她知道薄司年在打量她,是他常有的那种冷静审视的目光。 视线仿佛有重量,否则为什么她的脑袋突然沉得无法抬起。 薄司年又说:“我们之前打过交道。” 陈述而非疑问语气。 廖清焰心慌得不得了,屏幕里音符还在持续下落,持续不断的“MISS”。 她心里很乱,脑子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她很快组织好了语言,以很轻松的语气笑道:“原来你记得呀?我以为你没有认出来呢。对呀,我们打过交道,高一我在霁外的植物园里拉琴,你正好在看书,指导了一句我怎么换弦。” 薄司年的眼里有种晦明难辨的情绪,“为什么没提这件事?” “因为……我们也不只打过一次交道呀。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很普通的小事,说出来好像在跟你攀交情一样。”廖清焰微笑,“以前我和周琎和你拼过几次桌,有一次在自习室我还捡到过你的钢笔。你记得吗?” 薄司年声音听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情绪:“还有呢?” “还有……”廖清焰佯作认真思索,“还有一次是乔孟沅过生日,在KTV吧,我的美瞳弄脏了很不舒服,我去卫生间处理的时候,在走廊把你的手臂撞了一下。” “还有呢?” “没有了。”廖清焰笑说。 是真的没有了。同校一年,除去那些她单向的目光追寻,与薄司年的“交集”,就只有这么多。 那次去KTV,到卫生间摘掉美瞳重回包间时,也只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与他在同一条沙发上,坐了十分钟——因为薄司年就只待了十分钟,可能是给乔孟沅面子不得不去,但又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吵闹,所以就象征性地出席了一下。 这种“不得不”,就是乔孟沅相对于其他所有女生的特权。 薄司年依然在审视她,“你每一件都记得。” 廖清焰又慌了一下。 这些小事都记得,很难不显得她早有企图,对于一段随时结束、各取所需的床伴关系而言,“企图心”之于薄司年,可能还是太有负担感了。 廖清焰还是在笑,只是已经不大能够肯定自己笑得是不是还算自然,但这几句话用更夸张的语气说出来,或许更能消解此刻气氛的紧张:“拜托,你是不是对你的知名度有什么误解,我记得不是很正常吗?你可是薄司年,毕业那天全校女生都给你写了情书的薄司年。” “全校女生不包括你?” “你都看过了吗,怎么知道不包括我?” 薄司年盯着她。 廖清焰摸摸鼻尖,“哎呀,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不大好。” 薄司年神色愈沉。 廖清焰不敢再在这种时候来回试探了,毕竟薄司年这个人真的不太有幽默感,她正色答道:“没有。你放心。我没有给你写过情书。” 放心?放心什么? 薄司年很难陈述此刻的心情。他只在十五岁选择放弃小提琴的那一年,体会过类似无能又愤怒的挫败感。 确实,廖清焰提到的拼桌、捡钢笔、KTV相撞……他一件都不记得了。 今日能想起拉琴的那件事,也只是音乐版本的普鲁斯特效应。 真正注意到廖清焰,是去年归国之后。 虚伪客套的社交场合里,有个率真、满不在乎到格格不入的人,大约很难不引人注意。 与所有人都以为廖清焰费尽心机只为融入这个圈子不同,薄司年通过有限的几次观察,认为她只是把这个圈子当成了一出滑稽的舞台剧。 大家在她的剧本里,要么是面目依稀的路人,要么是出尽洋相的小丑,要么是长袖善舞的掮客,要么是阿谀奉承的佞幸…… 只有周琎,才是可以对她发号施令的国王。 她以周琎为中心进行公转,忍受所有的冷嘲热讽,又以自己巧妙的方式一一回击,她披着弄臣的戏服,可以为了国王摇旗呐喊,披荆斩棘。 薄司年突然想明白了那天答应跟廖清焰上床的真正动机是什么。 他是在任何人的剧本里,都足以成为国王的人;但在廖清焰那里,他只是路人。 也有见色起意,也有夺人所爱——但夺的不是叶惟舟的,是周琎的。 凭什么这样一个真正有趣的人,公转的中心是周琎?一个不思进取的二世祖,空有一张堪堪能看的皮囊,连家里安排的联姻都无勇气反抗——周琎配不上廖清焰堪称完美的华彩演出,他甚至都看不清楚她绝非弄臣,而是骑士。 而此时此刻,廖清焰的这一番话好像在告诉他: 即便他把她抢了过来,即便他已经是这个世界上与她最亲密的人,他照样不是她的国王,只是路人,只不过是稍显醒目一些的路人。 爱情就是这样公平,管你是天潢贵胄、皇亲国戚、天之骄子……一个女人不爱你,你就做不成她故事里的男主角。 如果他早一些注意到她,早到周琎之前,是不是他也有资格成为她的“国王”。 薄司年沉着眼,久未出声。廖清焰看着他,在这样的沉默里心脏渐渐下沉。 她的“答辩”可能没通过,但这已经无所谓了,她只感觉他气场很是冷郁孤沉。 她好像又见到高中时期的那个将所有人拒之千里的薄司年,芜杂纷乱的世界里,静止不动的白色独木舟。 游戏里那首曲子的音符已经全部落完,系统判了一个凄惨的等级“E”。 廖清焰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再度看向薄司年。 薄司年的一只手,垂放在沙发上,她低眼去看,手指缓慢地移过去,一点一点靠近。 碰到他的小指,他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他好像回神,偏头看她,又垂眸去看她的手。 廖清焰仅凭着最后一点孤勇,把他的手指握住了。就当拥抱十五岁的薄司年。 他没有把她挣开。 廖清焰心脏好像要停止跳动,她缓缓地将脑袋凑到他的面前,感受他呼吸浮荡,像翳翳的雾气。 她闭着眼睛,挨上他的嘴唇。 在心理做好了这就是最后一个吻的准备。 薄司年没有反应。 正当退离,他忽然抬手,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让她倾身贴向自己。 舌尖闯入她的齿间,毫无缓冲地直接进入掠夺的节奏。 她不确定自己感觉到的是否准确,薄司年并不满意她的回答,甚至可能嗤之以鼻,但因为对她有一点不舍得,所以选择了不跟她计较。 他吻她的方式,像是一个冷雨里淋得浑身失温的人,掠夺一点仅有的温暖。 她不会有这么重要。她模模糊糊地想,是因为她是他捡回去的“流浪猫”吗,不管什么宠物,养久了总归会有一点感情。 薄司年对她有一点感情。是这样的吧—— 第25章 “……不能再亲了。”薄司年将呼吸退离, 声音带一点雨水浸透的哑。 廖清焰迅速反应的能力,大约是在方才的“答辩”中彻底耗光了,愣了一下,在难过的情绪即将蔓延开的前一瞬, 才迟钝地意识到了薄司年要表达的, 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她顿时磕巴起来:“对……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我不应该让你进来坐。” “……” 薄司年头往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 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有一种预感, 从今天开始,他才将要真正为他当时违背原则跟廖清焰“睡一觉”付出代价。 “那你要我用手帮你吗……”廖清焰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她用手的技术根本没有丝毫长进。 “谢谢。不用。你太客气了。” 廖清焰觉得薄司年的话有一点阴阳怪气, 但这个属性之前在他的身上没有展现过, 所以她也不是很肯定。 “那……”廖清焰看着他,有点没辙。 薄司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这样不言不语地缓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 “你早点休息吧,我回去……”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廖清焰突然握住的手。 “你……”她张张口,脸上又浮现方才在小门外, 那样欲言又止的神情, 任何人大约都能从这样的神情中解读出一点“不舍”。 她明明不喜欢他, 却总在某些时候, 表露出这种似是而非的不舍得,让人茫然。 薄司年不作声地看着她。 她是坐着的,所以需要将脸仰起来看他,居高的视野可以把她的犹豫看得一清二楚。 “……你要留在我这里休息吗?”她问。 听起来不是很情愿的语气。 薄司年还是没有说话。 “虽然……但是我们可以……”廖清焰绞尽脑汁, 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本科毕业写论文,为自己的设计硬编意义的时候,“……聊聊天?” 聊天。真适合薄司年呢。 但她没有料到,薄司年在注视良久之后,点了点头。 “借用一下浴室,我洗把脸。”薄司年说。 “好……”廖清焰心里警铃大作,飞快在脑海里排查了一遍浴室里有无不适宜的物品,确信应当没有。感谢她的价格敏感意识,同款的牙膏、沐浴露和洗发水毕竟还是太贵了,没有舍得下单。 廖清焰常飞外地做线下商务,备有一些一次性的洗漱用品,找出一份给了薄司年。 随后开始翻箱倒柜,试图找出点什么合适的衣物,来给薄司年当睡衣,当然无果。 床只有一米五,薄司年在浴室洗漱的时候,廖清焰给上面的毛绒玩具整体搬了家,看起来宽敞了许多,但相对于薄司年的体型,可能还是有些局促,毕竟他主卧的床,她要滚上好几圈,才能从这头滚到那头。 廖清焰一直喜欢小床和小房间,即便家里烈火烹油,住进大别墅的那段时间,她也是选了朝南的最小的一间房当做卧室。 没一会儿,薄司年从浴室里走了出来,面目明净,发梢沾水。 低头从昏黄灯光下漫不经心地走过来的这一瞬,看得廖清焰心脏怦跳。 她也有点遗憾自己今天是生理期了。 “我这里没有男生的睡衣……”廖清焰向薄司年解释。 “嗯。”他脸上的郁色好像被洗净了两分,看着她,语气不乏认真,“那你下次记得准备。” “……” 廖清焰是不介意薄司年脱衣睡觉的,但对于今天的状况,可能保持距离和衣而睡,是更好的选择。 廖清焰板板正正地在自己的床上躺了下来,眼角余光去瞄薄司年,他枕着一条手臂,也是平躺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无法形容这种违和,黑衣黑裤的薄司年,躺在她油画晕染、春日花园一样极繁主义风格的床单上,简直像有人用水墨的写意技法,在西方的油画上点了一笔。 他们习惯的模式,是做完之后同床共枕,那时候疲惫来袭,聊不上几句就能进入睡眠。 现在这样,别扭得简直有点诡异。 “……我关灯了?”廖清焰小声问。 “嗯。” 廖清焰撑起身体,伸臂关掉了床头的花瓣形裂纹玻璃灯罩的台灯。 空间昏暗下来,安静随即而至。 好一会儿无人出声。 “睡着了?”薄司年问。 “没有……” “不是说聊天?” “嗯……你想聊点什么?” “都可以。” 廖清焰心说未必吧,不然刚刚怎么两人差点都聊崩了。 想了想,还是聊别人的事更安全 ,就说:“小番和她男朋友好像分手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们分手了?” “……”她确实不必寄望于薄司年对圈内八卦感兴趣,“嗯。我看她朋友圈发了搬新家后的照片,文案大概是庆祝开启新的独居生活之类的。” “姜宇的父亲是正厅级领导。”薄司年说。 “啊……”廖清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薄司年的这一句,确实可以用来解答绝大部分他们圈子里身份地位不匹配的恋情无疾而终的原因,天经地义得好像都没有什么置喙的必要。 静了片刻,廖清焰笑一笑说道:“你不看朋友圈是吗?” “……偶尔。” “但你从来没发过。” “没什么值得发的。” 廖清焰知道薄司年是个不会粉饰自己语言的人,身份使然,他通常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但同样的事实,以不同的方式说出来,给人的观感天差地别。 她现在的感觉就是,薄司年不喜欢聊天是一个客观事实,或许并不针对任何一个人。 自己想不到合适的话题,薄司年配合回答也累。 廖清焰轻轻叹声气,笑说:“我们还是睡觉吧。” 她感觉到黑暗里薄司年把头转了过来,“困了?” “也不是……不知道说什么。” 眼睛堪堪能够识别他的轮廓,看见他顿了顿,把身体转过来,侧躺着朝向她。伸臂自她颈后穿过,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卷进了自己怀里。 “那我来问?”微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瞬间近得好像可以跟胸腔共鸣。 这一刻,廖清焰才获得了某种刚刚的事情他们确实已经翻篇了的安全感。 她在他怀抱的气温与气息里沉陷,心脏仿佛在走钢丝,“……嗯。” “小火五月的‘五月’是什么意思?” 廖清焰愣了一下,热气迅速攀上耳朵,“……你怎么知道我的ID?” “你想想我是怎么知道的?” “……”廖清焰想起来了,是那回在姜宇那里聚会,小番认出她来,问她是不是“小火五月”,“我以为你不会听这种无聊的聊天。” “不然耳朵做什么。” 廖清焰勾起嘴角。 “还没回答。”薄司年提醒。 “哦……我大一注册账号的时候,正好是五月份,就结合自己的昵称,随便起了一个。”任何人问起,廖清焰都会用这套明面上的说辞来回答。 薄司年“嗯”了一声,“你做账号很早。” “嗯……当时也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数据不差,就坚持做下来了。”她需要钱,做自己的账号,大约是将自己的外貌和能力变现的最快、最正当的方法。 廖清焰忽然想到了一个很紧要的问题,“你……你看过我的视频吗?” 薄司年顿了一下,“想我看还是不想?” “不想……但是你要偷偷看我也不知道。”廖清焰小声说,“你看可以,不要跟我讨论,假装你没有看过。” “我没有看过。” “……假装的还是?” “你猜。” “……” 隔了一会儿,廖清焰还是心痒,再问:“你到底看过没有?” “你猜。” 脑袋一偏就是他的小臂,廖清焰不忿地张口轻咬。 薄司年没有什么反应,手指轻轻刮一刮她的下巴,“小猫。” 廖清焰脸烫得又似要汽化。 老城区的夜晚,仿佛要静谧几分,没有主干道那些昼夜不歇的车流。 五月天暖,物候渐喧,如果仔细听,能够听见墙外昆虫的鸣声,或许是蟋蟀,或许是螽斯,窸窣断续。 这是一个很不一样的夜晚,他们第一次没有做,但好像此刻,拥抱在一起耳语闲谈,是一种不能拿来比较的缱绻。 “你呢……”廖清焰轻声问,“微信名为什么是‘N’?” 廖清焰问出这个问题有些犹豫,人是容易受气氛影响的生物,在某些特定气氛下,不敢、不适合说的话,也有可能倾吐而出。 她不肯定薄司年会不会回答,也担心冒犯,但他只是沉默了一霎,就很平静地说道:“薄是我父亲的姓,司是我母亲的姓。只有‘年’这个字属于我本人。” 廖清焰了解薄司年是有多孤独的人,但在听见这个回答的当下,还是不免有一点点为他感到难过。 反应到动作上,便是她情不自禁地拿额头蹭了蹭他的胸膛,而他抬起手来,轻抚了一下她的脑袋。 “有一部日剧叫做《为了N》。”廖清焰轻声说。 “讲的什么?” “很早以前看的,有点忘记剧情了。只记得这是一个‘爱的极致,罪恶共有’的故事。它的主题曲很好听……” 廖清焰把手机摸过来,打开了音乐播放软件,搜索“《Silly》”,点击播放,熄屏手机,放到一旁。 叹息一样的乐句响起。 听不懂歌词,一样会被一秒钟吸引。 「渴望被救赎 渴望被充实 才存在至今日 Oh Its so silly」 黑暗里,薄司年把头低了下来,轻触廖清焰的嘴唇。 声音混入叹息一样的歌声里:“清焰。”—— 第26章 《Silly》一遍放完, 廖清焰没有将音乐关掉,她忘了自己设定了单曲循环,于是它便一遍一遍地循环起来。 薄司年一直在吻她,很浅也很温柔, 但也很快起了反应, 直到他自己受不了,才将她放开。 吻把他们呼吸和心跳的节奏都变乱了一点, 拥抱在一起有种极动情的旖旎。 廖清焰再度提议可以帮他, 他说不用,弄脏了她的手,还要起床去洗, 也是麻烦。 廖清焰按动按钮将音乐声调小, 使之隐入黑暗,变成潮声一样毫不吵人的背景音。 他们继续聊天。 “几岁开始学琴?”薄司年问。 “十三岁。” “后来怎么没拉了。” “风花雪月是需要经济基础的,我家里……你应该听过。” 廖清焰不想展开聊这些, 即便她因为家道中落一夜从天上栽进泥里, 比任何人都懂世态炎凉的滋味,她也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她把钱还清了就可以跟父亲重聚,困境只是一时, 努力都能熬过去。 “听过。”薄司年感知到了另一种惋惜, 如果早一点认识廖清焰, 他不会在她家的事情上无所作为。 “你呢……”廖清焰斟酌语句, “我看你家里没有琴,现在不拉了吗?” “嗯。学音乐需要天赋。” “……你没有吗?” “没有。”薄司年的声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否定自己像在否定一个路人甲。 反驳的话都到嘴边,被廖清焰努力地咽回去, 她差一点忘了,她“不应该”听过他拉琴,所以不能就他的水平做出评价。 “如果不是要做到金字塔顶尖,也不一定要超绝的天赋吧……”廖清焰难免叹息,她为薄司年感到难过,他绝不算没有天赋的人。 薄司年没有出声。 唯独这件事,做不到金字塔顶尖就没有意义。 这个话题搁浅,廖清焰选择了绕行,换以轻松的语气说道:“你生日快到了哎。” 薄司年一顿,“你知道我生日?” “……大家都知道呀。”廖清焰深感跟薄司年聊天处处是陷阱,稍不注意就会将自己埋进去,“我加的一个群,他们这几天就在讨论,你生日会不会办派对。” “不办。只在家里吃顿饭。”薄司年说。 “噢。” “你可以一起去。” 廖清焰呆了一下,“去……去哪里?” “我奶奶那里。” “……你比我会开玩笑哎。”廖清焰笑得有点干。 “我的语气听起来应该不是。” 廖清焰不说话了,她是真的有点无措。她不觉得薄司年会是循规蹈矩的人,但也不觉得这种性质的出格会被包容。 而且,乔孟沅应该也会去。 她可以用任何一种身份,与章英侠或者乔孟沅不卑不亢地相处,唯独除了“薄司年的女伴”。 薄司年没再说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当天吃完饭我单独找你。” “好。” 此后,又聊了聊没什么建设性的话题,音乐声让困意来袭的速度加快,廖清焰连打数个呵欠,薄司年亲一亲她的额角,说睡吧,她道了声晚安,很快沉入睡眠。 手臂被枕得微微发麻,薄司年没有将廖清焰的脑袋挪开。 入睡困难是常态,只不过和廖清焰一起过夜的日子鲜少失眠,今天是例外。 她对他的财富和身份,都不感兴趣,甚至对带她回家这件事背后的意义,也毫无深挖的意图。 仿佛除了跟他上床,别的在她那里都没有意义,她一丁点也不需要。 他该感谢她这么肯定他这方面的能力吗。 周琎在跟虞亿宁订婚那天,就已经在这场角逐中失去了资格。 他虽然没有领先的优势,但现在出发总归不晚。 虚无和等待,是他人生中很长一段时间的常态,所以他并不怕等,也不怕结果到来之前漫长的枯燥。 / 隔日清晨,两人被廖清焰定的闹钟吵醒。 一直到订单交付之前,廖清焰都要整天待在梅记,难得仿佛过上了朝九晚十的上班节奏。 薄司年来了个工作方面的电话,廖清焰便先从床上爬了起来,先去浴室洗漱。 但她挤牙膏的时候,薄司年打着电话跟了过来,站在狭窄的门口,极具压迫感。 廖清焰叼着牙刷,转头看他,不明所以。 他应着电话里的事,只偶尔地看她一眼。 廖清焰没管他,自顾自刷牙。 吐尽口中泡沫,接水漱口的时候,听见薄司年说“好”,电话挂断了。她抬眼望向镜中,还没来得及反应,薄司年已经一步走了进来。 将她挤在了他高颀的身躯和窄窄的洗手台之间。 刚握持过牙刷的手,被他抓过去,握住了其他。 “……我会迟到的。”廖清焰脸发烫。 “所以你认真听指导,这样更快。” “……” 薄司年抬起水龙头,把她的手抓到流水下冲洗,洗净后的手指微微泛红,和她柔软的耳垂一个颜色。 薄司年看着她的手指,定睛忽问:“这是怎么了?” 廖清焰看了看,“哦,昨天被针扎到了一下。” “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会……” “会换一只手。”薄司年低头,把她刺出一个红点的食指,含进了嘴里。 “……”廖清焰双颊烧红,脑中发出沸腾般的尖啸。 磨蹭一番,出发是八点半。 廖清焰吱呀一声把门打开,就听见天井里传来赵奶奶的声音:“这几天都起这么早啊,小廖。” “啊……嗯。早上好,赵奶奶。”廖清焰若无其事地跟薄司年走出门,转身上锁。 赵奶奶目光立即锁定了薄司年,一瞬不瞬地打量起来,笑眯眯地问廖清焰:“男朋友啊?” “……嗯。” 薄司年倏地抬眼看向她。 “我去工作了赵奶奶。”廖清焰当做没注意到薄司年的视线,挽住他的手往敞开的大门走去。 “好嘞。” 出了大门,廖清焰立马松开了薄司年的手,急忙解释:“赵奶奶年纪大,理解不了这种……关系,所以我才说是男朋友,你不要介意。” 薄司年表情淡下去,“我好像没说过我介意。” “……”可是你的语气听起来很不高兴啊。 两人没再说话,穿过巷子时,经过陈家面馆,张姨正在门口擦桌子,向着廖清焰打一声招呼,随后拿某种很难言传的目光看了看薄司年,又同廖清焰露出一个只可意会的笑。 廖清焰尴尬地回以招呼。 上车直至出发,两人都没作声。 正好廖清焰微信上甲方的商务对接提出修改某项需求,她便低头一来一去地跟人发起了消息。 一回神,发现车停了。 廖清焰还没来得及问,薄司年按出安全带,叫她稍等一会儿,拉开车门下了车。 车还没到梅记,外面的建筑,恍似某个古典园林的入口,薄司年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蓊绿的树影深处。 约莫十五分钟,他重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编的食盒。 绕至驾驶座上了车,把食盒递给廖清焰。 廖清焰怔然接过,看见食盒的盖子上烫印着“澜园”的logo。 原来这里就是澜园。 廖清焰揭开食盒,里面四格的盘子,分别装着翡翠烧麦,白玉方糕、小麻饼和桂花糖芋艿。 她不由地看向薄司年。 薄司年将车启动,“澜园的早餐还可以,你尝一尝。” 烧麦是咸的,方糕是甜的,小饼是咸的,糖芋艿又是甜的……它们搭配完美,像是永不腻味的咸甜永动机。 廖清焰吃得心花怒放,衔一口烧麦,手指又拈一个,往驾驶座递过去。 薄司年顿了一下,瞥她一眼,张嘴咬住。 这一份早餐,一人吃肯定吃撑,两人分享能到七分饱。 薄司年看一看廖清焰,她把空掉的食盒盖上了,好似有些意犹未尽。 “喜欢下次一起去。”薄司年说,“澜园的午市和晚市更好。” “好呀。” 薄司年勾一勾嘴角,又看她一眼,收回目光,专注开车。 这只小猫没那么难伺候,两张嘴都喂饱就行。 车停在芦花路路口,廖清焰将要去拉门,薄司年说:“你嘴上沾了东西。” “什么……” 她去打开车内补妆镜的动作,赶不上薄司年倾身而来,在她唇上飞快碰了一下,并留下一句“晚上来接你”的速度。 廖清焰走到梅记门口,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她整理了今天要做的东西,套上围裙和袖套,正要开始干活,收到了檀若微发来的微信消息。 [微微:对新男人有兴趣吗?] [小火:???] [微微:薄司年昨天找我打听你的下落。] [微微:我怀疑他对你有点兴趣。] [小火:……不可能吧。] [微微:不然他为什么找你?你们很熟?] [小火:不熟。] [微微:认真的,你感兴趣吗?感兴趣我搭个线。] [微微:但是提前说好啊,你只准拿他当个散心的消遣,不要走心。] [小火:你不是很讨厌他,说他是空心人吗。] [微微:平心而论,他各方面条件都比周琎好,尤其长相。] [微微:保持理智玩一玩的话是个不错的选择。起码以后那些蠢货再嚼你的舌根都要掂量一下了。] [小火:还是不了吧/憨笑] [微微:……] [小火:我忙去啦!周六约饭!] 廖清焰退出聊天,正要锁定手机,看见“通讯录”那一栏出现了数字“1”的红点。 点进去一看,新的朋友申请。 微信名是Marina_Q。 验证信息是:【我是乔孟沅,认识一下吧ww】 廖清焰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像她独自窥探的阴暗角落,被一束强得刺眼的探照灯照亮,藏身其间的她无所遁形—— 第27章 章英侠具备许多成功人士共有的优势:精力旺盛。 而今即便年逾古稀, 依然对公司事务有着绝对的统治力。 工作之外,她对生活的追求也从不打折扣,薄司年过生日,她只安排了半天的工作, 下午带着保姆去了一趟生鲜市场, 傍晚时分便开始亲自下厨。 她最拿手的一道菜是糟青鱼,这菜得封坛腌制三天, 讲究一个慢功夫, 如今忙起来,很少做了,这回特意提前了三天把它备上。 薄司年吃什么都不热衷, 唯独她做糟青鱼, 他愿意多动两筷子。 章英侠正在指挥保姆处理黄鱼,厨房外传来乔孟沅的声音:“奶奶!” 章英侠往厨房门口看去一眼,与乔孟沅共同进来的还有司少游。 司少游的爷爷与薄司年的外公是亲兄弟, 与章英侠的关系论起来就更远了, 为了方便,司少游也就跟着薄司年叫“奶奶”。 薄司年、司少游和乔孟沅三个因为年龄相仿,且自太祖辈起就是世交,因此小时候常常在一起玩, 后来虽然各自拓展了朋友圈, 仍然是彼此社交关系里最核心的那一层。 章英侠很是高兴:“少游你也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中午刚到的, 奶奶。” “特意为司年生日回来的啊?” “可不是。我在新加坡待了快一年了, 他上回去吉隆坡出差,隔得那么近,就没说顺道去跟我吃顿饭,你说他有没有良心?” 章英侠哈哈大笑。 司少游一直是几个孩子里最调皮闹腾的, 但也是最得宠爱的,因为他特别擅长哄长辈开心。因此虽然资质不高,家里照样愿意放手让他去锻炼,看中的就是他这份与任何人打交道都能左右逢源的本事。 灶台上有洗净的水蜜桃,章英侠让保姆切块,司少游自己拿了个整的就这样啃起来,一边问道:“奶奶,薄司年还没下班?” “嗯。他下周要去跟晶驰的人谈判,忙得很。不过说了六点钟就到家,你们出去坐吧,厨房里都是火啊油的。” 司少游笑说:“我们又不是小孩了,还怕火啊。“ “现在又有多大?在我们眼里还都是小孩。出去吧——你们堵这儿我转不开身。” “要我帮忙吗奶奶?”乔孟沅问。 章英侠想了想,向着一旁的岛台扬扬下巴,“那一筐蚕豆你们拿去帮忙剥了。” 司少游拿上竹筐和陶瓷大碗,跟乔孟沅一同去往客厅坐下。 “最近没比赛?”司少游问。 “嗯……状态不太行。” “还是髋关节的问题?” “嗯。” “我上回登机的时候,看到杂志上登了你的采访,其实你做自己的品牌也挺好的。” 乔孟沅笑了笑,“主要是给自己找点事做,闲下来挺无聊的。” 她两年前参加国际大赛,因为髋关节盂唇撕裂不得不终止赛程,术后休养了半年,重返赛场再次复发,不得不再次退赛。复健的情况始终不理想,现在基本处于半退役的状态了。 两人剥着蚕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薄司年谈恋爱了,你知道么?”乔孟沅状似随意一提。 “啊?”司少游很是惊讶,“没听说啊,跟谁?” “不知道。捂得好严实。”乔孟沅笑说,“我以为你知道呢。” “我哪里知道,我人都在新加坡……”司少游话语一顿,一个名字从他脑中闪过。 乔孟沅看他,“怎么?有什么线索?” “没……”司少游笑笑,“你一直在霁城,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如果有心追踪薄司年的行程,要知道是谁也不难,但乔孟沅不敢这样做,要被薄司年发现,她很难交代得过去。 找圈内好友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圈,都说不知道。 她只能用笨办法,将周琎订婚那天受邀参与的所有女生,近期的社媒状态都筛查一遍。这里面大多数人她都加了微信,只有少数几个,因为打交道实在很少,所以没有联系方式。 这方法虽然很笨,但一定有用,以她对她们的了解,如果搭上了薄司年,即便被他勒令不许声张,也一定会按捺不住,会在社媒状态的边边角角里暗暗炫耀。 她读书那会儿追过韩星,那些“嫂子”都是这么暴露的。 炫耀是人的天性。 但这项火眼金睛的本领,这回却好像遭遇了滑铁卢,这十来个女生,她连个疑似的都没找出来。 她并没有打算做什么,只是纯粹好奇,就像一个人对答案的时候是满分,成绩下达却发现自己被扣了三分,那么百分之百对自己究竟是做错了哪一道题好奇得不得了。 司少游看她一眼,“他谈他的,你谈你的呗,反正到时间了你俩总归……是吧?” 虽然从来没有点破过,但在司少游看来,章英侠的倾向还是挺明显的,毕竟薄司年和乔孟沅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又都是她看着一同长大的,家世般配,知根知底,没有别的什么变故,彼此当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乔孟沅笑了笑,没说什么。 一筐蚕豆剥完,送至厨房,没一会儿,薄司年回来了。 闲谈一阵,晚饭开始。 上菜的时候,章英侠将薄司年叫到一旁,低声问他:“你妈妈怎么说?今天回来吗?” “不回。”薄司年淡淡地说,“明天她要跟乐团合练,往返来不及。” “哦……”章英侠难掩怅然。 因是家宴,没有那么拘束,章英侠听小辈陈述近况,听得笑呵呵:“少游我上回碰见你叔叔,他还夸你,说你现在长进了。” “没有没有,是不努力不行了,不然给我长期流放新加坡,那可真是受不了。” “那边气候是不如霁城舒服。”章英侠笑说,“什么时候能调回来啊?” “也快了,就一两个月吧。” “回来也能跟司年有个照应。我听他助理说,他下班了哪儿也不去,一回家就呆屋里不出门了。26岁的人,没我这个76岁老太婆生活丰富。你回来以后,你俩就经常约约饭,打打球。” 司少游瞥一眼薄司年,笑得意味深长:“我肯定不辱使命。只是怕薄总约不出来。” 薄司年没给他眼神。 章英侠又问薄司年中午跟外祖父母吃饭的情况。 “还好。身体都很康健。”薄司年答。 司家因为司静鸥受了委屈,很长一段时间,与薄家几乎断了来往。 后来薄司年长到两岁,因为司家一个叔公出殡,章英侠带他过去参加。血缘亲情到底有魔力,又何况两岁的小孩粉雕玉琢、冰雪聪明,正是最可爱的时期。以薄司年为纽带,至此两家才恢复了一些来往。除了平常年关节日的拜访,读书时期,寒暑期薄司年会去司家待个一两周。现在基本两到三周,薄司年会去司家陪同外祖父母吃顿便饭。 吃完了饭,要等消消食再吃蛋糕。 乔孟沅陪章英侠去看刚送来的珍珠首饰,司少游将薄司年肩膀一搭,“劳驾薄总陪我去外头抽根烟。” “二手烟你留着自己吸。” “哎呀,是有话跟你说。” 司少游压低声音,“关于廖小姐的。” 花园里杂花生树,香气浓郁,天还是墨蓝色,尚未黑透。 为免叫屋里的人听见,司少游特意将薄司年拐到了院子靠近马路的角落,才开口道:“你还在调查周振宗的事吗?” “嗯。” 薄司年从人性的角度,不认为周振宗跟廖景山非亲非故,会愿意借这样大一笔钱帮他善后。 这一阵经过调查,弄清楚了当年霁湖新城的项目,周振宗没有参与,那是另一个置业集团的肥肉,周振宗的手伸不进去,蓄意构陷廖景山的可能性很低。但他有无鼓动或者诱导廖景山参与这样高风险的项目,还有待查证。 司少游:“我先问你个事。你跟廖小姐是不是在谈恋爱?” “没有。” 司少游松了口气,“那就好。” 薄司年看他一眼,“什么意思。说清楚。” “我先声明,这都是我打听来的,一点也不保真,你最好自己去调查求证。” 薄司年对他这套每次说正事之前总要罗里吧嗦的做派,已然耐心告罄,忍了又忍,说道:“你直接说。” “我之前不是说,周振宗借了廖景山五百多万帮他安置工人吗?其实不止,蒋蕙——就是廖小姐的妈妈,最后那大半年住院的开销,也全都是他承担的。那种神经方面的罕见病,没什么治疗方法,全靠进口药吊着,一个月光用药就五万不止。” 司少游看一眼薄司年,薄司年说:“你继续说。” “周振宗毕竟是商人,又不是做慈善的,廖景山跟他非亲非故,他何至于能够担待廖家到这种程度?有人目击过,这几年廖清焰陆陆续续地跟周振宗出入过不同的场合,球场、餐厅、商场、马场、酒店……反正各种地方都有。”司少游支吾了一下,“……所以就有人说,廖清焰是周振宗养的瘦马…… “她不是。” 司少游愣了一下,因为薄司年的语气笃定得仿佛他的话是一句无须怀疑的真理。 薄司年神色很冷,“是谁告诉你的?” “都说了听来的。你要追究信源,人家也只会说是听来的。” “这话就传到你我为止。下回再听见谁传,你直接辟谣,说她不是。” “你跟廖小姐都不熟,这么确定……” 薄司年看他的眼神,仿佛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她跟周振宗没关系。因为她是我的人。明白了吗?” 司少游目瞪口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说什么?” 薄司年莫名有点烦躁,抬腕看了看时间,才七点,他跟廖清焰约的九点见面。 “司年,你说的是真的?” “不然骗你好玩?” “不是……你这样说根本起不到什么辟谣的作用,人家只会笑你,说你接……”司少游把难听的说辞咽回去,“没人能干涉你跟谁来往,但是你别把自己和薄家的名声搭进去。我不偏颇地说,廖小姐人或许是个好人,但她的名声实在……前有周琎,后有周振宗,这俩还是叔侄关系……” “薄家什么名声?薄云舟孕期出轨抛妻弃子的名声?” 司少游一时又张口结舌。从前事关自己的父母,薄司年一贯讳莫如深,现在却能直接拿来自嘲。他想他可能低估了一些事。 司少游挠挠头,“我只是提个醒,没打算干涉你。” 两人没再继续聊,回到屋里。 蛋糕端出来,分吃之后,薄司年熬坐到八点,称后面跟朋友还有个酒局,就跟章英侠辞别,提前离开了。 司少游和乔孟沅自然也只能跟他一起走。 薄司年将送乔孟沅回家的任务,委派给了司少游,径直开车去往芦花路接人。 没到梅记关门的时间,他将车停在路口附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给廖清焰发去消息,告知她自己已经到了,让她不必着急,忙完了再慢慢出来即可。 等了约莫十五分钟,看见梅记的门口出现了一道人影,她拎着两只纸袋,穿过光影,朝着路口快步地走了过来,走得急了,有时候会接上两步小跑。 她穿一条白色连衣裙,带转折的微方领,领边是微抽褶的木耳边,裙身微蓬,自然下垂,腰部挖空,长度及踝,风格介于度假与休闲之间。 不用想,一定又是“Lorenzo”的设计。 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鼓起,灯火流金,她是电影里的女主角,春日走失的花朵。 人很快到了车旁,拉开车门。 幽甜香气与清脆的声音一同向他拥来:“生日快乐!” 薄司年注视着她,难以言明此刻微涌的心绪是什么:“……谢谢。” 廖清焰关上了车门,先没去抽安全带,而是递过手中拎着的一只扁形黑卡纸袋,“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薄司年接过,低头看了看,“现在能拆吗?” 廖清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将目光转了过去,“……可以,你拆吧。” 薄司年拿出纸袋里面的东西,那是个哑光的黑色礼盒,将礼盒放在膝盖上,再打开,里面覆有一层薄薄的雪梨纸。 而将雪梨纸揭开,这份礼物才终于现出真容。 一件折叠得平整挺括的白色衬衫。 廖清焰看了看薄司年,见他顿了一瞬之后将衬衫展开了拿在手里,便介绍说:“我只大学的时候做作业做过男装,后来做过几次男装的COS服,都是比较夸张的形制,而且不用太精细。这算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做衬衫,找梅老师讨教过经验,但袖窿部分还是有一点点瑕疵,比起梅老师的手艺差远了,希望你会……” 她的声音被薄司年倏忽而至的拥抱撞得戛然而止,像风撞散了一缕风—— 第28章 廖清焰稍有怔忡, 片刻后抬手回抱。 她想到在薄司年留宿的那一晚,他们互陈噩梦后薄司年的反应,这个拥抱与那个时候如出一辙,一样的用力和沉默。 这种时候, 以及很多个微小的瞬间, 廖清焰会觉得薄司年对她的感情,是有一点超过了床伴这个身份。 她对于自己的能量有客观的认知, 她相信任何人只要摒弃成见与她相处一段时间, 就不可能完全不对她产生一些好感,她有这样的自信。 但这对于她需要面对的某种宏大、坚固、冰冷、森然的秩序,几乎可以说是蚍蜉撼树。 说她悲观也好——虽然她更愿称之为理智现实, 清偿债务、与父团聚是一场生存之战, 为了打赢它她已经累得不能停下、不能沮丧、不能软弱……没有心力再去开启一场必输的战争。 毕竟,“拥有”薄司年只是她人生中极偶然的一个瞬间,就像浮云某一天恰好将影子投落在了一朵花上, 他们短暂地共享了一刻天光, 风起的时候,浮云会继续他孤独自由的旅行,而花要继续她争取雨露阳光的战争。 不拥有薄司年,才是她人生至今, 绝大部分时间的常态。 “你要不要试一下合不合身……”廖清焰偏一偏脑袋, 轻声问, “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就先拿回去修改, 改好了再给你……” 薄司年“嗯”了一声,松开她,去解身上黑色衬衫的扣子。 刚解了一粒,动作一停, 看向廖清焰:“帮我换。” “……” 薄司年把她的手抓过去,手掌摊开,看了看她五根手指的指尖,又抓过她的另一只手,重复如此。 最后,才捏着她的手指去够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廖清焰反应过来他是在检查她手指尖有没有新的扎破的伤口。 廖清焰按着纽扣的手指莫名有些发烫,犹豫了一下才开始帮他解。 倒也不是担心别的,他们有一周多没做了,她此刻不是特别能相信自己美色当前的定力。 薄司年的肌肉线条锻炼得非常好看,多一分夸张,少一分单薄,廖清焰努力使自己的目光只停留在纽扣上不要乱瞟。 黑色衬衫脱下,换上她做的那件白色。 休闲版型,用的丝麻混纺的料子,既有筋骨又有流线,适合大部分的生活场合。 薄司年垂眸,看着廖清焰,她专注一件事的时候,常会不自觉地将嘴唇紧抿,便会显露出某种不可摧折的倔强。 他没有忍耐,低头倏地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廖清焰有点措手不及,还没反应,薄司年已经退了回去,声音从她的头顶低沉地落下来:“做了多久。” “二十多天吧。” 给薄司年的衬衫,廖清焰用到了更多的裁片,缝制的时候也使用了侧缝后移、领座弧形剪裁、袖口错位上袖等复杂的技法,走线时明线密度也更高,缝份包边、扣眼手工锁缝更是基本操作。 “不是还在做商单和梅老师的订单?”薄司年问。 “……嗯。” “哪里来的时间。” “……海绵里的水?” 薄司年有点想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廖清焰“不摸胸肌和腹肌”的定力挑战宣告成功,扣完最后一粒扣子,说道:“好啦。” 薄司年习惯性地将衣袖挽了挽,顿住目光。 衣袖内侧,一个白色丝线刺绣的古典花体的“N”。 薄司年盯着这个刺绣,许久没作声。 廖清焰自然发现他注意到了,藏在头发中的耳朵微微发烫,她很是不好意思地退后,坐正身体,又捋了捋头发,将耳朵盖得更严实。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合适?” “没有。很合身。” 廖清焰便侧过目光去打量他整体上身的效果,相较于黑色,白色会放大他气质里矜贵清冷的那一部分,而使得阴郁感变得没有那么强烈。 对于自己的劳动成果,人总是不免赋予一些滤镜。 廖清焰觉得这件白衬衫,比他以往穿过的任何一件白色都好看,大约只有十五岁那年,他在霁城音乐厅穿的那一件,可以与之媲美。 她亲手装扮的小王子。 廖清焰久未作声,薄司年看向她。 她的神情有两分恍惚,目光分明是盯着他的,却又好像是通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半刻,她终于回神,“你把手臂抬起来一点我看一下。” 薄司年依言照做。 廖清焰检查了一下袖窿的部分,缝制时自觉不满意的地方,实际上身倒是可以忽略不计。 “可以换回来了。”廖清焰说。 “就穿着吧。” “这个只熨了一下,还没洗过……” “没事。” 薄司年整理了一下衬衫衣摆,将车启动,问道:“晚饭吃过了吗?” “嗯。” “吃的什么。” “随便吃了一点盒饭。”因为要赶着给衬衫整烫包装,怕来不及,只随意扒拉了两口。 “去不去澜园吃夜宵。” 廖清焰眼睛一下变亮:“好呀。” 澜园有预约才可进店,但薄司年在这个规则之外。 澜园的主人曾经在薄家做厨师,后来辞了职,准备出去自己开店。恰好当时旧澜园故步自封,经营不善,濒临倒闭。薄司年的爷爷就牵头将店盘了下来,交给厨师,叫他把“澜园”这个老字号招牌重新做起来。 重振旗鼓的澜园,味道、环境与服务都属一流,圈里很多迎来送往的重要宴请,都会选在此地。 夜里的澜园愈发幽寂,自月洞门进入,脚下是一条青砖垒成的曲径,两侧太湖石疏朗有致,石间隙地种着南天竹,竹枝斜逸,竹叶拂过粉墙,沙沙作响。 池水暗沉,走近才能隐约看见几尾红鲤倏忽聚散。 廖清焰凑头去看鱼,未防踩上了草间卵石,脚下差点一个趔趄。 薄司年适时提住她的手臂,“看路。” 手垂落下去,顺势挽住了她的手,待她看够,牵她继续往里走去。 穿过曲径,到了廊下,绢灯几盏,光晕柔和,像映在水中的月光。 服务生偶尔回身,继续引路。 前方一扇包厢门打开,两三道人影走了出来,为首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顿步望来,急忙打了声招呼:“薄总。” 薄司年淡淡地应了一声。 忽觉手上一轻。 他微微一愣,垂眸望去,廖清焰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去了。 那几人本在闲聊,这时都住了声,面露笑容地行起了注目礼,那架势明显是请薄司年先过。 薄司年神情微冷,反手握住了廖清焰的手腕,她轻挣了一下,放弃了。 廖清焰不认识这几个人,料想是薄司年工作上打过交道的人。跟在薄司年身后从他们身旁经过时,她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但能感觉几束打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短不长的时间。 包间清幽,窗户玻璃又额外铺了一层半透明的窗纸,极有一种古香古色的韵味。 服务生斟了茶,送上菜单。 廖清焰翻看一遍,几乎每一道都想吃,难以抉择,看向薄司年。 ……算了,问他还不如自己随便开盲盒。 “就要这个双人套餐吧。”廖清焰说。 服务员说:“套餐里的古法酒酿鲥鱼今天已经沽清了,不知道换成鸡油花雕酒蒸东海黄鱼可不可以?” “可以的。” “那么想要多大的鱼?” “两个人多大够吃?” “最小的一斤半就差不多了。” 廖清焰说好,将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桌面上有盏琉璃小灯,微黄的光线,把空间渲染出一种黄昏时刻的寂静。 廖清焰托着腮,喝一口茶,往对面望去。 薄司年正瞥向放在手边的手机,察觉到似的抬起头来。 廖清焰忙把目光低下去,又喝了一口茶,笑问:“晚餐只有你和你奶奶么?” 经过这一阵相处,他们在闲聊这件事上,有了一些可观的进步,廖清焰也知道一般的问题基本都不会触及到薄司年的禁区。 “还有司少游和乔孟沅。” 廖清焰笑说:“司少回霁城了?” 她刻意忽略掉了乔孟沅的名字——乔孟沅加了她微信以后,一句话都没说过,这种态度反而隐约有种“你知道我已经知道你了就行了”的威慑感。 “嗯。”薄司年说,“他知道我们的事。我警告过他在你面前不要乱说话,但他习惯嘴碎,下回碰到,如果他还是没忍住开你的玩笑,你不用理,直接告诉我。” 廖清焰微怔,“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生活在海洋深处不见光的鱼,一旦上潜露出水面,就会因为压强、水温和光线急遽变化,而感觉到巨大的不适。 廖清焰隐隐有这种不适感。 她是见识过圈里那些“女伴”们的生存环境的,不会有任何人对她们报以尊重。 前菜是罗勒叶蒜汁拌红壳海螺、山苏小鲜和烟熏鲳鱼。主菜除了一道黄鱼,还有茶油鸡枞菌炒仔鸡和茴香山药桃花虾,主食是山笋素面,甜品是桃胶燕窝冰淇淋。 美食一端上来,廖清焰暂且把所有的低沉心情都抛之脑后。 薄司年动筷很少,大约在家里已经吃饱了。 菜量很足,廖清焰再努力也只消灭了一半。 她撑到不得不放了筷子,看向对面,悄声说:“那个……” 薄司年看她。 “这边会允许打包吗?” 薄司年有点想笑,抬手按铃把服务员叫了进来,叫人帮忙打包。 吃饱以后,坏心情烟消云散。 步入曲径,牵手往外走去,薄司年问她:“还想去什么地方?” “是你生日,你想去什么地方?” 薄司年抬手把她脑袋薅了一下,“你替我决定。” “……那我不客气了?” “嗯。” 廖清焰想了想,“Caliber可以吗?开过去可能有点远,不知道到了会不会已经关门……” “可以。” 四十分钟车程,两个人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 虽然多半的时候,都是廖清焰在说,薄司年在听。她讲自己拍视频的经历,讲自己的up主朋友,讲跟檀若微的一些往事……每次停顿看向驾驶座,薄司年都会说他在听,让她继续。 Caliber通常营业到晚上十点半。 停好车,薄司年带廖清焰去了他常用的VIP休息室。 一位工作人员送来装备,要帮廖清焰穿戴。 “我来。”薄司年说。 工作人员放下装备离开了休息室。 薄司年拿上射击背心,叫廖清焰张开手臂,帮她套上。 扣安全扣的时候,问她:“想玩什么枪?” 廖清焰差点脱口而出“伯-莱塔银鸽”,反应过来之后,故意思索了片刻才问:“你经常玩什么?” “银鸽。不过那个后坐力比较强。” “我可以试吗?” “可以。” 薄司年依次给她戴上了防护耳罩和眼镜,垂眼打量,她全副武装,有种凛然不侵的严肃,实在可爱。 低头亲她一下,最后把棒球帽扣上她的脑袋。 到了室外靶场,教练送来薄司年专用的那一支687。 枪-管上下并排,哑光黑色;胡桃木枪托,布满规律的防滑方格纹路,末端配置黑色橡胶缓冲垫。 金属机匣呈现锐利冷冽的银色,也便是“银鸽”名称的由来。 这支霰-弹枪很沉,廖清焰以前摸过同款,这次有了心理准备,端上感觉比记忆中的好一点。 左手托住前握把,右手的虎口抵住握柄上方,枪托顶进肩窝。 薄司年站在她身后,帮她调整枪托的位置,一边细心叮嘱:“核心收紧,枪托抵紧肩窝,脸贴上去。”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耳罩传过来,低沉但很清晰。 廖清焰点头,深呼吸。 “扣扳机的时候人往前迎,别往后躲。眼睛盯着飞碟,不要闭眼。”顿一顿,“我会盯着,不会出问题,别怕。” 廖清焰再点头。 “准备好了就说OK。” 廖清焰再次深呼吸,闭一闭眼,睁开,屏息凝神:“OK。” 橙色飞碟高抛至半空,廖清焰瞄准,迅速扣下扳机。 砰—— 枪声比她想象中沉闷得多,像是有人在她胸口重重捶了一拳。后坐力猛地撞进肩窝,她极力控制,身体还是微微往后一仰,枪口也跟着上挑寸许。 那枚飞碟划了一道弧线,完好无损地落入远处的草丛。 没中。廖清焰毫不沮丧。 “还要再试一次吗?” 廖清焰摇摇头,笑说:“不试啦。” 她以手成拳,抵住心口,“这里有点疼。” 她还是蛮怕疼的。 “试试固定靶?速射半自动步-枪喜欢吗?”薄司年问。 “玩过贝加尔,但是感觉一般般。” “那试试CZ。” 他们换到了固定靶场,教练送上来一支CZ 512。 铝合金机匣,冷锻枪-管,枪托和护木为山毛榉,冷静而不失优雅。 薄司年帮忙填充了弹匣,廖清焰端起枪,瞄准标靶。 深吸一口气,闭眼,扣下扳机。 “砰砰砰——” 子弹射出,只有轻微后坐力,像被人往后轻推了一把。 廖清焰继续扣动扳机,弹壳接连飞溅,25发子-弹一口气打完。 她将全程屏住的呼吸猛地全部喘出,摘下护目镜跳起来:“哇哇哇好爽啊!” “你知道你一发都没打中吗?” “我知道啊!” 薄司年忍不住扬起嘴角。 实在无法按捺那种觉得她可爱极了的心情,低头伸手捧住她的脸,抬起来亲上去—— 第29章 旁边就站着教练和靶场助理, 廖清焰害羞极了,立即伸手将薄司年往后一推。 薄司年配合着后退一步,却又故意地凑上来。 廖清焰没有持枪的那只手,做出手-枪的手势, 把食指抵在他胸口, 小声说:“再靠近我要开-枪了。” 薄司年就顶着她的食指,又往前走了半步。 廖清焰:“砰!” 廖清焰朝着上举的食指吹了口气, 薄司年很缓慢地抬手, 做了一个捂住心口的动作。 廖清焰笑起来,主动踮脚在他嘴边亲了一下,“好了好了, 不准再打扰我了。” 廖清焰打空三个弹匣, 又试玩了伯-莱塔87、雷明顿和西格绍尔,直到彻底尽兴。 枪-支归还,两人穿过靶场, 回到休息室。 “啊……你好像都没玩。”廖清焰意识到。 “看你玩是一样的。”薄司年正在低头查看手机, 闻声锁屏答道。 “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为什么喜欢射击了。” “是需要。称不上喜欢。”薄司年淡淡地回答。 这项游戏用于释放压力,确实称得上立竿见影,廖清焰看向薄司年,“那你有什么称得上是喜欢的运动吗?滑雪?冰球……网球?” “没有。” “噢。” 薄司年看一眼廖清焰, “你喜欢?” “感觉还可以。体验不差的事情我都挺喜欢的。” 薄司年“嗯”了一声, 顿步, 对跟在后面的工作人员说道:“以后廖小姐过来, 我的设备和休息室她可以随便使用。” “好的。”工作人员赶紧上前两步,笑说,“请问廖小姐是我们这里的会员吗?” “不是……” “廖小姐带身份证了吗?” 廖清焰摇头。 “没有的话麻烦廖小姐在这里帮忙写一下名字、身份证号和电话号码,稍后我去前台帮您录入。”工作人员说着, 从工作服的大号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记事簿,翻到一页,连同按出笔芯的圆珠笔,一并递给廖清焰。 “不用……”廖清焰迟疑地看向薄司年,“我应该不会经常来……” 薄司年把记事簿和圆珠笔接了过来,递到她手边。 廖清焰只好接过,“身份证号也要吗?” “是的。射击俱乐部因为涉及到枪-械使用这一块,上级部门管理比较严格。” 廖清焰写个人信息的时候,薄司年不经意瞥了一眼,目光微顿,在纸上停留了片刻方才移开视线。 回到休息室,归还装备,两人去往地下停车场,驱车离开。 驶离俱乐部,廖清焰打了个呵欠,看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 “啊我搞忘了……”廖清焰把放在手套箱下方的纸袋提起来,“我买了一个蛋糕……” 薄司年看她一眼。 “但是你在家里已经吃过了的话,那就……” 夜间的郊区,极偶尔才有一辆车子驶过,薄司年沿途看路,驶出绕城高速,进入附近的小路,将车子靠边停了下来。 廖清焰跟着薄司年下了车,走往车尾。 薄司年打开了后备厢门,指一指垫着不见一丝灰尘的,绗缝真皮底垫的后备厢。 “……在这里?” “嗯。到家过零点了。” 廖清焰打开纸袋,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蛋糕。还好,虽然跟着颠簸了一路,没有任何移位,冰袋也还没化完。 蛋糕是找小番定做的,特意叮嘱让她冻久一些,打包的时候多加固定。 异形,四寸大小,黑色山体,山巅积雪,顶上一轮弯弯的月牙。 山体是冷冻脱模的黑巧慕斯,表面喷黑色可可脂,积雪是椰蓉和糖粉,月亮是白巧克力片。 考虑到两人都不抽烟,没有随身携带打火机的习惯,还特意让小番放了一盒火柴,廖清焰不禁要夸奖自己,真是思虑周到、心细如发。 廖清焰取出银色曲线蜡烛,插了上去,划燃火柴点亮,随后看向薄司年。 薄司年说:“没有许愿的习惯。你有什么愿望?” “啊……” “你许。”薄司年说。 廖清焰碰一碰鼻尖,看了看薄司年,烛光微晃,照亮了后备厢这一隅,又浅浅地投向他们的脸颊,摇曳在眼睛里。 廖清焰终于没忍住问道:“你在等电话,是吗?” 薄司年微怔,掀眼看她。 “你晚上看了很多次手机。” 薄司年没有作声。 廖清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片刻,睁开眼睛。 薄司年看着她:“许了什么愿望?” “讲出来就不灵了……” “告诉我。” 廖清焰别过目光,小声说:“我许愿让你永远可以接到你想接的电话,见到你想见的人。” 薄司年愣住,微弱烛光在他眼睛里微微晃动。 “你快吹蜡烛。快点快点。” 薄司年“嗯”了一声,手机点开相机,对准蛋糕,拍了张照,低头把蜡烛吹灭。 廖清焰拿出塑料餐刀切分蛋糕,把山顶最漂亮的那一块积雪连同月亮,切下来分给了薄司年。 特意叮嘱尽量减糖的慕斯蛋糕,吃起来口感非常清爽。 廖清焰心满意足地吃完了一块,抬眼,看见薄司年正低头注视着她,沉寂的目光,不知道盯着她看了有多久。 “好吃吗?”他问。 “我觉得还不错,你觉得……” 薄司年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蛋糕,又将她手里的空掉的纸盘和叉子夺了过去,往后备厢里一放。 伸掌搂过她的后颈,带往自己面前,低头,鼻尖轻碰,偏头吻住她,“尝尝你的。” “……” 薄司年搂她的腰肢,将她往上提,唇舌纠缠,好似要将她口腔里残余的甜味连同氧气一同掠夺干净。 胸腔生出空虚的痛感,在薄司年的指掌之间亦不能缓解。 薄司年呼吸骤离,睁眼看她,一贯冷寂的眼睛里,有热烫的温度,她心脏怦跳起来。 手腕被牵住,走往后座的几步路虚浮跌撞。 后座宽敞,门窗紧闭,四野岑寂的夜里,这里避世得像一个堡垒。 肩颈皮肤生凉,裙身被揉出褶皱,廖清焰无所适从地搂抱着薄司年的脑袋,顺应本能地头颈后仰。 她喜欢又恐惧这种无法被满足的失陷感,即便拥抱已经这样紧,而薄司年紧贴皮肤的呼吸已经这样滚烫。 廖清焰手掌去推薄司年的肩膀,泫然的声音微微颤抖,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薄司年……” “嗯?” “你没有那个就不要再吃了……” 薄司年眼皮微抬地看向她,她抬起手臂,把脸往自己的臂间藏去,即便赧然至极,还是顺应本心地说道:“……我现在就很想要你。” 薄司年停住动作,仿佛是轻轻地笑了一声,她没有睁眼看所以不很确定,呼吸到了她的脸颊旁,薄司年把她的脸从遮挡里扳出来,找到她的唇。 吻住她的同时,低声说道:“怎么会不满足你。” 薄司年去取手套箱里的东西,也没有使得节奏中断,他很快回到她的身边,搂她在他的膝头跪坐。 锯齿铝箔包装被薄司年塞到她的手里,“你自己来。” “……”廖清焰脸烧得通红。 她垂着眼,全程不敢看薄司年,也不敢看她手里的撕开的方形包装将要服务的东西。 薄司年正盯着她的脸,她知道,他很喜欢在这种时候捉弄人。 “反了。”薄司年提醒。 “……”廖清焰赶紧将圈形翻个面。 小时候搭板凳看妈妈买回来的鱼,脱水的鱼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她伸手去碰,它突然一下蹦得好高,她吓了一跳,因为好像要从水槽里蹦到她脸上。 她很莫名地就想到那样的场景,好像此刻它也会像那条活鱼一样从她手里溜走。 裙子没有脱下来,裙摆如同蓬然的白色玉兰花堆叠于她的腰际。 或许接吻的时候她就在期待这一刻,所以这一次她吃得比任何一次都要顺利。 密闭车厢里冷气已经打开了,可空气依然在疾速升温。 闷热得使人鼻尖泌汗,心肺缺氧。 廖清焰塌身依进薄司年的怀里,脸颊抵靠在他的肩膀上,暂时没有动,感受那种仿佛蔓延至心脏深处的充盈。 薄司年偏头亲她的耳朵,“才开始就没力气了?” “……”她还没有说话,他便仿佛大发善心,搂住她的腰,帮了她一程。 她声音立即如同珍珠断线,迭散一地,不成整句,连说了好几遍“等一下”,薄司年才终于停下。 她抱着他,呼吸短促,“……你太过分了。” 这种指控对薄司年只会起反作用。 这一次,直到她不得不张口咬住他颈侧的皮肤,他才愿意暂时放她一马。 他手指摸摸她泛潮的眼角,“没长进。” 他早就已经知道了,除了第一次,之后她每一次流的眼泪都不是因为痛。 廖清焰甕声说道:“……你让我自己来。” “累了不要求我。” “……” 廖清焰手掌撑住薄司年的胸膛,在忽高忽低的视野里去看他。 光线昏暗,他五官原本明晰锐利的轮廓变得模糊了一些,好像削弱了那种遥不可及的疏离感。 薄而白皙的皮肤生了一点汗,她知道如果在明亮的灯光下看去,会显出一层薄薄的潮湿的红色。 她亲手缝制的衬衫有点乱了,两颗纽扣在此前被她亲手解开。 她忍不住弓背低头,亲一亲他的锁骨,再挨上他的喉结,低低地喊道:“……学长。” 薄司年顿了一下,“叫我什么?” 廖清焰抬头,两手捧住他的脸,注视他幽深黑沉的眼睛,感觉自己心脏都在发抖。 片刻闭眼,低头吻住他,“……学长。”—— 第30章 下一刻, 廖清焰感觉薄司年按在她背上的手掌倏地收紧,她不过只是浅尝的吻,也让他呼吸追近,变作掠夺氧气的深吻。 他总要将她吻到气喘吁吁才肯放开。 廖清焰知道薄司年或许只当这是和“薄总”类似的情趣。 跟在周琎身旁找他拼桌的时候, 在KTV的走廊撞到他的时候, 她都称呼过他“学长”。只是他没有留意,也不记得。 她喜欢上他的时候, 他就是她的学长。 即便薄司年的存在感已经足够强烈, 廖清焰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更明确地感知。 收紧的瞬间,薄司年闷“嗯”一声,额角青筋隐现。 “做什么?”薄司年拊她的后颈把她脑袋抬起来。 廖清焰不说话, 使坏地再次收紧。 薄司年屏息闭眼, 半刻才缓过来。 手掌下落紧锢她的腰肢,低声说:“你怎么喜欢自讨苦吃。” 夜在融化,变作某种致密的岩浆, 流淌于他们的血管, 又泵入心脏。 缺氧与高热交替侵蚀彼此的理智。 廖清焰好像完全摒弃了往日有所保留的矜持,密闭车厢里不断回荡她甜糜、潮湿又断续的声音,这使得薄司年也仿佛比往常更加动情。 震荡的心脏过了许久仍未平复,薄司年亲她脸颊安抚的时候, 她甚至会一个激灵。 薄司年抬手打算开窗, 放一点新鲜空气进来, 廖清焰立即揪住他的衣袖, 埋在他肩膀上的脑袋连摇了好几下。 好像这个时候才感觉到害羞。 “外面又没人。”薄司年觉得好笑。 廖清焰根本不管,还是摇头。 拥抱许久,沉浸于这样温暖的倦意,仿佛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薄司年亲一亲她仍然有几分潮湿的嘴唇, 轻声说:“我先把车开回去,你可以在车上睡一觉。” 廖清焰这才点头。 她没有客气,换坐到副驾,车子刚一启动就歪头睡了过去。 不算短的车程,可也不觉得枯燥,薄司年不时转头去看一眼,她睡得很沉,大约是真的累了,同时做三件衣服,远不是“海绵里的水”一句话这么轻巧。 不知不觉就开回了霁山路。 车停入车库,薄司年熄火以后拉开副驾车门,原本是打算直接将人抱下来,但拦腰搂臂的动作不可能不将人吵醒。 廖清焰睁开眼睛,表情有点懵,薄司年抓她的手臂绕过后颈,抱下座位。 直到薄司年腾手甩上车门,廖清焰终于反应过来,“……我可以自己走。” 薄司年没理,就这样抱着她走进屋内,穿过客厅,径直上楼。 洗过澡,薄司年又把廖清焰抱去床上,圈在怀里,细细密密地接吻。 她穿着与他款式近似的黑色绸缎睡衣,裹在其间的皮肤莹润生光。 吻挨处造访,足够缓慢,却还是使她扬起涟漪。 廖清焰看见薄司年把指尖抬起来看了看,灯光下明显泛着水光。 他看她一眼,表情好像带着一点笑,又好像不是。 将微潮的手指尖往她光洁的足踝上一抹,抓住她的足踝,往下一拽,顺便分开了她的膝盖。 廖清焰没有立即反应过来,直到觉知到了薄司年雾气一样的呼吸拂近。 她愣了一下,急忙伸手去推他肩膀,没有推开,只好自己往后躲。 薄司年却两手扣住她的腰,又把她搂了回来,固定在原处。 第一刻简直觉得悚然,并膝躲闪是本能反应,于是薄司年只好腾出一只手,又将她的膝盖固定。 “别躲。” 廖清焰抬手咬住了自己的手指,才没有惊叫出声。 是与她接吻的唇,也是偶尔与她相碰的鼻尖。 她明明已经很熟悉,可此刻当他吻在其他的地方,却陌生地叫她惊慌失措。 不必低估薄司年的强势,当他决定做一件事的时候。 他耐心、缓慢但不容拒绝,一点一点蚕食她的心神,使她的紧张与戒备,渐渐变作了情不自禁的主动追逐。 她的声音还可以更甜,像熟透而落地腐烂的果实。 不可能忍得住不低眼去看,即便她脸烧红得似乎轻戳一下就可以滴血。 浓黑的头发,分明的眉骨,垂落的睫毛,与挺峭的鼻梁。 以及隐于潮湿阴影中的嘴唇。 他以最臣服的姿态,做着最征服的事。 廖清焰理智尽失,沉堕于渎神的愉悦,不管是呼吸、声音还是动作,全都交由了本能接管。 指甲掐进他肩胛骨的皮肉,声音软得不成样子:“薄司年……” 薄司年把头抬了起来,注视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是除了喘息,什么也做不了。 片刻,他终于回到她的身边,轻轻掐住她的下巴,把本就呼吸短促的她,吻得几近缺氧。 他抬起头,注视着她的眼睛,“清焰。” 廖清焰睫毛已经湿成了簇状,闻声缓慢地睁开,对上他的双眼。 薄司年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盯着她如同盯牢了靶心。 “忘掉周琎。”薄司年说。 廖清焰惊讶地睁大眼睛。 顷刻之间,已经从她脉搏里退潮的海水,又以海啸之势回卷,剧烈地撞向她的心口。 薄司年看着廖清焰嘴唇微启,似要说什么,他蓦地低头,堵住了她的声音。 他意识到,她极有可能会说出拒绝的话,而他并没有做好接受这种可能性的准备。 司静鸥很忙。 一个世界级的演奏家,要练习新曲、要演出、要上课、要配合媒体宣传…… 薄司年从不在她忙的这些时间打扰,只在她休息的时候,他会试探性地提出要求。 这几个字我不认识,妈妈可不可以帮我看一看。 霁城美术馆有童书展,好像很有趣,妈妈你有时间吗。 新曲子有个地方总是顺不下来,妈妈可以帮我听一听吗。 …… 他察言观色,提要求只在司静鸥心情好的时候,可即便这样,五次也只有一次能得到满足。 司静鸥拒绝并不言辞激烈,甚至称得上是温柔:我有点累,你去问你老师好不好? 六岁那年,司静鸥难得同意带他去听交响乐团的演奏会。 出发前她接到一通工作电话,似乎是新唱片发行出了一些糟糕的状况,她不得不赶去经纪公司配合处理。 她收拾行李箱,一转身看见他不言不语地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顿时把眉头皱了起来。 她说,薄司年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我不欠你。 他一直知道司静鸥不喜欢他,但是第一次从她脸上感知到了一种真实的厌恶。 好像就是从那之后,他就不再对司静鸥提任何要求了。 而到了更大一些的年纪,当他明白了薄云舟所作所为的性质之后,连提出要求的这个想法,都从根源上湮灭。 司静鸥当然可以厌恶他,她恨他都天经地义——他和薄云舟长得不算像,但假如把他们放在一起,任何人都能一眼分辨他们是父子。 然而司静鸥的厌恶,也不是那样纯粹。 有时候她心情好,在家里练习一支新曲子,她会把自己最喜欢的乐句拉出来,问他是不是也觉得好听。 巡回演出没空回家,选在机场匆匆一会,他们也一起喝过贵宾室难喝的咖啡。 出去旅游,发现了一本稀有的乐谱,也会记得到家之后送到他手里。 他好像一直走在厌恶与温情之间的平衡木上,不知道司静鸥的态度,下一刻就会偏向哪一端。 他时常希望司静鸥对他能够再单纯一些,最好完全、彻底地倒向厌恶。 吻到气竭,薄司年放开了廖清焰,将她手臂举在枕边,看着她的眼睛,在她尚未消退的余震中闯入。 她整个人柔软得仿佛没有了骨头,像一捧水淌在他怀里。 清软的低吟一直在他耳边,他恶作剧的时候,她也会求饶般地叫他的名字。 一旦被拒绝,这些都不会再属于他。 不必着急,她不是铁石心肠,相处得再久一些,他总能把其他男人在她心里遗留的痕迹全部擦除。 他应该有这个耐心。 夜已经很深了。 廖清焰被抱去清洁完毕躺倒在床时,眼睛已经涩得有点睁不开。 黑暗中,薄司年把她圈在怀里,忽低声说道:“来回折腾麻烦,你可以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不算严肃的语气,好似随口一提。 廖清焰瞬间清醒了两分,忙说:“我房子的租约还没到期。” “违约金多少?” “这个不是违约金的问题……”廖清焰轻声说,“其实以我的收入早就可以搬到条件好一点的地方了,我只是有点……舍不得赵奶奶。” “为什么。” 廖清焰犹豫了一瞬:“……其实我跟若微一样,都是被收养的。” “听说过。” 这样睡前事后的温情拥抱,好像会瓦解掉人心的防备,使她很容易就说出了以为不会跟其他人说的话。 “我是五岁被收养的。在这之前,是婆婆在抚养我。” “外婆?” 廖清焰摇摇头,“就是一个收废品的婆婆,姓倪。我两个月还是三个月大的时候,被丢在了废品站不远处的一家餐馆面前,婆婆去收纸箱看到了,把我捡了回去。她有一个儿子,但是不成器,五十多了没成家,也没工作,偶尔打点零工,钱都拿去吃喝嫖赌。她还生过一个女儿,只是养到三岁就夭折了。女儿叫清雁,大雁的雁。” “……所以你叫清焰。” “嗯。婆婆说希望我像火焰一样温暖明亮。还说,废品站最怕失火,已经有我这个‘火’了,其他的火就不会找上来了。” 廖清焰浅浅地打了一个呵欠,继续说道:“收废品虽然很脏很累,但其实很赚钱。婆婆偷偷存了一大笔钱,没让她儿子知道。但她很舍得为我花钱,我的裙子永远是我们那条街上小朋友里面最漂亮的。有的小孩不服气,会叫我小收破烂的,我就会说,你爸妈厉害,你爸妈是当老师的,老师的小孩就是不一样哦,欺负别人都更理直气壮一点……” 薄司年亲了亲她的额头。 廖清焰又打了一个呵欠,“收来的废品,婆婆都整整齐齐地堆在院子里,但是我们的房子里面特别干净。有一回婆婆收到了两个旧沙发,外面的皮子破了一点,里面的海绵都是好的。婆婆扯了很漂亮的布,把沙发罩起来,给我做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公主床。收到的那些毛绒娃娃,其实也都是好的,只是有点脏,婆婆洗干净晒干净,给它们做了新衣服,它们就变成我的娃娃了……” 廖清焰说得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轻,“……婆婆突发脑溢血去世了,我四岁半的时候。他儿子把她的钱拿走了,废品站转给了别人,我去了福利院……健康小孩子很容易被收养的,而且我好漂亮,每周都有人来看我,想收养我……后来我就被我爸妈收养了……我很喜欢赵奶奶,她身上有婆婆的味道……我也喜欢梅老师,她性格和婆婆很像,又能干又要强……好奇怪,我好喜欢跟老婆婆打交道……” “我家里也有一个。”薄司年轻声说。 “嗯?” “没事……你睡吧。” 廖清焰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所以我暂时不能搬过来跟你住……” “没关系。” “我有婆婆的照片,以后给你看……” 说完这句,廖清焰没了声音,被睡眠一秒钟接管。 薄司年亲她发顶,声音轻不可闻:“我家里也有一个。来我家吧,清焰。” 30-40 第31章 廖清焰睁眼时薄司年已经起床了, 对开的磨砂玻璃门隐约透出水声,大约薄司年正在里面洗澡,他有起床后也要洗澡的习惯。 应当是怕扰到她睡觉,窗帘暂时没有拉开, 室内昏暗不知天时, 廖清焰拿过手机看了看,刚过八点。 睡前设置了免打扰的微信, 有十来条未读消息。 打开一看, 大部分是工作消息,暂时懒得回复。 除此之外,是小番给她发来了新消息:一张截图, 和一个捂嘴的表情包。 廖清焰点开那张截图, 顿时愣住。 薄司年凌晨三点发的状态,一共三张图片,中间那一张, 便是燃着蜡烛的蛋糕。 廖清焰心脏乱跳, 赶紧切进朋友圈里,早八点还没有太多的新状态,稍微往下一刷,就刷到了薄司年发的那条朋友圈。 图一是搭在书桌椅子上的白衬衫, 图二是蛋糕, 图三是caliber固定靶场上的一个标靶。 配文是:5/23 点赞名单占据满屏不止, 让人大开眼界, 叹为观止,全都是她之前为了收集薄司年的“边角料”加的那些圈里人。 凌晨三点发的,这些人都不睡觉的吗?还是说有人发现薄司年发了有生之年的第一条社媒状态,于是大家奔走相告, 纷纷爬起来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围观? 这些人还真是又清闲又无聊。 点赞虽多,评论却寥寥。 非常符合薄司年“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形象。 评论的是司少游,但也只发了一条“生日快乐”,配一个“doge”的表情。 薄司年没有回复他。 廖清焰扫了一遍那名单,没有看见乔孟沅的名字。 她把三张照片依次点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边边角角都没有会透露她的存在的信息,稍觉放心。 或许艺术都有相同之处,薄司年学过音乐,在摄影方面也自带构图的直觉,这三张图都拍得非常好看,即便只是随手一拍,也极具让人一看再看的氛围感。 廖清焰偷偷地把它们保存下来,习惯性下拉朋友圈,正要退出,刷新出来一条新状态。 乔孟沅两分钟之前发的。 六宫格,文案是“昨天和某天~” 廖清焰第一眼就看见了第五张:乔孟沅、司少游和薄司年三人的合影。 应当是乔孟沅拿手机拍的,她和司少游坐在沙发正中,薄司年坐在沙发一角。 司少游很配合地比出一个横在身前的剪刀手,而薄司年,在画面里只是堪堪入镜,他拿着手机,仿佛正在低头看什么消息,被乔孟沅喊了一声,抬头的一瞬间被抓拍了进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很没出息,廖清焰在前一阵加上乔孟沅的微信之后,偷偷地把她的朋友圈全都翻了一遍。 如果是在和薄司年发生这些事情之前加上的,她会心悦诚服地尊称乔孟沅为薄司年的最牛“站姐”:乔孟沅朋友圈里出镜的薄司年,海量正脸,清晰完整,远不是那些模模糊糊的“边角料”能比的。 她都不敢想象,之前的自己会不会快乐得像是松鼠钻进了橡果堆里,吃得天昏地暗,囤得心满意足。 第一到第四张,分别是晚餐的餐桌、某个好像是用来腌制什么东西的陶罐、漂亮的珍珠项链、蔷薇爬藤的花园。 花园廖清焰能认出来,是潞水南路章英侠的那一处老宅。 而最后一张,是翻拍的老相簿的里的一张照片,不足六寸,泛黄的胶片照,里面三个坐在门廊台阶上的小朋友,不用费力辨认,就能认出来是大约五六岁的乔孟沅、司少游和薄司年。 乔孟沅穿背带裙,薄司年和司少游穿着背带短裤,都是一样的藏青色,像是统一定做的。 照片里三人都在吃雪糕,只不过乔孟沅和司少游的都已经吃了大半,而薄司年的只缺了小小一角,他小脸紧绷,面无表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显得心事重重、很不开心。 廖清焰默默地看了许久,把这张老照片保存了下来,打开系统自带的裁剪功能,裁切得只留下薄司年一个人。 刚点击确定,浴室门打开了。 廖清焰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锁屏。 “醒了?” “嗯……” 薄司年径直走过来,坐在床沿上,撑臂低头看她,“睡好了吗?” 廖清焰点点头。 “昨天玩得开不开心。” “你过生日哎,你问我。” 薄司年没什么所谓的样子,伸手屈指碰一碰她的脸颊,“昨天玩的枪最喜欢哪一把?我让他们准备一把专属的。” 廖清焰盯着他,眨了一下眼睛,“……你的那把。” “银鸽?你不是觉得后坐力太强。” “……” 廖清焰不说话,只是脸颊迅速烧得通红,薄司年没有领会她的意思,好像比领会到了更让她尴尬。 她迅速拉起被子蒙住脸,转身往另一侧滚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根春卷。 薄司年这个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没忍住扬起嘴角,伸臂连人带被地拦住,搂了回来。 他把廖清焰一层一层地从薄被里剥出来,捉住她的手,“喜欢那就再玩一次。” “……” 廖清焰真的不是很能消受清早跟薄司年做,她有点后悔自己给自己找事,薄司年把她抱进了淋浴间,重复了上次发生的事,气得她在他肩膀上狠咬一口,没留余力,直接咬出清晰的牙印。 洗完澡以后,磨磨蹭蹭地换好衣服,两人一起下楼吃早餐。 餐桌上薄司年说:“后天我去出差,可能去三四天,你有事给我发消息。” 廖清焰点点头。 薄司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自加上她的微信之后,他们的每次对话,都是他先发起的。 她没有主动找过他,一次也没有。 吃完饭,薄司年开车去公司,顺便先将廖清焰送去梅记。 车子启动之前,薄司年拿起手机,给司静鸥回了一条消息——昨晚11点50分左右,司静鸥给他发了一条“生日快乐”的祝福。 他那时正跟廖清焰在车上,完全没有注意,后来回到家里,廖清焰睡着以后,他拿上手机,才看见这条消息。 很是奇怪的心情,好像有没有这条消息,都无所谓。 仿佛就是在廖清焰点破他整晚都在等待电话,且祝福他永远能够接到想接的电话那一瞬,这件事就变得无所谓了起来。 [谢谢。] 薄司年回复了这两个字 ,将手机掷到一旁。 车开到芦花路路口,薄司年按着廖清焰亲了好一会儿才放她离开。 廖清焰走进梅记,先回复了小番的消息。 [小火:嗯。是这样的。可以替我保密吗?] [小番:OK。] [小火:蛋糕很好吃/可爱] [小番:下次再找我定~] [小火:一定~] 随后放下手机,进入工作状态。 坐在缝纫机前车线的时候,梅老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给章英侠的那条连衣裙。裙子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梅老师叫她来收尾。 “整烫、暗缝、线头、扦缝、锁扣……”梅老师挨个提醒,“不用我啰嗦了,你知道梅记的标准,收得干净一点。” “好。” “弄完以后,你把两套衣服拿去给章总试穿。约的26号晚上,你看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的。” 梅老师点点头,拿了一个木质衣架,把衣服挂了起来。 她摘下玳瑁边框的眼镜,揉了揉眉心,“清焰,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廖清焰愣了一下。梅老师通常都称呼她“小廖”,不远不近的一个称呼,和以往在这里学徒的师哥师姐一视同仁。 廖清焰站起身:“您说。” 梅老师按她的肩膀,叫她就坐在凳子上,随后说道:“我们接触到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以往你的师哥师姐,我强调得少,因为他们本身也没那个硬件条件。你长得漂亮,清焰……你懂我是什么意思。” 廖清焰讷讷地“嗯”了一声。她知道梅老师要说什么了。 薄司年常接常送,她知道瞒不住,也没怎么打算瞒,因为让梅老师知道也不要紧,高端定制这一行,嘴不严做不长久。 “我不是要干涉你跟谁来往,只是想跟你提个醒,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薄家的背景,我这么跟你说,清焰,我服务过的客户,这里面八成的人,碰到薄司年都得毕恭毕敬。” 梅老师看着她,神色是一种真诚的隐忧,“你这么漂亮,性格又好,把目光稍微放低那么一些,找一个门第稍高、婆家好打交道的,你会过得比谁都幸福。而如果不结婚,把你自己的本事发扬光大,就像我这样——我不谦虚地说,整个霁城高级定制这一块,绕不开我梅记的招牌——你也能过得特别幸福。” 廖清焰低着头,又“嗯”了一声。 “不是我对他们有钱男人有偏见,实在是见得太多了,新人笑旧人哭,根本没例外,女孩子的青春和美貌在他们那里最不值钱了。” 梅老师这些话,可能是认真斟酌过的,忠言却不逆耳。 廖清焰知道梅老师没有看低她,是真正的在为她的前途担忧。 “……我知道的,梅老师。”廖清焰微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您放心,我没有陷进去。” 梅老师打量她片刻,抬手拍拍她的肩膀,不再说什么了。 / 廖清焰如约到潞水南路去给章英侠试衣服。 天气渐热,已有夏日的暑气袭来,掩映于树荫中的老宅,却有种夜风穿透的凉爽。 廖清焰被保姆领进门,听见客厅里传来对话声。 一道年轻的女声:“……我听说薄叔叔住院去了是吗?” 章英侠:“哎,我刚从医院回来。你薄叔闹着要立遗嘱,可别提了……这事你不要告诉司年,他本来就够焦头烂额的,知道了更烦心……” 女声:“我知道,我不会的。” 廖清焰露面的一瞬,对话声停了。 廖清焰往沙发处望去,微微怔了一下——陪同章英侠说话的那道女声,属于乔孟沅。 她面露微笑,很是自然地打起招呼:“章总晚上好。” 乔孟沅难掩惊讶:“廖清焰?你怎么……” 章英侠看向乔孟沅:“你们认识啊孟沅?” 乔孟沅:“嗯……廖小姐跟周琎是同班同学,之前我们有过几面之缘。” 章英侠立即将目光投向廖清焰。 廖清焰很知道这种目光意味着审视,她之前常被薄司年这样打量,不同的是,章英侠眼神的审视意味,要更不显山露水一些。 廖清焰大约猜到了章英侠在揣度什么:既然如此,她是不是也认识薄司年?如果认识的话,为什么从未点明? 或者,也许还有更现实的拷问:认识却装作不认识,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廖清焰不动声色,仍是微笑:“衣服我拿过来了,您现在有时间的话,可以换上看一看。” 章英侠便也风雨不惊地收起了那份审视。 章英侠率先换上了那身提花苎麻的衣裤套装,上衣七分袖,放量比较足,她是中等身材,体型微丰,这一套上身,自有一种雍容蕴藉的气度。 一边对镜检查,章英侠一边对坐在一旁陪着试衣的乔孟沅说道:“上周你跟司年去打球了?” “不是……”乔孟沅笑说,“是司年跟人约在网球场谈话,正好我在那边训练,就跟朋友和他们玩了一会儿双打。” “司年回国以后,尤其最近这段时间,心情明显看着好了不少。前几天我还看到他发朋友圈了,他是跟哪个朋友玩去了?是跟你吗孟沅?” 廖清焰心里一惊,只垂着头帮章英侠检查细节,没有去看乔孟沅此刻的表情。 “……不是。”乔孟沅很淡地笑了笑,“别的朋友吧。” “不管怎么说,孟沅你们多约他出去玩,过一阵少游也回来就更好了。” “我会的,奶奶。” 章英侠点点头,“司年社交太封闭,我担心他,但有些事管多了也怕他烦。他信任的人也就你和少游,你们帮我多照顾他。” “以我跟司年的关系,讲这个就太见外啦。” 章英侠笑说:“也是。” 这一身章英侠十分满意,没提出什么修改需求,转而换上了廖清焰设计的那条连衣裙。 连衣裙相对更贴身,廖清焰捏了捏腰身,问道:“章总您最近瘦了一点是吗?” “天热了食欲不好,可能是瘦了。”章英侠往镜子里看去。 “腰身的放量可能多了一点,您看需不需要再收一收?” 章英侠自己也伸手捏了捏,“这裙子是你做的是吧,小廖?” “设计、制版和样衣是我做的,缝制还是梅老师。我手艺粗浅,给您做的衣服,梅老师是不会让学徒经手的。” 章英侠笑了笑,“那给司年的那一身呢?” “我不会做男装。”廖清焰手心生汗,说话还是不疾不徐,“薄总的那一套从设计到缝制都是梅老师亲力亲为的。还没做完,梅老师说等收了尾,再跟薄总约时间试衣。” “谁送去试?” “还不知道。听梅老师安排。” 章英侠不再说话,廖清焰也不好再出声,耐心等她反馈。 “你这个腰身捏褶有新鲜感,上身比设计图好看。梅师傅给我做衣服一般不敢用这种设计,怕我觉得不庄重。”章英侠笑了笑,“我跟她说,下回放手让你试。” 廖清焰笑说:“谢谢您信任我。” “不用修改了,稍微宽松点也好。” 廖清焰再度跟章英侠确认,两身都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便让她签了验收单子。 不敢再逗留,赶紧告辞了。 廖清焰走到花园里,才发觉自己手心里都是冷汗。 她知道章英侠在试探她,但猜不到她试探后的结论,但大约不算太差,否则章英侠不会特意说要给她机会——但这也有可能是一种威慑手段?展示她在梅老师那里,可以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去留? ……好烦。廖清焰叹声气。 不愧是祖孙,在谜语人这方面都是一脉相承。 走到门口,正要推门,身后有人喊:“廖小姐。” 廖清焰顿步。 乔孟沅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礼貌到无懈可击,反而显出几分冷淡的笑容,“你在梅记工作?” “嗯。” “那蛮巧的。“ 廖清焰知道方才她与章英侠说话的时候,乔孟沅一直在暗中打量她。 对于章英侠,还有一层客户关系需要维系,她不能给梅老师添乱。对乔孟沅就不必了。 廖清焰淡淡地说:“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从廖清焰进门那一刻起,乔孟沅就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想到了在华垦宾馆周琎订婚那天,薄司年绕过整桌人,去了廖清焰身旁落座。 那时没有细想,现在再一回味,实在很不对劲。 她只是有种隐约的怀疑,所以打算试探两句,但没想到廖清焰这话等同于直接自爆。 乔孟沅有几分震惊,廖清焰太过不加掩饰,她反倒语塞。 廖清焰等了数秒,“没什么要说的那我走了……” “等一下。” 廖清焰顿住身形,看着她。 乔孟沅张口,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现在她的好奇心被满足了,非常出人意料的谜底——居然是廖清焰,那十来个女生中,最先被她排除的廖清焰。 薄司年居然是这种品味吗? 张狂、轻浮、哗众取宠、心比天高……除了脸蛋好看,一无是处。 “你到底想说什么?”廖清焰已经不耐烦了。 乔孟沅神情复杂,她觉得自己特意斟酌了许久,用于示威的六宫格有些多余,以廖清焰的家世和名声,根本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但她现在好像觉得薄司年也没什么可争取的了——一个人喜欢的人可以反映其品味,看来薄司年不但无趣,品味也很庸俗,和其他看脸看胸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没什么。”乔孟沅露出笑容。 莫名其妙。 廖清焰懒得再理她,转身走了。 屋内。 章英侠把保姆钟阿姨叫了过来,叫她回忆一下,小廖第一次来给她试衣服的时候,当时薄司年是跟她一起出去的,那时两个人有没有说过话。 钟阿姨:“有的。我记得很清楚。薄总说他自己开车送廖小姐。” 章英侠愣了一下,“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介绍过自己姓什么?” “没有。所以我才记得清楚,因为当时很疑惑薄总怎么知道她姓廖。” 章英侠陷入思索,不再说什么。 / 廖清焰不清楚薄司年是否已经出差回来了,也没有发消息去问。 她忙着商单的成品展示拍摄和剪辑,等终于忙完,恍然发现五月就这样到了尾声。 又到了一号,她必须跟周振宗见面还钱的时间。 这回周振宗选定了晚上九点在璞舍会面。那是个高端私人会所。 廖清焰做足了一切准备才去,但出乎意料,这回周振宗晚到了半小时,且坐下以后频频被电话打断,没有精神折磨她的闲情逸致。 周振宗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跟她走完了还款、签字和交付视频照片的流程。 廖清焰逃过一劫,松了口气,离开包间下楼。 在一楼大堂,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虞亿宁。 虞亿宁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廖清焰一露面,她倏地起身迎面走来,紧抿着唇,脸上是一种愤怒与委屈兼具的表情。 廖清焰顿步,她感觉到虞亿宁是冲她而来的。 果真,虞亿宁将她一拦,深深呼吸:“清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廖清焰莫名极了,“……做什么?” “一定要装傻吗?” “……”廖清焰更是莫名,“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 虞亿宁不作声,抬眼看向她身后。 廖清焰立即转头望去。 打开的电梯门,周琎正从那里面走了出来。 周琎顿住脚步,惊讶极了,“亿宁你怎么在这儿……” 虞亿宁深吸一口气,面对周琎仿佛只剩下纯粹的愤怒,“你跟我说你和清焰从来没什么……这就是没什么吗?” 周琎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解释道:“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对于这两个人会出现在这里,廖清焰完全一头雾水。 她正要问,却听虞亿宁语带哭腔地吼道:“你们两个在上面待了快五十分钟!你跟我说事情不是我想的这样,你当我是傻子吗?!” 廖清焰愣了一下,总算明白了虞亿宁大约是来“捉奸”的,她赶忙解释:“亿宁,我不知道周琎也在这儿,我跟他不在一个房间……” 虞亿宁霍地转头看向她,表情有种深受羞辱的恚愤,“二月一号在樾庐,你们两个都上了四楼,消失了一个多小时才下来;三月一号在颐品山庄,同样前后脚进了西馆,待了两个小时才出来……好,那个时候我还没跟周琎订婚,我可以不计较……今天呢?” 她声音有点颤抖,“我没想把事情闹得所有人都知道,我只是不想被当成傻子。清焰你是不是说过,你只拿周琎当兄长?你们联合起来耍人真的有意思吗?……” 廖清焰想到檀若微评价虞亿宁,说她不是省油的灯,因为她十分能忍,颇有“正宫”风范。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这样,虞亿宁忍她这么久,是因为真的喜欢周琎。 廖清焰有种物伤其类的叹惋:“亿宁,我真的没跟周琎在一个房间。不管是在樾庐还是颐品山庄,包括今天。我是跟……” “清焰,你说话注意!”周琎喝止她。 廖清焰也是方才才后知后觉,周琎是跟着她来的。 她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但当下没空去找周琎验证了。 周琎喝止她的意思她也明白,是叫她不要说出周振宗的名字,坐实自己最不堪的谣言。 但已经无所谓了,假如周琎一直在默默保护她的话,她也不能这么自私地要陷他于不义。 她没什么犹豫,再度开口:“我来是跟……” “跟我约会。” 清冷的男声自斜前方传来。 三人闻声,齐齐抬头望去。 那是间临时会客的茶室,薄司年就单手抄袋地站在门口,不知道待在那里多久了。 他身上穿着件既有筋骨又有流线的白衬衫,神情有点疲惫,风尘仆仆的模样。 薄司年提步走了过来,到了廖清焰面前,径直将她的手一挽,“我跟清焰在307。周琎你……?” “……305。” 虞亿宁分外震惊,看向薄司年与廖清焰挽在一起的手,又分别看了看他们两个人。 印象中毫无交集的两个人。 “这五十分钟,清焰都跟我待在一起。还有问题吗?”薄司年问虞亿宁。 虞亿宁仍处于惊讶状态,一时失语。 薄司年等了数秒,淡淡地说:“没有那我们先走了。” 压低眼睛,扫了周琎一眼,手指扣紧,牵着廖清焰转身往外走去—— 第32章 只走了不到几步路, 廖清焰便停住脚步。 薄司年也跟着停步回头:“怎么了?” “等一下。”廖清焰挣开薄司年的手,霍然转身,走回到了虞亿宁身边。 伸手搭了搭虞亿宁的手臂:“亿宁,我们单独说两句话。” 虞亿宁抬头看她, 神情很是复杂, 没有立即做出反应。 “就聊五分钟。”廖清焰轻轻握住她的手臂,往一旁牵了牵, 她没有抗拒。 薄司年往前走了两步, 似乎想跟,但最终还是顿步。 一楼有化妆室,廖清焰牵着虞亿宁走了进去, 检查过没有旁人, 把门锁了起来。 虞亿宁腮上还挂着泪痕,她往镜子里看了看,仿佛是自觉狼狈, 拧开水龙头接水洗了一把脸, 抽纸巾擦去水痕,才甕声说道:“你想说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们家欠了周琎的二叔很多钱。” “嗯……” “那你也或多或少听说过,有人说我跟周振宗……” 虞亿宁霍地抬眼, 看向镜中的廖清焰。 “每个月1号是我还钱的日子。周振宗只接受当面转账, 所以……” “所以你其实……”虞亿宁忙说, “我不是说我相信那个传言, 我的意思是……” “周振宗有那种心思。而周琎可能是知道这一点——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我没跟他说过——所以每次还款他都会跟过来,可能是想如果发生什么事,他可以阻止。我其实之前不知道他在暗中保护我, 他从来没说过,我也是今天听你说了我才知道……” “那薄司年……” “他说谎了,我没跟他约会。我在307一直等着周振宗,但他今天迟到了半个多小时,见面以后也只待了十分钟左右就走了。” “薄司年为什么替你打掩护……” “是想维护我的名声吧。”廖清焰苦笑,“……虽然其实没什么用,除了把他自己也卷进去成为别人的谈资。” “……你们在谈恋爱?” “没有……” “那是‘那种’关系……” “嗯……” 虞亿宁好半晌没说话,“……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实话。” “因为我之前打着周琎的幌子从没澄清过,我以为你不在意……没想到还是伤害到你了。我对周琎真的只有对兄长的感情,我喜欢的另有其人……” “谁?” 廖清焰摇头,“这不重要。” “你不喜欢周琎,那周琎也不喜欢你吗?这么多年,他一直暗中保护你,刚刚宁愿被我误会……”虞亿宁咬唇,低下头去,手掌用力地撑住了台沿。 “我爸是因为碰了霁湖新城的那个项目破产的,当时很多人都说那个项目存在风险,是周振宗劝我爸可以一试,他提供了一部分资金,说赌赢了当做替他探路,赌输了他来兜底……” 虞亿宁倒吸一口气,“所以……” “周琎知道。所以我猜,他觉得是周家害我家破人亡,所以才想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保护——周家是周振宗说了算,周琎也没法当面违逆什么。” 虞亿宁隔了好一会儿才作声,“……你告诉我事实对你没什么好处,你知道我这个人很明哲保身,我也不会为了你得罪周振宗。虞家……需要周家的资本。”她声音变得苦涩极了。 “不重要。你知道真相,不要误会周琎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虞亿宁又问:“你说这次周振宗只待了10分钟,那以前呢?” “以前……”廖清焰惨然地笑了笑。 “他有没有……” 廖清焰不说话,她肩上挂着一只布艺的包袋,她把虞亿宁的手抓住,让她隔着布料去摸包里的东西。 “你……”虞亿宁惊了一下,因为她手指摸出来那是一柄小号水果刀的形状。 “事情就是这样。具体细节你可以去问周琎,核对一下你就知道我没有说谎。虽然很多人说周琎有点不思进取,但他确实是个很善良的人。我觉得你们在一起会幸福的——这也是我的祝福。” “……我之前完全误会你了。”虞亿宁声音有点发哑。 “没事。我之前对你也有误解。”廖清焰拿手机看了看时间,“我差不多得走了……” “你现在跟着薄司年,以后应该没有人会再随便欺负你了。” 廖清焰一顿,“算是我的不情之请……我跟薄司年的关系你可以暂时保密吗?” “可以。我可以保证我绝对不会主动传播,但肯定要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廖清焰苦笑了一下。 大堂里。 廖清焰牵着虞亿宁走了之后,留下尴尬的周琎,和表情不虞的薄司年。 周琎觑了薄司年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跟清焰……” “你求婚那天。” 周琎愣了一下。 薄司年冷冷地睨他一眼。 他很看不惯这个人,但听虞亿宁的说辞,周琎应该是在廖清焰每次还款的时候,都偷偷地跟着她暗中提供保护。那他还算有一些可取之处,不至于完全配不上清焰的喜欢。 薄司年语气极为冷淡:“别自作多情。只是时间恰好,跟你求婚没关系。” “……我好像还没说什么吧?”周琎尴尬极了,有些困惑于薄司年这都要溢出来的敌意。 隔了一会儿,周琎又问:“你今天会在这儿,也是跟着清焰来的?” 薄司年看他一眼,没说话。 “那周振宗的事,你都知道了?” “嗯。” “……你打算怎么解决?” 薄司年没答,表情仿佛在说,关你屁事。 “你能帮到清焰就行。”周琎挠挠额角,叹声气,“还有,麻烦你到时候……尽量别亏待她。” 他想起那时候打电话,廖清焰开玩笑地说她是在“钓凯子”,那么确实,她钓到了最大的一条鱼。但能不能消化得了,恐怕不好说。 之前他们都说周家门第高,要看清焰的笑话,那薄家恐怕更加…… “你以什么立场说这句话?亏待她的人恐怕不是我。”薄司年冷声说道。 “……”周琎又一次被这敌意扫射得哑口无言,“薄总,我们应该没有利益冲突吧?清焰难道没告诉你吗,我跟她真没谈过,高中也是朋友乱传的。追她的人多,她嫌烦,就拿我当幌子挡桃花了。她又不喜欢我,你对我敌意这么大干什么?” 薄司年顿了一下,“……她自己说的?” “说什么?” “不喜欢你。” “我跟她十四岁就认识了,到现在已经是十年的友谊,她喜不喜欢我,我自己感觉不到吗?我又不是傻子。” 薄司年不再作声。 周琎见他眉眼微沉,仿佛十分不高兴,也不清楚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自觉心累,懒得再出声。 好在没等多久,廖清焰和虞亿宁就一起出来了。 两个女生不知道聊了什么,虞亿宁不再是愁云满面。 薄司年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攥紧了廖清焰的手腕,告辞都欠奉,直接牵着她往外走去。 廖清焰只好边走边回头留下一句叮嘱:“你们两个好好聊一下!聊清楚!” 车就停在会所门口,薄司年拉开后座车门,将廖清焰牵上车,让司机开去桃溪巷。 车门紧闭,薄司年才松了手,垂眸盯着廖清焰看了一会儿,先问:“跟虞亿宁聊了什么。” “我告诉她实话了。” “为什么。” “谎话没办法擦掉谎话,只会变成两个谎话。虞亿宁没做错什么,这么骗她不公平。”廖清焰看向薄司年,“……你知道了我跟周振宗的事是吗?” “……嗯。” “我没跟你说过。你在调查我吗?” “我在调查周振宗。” 廖清焰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堪,“你出手干预了是吗?周振宗今天收钱很快……” 薄司年没有否认,“他进307之前,我跟他在茶室里聊了一会儿。”他原本并不打算暴露自己掺和了这件事,所以在茶室里并未露面,直到廖清焰准备坐实谣言为周琎澄清,他才不得不出来打掩护。 “聊了什么?” “你爸的下落。你的欠款还有多少。” “……你要替我还债?” “你需要的话。” 廖清焰好一会儿没有作声。 薄司年低眼去打量她,诚恳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清焰,只是想帮你。” “如果你帮我还了债,那你就变成了我的新债主。” “你可以不用还。”薄司年顿了一下,改口,“或者慢慢还。” 廖清焰很想笑一笑,但是失败了,她再开口声音难免变得哑了几分:“……那你知道我不会陪任何一个债主睡觉吗?哪怕是你。” 薄司年微怔。 “……让我拿着手表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廖清焰陡然想到。 “我说了,我只是想帮你,清焰。你需要,而这正好在我的能力之内。” “你问过我需不需要吗?” 薄司年不说话。 “我们现在的关系是平等的,如果你给我的我偿还不起,那只能……”廖清焰缓缓地呼了一口气,“……你自己选吧。” “我的帮助这么让你无法接受吗?” “在认识你之前,我就已经还得差不多了,再有不到一年,我就能全部还完。” “你难道不希望早一点跟你父亲团聚?” 廖清焰深深呼吸,才忍住了翻涌的泪意,“薄司年,自尊对我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我的立身之本。如果纯粹是为了跟我爸团聚这个结果,你觉得,是不是直接委身周振宗才是那条最快的捷径?” 薄司年哑口无言。 他伸臂将廖清焰搂入怀中,低头亲一亲她的头顶,低声说道:“抱歉……” 廖清焰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揪住了他的腰侧的衣服。 他穿的是她做的那件衬衫。 “钱你自己慢慢还给周振宗,但我忍受不了他对你有非分之想,这一点我已经敲打过了,改变不了。”薄司年说,“还有,他所谓的帮你爸躲债,本质是扣作人质,逼你……这一点我不会坐视不理。今天时间仓促,没跟他谈出结论,之后我会再约他见面。” “……谢谢。” 薄司年低头,嘴唇轻碰她的眼角,哑声说:“……不要哭。” 他不知道怎么办,好像做什么都会觉得亏欠。 为什么他记住她不能更早一点。 早到她在KTV走廊与他相撞,早到她归还他的钢笔 ,早到那年初秋的植物园—— 第33章 车开了一阵, 廖清焰从难堪兼具莫名伤感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才反应过来是往桃溪巷去的。 “你不回家吗?”廖清焰问。 “嗯。送你回去。我还要去机场。” “你出差还没结束?” “嗯。” 廖清焰一时怔忡,“所以你是中途回来……” 薄司年摸摸她的脑袋。 廖清焰揪住他的衣领,把头抬了起来, 也不管这并不是那部后座可以完全密封的车, 把嘴唇贴上去亲了他一下。 刚要退开,薄司年搂住她的腰, 把她往他的怀里藏了藏, 低头衔住她的唇,分开齿关无声地深吻了好一会儿,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薄司年摸出手机接通电话, 简短应了几声, 似乎是他助理打来的,询问他需不需要改签。 开了没五分钟,又有一通电话打过来, 薄司年依旧言简意赅, 接完后低头见廖清焰正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便解释说:“工作助理。” “你有几个助理。” “两个。”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女秘书。” 廖清焰极小声:“……你说的这个女秘书该不会是我吧。” 薄司年很难忍住不要嘴角上扬,也差一点玩物丧志地通知助理改签。 车停在巷口, 薄司年侧身挡住了前座的视野, 按着她亲到再不出发就赶不上飞机, 终于放开。 拇指蹭一蹭她被亲得泛红的嘴唇, 低声交代:“我再过两天就回来。到时候……” 到时候他得好好问一问,她为什么要撒谎说单恋周琎这件事。 “嗯?” 薄司年摇头,低头最后亲她一下,“不送你进去了?” “嗯……你一路顺风。” / 檀若微的生日在六月四日。 小檀总极为理性的另一表现, 在于她非常善于课题分离,虽然她也讨厌吵吵闹闹叽叽喳喳,但只要圈子的少爷小姐们,有潜力能为她的事业提供助力,那便来者不拒。 待派对结束以后,再跟几个至交好友另续一摊,工作生活两不耽误。 是在檀家的地盘,而廖清焰与檀若微关系匪浅,今日参与聚会的人有心低调,可是耐不住这瓜实在太大,趁着派对主人和话题中心暂离现场,都窃窃讨论起来。 “是真的还是假的啊?不可能吧……” “绝对是真的……XX那天也在caliber,亲眼看到的……” “廖清焰不是喜欢周琎吗,这么快就换目标了?” “能搭上薄司年谁还看得上周家。” “要是早知道她不是一定非周琎不可……” “怎么?你就要试试?——好恶心啊我们女生聊天你一个男的凑什么热闹,快滚滚滚……” “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薄司年居然看得上她……” “又不是要娶进门,玩玩而已有什么好挑的,起码漂亮是事实吧?” “……你们男的真的好恶心。” “我这是坦诚。” “是不是她倒贴你你也会要?” “那我还是要考虑考虑的,我有点洁癖。” “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极冷的女声突然插—入:“长成这个猪头样还值得别人倒贴。” 仿佛让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了暂停,一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静得诡异。 大家纷纷朝着说话的女声望去,都觉诧异。 是虞亿宁。 虞亿宁以前从来不参与八卦讨论,即便很多时候,话题都是围绕她周边的人展开的。 被她挤兑的那男的有些讪然:“不是……我们在讨论廖清焰。” “廖清焰怎么了?当美女不挑的吗?”虞亿宁冷冷睨他一眼,“给薄家提鞋配吗?还敢在这里选妃。话让薄司年听到,你掂量一下明年的合同还跟不跟你家续。” “……你要告状啊。”男的表情挂不住。 “我有告状的渠道,你有吗?” “……” 虞亿宁目光扫了扫身旁的几个女生,“觉得别人配不上,自己怎么不去试试?哦是试过的吧?高枝没那么好攀吧?” 一个女生很是委屈:“……亿宁你怎么帮廖清焰说话啊?我们以前还帮你骂过她吧,她倒贴周琎……” “是帮我骂,还是你们本来就想骂,所以拿我当幌子,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这种聚众的言语羞辱,一旦有人出来破坏气氛,就很难再继续下去了。 大家都有不同程度的羞恼,但对方是虞亿宁,又很难当面说什么。 有人打算另起话题,这时有人走了过来,笑问:“大家在聊什么呢?” 一见来人是乔孟沅,顿时有人仿佛找到了靠山:“我们在聊廖清焰那件事……” “哦。”乔孟沅似笑非笑,“具体聊了什么?” 还是有人更聪明,知道乔孟沅跟薄司年青梅竹马,她不见得会参与这种话题,因为贬低廖清焰就是做低薄司年的身份,做低薄司年的身份,就是做低她自己的身份:“没……我们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所以还在讨论。Marina你知道吗?应该不是真的吧?” “不用问我啊,薄司年马上就到,问他本人吧。”乔孟沅笑眯眯说道。 乔孟沅诚然有点瞧不上薄司年的审美,但她也不觉得在场的这些人就有资格评价薄司年。 在她看来,固然廖清焰除了美貌一无是处,可这些人连美貌都没有,就更该自觉滚进垃圾桶:美人善妒还可以说别有情趣,丑人诋毁就只剩下纯粹的恶心。 听说薄司年马上就到,大家自然更不敢再吱声,转而聊起了某个国外网红结婚的话题。 虞亿宁觉得吵,拿了杯冰饮走到露台去吹风。 没多久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知道是周琎。 “外面这么热,怎么不去里面坐?”周琎走到她身边。 “嗯……听他们说话烦。”虞亿宁喝了口饮料。 周琎没再说话,就站在一旁,跟她一起吹风。 那天他们两个人第一次推心置腹地聊了一次,周琎承认他读书那会儿对廖清焰是有好感的,只不过因为廖清焰对他没有这种意思,所以久而久之也就打消了这种念头。 之后因为廖家破产的事,愧疚且想要补偿的心情大于其他,所以廖清焰拿着他的名头做任何事情他都可以默许。 虞亿宁问他,假如廖清焰真想跟他结婚,他是不是会选择违背联姻的决定。 他说他其实期待过有一两个瞬间,能有外力助推他做一次自由的决定,但或许实际大概率他不会,他没那么大的勇气违逆周振宗。 那我们两个很像。虞亿宁对他说。都非常懦弱。 但有一句话虞亿宁没说:所以廖清焰不喜欢你。而你不喜欢我。 人天生慕强,而勇敢是一种少数人才具备的强者气质。 自那天聊过之后,两人之间就不再像之前那样虚伪客气,但多了很多这种似是而非的沉默。 这沉默很快被打破。 脚步声传来,两人齐齐转头。 是薄司年,可能是刚到的,穿得也正式,仿佛刚结束了工作就直接赶过来了。 薄司年没有走近,就站在露台门口,语气淡淡地问:“清焰呢。” ……好像别人对他的女人的去向了如指掌,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因为这种态度,虞亿宁其实有点不想告诉他,便有点没好气:“……跟若微在二楼。” “嗯。谢谢。” ……还好。还知道道谢。 / 廖清焰到得比较晚,而一露脸就被檀若微抓到了楼上受审。 她有点心虚,想以卖萌、肚子饿了想先吃东西再说……等各种手段试图拖延,都被檀若微识破并且化解。 廖清焰怀疑她房间里挂的那两幅不是什么画,而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 “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琎求婚那天。” “噢。时机选得蛮不错嘛。” “……”廖清焰哭笑不得,“你是在夸我还是阴阳我。” “你说呢?嗯?三月!现在是六月了!三个月!你瞒着我三个月!我还疑惑怎么薄司年突然对你感兴趣,还想帮你们牵线……你把我当傻子!” “对不起嘛……”廖清焰摸摸鼻尖。 檀若微真是气得不轻:“你知道我是听见别人造的黄谣才知道这件事有多难受吗?” 廖清焰愣了一下,“……什么黄谣?” “你不需要知道!” “告诉我,若微。” “……知道这种话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真的需要知道,拜托你告诉我吧。” 檀若微拿鼻腔重重地呼了口气,“……有人说周振宗把你献给薄司年了。还说周家能从薄家这里拿到那个产业园一期的项目,就是因为……” 廖清焰表情僵了一下,“这不奇怪吗,平常把我贬得一文不值,怎么这种时候,我就有这么关键的作用了。” “我都说了是造谣,造谣的哪有什么逻辑。” 檀若微将话题扯回重点:“所以,你俩是在谈恋爱?” “不是……” “那他给了你什么条件?” “……什么什么条件?” “车子?房子?一个月多少零花钱?” 檀若微本人是从不抨击“捞女”的,她觉得那些美女既要给废物男人提供性资源,又要提供情绪价值,既当女友又当妈,必要时还要当女儿……钱难挣屎难吃,捞多少都不为过。 “……没有。我们不是这种关系。”廖清焰答。 “那是什么?” “……床伴吧。” “你知道这种关系,其实女方占不到多少便宜吗?风险都是你在承担。” “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那他送了你什么礼物没有?” “他要把他那块表送给我,我没要。” “你知道那块表少说值800万吗?”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要?收一点礼物不是正常的吗?他都主动给了……” 廖清焰不说话。 她知道,她知道从功利的角度来计算她就是很傻。 可十五岁的薄司年帮她不是出于功利。 十七岁的薄司年提点她也不是出于功利。 檀若微叹气,“你到底图什么啊?他有那么好嘛,值得你……” “他是……”话到嘴边,变成尖刺似的扎了廖清焰一下,“……他像我喜欢的人。” 廖清焰敢打赌,这个世界就是有这么奇怪,她承认喜欢薄司年遭到的耻笑,说不定比承认她只是攀附他要严重得多。 因为前者是痴心妄想,后者是能者居之。 当然,若微肯定不会耻笑她,但她既然都决定要结束了,说出来也只是徒然给薄司年添麻烦而已。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真的说不出口。 好像“喜欢薄司年”这件事,在她的世界里本身就是静音的,是一部只有用心,才能从动作、神态和眼神里体会的黑白默片。 “……薄司年像周琎?!他们哪里像了?!” “不是周琎……我不喜欢周琎……“ “你怎么又不喜欢周琎了?你真是把我搞糊涂了……”檀若微的理性思维,用以分析情感问题,真有种将要短路的崩溃感,“那你喜欢谁?我们认识的人谁跟薄司年像?……叶惟舟?你喜欢叶惟舟啊?” “……不是不是都不是……微微你不要问了……”廖清焰深感不能说谎,一个谎话得要无数个来圆,“反正我已经准备跟薄司年结束了……你不用担心,我本来一开始就没当真。” 檀若微听见这句话,激烈的情绪才终于缓和下来,叹口气道:“那还差不多。既不是谈恋爱,又不是奔着能捞一笔是一笔去的,那真没必要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我们这圈子里的男人身上,否则纯粹是打水漂。” 廖清焰没说话。 “你如果只是玩一玩,那我没什么好担心你的,玩腻了再结束也行。”檀若微笑说,“还是我姐妹厉害,薄司年也能拿来当替身用……” 廖清焰有点难堪,虽然她知道若微只是玩笑,且这玩笑由她的谎话而起。 “好了微微我们不说了……我给你的礼物你还没看,你快拆开看看。” 檀若微了解了事情真相,也明确了她的态度,也便不再追问,由着她换了话题。 房间里堆着好些礼物,若微拆了几份,都是些没什么新意的东西,懒得拆了,只对廖清焰亲手给她做的布包爱不释手。 在楼上又待了一会儿,两人一同下楼去。 半小时前廖清焰收到薄司年的消息说他已经在路上,现在应当差不多到了。 找了一圈,没有看见人影。 倒是虞亿宁拦住她,说道:“刚刚薄司年去找你了,你们碰到了吧?” “没有……他没来找我呀。你看到他了吗?” “没注意。” 廖清焰道声谢,又四处找了找,仍然没有看见人影,便给薄司年发去消息,问他到了没有。 消息也未得回复。 廖清焰猜想他可能在忙,只好暂且按捺想要见到他的心情,拿了杯喝的,跑到后方花园里去躲清净。 那里已经有人了,檀知易,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嫌吵。 他一个人坐在花树下的木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小提琴。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没陪着若微?”廖清焰走过去笑问。 檀知易抬眼看过来,笑了笑,“嗯。” “……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们不吵架。” 廖清焰不是很想深度探究这对兄妹的关系,脚步顿了顿,问道:“我在这儿会打扰你吗?” “不会。” 廖清焰便隔着半个庭院的距离,在临时放置的露营椅上坐了下来。 檀知易拉得很不连续,廖清焰听了一会儿:“《六月船歌》?” “嗯。若微说你学过小提琴?” “学了三年。” 两人通常无话可聊,廖清焰喝着饮料,拿出手机看了看,依然没有回复。 与其到室内去供人打量议论,不如打发时间跟檀知易尬聊几句:“我之前看报道,说你的琴价值九位数,是真的吗?” 檀知易笑了,“这么贵的话,得供着了,平常怎么敢拉。” “那八位数?” “嗯。” “难怪音色这么好听。”廖清焰心想毕竟都是金钱的声音。 “你想试试吗?” “不用不用,我都忘光了,《小星星》可能都拉不全。” “没事。可以试试。”檀知易把架在肩膀上的琴拿了下来,“……我不是很想拉了,你拿去玩一会儿吧。” 廖清焰愣了一下,她盯着那把琴,虽然明知不会,但很怕今天情绪反常的檀知易,会把它摔了,就说:“那……那我替你拿一下?” 她放了杯子,走过去从檀知易手里接过琴,试着往肩膀上架了架,落弓。 刺耳的一声。 廖清焰顿时笑了一声,跟这把价值八位数的琴说了声“对不起”。 “没事。你姿势是对的,练一练捡起来很快。” 廖清焰把琴递回去,檀知易不太想接的样子。 “……我帮你拿进去找人收起来?” 檀知易低头“嗯”了一声,“……好。麻烦了。” 廖清焰小心翼翼地拿着琴,转身穿过庭院,却见一道一身黑色的熟悉背影,正迈步走进了室内。 廖清焰一愣,快步跟上前去。 薄司年身量很高,即便在人群中,一眼也能看见。 他没回头,穿过浮华灯影与喧嚣,向着前庭走去了。 廖清焰在屋子里找到檀若微,告知了檀知易的反常,并托付小提琴之后,立即跟去前庭。 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叶片展阔,撑起来遮蔽了灯光。 薄司年正站在树下接电话。 他眼皮微抬,看见她了,但没有任何反应。 廖清焰无端的心脏空悬,回头看了看,四周无人,便朝着薄司年走近。 他没有就电话做出回避,垂着眼,面无表情地应着:“您放心,我不会去。我跟他没话说……嗯……是……这件事不是故意瞒着您……不用,我应该能解决。” 廖清焰猜想对面可能是章英侠。 又听一阵,薄司年应了几声,叫那边早点休息,便把电话挂断了。 手机抄进长裤口袋里,薄司年抬头,看了过来。 廖清焰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么疏冷的表情,哪怕是生日那天,第一次上他的车,他们还不认识的时候。 但没有持续太久,他很快敛了目光,平静地说:“我准备走了。你要走的话我送你。正好有话跟你说。” “……好。” 廖清焰回屋去拿了包,跟檀若微打了声招呼,重回到前庭,薄司年已经把车开到了大门口。 上车之后,一直无人作声。 廖清焰余光去看薄司年,他单手搭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眉宇沉郁,显得心事重重。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空气如同凝结。 廖清焰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和薄司年相处时的沉默,但今天的沉默明显不同于以往,每一分钟有每一分钟的难熬。 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去反复琢磨刚刚薄司年跟章英侠的那通电话。 “瞒着”的是什么事? “能解决”是怎么解决? 她又想到上次送她回来,最后薄司年的欲言又止。 “到时候”就是这时候吗。 她又一下想到,他并非没有边界感的人,却突然越过边界开始直接干涉她欠债的事,或许本意其实是一种最后的补偿? 她知道他很慷慨,八百万的手表说送就送,他不是那种会亏待女伴的人。 想到最后,心静下来,没有任何波澜。 车停住了。 廖清焰抬头,才发现已经到了桃溪巷的巷口。 车没有熄火,打着双闪,一声一声,像催促的闹钟。 薄司年手臂撑在方向盘上,一直没出声。 在廖清焰错觉这沉默永无止尽的时候,薄司年终于开口:“这是最后一次送你。” “……嗯。”廖清焰回神,很淡地笑了笑。她已经猜到了薄司年要说什么,且原本就准备近期主动提出结束,所以很平静地就消化了薄司年的话,“确认一下,免得我搞错,是以后不见面了的意思,对吧?” 薄司年没有作声。 “好。我应该没有东西落在你那里。有的话你看见了直接扔了就行。” 薄司年抬眼看她,目光久违地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声音比冰水还没有温度:“你好像很期待这一天。” 廖清焰耸耸肩,满不在乎:“早就腻了你们这圈那圈的破规矩。” 薄司年神情沉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转回去看向前方。 “你下车吧。” 廖清焰“嗯”了一声,伸手去拉车门,忽又顿住动作:“哦,对了。” 薄司年倏地转头看向她。 “当时,我不是让你给我买一瓶水吗?你没有买,所以,那个承诺应该还没有被用掉?现在还可以兑现吗?” “你说。” “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廖清焰定定地看着他,用眼睛摄录最后一帧影像: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第34章 薄司年生病了。 将廖清焰送到之后他寻常地开车回到霁山路, 寻常地洗漱上床。 和晶驰科工的几轮谈判全部结束,之后便要签订协议,进入申报审查的流程,他连续高强度地工作了一周多, 或许因为实在累得不得了, 沾枕便睡。 第二天去公司上班,开了几个会, 约谈了几个部门领导。 晚上以为会入睡困难, 谁知依然倒头就睡着。 这非常好。 证明这件事完全没什么大不了,正如这么多年司静鸥缺席了他80%的人生,他照样健康无碍地长大了。 就在第三天上午, 昏昏沉沉地接到了助理的电话, 才发现自己睡过了头,而且在发烧。 没有非出席不可的工作,他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也懒得爬起来吃药, 接着睡。 再醒来是因为喉咙里渴得像块盐碱地,睁开眼睛,室内昏暗,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 白天还是晚上。 手臂伸出去, 摸了许久才摸到手机。 看时间是下午三点。 他打开微信, 给置顶的对话框发去消息。 [N:在梅老师那里?今天几点结束?]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 便反弹回了一个红圈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薄司年懵了一下。 他往上看,看见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天前,6月4日的晚上8点27分。 [小猫:你已经到了吗?你在哪里呀~] 现在已经是6月6号了。 那些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无意偷听、终结关系的对话, 好像这一刻才终于同步到了他本人这里。 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后坐力,突兀地撞向心脏。 敲门声响起,伴以吴管家的声音,询问他是否还在睡觉,需不需要吃一点东西。 通常不会有人在他在家的时候上来二楼,显然他实在睡得太久,吴管家也不得不打破惯例。 他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站了片刻方才适应。 可能烧有点退了,不确定。 他去冲了一个澡,经过洗手台时,看见白色岩板的台面上,一根黑色的发圈。 东西太碍眼了,他冷淡地瞥了一眼,拿了起来,随后回卧室检查还有没有其他更碍眼的。 没有。只有这一根发圈。 随便把别人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很不礼貌,他就大发慈悲勉为其难地跑一趟,把东西还给她。 下了楼,吴管家问他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喊人来看看。 没有。没有生病,只是有一点发烧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睡一觉就会好。 为了不使吴管家为难,喝了半碗粥,出门。 路上很堵,明明这么短的一段路,开了这么久还不到,真是浪费时间。 从霁山路到桃溪巷这一段道路规划,是他的某个远房舅公做的,他要大不敬地说一句,规划得很烂。 终于到了桃溪巷口。 拿出手机,拨出她的电话号码——单纯一串数字不容易记住,但当做一段11个音符的乐句,心里念上一遍,就过目不忘。 她的电话号码之歌是这样的一段旋律:C4, C5, A4, A4, B4, F4, C5, B4, D5, ……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两分钟后,再次拨打。 同样的提示。 皱眉,啧了一声。 他一点也不想再走一遍那条脏兮兮的巷子。她知不知道她真的很会给人添麻烦。 她最好不要在家,他一点也不想跟她碰面,发圈交给房东他就会离开。 傍晚大门关闭了,侧边的小门是打开的。 抬手轻敲,天井里正在吃西瓜的赵奶奶抬头望了过来。 赵奶奶认出他来了,有些惊讶:“你是那个……” 他迈步走入天井,平声问道:“廖清焰在吗?” 赵奶奶更惊讶:“她搬走了呀,你不知道吗?” “……什么时候?” “昨天刚搬走。” “……东西全部都搬走了?” 赵奶奶点头。 “我能进去看一看吗。” “你自己去吧,门没锁。”赵奶奶朝着正中的那间屋子指了指。 门敞开着,原本琳琅满目的那一切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白墙灰地,木床架、砖红色丝绒沙发、空了的置物柜、置物板和洞洞板…… 小冰箱没有断电,里面也是空的。 从极繁主义到此刻的几如毛坯,冲击力巨大,叫人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那样多的东西,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搬得完? 他应当是把这句话问出声了,因为赵奶奶回答:“小廖上周就跟我说了要退租,那时候就买了纸箱回来开始打包。昨天叫了快递上门,把箱子全部寄走了。” ……哦,原来是早有打算。 赵奶奶觑他的神色,“你们是分手了还是吵架了呀?难为你还有心找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没有说清楚啊?小年轻谈恋爱吵架都是正常的,讲清楚就好了。小廖耳根软,不行你就多哄哄她……” 他好像从来没有哄过她。 都是反过来。 “她说了搬去哪里吗?” “没有……我原本还以为小廖退租了是要搬去跟你住呢。” ……不是说舍不得赵奶奶吗?骗子。 赵奶奶拿了块西瓜递过来请他吃,他婉拒间手背被碰到。 “哎呦,你在发烧啊?!烧这么烫,怎么不赶紧去看医生……” 走到了小门口,又折返。 “那张沙发是她买的吗?” “是的。她说大件运不走,留给我了。缝纫机也送给我们一个街坊了。” “多少钱?” “……啊?” “多少钱。我买了。我找人来运。” 他在那张沙发上吻过她,用手指将她送上过高丨潮,也一并分享过关于母亲生病的酸涩心事。 也是坐在那里,她说她没有给他写过情书。 “你想要就拿走吧,本来就是小廖的……” 傍晚的巷子还是那么嘈杂。 陈家面馆人满为患,里面开了空调依然热气腾腾。 老板娘认出他来,让他稍等,等下就有位子空出来。 “我不吃面。廖清焰搬走了是吗?” “是的哎,昨天搬走的,她带不走的一些陶瓷盘子杯子什么的还送给我了。” “说没说搬去哪里。” “没有。虽然舍不得,但我们这边挺乱的,她一个女孩子常住这里也不是太方便,搬去更好的地方挺好的……” 走到门口,恰好一对情侣吃完了起身,把位子空了出来。 顿步转身,问道:“雪菜肉丝面有吗?” “没有了,那个中午差不多就卖完了,下次想吃早点来,或者微信上提前说一声。”老板娘向着墙上贴的二维码扬扬下巴,“就这个。” 回到车上,叫司机开车去梅记。 非休息日梅记里面没有客人。 门一推开,铜铃轻响,梅师傅的声音传来:“欢迎光临……” 人绕过海棠玻璃的隔断走了出来,愣了一下,换以笑容:“薄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廖清焰在吗?” “哦她不在我这里当学徒了,上周把给章总的那条裙子送去签收以后就跟我辞职了。” ……所以答应得那样干脆,因为早已在计划之中。 却一个字都不告诉他。 “……说没说去哪了。” “没有。” 在车里坐了很久,让司机随便开。 给檀若微发去微信消息,两分钟,没得到回复,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 檀若微:“……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找我什么事?” “廖清焰去哪了。” “什么去哪儿了?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家……” “她搬家了。” “……啊?” “你不知道?” 檀若微语气十分震惊,不像作假:“她没跟我说……她搬去哪儿了?” “我正在问你。” “确定是搬走了,不是出差?她经常去外地参加活动……” “房间都空了。” 檀若微哑然,“……我真的不知道。你等一下我给她发微信问问。” 不知道等了多久。 以为是一个世纪,实际是十分钟。 檀若微发来了微信对话截图。 [檀若微:清焰你搬家了?!!!] [小火:嗯。我离开霁城啦。] [檀若微:你走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啊?] [檀若微:去哪儿了?] [小火:等定下来再告诉你吧。] 不是整屏的截图,檀若微截掉了后面的对话。 猜测或许是廖清焰的要求,也或许是提到了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事。 檀若微发来文字。 [檀若微: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檀若微:清焰跟我说你们两个人已经结束了,是吧?] [檀若微:你别找她了吧。] [檀若微:她其实三月份就说想走了。她本来就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待得很不开心,一直有人针对她。最近因为跟你……谣言传得巨难听。] 他没有回复。 挨个打电话去问周琎和虞亿宁。 同样的回答,同样都很震惊。 随后,周琎也发来了几乎类似的劝诫:走得这么干脆,就是没想拖泥带水。都结束了就不要再打扰了吧。 / 司少游被急召回总部开了个会,业务上遇到一个棘手的情况,想找薄司年帮个忙。 微信没人回复,电话也无人接听。 后来打去薄司年助理那里,才知道人两三天没去公司了,好像是生病了,一直在家里。 司少游直接开去霁山路,进门时吴管家见到他,表情如师傅被妖怪抓走了的猪八戒终于等到了孙悟空。 “薄总这几天高烧反复,又不肯去医院,麻烦帮忙劝一劝吧。”吴管家一脸愁云惨淡。“想通知章总,他也不让……” 薄司年不是讳疾忌医的性格,司少游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说不好……只是廖小姐好一阵没来过了。” 司少游在国外消息不通,他这儿的版本还停留在薄司年生日那晚朋友圈首秀恩爱。 “行。我先上去看看。” 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司少游直接把门打开,大白天的,里面窗帘拉满,昏暗得像是进了一个地下洞窟。 “我把窗帘拉开了啊……” 没人出声。 司少游正准备按下电动窗帘的开关,忽听床铺那边传来模糊含混的声响,有点像是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拼命想要发出来却怎么也做不到,听来十分难受痛苦。 他吓了一跳,立马跑过去。 把台灯按亮,却见合衣躺在床上的薄司年眉头紧锁,冷汗涔涔,喉结滚动,却只有含糊难辨的声音。 司少游赶忙推他,“醒一醒!” 连搡了好几下,那滞在喉间的声音终于停止,薄司年睁开眼睛,动作很慢,好像眼皮极为沉重。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司少游都不用去探他额头,就知道他烧得不轻,因为仅仅只是这么挨坐着,就能感觉热气袭来。 他眼窝深陷,眼下发青,脸色发白……以前就有点鬼气,现在完全像个支离的骷髅架子,或者神识消散的游魂。 “你倔驴啊?病成这样不去医院?药吃了没有?”司少游往床边柜子上看去,水杯是满的,药片也一颗没少。 薄司年又将眼睛阖了起来,一个字也没说。 司少游搀住他的手臂,想把他扶起来,“来来你坐起来,先把药吃了,我观察会儿,烧不退我送你去医院。” 薄司年抬手把他的手臂拽开了。 “……”病得都要死了,力气倒是大。 “我跟你说,一会儿你烧糊涂了,我就跟老吴把你抬下去,一人抬手一人抬脚的那种抬法。你识相点就自己把药吃了,给自己留点体面。” 薄司年好似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依旧阖着眼,一动不动。 司少游暂时不想硬来,主要他扛过喝醉的朋友,知道有多沉,薄司年的体格又比他大上不少。 “要不……我帮你把廖小姐叫来?” “……别提这个人。” 司少游愣了一下,确定薄司年确实说话了,只是声音非常含混。 “她怎么了?” 她是骗子,满嘴谎话。 薄司年声音又干又哑,像拿砂纸摩擦过声带一样:“她说3月5日是她生日……但她身份证号的生日是6月17日……一开始就在博取我的同情……” 司少游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生日?什么博取你的同情?” “……我不应该生气吗?”薄司年只感觉到头疼欲裂,“明明她从头骗到尾。” 生日是假的,“报复”是假的,“单恋周琎”也是假的。 司少游一句话也听不懂。他隐约感觉薄司年可能也不是在说给别人听的,而是实在憋不住了,所以说给自己听。 “……为什么是这两个人?”薄司年皱紧眉头。 不会有人回答他。 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自尊心,竟然会允许他在过去的两天里,不多的清醒时刻,都在反复地琢磨,究竟他是谁的替身。 到底是叶惟舟?还是檀知易? 一个跟他长相相似。 另一个同样会拉小提琴。 或许檀知易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毕竟他们都会拉同一支德沃夏克的曲子,毕竟她有个欲盖弥彰的小提琴盒——真的送去维修了吗?还是怕他看见琴盒里的东西就提前知道了替身的秘密? 她连闺蜜都不愿意告诉,不就是因为,檀知易是她闺蜜的兄长? 愤怒、嫉妒和无能为力烧成一根烫红的铁丝,在他脑袋里钻跳,制造某种头骨都要裂开的疼痛。 檀知易,十五岁已经在柯蒂斯读书的天才琴童。 而他,十五岁还在国际赛事的初赛阶段苦苦挣扎,被反复发作的腕管综合症深深困扰。 天赋带来的碾压像一座越不过去的高山,他再怎样努力,也只是在狼狈追逐山体的阴影。 所以他放弃了。 他不是一定要听到那句“bravo”,不是一定要得到司静鸥的喜爱。 可是为什么,十一年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从檀知易的阴影里走出,好不容易切实地感受到了某种幸福的存在,结果却得知那幸福也只是赝品。 所以可以解释了。 她宁愿背负骂名也要留在周琎的社交圈到底是在为谁忍辱负重;在跟他做丨爱的时候,那些恍神的瞬间是因为什么;她让他穿上白衬衫,那个怔忡的眼神到底是通过他在看谁的影子;她情不自已脱口而出的“学长”又是指谁。 她为什么对他别无所求,因为她一开始求的就不是他,而是借他的相似性去圆一场梦。 他想到那些瞬间,拥抱、亲吻、身体相融…… 渡给他的氧气、开在他心口的枪、亲手缝制的衬衫…… 一旦知道了这些都是她借他为自己编织美梦,他就瞬间心脏抽紧,只有呕吐的冲动。 她真的很可恨。 他不应该生气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他辜负了她? 半晌没有再听见薄司年出声,司少游有些担心,伸手,又轻搡了一下他的肩膀。 刚要说话,听见薄司年哑声说:“你不觉得她的名字很好听吗。” “……” “清、焰,念起来很温柔;但廖这个姓又很铿锵。” “……” 才讲过她坏话,转头又开始夸她名字好听。好不好听他感觉不到,他只能感觉到薄司年可能疯了。 失恋而已,搞成这样,一副恨不得把自己病死单方面殉情的样子。 不过他听出来薄司年的语气好像平静了一些,便试探着说道:“要不先把药吃了?还有你的衣服……” 他皱鼻嗅了嗅,“你这衬衫穿几天了啊?都臭了!吃了药换身衣服再好好睡一觉吧……” “别碰我的衣服。” “好好我不碰。那你先吃药?——配合一下行不行?真想把自己病死啊?” “那你帮忙邀请她出席我的葬礼。她穿黑色好看。” “……” 薄司年突然伸臂,去摸床边柜上的药板:“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把他们两个都杀了。我就是唯一的正品。” “……”司少游想报警—— 第35章 薄司年愿意吃药就是好事。 司少游赶紧拿起退烧药看了看说明, 掰出两粒塞到他手中,又贴心地递过水杯。 他想他上次这样悉心照顾的人还是他父母,薄少爷这回可是欠了他好大一个人情。 服过药,薄司年很快便睡着了, 司少游下楼去说明情况, 给吴管家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一回霁城总有人约酒局,但这回哪都没去, 就待在薄司年的房子里自助起来, 让厨房帮忙煎了一份牛排,又开了一瓶顶好的红酒。 吃饱喝足打开电视,随意选一部电影, 边看边回各种消息。 一会儿, 觉得干看着没劲,又去翻零食水果。 倒让他看见岛台上的木盒子里,装了些单独包装的曲奇饼干。 拿了一块, 还没撕开, 吴管家急急忙忙递过来一盘切好的水果,“您吃这个吧。” 司少游乐了,晃一晃手里的饼干:“这个吃不得?” “……只怕不是很好交代。” “这保质期就15天,再不吃也要扔了啊。” “可能还是薄总自己扔更妥当。” 司少游拖长调子“哦”了一声, “是给那位廖小姐准备的?我说呢他以前从不吃这些。” 吴管家点头。 “廖小姐常来?” 吴管家笑一笑, 不说话。 “哎, 我家招的那些人, 怎么就不能像老吴你这样严守规矩。薄司年给你开多少工资?我加10%你来跟我吧。” 吴管家笑说:“您赏识是我的荣幸,只是我在这儿做惯了……” “是觉得加价不够多?” “不是……坦诚跟您说吧,是因为在这里事少。” 司少游哈哈大笑。 隔了一阵,司少游上楼去看了看薄司年的情况, 拿额温枪试了试,温度退了不少。 他眼看今晚大概率是要耗在这儿了,就请吴管家帮忙收拾一个房间。 薄司年这儿很少待客,一楼就两间客房,一个大套间,一个小单间。 司少游偶尔几次过来留宿,都是住的套间,但这回吴管家给他收拾的是单间。 “……可别跟我说那个套间也成廖小姐专属的了啊?” 吴管家但笑不语。 司少游觉得自己应该从善如流审时度势尽早站队,下回在薄司年面前,干脆直接一步到位称呼廖清焰“表嫂”算了。 凌晨,司少游又去看了看薄司年的情况,烧退了,没有反复,以防万一,让他补吃了一粒,又帮他把室内温度调得再凉爽一些。 “我可真是夙兴夜寐,衣不解带啊。”司少游奖励辛苦的自己喝完了剩下的那半瓶红酒。 隔日清晨,司少游又上楼去。 没想到薄司年已经起床了,正在换衣服。 “你洗过澡了?刚退烧还是别洗吧,别一会儿又反复。” 薄司年没搭理他,换好干净的黑色衬衫就从衣帽间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已经从那种高烧的癔症中恢复了,人很清明,仍有一种怏怏的病气,但神情很静,也不再胡言乱语了。 司少游笑说:“你知不知道你昨天烧糊涂了说了什么?你说你病死了让我帮忙邀请廖清焰参加你的葬礼。” 薄司年淡淡地说 :“造谣真是不需要成本。” “……”司少游一口气噎住,“我造谣??这就是你的原话!你还说要杀了那两个人……” “我不可能说这种话。” “真是你说的……你还说觉得廖清焰这个名字特别好听……” “证据?” “……”司少游后悔极了,早知道管他死活呢,拿手机录下来,现在就可以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了。 两人下楼去吃早餐,司少游着重观察,薄司年看着有些虚孱,脚步倒还是稳的,不愧是经常玩射击的身体底子。 早餐是便于消化的粥,薄司年吃得很慢,仿佛咽的是一份毒药,但这毒药可以以毒攻毒,所以也只好一口一口喝下去。 “过来找我有事?”薄司年淡淡地问。 “就不能是纯粹过来探病吗?” 薄司年也不看他,“你直接说事。” “就有个资质批文……” “要找谁。” 司少游讲完事情前因后果,薄司年说:“回去等消息。” “要等多久?” “半天都不能等?” “我以为少说三天呢。”司少游扬扬下巴,“谢了。以后有事你随意驱遣。” 薄司年没再搭理他,只是平静而缓慢地继续吃粥。 司少游多少能够感觉到薄司年有点消沉,虽然他以前对任何事情也都不大积极,但现在的这种平静,好像有个词恰如其分:心如死灰。 他打量着薄司年,小心翼翼地说:“分分合合都很正常,你送点什么东西,珠宝啊包包啊之类的,再买束花,上门去道个歉,没什么解决不了的……她们女孩子有时候看的其实是一个态度。” 薄司年神情毫无变化,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他的话。 司少游也只能点到为止,他知道薄司年这人十分注重边界感,未经允许他不好掺合太多。 之后,薄司年去了趟公司,把积累几天的工作做完,联系汉娜确认了司静鸥的行程,叫助理帮忙订票。 没什么波澜地到了周六,飞往司静鸥演出的城市。 往常他都是在休息室等,这回让汉娜留了票,到厅里去听了全场。 一曲结束的间隙,司静鸥往台下望了望,可能是发现他了,表情明显地愣了一下。 薄司年探究过去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坐在台下听演奏,发现最本质的原因是自惭形秽,顶级的才华正如耀眼的火光,靠得太近真的会灼伤人的眼睛和心灵。 他的放弃是一种消极抵抗,并不是客观认识差距后的平静接受。 檀知易和司静鸥,是位于金字塔顶尖的顶级天才。 而其下还有天赋稍逊,但能以勤奋补足的普通天才,他们才是充实古典音乐界的中坚力量,支撑起了每年一百多场的乐团演出。 他原本其实可以跻身这一档,但他学习小提琴原本也不是出于喜欢,当他的目标单一得只剩下得到司静鸥的关注与赞赏,而他又迟迟无法获得,放弃是或迟或早的必然结果。 内驱的喜欢才能长久,才能一次一次克服瓶颈的痛苦。 演奏结束,掌声雷动,薄司年在心里献出一声“bravo”。 他好像释怀了他不被司静鸥选择,因为或许古典音乐界比他更需要司静鸥。 薄司年在休息室里等了一会儿,司静鸥走了进来。 每次演出后司静鸥脸上都是一种微笑兼具疲惫的表情,在看见薄司年时,变得稍淡了两分:“你还要来劝几次?” “最后一次。” 司静鸥愣了一下。 “你不愿意放弃巡演。我理解了。”薄司年淡淡地说,“你是成年人,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来只是想告诉你,奶奶很担心,有空的话,最好给她去个电话解释一下。” 司静鸥没有作声。 薄司年直起身,一手抄袋,往外走去,“祝你后面演出一切顺利。” “司年。” 薄司年稍顿身影。 “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你看起来不太好。” 她感知不到薄司年的情绪,这和以前不一样,他其实是一个有些执拗的孩子,只不过通常他会把这种执拗包装成“无所谓”,他自己不做选择、不做争取,永远在赌,赌对方的选择恰好和他心中真正的欲望一致。 所以他常常赌输。 她知道这是她造成的,其咎难辞,她不会推脱,只是力不从心。她在上一次的感情投入上输得太惨烈了,所以产生了应激性的恐惧,害怕薄司年在情感上的高需求,会把她再次拖进事业让步于感情的泥潭,因此每次感知到自己对他产生亲情上的依恋之后,她都会逼自己退远一点。 但此刻这种执拗都没有了。好像是一种绝对死寂的虚无接管了他。 薄司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平淡地说了句“走了”,重新提步。 “你吃晚饭了吗?”司静鸥有些担心。她经历过这个阶段,对这种情绪状态非常熟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怕薄司年做傻事。她曾经做过傻事但没有成功。 “没有。飞机上去吃。” “让你助理改签,我们一起……” “不用。”薄司年脚步顿了一下,“您放心,我不会自杀。” 如果虚无的终点就是死亡,那么死与不死的差别不大。 司静鸥愣住。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自杀”这个词,除非这个概念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出现过,也被反复斟酌过。 “一起吃饭。吃了我送你去机场。”司静鸥说。 薄司年垂下眼眸,平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如果我以前百般争取的,现在觉得无所谓了却能轻易得到,我只会觉得自己很可悲。” 司静鸥嘴唇紧抿。 “我接受你不爱我。以后你不用表演母爱了,我也不用表演孝心。” / 工作方面很少能让章英侠焦头烂额,最强的商业对手都做不到的事,薄云舟却能轻易做到。 薄司年下班后去往潞水南路11号,章英侠正在接薄云舟打来的电话。 薄云舟生病住院,拒绝手术,称那成功率80%的手术风险太大,他进了手术室极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于是嚷着要立遗嘱,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要为叶惟舟改姓薄,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改姓也不过是张虎皮大旗,他是想逼章英侠多从指缝里漏一点资源给他,好叫他灵感枯竭、产量锐减的当下,依然能够维持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看准的就是章英侠需要顾及薄家这块招牌的体面,以及他到底是为她所出。 不知道薄云舟说了什么,章英侠气得不轻,连薄司年进门都没有留意到。 薄司年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伸手去把章英侠手里的电话抽了出来。 章英侠一惊,“司年……” 薄司年将手机免提,搁到茶几上。 薄云舟在电话里说:“……我确实做得不对,但惟舟是无辜的。您不松口的话,我就只好这么拖着,拖到病死……” 薄司年:“那你就去死吧。” 声音不大,毫无情绪,寻常得像是掸掉了衣服上的一粒灰尘。 那端静了一瞬,响起薄云舟愠怒的声音:“薄司年,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薄司年声调毫无起伏:“你要上秋拍的画,我叫人撤了。如果继续骚扰奶奶,以后也一幅都别想卖出去。” “薄司年,你真是长本事了,你以为你的手有这么长,什么领域都能伸得进来……” “殳权的画最近拍了多少,你应该知道。” 薄云舟顿时不作声了。 殳权便是薄司年家里那些先锋抽象的画作的创作者,一个极其小众的画家。在薄司年出手之前,几乎可以说是无人问津,这两年的画作拍卖,价格却屡破新高。 “你以为我为什么捧殳权?我就是想告诉你,只要我愿意,什么狗屎都能捧成经典。你的画离开了薄家的招牌也只是废纸一张。对奶奶孝顺一点,不然叶南琴的珍珠也别想卖了。” 一个艺术家的七寸,就是其作品的价值。薄云舟未尝不知道自己天资有限,可薄家的荫蔽就是皇帝的新衣,不会有人点破这一点。溜须拍马、镀塑金身,久而久之,他也就俨然真的成了油画大师。 “你……”薄云舟气结,愤然地挂断了电话。 薄司年抬眸,看了章英侠一眼,又淡漠地移开:“您可以怪我。” 章英侠哑然。 这些手段她不是想不到,是狠不下心去做,因为丈夫去世之后,她几乎全部的精力都扑在了事业上,把薄云舟送到了国外念书,疏于教导,以至于让他染上了不好的习气,她觉得自己是有兜底的义务的。 反正薄云舟不参与薄家的企业,纯当个蛀虫来养,也不过是笔不痛不痒的开销。 人人都说她手段铁腕,但其实薄司年更胜一筹,只不过平常她都在尽力地调和压制,因为锋芒太厉,不是长久之道。 她怪不了薄司年什么。 父子两人跟陌生人一样,他没有享受过一秒钟的父爱,连母亲的关注,也总要百般争取。 她已经尽己所能地疼爱、教养,但祖母和父母的性质,终究是不一样的。 章英侠笑了笑,“随便他吧,他确实得有人治一治了——不说这个了,司年,你妈妈中午给我打了电话,跟我说她过一阵会去做HIFU,让你不用担心。” 薄司年“嗯”了一声。 章英侠看向薄司年,不免担忧,“倒是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还好。” “公司的事,你交给下面的人,自己出去度个假吧。天也热了,马上就要入梅,到时候成天下雨,待着也不舒服……” “不用。” 章英侠叹了声气,斟酌之后,还是决定把话点破:“你和小廖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好像荒寂的废墟里陡然响起一记钟声。 薄司年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能不能告诉奶奶,你们是分手了还是怎么?” 薄司年没说话,不知如何提起。 即便他想,他们连恋爱关系都不是,何来分手。 “放不下就去追回来嘛。” ……怎么追?她喜欢的也不是他。 “我可以给你交个底,司年。”章英侠说道,“虽然我是觉得你和孟沅知根知底,能有其他的缘分是两全其美,但是有你爸妈的教训在前,我不会干预。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是你自己的事,我只希望有她陪着你能高高兴兴。” 他活了26年,很少为什么事情真正开心过,唯独今年春天的这一阵,肉眼可见变得明朗了几分。 章英侠叹声气,又说:“小廖的背景……可能是有些复杂,但这也不是难事,只要愿意,没有薄家抬举不起的门第。” 这并不是关键……他从来没在乎过,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几乎“声名狼藉”,他比谁都清楚那些都是莫须有的污蔑。 关键的是,她不需要他,在他满心以为自己循序渐进,终究能够覆盖她的上一段感情时,她其实已经在谋划着离开他、离开霁城。 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她说她从没当真过,她说只拿他当替身。 她说,自尊对她而言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对他来说不是同样吗。 在一天天的荒寂中,霁城入了梅。 气候闷热,天像是被捅破了窟窿,雨从早下到晚。 薄司年坐在玻璃墙边的地板上,听着庭院里雨打竹林。 「好奇怪哦,不请自来。」 脆甜如咬破青桃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真的很奇怪,每一天,每一天她的身影、声音或者笑容,都会在某个瞬间,毫无预警、不请自来地突然浮现。 他已经不去caliber了,起居搬到了二楼书房,洗沐用品全部换新,袖口“N”字刺绣的白衬衫再没穿过,接送她用过的几部车都不再开,红沙发锁在了客卧里,连同她穿过的几条黑色睡裙一起…… 已经尽己所能,把她的印记全部封存…… 可是他不能不吃饭,不能不睡觉。 每当吃饭和睡觉的时候,就会听见她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穿衣服、写字、看书、签文件、开车…… 任何时候,她都可能闯入他的记忆,大闹一通以后才会消失。 以前,得不到司静鸥的回应时,他吃几餐饭,睡几场觉,就能调整过来…… 他以为这样的经验同样适用。 它们失效了…… 他26年的生存经验全都失效了。 霁城的梅雨或许有停止的一天,但他停止不了去想她。 想到所谓自尊也仿佛开始变得不值一提。 梅记打来电话,约时间试衣,他休息时间第一次出门,往梅记去了一趟。 梅师傅又招了一个新学徒,一个有点木讷的年轻男人。 米色亚麻的短袖套装,穿上身后,梅师傅过来亲自复尺。 薄司年微低眉眼,看了看镜子前那个四脚包绒布的木凳。 “她联系过您吗?” 梅师傅愣了一下,“……你说小廖?” “嗯。” “有的,打过一个报平安的电话。” “她怎么样?” “蛮好的。小廖的性格,去哪里都不用担心。” “她现在在做什么?” “具体没说。” “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 他瘦得太多,腰身不合适了,但也没让修改,直接签收了。 给檀若微打了一通电话,约了晚饭后碰一面。 檀家附近有家咖啡馆,雨水浇在玻璃上,一层一层冲刷。 薄司年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檀若微推门进来,到他对面落座。 叫来服务生点单,檀若微只要了一杯白水,叫他有什么事情赶紧说。 “给清焰打个电话。” “……你一定要用命令语气跟所有人说话吗?” 薄司年顿了一下,“抱歉。想请你给清焰打个电话。” “……做什么?我不会让你跟她对话的。” “我不说话,只是想听一听她的声音。”睫毛低敛,声音沉黯,“……我很想她。” 檀若微愣住。 她虽然讨厌薄司年的性格,也得承认顶级皮囊实在是无解的bug,此刻他这么声气低下的样子,难免让人心生怜悯,以至于没法讲出拒绝的话。 “提前说好啊,我不会帮你刺探她现在的下落,还有,你一旦发出声音我马上就会挂电话。” 薄司年毫无异议地点头。 檀若微拿出手机,给廖清焰拨去语音电话。 几声提示音后,接通。 如碎玉泠泠的清脆声音响起:“喂,微微……” 薄司年闭上眼睛。 痛苦像弹片四散,击穿心脏,血肉模糊。 “清焰……”檀若微瞄了瞄对面,“在做什么呢?” “刚收工,吃夜宵呢——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微微?怎么突然打语音了?” “没事……就是有点想你了,想听下你的声音。” 一阵轻快的笑声,像微风簌簌地拂过花树:“这么肉麻啊?你不是在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吧?” “没有……” “其实我也有点想你。” “最近忙吗?”檀若微问。 “忙的呀,不然我现在才收工呢。” “你们那边下雨了吗?” “没有,大晴天。白天晒得要命。” 檀若微又看了看对面,薄司年眉目垂敛,有种孤魂野鬼般的恍惚。 “清焰……其实,薄司年还在找你。”檀若微斟酌着说道。 薄司年倏然抬眼。 “啊……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 “如果他下次再问你,你帮我转告他吧,我跟他之间已经两清了,最后话也讲得很清楚,不管是要做什么,都没必要……” “你现在开心吗,清焰。” “很开心啊!你不知道这边有多好吃,等下我拍照给你看。” “好呀……”檀若微看见薄司年点了点他的手机,开始敲击屏幕打字,她切出来,薄司年的对话框浮上来,她点开,照着念出来,“还会回霁城吗?” “不会啦。” “那我们还能见面吗?” “肯定可以啊!你好奇怪,我只是不回霁城,又不是不跟你做朋友了。我如果有霁城的商务,到时候可以顺便跟你约饭啊。你有空的话,也可以过来找我玩?或者我们找个别的城市一起去度假?我明年想去伦敦哎,你要跟我一起吗?” “好啊。” “那到时候再规划吧!啊……我点的东西好了,我先挂了?” “好。拜拜。” “拜拜!” 檀若微锁定手机,看向对面,“可以了吗?” 薄司年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看,我也帮你问了她的态度,你真的没必要找她了。实话跟你说吧,她跟我说过,她其实有喜欢的人。” 薄司年没什么反应。 “退一万步说,你找到她了又能怎么样呢?继续之前那种关系吗?或许你们不在意,觉得女生的青春可以随意挥霍……” “我没有这样觉得。” “薄司年,站在清焰朋友的角度,我真的不赞成你们继续,你给不了她未来,只是在耽误……” 电话突然响起,檀若微拿起手机接通,简短应了几句,起身说道:“我有事先走了。” 薄司年嗯了一声,没有其他反应。 对面空了。 咖啡变凉。 雨依然下个不停。 / 次日,薄司年跟周振宗见了一面。 他开门见山:“廖景山人在什么地方。” 周振宗似笑非笑:“薄总,廖清焰已经把钱全部还清了,这件事跟你已经没关系了。” 薄司年一顿,“全部?” “对,全部。” “什么时候?” “6月6号早上。” 薄司年沉默一瞬,再度问道:“廖景山回国了吗?” “没有。” “你收了钱,依然把人扣着?” “薄总,上回我就说过,他不但欠我的钱,还欠银行,欠别的大老板。让他回来,你以为那些追债的人能放过他?我不先替他扫清障碍,他回来也是死路一条。” “一周。” “什么?” “一周,把人弄回国,跟廖清焰团聚。” “这就是强人所难了。” “那你一期的项目不用做了。” “我跟章总合作不是一年两年了,你不会以为,章总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更改意向吧?” “嗯。你说得对。合同还没签。你可以试试。” 周振宗一时没作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薄司年,斟酌半晌,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除了周家,没谁接得下你们这么大的盘子。” “一家不行那就两家。你搞清楚,周总,我连薄家的死活都不是很在乎,你周家怎么样,更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我的事你办不到,那你的事也别想办成,就这么简单。” 上一次对峙,周振宗还能感觉到薄司年有所顾忌,这一回他似乎已经全无所谓了。 周振宗耸耸肩,“实话跟你说吧,不是我不想把人弄回国,而是人不见了。” “什么叫人不见了?” “廖景山跑了。就上周的事。仓库停电了三个小时,监控断电,他就是那时候跑的。我正在找,不然早就弄回国了。” “他有护照?” “没有。我扣着的。” “有下落了吗?” “就是没有,所以我才头疼。按理说他人生地不熟,跑不到多远,但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薄司年想,真不愧是父女,逃跑技能都点满了。 “我会核实。你最好说的是真话,有一个字是假的,自己看着办。”薄司年说。 “真没有。我也头疼,正到处找人呢,廖清焰那边也在催,你以为我不着急?” “你知道廖清焰在哪儿?” “不知道。只知道不在霁城了。”周振宗一顿,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哦,敢情薄总你也不知道她去……” 话未说完,被兜头而来的一杯热茶泼得一个激灵,戛然而止。 薄司年难掩厌恶:“你再拿这种表情跟我说话,下回就不是泼杯茶这么简单。” 周振宗一抹脸,恼羞极了,紧咬牙关,却没能说得出什么。 / 廖清焰原本还差一百多万没还完,却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全部偿清,这多少有些反常。 问过檀若微和周琎,都说没有找他们借过钱。 薄司年思索许久,找周琎问了个微信号,发去了验证消息。 半天后,好友被通过。 [N:清焰在你那里?] [Cain:对。] Cain是叶惟舟的微信名—— 第36章 廖清焰是6月5日下午联系的叶惟舟, 跟他定了晚饭后在华垦宾馆的酒廊碰面。 在霍肯公园下车,穿过浓荫蔽日的英商街,在华垦的路牌下站立了片刻。 老酒廊格调清雅,凉气沁怀, 暑热消散。 不到晚上七点, 酒廊里寥寥几人。 叶惟舟还没到,廖清焰坐去吧台, 对调酒师说:“一杯37号, 加两滴泥煤。” 调酒师闻声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有几分探询的意思, 随后笑说:“好的。需要为女士介绍一下这款酒吗?” “嗯。” “37号是我们的隐藏款。桶陈金酒打底, 配红味美思和菲奈特·布兰卡,最后会加三滴安高天娜苦精。这个酒有药草味,有点苦, 所以点的人不多。加泥煤威士忌增加风味是更小众的点法。不过回甘很舒服, 喜欢的人会很喜欢,算是两极分化的一款酒。” 廖清焰微笑:“那我就是非常喜欢。” 调酒师笑说:“那它会很高兴遇上女士您这位知音。” “叫37号是因为华垦宾馆在英商路37号是吗?” “对。” 略等了等,调酒师往古典杯中沉入一粒酒渍樱桃,加入大块方冰, 杯口悬一挂柠檬皮卷, 递到廖清焰手边, 微笑颔首:“女士请慢用。” 酒廊里回响慵懒的爵士乐, 间杂调酒师照料他的器具,偶尔发出的清脆声响。 廖清焰端上杯子,喝了一口“37号”,苦得顿时蹙起眉头。 似是而非的味道, 等到咽下去以后,残留在舌尖上的苦味,与缓慢泛起的回甘协奏,才会变成她曾一尝再尝的、无法自拔的那个熟悉的味道。 独自默然地啜饮片刻,叶惟舟赶到。 廖清焰开门见山,说明自己愿意接他那部电影,如果他女主角还没定的话。 和那个人总穿衬衫不一样,叶惟舟穿T恤较多,所以他们只是乍一眼相似,只要多端详几秒,就会发现气质截然不同。 那个人是阴郁的、孤独的,从黄昏下到深夜,把心脏和灵魂都淋得湿漉漉的一场雨。 叶惟舟是散漫的、平静的、也似乎无所求的,更像是一汪没有波澜的池水——只是池水,因为缺少了一些江河湖海、溪涧泉瀑的活力。 与廖清焰的预期相悖,叶惟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确定不再考虑一下吗?” “你们主角已经定了?” “没有。我们15号开机,在这之前,其实你一直是我的第一选择。” “那不是正合你意吗?” 叶惟舟端上冰水喝了一口,直言道:“我听说你在和薄司年交往。如果提前知道了你们的关系,我应当是不会邀请你的。” “因为你们两个有过节吗?” 叶惟舟看她,“他没跟你说是什么过节?” “没有。” “那廖小姐你更要慎重考虑。我不希望我们的合作,会破坏你跟薄司年的关系。我可以说得严重一些,或许他生气都只是轻的,他要因此跟你分手,都是有可能的。” “我能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如果他没有告诉你的话,可能我也不好自作主张。” 廖清焰笑意很淡:“谢谢你为我考虑。不过我跟他已经分开了。” 叶惟舟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那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如果跟我合作,你很有可能彻底失去跟他复合的机会。” 廖清焰咽了一口酒,屏息等待苦涩之后的缓慢回甘,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轻声说道:“我们不可能复合的。” 叶惟舟沉默。 “剧本我认真看过,我很喜欢;正好我现在也特别需要这笔片酬。” “我能知道这两个原因在你考量中各自的占比吗?” “喜欢占六成,片酬占四成吧。我很需要钱,找人借也是可以的。但能靠自己的本事一口气挣到的话,那当然还是靠自己更好。我不是很想待在霁城了,和这里的联系剩得越少越好。” “好。我明白了。如果这是廖小姐你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那就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叶惟舟伸手,廖清焰微笑与他握了握。 之后,她提出后续所有宣传工作均不参与,且需要预支全部的片酬,叶惟舟也都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原本以为至少要等个一周才能到账,但没有想到,第二天早上8点就收到了转账。 仿佛当她下定决心要离开霁城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在加速助推这个结果,使她再也没有机会回头踌躇。 这很好。 小时候读名著,最喜欢《飘》,喜欢斯嘉丽。 人生不只有白瑞德,更有梅兰妮,有塔拉庄园。 不管读多少遍,都会为最后一句震撼: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 巘村蜷在半岛的褶皱里,石屋错叠,在阳光下泛着盐渍一样的白光。 村东靠近码头的位置,有一条窄巷,仅容三人并肩,阳光到了这里只剩一线。石墙粗粝,缝隙里探出几丛蕨草,被穿堂风吹得微颤。 “今天收工这么早啊清焰!”冯婶出来倒水。 “对。”廖清焰笑说,“今天效率比较高。” “吃晚饭没有清焰?”陈姐坐门口刷贝壳。 “还没有呢。” “清焰姐姐来我家吃吧!”褚妹妹从二楼探出头。 “不麻烦啦!我洗了澡去黄记吃面。”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妈我可以出去吃吗?” “成天出去吃!是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啊?”屋里传来卫嫂子的咆哮。 “清焰,我这个拉链拉不动了,帮我看看嘛!”蒋奶奶拿着条黑色裤子走了出来。 廖清焰接过拉了几下,“这个拉链链齿错位了。我拿回去给你换一根吧。” “那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几分钟的事。” “那你等等,我给你拿点东西——”蒋奶奶转身闪进屋里,叫廖清焰阻止都来不及。 廖清焰候在门口,黄昏的晚风像匹凉柔的缎子。 她闭着眼睛,仰脸感受,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转头,是住在蒋奶奶斜对面的沈弟弟沈俊生。 “这个给你。”沈俊生递过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凉丝丝红艳艳的鲜荔枝,他摸摸鼻子,别过目光,“我妈买的,谢谢你帮她改裙边。” “谢谢。我正想吃荔枝。” 蒋奶奶出来了,把两块拿芭蕉叶子包着的蒸芋头递给她,“这个拿去吃吧清焰。” 芋头可能是刚拿出来的,烫得廖清焰左手倒右手。 廖清焰开机之前就登岛了,没到一周时间,就与巷子里的渔民混熟,每天穿巷回家,都会经历一番这样的“夹道欢迎”。 四邻对她钉扣子改裤脚的热心投桃报李,煮海螺、鲜龙眼、糖糍粑……有什么拿什么,绝无可能叫她空手到家。 走到底,是一间石屋,虎皮石墙,灰瓦压脊。 推门进去,地面铺老船木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 推开后窗,海岛的气息涌进来,又沉又黏,但并不刺鼻,带着鱼鳞、渔网和湿木头的腥气,以及不远处渔船发动机里冒出来的柴油味。 海风时有时无,温吞,偶尔暴烈,像一张浸了盐水的毛巾,搭在脸上,凉意还没渗进去就被热气蒸干。 窗下是一方小院,院里种着三角梅,邻居老渔民坐在自家门口补渔网,几只小猫从石阶窜上房顶,很快消失在屋脊后方。 廖清焰眯眼吹了一会儿海风,去浴室洗澡,换上一条棉麻质地的短袖长裙,出去觅食。 她拿上了云台相机,边走边拍,为自己的小号“小小火五月”积累素材。 岛上有一种只有在本地才能吃得到的鱼虾面,做法最地道的,是码头附近的黄记。 汤底用岛上晒的野生虾米和大地鱼干熬一整天,鲜味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到。面是手打,不粗不细,咬起来十分弹牙。捞一碗,码上几片手撕的鱿鱼干、两颗鱼丸、一撮炸葱酥,最后淋一勺自制的辣椒醋,好吃得和尚都想还俗。 廖清焰连吃了二十多天,也没觉得腻。 吃到第三回 ,老板就认识她了,给她的面鱿鱼干和鱼丸都会悄悄地多放一点。 从登岛到现在开拍两周,廖清焰每一天都过得乐不思蜀。 叶惟舟和剧组是在开机前三天登岛的,住在村中的一家客栈里。他的团队人很少,每个部门只配置了一两个人。 剧本很简单,一个女孩某天感觉自己在社会这座巨大冰冷的机器里卡住了,就给自己放了一段时间的假,来往这座小岛散心,而后与岛上的渔民产生了联结。 这并不是什么标新立异的母题,但之所以经久不衰,就是因为这个旧瓶子里永远可以喝出细节的新意。 演员都是当地人,普通话半生不熟,沟通起来很费力,但叶惟舟和团队非常有耐心。 开机前期,进度缓慢得要命,廖清焰很怀疑,两个月是不是能拍完——电影预计只有五十几分钟,叶惟舟会拿它去参展,没有任何商业上的野心。 有天拍摄结束,剧组一起吃饭,廖清焰问叶惟舟,这种片子也能拉得到投资吗。 他说基本都是他自掏腰包的。 “那你的爱好还挺奢侈的。” 叶惟舟解释说:“钱用完了我就会去接一部商业片。” “哦,以片养片。” 叶惟舟被逗笑。 剧组看似散漫,但进入正轨之后,效率却很高。 常拍视频的缘故,廖清焰面对镜头很自如,但电影表演是另一门技术,她并不是很有信心。叶惟舟要的是那种生活化到看不出表演痕迹的表演,因此他常常就把摄影机开着,只喊开始不喊卡,让廖清焰和演员们就一个指定的主题自由发挥。 有一次,廖清焰就跟着阿婆阿婶们腌了一上午的鱼,聊她们做姑娘时的往事,聊到最后她确实忘了自己还在戏里。 晚上叶惟舟给她发了几张这场戏的照片,她穿着粗布裙子,戴着当地妇女干活时常戴的扎染头巾,素面朝天,脸白得像是刚析出来的海盐,笑容和日光一样新鲜。 廖清焰和剧组的每个人关系都混得很好,尤其是摄影。摄影是个很酷的姐姐,每次会在候场时用自己的胶片机给她拍花絮照,拿简易暗房洗出来,把照片送给她。 此外,就是沈俊生。沈俊生在岛外读大学,刚放暑假,因为住在同一条巷子,认识了廖清焰,就跟来剧组做义工。岛上有些老辈子完全不懂普通话,这部分的沟通工作,都是沈俊生在负责。 再往下数,就轮到叶惟舟。 是跟叶惟舟熟悉之后,廖清焰才知道自己以前其实刷到过他的电影,因为他行走江湖的名号叫做“李昉”,这是个跟他本名没有任何关联的名字。 在片场,大家都叫他“李导”或者“昉哥”,廖清焰也就跟着称呼他为李导。 片场很固定,差不多就是提前勘过的那一片民居,偶尔会视天气转场去码头、佛寺和海上等地。 这天是拍海带晾晒场的戏,拍了一整天,又热又晒,一收工,廖清焰迫不及待地要用一顿美食犒劳自己。 走了没几步,沈俊生跟过来,说要跟她一起。 结果一凑近看见她手里拿着云台相机,又立马挡住脸,往旁边让了几步,退出镜头。 廖清焰笑说:“你就打个招呼嘛。长得这么帅怕什么。” 沈俊生不理她。 到黄记门口,停住脚步。 “又吃黄记?你还没吃腻啊。”沈俊生说。 “对。以后又没机会再来了,当然要一口气吃到不想吃为止。” 沈俊生不说话了,换上一副闷闷的表情。 点了单,廖清焰去冰柜里拿了两瓶冰镇荔枝汽水,沈俊生接过去拿开瓶器打开,分给她一人一瓶。 世界上好吃的小面馆都一个样,面积小,空间逼仄,夏天开了空调也好像不够凉爽。 廖清焰拿上塑封菜单给自己扇风,不期然手机响起。 她看了一眼,接通后打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扇风。 沈俊生不知道对面是谁,但听语气和说话的内容,应当是她很好的朋友。 她们寒暄了一阵,电话那头的女声忽说:“清焰,其实……还在找你。” 沈俊生不确定那个名字是哪几个字,但听发音,大约是薄斯年、柏斯年、柏思年一类的,差不离就是这几个字。 他看见廖清焰扇风的动作一下顿住,好像思维短路了一瞬,反应在脸上,便是所有的表情都凝结了。 但只僵滞了一霎,她很快组织语言,叫对面帮忙传达,已经两清,不必再找。 随后她又恢复了笑容,跟电话那头聊起了之后一起去度假的打算。 服务员把两碗面端了过来,她顺势挂断了电话。 她取筷开吃,神情自若,却在吃到第三箸的时候,蓦地停住了动作,像是又短路了一样。 发呆了有几秒钟的时间,终于回神,面无表情地抬手,关掉了架在她对面的云台相机。 好像就是从那个名字开始,今晚的廖清焰,就变得非常不对劲。 一直到吃完面,步行回到巷中,她都异常的沉默。 到了自家门口,沈俊生顿住脚步,“晚安……明天见。” “嗯。明天见。”她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继续往巷子里走去。 沈俊生走进门里,又停住脚步,探头往外看去。 她走得很慢,失魂落魄,鞋跟在石板路上发出心事重重的踢踏声。 廖清焰洗完澡,熄灭所有的灯,在床上躺了下来。 后窗临海,潮声是最好的白噪音,过去总能在五分钟内,将她送入睡眠。 今天好像失效了。 她经历过倪婆婆脑溢血去世,被送往孤儿院;经历过家里破产,债主登门,一朝云泥;经历过妈妈病逝,殓棺入柩,孤身送葬;经历过父亲被扣做人质,每个月都得以身蹈险,战战兢兢。 和那个人分开这件事,和以上这些挫折相比,痛苦的烈度根本不值一提。 理应是这样,本该是这样。 廖清焰在黑暗里抬手捂住胸口。 那天撞进心口的后坐力,仿佛又在隐隐发作。 在这种时候,在独自在码头散步的时候,在天未亮被汽笛吵醒的时候,在海岛偶尔下雨的时候…… 在很多的时候。 / 隔日是去海上。 廖清焰晕船,吐了好多次,拍完回到码头,踩在陆地上依然觉得四周都在摇晃。 叶惟舟和沈俊生一起把她送回住处。 在院子门口,叶惟舟停住脚步,叫沈俊生先回家,他跟廖清焰单独说两句话。 “什么事?”廖清焰以手捏拳,抵住还在翻腾的胃袋。 “薄司年来找我问你的下落。” 海上的风声一下就大了起来,刮过屋脊呜呜作响。 廖清焰抬手捋了捋头发,怔然间没有作声。 叶惟舟继续说道:“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假如他都能克服对我的厌恶主动联系的话,那他找过来只是迟早的事。” 廖清焰抿唇不言。 “你觉得如果他来了,你拍摄的状态会受到影响吗,清焰?” “……不会。” “真的吗。”叶惟舟很少用这种带点不认可态度的语气说话,“你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候场的时候,你经常会打量我。” 廖清焰一愣。 “因为我跟他长得很像,对吧。” 廖清焰哑口无言。 叶惟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叫她好好休息,如果明天还是不舒服的话,可以找他请假。 / 两天后,剧组接到通知,台风即将擦边而过。 巷口也贴上了告示:今年第3号台风“XX”目前位于本岛东南方向约400公里海面,预计7月3日至4日将会北上,与本岛擦肩而过。受外围环流影响,届时沿海将有6-7级阵风,局部可达8级,并伴有阵雨或雷雨。请村民及游客注意收回阳台花盆、加固门窗;渔船回港避风;请勿在海边逗留。低洼地带注意短时积水。 剧组拍摄安排只到2号,放两天台风假再继续。 但2号傍晚,风没大起来,雨却先来了。村里老人说,这是台风外围的“先遣雨”,真正的风头还没到呢。 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啪嗒啪嗒,虽还不到倾盆的程度,但海面上已是雾气弥漫,分不清是雨还是浪沫。 天一下就黑了,虽是室内戏,淋不到雨,但担心台风提前经过,风雨大起来大家归家不安全。 剧组从速收工,安排了身强力壮的工作人员,分别护送演员回家。 沈俊生撑一把大黑伞,将廖清焰罩在伞下,飞快往村东巷子里走去。 巷里雨雾沆砀,路灯昏暗,地面黑沉沉,踏上去雨水扑溅。 沈俊生的妈妈冯婶正在往屋里搬台阶旁的花盆,急急叮嘱:“俊生,你把清焰送到小院门口去!清焰你到家以后记得把门窗关好!” “好!” 受此催促,两人也不由地加快了步伐。 雨伞朝前下斜,抵住逆来的雨势,脚步一迭声地往巷里延伸。 将到门口,廖清焰收住脚步,伸手去摸钥匙,“俊生你……” 话音骤停。 沈俊生顿觉有异,伞面后倾,往前望去。 院门口窄檐下,站着一个男人。 身量极高,面容苍白而英俊。穿一身黑色,没有打伞,风倾雨斜,他好像已经淋湿了,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仿佛一道忘记归处的幽魂。 雨水噼啪砸落在伞面上,沈俊生却觉得这一瞬四野变得极其安静。 他转头去看了看廖清焰,她神情恍惚,好像顷刻间神魄也丢失了。 “清焰,是你认识的人?”沈俊生不忘警惕。 廖清焰迟缓地“嗯”了一声。 “确定吗?要是陌生人我就报警了……” “不是……认识的。”廖清焰说,“你……你快回家吧,谢谢你送我回来……” “那你先开门啊?” 廖清焰却不动了,好像站在檐下的人,是一道越不过去的结界。 沈俊生等了又等,看了看那个男人,又看了看廖清焰。 最后忽把伞柄往廖清焰手里一塞,“你快进去,我回去了!记得门窗关好!” 说完转身跑进雨里。 廖清焰没来得及反应,转头望去,所幸就几步路,沈俊生已经跑到家门口。 雨更大了。 廖清焰站在原地,潮湿的风一阵一阵扑进心脏。 片刻,她看见窄檐下的人动了一下,提步,迈下台阶,一级、两级。 到了雨中,在她面前,两步之遥。 风很凉,控制不住撑伞的手微微颤抖。 她看见他微启嘴唇,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仓促地闭上眼睛,低头,睫毛垂落。 雨声愈大。 “薄司年……”廖清焰听见自己声音也在颤抖,“……你在哭吗?”—— 第37章 廖清焰看见薄司年脸上浮现怔然的神情, 好似她点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事实。 是的,此前她也不会相信,薄司年会有这样完全暴露脆弱的时刻——他甚至大部分时间都与脆弱这个词语绝缘,只有少数几次, 在特定情景特定氛围之下, 他才会稍稍向她展露自己的内心。 他对自己的精神世界一向吝守。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廖清焰不愿意往这个方向去猜测,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 她想是不是章英侠或者司静鸥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薄司年把头抬了起来, 睫毛好似被雨雾浸湿,幽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只是一瞬,薄司年忽朝着她又走近了一步, 与她的最后一点距离, 被伞面阻止。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只手伸过来,蓦地夺走她的雨伞高举过头, 迈出最后一步的同时, 伸手按住她的后背,一把合入怀中。 心脏好似撞上了一堵石墙,震荡剧烈回弹,使她脑中骤然一片空白。 她感觉到薄司年把头低了下来, 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呼吸深重, 一瞬之后, 皮肤被一团氤氲的热气灼伤。 “……我很想你。清焰。” 低哑的声音,一发出就被雨声淹没,捕捉不及,叫人疑心是幻听。 廖清焰完全呆住。 似乎下的不是雨, 是整个海洋轰然倾倒。耳畔与心脏瞬间掀起巨浪,嗡鸣不止。 叶惟舟说薄司年迟早会找过来,她并不是很相信这个判断,可好像自那刻起,她心脏始终高悬不落。 此刻它落下得猝不及防,像是台风提前在她心里登陆,把规整井然的一切,搅扰得乱七八糟。 热雾弥漫,视野变得模糊,廖清焰控制着缓慢眨了一下眼睛,没有使它凝聚为水珠滚落。 她不知道作何反应,不管消极还是积极,好像往任何方向去想,都是死路一条。 只能这样一动不动地被薄司年紧紧抱在怀里,不去惊扰心口那团庞然而混沌的情绪。 风雨愈密。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前方高处传来一道声音:“喂!台风都要来了!谈恋爱回家去谈!别站在屋檐底下!小心一会儿风把瓦片吹下来砸到你们!” 是房东荔姐的声音。 廖清焰窘然回神,急忙伸手把薄司年往后一推。 雨瞬间浇上肩背,下一刻薄司年便倾伞而来,替她挡住。 “清焰?”荔姐好像才认出来,“你快进屋!你房间窗户都还没关!一会儿全打湿了!” “……好。我马上进来。”廖清焰应道。 一时之间,尴尬比风雨的存在感更强烈。 廖清焰抬头,目光尚未触及薄司年的脸,便低了下去,以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你……你住在什么地方?” 薄司年报了一家酒店的名字,是岛上条件最好的那家,相应的也远,过去有三公里。平常不算什么,叫一部车很快就到了,但现在恐怕路面上都没车了。 她踌躇的时候,薄司年出声了:“借你的地方躲一躲雨,有件事跟你说。雨停了我就过去。” “……好。” 薄司年撑着伞,廖清焰迈上台阶,走到小院门口,摸出钥匙去开门。 或许因为有点冷,手指在颤抖,檐下一盏小灯,雨夜里不顶用,能见度太低,三下都没有找准锁孔。 白光骤亮,朝她的手边照了过来。 是薄司年打开了手机手电。 廖清焰嘴唇紧抿,不去深究这似曾相识的一幕,钥匙插-入锁孔,拧转一下,咔哒把门打开。 穿过院子,正中一座楼梯通往楼上,将三层楼房分作左右两半。 刚走到楼梯脚,房东荔姐从楼上下来了,“清焰你快去把你房间的窗户关上。” “好……”廖清焰应着,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薄司年。 这三层的石屋,是荔姐家的自建房,前几年装修改造之后,专门用于短租。上下一共五个套间,荔姐自住一间,一楼有洗衣房和公用厨房,但没有客厅,院子一般发挥了公用客厅的作用。 目前整栋屋子除了荔姐,只住了廖清焰一个人,但暑假到来,即将进入旅游旺季,其余几间都已预定出去,租客近期便会登岛。 这石屋的另一侧还有一个大门,朝着马路的方向,但廖清焰更喜欢后门小巷人家的烟火气,所以通常都从后门出入。 薄司年把雨伞收了起来,立在了楼梯旁的墙根处。 荔姐打量了他们两人一眼,只叮嘱了门窗闭紧注意安全,没多说什么,朝着自住的那套房间走去了。 木楼梯,踏上去咚咚作响。 薄司年跟在身后,两人脚步声一轻一重地重叠。 廖清焰久违的又有一种脚步虚浮的感觉,好像每一步都没有办法踩到实处。 ……干脆让他在一楼的厨房待着算了。廖清焰心生后悔。 穿过室内走廊,到了二楼东边那一间。 套间带独立卫浴和一个小起居室,廖清焰打开门和灯,蹬掉鞋子,踩着木制地板跑到窗边,窗前书桌打湿了,除此之外情况还好。 窗户一闭,风雨声立时小了,尴尬与安静也便成倍放大。 廖清焰指一指起居室的小沙发,叫薄司年稍坐,随后自己走进浴室,拿出吹风机和干毛巾。 薄司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穿着黑色袜子的脚,踩在地板上。 她才想起来自己没给他找拖鞋,虽然她这里也没有多的。 廖清焰递过毛巾与吹风机,薄司年道了声谢。 廖清焰叫他稍等,自己去衣柜里拿了套干净衣服,进入浴室,把身上这套半干不湿的换了下来。 走到洗手台边,洗了一把脸,往镜中看去,才知自己脸上挂着一种惶惑的神色。 她不喜欢既定的路线突然被打乱,过去这么多年,她就是靠着“绝不回头顾影自怜”的信念,走到了今天。 而今天的情况,完全在预料之外,没有任何经验可供参考。 她不想去揣度薄司年此行的用意,也理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恐慌居多,还是…… 不多想了,把所有情绪打包封存,随后打开浴室门。 将近一个月没有见了,很难不去打量。薄司年坐在沙发上,双目匿于低头的阴影中,有种静默的孤独。他比印象中瘦了太多,有种几如大病初愈的清癯感,也更苍白,更缺乏一点活气。不知道他最近发生了什么。 或许听见了声响,薄司年抬起头来。 四目相接,廖清焰很平静地移开,朝他走过去。 干毛巾已经用过了,薄司年大约只用来擦了擦头发,吹风机放在原处,他衣服似乎还是湿的。 “你吹一下吧,不要感冒了……” 薄司年说“好”,但没把吹风机拿起来,只说:“先说事情,等下处理。” 他声音很平静,但和以往那种情绪缺乏的淡漠不大一样,具体的区别,一时说不上来。 廖清焰问什么事,顺便提起水壶晃了晃,里面只剩一点,她预备去接点水烧一壶。 “清焰。”薄司年却喊住她,抬手指一指沙发对面,“你先坐。是关于你爸的事。” 廖清焰忙把水壶放下,坐到了薄司年对面的软凳上。 薄司年看着她,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周振宗跟你说过吗,你爸……” 他稍微有些字斟句酌的意思:“脱离周振宗的监视了,目前行踪不明。” 廖清焰愣了一下,忙问:“……他没说过。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十来天前。” 廖清焰顿时慌乱起来,“行踪不明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薄司年注视她,又很快补充,“已经派人过去了,私家侦探会帮忙找人,我也跟华人商会和使馆认识的人都打过招呼。你放心,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我……”廖清焰心乱如麻,“现在有眉目了吗?” “暂时还没有。所以我来除了告诉你这件事,还想让你帮忙想一想,以你对你父亲的了解,你觉得他有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薄司年语气平和,又提供了明晰的方向,廖清焰心里陡生的那股慌乱,好像被按下去了一点。 “我爸的护照可能还在周振宗那儿……”廖清焰沉吟,不自觉地焦虑地咬了咬大拇指,“他肯定不敢去大使馆,怕被周振宗的人抓回去……他是一个很谨慎,甚至说有点保守的人,如果不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有一击必中的把握,肯定不会随便跑掉,不然被周振宗发现,肯定会看管得更加严格……我想他这些年肯定有偷偷藏一笔钱,足够他用来当作路费,也可能提前规划过逃跑路线……” 廖清焰忽然想到什么,“啊”了一声。 “嗯?”薄司年看向她。 廖清焰抬头,“他有个大学室友,九几年的时候就去曼谷发展了……” “叫什么名字,或者姓什么,有印象吗?” 廖清焰认真思索,沮丧摇头。 “没事。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你爸提过吗?” “好像是做建材贸易,从华南那边进口瓷砖和卫浴这些东西,批发给曼谷那边的建筑商。” “好。还能不能想到其他线索?” “哦……他家里应该是生了三个小孩,最后一个小孩出生在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爸那时候出去出差,还顺便去吃过满月酒。” “你记性很好。” “那时候本来是我们全家一起去,但是很不凑巧那几天我出水痘了,没能去成,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廖清焰垂眸,片刻后叹口气,“……其他的想不起来了。” “线索已经很多了。”薄司年拿出手机,“稍等,我打个电话。” 不知道电话那端是谁,薄司年把她方才所说的,关于那位廖景山大学室友的信息,一点不落地全部同步过去,末了嘱咐一句,一定要尽快。 等他电话挂断,廖清焰看向薄司年,“我可以一起去……” “如果你想,我可以马上安排,但我建议你就留在国内等消息。我安排在那边的人都是秘密行动,如果我们过去,惊动了周振宗,我不好预料他会不会采取什么行动。” 廖清焰迟缓地点了点头。 “清焰,你爸一定会安全地回到你身边。我保证。” 这实在不像是会从薄司年口中说出的话。廖清焰一怔,本能抬眼,对上了薄司年的目光。 还是那样寂然的眼睛,但好像有哪里不同了,她说不清楚,没敢与他对视太久,她便敛住了视线。 “……周振宗骗我说他还在做把我爸接回来的准备工作,我有预期他会拖延,但没有想过他直接瞒报了实情。” “我已经教训过他了。而且还会再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什么教训。” “办成了我会告诉你。” 廖清焰默了一瞬,又说:“我爸还欠银行的钱,可能被限高了,到时候找到他,不知道他怎么回国……” “我来解决。” 廖清焰焦虑得轻咬了一下嘴唇,抬起眼睛,不再退避地直视薄司年:“谢谢你帮我。如果你有条件的话,现在可以提了……我能做得到的话,我义不容辞。” 她看见薄司年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悒然的神色,语气也黯涩起来:“清焰……这件事我之前就承诺过要帮你解决。” “我以为……” “不会因为我们……就不生效了。” 廖清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谈话的时候,雨没有要停的迹象,反而越发滂沱。 廖清焰往窗户上望去,只能看见黑沉的天光,和若隐若现的水流。 “……还是要谢谢你,赶在台风登陆前过来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 “我没那么无私。这不是我的主要目的。” 廖清焰心脏骤悬,理智告诉她千万不要问,可声音已经先一步发出来:“你的主要目的是……” “见你。” 雨水浇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叫人疑心那玻璃会被拍碎,潮湿的黑夜将直接倾倒而入。 廖清焰目光久久地定在窗户上,屏住呼吸,等着凝滞的沉默,自然地将这个话题带走。 余光里瞥见薄司年抬腕看了看表,随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很快接通,他语气平淡地吩咐那边:“看一看能不能叫到车。” 她猜测对面可能是他的助理。 电话挂断,薄司年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接下来无人说话,廖清焰的注意力全在那部手机上,好像它是决定今晚走向的关键道具一样。 廖清焰受不了这样好似等待炸-弹倒计时的焦灼,一手拿手机,一手拿水壶地站起身。 她将水壶接满水,放上底座按下开关之后,踱步到了窗边,假装发起了微信消息。 仿佛过了一百年那样漫长的时间,薄司年的手机终于响起。 他接通就说了一句:“好。知道了。” 廖清焰竖起耳朵,却只得到了这样语焉不详的信息。 她没出声问,但见薄司年坐在原地,表情仿佛有几分犯难,猜测可能是没叫到车。 在她的预料之内。岛上渔民与大自然打交道多,非常敬畏天气,风急雨大,多半不会在这种时候出车,贪一块两块的钱。 “现在雨大,不好叫车是正常的。”廖清焰若无其事地问,“你吃晚饭了吗?” 薄司年摇头。 “我也还没吃。楼下有厨房,我煮点东西,不嫌弃的话一起吃一点。” 非常客气的语气,客气得有几分陌生。薄司年抬眼看去,她的表情亦然。 “好。麻烦了。” 廖清焰指一指茶几上的吹风机,“你先把衣服吹干吧,我先下去把水烧上,你差不多过十分钟再下去……” “留我一个人在楼上,不怕我把你的房间搬空吗。”薄司年看着她。 廖清焰呆了一下。 薄司年站起身,拎上茶几上的吹风机,“厨房有插座吗?” “……有。” 廖清焰下楼尽量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调,在还没有弄清楚薄司年究竟想要做什么之前,她不想先一步自乱阵脚。 餐厨一体的宽敞空间,安置了一条长条木桌,上面放着廖清焰早起去采购的“台风天宅家物资”。 早上赶去片场,还没来得及归置。 廖清焰虽然擅长吃,但厨艺这块,只能说……能煮熟。 权衡自己的能力之后,她看向一旁给吹风机接上电源的薄司年,“……泡面吃吗?” “可以。” 廖清焰拿一口小锅烧上水,守在灶边时,目光不自觉地瞟向餐桌旁的薄司年。 他低着头,将衣服扯起来,风口对准了自己,那风偶尔会把他的发梢吹得飞溅而起。 薄司年忽然抬头。 廖清焰赶在被他目光逮住之前,飞快移开了视线。 余光看见薄司年嘴唇开合,说了句什么,被嗡嗡声盖过,听不清楚。 她将声音稍稍提高:“你刚刚说什么?” 薄司年看她一眼,按下开关,嗡声停止。 他语气十分平静:“我问你在看谁。” 好奇怪的问题。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 ……廖清焰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看见薄司年顿了一下,随后嘴角微扬,好像是轻笑了一声,但他没说什么,低下头去,重新打开了吹风机。 水烧开,廖清焰拆开两包泡面丢进去,打了两颗鸡蛋,掰断两截火腿肠。 缺少一点蔬菜,就拿小刀切了四颗圣女果。 煮好盛进两只大碗里,以老饕的眼光去审视,觉得颜色太单调了,又去冰箱里拿了一点荔姐的香菜,洗一洗,揪碎了撒上去。 汤红叶绿,并澄黄鸡蛋,面一下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她可真是个天才。 正要端碗,薄司年走了过来,自然不过地伸手,端起灶台上的两碗面,朝餐桌走去。 廖清焰极力检索记忆,匹配不到任何薄少爷做家务的画面,哪怕是端碗这样的小事。 薄司年放下面碗,抬头看过来,廖清焰回神,忙拿了两双筷子走过去。 分坐在餐桌一端,各自开始吃面。 廖清焰吃了两箸,不由地停住动作,看向对面。 薄司年也停筷,看她一眼,反馈道:“好吃。” “……可是这很咸啊。” 薄司年低头又挑了一筷子,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说道:“我知道。”—— 第38章 廖清焰突发奇想、灵机一动地加了一点生抽, 导致面汤咸得难以下咽。 她知道薄司年的这个反应是在恭维她,可是她好像没有高兴的情绪。 因为今天的薄司年给她的感觉太奇怪、太陌生了,好像和她说话的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人, 顶了他的皮囊在行事, 但因为并不那么了解他的性格,所以只学到了七八成相似。 虽然可以勉勉强强拿两人现在的关系等同于陌生人来解释, 但也并不能完全消解那种很难条分缕析的违和感。 “……你等下, 我把水壶拿下来兑一点水,真的太咸了。”廖清焰放了筷子,倏然起身往楼梯走去。 薄司年目光紧随。 她之前进浴室把湿衣服换了下来, 换成了一条扎染的深蓝色长裙, 轻快上楼的身影,像是一只翩跹的蓝蝴蝶。 到了楼梯拐角,蝴蝶消失不见, 薄司年放下筷子, 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忍了又忍,才没有追上去确认她的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平静已被一层薄薄的戾色取代,心里的破坏欲横冲直撞, 顾不上在没人的地方也要表情管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实话说他一点也不饿,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真切的饿的感觉, 也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吃不吃、吃什么都是一个样。 他应该一进门就把她按在门板上吻住她,他应该把自己极端的占有欲以具象的方式凿入她的躯体,他应该把她和自己关在房里紧闭房门扔掉钥匙昏天黑地地在一起, 让她再也没机会从他身边逃离。 他有多喜欢她就有多恨她,非破坏不能发泄。这种破坏欲必得诉诸情|欲,但这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她在最最意乱情迷的时候,叫的那个名字是他而不是别人,他急切地需要这份独一无二的确认感。 但是,假如她喜欢的就是那两个人“正人君子”的作派,他也无所谓暂时地装一装。 志怪故事里有一种妖怪,没有自己的面目,带上谁的面具,就变成谁的样子。 他无所谓戴上谁的面具,反正他原本的面目也无人在意。 等了没一会儿,廖清焰端着水壶从楼上下来了。 走到对面,往他的碗里先掺了一点水,说道:“你尝一下现在还咸不咸。” 薄司年搅拌了一下,象征性地尝了一口,“可以了。” 廖清焰给自己的面汤兑了两次水,咸淡合适以后,才坐了下来继续吃面。 外头风雨如注,宽阔的餐厨间却分外安静。 他们以前对话就少,现在仿佛更无话可说了。 廖清焰还想问一问父亲的事,但没消息就是没消息,薄司年总不能凭空给她捏造一些信息出来,这件事除了耐心等待,暂时别无他法。 除此之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反倒是在这样的沉默里,廖清焰感知到了那个熟悉的薄司年。 面很快见底,只剩汤汁,残留的一点矜持使然,廖清焰没有端起碗来最后尝两口面汤。 对面薄司年也吃完了,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吗?” 薄司年嗯了一声。 廖清焰要收拾碗筷,他却先一步端了起来。 “……你要洗碗?” “可以。” 廖清焰承认是好奇心作祟,才让她摒弃了待客之道。 薄司年洗碗这种破天荒的稀罕事,还是很值得一看的。 她看见他把两只碗丢进了水槽里,衬衫衣袖挽起来,却没有开始,而是从长裤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不知道点开了什么,手指轻滑屏幕。 “……你在做什么?”廖清焰忍不住问。 “看教程学习。” “……洗碗还需要学吗?” “任何事情第一次做都需要学。” 廖清焰耳朵微微一热。 薄司年就在这个时候,忽地把眼睛抬起来盯住她。 那些骤然浮现的画面,就在廖清焰的脑子里卡住了,她的脸一下高热一样变得通红。 “我觉得我的学习能力还不错,你觉得呢。”薄司年语气寻常地问。 “……”廖清焰想把他打一顿。 薄司年将手机锁屏,揣回长裤口袋。衣袖再挽了挽,打开水龙头,摘下挂钩上的抹布,压出一泵洗洁精。 动作一停,把手臂举起来,向着手腕上的手表扬一扬下巴,“劳驾帮个忙。” 廖清焰踌躇:“这么贵的手表都不防水吗?” “我不想油弄上去。” 廖清焰考虑到它的身价,被这个理由说服了,她也有点无法接受这么漂亮的一块手表沾上哪怕一丁点的油污。 提步走到薄司年身边去,把他的手表转个圈,表扣朝向自己。 为了方便解开表扣,难免需要握住他的手腕借力。手指触及一片微温的皮肤,肤色冷白,腕骨好似比记忆中的更加嶙峋,表带空了好多,仿佛放入两指都有余裕。 他怎么会瘦了这么多。 薄司年垂着眼,在打量她,她佯作不觉,把手表摘了下来,四处看了看,没有合适存放的地方。想给他丢进长裤口袋,太暧昧了;又瞟了瞟他胸口的口袋,好像也太暧昧了。 她只能把这表贡在手里,往旁边让了让。 两只碗,处理起来理应很快,薄司年却好似在清洁化学实验器皿一样慢条斯理,仿佛要达到“既不聚成水滴,也不成股流下”的标准才会罢休。 诚然看他洗碗很有看西洋镜的观赏性,但也太考验耐心了,她几次差点忍不住自己上手。 终于,水槽清理干净,抹布拧干挂回挂钩,薄司年又挤出一点洗洁精,把手洗干净,关掉了水龙头。 廖清焰第一时间呈回他的手表。 薄司年接过,暂时没戴,随意扔进长裤口袋里,往窗外望了望。 台风天的先遣雨,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 “伞是谁的?”薄司年忽问。 “哦……剧组的。” “能借用吗?” 廖清焰顿了一下,“……你要出门?” “嗯。回酒店。” “……走回去?” “嗯。” 廖清焰不清楚薄司年这个人会不会使苦肉计这一招,但他的话客观上已经达成了苦肉计的效果。 他赶在台风登陆前登岛,及时告诉她事关廖景山的重要情报,又担保一定会将人寻回…… 不管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目的,事实就是帮了她一个大忙,她在这种时候把人赶出去,很难不受到良心的谴责。 “你稍等一下……” 廖清焰见荔姐的房间灯似乎还亮着,便叫薄司年稍坐,自己穿过走廊,去往荔姐门口敲门。 荔姐开门,探出头来,“怎么了?需要什么吗?” “那个……其他几个套间的租客不是还要过几天才上岛吗,能不能今晚暂时腾一间出来,借我朋友住一晚。” “朋友?”荔姐笑了笑,压低声音,“不是男朋友啊?” “……不是。” “不是那抱那么半天。” “……” 荔姐不逗她了,“上回退租到今天为止都没打扫过,我本来准备等台风过去了,找人来大扫除的。屋里估计一层灰,你朋友不嫌弃的话就拿去住吧。” 廖清焰感觉到了某种天意弄人的恶意,“……那有多余的被褥吗?我让他打个地铺。” 荔姐调侃:“依我过来人的经验,这道流程是多此一举。” 廖清焰被臊得耳尖发烫。 荔姐转身进屋,半刻,把一床褥子拿了出来,递给廖清焰,“床单没有,自己想办法。” “谢谢荔姐。床单我自己有。” 廖清焰抱着床褥,走回到餐厅里。 薄司年抱着手臂倚桌而立,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天气预报凌晨三点雨才会停,不介意的话在我房间打个地铺先休息一晚吧。”廖清焰语气拿捏得非常平淡。 薄司年抬眼望过来,“好。麻烦了。” 其实时间尚早,但风雨天气家家户户早早闭户,就显得世界已在暴风雨的淫威之下提早蛰伏了。 廖清焰把起居室的茶几和软凳腾挪了一下位置,留出足够铺下床褥的空间——沙发才一米五长,很难叫薄司年在那上面将就。 床褥铺展开,廖清焰去衣柜里翻出一套她用以换洗的四件套,跪坐在床褥边上,铺上床单,展开被罩。 一抬眼,看见薄司年坐在沙发上,微躬后背,手臂撑在膝盖上,正一瞬不瞬盯着她。 目光幽沉,深潭一样不可见底。 她顿生一种错觉,好似自己是被猎人提前锚定的猎物,逃无可逃。 她低头把床单的边角掖整齐,再掀眼去看,薄司年眼里那种锐利的侵略感,又感知不到了。 床单铺好,廖清焰把自己床上闲置的那个枕头拿了下来,往地铺上一丢,说道:“好啦。可能有点硬,你试一试,不行的话我就去找房东再拿一床褥子铺上。” “好。谢谢。”薄司年语气十分客气,“应该可以,不用再麻烦了。” “嗯……”廖清焰拍了拍手,“那……你洗个澡?” “你洗吧。我需要打几个电话。” 廖清焰便不再跟他客气,去衣柜里翻找出一身上衣下裤的两件套睡衣,拿上以后,去往浴室。洗头、洗澡、吹头发、简单护肤……她没有刻意改变平日的速度,在浴室里待了四十多分钟,全部处理妥当之后,方才出去。 薄司年跷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薄薄的手机,仿佛正打完一个电话。 廖清焰从常备的旅行装洗漱用品中找出一份,放在了洗手台上,随后叫薄司年可以去洗漱了。 卧室与起居室之间,设有一道布帘,平常廖清焰都是拉开的,此刻趁着薄司年去了浴室,把它拉了起来。 她把自己常用的电子设备,从茶几上搬到了卧室的床上,腾出一只充电器,又去墙根处的纸箱里,取出一瓶瓶装水,搁在了靠近地铺枕头那一侧的茶几上,方便薄司年自取。 她爬去床上,翻开了台风假之后要拍的那几场戏的剧本,强迫自己投入进去。 不知过去多久,听见浴室里水声停止,随后响起了吹风机嗡嗡作响的声音。 廖清焰忽然想到什么,起身去衣柜里翻找一番,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门往里拉开,薄司年仅下身裹着浴巾,头发微潮。浴在淡白的日光灯下,白得如同一方净润的冷玉,尤显得眉目浓黑。皮肤上水渍未干,肌理的转折处闪着微亮的水泽。 他把吹风机关掉了,手掌在台面上轻撑了一下,胸锁乳突肌一时分明显现。 瘦太多,肌肉也有点掉了,但意外的显出一种清峭的少年感。 薄司年看她,以目光询问“什么事”。 廖清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睡衣。你穿应该合身。” 一种近于黑色的深灰色,比天丝的光泽要内敛许多,不知是什么面料。 薄司年看一看睡衣,又看一看她。 隔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无波无澜地说了一声“谢谢”。 薄司年吹干头发,换上睡衣。有些宽松,但袖长和裤长都是合适的。 步出浴室,率先看见拉到三分之二的隔帘,将卧室的床铺完全挡住,只露出靠墙的衣柜与过道。 廖清焰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她指一指屏幕,“我有点事要忙一下,你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就叫我。” “嗯。” 廖清焰指一指茶几,“水和充电器给你放在那里了。” “好。谢谢。” “嗯……”廖清焰不说什么了,抱着笔电,退回到了隔帘后方的空间。 薄司年走过去,捞起茶几上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抬眼打量起了隔帘外的空间。 这里保持着相当克制的,极简主义的租房状态,她理应有很多个纸箱,但在这个空间里没有看到。 靠墙一只28寸的行李箱,两个垒在一起的收纳箱,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显然,这里只是她的临时落脚地。 她把纸箱寄去哪里了? 靠近书桌的墙上,有一块毛毡板,那上面密密麻麻钉满了照片,从背景可见,全都是在岛上拍摄的,大部分是片场的花絮照。 胶片有种过曝的质感,像被海岛的阳光晒得褪了色。 里面有一张,她穿着灰白色棉麻长裙,戴着一条深蓝色的扎染头巾。 阳光在她深邃的眼窝转折处变作阴影,微微眯住的眼睛,叫人想到小猫在烈日下会收作一线的瞳孔。素净的脸,像刚刚析出的洁白的海盐,仿佛能够嗅到,她鼻尖沁出的薄汗散发出的新鲜、微咸,又热蓬蓬的气息。 他是尝过的。 心脏在一瞬间仿佛被毒虫啃咬。 “谁帮你拍的?”薄司年忍不住问。 布帘后方传来窸窣的声响,片刻后,布帘被拉开一线,是廖清焰爬到了床尾。 她望过来,问:“什么?” 薄司年将照片摘下来,朝向她。 “哦……叶惟舟。”她提到这个名字有几分支吾,“应该说是他指挥摄影拍的。” “是为他准备的?” “什么?” “睡衣。” 廖清焰愣了一下,“不是。当然不是。”她有点窘,仿佛觉得他的这个揣测很是冒犯一样。 “那是为谁?” “……好像和你没关系吧。”她小声说。 “他穿过吗?” “……谁?” “你为他准备的人。” “……没有。你第一次穿。” 薄司年心里那股暴烈的破坏欲暂时按捺下去,敛回目光,不再说什么,把照片钉回原处。 他想不管她喜欢的是谁,客观便是他拥有她最多的第一次。 风雨不止,越发磅礴,坐在屋里,隐约有种门窗会被掀翻的担忧。 廖清焰躲在布帘后的空间,心不在焉地玩着电脑,混到了十点半,感觉终于捱到了可以为今天划上一个句号的时间。 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后打了一个呵欠,说道:“我可能要准备睡了,介意我把大灯关掉吗?你如果还要忙的话,可以开落地灯。” “好。” 廖清焰便把落地灯打开,随后揿灭了整个空间的主照明灯。 回到卧室,拉满布帘,在床上躺了下来。 布帘相隔,落地灯的光线荧淡幽暗,没过多久,她听见“啪”的一身轻响,落地灯灭了,整个空间彻底暗下来。 从前灭了灯也有黯淡的天光,但今日全被风雨吞噬了,她没有见过这么黑的夜晚,风雨摇撼,整个屋子都会被连根拔起一样。 失眠简直不足为奇。 廖清焰翻来覆去,到十一点半仍未睡着。 感觉到一时半会儿难以入睡,纠结了很久,还是拿上手机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去了趟洗手间。 空间太黑暗,她只能点亮手机屏幕照明,经过地铺时,脚在褥子一角绊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屏息凝神,只听见薄司年均匀的呼吸声。 他这个有睡眠障碍的人,怎么今天倒是睡得很快。 她将最低亮度的背光移过去,在黑暗中找到薄司年的脸,他一条手臂抬起,搭在了额头上。 双眼紧闭,眉头没有皱着,大约睡得还不错。 她蹲在一旁,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直至背光自动熄灭。 再度点亮屏幕背光,正要起身,拿着手机的手臂被一把握住。 “把我吵醒了不负责吗。”薄司年说完这句话,才把眼睛缓慢地睁开。 廖清焰心脏惊跳,拧腕急挣,没有挣开。 薄司年坐了起来,她只感觉是一道黑暗的影子倾身而来。 她愠然扭头,蓦地抬臂。 掌风微擦过他的下颔,像个很轻的巴掌。 “……薄司年,如果你来是想继续之前的那种关系,那我告诉你是不可能的。” 屏幕背光又暗下去,薄司年把她的手机夺走,轻掷到了地铺的不知什么地方。 她手腕还被扣在他的手里,挣脱不开,他微温的吐息,就在鼻尖上萦绕,声音低沉,像是混入了窗外闷噪的雨声:“那你想要什么关系,清焰?我都可以。” “……我什么都不要!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结束了。你自己说的,以后再也不见面……” “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你说过……” “没有。” “……”是的,她想起来了,是她说的,他只是沉默。 每次遇到这样难以回答的问题,他就以沉默应对。 廖清焰深深呼吸,才没有使眼前的雾气继续凝结。 “……你赶我下车。” “对不起……”薄司年声音发哑,“那不是我的本意。” “不管你的本意是什么,你赶我下车。” “……只是因为我没办法再面对你,我很痛苦。” “我做了什么让你痛苦的事?” 薄司年不作声。 “你总是这样!我真的很讨厌你!你知不知道沉默是一种特权!这种特权你有但是我没有!” “……对不起。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请你给我留一点体面。” “……”廖清焰的呼吸声在微微发颤,“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到底是谁没有一点体面。” 她手掌在地上一撑,再度翻腕挣扎,仍然没有挣开,反倒两只手都被薄司年捉住了。 他轻轻朝他面前一拽,她便失衡朝前,跪坐在地。 薄司年两臂紧紧将她箍入怀中,潮湿呼吸在她唇边停了一息,立即低下去找她的嘴唇。 廖清焰毫不犹豫地张口就咬,不遗余力。 薄司年分厘不退,好像他这个人根本没有痛觉神经一样,她扭头要躲,他把她的两只手箍在一起,腾出一只手来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勺。 没地方躲了。 流着血的嘴唇碾过她的,舌尖一次一次去描摹她的唇缝。 她说不清楚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情绪是不是只有愤怒,她只是本能启齿,去狠咬他的舌尖。 他这次或许终于吃痛,动作停顿了一瞬,却在下一刻,趁着她齿关尚未关闭,就这样闯进去。 血腥气充斥口腔,她想把他驱逐,但是做不到,她后退躲藏的舌尖会被他一遍一遍地找到,剿缠吮吻。 好像猎人蛰伏许久,等的就是收网的这一刻。 他不会放开的。 吻到血腥气都被他们分享殆尽,耳朵里持续嗡鸣,心肺都在发疼,薄司年终于将她放开。 鼻尖相抵,声音如潮湿的雾气:“清焰……你想要什么关系?”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要……你放开我,不然我要报警了。” 她知道她靡软的声调根本没有一点说服力,而比声音更软的身体更没有。 “可以。只要你高兴。” “……你根本没睡,你就是在装。” “我装得像吗?”薄司年亲她微微发颤的眼皮,“你喜欢这样我也可以一直装下去。”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薄司年撩开她的头发,把一个滚烫的吻烙在了她的耳垂上,声音可以比吻更烫,直接钻进了她的耳朵里:“但是小猫你的身体喜欢我……” “……你在乱讲什么!” 廖清焰陡然倒吸一口凉气,因为薄司年的手隔着棉质睡衣陡然覆握。 随后如同被吃完洗净的一粒杏核,被他捏在指尖。 就这样精准找到反驳她的证据。 “你睡不着?”薄司年问。 “……” “我帮你,让你好好睡一觉。” “……”廖清焰反应过来,急急地伸手去推他的胸膛,“不要!不行!” 薄司年箍住她的手臂,搂腰将她抱了起来。 狭小的沙发成了难以逃脱的桎梏,薄司年把她的两只手臂箍在一起,高举过头,低声问:“……要手指还是嘴?” “……你信不信我真的会恨你。”廖清焰放徒劳的狠话。 “现在不恨吗?” “……” “都要?” “……你是不是疯了。” “大概。” 薄司年把她的腿,从睡裤中剥了出来。 吻烙在足踝上,逶迤而上。 廖清焰并不清楚,自己蹬腿拒绝的力度,是不是真的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坚决。 想要真的让他停下,再简单不过,再狠绝一点的话,或者更干脆的一个巴掌。 但是她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小时候她待过半年的福利院,“福利”并不怎么好,零食和糖果偶尔才有,她舍不得吃完,总会留下一两个藏起来,等着以后慢慢品味。 有天起床,发现藏在衣柜里的糖罐被洗劫一空。 不知道是谁干的。 那天之后,遇到好吃的、好玩的……她再也不囤了,任何事情都要一口气做到尽兴为止。 因为很多事情,其实是没有“以后”的。 廖清焰闭眼,抬手抱住了薄司年的脑袋,颤声说道:“……提前声明,我不会认的。” “可以。”薄司年将声音埋入一片湿沼。 流浪狗被收养就行,又不会介意主人有没有给自己起一个专属名字—— 第39章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今天的发展, 与生日那天半开玩笑半真心地提出要跟薄司年睡一觉却意外梦想成真相比,其荒谬程度简直不相上下。 没过多久,廖清焰就情不自禁地轻轻揪住了薄司年蓬松柔软的头发,无限地与他相迎。 热带气旋持续推进, 岛屿的核心被不断侵蚀, 暴风雨拍打在急滩与礁石上,化作飞白的浪沫, 又被黑夜一口一口吞噬。 廖清焰声音破碎, 气息断续,哀哀地,不止一次地叫他的名字:“薄司年……” 风暴彻底降临, 以摧枯拉朽之势毁灭了她的世界。 薄司年迅速回到她的身边, 紧紧将她搂入怀中,浅浅的吻,依次印过她的眼角、嘴角和薄汗涟涟的热烫脸颊。 奇怪被满足的是她, 他却好像比她更深地满足了一样, 褪去了那层显而易见的戾气。 抱得很紧,被他的骨骼硌得发疼。也可能痛觉来自心口。 廖清焰手臂无力地抬了一下,手掌按住他险峭的肩胛骨,还是忍不住问:“你生过病吗?为什么瘦了这么多。” “没有好好吃饭。” “……为什么。” “因为每天都在想你。” 风在心口猛撞了一下。 薄司年抬头, 找到她的嘴唇, 在唇角亲了亲, 低声问:“刚刚为什么偷偷看我?” “……” “你也有一点想我吗, 清焰?” 廖清焰不作声。 两三秒后,薄司年亲了她一下,“你可以不回答。你也有沉默的特权。” 刚刚退潮的泪意,再次回袭。 廖清焰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薄司年似乎立即察觉到了,嘴唇挨住她潮湿的眼角,忙问:“怎么了……” “……台风一结束,你就赶紧回去好吗?我很感谢你在我爸这件事上的帮助,我也会想办法回报你。但是……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我做不到。” “……我真的已经厌烦了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我离开霁城就绝对不可能再回去。” “你想要什么关系,清焰?我说过我都可以,只要能见到你。你可以不回霁城,不管你去哪里,我去找你。” “我也说过我不要什么……我只要我们不见面了。” “我做不到。我可能会死。” “没有哪个成年人离开某个人会死的……” “我会。” “……”廖清焰气结,伸手猛推薄司年的肩膀,“你简直莫名其妙!” 他被推得身体后仰了一下,却又立刻再度将她抱紧,低低的声音萦于耳畔,像一场绝不止息的阴雨,在不断地侵蚀她的思绪,让她本已渐渐明朗的心室,重新生出潮湿的苔藓: “对不起,清焰,我不该说是最后一次送你,不该让你下车……以后你的问题我尽量都会回答,除了少数几个。你不喜欢的缺点我会改正,只要你让我想你的时候可以见到你。” “……你改不改正跟我没关系。” 如果明知是一场有时限的encore,演奏得越动听,不就越难离场吗。 她现在确信薄司年对她的喜欢和依赖,或许比她以为得要深一点,但这并不足以撼动她已经下定的决心。 以前为了薄司年学小提琴,廖清焰也一并接触了一些古典音乐题材的影视作品,最喜欢是电视剧版的《交响情人梦》。 她至今对这一段剧情印象深刻: 在电影最终篇里,天才钢琴家野田妹和恋人天才指挥家千秋真一继续在欧洲的音乐学院念书。野田妹的目标,是有朝一日能够和千秋王子同台演奏,为此她勤学苦练,不断追逐千秋的脚步。 但这个目标,却被其他人提前实现了——千秋和另一位天才钢琴家孙蕊合作,演奏了那首野田妹梦寐以求的、想和千秋合奏的曲目。 亲眼目睹的野田妹,陷入了极度的迷茫与消沉。 千秋的伯乐、世界级的演奏家米奇老师,在听过野田妹的演奏之后,决定带她登上最高的国际舞台,想要通过让她领略音乐的真正魅力的方式,帮助她度过低谷。 那是一场极高规格的演出,野田妹在布拉格演奏了肖邦的《E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技惊四座,大获成功,所有媒体争相报道这样一位新人的惊艳首秀。 但这次演出非但没有让野田妹走出消沉,反倒因为提前见识到了最高处的绚丽风景而精神透支,陷入更消沉的境地。 在廖清焰看来,与薄司年不足三个月的相处,就是一场彻底的精神透支。 他们虽然没有恋人的名分,但做了一切恋人会做的事。 多年的暗恋浓缩在这三个月内,像高甜度的糖果、最璀璨的烟花,像摩天轮升至最高处,永久停留。 与野田妹的消沉不同的是,她已经尽情享受过,并无遗憾,更无需回头。 她不会在巘村久待,拍完电影就会离开,到时候廖景山被找到,他们父女团聚,会选一个别的城市重新开始,她心里已经有选择了,东西都寄过去了,她相信廖景山也会同意这个选择。 雨还在下。 聊天像是鬼打墙,没有聊出任何结果,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阵,听见薄司年轻声问:“睡着了吗,清焰?” “……没有。睡不着,我很担心我爸。” “我派出的人已经连夜出发去曼谷了,最迟明天晚上,应该就能找到你爸的大学同学。” “真的吗?” “嗯。我手机24小时开机,通知过他们一有消息随时联系。你睡吧。” “……那你能睡着吗?” “你在就能。” 廖清焰没有让薄司年帮忙,打开了落地灯,自己去浴室做了简单清洁。 出来时,薄司年没在沙发上了,重回到地上躺了下来。 廖清焰把布帘拉开,也爬上床躺下。 薄司年撑坐而起,关掉了落地灯,眼前再次漆黑一片。 嘈杂的雨声没有驱赶静默,反而让整个空间陷入到了更深的死寂。 良久,廖清焰出声:“……你可以来床上睡,只要你不……” “不用。”薄司年轻声说,“睡吧。晚安。” 或许是高丨潮确实有助于睡眠,也或许薄司年已经打出了明牌,她不用再揣度他的目的,也或许父亲的行踪将要出现一线光明…… 总之在雨声中,廖清焰很快睡着了。 惊醒是因为听见地面处传来某种沉滞的声音,像是困在捕兽夹中的动物,濒死前的哀哀求救。 廖清焰霍地坐起身,竖耳分辨片刻,急忙打开了床边台灯,下床跑过去,拖鞋都忘了穿。 她跪坐在旁,伸手轻搡手臂,“薄司年!” 连唤几下,薄司年终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呼吸粗沉,满头的冷汗。 “你还好吗?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 “又是溺水吗?” “嗯。” 廖清焰不说话,俯身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薄司年抬臂回抱,转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用力呼吸,好像她是仅存无多的纯氧。 许久,感觉到他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都平静了下来,但廖清焰暂且没有将他推开。 薄司年把手抬了起来,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你问过我为什么放弃小提琴,记得吗?” “嗯。” “我十五岁,参加罗赛的初赛,演奏到一半腕管综合征复发……” 司静鸥原本从来不会去听他的比赛,但那一场,却不知道为什么出席了。 就在他神经麻痹,疼痛来袭,节奏变形,以至于完全停奏,僵在当场的时候,他一抬头,看见了坐在台下的司静鸥。 根本无法去探究司静鸥的表情,大脑持久一片空白。 “……那之后我就放弃了。但会经常做梦。梦见我在台上,司静鸥在台下,音乐厅里水漫上来……一直漫过我的鼻子……” 廖清焰没法出声,否则一定会哽咽。 薄司年沙哑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是刚刚,我梦见坐在台下的人是你……” “我不会,我不会看着你见死不救……” “但是你会离开我。” 薄司年说到这里,仿佛疲惫至极,他松开了抱着她的手,把眼睛闭上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个噩梦,有些时候他会尝试在梦里自救,比如丢下提琴游泳上浮,比如去找“安全出口”在什么地方。 但当台下的人变成了廖清焰,他无能为力。 因为他想让她停留在自己的视野里,所以心甘情愿地待在原地,洪水彻底将他淹没也没有关系。 廖清焰无言以对。 她知道自己对他有最多的偏爱与心疼,所以更需要对自己狠心,否则一定会彻底丢失自我。 旁边是薄司年的手机,她拿过来看了看,点亮屏幕的一瞬愣住了,因为壁纸是他生日那天,点着蜡烛的那个蛋糕。 时间显示凌晨2点多,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廖清焰握住了薄司年的手腕,轻轻拽了拽,“去床上睡吧,再做噩梦我会叫醒你。” 薄司年没有动弹。 廖清焰再次轻拽,“薄司年……” 他翻腕握住她的手,过了一会儿,坐起身来。 熄灭台灯,黑暗中面对面躺着,呼吸挨近,起伏可闻。 廖清焰以为下一刻薄司年就会亲上来,但是没有,他只是伸臂将她一搂,卷入怀中,像他们以前无数次抵足而眠时那样。 / 次日清晨,廖清焰睁眼后发现床的另一侧是空的。 爬起来,却见铺在地上的床褥收了起来,床单也拆出来了,整齐叠放在了沙发上。 ……可恶,居然叫她错过薄少爷收床褥这么不可思议的瞬间。 推窗一看,外头在飘零星小雨,风也不大,有点像是台风正式登陆前的短暂中场休息。 廖清焰以为薄司年在浴室里,但没有听见动静,走过去才发现浴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她简单洗漱,睡衣外面披了件薄外套下楼去。 站在楼梯口往餐厨间望去,那里面停了一辆小推车,薄司年和一个陌生男人,正将推车上的东西往下搬,整齐地垒在墙根处。 纯净水、方便面、面包、可乐、薯片……应有尽有,全都是箱装。 廖清焰正要走进去,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荔姐打着呵欠走了过来。 廖清焰打声招呼。 荔姐笑说:“你男朋……你朋友说你准备的物资不够,趁早上雨停,出去帮你采买了。” “……那也不用把半个超市都搬回来吧。” “说不定是他想长住呢。” 廖清焰呆了一下。 荔姐露出姨母般的微笑,“昨天天黑还没看清楚。你朋友蛮帅的。” ……这确实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里面,最显而易见的那一个了。 “吃不吃早饭?”荔姐问,“我煮了粥,锅里有你朋友煎的鸡蛋,应该还是热的。” “……谁煎的?” “你朋友啊。手艺不错,煎得挺漂亮的。” ……她只不过是多睡了一会儿,为什么像是电视剧漏看了十集。 廖清焰走进屋,还没出声,薄司年已有察觉地抬头望过来,“早。” “……早。”廖清焰看向另一个陌生男人,“这位是?“ 男人微笑:“廖小姐早。我是薄总的助理。” 廖清焰“哦”了一声,“你好。” 她当下没有别的想法,只想见识一下薄司年煎的鸡蛋是什么样,便径直朝着灶台走去。 平底锅放在灶眼上,那上面两个形状标准、卖相漂亮的煎蛋,边缘微焦,中心金黄。 “荔姐说是你煎的。”廖清焰看向薄司年。 “嗯。” “原来你会做饭?” “不会。”薄司年将一只纸箱稳稳地摞上去,“我会看教程。” “……” 廖清焰拿铲子铲了一个煎蛋,装进盘子里,又盛了一碗粥,拿去餐桌旁坐下。 迫不及待地提起筷子夹起煎蛋尝了一口,咸淡适中,非常好吃。 ……他可能真的是个天才吧。 薄司年看来一眼。 廖清焰赶紧比个大拇指,“好吃。你好厉害!” 薄司年表情好像是滞了一下,立即将脸转了过去,不再看她。 ……夸他怎么还像是夸错了。 薄司年搬了一会儿东西,口袋里手机一振,他走去洗手池边洗了手,拿出手机看了看,接通以后,朝门口走去。 忽又顿步,拿远了手机,转头向廖清焰解释:“工作电话。” “……啊。嗯。” 下了一夜的雨,吹来的风里饱含潮湿咸腥的水汽。 薄司年站在屋外廊下接完电话,正要转身进去,看见小院的后门,一个年轻男人——也可以称之为男生跑了进来。 他穿着件黑色冲锋衣,把帽子戴了起来,手里拎着一只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是昨天撑伞送廖清焰的人。 薄司年顿步,单手抄袋,站在原地。 那男生跑过小院,抬眼一看,刹住脚步,“李导?” 愣了一下,又忙说:“对不起对不起,认错人了。” 薄司年冷眼看着他,低声问:“你叫什么?” 明明不认识,但这人说话的语气,莫名的有种叫人不敢不从的气场,男生不由自主地自报家门:“沈俊生。” “你喜欢廖清焰?” 沈俊生愣住,抿唇不答。随后耳根蹭的烧红。 “劝你放弃。她不喜欢比她小的。”—— 第40章 沈俊生一张脸愈发涨得通红, 一句“你是她的什么人,关你什么事”的质问,又在这人目光凛冽的审视中,咽了回去:“……我只是来给清焰送东西的。” “你多少岁?” “……二十。” “她比你大, 你应该叫姐。” “……”沈俊生想逃跑。奇怪他刚刚居然会将他错认为李导, 他们虽然样子有点像,但气质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李导非常和煦, 而这个人…… 他无助地将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往里望去,瞥见了正在经过的荔姐, 忙说:“荔姐!清焰……在吗?” “在啊, 在厨房呢。又来送东西啊?” 沈俊生察觉到荔姐在说到“又”这个字的时候,男人又将一记锐利的眼风扫了过来。 他赶紧从男人身边越过去,两步跑上台阶, 跑进厨房。 廖清焰正在喝粥吃煎蛋, 沈俊生站去桌子对面,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推到她面前,“我妈自己做的海鲜酱。不管是炒菜, 还是白米饭, 或者清水煮的面条, 拌一点这个酱就很好吃了。” “哇!帮我谢谢你妈妈, 我正好不太会做饭,还在发愁这几天只能吃泡面呢。” 沈俊生莞尔:“如果雨不是太大的话,你可以来我家吃饭,反正就几步路。” “谢谢!如果实在弄不上饭吃我肯定会去找你们蹭饭的, 不过我暂时先培养一下自己台风天的生存技能吧。” 即便是婉拒,她也可以将话说得叫人一点也不觉得尴尬。沈俊生喜欢跟她待在一起,因为好像无时无刻不被火光照着一样,是温柔的,并不炽烈的小小火焰。 沈俊生还要再说什么,却见那个身量极高,一身黑色的男人,径自绕过桌子,到廖清焰的身旁坐了下来。 廖清焰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吃早餐。 他也没说什么,只将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随后抬眼注视着沈俊生。 动作、姿态和目光,都好像在无声无息地划定自己的领地。 年轻人总归有点气性,别管争不争得赢,完全不争和孱头有什么区别。沈俊生瞥他一眼,问廖清焰:“清焰,这位是?” “我朋友。” “和李导长得很像……是李导的兄弟吗?” 廖清焰一愣,飞快转头去看薄司年,他表情很淡,无风无雨的,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不是……只是巧合。”廖清焰过去不是没有过某种揣测,但这实在冒犯,所以只在脑子里转了个念,就被她驱逐了。 “噢。那真的很巧,我刚刚认错了,还以为是李导很担心,所以过来找清焰姐了。” 说完,沈俊生便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海鲜酱记得放冰箱里。” “……好。” 廖清焰吃不下东西了,她放了筷子,再看一眼薄司年,“小朋友嘴没遮拦,你不要介意。” “嗯。” “……你知道我在跟叶惟舟拍戏,是吧。叶惟舟跟我说你找过他。” “知道。” “我是在我们结束之后,去找的叶惟舟接的这份工作,因为剧本我原本就很喜欢,而且我需要这笔片酬,一次性付清我欠周振宗的钱。” 薄司年转头,微低眼睛看着她,“你跟我解释,是怕我生气?” “……嗯。” “你都说我们已经结束了,我有什么资格生气。” 廖清焰轻咬了一下嘴唇。 “换句话……你觉得即便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也有资格生气?” “……” “你有一点在意我,清焰。” 廖清焰怔了一下。虽然她没有完全跟上薄司年的逻辑回路,但他确实抓到了本质——只是结论有点偏差,不是一点,是非常非常。 廖清焰低头,重新把筷子提了起来,没有作声。 而薄司年也并没有就这个结论穷追猛打,似乎是在尊重她“沉默的特权”。 这时候,助理已经把东西全部卸完了,问薄司年是否还有吩咐。 “没有。你回酒店吧。” 助理应声,推上小推车,离开了厨房。 廖清焰往厨房门口望去,“你助理已经走了。” “嗯。” “……你不跟他一起吗?” “他是助理。通常是他跟我。” “我是说……你要待在这儿?等会雨大了就很难走了。” “对。” “……你不是准备赖上我吧。”廖清焰小声说。 薄司年沉默了一秒,或许是想起来答应过她以后尽量有问必答,便点头:“对。” “……”他还不如沉默呢。 “我在这里,如果泰国那边有消息,可以第一时间通知你。” “你可以给我发微……”廖清焰蓦地住声。 这回,她百分百肯定,他一番诱导,就是为了让她说出这句话。 抬头飞快地瞟了薄司年一眼,他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成年人断交拉黑是基本礼貌。”廖清焰理直气壮地为自己找场子,“……我现在把你放出来,可以了吧?” “可以。非常感谢。” “……你在阴阳我吗?” “我的语气应该没有传达这个意思。”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廖清焰拿过一旁的手机,从通讯录中搜索“N”,把那个已经沉到海底的灰色头像捞了起来,点进去解除黑名单设置。 廖清焰看他,“那你现在可以回酒店了吗?” “不能。” “……为什么?” “你不是说过吗。” “……我说过什么?” “赖上你了。” “……” 廖清焰觉得,现在她时时刻刻会生出对薄司年拳打脚踢的冲动,也算是他们关系的一点进展,毕竟从前,她几乎是把他当做神明一样在供奉。 现在这样耍赖的薄司年,好像要更可爱一点。 鸡蛋吃完了,粥剩了一点,廖清焰本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的原则,没让薄司年代劳,自己把碗筷拿去水槽清洗。 她挽起衣袖,捋了捋头发,目光瞥见薄司年将手伸了过来。 定睛一看,他手里捏着一根黑色发圈。 “还你一根新的。”薄司年说。 “……啊?” “旧的我收藏了。” “……什么旧的?” “你落在我那里的。” “……不是让你扔了吗?” “那很不礼貌。” 廖清焰简直不知道作何表情,“……你居然有这种常识。” “为什么不能有。” “你高三毕业把女生送给你的情书成箱扔掉的时候……”廖清焰倏地住声。 薄司年不声不响地盯着她,片刻才说:“你了解得很清楚。但好像有点误差。” “……什,什么?” “我没扔。” “……没扔吗?”廖清焰顿时有点磕巴。她抬起眼,将要对上他的目光,又迅速垂落,接过了发圈,一边扎头发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那你还算有基本的礼貌。” 薄司年自然没有漏过廖清焰一瞬慌乱的表情。 但他不准备问。她这个人,关键问题上总是不说实话的话,那还是不要再给她胡说八道的机会。 水流声中,薄司年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吴管家发了条消息。 廖清焰将厨房整理干净之后,外头的雨也渐渐大了起来。 微妙难言的尴尬,空气一样无形无质地充斥于整个空间。 过去凡有大块的时间,他们都是在床上度过的,而接下来两天48小时,廖清焰实在不知道跟薄司年共处一室,要怎么打发。 “玩桌游吗?”薄司年问。 “……哪里有桌游?” 薄司年向着墙根处那堆物资的最上方,扬了扬下巴。 那上面放着一个包装鲜亮的纸盒。 “……你准备得蛮充分的。” “谢谢。” “我没有在夸你,我是在阴阳你。” “哦。” 玩桌游总比坐在一起干瞪眼强得多,廖清焰走过去把那纸盒拿了下来,那是个解谜探险类的桌游。 标题后的括号里备注推荐玩家数:2人。 ……充分得过头了。 廖清焰拿到餐桌上,把纸盒拆开,一一拿出里面的配件。 薄司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廖清焰率先拿起游戏配套的玩法说明书,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头大。 “……确定要玩吗?我看不懂。” “哪一句?” “每一句。”廖清焰把说明书摊开盖住脸颊,长叹一口气,“……我可能真的有阅读障碍吧。我高中没有一次作文超过40分的!” 薄司年盯着她,想把说明书拿掉亲过去,按捺住了这种冲动,说道:“不用看,直接玩吧。” 双视角的解谜游戏,对方获得的道具,极有可能是己方破解谜题的关键线索。 因此,他们需要不停地交流、不停地交换线索。 这怎么不算是精神层面的做丨爱呢。 薄司年手背撑着下巴,注视着探过身来,自行扒拉他面前卡牌道具,像小猫扒拉猫薄荷的廖清焰。 “你是不是把那张旅馆的线索藏起来了?”廖清焰抬头问。 “没有……” “肯定有。刚刚看见你放在这里的。”廖清焰自顾自地将他搁在桌面上的手臂抬起来,果真看见了被他压在衣袖下的卡片。 正要去碰,薄司年倏地拿起来,把手臂伸远了。 “你干什么?我们可是合作解谜。” “现在反目成仇了。”薄司年说。 “剧本里没有写。” “我自己加的。” “……那要怎么才能给我?” “贿赂。” 廖清焰咬牙把自己赚得的一堆铜币,分给他一半。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亲我一下。” “……” “或者让我亲一下。” 沉默三秒,廖清焰起身,“我不玩了!” “那你的‘亚当’救不出来了。” “……” “是不是有点可怜。”薄司年继续蛊惑。 廖清焰干脆利落地将小男孩“亚当”角色卡,从牢笼区域拿了出来,得意洋洋:“已经救出来了。” “破坏规则。” “你先破坏的!” 薄司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总是晦暗冷寂的眼睛里,此时有很明显的笑意。 廖清焰怔了一下。心脏怦跳,不由她控制。 薄司年伸手,掌心摊着那张藏起来的线索卡,心甘情愿地递给她,“继续吧。” 40-50 第41章 两小时后, 桌游通关,他们一个找到了真正的杀人凶手洗刷了冤屈,一个救出了被绑架的弟弟亚当。 除去某人突发奇想“反目成仇”借机索吻的小小插曲,一切都非常完美, 非常和谐。 在廖清焰这里的体验感, 与那次跟薄司年同去caliber玩枪不相上下,连内心深处对盛筵难久的隐忧都如出一辙。 她没去多想, 当下最要紧的是午饭问题, 明天的事交给明天去解决,他们自说自话的“鬼打墙”总归会找到一条出路的,不是她妥协就是他放弃。 但愿是后者。 廖清焰收拾起了桌游, 薄司年挽起了衣袖, 径自走往流理台。 “……你要做饭?” “嗯。”薄司年淡淡的口吻,“不会让你只能吃泡面。” 廖清焰反应了一下这话是针对谁的,觉得有点好笑, 他怎么连沈俊生一个小孩子的醋都要吃。 早上错过了薄司年煎蛋, 廖清焰当然不会再错过他做饭。为了全程见证,且为了保管他的手表,她几乎寸步不离,他每进行一步, 她都会凑头去看看。 不愧是念过藤校的头脑, 教程看两遍就能记下来, 分毫不差地执行, 写的是两勺生抽,就一定不会只放一勺半;说是腌制15分钟,也绝对不会多一分或者少一分。 初次做,节奏很慢, 但步骤非常清楚。 廖清焰看着他做饭感觉自己要爱上他了。 “……我能拍下来吗?”廖清焰问。 “拍了做什么?” “呃……” “你随意。” 廖清焰就让薄司年等一下,自己飞奔上楼把云台相机拿了下来。 开机,镜头全程对准他的手。 薄司年发现了,“只拍手?” “……我怕你介意脸入镜。” “不介意。只要你发出来。” “……发哪里?” “朋友圈。视频小号。” 廖清焰呆了一下,“……你知道我的小号。” “不难知道吧,小小火五月……” 镜头一阵乱晃,是廖清焰飞快踮脚去捂薄司年的嘴。 被现实中的人叫出网上的名字,其性质跟当面脱衣服有什么区别。或许后者她还自在一点,毕竟薄司年也不是没有看过。 “你……你太过分了!” 薄司年手里还拿着刀,她凑过来的这一瞬他急忙把刀丢进了水槽里。 温热手掌紧贴他的嘴唇,带着一点香气,似乎是洗手液的味道。 他想她这个人还是太有教养了,多生气反反复复的也只有一句“太过分了”,没有半分威慑力。 薄而温热的吐息,喷在她的掌心,薄司年看着她,意图直接展现于目光之中,不加掩饰:“还想吃饭的话,就把手拿开。” 廖清焰脸烧得通红,迅速收回手掌,后退两步,相机也关了,不再拍摄。 厨房外这时传来脚步声,荔姐走了进来,又迅速刹住脚步:“……在做饭呢?” “嗯……我们有多蒸一点米饭,等下荔姐你跟我们一起吃吧。” “太客气了。那晚饭我来做吧。” “好。” 荔姐笑眯眯:“那我不打扰了,饭好了微信上跟我说一声就行。” 廖清焰脸红红地点点头。 统共花去一个多小时,薄司年做出了三菜一汤。 即便是全程见证,即便是新手级别的家常菜,看着摆上餐桌的菜式,廖清焰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厉害!” 正在洗手的薄司年,表情不很自在,片刻后看她一眼:“我还做什么很厉害?” “……”廖清焰不说话。 吃完饭,廖清焰自发承包了洗碗的工作。 厨房打扫干净之后,稍待了一会儿,廖清焰有些犯困,打了个呵欠,“……我要去睡午觉了。” 薄司年坐在餐椅上,似乎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嗯”了一声。 “……你不需要吗?” 薄司年抬眼看过来,“你在邀请我?” “没有!我只是正常的疑问……” “我有个工作电话。” “哦,你自便。” 廖清焰上楼刷了牙,去床上躺了下来。 以防薄司年有小憩的需求,她没有把门反锁,方便他随时进门。 窗帘半闭,室内半明半昧,廖清焰躺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手机,想起一件事,打开微信,正要点击薄司年的微信头像,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赶紧锁定手机,丢到一旁,开始装睡。 听见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门被推开了,薄司年走了进来,在床边停下。 随后,她的脸颊被碰了一下,似乎是他屈起的指节。 她忍住了没有眨眼。 薄司年拿指节轻蹭了两下,就没再做什么了。 脚步声去往沙发处停住,再无动静。 廖清焰忍了许久,悄悄地睁开半只眼睛,往那边看去。 沙发上的东西被搬到了书桌上,薄司年坐在沙发上,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背光投在他脸上,神情是他工作状态会有的那种严肃。 廖清焰闭上眼睛继续装睡,但没多久,在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里,真的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感觉脸颊微微发痒,似乎有什么在轻蹭,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往里面藏,试图躲开。 “醒一醒小猫,找到你爸的大学同学了。” 廖清焰闻声立即睁眼,对上薄司年的脸,霍地起身,“你说……” “嗯。建了一个群,你可以看看。” 廖清焰赶紧去摸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最上方多出来一个三人的群对话,群成员是她、薄司年和群昵称为“邱文彬”的人。薄司年也将群昵称改成了他的大名。 廖清焰看到名字便知道,这确实是廖景山的那位大学室友,以前听父亲提过名字,只不过她印象太浅,一时没想起来。 群里已有几条对话。 [邱文彬:老廖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目前他还没有联系我,他要是给我打了电话或者直接找过来了,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小火] [薄司年:感谢邱先生提供帮助。希望我派去找人的人,没有打扰到您和家人的生活。] [邱文彬:没有!一点小事,不用这么客气!] [邱文彬:你们也别着急,老廖行事很严谨,肯定确定安全了才会联系我。我电话24小时畅通的,不会漏接。] 廖清焰赶紧在群里同邱文彬道谢,又加上了他的微信,单独地再次表达谢意。 为免错过重要消息,群便暂时地静默下去。 廖清焰锁定手机,暂且舒了一口气,虽然不见得廖景山一定会联系邱文彬,但终究有方向比没方向让人安心得多。 薄司年说:“从孔敬到曼谷,一路上重要的城镇我都派了人去调查,只要他是往曼谷方向去的……” “如果不是去曼谷……” “我会一直帮你找到为止。” 廖清焰不说话了,直起身来,伸臂搂住薄司年,深吸一口气,“……谢谢你。” 薄司年很轻易便想到她“生日”那晚,他们一夜情之后,因为一个蛋糕,廖清焰向他道谢。 也是这样的拥抱,好像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不管是上次还是这一次,他都自知受之有愧,那个蛋糕是为了消解自己给一个女孩子带来了那样糟糕的初次体验的愧疚感,而帮忙找她父亲,也只不过是为了留住她的顺手之举罢了。 但火焰给予光明和温暖并无偏颇,论迹而不论心。 他的私心真的配不上她的赤诚。 所以这一瞬,他也有一点能够理解,她真正喜欢的,不会是他,而是更加光风霁月的人。 廖清焰把脑袋偏了一下,轻声问:“几点了?” 薄司年抬起手腕让她看表。 她握住他的手腕,把表盘扳了扳,“我睡了这么久么。” “嗯。”薄司年心不在焉地应着,垂着眼,目光一瞬不瞬地定在她脸上。 午后暴雨如期而至,比昨晚的先遣雨气势要惊人得多,天光暗沉,不过是下午三点,已与傍晚没有分别。 薄司年闭了闭眼,自鼻腔里缓缓地呼了一口气,“……你快松手吧。” 廖清焰愣了一下,眼睛往下一瞟,赶紧松开手臂,又膝行着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她声音很不自然,“我需要把话说得清楚一点。这两天你可以在我这里睡,因为我担心你又做噩梦,但是我是绝对不会跟你……” 薄司年低垂的睫毛压住眼睑,又缓缓睁开,“帮你也不可以?” “……我不需要!昨天也是你强迫我的!” “哦。但是你好像很舒服也很喜欢。” “……” 薄司年这个人,在性这件事上几乎不存在什么羞耻心,好像任何情况,在他这里都只是一种客观的状态,而他也只是做了客观的描述而已。 廖清焰实在受不了,抄起枕头打了他一下,“你不要乱讲话了!” 薄司年完全一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 “……我说的话,你同意吗?”廖清焰问。 “同意。” 起床之后,廖清焰没再下楼,把笔记本电脑打开,随意找了一部电影,跟薄司年一起看完,正好到了晚餐时间。 等吃过晚饭,入了夜,台风才似真正开始展现它的威力。 风声呼号,暴雨如横飞的鞭子抽打窗玻璃。闪电撕裂夜空,照见树木狂舞、积水奔流。 晚上没什么事,廖清焰开始处理邻居交给她的一堆修改缝补的小活计,钉纽扣、改裤脚、换拉链。 薄司年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平板电脑,似乎是在看报告一类的东西。 屋外地动山摇,屋内静谧安稳。 廖清焰锁完裤脚,拿U型剪剪断棉线,伸了个懒腰,抬头,却发现薄司年正在看她。 他手臂撑在沙发扶手上,手背撑腮,一个十分松弛的姿势,不知道已经看了她多久。 “……干嘛看我?”廖清焰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要收费吗?” “……对啊。美景要收费,美人当然也要收费。” “一分钟多少?” “……有意义吗,反正我报个天价你也支付得起是吧,有钱了不起。”廖清焰小声说。 薄司年难以控制嘴角上扬。 通常情况,廖清焰不会用“消磨”这个词,来形容她与薄司年的相处,除了昨晚因为未知而难捱,任何时候,她都觉得跟薄司年共度的时间,流逝得极其迅速,而且无知无觉。 洗完澡,去床上躺了下来。 或许白天已经约法三章的缘故,薄司年仅仅只是让她枕在他手臂上,没有任何动静。 他今天一整天都非常平和,大约也不会像昨晚那样再次发疯了。 不知过去多久,薄司年忽说:“我可以自己来吗?” 他这个人,果然确实没有一丁点的羞耻心。 廖清焰磕巴着说道:“你干嘛问我……你……你去浴室我又不会知道。” “我想在你旁边。” “……” 薄司年不再说话,从侧卧变作平躺,他开始得十分坦荡,好像这是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且无须避讳的事情。 灯是关着的,空间比昨晚更黑,因为不可视物,就显得他手上动作的声响,与他压抑的沉息,更加分明。 自丨渎的是他,可为什么会是她感到这样羞耻。 又羞耻又想把灯打开,因为他微微闷喘的声音,真的非常性|感,她想要看一看,他是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现在这样瘦,完全可以用来脑补他读书时的状态。 高中时候的薄司年,会自己做这件事吗? “清焰……”薄司年忽然抬起左手臂搂住她的脖子,把呼吸挨到她唇边,离吻上她只余一线,哑声请求,“叫我的名字。” “……” 三个字像火舌一样,黏住了她的嘴唇,半晌才发出来,“……薄司年。” 话音一落,就被薄司年吞进嘴里。 她在这个激烈的吻里共振了他的堕落。 薄司年躺了一会儿,平息呼吸。 廖清焰忍不住问:“你……过去这个月你会经常这样……吗?”讲得很含糊,她知道薄司年能听懂。 “没有。” “一次也没有?” “嗯。” “为什么。” “没兴致。” 薄司年转头,亲了她一下,打开床边的灯,起身去往浴室。 廖清焰陡然想起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做。 趁着薄司年不在旁边的这个空当,她飞快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微信,点击他的头像,进入他的微信朋友圈。 依然是灰色的默认封面图,但微信名称“N”的下方,多出来了一行签名: Its so silly. 与她预想的不同,他并没有删除5月24日凌晨的那条朋友圈,相反,还多发了一条。 发布于6月17日。 单张图片,一个点着银色蜡烛的无花果蛋糕,和她3月5日那晚,吃过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这张图片的文案是:小猫生日快乐。 无人留言,无人点赞。 是对她一人可见的—— 第42章 薄司年自浴室出来, 走到床边,发现廖清焰蹲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怔怔地发呆。 “变成蘑菇了吗。”薄司年轻声问。 她理应会被逗笑, 但是只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又让长长的睫毛耷落下去。 “生气了?”薄司年在床沿上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如果是为刚刚的事情, 我道歉……” “6月17日是倪婆婆捡到我的日子……”廖清焰轻声说。 薄司年顿住。 “所以我身份证上的生日是6月17日。3月5日,是她去世的日子……我不想忘记她,就把她的祭日当成我真正的生日——反正我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 已经不可能知道了。”廖清焰抬眼, 看向薄司年,“……你生日那天在caliber,看见我写身份证号码, 就发现了是吗?” “嗯。”薄司年微低着头, 双眼隐于淡淡的灯影之中,暂且克制住了自己因为心疼而想要低头去亲一亲她的冲动,“……你看了我朋友圈。” 廖清焰点头,斟酌着问道:“你发现了这个矛盾, 没有问我……为什么呢?” 薄司年沉默了好一瞬, 才回答道:“有些人身份证和实际的生日就是不一致, 或许你有你的理由……如果你只是单纯撒谎, 也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廖清焰仰头看着他,台灯的光映在她的眼里,像流动的水光一样微微晃动。 “因为……”薄司年哑然,“……不会对我造成什么损失。” 廖清焰抿住嘴角, 看着他,好一阵之后才出声,“薄司年,你……” ……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 不是对性-伴侣的占有欲,不是对病态关系的依赖,不是对高浓度情-欲的食髓知味。 只是喜欢她,喜欢她本人。 所以包容她的“谎言”,追随她的脚步,也庆祝她的降生。 从三月的那个雨天,第一次上了薄司年的车,到六月初夏,离开霁城,这期间廖清焰从未动摇过。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与薄司年的关系,只是一场短暂的偶遇,是一支很快就会燃放到头的线香花火。 所以即便这段关系是断崖式的结束,她也在提早准备的心理缓冲之下,平稳落地。 痛苦是必然的,但并非难以消化,假以时日,她就可以从这场单方面的失恋中痊愈——因为不拥有薄司年才是她人生的常态。 可是…… 人生很多的痛苦,并非来自于全无希望。 有一线希望,才是许多人奋不顾身、飞蛾扑火,以至殉身殒命的关键。 她看见的这一点希望的火光是真实的吗? 她也要变成壮烈的飞蛾吗? 廖清焰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自己因为薄司年的一条朋友圈,就变得患得患失,连寻根究底的勇气都没有。 原来即便暂时不准备扑火,她也害怕那火光是虚假的。 “嗯?”或许是因为她迟迟没说下文,薄司年追问了一句。 “你……”廖清焰咽下那种苦涩难言的情绪,仿佛回到了和泪吞咽那个无花果蛋糕的那一晚,“你当时提出结束,是因为什么,我可以知道吗?” 薄司年陷入沉默,片刻,还是开口解释:“抱歉,这个问题我暂时不能回答你。也许过一段时间……” 他承诺以后有问必答的时候,就严谨排除掉了有几个问题的情况,所以也不算食言。 廖清焰想到他说赶她下车是因为面对她很痛苦,可是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是因为谣言影响到你了吗?”片刻,廖清焰再次字斟句酌。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追问,这和强行扒开已经结痂的伤口有什么区别。 “什么谣言?”薄司年顿了一下,“没有。我还不至于受这些无稽之谈的影响。传谣的人我找到了,也警告过了。” 廖清焰愣了一下,火光愈炽,在黑暗洞口的那一端,摇曳着引诱她继续朝它靠近:“……那是因为你家里反对吗?我听见你讲电话,你说不是故意隐瞒……” 薄司年垂眸,好似在认真回忆,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他不记得所有的细节也属正常。 “司静鸥生病的事,我没有告诉奶奶。你说的‘隐瞒’,应该是指这件事。至于家里是否反对,他们的态度决定不了我的行为。何况,奶奶并不反对……”薄司年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以一种很是轻描淡写的口吻补充,“……她很喜欢你。” “她知道我们……” “嗯。” 廖清焰有淡淡的难堪,她想起自己那时去给章英侠试衣,那些来往的机锋,她以为自己应对得还算圆融,但原来还是被看穿了。 “可是我只跟她打过三回交道,她喜欢我哪方面?手艺吗?” “……不清楚。下次你自己问她本人吧。” 下次。心脏鼓动,像个越吹越大的气球,也好似她被吹到膨胀的胆量:“那……” 那乔孟沅呢?你们终究会结婚吗? 薄司年等了片刻,见她不继续往下说,追问一句:“嗯?” 气球漏气。她不敢继续了。 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她的心意就昭然若揭,恐怕没有试探出薄司年的态度,自己就先一步暴露。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阴暗的小老鼠。 老鼠保命的第一要义是见好就收,攒到能够吃饱一顿的食物就要及时躲回洞穴,静观其变,等待下一次出动。 她很胆小的。 这个问题,就等到收集到更多能够证明薄司年或许也喜欢她的证据之后再问吧。 ……当然,薄司年如果真的也喜欢她的话,最好直接跟她表白,不要让她像福尔摩斯一样推理来推理去。 美女的身段都很高的,耐心也很有限,她最多只能等他到电影拍摄结束。 如果他再不告白,她就……她就…… 廖清焰在心里叹口气,她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样。 “……没什么。我困了我要睡觉。”廖清焰草率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说完就躺倒下来,朝里面翻身而去,一并卷走了被子。 下一瞬,她被连同薄被一起拽了回来。 薄司年手臂撑着床沿,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低头俯视,“你好像很开心。” “……没有吧。”廖清焰眨了一下眼睛,“找到邱叔叔了,我当然很开心。” 薄司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莫名地跟着勾起嘴角。 重回到床上躺了下来,熄灭了台灯。 他们没再对话,在暴烈的风雨声中,酝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睡意。 忽听薄司年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薄司年抬手按掉,解释一句:“闹钟。” “……做什么的?” “0点了。现在是7月4号。” 廖清焰觉得还有下文,等了又等,没有听见薄司年作声,忍不住问:“……所以呢?” “我们分开一个月了。” 廖清焰有些不知如何应答。只在心里默默地“证据加一”。 她都不会特意去记这种日子,遇到痛苦的事不要去细细回味,蒙头闭眼往前冲,跑得比时间都快的时候,痛苦就追不上她了。 “……你有帮我尝一尝蛋糕吗?” “嗯。” “好吃吗。” “不怎么好吃。有点苦。” “……蛋糕怎么会苦。”当然会。她知道的。 “不知道。” 静了一瞬,薄司年说:“帮你许了愿。” “什么愿?” “早日和家人团聚。” 心潮翻涌,像有人在心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纸灯,又将它放飞。 廖清焰在黑暗里转身,朝向薄司年,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薄司年稍稍低头,把耳朵凑近,“嗯?” “我说……这个我也不会认。”手指揪住他的衣领,呼吸凑上去,停留一瞬,亲了他一下,又倏尔远离。 当然没有那种撩完就跑的好事。 薄司年下一刻就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化解掉她撑在他胸膛上似有若无的推拒,毫不犹豫地吻上来,又飞快地启开了她的齿关探进去。 像有一粒糖球,在他们唇齿之间无形地滚动,头晕目眩,甜蜜得不可思议。 薄司年毫无逾矩,一心一意地吻着她,好似无比珍惜她的主动,而带有某种诚惶诚恐的虔诚。 即便只是接吻,也在互相攫取气息之间变得几近窒息。 心脏颤抖、几欲停拍,像他们那个生涩而热烈的初吻。 / 4号下午,风雨就停了。 台风已然过境,留下一地狼藉,太阳迅速地从云层里冒了出来,炙烤着尚存积水的街道,空气里一股海水翻搅的咸腥味,混着淤泥、落叶和积水的霉味。 住户都出门打扫巷子里摧断一地的枯枝败叶,廖清焰也到院子里去清扫整理。 三角梅被风刮得落了一地,很有些凄凉的美丽,廖清焰正拿着云台相机记录台风过境后的日常,特意给了这些三角梅几秒钟的特写。 台阶处传来脚步声,廖清焰连同相机一起转头望去。 薄司年出现于取景框中。 他好像知道她在拍他,但没说什么,就向着她走过来,一边说道:“奶奶身体不舒服,明天早上有个会我要代她去。四点半有一班船,我马上去码头。” “啊……好——严重吗?” “不严重,不用担心。有你爸的消息,我给你发微信。” “好。” “能第一时间收到吧?” “说不好,万一我在拍戏。” “那给你打电话。” 廖清焰反应了一下,“……你在骗我把你的电话号码解除拒接吗?” 薄司年以一种“你觉得呢”的表情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我好像没给你打过。” “找微微要的。” “哦。”薄司年佯作恍然大悟,“原来你朋友有我的联系方式。” “……对啊。” “那最开始为什么不找他们要我的微信?” “……那多冒昧呀。”廖清焰小声说,“而且,我要怎么跟微微解释要微信的动机?” 镜头里,薄司年无声地看了她一会儿,“有个问题。” “嗯?” “你会跟你最好的朋友,百分百坦诚吗?” “看情况吧,有的事情不是很好坦诚。” 薄司年又盯了她一会儿,收敛了那几分略带锐利的目光,“我去收拾东西。” “好。” “过几天再来。” “……也可以不来的。”廖清焰口是心非。 “不想让我来?” “嗯……” “为什么?” 廖清焰支吾了一下,才说:“……怎么说呢。感觉月亮还是待在月亮应该待的地方比较好。” “……你觉得我是月亮?” “……嗯。”廖清焰自感有点肉麻,耳尖微微发烫。 “因为月亮不发光,只能反射太阳的光?” “……啊?”廖清焰有点困惑薄司年的脑回路。 薄司年倏地凑近,抬手蒙住了相机镜头,携一阵木质调的清冷香气低头。 廖清焰眼睛狂眨,睫毛忽闪。 “那谁是太阳?”薄司年低声问。 廖清焰心率失速,有点发不出声,只能伸手去推他。 薄司年把她按在胸口的手指紧攥在手,“赞美月亮的诗歌更多,你知道吗?” “……好像是吧。” “所以月亮不见得比太阳差。” “……对呀。它们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吧。” “你能分得清楚就好。”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番对话。 廖清焰已经放松警惕了,而薄司年就在这个时候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又迅速退远。 楼梯口传来一声咳嗽,是回屋去拿大扫帚的荔姐。 廖清焰脸烧得通红。 过了约莫十五分钟,薄司年拎着银色登机箱走了出来。 廖清焰看一看已经归拢一处,只等撮进垃圾桶里的枯枝落叶,指了指码头的方向,小声对荔姐说:“我去送一下。” 荔姐笑眯眯地点点头。 廖清焰自己一个人就很打眼了,再加一个薄司年在身旁,经过巷子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投以打量的目光,且露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廖清焰有些后悔,早知道应该走大门出去的。 正在跟卫嫂子一起装垃圾的褚妹妹第一个开口:“清焰姐姐,这位是姐夫吗?” “不是不是……是朋友。”廖清焰说着,斜眼去观察薄司年的表情。 他神情淡淡的,不是很能看出是什么情绪。 “哦~”褚妹妹把声音拖出浮想联翩的长调。 一旁正在拿扫把清扫积水的沈俊生表情不爽,忍不住说道:“你牙疼?” 褚妹妹端起扫帚打过去:“你才牙疼!” 走出巷子,沿着双行道继续往前,沿路商铺刚刚开门。 路上湿泞,偶有积水,廖清焰穿的是裙子,不大方便,路过一个水坑,她把裙摆提了起来,稍有踌躇。 已走到对面的薄司年,朝她伸出手,她把手递过去,借力一跳。落地稍有不稳,撞进薄司年的怀里,扶他手臂站定,脸微热地道了声谢。 这样曲曲折折地走了两百米,到了码头处。 码头尚未被收拾干净,湿漉漉的地面上,散落着枝叶、塑料袋、湿塌塌的纸箱子,和似乎被冲上岸的死鱼和贝壳。 那艘离岛的船拿绳子拴着,甲板上还有未干的积水,空气里一股刺鼻的柴油气味。 薄司年的助理已经到了,第一时间接过了他的行李箱,到前方去排队。 薄司年单手抄袋,与廖清焰面对面站着。 太阳挂在远处孤岛的上方,晒在身上有种皮肤发疼的炽烈。 廖清焰捋了捋头发,微微眯住眼睛去看薄司年。 她对他其实一直有很深切的不舍的情绪,在每一次幽会过后,和他分别的早晨或者中午。 只是从前把它们深藏在一口木匣中,拿沉甸甸的铁锁锁住,钥匙也丢掉了。 现在它们冲破木匣漫了出来,混杂某种摇摇欲坠的害怕,让她在暂别的这个时刻,反而变得哑然。 因为期待起薄司年对她也有同等的喜欢,她像被台风天的雨水打湿翅膀的海鸟,再也无法轻盈。 沉默良久,廖清焰捋了捋被海风吹得泛潮的发丝,“……你回去要好好吃饭。” “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薄司年眼底泛起笑意,“好。” 没多久,船上工作人员通知登船。 队伍流动,廖清焰退后一步,“你上船吧。” “好。” “嗯……拜拜。” 转身的一瞬,薄司年一步跨了过来,从背后伸臂将她一揽。 他把头低了下来,沉哑的声音在她耳后,有种模糊的苦涩:“我过两天就会过来,很快。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 廖清焰离开码头,听见海上传来低沉的“呜——” 她在鸣笛声中顿步远眺,轮船已经解了锚,柴油机发动起来的,在空气里喷出一股股的黑烟。 薄司年坐在靠窗位置,头发被海风吹得汹涌溅动。 他手肘凭栏,也正定定地望着她所在的方向。 隔着白烈的日光,与咸潮的海风,四目相望。 廖清焰回去时,在黄记打包了一份鱼虾面,穿街过巷地回到石屋。 吃完,约莫过了半小时,手机上来了新的微信消息。 [N:到码头了。正准备坐车去机场。] 廖清焰回复了一个“好”字。 往上看了看,薄司年新发的这条的上方,就是她6月4日晚上发的那条“你已经到了吗?你在哪里呀~” 忽略掉时间,她的消息,与方才薄司年的回复,简直像是无缝衔接一样。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 [N:到机场了。在候机厅准备登机。] [小火:你在跟我报备行程吗?] 消息很快被回复。 薄司年引用了6月4日的那条“你已经到了吗?你在哪里呀~” [N:不会再不回你的消息。]—— 第43章 夜里的霁山路, 像一座燃灯的植物园。 草木蓊郁,在盛夏时节更有一种蔽日遮天的幽寂。 司少游自结束流放调回霁城总部之后,时不时会过来一趟,说是蹭吃蹭喝, 实则担心薄司年又像上次一样生病却执拗不肯就医——当然还有小小私心, 要再有热闹可看,他必定抓住机会第一时间拍照留证。 今回过来, 进门就大吃一惊: 一向视进食为服毒的薄司年, 此时正坐在餐厅认真吃饭。 几样简单时蔬,并一份炖牛肉,虽然吃得不多, 但确实每一盘都动过筷子。 司少游正好也没吃, 就叫保姆添了一碗米饭,坐去薄司年对面,一同吃起来。 司少游搛着菜, 时不时打量薄司年, 忽地福至心灵:“你是不是找到表嫂了!” 薄司年掀眼看了看他。 司少游笑说:“我说呢,两三天不在家,一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你们和好啦?廖小姐也回霁城了吗?” 他是在薄司年那次发烧之后,稍作打听, 才更新了自己的资讯版本:廖清焰下落不明, 薄司年找人问了个遍, 连“前情敌”周琎那儿都没漏过。 薄司年仿佛嫌他聒噪, 微微蹙眉:“司家没教过你食不言寝不语?” 司少游根本不在意,笑眯眯说道:“你和廖小姐和好,我领首功不过分吧?结婚的时候伴郎位非我莫属啊。” 本意是调侃,反正唯独他有这个调侃薄司年的特权. 哪知薄司年听后淡淡地说了句:“你形象差了点。” 司少游倒是愣住了。 都说富贵人家出情种, 古话诚不欺人。 但他再要细问,薄司年却懒得应他了,自知撬不开这张嘴,他就转了话题,说道:“乔孟沅谈恋爱了,你知道么?” 薄司年没反应,不影响司少游继续往下说:“跟个滑雪运动员,小她四岁,她前一阵去国外做复健的时候认识的,是个中意混血,家境不错,但比起乔家肯定差了点。她爸有点不高兴,说她伤病已经是这样了,即便顺利复出,也打不出什么名次了,还不如安下心来帮家里做事。” 薄司年这时候说:“她做运动员可爱一点。” “啊?”司少游笑了笑,“不怕表嫂听见这个话吃醋啊。” 薄司年没理他。 “不过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她确实半退役以后,身上就少了点儿那种……我说不清楚,反正以前所有人在一起,真的能一眼就能看到她,特别神采奕奕。”司少游说,“所以我其实还挺为她高兴的,虽然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又准备复出了……” “她来找过我。”薄司年说。 司少游愣了一下,“她找过你?你劝她的?” “不用劝。她不甘心退役,迟早重返赛场。”薄司年淡淡地说。 乔孟沅来找薄司年,是在上个月他解决了司静鸥的事情之后。 聊得不深,主要是问他,跟廖清焰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以及未来有什么打算。 薄司年清楚乔孟沅是在二次复出失败之后,才将更多的注意力投注到了他的身上,大约也是乔家的授意,与奶奶静观其变的默许。 但他看过乔孟沅打比赛,她对网球的热爱,以及赛场上拼命的程度,远胜于他当年对小提琴的投入,这样一个人,让她甘心就此相夫教子,几乎不可能。 即便他对长辈之间营造的这种心照不宣的氛围,十分排斥和反感,但从小到大的交情,使他顾及乔孟沅的自尊,没有点破过这件事,因为知道要不了多久,乔孟沅就会迷途知返,被她的热爱感召,回到真正属于她的那条路上去。 司少游吃过饭,没有留太久,就去赴朋友间的酒局去了,喊薄司年同去,自然没喊得动——这个人真的十分封闭和无趣。 某些时候他也挺好奇的,印象中廖清焰是个很活泼生动的人,而薄司年完全是她性格的极端反面,真是不知道这样两个人是怎么搞到一起去的。 晚间起了风,薄司年坐在庭院玻璃墙边的地板上,一边看着外面的竹子,一边给廖清焰发消息。 她的头像,是一团长着眼睛的火焰——他看动画类的电影作品不多,这一部恰好看过,《哈尔的移动城堡》里的卡西法,驱动城堡移动的火焰恶魔。 张牙舞爪的样子,很可爱,也很“廖清焰”。 [N:在做什么?] [小猫:刚刚收工~在黄记吃面~] [小猫:这家很好吃哦。你下次来我带你去吃。] [N:不是不想让我再来吗?] [小猫:你好记仇/敲打] [小猫:你吃饭了吗?] [N:吃了。] [小猫:认真吃的吗?] [N:很认真。] [N:不信可以监督我。] 隔了一会儿,那边才回复。 [小猫:我的面好啦。我先吃了/可爱] 明知暂时无法再收到她的消息,还是在对话框停留许久,过了一阵,锁定手机起身,正准备上楼,吴管家走了过来。 吴管家端详着他的神色,语气有些小心翼翼:“薄总,之前住的地方也找过了,确实没有找到那口纸箱。毕竟是8年前的东西,时间太久远了,实在是……” 薄司年垂着眼睛,神情难辨。他没说什么,过了片刻,淡淡地“嗯”了一声。 上楼,回到书房,打开处于休眠状态的电脑,浏览器还停留于上次打开的页面,敲击空格键,它便自动循环续播起来。 「哈喽哈喽大家好,这里是小火,小火五月。今天我的频道来了一位特别的朋友,就是美食区的百万UP主“抱着花棉被”,让我们掌声欢迎棉被君(啪啪啪啪)……我也是很有幸把棉被君请来了我的城市,今天我就小当一次美食博主,带棉被君一起体验一下霁城的美食。我们计划是吃三餐两点,一共五顿。废话不多说,现在我们就出发去吃今天第一顿……」 薄司年翻着书页,时而抬头去看一眼,捕捉屏幕里,那道穿着香槟杏色洛丽塔裙子、走街串巷的身影。 / 巘村黄昏将至,渔港里桅杆林立,旗帜被晚风吹得啪啪作响,海面碎了一层金箔,远近层叠的石屋顶,也似镀了一层暗金。 薄司年跟助理下了船,乘一部车,径直去往片场。 渔村东南的海滩上,剧组的工作人员,已将周边围了起来。 只要将目光稍稍投往退潮的海滩,便可以一眼看见廖清焰的身影。 她提着白色小桶,正跟阿婆阿婶们一起赶海。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棉质长裙,区别于大海的深蓝和沙滩的暗金,或许已经拍了许久,头发乱了,裙摆也已经被追上来的海浪打湿了,但笑容却格外的灿烂与自然,叫人分不清楚,她究竟是在戏里还是戏外。 时起大风,她的裙摆被吹得花苞似的鼓起来,长发也扬起又落下。 薄司年盯着看了一会儿,目光回撤,看见了坐于监视器后方的叶惟舟。 他穿着件印着电影名称logo的黑色T恤衫,翘腿微微斜身坐在导演椅上,手肘撑住了扶手,凝视着监视器,神情肃然专注。 薄司年不自觉地嘴角紧抿。 这一场戏大约没有设置具体的台词限制,全由演员自由发挥。 一行四位女性在沙滩走走停停,赤脚踩进湿软的滩涂,时而弯腰用小耙子翻开泥沙,捡起几个蛤蜊壳扔进桶里;时而手指顺着小洞抠下去,拽出一条蛏子。 潮水又退了几分,滩上的人影越拉越长。 正当此时,忽听廖清焰低声“啊”了一下,脚步一顿。 叶惟舟霍地自监视器后方抬起头来,朝着沙滩上望了过去。 廖清焰弯腰放了小桶,右腿单脚着地,将左脚抬起,往脚掌看去。 叶惟舟喊了“卡”,第一个起身,快步走往廖清焰身边,其余工作人员也很快反应过来,跟从过去。 风声裹着潮声,听不见那边的对话。 只看见廖清焰单脚跳了一下,似乎站立不住了,伸手,在弯腰去看的叶惟舟的肩膀上撑了一下。 没一会儿,有个工作人员递来一个塑料凳,叶惟舟搀着廖清焰的手臂,让她在板凳上坐下,旋即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人群围拢,挡住了继续观察的视野。 薄司年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往前走了几步,将手里的花束递给一个穿着剧组统一黑色T恤的工作人员:“麻烦交给廖清焰。” 工作人员看向他的脸,愣了一下,随后问道:“你是来探班的?是廖小姐的朋友吗?” 薄司年一言未发,转身便走。 走了六七步,蓦地顿住脚步。 日光西斜,海风也大了起来,吹动得发梢汹涌飞溅。 风起云涌,太阳被大块的云层遮蔽一霎,又露头而出。 薄司年垂眸,在原处滞了数秒,倏然转身,快步往里走去。 剧组工作人员急急阻拦:“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在拍摄,非剧组人员……” 薄司年直接撞过他伸出的手臂,径自走向海滩。 工作人员愠然喊道:“喂!麻烦你尊重一下……” 围拢在沙滩旁的人,齐齐转头望过来。 片刻,叶惟舟站了起来,他眯眼看了看,抬手,向着走过去要把人拦住的工作人员做了一个手势。 他们便停住了动作,以好奇打量的目光追随着这个闯入片场的不速之客。 薄司年站定脚步,目光自叶惟舟脸上掠过一眼。 眼神里不存在厌恶、憎恨,因为似乎这个人,还不配他投以这样高浓度的情绪。 唯有淡漠,仿佛他这一眼扫过的只是一粒毫不起眼的尘埃。 叶惟舟面无表情。 坐在凳子上的廖清焰仰脸看去,难掩震惊:“薄司年……你……” 他说的是明天中午过来,没想到无声无息地提前了。 薄司年低头看她,声调很淡,“脚怎么了?” “……踩到碎贝壳划伤了。” 薄司年转头去寻,旁边有个人手里拿着一盒碘伏棉签,似乎是要准备为廖清焰做消毒处理。 薄司年朝那人伸出手,那人看了眼叶惟舟,叶惟舟点了点头。 薄司年接过,正准备拆开,顿住动作,环视一圈,又淡声问:“有没有干净的水。” 片刻,一个工作人员拿了两瓶纯净水小跑过来。 薄司年分腿蹲身,拧开水瓶,拿起廖清焰的腿,搭在自己的手上。 缓慢倒出清水,从小腿肚开始,仔仔细细地冲洗她皮肤沾上的潮湿的细沙。 这过程不免需要手指轻抹作为辅助。 他手指微凉,双眼低垂,心无旁骛。 廖清焰手臂上生出一层薄薄的粟粒,头深深低着,脸颊烧得一片通红,不知尴尬和害羞,哪一种情绪更甚——周围站了一圈人,所有的目光都在无声注视着她和薄司年。 而薄司年根本旁若无人。 她陡然想到了在梅记的那一次,她为薄司年量体。 这一次,几乎是那次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翻版。 薄司年用尽了两瓶水,将她的腿脚上的细沙和海水都冲洗得干干净净之后,才拿起一旁的碘伏棉,拆出一支,掰开后待碘伏下落,浸湿棉头。 握住她的脚踝,将棉头轻轻按向她的脚掌。 廖清焰脸烧得更红。 足踝被他捏得很紧,根本没有抽回的可能性。 棉签一蘸、一压,轻轻碾过她被碎贝壳划破的,不足小指尖大小的伤口。 用完一支,又掰开一支,消了两遍毒,好似才终于放心。 随后,薄司年抬头,依次打量四周的工作人员,随意锁定了一个,问道:“这场拍完了吗。” 那人看向叶惟舟,“李导……” 叶惟舟拍了一下掌,朗声说道:“差不多了。今天收工吧。” 薄司年把用过和没用的碘伏棉,随手递给了离得最近的一个人——他好像有一种天然的,会叫人照着他的意愿行事的莫名气场。 薄司年转身,依旧保持着蹲地的姿势,手臂往后,扣住了廖清焰的手腕,绕过他的肩膀。 廖清焰忙说:“不用背,只是一点点小伤,我贴个创可贴……” 当然是很徒然的客套,薄司年想要办成的事,大约就不存在不可能的情况。 身体悬空的一瞬间,廖清焰急忙把脸埋到了薄司年的颈侧,她此刻很希望自己变成一只蛤蜊,藏进沙地里一辈子也不要再出来。 只过去了三四天,不足以叫薄司年恢复之前那样薄肌紧实的状态,但以他的身量,背起她简直轻而易举。 薄司年走了几步路,廖清焰余光瞥见了叶惟舟,她抬起眼睛看向他,窘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此刻好像是一种家属的心态,觉得是自己的人给别人添了麻烦。 薄司年就在这个时候,把脚步停了下来,拿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语气对她说道:“还有话要说?” “……”廖清焰再度把头埋了下去,闷声说道,“……没有。你快走吧。” 薄司年就这样背着她,往海滩的入口走去。 经过一人,他停止了脚步,随后手臂轻抬,提示她:“你的东西拿上。” 廖清焰以为是自己的包,抬头一看,却见是现场制片,手里抱着一束白色包装的粉色玫瑰。花还没有盛开,外层至内层浅白向着深粉渐变,花苞圆滚滚地团簇着,十分可爱。 现场制片递过花束,廖清焰急忙接过。 她还得手臂攀住薄司年的肩膀以防掉下去,拿了束花顿时不知道如何安置。 “……可以放我下来自己走么?” “不可以。” “……” 好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了跟了过来的沈俊生,就又低声问:“那我让别人拿一下花……” 薄司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眼,没有作声,又往前走了好几步,停止脚步。 一人快步走了过来,廖清焰望去,是薄司年的助理。 助理笑着伸手,“廖小姐把花给我吧。” 随后,助理同样朝着沈俊生伸手,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 沈俊生抿嘴把廖清焰的包,以及装在袋子里的凉拖递给了助理。 廖清焰递过花束,继续埋头装鸵鸟。 海滩离路边有一段距离,薄司年背着她,不急不缓地往前走。 她实在忍不住,小声说:“薄司年……” “嗯。” “……你的字典在印刷的时候,是不是漏印了‘羞耻’这个词。” 她听见薄司年很低地笑了一声。 助理叫了车,开回到村东码头附近。 在廖清焰的强烈要求之下,车子停在了石屋的前门。 只是几步路,薄司年依然不肯让她自己走,非要将她背进小院。 荔姐正在拾捡晒在院子里的鱼干,看见一行人进来,而廖清焰被人背着,忙问:“怎么了清焰?” “……没事,脚掌被贝壳扎了一下。” “消毒了吗?” 廖清焰点头。 薄司年将她放了下来,她扶住石桌,在石凳上坐下。 “我看看。”荔姐弯腰,把她的脚拿起来瞧了瞧,“哎哟,真是好大的一个伤口呢,再晚两分钟就要结痂了。” 廖清焰深埋着头,继续红着脸在石板地面上寻找地缝。 太阳渐渐往海面以下沉去,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巷子里有几户已经亮起了灯。 荔姐问他们吃过晚饭没有,她准备煮点米线,不嫌简陋的话,可以一起吃一点。 薄司年的助理这时候说道:“感谢韩女士你上回的关照,从霁城带了一点雪菜肉丝,请你尝一尝。” 助理打开了随身拎着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两个大号的密封玻璃罐,“是请霁城桃溪巷那边一家很好吃的面馆的老板娘现炒的,用来下饭和拌面都好吃。” 他笑着将两个玻璃罐,分给了荔姐和廖清焰。 廖清焰怔然地看着面前的罐子,又倏地转头去看薄司年。 薄司年侧身两分散漫地坐着,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仿佛是什么极为紧要的消息,让他一点也不能分心似的。 天光靛蓝,夜风徐起,把他身上那件熟悉的白衬衫,也染上了一点暗蓝的色调。 廖清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良久,薄司年终于把头抬起来,仿佛有一点无奈,“准备盯多久?”—— 第44章 豆粉焙茶曲奇、华垦栗子酥…… 廖清焰想到此前这些被她归类为“相爱幻觉”的细节, 怔怔地想着,或许,有没有可能,薄司年喜欢她, 远比她以为得更早呢——喜欢一个人, 才会惦念她的口味,才会悄无声息地悉心准备。 “准备盯多久?”薄司年转过头来。 廖清焰对上他的目光, 两分慌乱地避开了视线。 心口狂跳, 比方才众目睽睽之下被他背回更甚。 荔姐把屋里屋外的灯都点亮了,自己到厨房去煮米线,叫他们不必帮忙, 就在小院里吹一会儿风:入夜时分的小院是最美的, 上一回来是台风天,欣赏不到这样的美景,这一次可不要再错过。 即便这样说, 薄司年的助理还是拿上两罐雪菜肉丝, 跟着荔姐进了厨房,把小院的空间留了出来。 廖清焰双腿交叉,受伤的那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长裙打湿的裙摆在海风里已经吹干了, 她几分无所适从地去捋垂下去沾到地上的裙摆, 偷瞄薄司年, 又转头去看墨蓝夜空里燃灯的三角梅。 海风过耳。 “喜欢薄司年”这部默片, 好像渐渐有了声音,是隐隐鼓动的心跳与风声。 “……怎么提前过来了。”廖清焰轻声问。 “嗯。”薄司年顿一下,“想早点见到你。” “你奶奶……” “已经没事了。” 廖清焰默默点头。 他们的对话,好像又回到了一个有些难以展开的局面, 但原因似乎已经大不相同。 廖清焰斜过目光,看见了石桌上的花束。 薄司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喜欢吗?” “……嗯。” “可以每天都给你送。” 廖清焰目光闪烁,垂下眼去,风在心口来回徘徊轻撞,让她有种七上八下的不安稳。 没一会儿,荔姐自窗口探头,叫他们把石桌收拾出来,可以准备吃晚饭了。 助理和荔姐一人端着两碗米线,在石桌上摆开,荔姐再回一趟厨房,端出几样腌制的小海鲜。 石桌宽敞,四人各踞一侧,桌子中央放着一盏点燃的蜡烛。 荔姐笑说:“雪菜肉丝米线,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尝一尝吧。” 廖清焰早就等不及提筷了,埋头连吃了好几口才来得及给出反馈:“好吃!” 荔姐看着她,忍不住笑:“第一次见我还以为你是个高冷大美女呢,没两天就现出原型。也太好养活了吧,管三餐就行。” “要好吃的三餐才行的。”廖清焰认真补充。 荔姐哈哈大笑。 吃了两口,她又回身进屋,拿了三罐啤酒出来,对薄司年说:“薄总你上回囤的台风物资,全让我笑纳了。” 薄司年:“不客气。谢谢你照顾清焰。” 性格使然,他鲜少对人投以殷勤,但似乎只要做到基本的客气,就会叫旁人觉得自己在他那里受足尊重——和身份关系不大,毕竟薄家再家大业大,管不到一个渔村的小房东。这可能也是一种气质上的先天禀赋。 廖清焰看着薄司年、助理和荔姐分别拉开了啤酒罐,眼巴巴地问:“……那我呢?” 荔姐笑说:“病号不喝酒。乖。” “……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有人可不这样觉得。” “……”廖清焰想把脸埋进碗里。 石屋的二楼和三楼,也都亮起了灯。 廖清焰边吃边问:“其他几个租客都到了?” “对。一个上午到的,一个下午到的。只有你楼上那间,临时爽约了。”荔姐笑眯眯看向薄司年,“薄总要接手吗?” “好。” 廖清焰迅速抬眼看向薄司年。 薄司年不紧不慢地说:“你爸来了可以住。” “……人都还没找到呢。” “会找到的。” 这几天,薄司年与她保持微信畅通,随时报告泰国那边的情况,最新的消息是,在私家侦探的多方排查之下,确认了廖景山在孔敬接触过当地的华人租车商,询问过开去曼谷的价格。但不知是价格没谈拢,还是担心容易暴露行踪,最终没有选择租车。 但这至少可以确定,廖景山的目的地就是曼谷。 四人继续吃米线,荔姐同廖清焰聊起了四邻的八卦,两人时不时一阵笑声。 薄司年的目光无数次地投向廖清焰。 他想起不久之前,她与那位“棉被君”拍共创视频,他去长桥路接她,街角喧嚣,烟熏火燎,他们凑首聊天,哈哈大笑,生动而鲜活。 而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已经和她待在同一片灯火里了。 吃完晚饭,助理帮忙端碗、收拾厨房,廖清焰上楼去打算先冲一个澡。 这一次廖清焰说什么也不让薄司年背了,穿上自己的凉拖,攀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薄司年不急不缓地跟在她身后。 廖清焰顿步回头:“我是要去洗澡。” “知道。送你到浴室门口。” “……我又不会摔倒!” “那不一定。” 廖清焰耳根发烫,她伸手指了指薄司年站立的这一级台阶,“不准继续往上走了,听见没有。” 片刻,薄司年“嗯”了一声。 廖清焰洗完澡,把裙子换了下来——这是剧组的衣服,她也是第一次穿回家,忘记跟服装师打招呼了。 头发吹到半干,拿出手机,正准备问一问需不需要她自己清洗,看见微信上有叶惟舟的消息,问她是不是在家,他跟生活制片过来了,看看她的情况。 廖清焰回复过后,用袋子装上裙子,拎上下楼。 到一楼楼梯口往厨房里看去,薄司年正独自一个人坐在餐桌旁。 几乎是在她看过去的同时,薄司年也抬眼看了过来。 廖清焰向着小院指了指,说道:“叶惟舟过来了,我把剧组的衣服拿给他。” 薄司年“嗯”了一声,没有给出太大的反应。 叶惟舟跟生活制片站在石桌旁的树下,廖清焰走过去,率先递过裙子,说明情况。 叶惟舟接过袋子:“没关系,我已经跟服化组说过你先穿走了。” “今天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廖清焰很有些歉意,“我不知道薄司年会提前过来,而且……” “没事。没有耽误进度。”叶惟舟笑了笑,“我还有些遗憾呢,不然可以找薄总讹诈一笔误工费了。” 叶惟舟是个很少开玩笑的人,廖清焰愣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 “他的反应可能有一点……”廖清焰想说“大惊小怪“,但这个词偏贬义,她很感谢也很受用薄司年的这份“大惊小怪”,所以不想在外人面前贬低他。 “理解。追女孩子是要无所不用其极一些。” 廖清焰耳尖发热,“……你觉得他在追我吗?” “还不明显吗?”叶惟舟微笑,“我帮你们拍了几张照,现在传给你?” 廖清焰忙说好,拿出手机,把隔空投送打开。 两部手机地下党接头似的挨在一起,片刻,十来张照片悉数传送完毕。 廖清焰暂且没有细看,整体划拉一下,都是薄司年背着她的样子。 夕阳和海滩是最佳置景,照片似是布了一层浓郁的钴黄滤镜,每一张都好看得足以拿去直接刊登在画报上。 “谢谢……”廖清焰由衷说道,“拍得很好。” 在此之前,她和薄司年的合影,只有周琎订婚那日,无人机俯拍的大全景而已。 “我们的合作没有影响到你们的关系就好,不然我会非常愧疚。”叶惟舟说。 廖清焰早已察觉到,叶惟舟和薄司年之间,应当不是普通的结仇,因为似乎叶惟舟对薄司年有一层很明显的歉疚心理,他会有意避其锋芒,对薄司年擅闯片场也十分包容——叶惟舟虽然不独断,但平常对片场秩序的要求分外严格,这也是他的团队十分高效的主要原因。 叶惟舟低头往她脚上看了看,“还好吗?严不严重?” “没事,很小的划伤,你也看到了的。” “后面几场的顺序我调整了一下,涉及到涉水或者赤脚的,我们过几天再拍。” “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保护好演员是我们的过失,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聊完,叶惟舟便说:“那我们走了,你进去吧,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或者生活制片。” “好。” 廖清焰转身,穿过院子走到廊下,便看见薄司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就站在楼梯口,单手抄袋,另只手里提着印着某药房logo的袋子。 眉眼低垂,神情微冷,似覆了一层薄薄的霜雾。 廖清焰知道薄司年肯定还是不开心自己与他讨厌的人合作,稍有局促地碰了碰鼻尖,解释道:“他过来跟我聊调整拍摄场次的事。” 薄司年“嗯”了一声,继而转身上楼。 廖清焰踌躇之间,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 薄司年往上走了几步,才语气很淡地解释一句:“洗完澡了伤口要再消毒。” 房间稍有闷热,廖清焰洗澡之前将空调打开了,此刻空气凉丝丝的。 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几分不自在。 薄司年搬过圆凳,在她对面坐下,等了等,见她没有自觉把脚抬起来,便躬身垂臂,径自握住了她的脚踝,抬腿往自己膝盖上一搭。 廖清焰不自觉地伸出一只手臂,撑在自己身侧。 薄司年从那只小袋子里取出一支碘伏棉签,如下午在沙滩上一样,轻轻蘸向她的脚掌的伤口。 他低着头,温热的呼吸拂落,比微凉的棉头,更能制造某种新鲜的痒。 擦过伤口,薄司年把用过的棉签掷入垃圾桶里,却并没有将手松开。 默了片刻,薄司年忽然出声:“你们为什么叫叶惟舟李导?” “哦……他工作中的名字是李昉。” “哪个昉?” “一个日一个方,好像是明亮或者起始的意思。” “他不用叶惟舟这个名字?” “不怎么用。反正剧组的所有人都叫他李导或者昉哥。” “为什么不用,他说过吗。” “我问过,他说,‘叶惟舟’这个名字是彻头彻尾的献媚,他非常不喜欢。不过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是‘献媚’。” 薄司年嘴唇抿作一线,暂且不再言声。 不必分析此刻心里酸液一般腐蚀沸腾的情绪是什么,他很清楚——他原本以为叶惟舟与叶南琴一样寡廉鲜耻、谄媚卑劣。 但原来不是。 他也厌恶他的出生,并视之为罪恶,否则不会将微信名起为“Cain(该隐)”。《圣经》故事里,该隐嫉恨弟弟亚伯更得上帝悦纳,愤而谋杀亚伯。作为《圣经》中的首例谋杀案,弑杀手足的“该隐”,其名字基本可以与原罪划上等号。 若叶惟舟品性卑劣,他替廖清焰不值,且觉得假以时日,自己在她那里占得一席之地是迟早的事。 但叶惟舟原来没有那样不堪。 他想到方才廖清焰在院子里同叶惟舟说话时,不自觉流露出笑容和羞涩。 心里的酸液翻腾得更甚。 薄司年双眼低垂,声音更加情绪匮乏:“你知道他为什么叫叶惟舟吗?” 廖清焰摇头。 “他母亲姓叶。他是薄云舟的儿子。” 廖清焰整个人一震,大脑本能抗拒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隔了好一阵,她才听见自己哑声说:“你的意思是,叶惟舟是你的弟……” “嗯。” 从前只在心里闪过一秒钟的荒谬猜想,居然是真的。 廖清焰哑然,而泪意先于其他情绪涌上来,急忙说道:“……对不起。如果我知道的话……” “就不接他的片约?” 廖清焰咬住下唇。 薄司年盯住她,好像不想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没关系,这是你的自由。” 薄薄的雾气凝于眼睫,当她想着还应当说些什么的时候,听见薄司年问: “他今天碰过你这里吗?” 廖清焰反应了一下:“哪里?” 薄司年将握住她的足踝的手指,默不作声地收拢了两分。 “……他是导演,当时查看我的伤口……我不记得,可能有吧。” 廖清焰十分不自在,因为被他手指捏住的地方,皮肤相贴的温度过分醒目。 而下一瞬,她便如弹簧一样,整个人差一点弹跳起来—— 薄司年倏然低头,把微凉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光洁的脚踝。 她后背紧绷,双臂撑在身后,看着薄司年匿于浅灰阴影中的英俊眉眼,窘然地往后缩:“薄司年……”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种时候喊他的名字,只会与她的目的南辕北辙。 吻在足踝上停留片刻,以一种缓慢而毫不狎昵的方式往上。 下一次,落在了她的胫骨下端。 廖清焰试图将自己的脚往回抽,没能成功。 在下一个吻落在她膝盖下方的时候,另一本能使她将两只膝盖往里一并。 薄司年就在这个时刻抬眼,分明是自下而上的仰视,却带一种锐利的审视意味。 当然审视的不是她,而是她方才这一下夹丨腿的反应。 廖清焰脸颊红如泣血,羞赧得声音带上了一点隐约的哭腔,“你放开我……” “你好像更期待我继续。” “……我没有。” “没有吗。” 声音落下的瞬间,薄司年将嘴唇贴上了她的膝盖内侧。 廖清焰直接轻吸一口凉气,肩膀紧紧一缩。 她急忙抬手撑住薄司年的肩头,将他往后推,“你不要这样……” “我很乐意。” “……这样不对。”廖清焰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然变调,掺上了一点带着鼻音的甜软,这个声音让她更加地害羞,“……你会混淆我的判断。” 在他们明确关系之前,最好不要再有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因为这才是一对男女,走向正常的恋人关系的正确步骤。 他们在肉|体上太亲密了,应该保持一点距离,让精神上的交流也追上来才可以。不然她会很没有安全感。 “什么判断?” “……”廖清焰咬唇不言。 “混淆了不是更好吗。” 反正他们是兄弟,叶惟舟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 “……”廖清焰手掌执意撑在薄司年的肩膀上,“你一定要继续的话,我可能没办法阻止你,但是之后可能也会不高兴。” 薄司年顿了一下,把脑袋抬了起来,但手暂且没有松开,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还是觉得我们的关系是不清不楚的。” “你想要什么关系……” “你总是问我,那你呢,薄司年?你可不可以多问问你自己这个问题,你想要什么关系?你让我回答,如果我的回答和你想的不一样呢?”她好像回到了那个晚上,薄司年让她做决定要不要继续,而她执意把选择权交回到他的手中。 薄司年仿佛是怔了一下,随后陷入某种沉思的状态。 他没有立即回答,这在廖清焰的预料之中:“你可以慢慢思考,可以不用着急告诉我……但是我希望你深思熟虑之后,给我一个更确定的答案。” 廖清焰耳朵烧红,她觉得自己的话,其实和摊牌已经没有两样了,已然无法再说得更直白了。 一瞬之后,薄司年松开了手。 廖清焰立即将腿收回,把脚踩上自己的拖鞋。 有些话只能一口气说出来,因为羞赧的情绪会很快地追上来,让她连抬眼去看薄司年的勇气也没有。 他还微微弓背而坐,白色衬衫衬得他如岭上霜雪一样皎洁清冷。 这种时刻,他仿佛又变得远得不可接近,她心里也忐忑得像是一颗月亮生出了霉斑,所有搜集而来的证据,也都变成了一种自作多情的指证。 薄司年久未出声。 在廖清焰尴尬得想要起身逃跑的时候,薄司年忽然伸手,捉过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几分无措的手。 却并没有做什么,只是低下头去,把他的脸颊深深地埋进了她温热的掌心。缓缓呼吸,仿佛在她身上汲取某种对他重要至极的力量一样。 廖清焰心脏又不可抑制地怦跳了一下。 这个瞬间,她又能笃定薄司年也喜欢她。 只是很困惑,究竟是什么在阻止他说出来。 是因为久居上位吗,他习惯了让别人去揣度他的喜好,习惯了唾手可得的结果,而鲜少去请求什么、争取什么。 但恋爱关系不是谄媚,作为喜欢更久的那个人,她想她应当享有一些特权,来平衡这样的不平等。 她已经想得很清楚,她愿意为薄司年重新斟酌未来,但前提是,他提供的那个未来,必须跟她自己的规划一样清晰可及:不能含糊、不能妥协。 她可以再等一等,实在等不到也没关系,到了那个时候,主动告诉他也不是不可以。 但她肯定免不了会有一些难过,会怀疑自己的重要性。 ……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廖清焰没有把手抽回,直至手掌与薄司年脸颊的温度变得相差无几,而他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他恍似这才回神,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一眼来电人之后,起身把电话接通。 廖清焰看过去。 薄司年侧身而立,单从他几分肃然的表情,看不出是哪方面的电话。 他听了片刻,“嗯”声应答,点了点头。 下一刻,薄司年把手机拿了下来,递到廖清焰面前。 廖清焰愣了一下,“给我的?” 薄司年点头。 廖清焰接过手机。 听筒里传出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她反应了一下,整个人愣住,失声喊道:“……爸?”—— 第45章 廖清焰听见廖景山的声音开始就泣不成声, 而廖景山同样也是不时哽咽,父女两人短时间根本无法形成任何有效沟通。 等过了数分钟后,情绪稍得平复,廖清焰将手机打开免提, 在薄司年的补充提问之下, 获悉了廖景山目前的状况: 他已跟薄司年派去的人会合,正在去往他大学同学邱文彬家里的路上, 目前一切安全, 大可完全放心。 之后又过了一小时,邱文彬打来了视频电话。 时隔多年,父女两人终于隔着手机见上了面。 有太多的话要说, 但廖清焰一开口就只剩下抽泣, 而廖景山也不住抹泪。 这一晚,廖清焰几乎没怎么睡着,到了早上六点, 天刚亮就起床, 送薄司年前往码头乘船: 昨晚他们达成协议,鉴于廖清焰脚底有伤(不管大不大吧),且还有拍摄任务在身,不好叫几十人的团队为她一个人停工, 就由薄司年亲自飞泰国一趟, 补齐各种通关文件, 将廖景山接回国, 并送来巘村与她会合,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薄司年叫助理联系包船的快艇,已在码头等候。 晨光熹微,空气一股宿陈一夜的潮湿水汽。 薄司年抬手, 拇指轻轻碰了碰她乌青的眼下,“回去再睡一觉。我随时给你发消息。” “嗯。你也注意安全。” 薄司年点头。 廖清焰退后一步,刚要转身,又蓦地上前,一把将他抱住,沉沉呼出一口气,闷声说道:“……谢谢。” 薄司年低眼,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头发蓬松的脑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因为被一个很好的人信赖并且依恋,使他开始相信,他大约也没有那么糟糕。 不过不要再道谢了,否则他也会开始混淆。 而感激是他目前最不想要的一种感情。 其后两三天,廖清焰因为期待与父亲团聚,一直处于一种心不在焉的状态,好在他们重头戏已经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全是一些她刚来小岛,离群索居、独自干活的戏份,那种茫然与她的心神不宁倒也能契合得上。 一下戏,廖清焰就会忍不住跟薄司年联系,询问进度:廖景山护照丢失补办很快,但因为被限高了,为了回国顺利通过海关,需要向法院递交材料申请单次解除,这一流程,即便有薄司年从中协调,也要花去2个工作日的时间。 等买上机票,顺利登机,已是四天之后。 预计廖景山五点钟登岛,下午廖清焰拍戏实在不在状态,就跟叶惟舟请了假,早早地赶去了码头等待。 大约四点半,一艘白色快艇出现于视野可及的海平面上,向着码头直奔而来。 廖清焰已有所感,走到了栈桥最顶端,手搭凉棚,探身望去。 没多久,她看见了窗户边有人举着双臂,不断地向着她所在的方向招摆。 小时候廖景山去小学门口接她回家,怕她第一时间看不见,就是这样摆手,她那时候还笑,说爸爸就像车窗前的雨刮器一样。 眼泪夺眶而去,廖清焰也把手臂高高举起,摇动旗帜似的摆动起来。 快艇乘浪飞驰,破开巨大的水花,眨眼之间就到了码头。 抛了锚,尚未完全停稳,廖景山就在薄司年助理的搀扶之下,从船头踏上跳板,几步迈向栈桥。 廖清焰几乎不敢认,即便这几天已在视频里见过数次,可当真人在前,那种受尽磨难的苍老感才直观震撼地扑面而来。 从前总觉得书里的“抱头痛哭”太夸张,真正遇上,才知这个词有多贴切。 廖清焰抱着廖景山哭到都有点抽噎,五味杂陈的情绪释放过后,才稍稍平复。 她转头看去,那快艇已经要开走了,而码头上只站了助理一人。 “……薄司年呢?”廖清焰忙问。 “薄总去机场了,有个很重要的会面没法取消,就让我把人送过来,帮廖小姐做安置工作。” “那他……” “过几天就会来的。”助理微笑说道。 “那谁帮他……” “薄总调了别的人。” “但他不是最信任你吗?” “所以才让我来帮廖小姐。” 廖清焰怔了一下,才说:“还没问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凌沛,冰凌的凌,充沛的沛。廖小姐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五行缺水么?” 凌沛忍不住笑了,又似乎觉得这样不够专业,咳嗽了一声,恢复微笑的表情。 石屋三楼的那间屋子,荔姐叫人打扫过后,这几天廖清焰又亲自整理了一遍,提前铺好了床,准备好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廖景山抵达之后,稍微吃了点东西,便上楼去洗漱休息。他长期精神紧绷,且颠沛多日,缺觉少眠,廖清焰叫他只管安心睡,睡足了再说,绝对不会有人去打搅他。 凌沛还在院子里,廖清焰下楼去跟他了解情况,才知道廖景山其实早就想联系邱文彬了,但发现周振宗的人还在到处找他,只能藏匿行踪,以最隐蔽的方式一站一站地靠近曼谷。 薄司年派去的人和他接头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被周振宗找到了,若不是他们交代及时,他差一点直接从暂住的旅社二楼窗户跳下去。 廖清焰听得眼泪又涌上来,“……他受了好多苦。” 凌沛看着她,微笑说:“薄总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说,廖小姐也受了好多苦。” 廖清焰耳朵一下又热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样精分,明明上一刻还在为父亲感慨,下一刻就会感到害羞。 “你们这几天在泰国也辛苦了。”廖清焰说。 “我不过是按吩咐跑腿,辛苦的是薄总。” 周遭都安静下来之后,廖清焰回到自己房间,躺倒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与薄司年的对话,停留于晚饭之前,她说明已经和廖景山重逢,并表达感谢,薄司年叫她好好享受父女团聚的时光,并回复不必客气。 犹豫一瞬,还是唤出输入框。 [小火:/暗中观察] [N:吃过饭了?] [小火:嗯。我爸去睡觉了。凌沛也暂时回酒店了。] [小火:你在做什么?] [N:应酬。] [小火:……那你还玩手机?] [N:嗯。] [N:怕你联系不到我。] [小火:不会。你不回消息我肯定知道你在忙的。] [小火:你先吃饭。我晚点打给你。] [小火:晚点给你发消息。] 薄司年引用了“晚点打给你”这条。 [N:可以。] 为了与廖景山团聚,这些年廖清焰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当目标实现的时候,竟有一种松弛下来、无所适从的茫然。 她知道廖景山就在楼上,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几度差一点上楼去做确认。 由于拍摄效率高,电影还估计还有四五天就杀青了,于是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就成了摆上台面的问题。 廖清焰倚着面向小院的窗户,吹了许久的风。 洗过澡,抱着电脑在床头靠坐下来,素材积累得够多,小号可以更新一期了,原该导出来发给长期合作的剪辑师,不知为什么又生出一种索然的情绪。 她躺倒下来,叹了口气。 手机忽振。 赶紧摸过来一看,是薄司年发来的消息。 [N:在做什么?] 廖清焰盯着屏幕,屏住呼吸,点开输入框。 [小火:想你。] 深呼吸点击发送,随后将手机当做手-榴弹一样丢远,抱起枕头在床上翻滚一圈,把脸埋进去。 手机振动起来,持续不断。 是电话。 廖清焰睁开一只眼睛,捞过手机看向屏幕上的来电人。 N. 她点击接通,好像比剪去定时炸-弹的信号线还要紧张。 好像是他们第一次语音通话。 薄司年的声音与当面听起来,有些微的不同,具体说不上来,好似更沉一点:“清焰。” “嗯……”廖清焰应了一声,“你吃完饭了吗?在做什么?” “想你。” 空气在廖清焰屏息沉默的这一瞬,陡然变得粘稠,像是掺入了致死量的蜂蜜。 “……你在哪里?” “车上。” “要回家么?” “回酒店。” “哦你在外地……” “嗯。” 廖清焰把枕头抱得更紧,“晚饭吃的什么?好吃吗?” “没印象。” “……你在敷衍我吗。” “没有。真的没印象。没注意。” “那你的注意力去哪里了?” “在想你。” 脑中久违的又发出水壶烧开般的尖啸,廖清焰捏了捏发烫的耳朵,低声说:“……你不要再说了。” “说什么?”那边顿一下,把一句很明显的低笑送进她的耳中,“好像是你先说的。” “打字和语音还是不一样的吧。” “区别是?” “……你没有羞耻心跟你讲了你也不懂。” 那边只是轻笑,“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嗯……谢谢你。虽然讲多了显得太客套了,但是……真的谢谢你,薄司年。” “不想让你感谢我,小猫。” “那你想……” 静了一瞬,那边说:“想你经常想我。” / 廖景山很快适应了渔村的生活。 如果说廖清焰是火焰,会以热情自发地感染身边的人的话,廖景山的个性可能更像是水,不争但无往不利。 他虽然年逾花甲,一头头发已然斑白,但登岛第二天就去理了头,刮了面,新配了一副眼镜,把自己拾掇得体面又干净。 他斯文和气,对谁都笑脸相迎,又做得一手好菜,自己煎几个沙葱小饼,泡一点荔枝甜酒,腌一点江南小菜,分给邻里,很快便获得了与廖清焰不相上下的待遇。 荔姐的小院花花草草之前都是野生野长的,生死由命、枯荣在天,廖景山来了之后,帮她重新做了规划,改了排水,添置了一些新的品种,都是好打理的,闲的时候接水管浇浇水就能存活——他原本就是做园林景观的,这一点改造完全是手拿把掐。 荔姐常常叹气,恨不能立刻给父女两人颁发渔村户口,让他们常住下来。 又开沈俊生的玩笑,说他白长一张漂亮脸蛋,一点不中用。 最开心的当然是廖清焰,她好像又回到了金色的童年,每天在片场就期待着拍戏结束赶紧回家吃爸爸做的菜——黄记失宠,某天廖清焰经过,还被老板拦住询问最近为什么不来,是不是哪里将她得罪。 凌沛几乎从薄司年的助理,变成了廖清焰的助理,早上一起床就从酒店赶去小院接人,送到剧组,寸步不离,对廖清焰的任何需求都能提前预料并做好准备。 拍摄完毕,护送廖清焰回小院,并蹭一顿廖景山做的晚饭——廖清焰怀疑最后这顿饭才是凌沛的真正目的。 / 薄司年之前去泰国接人耽误了四五天,推迟的会议、宴请、谈判……和后面的行程撞到了一起,安排得密密麻麻。 前一阵章英侠生病,为免劳累过度复发,她的一些工作,也得由薄司年代劳,他从早忙到晚,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晚上是某商务酒会,在华垦宾馆的宴会厅举办,薄司年无须久留,但得露个面应付一下。 酒会上碰见了代周振宗出席的周琎。 大约周琎有了未婚妻之后,还是比以前上进了许多,薄司年听说现在周家的很多事,周振宗都交给了他去做,大约有历练培养的意思。 周琎先跟薄司年打了声招呼,举杯敬酒,说道:“清焰微信上跟我说了廖叔叔已经回国的事。很感谢你前前后后出力。” 薄司年睨他,仿佛不觉得他有什么资格来道谢,但还是举起酒杯虚应了他一下。 礼数尽到,周琎也不再打扰薄司年,主要是怕哪句话没说好,又犯了这位心思深沉的薄总的忌讳。 正要走,薄司年却喊住他。 周琎顿步。 薄司年看他一眼,淡淡地说:“一年时间,你能不能架空周振宗。” 周琎嘴巴微张,做出个“啊”的口型。 “两年?”薄司年看他,蹙了蹙眉,“总不至于要三年。”表情仿佛觉得,三年都够让周家彻底改朝换代了。 “……不是。我为什么要架空我二叔?” “你想一辈子居于人下?” 周琎张张口,没出声。 “我需要跟周家合作,但不想跟周振宗。明白吗?你如果有这个想法,我能帮你。” 周琎思索片刻,“你是要替清焰讨个公道?” 薄司年没否认。 周琎四下看了看,走近薄司年,压低声音:“其实我最近才知道,我二叔……那方面不行。他以前出过车祸,那之后就……可能心理上有点……所以故意精神折磨。” 薄司年面覆寒霜:“你想表达什么?觉得清焰幸运?否则周振宗早就得手了?” 周琎忙说:“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你应该知道在这件事上我跟你立场统一。” “周振宗怎么样都不妨碍他该死。” 周琎愣了一下——少见薄司年露出这样极具戾气的表情,虽然只是一瞬。 薄司年看他一眼,仿佛耐心告罄:“考虑好没有?” 周琎垂眸,又沉思数秒,肃然说道:“可以。我还能顺便搜集一些周振宗的信息,送一份‘大礼’给你。但我如果做到了,跟薄家的合作深度,可就不能只到现在这个程度。” “你做到了再说。” 敷衍完毕,薄司年离开了宴会厅,预备去酒廊喝一杯。 穿过草地时,被一道声音叫住脚步。 是乔孟沅,手里牵着一个个头高大的男人,明显的混血长相,大约就是司少游提到的她的男朋友。 “过来应酬?”乔孟沅问。 “嗯。” “我们过来吃饭。”乔孟沅轻晃了一下与男友相牵的手,看了看薄司年,斟酌问道,“廖清焰呢?还没回霁城?” “嗯。” “你们和好了吗?” 薄司年没回答,只说:“司少游说你下周比赛?” “对。复健后的第一场。在香港……我第一次受伤就是在香港。”乔孟沅苦笑了一下。 “你没问题。” 乔孟沅愣一下,笑出声,“居然能从你嘴里听见鼓励的话。” 她笑完,又感觉到一种淡淡的苦涩——这种有人情味的变化,是谁带给薄司年的,不言而喻。 当时,她听司少游说薄司年为了廖清焰的消失胡言乱语、茶饭不思、形销骨立,她完全不信,所以才跑去见面以做确认。 上个月这时候的薄司年,确实瘦得可怕,和那种生了一场危及性命的大病,身体完全拖垮的状态没有两样。 她好像亲眼见证没有情绪的漂亮泥偶长出了心脏。 高高在上,固然是一种众生平等的冷酷迷人;但跌下神坛,却因脆弱性而生出另一种难以穷尽的魅力。 他不再是没有香气的花朵,但不管此前此后,都跟她没关系了。 那个瞬间,她才愿意承认,她其实一直是喜欢薄司年的,只是他精神上的巨大缺陷,像是不见底的深渊,甘心跳进去或许有所得,但更大的可能性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既没有飞蛾扑火的勇气,也没有决心。 所以她才贬低他,贬低廖清焰,好像把他们贬得一文不值,就能将她的怯懦粉饰为“不屑一顾”。 “司静鸥下周日在香港有演出。”薄司年说,“她让助理给我留了票,你比赛完如果有时间,可以带你男朋友去看。” 乔孟沅回神:“好。谢谢。正好Nico很喜欢古典乐。” 薄司年稍稍点了点头,“碰到司老师帮我问声好。” “好。” 乔孟沅和男友走出一阵,又回头去看了一眼。 薄司年快步走在风里,那身影仿佛少了几分寂寥,而多了几分自由。 听说廖清焰是学服装设计的。 那她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一流的裁缝,能缝补得了一颗最残缺的心脏。 / 酒廊人不多。 薄司年在吧台边坐下,调酒师看他一眼,笑说:“晚上好。还是37号,两滴泥煤?” 薄司年点头。 调酒师一边调酒,一边观察薄司年的神色,半晌,还是忍不住说道:“上次有位年轻的女士点了跟您一样的酒。” 薄司年愣住,“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具体哪一天记不清楚了。因为加两滴泥煤是您独有的习惯,所以我留意了一下。” “……她一个人?” “不是。跟一位先生一起。”调酒师又看他一眼,“可能有些冒昧,那位先生跟您长得有几分相似,起初我差点认错了。” 薄司年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冰水,“他们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没有注意听。” 薄司年“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片刻,调酒师把“37号”递到他手边:“请慢用。” 薄司年端杯抿了一口,苦涩酒液入喉,缓慢回甘。 他垂下眼,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右手虎口—— 第46章 剧组杀青了。 晚上全组人在整个海岛最好吃的海鲜酒店办了杀青宴, 之后,廖清焰在荔姐的小院里摆了一桌,请叶惟舟和剧组摄影等几个关系要好的工作人员吃夜宵。 主厨是廖景山,但廖清焰也没闲着, 从下午开始就搬个小板凳, 坐在檐下老老实实地刷小龙虾。 廖景山在旁边择菜,时不时地与廖清焰聊天。 廖景山为人非常包容, 即便是他理解不了的事, 也会予以尊重,不评判、不说教、不干涉。 正因如此,廖清焰从小到大几乎与他无话不谈。他们的关系比起父女, 有时候更像忘年的朋友。 “小火。”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读初中的时候, 我承包彩虹城的项目,被王老板欠薪的事?” “记得。”廖清焰微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就是他。” “那可太巧了。我在曼谷第一次见到司年, 就觉得他非常眼熟,一直在琢磨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你们是在谈恋爱吧?那可真是有缘分。” “……还没。” 廖景山惊讶:“那他亲自跑去泰国?我还以为他是你男朋友,为了在我面前挣印象分,所以什么都亲力亲为呢。” “……他在追我吧。” “哦。那说得通。”廖景山继续摘菜, “你喜欢他吗?” 廖清焰红着脸“嗯”了一声, “别看他话不多, 架子好像端得很高, 但是他人很好的……” 廖景山忍不住揶揄:“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护上了。” “……爸我们聊点别的吧。”廖清焰很是不好意思。 “那个导演跟他很像,他们是兄弟?” “……叶导是他爸爸的私生子。”廖清焰压低声音,“不过这件事他们都没有点破, 你也当不知道吧。” 廖景山点头。 团聚后的这几天,父女两人时常闲聊,把分开这些年的情况,事无巨细地都聊了一遍。 折磨廖景山最深的永远是愧疚和悔恨,如果那时候听蒋蕙的话,放下对爱妻生死的执念,不兵行险招,也不至于让廖清焰吃这么多的苦。 这种时候廖清焰只能宽慰他一切困难都已经结束了,只要他们父女团聚,未来一定越来越好——周振宗折磨她的那些事,她没有跟廖景山说过,否则他更要愧疚难安。 廖清焰上大学之后,认真思考过廖家破产的前因后果,后知后觉可能早在她高中,周振宗就生出了不轨的企图心,所以或许即便没有霁湖新城的项目,也会埋好下一个坑等着廖景山踩进去。除非廖景山一开始就不要跟周振宗扯上关系,否则被他坑害只是迟早的事。 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当面还款,廖清焰都做好了玉碎的准备,但这么多次,周振宗的精神折磨虽然恶心,却没有使她真正感觉到某种需要叫她豁出性命的威胁。 这种直觉很微妙,她那时还说不清楚。是在和薄司年上床过后,对男女情丨欲有了基本的了解,她产生了一个可以自圆其说的猜测——周振宗可能没有性丨能力。 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她读高中的时候,周振宗推波助澜,让廖景山踏入火坑,陷入破产的境地。周振宗借钱给廖景山偿还工人工资,又承担蒋蕙住院的高昂开支,都是在做某种形象上的投资,毕竟在周振宗露出真面目之前,廖清焰是真的感激过“周叔叔”在廖家落难的时候“仗义疏财”。 但就在廖清焰高三那年,即将成年的当口,周振宗出了一场车祸。他的巨额“投资”打了水漂,自然极其不甘心,不但花出去的钱要她连本带利地还回来,得不到的也要用精神上的折辱让她细水长流地偿还。 当然,廖景山肯定也琢磨过这些事,所以有两次探她的口风,问她周振宗有没有为难过她,她都说没有。 此外,廖景山还觉得分外遗憾,他被周振宗骗出国那会儿,廖清焰还是个学生,而今却已然是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从五岁将她领养回家,他是第一次缺席了她的成长这么多年。 是以这一阵廖景山都在恶补廖清焰大号和小号的所有视频,连做饭都要将平板电脑支在一旁,边听边做。 有一次凌沛过来看见了,笑说廖先生与薄总作为“小火五月”的粉丝团成员,一定很有共同话题。 廖清焰这才知道,薄司年经常会拿她的小号视频当工作的背景音。 ……她这边收集的证据早就多得数不清了,薄司年到底什么时候“投案自首”呢,真是愁人。 夜里九点半,小院燃灯,夜宵正式开始。 两大盆热腾腾的小龙虾,一盆麻辣,一盆蒜蓉,红油浸着虾壳,香气四溢。旁边堆着辣炒蛤蜊、蒜蓉生蚝、椒盐皮皮虾,炒螺蛳……几串烤鱿鱼搁在铁盘上,滋滋冒着油星。啤酒提前冰镇,量足管饱。 人员到齐,大家边吃边聊,各类话题齐飞,一向风雨不惊的叶惟舟,也仿佛被这离别在即的氛围,感染得多了几分感性。 他捏着啤酒罐,单独与廖清焰坐在一边,正式而郑重地向她发出邀请:“清焰,我觉得你有资质成为一个真正的电影演员,其实你可以认真地考虑一下往这条路发展。” 廖清焰摇摇头,笑说:“也许适合吧,但我不喜欢。目前为止,我拍电影、拍视频都只是赚钱的手段,我还是要去中央圣马丁读书,然后做自己的品牌。” 叶惟舟打量着她,目光似乎带着几分发现了稀世美玉,却无资格依照心意雕琢的浅浅遗憾,“准备什么时候去读书?” “计划是明年。” “那和薄司年呢?” 廖清焰不说话,淡淡地笑了笑,端起啤酒罐喝了一口。 “我研究过薄司年。”叶惟舟忽说。 “研究……是什么意思?” “就是偷偷观察,然后再分析他的行为和背后的心理。他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我就在观察他了。” 廖清焰眨了一下眼睛,“如果不是知道你们是兄弟……” “他告诉你了?” 廖清焰点头。 “那你大约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廖清焰垂眸“嗯”了一声,这一点她也相信。 叶惟舟淡淡地说:“我可能……比薄司年要幸运一点。虽然我很厌恶,虽然叶南琴——也就是我妈,其初衷是为了讨薄云舟的欢心,但在培养我这方面,她确实下了很大的功夫,她立志要将我培养成一个完美的‘儿子’。在我有自主意识之前,她都能使薄云舟既享受到“父慈子孝”的好处,而又不必承担任何父亲的职责。” “但是这样……和养一只鹦鹉或者哈巴狗有什么分别?”廖清焰知道这样说不会冒犯到叶惟舟。 叶惟舟的笑容里,甚至都不含有自嘲:“没分别。但羽毛漂亮的鹦鹉,总归有人照料,要打理毛发,要教他学舌。而薄司年……” “他没有……” “对。他没有。” 廖清焰沉默。 “某种概念,只有接触过才会存在。你知道小孩子是通过模仿来建立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的吗,如果小时候在这场模仿游戏中缺了某些课程,长大以后想要习得并且施展,就会变得十分困难。” “我听懂你的意思了。” 叶惟舟咽了几口啤酒,“其实我说这些话,做这些事,本质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赎罪心理,而并不是真的那样在意薄司年。” “你剖析自己剖析得这么深,不怕会掉进某种虚无主义的陷阱吗?你应该知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做了一件好事,就可以被贴一张好人的标签。所以别想那么多。” “哇。好人卡加一。” 廖清焰哈哈大笑。 片刻,廖清焰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其实在知道你和薄司年真正的关系之后,我对你的存在,情绪很复杂。” “怎么说?” “我当然清楚,他的痛苦不由你造成,但还是会忍不住觉得……” “我明白。你也很坦诚,清焰。我想告诉你我也未尝不希望自己的消失能够换得更完美的局面。你看过《蝴蝶效应》吗?” 廖清焰点头。 “有一个版本的结局,是男主角为了达成真正的完美结局,穿越回了妈妈的肚子里,亲手拿脐带勒死了自己。我当时觉得,纵观我的整个观影史,找不出比这个更爽的桥段。” 叶惟舟垂眼,平静地补充:“薄司年留学的时候,短暂使用过某个国外标记电影的网站,他给这个结局的版本,也打了十分。” 廖清焰听得有两分悚然,凭直觉脱口而出:“……你是在找你和薄司年的相似性吗?” 叶惟舟顿了一下。 除了憎恶自己的名字,在自毁倾向上这一点,他们也相当一致。她以为叶惟舟是恬淡超然的人,但他内心深处,也有一个可怕的黑洞。不过这跟她没关系。 “你不单单想赎罪,更希望他看见你,跟你成为朋友——你知道这件事不可能,但就是想试一试。”直觉使廖清焰继续说道。 叶惟舟沉默地把头抬了起来,看着她。 廖清焰歪头看了他一下,笑说:“不会其实你找我拍戏,也是引起他注意的一种手段吧。” 叶惟舟盯着她,没有作声。 “他就像月亮,正因为月亮本身不发光,才会有圆缺的变化,才会迷人,才会有那么多的文学作品歌颂它。想要得到月亮的亲睐,是很正常的事。”廖清焰认真说道。 片刻后,她耸耸肩,笑说:“不过我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我说过我这个人论迹不论心的。” 叶惟舟淡笑了一下,“廖小姐很会开玩笑。” 易拉罐里的酒还剩一点,两个人举起来碰了一下,一口饮尽。 “祝你留学顺利,自己的品牌大红大紫。” “那我祝你下一部商业片票房五十亿,够你拍一辈子小众文艺片。” 聊完,廖清焰预备去石桌上拿点吃的,或许因为喝的酒开始上头,起身时一阵眩晕。 叶惟舟将她胳膊一扶:“小心。” 廖清焰站稳,正要提步,目光不经意扫过小院通往后巷的门,蓦地愣住。 一身黑色的薄司年,正单手抄袋地立在那里,因为无声无息而没有任何动作,仿佛纯然是一道融入黑夜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又到了多久了。 廖清焰急忙朝他小跑而去,到他面前时,被门槛绊了一跤,陡然往前一扑。 薄司年伸手一搂,她便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投怀送抱?”薄司年在她耳边低声问。 或许酒精的缘故,让她没有那样容易害羞,即便醉意持续上涌,脸颊到颈项的整片皮肤都泛着薄红,散发着热气。 她仰头看着薄司年,难免惊喜:“你不是说明天早上要去出差,所以杀青赶不上吗?” “嗯……”薄司年低头,注视着她,她的眼睛被酒精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光,和她某些时刻的样子极其相似,“但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船上了。” 廖清焰怔了一下,“……那你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吃一点。” 薄司年抬头往里望去。 他到了一阵了。 看见廖景山端上来一砂锅热粥,跟叶惟舟喝了几杯,两人畅谈了一阵,随后廖景山进了屋没再出来过,或许是上楼休息去了,毕竟时间已经不早。 也看见不知谁先发起,大家挨个跟叶惟舟敬酒,他一一领受,颇有些醉笑陪君的气势。 更看见廖清焰和叶惟舟坐在长条凳上,并肩交谈了好长一段时间,不止一次地开怀大笑。 他没有进去,是因为不觉得这样情景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八岁那年,薄司年去找过薄云舟。 其确切的目的已然说不清楚,但他那时候已经懂得了孕期出轨的薄云舟,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那天傍晚他翻围栏进入到薄云舟和情妇叶南琴、私生子叶惟舟居住的屋外,在窗外窥得了某种幸福家庭的模板:薄云舟坐在餐桌旁教叶惟舟画画,叶南琴在厨房的灯火里忙碌,时不时地转头,与父子两人说笑两句。 薄司年看了许久,平静地离开。 他去了更远处的巷子里,买了一盒打火机、一捆旧报纸,若不是深夜再次尝试翻越围栏被保安发现,当天最轰动的社会新闻,一定是一桩成功或者不成功的纵火案。 “吃过了,我不饿。”薄司年淡淡地回答。 “那……”廖清焰转头看了看小院,又看了看薄司年。 “陪我单独待一会儿,清焰。” 廖清焰毫无犹豫地点点头,“那我跟他们打声招呼……” 这个时候,她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薄司年搂在怀里,而小院里不止一人投以视线,她顿觉害羞,急忙伸手推了他一下。 薄司年松了手,没说什么,神情淡了两分。 廖清焰走了过去,说要暂时失陪一会儿,叶惟舟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了,就拍板今日到此结束,下次有缘再聚。 大家都行动起来,一起把碗盘收进了厨房里。 叶惟舟将砂锅端进厨房,在水槽下洗了洗手,走出厨房,到了廊下,定住脚步—— 薄司年正迈上台阶,依然是不屑一顾的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做停留:“你不会有第二次跟清焰拍电影的机会。” 这是薄司年第一次直接跟他说话。 叶惟舟淡笑:“未必吧。” 没再听见回答。仿佛在薄司年那里,“勿谓言之不预”的警告,一句就够了,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叶惟舟又说:“恐怕要廖小姐自己做决定。” 两人已经错身,薄司年没再给予半分眼神。 叶惟舟忍不住回头去看了一眼。 廖清焰怕餐具堆在水槽里,放置一晚会发臭,挽上衣袖打算先洗了再说。 凌沛一个箭步冲上来,笑说:“廖小姐你放着我来吧。” “你是助理又不是保姆……” “可以是可以是。你去陪薄总说会儿话吧……” 喝了酒,廖清焰思维转动得比较平常慢,她想等下自己酒劲彻底上来,估计就会呼呼睡过去,是得抓紧时间赶紧跟薄司年说几句话。 她走过去,将薄司年的衣袖一牵,拉向楼梯口。 薄司年垂眸看了看她的手。 廖清焰脚步几分虚浮,上楼时差点绊倒在木台阶上。 薄司年想要抱她上楼,被她一下推开,只能跟在她身后,虚虚地搂着她。 好不容易到了二楼房间,廖清焰经过茶几时,又在茶几脚那儿绊了一下,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歪向沙发。 薄司年急忙伸手去抓她手臂,没来得及,反而被她拽得也一起倒在了沙发上。 薄司年伸臂,在沙发扶手上撑住,被他压在怀里的廖清焰转头看着他,表情有点发懵。 “你真的很会投怀送抱。” “……我哪有。” 四目相接,呼吸一深一浅,一起一伏。 廖清焰看见薄司年目光下移,经过了她的鼻尖,停在了她的嘴唇上。 本就好看得极具迷惑性的五官,凑到这样近,“冲击力”一词都不足以形容。 “……”廖清焰赶在自己理智尚存之前,急忙伸手去推他的肩膀,但酒精消解了她大部分的气力,这一推何止不痛不痒,“……你不能趁我喝醉了意志薄弱的时候,引诱我做任何事情,听见没有。” 薄司年不作声。 “……你答应我。” “不能完全答应。”薄司年把头偏了一下,呼吸挨住她的嘴唇,只余毫厘,声音低哑,“……喝了点酒,请你尝尝。” 廖清焰根本来不及问“什么酒”,呼吸已被他吞进去。 他只花了三秒钟不到,就使舌尖闯入了她的口腔,也衔住她的,时轻时重地吮吻。 廖清焰喝了酒,本就口干舌燥,汲取津甜的本能,很快便瓦解掉了岌岌可危的意志,使她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掌,变作了情不自禁地搂住他的后颈,气喘吁吁的热烈回应。 晕头转向,不知道是因为吻,还是因为彻底发作的醉意。 廖清焰感觉到了薄司年的手掌,隔着衣服在她的腰侧与后背不断逡巡,但或许尊重她的“戒令”,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吻了很久。 她因为缺氧,渐渐喘不上气,连推了薄司年两下,又求饶意味地呜咽了两声,他终于将她放开。 她把脸埋在薄司年的怀里,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彻底停转了。 薄司年低头,亲她泌出薄汗的额头,哑声问:“尝出来了吗?” 好一会儿,廖清焰才迟缓地应着:“没有……” “是你‘非常喜欢’的酒。” 将要离开酒廊的时候,调酒师告诉他,那位女士对“37号”的态度是“非常喜欢”。他就是因为这句,才理智尽失,连夜赶来。 “……什么?”她好像彻底醉了。 薄司年坐直身体,把她搂起来坐在他的膝头上,按进他的怀里。 “小猫。”薄司年手掌轻拊她的后颈,把她的头抬起来,却只看到她双颊酡红,眼睛半闭,睫毛微湿,“……你跟檀若微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当然不必寄望于她能做出清醒的回答。 薄司年再问:“我和檀知易像吗?” 耐心、缓慢地连问三遍,廖清焰才声音含混地回答:“……不像……” “那我像叶惟舟?” “像……”廖清焰仿佛脑袋沉重,支撑不住,额头朝他肩头倒去。 薄司年神情一滞。 闭了闭眼,片刻,抬手不断摩挲她的脑袋,“没关系。” 顿一下,再次重复:“没关系。” 声音有种雨水淋透的潮湿与苦涩。 “你说他叫李昉,他是那个太阳吗?跟他约会,却点我喜欢的酒;前一秒跟他聊天聊得那么开心,下一秒对我投怀送抱……小猫,你同时喜欢两个人吗,你的心脏这么大吗……” “……很大。” 薄司年将耳朵凑近,“什么?” “你……” “我?我什么?” “……第一次好痛……” 薄司年反应了一下才听明白,难得整个人僵滞了一下,“是吗?那你喜欢吗?” “喜欢……” “喜欢怎么不肯用了。” 自此,廖清焰彻底睡过去,任凭他再问什么,也没有反应。 薄司年一动不动地抱着她。 她蜷在他的怀里,是极其温热的一团,呼吸与心脏共振,规律起伏。 他没有真正养过猫,但或许抱一只猫在怀里,也是同样的感受吧——她不是真的脆弱,也绝不会那样轻易就甘愿被豢养,如果门窗没有被关好,随时可能出逃,再为自己找一个新“主人”。 但如果他需要猫、喜欢猫,除了接受她暂时的“东食西宿”,并甘愿向她臣服,上供关心与爱护,好像也别无他法。 毕竟她并不真正是猫。 他不能真的用物理手段把她关起来。 想到这里,薄司年忽然顿住。 他低眼看了看,把廖清焰还绕在他肩膀上的左手拿下来,握在手里。 她手指细长而白皙,但皮肤并不是那样的细嫩,到处是长期缝制衣服留下的痕迹。 他用自己的食指和拇指,圈住了她的左手无名指,定睛看了看,松开,执起她的手,嘴唇在她无名指最下一节处碰了一下。 目光逡巡,看见了她放在茶几上的针线盒。 打开翻找了一下,在里面找到了一根软尺—— 第47章 廖清焰睁眼的时候头痛欲裂。 她独自一人躺在床上, 身上穿的是睡裙。感受了一下,身体并不留存某种酸涩感。 意识断片前的最后记忆,是在跟薄司年接吻。 她不是很能肯定,那是幻觉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廖清焰爬起床, 先没洗漱, 跑到窗边把窗户打开,果不其然廖景山正在小院里给花浇水。 “爸!” 廖景山抬头。 “薄司年昨天来过吗?” 廖景山神情有点古怪:“……他早上从你房间里走出来的, 你不记得?” “……我是说, 他已经走了?” “走了。等你到八点钟,说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廖景山的语气不怎么好,“把他的助理也带走了, 说有凌沛帮忙, 他能早点把事情办完。” “……还说什么了吗?” “过几天来接我们。” “……接我们去哪里?” “那谁知道。” 廖清焰怔忡了一会儿。 她知道廖景山可能是误会薄司年昨晚趁她酒后占了便宜,又没有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 “爸……他没有做什么……他……”廖清焰有些难以启齿,“他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想的是什么人?”廖景山朝着她走近两步, 抬头看她, “他当年帮了我们,我很感激;他去泰国忙前忙后接我回国,我也很感激。凡是他有需要,要我怎么报答都可以。但这是两码事, 小火, 至少我认为他对你的事情, 表现得不够干脆。你电影已经拍完了, 又不能在这儿久待,他一句明确的话都不说,那你怎么办?就在这儿等着?等他忙完了再说?” 廖清焰不作声了。 即便她可以为薄司年解释:她喝醉了,她起得太晚, 没能给他好好说话的机会…… 也无法掩盖心里的失落和些许委屈。 洗漱过后,换了衣服,廖清焰下楼吃早饭。 她咬着小饼,喝着豆浆,默默吃了一会儿,对廖景山说:“爸,你来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拍戏,也没机会带你好好玩,西边我们都还没去过,听说那边更热闹。以后可能都没机会来了,我们再玩个几天,正好你做的腌螃蟹也好了。我们请邻居最后吃顿饭,然后……” 廖景山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然后我们先去岄城。”廖清焰撕下一点小饼送进嘴里,“爷爷家的老房子,我把钥匙寄过去,让那边的朋友请人打扫出来了,我之前在霁城的东西,也已经提前寄过去了。” 那时廖景山避走他乡,出发得很匆忙,留下了仅剩无几的存款,和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老房子的钥匙,让廖清焰实在走投无路了,可以前去投奔亲戚。 廖景山有些意外:“原来你有明确的打算。” “嗯……我已经查好了,我们离岛去市里,坐大巴或者绿皮火车都能直达岄城。等去了那边,安定下来之后,你再慢慢找喜欢的事做。我这里还有一点存款,省着点用,我们半年都不用操心。而且我还会继续拍视频接商单……欠银行的钱,我们一起慢慢还。” “那你跟薄司年……” “我先过自己的日子吧,他愿意怎么样,是他的事情……” 廖景山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廖清焰很少说这种赌气的话。 “是我耽误你了,小火……” 廖清焰立马做个制止的手势,笑说:“我不喜欢煽情,你赶紧不要说了!” 后面两三天,剧组的人整体撤离了,廖清焰租了一部车,载着廖景山环岛玩了一圈。 巘村不是旅游热点,原生态的风貌保留得还算不错,都藏在老码头和旧巷子里,慢悠悠地深度探索很有意思。 廖景山拍照技术也不差,这些天相机不离手,到哪里都要给廖清焰拍上几张,恨不得把缺席的几年一朝弥补回来。 醉螃蟹腌好了,告别宴也开席了。 廖清焰是做任何事情都用尽全力不留遗憾的人,哪怕告别宴,她也一定会全情投入,畅快痛饮。 但这一次,中途她两度离席,躲进厨房里偷偷掉眼泪。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之所以能够与一切潇洒道别,是因为内心深处并没有真的与他们产生深入的联结,因为默认了自己到哪里都是过客,预设了一切的盛筵都会结束,所以从来只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这当然会讨喜,因为她一开始就奔着讨喜、不要给人添麻烦去的。 她其实是对外界并不抱有太深期待的一个人。 “嗨。” 肩膀忽被轻轻拍了一下。 廖清焰急忙抹了抹眼睛,转头露出笑容。 沈俊生低头看着她,“你哭了吗?” “嗯……”廖清焰笑着抽抽鼻子,“有点伤感。” “其实……以后不是不能来的,只要你想,买张票、坐趟船就到了。” “来了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啊,吃顿饭聊聊天。”沈俊生耸耸肩,“其实人和人之间,能有吃饭聊天的关系,已经很不容易了。” 廖清焰愣了一下,“你等下我去拿相机,你把这段话再说一遍!” “……”沈俊生有点郁闷,转身就走,“真是不想理你。” 廖清焰还是上楼了一趟,违背了一贯的原则,打算跟大家多拍些合影。 这顿饭从六点吃到了八点半,廖清焰跟父亲一起收拾干净厨房,上楼各自回房,洗漱休息。 廖清焰在床上躺了下来,习惯性地划拉了一下跟薄司年的对话框。 这几天,他们保持了基本的交流,或许因为薄司年真的很忙,每次对话都结束得很干脆。 某种疲惫的感觉像微冷的海潮一样漫上来,廖清焰点开朋友圈,心不在焉地刷着,等待困意缓慢来袭。 刷了一会儿,手指一停。 乔孟沅半小时前发布的状态。 几张照片,第一张便是她跟司静鸥的合影。 司静鸥穿一条黑色长裙,肩上搭着披肩,露出恬淡优雅的笑容,乔孟沅把脑袋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肩头。 廖清焰这才去看文案: 「在最喜欢的餐厅提前偶遇司老师~」 其后几张,都是日常记录,在网球场训练的身影、漂亮鲜花、漂亮饭…… 最后一张,是拍的投射在地面上的两道影子。 明显的一男一女,两人挨在一起的手紧紧牵在一起。 / 行李提早收拾好了,廖清焰下楼,发现厨房门口小山似的堆积着许多的箱子和袋子。 荔姐正在煮面,指一指那些东西,“都是邻居送过来的,让你们带回去吃。” “我带不走的哇!这也太多了……” “那你到家了给个地址我给你寄过去?” “好……”廖清焰鼻尖发酸,“你们怎么这么好啊。” “因为你好啊。”荔姐笑说。 吃过早饭,一切收拾妥当,廖清焰与廖景山离开小院,去往码头,道别的话都已经说过,未免五次三番地惹人离绪,这一次他们从石屋的大门离开,并且婉拒了荔姐的送别。 登上船,廖清焰坐在靠窗处,一直目送小岛,直至它在海天一色、烟水茫茫中,变成一个再也捕捉不到的小点。 两人乘车去了大巴车站。 卧铺车,只有上午这一趟,廖清焰和父亲提前十五分钟上了车,等待发车。 车站很小,多是流水发车,窗外时不时传来吆喝的声音:去XX的还有没有,马上发车了啊! 廖清焰垂着头,看着手中的票。 上车的人越来越多,将要坐满。 发车在即。 廖清焰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件跟当下场景或许并不相关的往事。 四岁半,倪婆婆去世之后,她被送去福利院。因为长得漂亮,又聪明伶俐,几乎每一周,都会有想要领养的家庭前来“面试”。 福利院的院长妈妈其实并不那么愿意轻易让她被领养走,因为那些家庭来的时候,大概率不会空手而来,为了体面和人情,都会顺道带上一些资助物资,衣服、零食或者图书……不管什么,有总是比没有更好。 后来她了解到濒危动物里有个“旗舰种”的概念,明白那时候的她,就充当了福利院的“旗舰种”的角色:领养也是要看缘分的,并不是说她最漂亮最聪明,别人就一定要她,但她的存在,可以吸引更多关注的目光。关注的人越多,其余小朋友被领养的概率也就越大。 她至今记得跟她邻床的是一个稍微有点口吃的女孩子,特别文静内向,甚至可以说稍有木讷。因为是初八出生的,小名就叫小八。有一次一对夫妇来“面试”她,但在上楼的时候碰到了小八,他们当天就决定要领养小八,因为她和他们一岁夭折的女儿,眼睛长得一模一样。 大约在福利院待了四个月,有一对条件优渥的夫妻,连续三周每周都来拜访,表达了非清焰不可的领养意愿。院长妈妈也终于松口,因为他们是所有有意愿的夫妻里,综合条件最好的。 那时敲定了意向,所有小朋友无一不表达了歆羡的意思——他们都知道那对夫妻是开豪车来的,两个“R”的车标,院里的大孩子说那个叫“劳斯莱斯”,是世界上最贵的车。 她在满怀期待中,一天天等待——期待的不是什么世界上最贵的车,是再一次见到那位“准养母”,那位温柔的女士每次来都会给她带好吃的巧克力和漂亮的绘本,温声细语地陪她说很久的话,她抬手抚摸她脑袋的时候,她能闻到她袖子上淡淡的香气。 但到了约定的时间,那对夫妻没有来。 后来,当廖清焰被廖景山和蒋蕙收养,离开福利院的那天,她去问院长妈妈,才知道之前那位女士怀孕了,即便已是45岁高龄,也决定要生下来。 她一点也不怪那位女士,毕竟将心比心,她有多想要一个亲妈妈,那位女士就会有多想要一个亲女儿。 只是好像,从那时起她就渐渐领悟到了一个道理,任何让她喜出望外的好事,都有可能被命运猝然地收回。 之前倪婆婆去世,到后来廖家破产、妈妈去世,无一不在验证这个道理。 所以她永远警惕命运的翻云覆雨,预设了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是竹篮打水。 唯独这一阵,薄司年让她有点得意忘形了。 她期待得太深,早就越过了那条给自己划定的警戒线,才会在昨晚看见乔孟沅的那条朋友圈时,如遭棒喝。 廖清焰忽说:“爸……” “嗯?” “我想……”廖清焰抬起头来,她做决定很快,执行起来更是不乏效率,“我要去一趟霁城,把这个还给他。太重了……我有点背不动了。” 她轻轻拍了拍抱在怀里的琴盒。 廖景山稍有怔愣,但什么也没多问,笑说:“好,你去。放心,小火,你做任何决定爸爸都支持你。而且我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姑娘,什么结果都不会压垮你。”—— 第48章 霁山路周遭景致的颜色, 似乎要比廖清焰印象中的更深一些。 浓重到发黑的绿意,把潮热的夏风都浸透。 她只是一个多月没有来,已经是个纯粹陌生的闯入者了。 吴管家开门时极为惊讶:“廖小姐?你……” “薄司年不在是吧?” “薄总在外地出差,按计划是明天才回来, 需不需要我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廖清焰笑一笑, “我是来还东西的。” 她将背上的琴盒卸了下来,递交给吴管家, “请你帮忙放到……放到他卧室的书桌上吧。” “好。我会照你的要求放置。”吴管家郑重地接过了琴盒, “进来喝杯水吧廖小姐,外面热……” “不用。我还要赶去机场。”廖清焰微笑说道。 “那……那有什么话要我传达给薄总吗?” 廖清焰微微低眼,思索片刻, 笑说:“就帮忙说句谢谢吧。我还欠他一句很郑重的道谢。” “廖小姐去机场, 是准备去哪儿……” 廖清焰笑一笑,没有回答,退后一步, 转身走了。 / 出发去离岄城最近的省会城市的飞机, 最近一班是在晚上七点。 廖清焰抵达机场,找到对应的值机柜台,预备办理登机手续之后,先进去吃点东西。 一边排在值机的队伍里, 一边给廖景山发消息询问他到哪一站了。 等发完消息, 刷了一会儿手机, 渐渐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廖清焰从包里取出身份证递过去, 值机柜台的工作人员验证信息,将打印出来的登机牌递给她。 她伸手去接,却有一只手横插而来,先她一步拿走了登机牌。 廖清焰霍然回头, 惊诧失声:“……薄司年?” 薄司年紧抿嘴唇,目光沉冷,神情凛冽,像暴雨欲来的天色。 他一言不发,另只手将她手腕一扣,从队伍里拽了出来,紧跟着不由分说地往外牵去。 “你放开……我要去安检……” “你走不了了。” 薄司年步履飞快,廖清焰跟得两分踉跄,他手指扣得极紧,她几度尝试掰开,都没有成功。 薄司年就这样牵着她进了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 一部黑色劳斯莱斯,早已在通道里等候。 开车门,把她塞进去,再关上车门,一气呵成,没给她任何可能溜掉的机会。 车子旋即启动,驶离停车场。 “……”廖清焰握住被攥得发疼的手腕,转头看薄司年一眼,又忿然地紧抿嘴唇。 车开得很快,变道超车都非常激进、非常不稳重,这不应当出现在一个长期服务薄家的司机身上,只有可能是薄司年提前吩咐过。 无人说话,但廖清焰能感觉到薄司年是在酝酿一场爆发,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样难看的神色,比檀若微生日那日他赶她下车时更甚。 “你在生气什么?”廖清焰忍不住了。 “你不知道我在生气什么?”薄司年看向她,眼里沉怒的情绪翻涌,“为什么又是这样,走的时候一声招呼都不打……” “那你走的时候打了招呼吗?” “我跟你爸说过事情忙完,我马上去岛上接你们……” “接去哪儿?” “……” “我们有什么打算,你知道吗,问过一句吗?反正你永远是这样,跳过所有的询问自己做决定,所有人都必须像你的下属一样,乖乖听你的决策。你让我们等,我们就得乖乖等着,等你先把你的事情忙完!”廖清焰愤怒地拍了车窗一掌,“……你凭什么把我拽进来关在这里!” 空气凝滞了一瞬。 “……对不起。”薄司年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霍然伸臂,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他永远是这样,嘴上在道歉,身体却在做更过分的事。 廖清焰拼命挣扎,咬完肩膀咬手臂,但不管她怎么样,他就是不松手。 她也没力气了,眼泪抢夺了愤怒的高地,明知道这个时候哭除了给自己泄气,没有丁点用处,还是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薄司年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后背。 预计半小时的车程,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车刚一停稳,薄司年就牵着她的手腕下了车,自车库步入客厅,径自上楼,快步穿过走廊,进入主卧。 门在身后重重阖上,廖清焰听见“嘀”的一声提示。 他主卧用的是智能门锁,如果使用主人的权限锁门,除了把门撬开,没有其他打开的方式。 “……你什么意思?”廖清焰愠声问道。 “就是这个意思。我不出去,你也不出去。” “……你要把我关起来?” “对。” “……你以为我不敢报警吗?” 薄司年把自己的手机也掏出来递给她,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 廖清焰垂眼看他手机被点亮的屏幕,那个燃着蜡烛的雪山月亮的蛋糕,她的狠心都没有持续超过十秒钟,哽咽的声音就会先一步出卖她的偏爱:“……薄司年,你能不能清楚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薄司年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就跟你关在一起。” 他的声音有种怪异的冷静,好像他其他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冷静。 廖清焰很难不颤栗,“……关多久?” “关到你不想跑为止。” “……我是一个人,不是宠物。你知不知道你在犯罪。” “无所谓。” “……” 廖清焰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想哭,她知道薄司年其实不会真的伤害她,否则他也不会在他们第一次上床之后,说出“我不是好人,下次不要再这样了”这种话。 他可能生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可是把她关起来是治不好他的,只会让她也生病。 她抬手掩面,“……可是你把我关起来又能怎么样呢……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薄司年顿了一下,朝着她走近一步,把她的脸抬起来,注视一瞬,像是情不自禁地低头,噙去她腮上的泪滴,以更冷静的声调说道:“你离开我,我可能会死。” “……”廖清焰现在相信了,他这句话很有可能是真的。 “清焰,我已经不在乎了。我知道我很糟糕、一无是处……”薄司年手落了下去,像是陡然间失去了某种心力上的支撑,不由地退后一步,背靠门板,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顷刻间颓然的身影,像一道被击溃的影子。 进门时没开灯,室外天色尚未完全黑透,但室内只有混沌的昏暝。 薄司年声音也低下去,被沉重暮色吞噬后的天光一样黯淡苦涩:“……我不在乎你喜欢谁,不在乎你把我当成谁……只要你不要离开我。我爱你,清焰,你也可以爱我吗。” 廖清焰思绪仿佛卡顿了一下,无法处理这样庞杂的信息,“……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 “……什么当成谁?”廖清焰震惊极了,“你……你听到了我和若微的对话?” 薄司年没有出声。 忽听“咚”的一声轻响,廖清焰垂眼看去,薄司年手指微蜷,似乎是什么东西没有拿稳,从他指间跌落了下去。 两人几乎同时蹲身去捡,廖清焰先一步够到。 薄司年看了一眼,仿佛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手臂垂落,随后背靠门板缓缓地坐了下去。 廖清焰捡到的是一个黑色绒面质感的盒子,她看了薄司年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把盒子打开了。 天边残余最后一缕天光,使盒中物品折角的偏光一闪而逝。 那是一枚,大得超出了廖清焰认知的钻石,镶嵌在铂金质地的戒圈上。 廖清焰愕然抬眼,却又在瞬间愣住。 她放了盒子,小心翼翼地将脸挨近,拇指指腹轻轻挨上薄司年眼睑的时候,他潮湿的长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在哭吗?” 薄司年没有出声。 廖清焰思绪乱得要命,她不知道先说哪句话更好,更能向他表达自己的立场,于是只能本能转头去书桌上寻找,“……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看?” 薄司年眼皮抬了一下,看她一眼,仿佛在问“看什么”。 “你先看了再说,好吗?” 廖清焰起身,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仿佛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廖清焰没有把他的手挣开,轻声说道:“你不是把门都反锁了吗,我能去哪里?” 话音落下之后,过了片刻,薄司年才缓缓地将手松开。 廖清焰起身,走去书桌,把那上面的东西拿了下来,走回到薄司年面前。 “我可以开灯吗?” 没有听见异议,廖清焰就把灯打开了。 薄司年眯了一下眼睛,看向被放到他面前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烤漆的提琴盒。 廖清焰准备打开,想了想,又说:“你自己打开吧。” 薄司年仿佛是程序崩溃、失去自主行动能力的人形机器人,每一步的行动,都需要依赖她的指令。 他捉住了拉链头,拉开拉链,打开琴盒,掀开盖子。 十五岁那年,薄司年在霁城音乐厅,参加焦阿基诺·罗西尼国际青少年小提琴比赛的初赛。 演奏过半,腕管综合征发作,节奏变形,直至完全停奏,在司静鸥和各评委错愕的目光中,终止演奏,鞠躬离场。 在音乐厅外的户外休息平台,司静鸥找到了他,但她对他说了什么,他已经毫无印象了。 医生过来为他做冰敷按摩处理,几无缓解。 他遣退了所有人,在那个空气寒冷、日光稀薄的冬日午后,缓慢地走到了草坪的坡顶,站在那里,最后一次演奏《轻舟荡漾》——他4岁学琴,学会的第一支曲子。 奇怪的是神经不再觉得麻痹,手腕也不再疼痛。 他的谢幕演出拉奏得异常顺利,所有的音符进入他的耳中,又以流水的速度,从他脑中飞离,不留任何痕迹。 一曲终了,他把他的小提琴,从高处掷下。 他听见了琴身断裂的声音,没有回头。 告别了自己前十五岁的人生,就像抹掉了一段拿铅笔写在纸上的荒诞奇闻。 薄司年错愕地看着面前琴盒里的小提琴。 面板右侧,一道裂纹从右腰蜿蜒至尾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裂纹用胶细细填补,打磨平整,又上了一层薄漆。 可是在光线下,那道痕迹迹依然清晰可见——比周围的漆色深一号,像皮肤上愈合后发暗的伤口。 这是他的琴。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从什么时候开始断裂的。 十五岁,六岁,或者从出生开始。 就像断裂的小提琴。 可是此刻,它躺在这个琴盒里,断裂的部分伤口虽然无法掩盖,可或许在琴盒的庇护下安然地休养了十多年,那些伤口也变成了它的一部分,变成了某种昭示成长的勋章。 变得不再疼痛。 廖清焰抱膝蹲在他的面前,想开口,眼泪先扑簌滚落:“薄司年,你没有一无是处,你一点也不糟糕。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你摔掉提琴的那天,随口一句话却帮了我和我爸,保住一个小公司十几个人的工作……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你是一个多好的人,你的琴声有多好听……” 那天,王老板走之后,廖清焰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白衣少年,跟父亲打了声招呼,就偷偷留了下来。 她看见他爬上坡顶,闭眼独奏,看见演奏完毕之后,他长长喘息,神情痛苦。 看见他决然摔了提琴,转身快步离开,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从来没有目睹过这样惨烈的诀别,好像他扔掉的不是提琴,而是他的人生和所有的荣光。 她把琴捡了回去,自己攒了很久的钱,请她能力之内能够接触到的最顶级的工匠做了修复,虽然工匠告诉她,修好了也不可能再发出完好如初时的音色了。 “对不起……薄司年,我没有想到我面对若微一时懦弱的信口开河会伤害你,我可以伤害全世界任何人,唯独不愿意伤害你。你不是像我喜欢的人,你一直是我喜欢的人,从我十五岁开始………我因为你才去学的小提琴,一直留在周琎身边也只是因为你……” 廖清焰把琴盒拿到一边,跪坐在薄司年膝盖之间,脸颊缓慢地凑近。 声音潮湿,带着仿佛来自心脏深处的轻微颤抖:“我也爱你……一直都很爱你。” 嘴唇在薄司年微凉的唇上贴了好久,他仿佛才从长久的失温中复苏,产生了应有的反应。 他抬起手臂,试探性地碰了碰她,仿佛是在确认她的存在,随后才缓慢地收紧手臂。 力道渐重,直至用力得骨骼都生出痛感。 吻却是又轻又慢,单纯的像是两只小动物在末日的冰天雪地里,分享仅存无多的温度。 但他不会死了,他确信。 不管天有多冷—— 第49章 这个温柔而相互慰藉的吻, 在某个时刻突然变奏出了索求的意味。 仿佛他们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除了语言,还有更直接的方式可以用于互相辨认。 薄司年头发凌乱,眼尾湿红, 一贯苍白的脸, 因为过载到难以处理的庞杂情绪而泛出血色,他把急乱的吻, 毫无章法地落在廖清焰的额头、嘴唇、脸颊、锁骨……又回到嘴唇。 不必询问“可不可以”, 因为廖清焰同样乱七八糟的摩挲和回吻,都在回答“什么都可以”。 薄司年衬衫的纽扣被解得七零八落,呼吸也渐渐急促沉乱, 他伸臂搂住廖清焰的后腰和膝弯, 将她一把抱了起来。 跨过提琴与钻戒,跨过阻挡在他们之间的误会、错认、词不达意、心事沉宛、爱意暗投、有口难言、自卑自负…… 没有停止的是吻,是苦涩与甜蜜交织的呼吸缠绕。 他们被床铺柔软的回弹承接, 一直被痛苦紧扼的心脏, 也在缓慢回弹。 廖清焰不要等待,执意要求跳过一些这个当下暂无必要的步骤,甚至些微的滞塞与疼痛,都是她此刻真实的渴求。 人类有时候需要一些疼痛感来分辨虚幻与真实。 联结在他们十指紧扣、彼此注视之间发生。 用人类的言语, 似乎无法形容这个时刻。 地球运行至月球与太阳之间, 三者恰成一条直线;或者太阳精准地运行到了“黄经60°”的位置。 是望月, 是小满。 是最圆满、最严丝合缝的瞬间。 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几如喟叹的闷哼。 并不急于动作, 因为已经确认了存在的真实性。 薄司年捋了捋廖清焰额颊边凌乱发丝,长久而深重地注视着她,她有点害羞,但是没有躲开视线。 从前她好像并不敢与薄司年对视太久, 怕自己的目光会泄露心事。 薄司年把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廖清焰便看见他眼里又泛起薄雾,浸湿睫毛。 薄司年低下头来,手掌捧着她的侧脸,拇指轻抚她薄红的脸颊,“……你第一次哭是因为我。” 廖清焰目光闪躲了一下,又迎上他的注视,“……嗯。” 薄司年又把眼睛闭了起来,额头低垂,抵在她脑袋边的枕头上,仿佛某种沉痛使他暂时哑口无言。 他以为的那个“杀身成仁”的惨烈瞬间,是因为他,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可是那天他甚至都没有吻她。 “……对不起。”薄司年声音黯哑得几乎听识不清。 他抬起头来,找到她的呼吸,心脏里满涨的某种情绪,使他停顿了一瞬,才敢挨上她的嘴唇。 绵长轻柔,像在气息间拉奏一支小夜曲,吻不间断地流连于唇边、耳畔与颈项,仿佛在补全第一次时,因为身份与经验的缺乏,而亏欠她的温柔。 廖清焰支起膝盖,呼吸变得散乱。 她忍不住去搂薄司年的肩背,向他索取一些更激烈的占有。 “……你之前叫我学长。”薄司年的音色带上几分浸水般的沉哑。 “嗯……” “可以再叫一次吗。” “……学长。”廖清焰声音微微颤抖,仿佛不由她控制。 她忽地坐了起来,薄司年也顺势调整,搂她在怀。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好像不如此的话,让她脸颊烧透的害羞就会让她难以继续。 她以微颤的指尖,解开了他身上衬衫剩余的几粒纽扣,随后把衬衫从他手臂褪了下去。 双臂收拢,紧紧拥住他清瘦的躯体,片刻抬头,把风的残片一样轻缓的吻,印在他的锁骨上,又挨上他的喉结。 “……学长。” 薄司年心脏剧烈颤抖。 他清楚生日那天他穿着她亲手制作的白衬衫在车里,以及此时此刻,她拥抱、亲吻的都是十七岁的他。 那个终结了音乐梦想的执念,徘徊于虚无,且不止一次去探索虚无尽头的他。 他丢掉的梦想被她珍藏,他不珍惜的生命被她热爱。 竟然有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注视了他这样长的时间。 ……哦,她说他是月亮。 那她是唯一看见了月亮暗面的荒寂,还情愿投以爱慕的人。 他没有那么好,他清楚知道。 他只是幸运在被她选择,得以成为她故事的男主角。 廖清焰颈侧皮肤感知到了一阵温热的潮湿,但她好像已经不会觉得惊讶了,因为她同样每时每刻都有落泪的冲动。 薄司年伸臂紧拥,隔着长发搂住她的肩背,低声问:“……怎么喜欢亲我喉结。” “……那里有颗痣,你不知道吗?” “第一次你就亲过,之前你怎么知道的?” “……” “嗯?”薄司年亲她耳垂,追问。 她如他所料地缩了缩脖子,腰腹也一并收紧,使他闷嗯一声。 “……有一次你在图书馆后面的草地上睡觉……我蹲在你旁边偷偷观察的……” 因为薄司年的动作,廖清焰声音断断续续,这种少女心事的坦诚,放在当下这个场景里,实在让她害羞得启齿困难。 现在并不适宜谈心,尤其某种空虚的匮乏感逐渐蔓延,且变得难以忽略。 他们暂且放弃了语言,把汹涌的心情暂托于拥抱、亲吻和纠缠。 并不比以往任何一次更激烈,只是因为心意相通,长久的独鸣变作了共振,才使得每一记节拍,都有天塌地陷的毁灭感。 廖清焰思绪逐渐涣散,开始乱七八糟地叫他。 薄司年、学长或者阿年,最后一个称呼是临时发挥,因为他说过只有“年”字是属于他自己,她看他好像很喜欢,就叫了很多很多次。 而薄司年就更乱七八糟,他做这件事一向寡言,最动情的时候才会叫她清焰。 这次却是,清焰、小火、小猫、宝贝……仿佛脑海里出现什么叫什么,每亲她一次就换一个,像在一枚一枚拾捡退潮的海滩上,闪闪发亮的贝壳。 他注视她汗津津的脸颊,失焦的瞳孔,发干的嘴唇,不止一次找她确认:“清焰,说你爱我。” “我爱你……” “再说。”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 在这样的场景里,仿佛根本不存在肉麻的概念,只要他多一点安全感,只要他不要以自毁自厌攻讦自己,她可以说一百次、说无数次…… 说到用“我爱你”三个字,替换掉他们语言体系中的逗号、句号……一切所有的标点符号。 今天下雨了,我爱你。 吃过饭了,我爱你。 工作结束了,我爱你。 ……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廖清焰脸颊靠在薄司年的胸膛上,平复短促的呼吸,等待从濒死间恢复神志。 薄司年心脏跳动、胸腔起伏的时候,会带动她的身体,也跟着微微起伏。 这种感觉很好玩。 耳朵靠近聆听,心脏跳动远比以手掌感知到的要剧烈。 这是薄司年的心脏。 当她脑中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会觉得心跳声变得更加悦耳动听。 “你的头像是卡西法。”薄司年忽说。 “嗯。卡西法其实是一颗流星,它将要陨落熄灭的时候,是哈尔拯救了它。” 薄司年低头亲一亲她的耳朵尖,“那你也应该知道,卡西法是哈尔的心脏。” 廖清焰一怔。 他们还有许多误会的细节需要一一同步,但在当下的这个节点,又好像变得不再重要了。 唯一强烈的、亟需解决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进行过一次,却没有半点消退的互相渴求。 于是没过多久,他们又开始。 再一次。又一次。 只是这个途中,薄司年会冷不丁地盘问起某个细节:“你的账号注册时间根本不在5月份。” “……” “说话,小火五月。” 她窘然蹬腿去踢,却被他一把扣住脚踝,往他的肩头搭去。 ……人怎么可以变成回形针。 她气得去咬他的肩膀,他也只当嘉奖,欣然笑纳。 “最开始为什么要撒谎说是报复周琎?” “因为你先说的报复叶惟舟……我不够漂亮吗,不够让你见色起意吗?” 薄司年俯身来吻她,仿佛顺毛:“你不好奇吗,第一次套我是什么时候买的。” 廖清焰并不能保持思维的高速运转,因为贪吃的本能接管了最高权限,“……什么时候?” “在我折返回这里,进门之前,清焰……”薄司年一边亲她一边说道,“你当然够漂亮。” 廖清焰本已一片绯红的脸颊,瞬间烧得更烫,“你……” “嗯?” “……形象有一点坍塌了。” “哦。” 报复以一阵急促的攻伐,只至她一迭声地求饶。 廖清焰太饿了,请求休战。 薄司年不肯让她下楼,打了个电话,吩咐管家直接将餐点送到门口。 这个时候,廖清焰才有空给父亲发去报平安的消息,并告知他自己要晚几天才能回岄城。 随后拉了一个群,好方便廖景山直接跟保管钥匙的朋友——同为岄城人氏的“棉被君”接头。 门被轻敲了一下,走廊里脚步声渐远至无。 薄司年起身去门口取餐,开门时经过琴盒,一下顿住脚步。 那时只注意到了提琴,没有发现另一半琴盒,可用来装乐谱的网状隔袋里,还有东西。 薄司年蹲身,拿出那里面的东西,又一下愣住。 廖清焰处理完必要的微信消息,抬眼一看,薄司年将一个餐盘端了起来,放在了书桌上。 她正准备爬起来用餐,薄司年径自朝着她走了过来,把两样东西,物证似的轻轻掷到她面前。 一支红色笔杆,金色键帽的钢笔。 一颗装在小号密封袋里,贴着“3/5”标签的白色石子。 廖清焰顿住动作,看向薄司年,他低着头,眉目陷于阴影,又有一种冷雨淋湿般的脆弱。 钢笔和他的同款。 石子窃自楼下的花盆。 他无法怪她为什么不早点坦诚心迹,只能怪自己迟钝愚蠢、自卑懦弱、一叶障目。 廖清焰爬到床边去,伸臂抱住了薄司年。她觉得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可能会像影子一样被一阵风吹散。 薄司年抬手拥住她,低头,嘴唇挨上她的发顶,“清焰……” “……嗯?” “如果过去有一个瞬间,你试着来敲门,会发现门没有上锁。” 他的世界,对外完全敞开。 只是因为没有火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来来去去的人,看一眼就认为绝无可能撬开他的门锁,进入他的世界。 于是来来去去的人,也只是来来去去的人。 只有她,在窥视多年之后,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解救他于荒寂、于漫长的虚无。 廖清焰眨眼:“你是在暗示,如果我之前跟你表白的话,你大概率不会拒绝我吗?” “我是在明示。”—— 第50章 廖清焰虽然也想继续和薄司年黏在一起, 但体能实在不允许了。 她中午在高铁上就没有吃饭,再不补充一点能量,恐怕将要低血糖。 薄司年把她从床上抱了下来,朝着书房走去。 廖清焰目光越过他的肩膀, 望去一眼, 顿时一怔。 之前只顾着沉浸于两人世界,完全忽略了周边环境。 她尽力消化在乳白、米黄、木色、浅灰的世界里, 出现一抹跳脱的砖红的突兀, 但是很难:“……你不觉得它放在这里很不搭吗?” 薄司年:“我喜欢。” 到了书桌旁,薄司年在宽敞的皮椅上坐下,使廖清焰稍稍侧身, 坐在他的膝头。 廖清焰拧腰想要下去, 被薄司年搂得更紧,她不得不抗议:“……我要吃饭。” “就这样吃。” “这样怎么吃?” “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喂你。” 廖清焰真是没辙。 餐盘里三样菜, 一碗米饭。菜式都是廖清焰喜欢的——当然她几乎没有讨厌的食物, 对所有食材都抱持着开放的心态。 廖清焰见只有一双筷子:“你不吃?” “不饿。” “不行。不能因为不饿就完全不吃,哪怕只吃一点点。你要让胃形成按时按点规律运动的习惯,这样它才会保持健康。”廖清焰语气非常认真,仿佛是在申明“小火宇宙”的第一公理。 薄司年垂眸看她:“那你喂我吃。” “……你自己没长手吗?” “要用来抱你。” “……” “我真的不饿。”薄司年低头亲她一下, “我保证从明天开始按时吃饭。” “那你放我下来。吃饭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不可以乱七八糟的……” “我好像并没有对你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不管。你放开。” 片刻, 薄司年松了手, 让她在椅子上坐着,自己去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在书墙与书桌之间,背靠书墙放置,从薄司年坐的位置, 只能看见廖清焰的背影。 他稍稍歪靠着沙发扶手,始终让她处于自己的视野之中,不错目地耐心等待。 廖清焰吃完,薄司年将餐盘端去门口,又拿进来数瓶饮用水。 看此形势,大约她今晚不要想从这个房间里出去了。 薄司年将水瓶放在书桌上,拧开一支递给她。 廖清焰一边喝水,一边瞥他:“没有其他意思,只是科普,饭后至少半小时才可以运动,不然会胃下垂的。” 薄司年看着她,眼里似乎带了一点笑意,细看又不大明显,他说:“原来你还想。” “……不是你想吗?” “我好像没有表达过这个意思。” “那你把我关在房间……” “只是为了看着你,防止你逃跑。” “……我没有逃跑,我这次都没有拉黑你。即便你没有来得及去机场拦住我,你看过我给你留的东西,想找我的话,不是随时可以问我吗。” 薄司年顿了一下。 廖清焰能够察觉,这句话多少卸除掉了一些他精神上的风声鹤唳。 不能肢体“运动”,他们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让语言来接力。 薄司年背靠扶手而坐,廖清焰跨坐在他的膝头,窝进他的怀里。 薄司年把她的头发绕在手指上,低声问:“还有吗?” “什么?” “你偷窥我在草坪上睡觉。类似的事……” “没有了吧……” 薄司年很清楚看见她耳朵变红了,亲一亲她的耳尖,再问:“没有吗?” “……看过你和司少游打球。” “还有呢。” “其实每次周琎去找你拼桌,都是我怂恿的。” “继续说。” “你习惯周五去图书馆借书还书,我会把你还掉的书马上借走……不过我都只看了两三页,我也很想努力看完的,但是我看每段超过三行的文字,会‘晕字’。” “晕字。”薄司年仿佛觉得有点好笑。 “真的,跟晕车一样,胸闷气短。” “嗯。还有吗。” “……自习室你离开之后,我会去坐你坐过的椅子。”廖清焰越说越小声。 薄司年难得的沉默了一下,“廖小姐,你有点……” “……变态?” “有一点了。” 廖清焰脸瞬间红透。 她想能让薄司年这个动不动“非法监-禁”的变态也觉得变态的事,那可能是真的有一点点变态了。 薄司年亲她脸颊,“还有吗?” “……没有了。” “再想想。” “真的没有了……再就是为了知道你摔琴之前最后拉的那首曲子是什么,所以去学了小提琴。然后每次参加无聊的聚会都是为了碰见你,这个你知道了。” “我在国外那几年呢?” “我有加群呀,你不是差不多两个月回国一趟,回来的时候每个群都会奔走相告。” “跟周琎去caliber也是?” “……嗯。我其实早就知道你除了毛瑟M712之外,最喜欢银鸽。” “还知道我什么?” “星座、身高、血型……”廖清焰把他的手拿在手里,掰着他的手指数道,“最喜欢的画家、最喜欢的作曲家。” “这两个我都不知道。是谁?” “最喜欢的画家是殳权,你不是拍了很多他的画,而且家里摆得到处都是吗?最喜欢的作曲家是捷尔吉·利盖蒂,你听他的曲子最多。” “所以你也知道我的听歌账号。” 廖清焰超级小声地“嗯”了一声。 “你喜欢殳权的画吗?”薄司年问。 “虽然很多人觉得他是在乱画一通,但是我很喜欢啊,我觉得他有彼得·多伊格的味道。你放在客卧更衣间的那幅画,主题和彼得·多伊格的《白色独木舟》很相似。” “那你是世界上第三个真正喜欢他的人。” “前两个是?” “他自己。我。” 廖清焰笑起来。 心潮翻涌,使得薄司年一时没有作声。 听她“自首”这些喜欢他的细节,好像又被她喜欢了一遍。 “还有呢?”片刻,薄司年继续追问。 “真的真的没有了,都告诉你了。” 薄司年伸手:“手机给我检查。” “……” 薄司年毫不留情地点破:“你在心虚。” 廖清焰拿起自己的手机,像丢烫手山芋一样地丢给他,随后提前把脸藏进了他怀里。 “密码?” 廖清焰不作声。 薄司年键入她的生日,错误。 自己的生日,秒解锁。 薄司年低头看她一眼,先没说什么,点开她的手机相册,轻易在分类里发现了命名为“N”的相册。 一点开,各种高糊的截图,让他以为回到了手机相机像素只有30万的那个时代。 再细看,截图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他。 他尝试还原了几张,都是从一些聚会现场的边边角角裁下来的,有些他自己都没什么印象。 往后翻,还翻到了他小时候的照片,还原过后发现是六岁时跟乔孟沅和司少游的合影。 他没有刷朋友圈的习惯,只除了在加上廖清焰的微信之后,每天空闲时间会定向点开她的朋友圈看一看,所以不能肯定这张老照片是谁发的,乔孟沅和司少游都有可能。 “廖小姐,你是我的私生饭吗。”他知道这个词,是听追过韩星的乔孟沅提起过。 廖清焰脸颊深埋,似乎这辈子都不打算把头抬起来了。 一直翻到最后,才出现了高清图片:黄昏中他背着她的合影。 “叶惟舟拍的?” 廖清焰似乎是反应了一下他在说什么,没有抬头,点了点头。 “怎么不分享给我?” “……” 世界上有没有可能有这样一种感情:喜欢他,吝啬得连他本人也不愿意分享。 “葛朗台。” 薄司年淡淡地评价。 廖清焰很想反驳,但终究没有作声。 “都是别人拍的,你呢?”薄司年问。 “……偷拍是犯法的吧。” 廖清焰正想说她也是拍过的,在巘村小院的时候,只是还没有把照片分类进这个相册。 听见薄司年轻笑了一声,随后他说:“小猫,把头抬起来。” 她条件反射地抬头。 视线对上了手机屏幕,前置镜头摄入她和薄司年靠在一起的脸。 她没来得惊讶或者害羞,薄司年已经按下了拍摄键。 画面定格一瞬,收入相册。 薄司年没有点开,把手机递回她手中,低头亲她通红的耳朵,“以后请光明正大地拍我。” 廖清焰埋着头,等这种害羞的情绪平复一阵,说:“光是你在问我,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听到了我跟若微的对话?” “没有办法开口,小猫。檀知易是我妈的得意门生,叶惟舟……你明白。” 廖清焰霍地抬眼看向薄司年,困惑道:“檀知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把你当成了檀知易的替身?” “他会拉小提琴。他和你拉过同一首德沃夏克的曲子。” “你也会拉小提琴呀。你难道不会德沃夏克的所有曲子吗?” 薄司年仿佛被问到了关键,难以回答。 廖清焰哭笑不得:“所以你讲的那些我完全听不懂的话,都是因为你以为我喜欢叶惟舟或者檀知易。” 薄司年没有作声。 “你是笨蛋吗。我在上你的车之前,叶惟舟就不止一次邀请我去拍电影了,我喜欢他的话,不是早就……” 她看见薄司年睫毛微颤,仿佛这样的假设都会使他痛苦不堪,于是住了声,不再继续往下说。 他羡慕檀知易,厌憎叶惟舟。 这两个人,几乎可以算作他心理创伤的具象代表。 可是,他却可以对她说出“不在乎你把我当成谁”这样的话。 他表白都是在请求:你也可以爱我吗。 廖清焰心尖泛潮,忍不住挨上他的嘴唇,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再一次告白:“薄司年,我只喜欢你,一直只喜欢你。” 他们去往浴室,洗濯一净,换上了同款的黑色睡衣。 薄司年将廖清焰横抱而起,走出浴室,去往沙发。 “……那是布艺的,弄脏了不好清洁。”廖清焰赶紧提醒。 薄司年顿步,向着沙发看了看,“确实。小猫水太多了。” “……”廖清焰脑子短路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薄司年在说什么。 因为他的语气,寻常平淡得像在读某款猫型伴侣机器人的说明书。 “……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啊!” 薄司年将自己身上的睡衣脱下垫在沙发上,随后将她放上去。 为什么要在这样逼仄的地方,谁也不知道,或许因为这样紧紧相拥的时候,仿佛置身于末日中唯一的庇护所,不管幸存或者毁灭,两人一起就都是完美结局。 “……你那天是在跟我告白。”薄司年忽说。 廖清焰早已神思混沌,应接不暇,“哪天?” “我们第一次接吻。” “……啊。”廖清焰不明白,他怎么能够一边这样,一边还在脑中盘算别的事情。 薄司年有几分被她的“叙述性诡计”戏耍了微微愠怒,也便直接反应到了行为上。 廖清焰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害怕零落破碎的高叫,会从什么角落里逸出去,让人听见。 薄司年却把她的两只手捉了起来,高举过头,紧箍反剪。 廖清焰只能直视着他,生出薄汗的白皙皮肤,湿黑的发梢与眉眼,因为投入而微微抿紧的嘴角。 她觉得是她的心脏在受到一次一次的冲击。 心口发疼,有种难以形容的酸涩。 她呜咽了一下,手腕挣扎,当然未果。 只好请求:“……学长,你抱我一下。” 薄司年立即暂停,旋即俯身,携着凉浸浸的汗气,拥她入怀,一下一下亲吻她的脸颊。 时间在混沌中流逝。 不知不觉越过深夜、指向凌晨。 廖清焰已经无法计数,算上到最后和没到最后的,一共是多少次。 “……薄司年。”廖清焰有气无力,她的生理对于所有刺激的反应都已经迟钝了,虽然心理上还是会愿意回应,“……我觉得,‘纵丨欲过度’这种死法,传出去有点不太体面,你觉得呢?” 薄司年自她胸前抬头,低笑了一声。 “先休息吧,明天……”她说。 “好。” 他放过得这么干脆,自然是因为她提到了“明天”。 薄司年将她抱去浴室做了清理。 廖清焰坐在换衣凳上,懒洋洋地闭着眼睛,在温吞的困意中,享受薄司年为她吹头发。 头发吹干,关掉吹风机。 薄司年弯腰准备抱她,看见她歪靠在那里,像一枝被裹在夜色中的醉眠的白海棠。 膝盖被扣住的瞬间,廖清焰瞬间惊醒。 她手掌撑住了换衣凳的边沿,想往后缩,但后方就是木质的柜板,退无可退。 下一瞬,薄司年就将她的手抓过去,放在了他的脑袋上。 明明已经疲乏得不得了,可生理和心理的本能,还是会对他跪地的臣服做出反应。 尤其当她看见薄司年腾出了一只手,挺直腰腹,解开了他自己睡袍的腰带。 水声啧然。 薄司年对自己和对她的取悦,频率一致。 廖清焰实在不知道,自己应当去看薄司年陷于阴影的鼻梁和嘴唇,还是应该把目光更低下去,看他黑色睡袍间的若隐若现,抑或是他用力时青色筋脉浮现的白皙手背。 视觉刺激拉满,其余感官同样。 ……她可能真的有点吃不消了。 廖清焰很少有困到断片的时候,这一回对怎么被抱去了床上,又是怎么睡着的,已经全无印象。 醒来是在次日正午,洗漱过后,两份午餐并几瓶新的饮用水送来主卧。 吃饱喝足,下午继续,晚餐仍旧在卧室解决。 到了深夜,廖清焰计算,自己已经超过30个小时,没有踏出这个房间一步了。 她有理由相信,明天、后天也会这样循环下去。 再次结束后的间歇,廖清焰开口:“薄司年。” 薄司年看向她。 “你不是真的打算,跟我一直待在房间里吧。” 薄司年看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有何不可”。 “可是我需要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房间的空气质量比外面更好。” ……这一点她完全相信。 廖清焰发愁地挠挠额角,“那你不需要去公司吗?” “我不工作也已经够你一辈子吃穿不愁。” “可是我要工作呀。我还得回岄城一趟,跟我爸见一面。”廖清焰直视他,“我明年还打算去伦敦读书。” 薄司年没作声。 “你告诉我,除了跟我寸步不离地关在一起,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不会再离开你?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会做。” 薄司年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结婚。” “……啊?” “现在就结婚。你做得到吗。” “……现在?” “你愿意的话。” 廖清焰思绪卡顿了许久,“我不是不愿意,只是……” “那继续跟我关在一起吧。” 廖清焰更愁了:“结婚不是随口一说的……” “可以先领证。” “……那是不是应该先跟家长打声招呼呢?至少,你需要跟我爸见一面吧,不然他可能不放心。” 她看了看薄司年,不大能从此刻他看起来有些平淡的表情,分析出他的想法。 她思索片刻,又说:“有没有其他的……退一步的选择?” 薄司年仿佛就在等这句话。 那个不知道去了哪里的黑色绒面方盒,变戏法一样的出现在了他手里。 盒子被打开的一瞬,映着灯光,那粒通透到极点的钻石,所有的切面都在闪闪发光。 薄司年单膝跪地,捉住了她的左手:“戴上这个发朋友圈置顶。” 【正文完】 第51章 司少游看到朋友圈之后, 发给廖清焰和薄司年的消息都未得到回复,逼得他不得不一大早跑去霁山路当面“吃瓜”。 结果他吃了早饭,喝了咖啡,又干掉了一盘水果, 那两人还不下楼——吴管家在进门的时候就打了内线电话通知, 既然能通知,就说明那时候就起床了。真是没羞没臊。 他都已经开始研究起中午的菜单了, 总算听见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抬头望去,薄司年牵着廖清焰的手走了下来。 廖清焰穿了条白裙子,和他以前印象里那些稍有夸张的造型不同, 简简单单的像一支白栀子。而薄司年, 也少见地穿了件白衬衫。 司少游笑眯眯道:“二位这是准备去拍结婚登记照啊?” 廖清焰忙说:“不是,我们要去奶奶那里吃午饭。” 而薄司年,却仿佛被他一句话启发, 低头去瞧了瞧廖清焰和自己的装扮。 司少游笑问:“我能一起去吗?” 薄司年:“我带人见家长, 你去什么。” 他的语气很有点被人搅扰的不悦。 “我是你表弟啊,也算亲属……”司少游眼珠子转得飞快,很快转向真正能就这件事拍板的人,“表嫂, 我能一起去吗?正好有几件关于薄司年的事, 我要告诉你。” “你不要乱叫……”廖清焰有几分赧然, “这个事情我说了不算的, 要问奶奶……” 司少游当场给章英侠打去电话,免提公放。 章英侠应允得特别干脆:“可以啊!人多也热闹——不过只怕人太多了,清焰会不会不自在。” “没事的奶奶,我们高中校友呢, 之前就认识。”司少游向着廖清焰扬了扬下巴,表情仿佛在说“你说对吧表嫂”。 廖清焰和薄司年简单吃了点早餐,随后一行三人乘车,先去往芦花路。 廖清焰跟薄司年挨坐着,脸颊半藏在他的肩头,始终没能完全消化某种害羞——都要怪薄司年,明明知道有人来访也不赶紧下楼。而且昨晚他们就把计生措施用完了,清早就只能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方式,比如用她的胸或腿什么的……他就是仗着她的喜欢为所欲为。 廖清焰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 司少游心甘情愿坐副驾,但全程侧身跟后方说话,调侃道:“你们下回再发朋友圈,能不能选一个阳间一点的时间,半夜官宣也太影响睡眠了。你们知不知道我微信消息都没停过,全来找我问怎么回事……哦对了表嫂,你是不是删了很多好友?他们好多人在群里看见消息,去翻你朋友圈才发现都被单删了。” “嗯……”廖清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回离开霁城的时候清理了一下好友,感觉以后打不上交道的全都删了。” 自凌晨和薄司年同时发送了朋友圈之后,廖清焰的微信也没有消停过。 他们朋友圈的内容是一模一样的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断裂但修复过的小提琴,第二张是薄司年握着她戴戒指的手,第三张是拿拍立得临时拍的一张合影(衣冠整齐版)。 廖清焰并不觉得第三张照片一定必要,但薄司年十分坚持。 廖清焰的文案是:「13~24」 薄司年的文案是:「15~26」 因为太过突然且没有任何前情透露,廖清焰不得不在凌晨1点,给生气的檀若微打去电话道歉,并承诺今晚跟她吃饭,届时补全所有来龙去脉不许有半点隐瞒。 “那我很荣幸没被你单删。”司少游笑说。他确实有点得意,毕竟也算是全程见识了两人的感情发展。 “不会删你的,你帮我说过话……” 司少游倒是回忆了一下,“有吗?” “有的。有一次有人讲话很难听,你骂他屁|股和脸是不是出厂的时候装反了,所以一张嘴就是放屁。” 司少游哈哈大笑:“那我有点印象了——话说你怎么加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好友啊,有一些我都不知道是谁。” “……” 廖清焰小声说了句什么,司少游没听见,追问了一下,廖清焰说随便加的。 薄司年听见了,不由地扬起嘴角——她说的是,为了收集薄司年的照片加的。 “不过有些人只是纯粹的素质不高,表嫂你不需要跟这种人动气……” “你真的不能换个称呼吗?” “那叫你什么?叫清焰我怕被薄总打,叫廖小姐我又觉得太生疏了。” “……你随意吧。” 司少游笑了一声,继续说:“现在他们可着急了,生怕你回头报复他们。” 廖清焰笑说:“我的时间很宝贵的,没那么闲。” “哦对了,”司少游看向薄司年,“你们这颗钻石,是不是上周在佳士得拍卖的那颗20克拉的蓝钻?” “不是。”薄司年答。 “……”司少游有时候真是不爱跟薄司年聊天,譬如当下,多好的机会让他介绍这钻石的来历,结果他一句“不是”就打发了。 他只能继续铺垫:“那是多大?” “30.5。” 廖清焰愣了一下,抬头去看薄司年,他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车子又行驶一阵,廖清焰想起正事:“你不是说有关于薄司年的事情要跟我说吗?” “对。”司少游一下来了精神,“就上个月月初你俩分手那会儿,薄司年发高烧,我来看他的时候,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什么?” 司少游复述了一遍薄司年的经典发言。 廖清焰斩钉截铁:“不可能。他可是薄司年,他怎么可能说得出这种话。” 司少游:“……” 如果他来制定法律,他要把恋爱脑和滤镜拉满的恋爱脑判处无期徒刑。 廖清焰肩膀被薄司年一勾,他低下头来,以仅她一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是真的。” 廖清焰瞳孔张大。 “又觉得我形象坍塌了?”薄司年轻声问。 廖清焰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要被吓跑了吗?” “……戒指能退货吗。”廖清焰小声说。 “不能。想都不要想。” 聊天之间,就到了芦花路。 廖清焰同许久未见的梅老师寒暄一阵,买下一套夏日的居家服作为登门礼物,随后去往潞水南路。 他们刚穿过院子,小楼的门便打开了,章英侠亲自开的门,大约早在等待。 无须走近,廖清焰已看清楚章英侠身上穿的,便是那条她设计打板和收尾的长裙,那么章英侠对她此来拜访是什么态度,不言自明。 果真,从她进门呈上礼物,到坐下喝茶,章英侠全程笑意吟吟。 她此前跟章英侠打过交道,印象里这位老太太是严慈并济的一个人,但今日似乎完全摒弃掉了她工作中的身份,而纯粹只是薄司年的祖母。 章英侠与她并肩而坐,把她戴着硕大浅蓝钻戒的手拿在手里,边看边笑说:“好看,比照片里更好看。” 廖清焰笑说:“是的,照片拍不出来光泽……” “我是说清焰你的手。”章英侠笑眯眯说道,又把她的右手拿起来看了看,问:“这是茧子吗?” “嗯……做衣服经常需要戴顶针。” “真是辛苦了。” 廖清焰听明白这句话不单指缝制衣服,瞬间有点眼热,“……不辛苦。” “钻石太大了,镶成戒指戴着累手,平常做事也不方便……”章英侠说。 廖清焰忙说“是的”。要不是薄司年坚持,她一秒钟都不想多戴。 “到时候可以叫司年找人重新镶一条项链,平常你们两个就戴这个吧……”章英侠说着,将早就放在茶几上的一个黑色皮革的盒子打开。 那里面并排放着两枚素净的铂金戒指。 廖清焰愣住。 薄司年看来一眼,“这不是您和爷爷戴过的。” 章英侠笑着点点头,“可能尺寸不合适,你们拿去改一改再戴吧。” 戒圈上暗镶了小粒的钻石,凑近才能看得出来,十分不张扬。 “还有这个……”章英侠拿起另一个黑檀木盒,“其实我们那个年代,更多是戴一样的手表,又实用又不张扬。司年的表,是他18岁的时候我送给他的,另一块女式的我也早就准备好了……” 盒子打开,廖清焰看着与薄司年腕上样式相同,只是表盘小了一号的手表,忽然想到那时薄司年暗示她可以将表拿去抵债——可这原来是他的生日礼物,根本不是什么“二级市场很保值”可以衡量的。 发怔的时候,廖清焰的手腕已经被章英侠握住,她反应过来,急忙推辞:“这个我不能收,太贵重了……” “要收的。”章英侠将表带套上她的手腕,笑说,“你愿意和司年相知相伴的心意才最贵重。” 表扣“咔哒”一声扣紧。 廖清焰眼前泛起热雾,缓了好一会儿,仍然鼻尖发酸。 此时厨师走了出来,询问某道菜式的口味需不需要调整,章英侠站起身,叫他们稍微坐一下,她去指点指点。 廖清焰坐了片刻,跟薄司年打声招呼,说去厨房看一看。 这老宅始建于民国年间,即便之后做过一些改造,其厨房总归不似现代豪宅那样宽绰。 但廖清焰很喜欢这样物品堆放得满满当当的厨房,会让她想到小时候廖景山还没发迹时,他们第一个家的那个小小灶台,她搭着凳子看妈妈给她做蛋炒饭。 “怎么进来了,清焰。”章英侠转头望过来,“这里不宽敞,你去外面坐吧。” 廖清焰笑着走到章英侠身边去,窗户半开,透进外面花香四溢的风,带一点溽热的夏日气息。 章英侠不喜全屋封闭,开冷气也要叫外头的风透一点进来,否则便觉得空气不流通、不舒服。 “昨天晚上我听薄司年说,他最喜欢吃奶奶做的糟青鱼,不知道以后我有没有机会跟您学做这道菜。” 章英侠怔了一下,抬手轻拊她的肩膀,笑说:“当然,以后有的是机会。” 章英侠打量着廖清焰。 此前她从薄司年口中和其他人那里,把她的身世和经历都了解得很清楚。不了解之前尚且不觉得,了解以后总是在想,这样多舛的命途,也没有改变她眼睛里的清澈,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他们这个圈子里,那样多的诱惑,以她的外在条件,只要心智软弱一些,早就已经无限度地堕落下去。 可是她始终很坚韧、很自我,这样的品格实在稀缺,远不是什么家世、门楣这些东西可以比拟的。 章英侠向门外看去一眼,不由说道:“司年在情感表达上有些缺陷,但他是个本性很好的人,如果他让你受了什么委屈,清焰你来告诉我,我来帮你们调解。” 廖清焰笑说:“我觉得是可以练习的,他现在已经表达得越来越好啦,要是一直依靠奶奶,他就没办法成长了。” 章英侠怔了一下:“你说得对。” “不过可能我要开始依靠您了,我有好多的规矩不懂,很怕闹笑话,非常需要您来教我。” 章英侠上一刻还有些许的微妙失落,下一刻又被廖清焰哄好,立即笑说:“我章英侠的孙媳妇儿谁敢笑话?” “……还不是呢。”廖清焰很是不好意思地提醒。 “那都是迟早的事。”章英侠笑说,“你们是打算过几天就去拜访你爸是吧?” “是的。” “之后有什么打算?” “还不知道,要先跟我爸聊过再说。我明年准备出去留学,之前因为家里的事,没那个条件,一直很遗憾。” 章英侠点头:“你们趁着年轻,多谈几年恋爱。结婚不着急,尤其女孩子,一结婚难免掣手掣脚的。” 廖清焰笑说:“您这个话千万不要让薄司年听见,不然我又要哄半天。” 午饭一整桌子的菜,丰盛得让廖清焰想要雨露均沾都难。 因为是临时的登门,缺了一道糟青鱼,章英侠让他们下次再来,当然最好是每周都来陪她吃饭聊天。 吃完饭,又端上消暑的梅子冰。 章英侠吃不了冰,坐在一旁笑眯眯地喝茶,她饮了几口,忽说:“司年,你上回不是兴师动众地找什么高中时期的书信吗?昨天我让老郑去阁楼给我翻旧报纸,在你爷爷的那堆乱七八糟的字画习作下面发现了……” 薄司年忙问:“在哪?” “还在阁楼上,全是灰,我没让人搬下来……” 薄司年立即站起身,又将假装没有听见这番对话,埋头吃梅子冰的廖清焰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爬上三楼,再走一段木楼梯,进入阁楼入口。 廖清焰顿步,“……我就不去了吧。” “不是没写过吗。”薄司年压低了声音,“心虚什么,学妹?” “……” 阁楼里仅有一盏日光灯照明,揿亮后,一眼望去,木质的架子上摆满了纸箱。 薄司年高三毕业收到的那一箱情书,被搁在了靠近气窗的桌子上。 廖清焰跑不掉,破罐破摔了,就站在一旁,看着薄司年翻找起来。 八年时间凝聚为厚厚的一层灰,薄司年抹掉最上一层信封表面的浮尘,一一去辨识那上面的落款。 但是大部分信封上都没有落款,只有一个“薄司年亲启”,他还得把信拆开,去末尾处找。 ……他难免感觉到一种欠了八年的作业,有一天还是得补上的恶意。 “你用的什么颜色的信封?”薄司年问。 “我没有写信。” “嘴硬。” “真的没有……” “没有你心虚什么。” 廖清焰转过目光,去瞧绿意森然的气窗,“今天天气好好哦。” 薄司年瞥她一眼,一秒钟心里闪过了五种今晚折腾这个小骗子的方法。 翻了四五封,薄司年没耐心了,抱起纸箱,往地板空处一倒。 烟尘四起,两人都被呛得咳嗽起来。 薄司年手掌挥一挥浮灰,叫廖清焰:“小猫,你自己找……” 话音戛然,因为瞥见散落一堆的书信中,有一个明显不同的鼓鼓囊囊的白色抽绳布袋。 他被一种直觉击中,俯身捡起了那个布袋,转头看去,廖清焰已经提前别过了目光。 她害羞的时候就会这样。 薄司年心跳莫名提速。 拉开抽绳,拿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一看便是自己手工缝制的Q版布偶,白衣黑裤的男孩,怀里抱着深棕色的小提琴。 男孩白色衬衫的袖口,拿金线刺绣了一个“N”。 薄司年看着手里的玩偶。 她没有说谎,她确实没有给他“写”过情书。 久未听见出声,廖清焰不得不斜眼去偷偷观察。 薄司年低着头,双眼低垂,好似被冷雨淋湿一样深晦潮湿。 她怔了一下,正要张口,薄司年倏然一步迈了过来,拿着那个布偶,一把将她拥入怀里。 恍似一阵风撞上了她的心口。 她一直有个问题想问,可并不知道自己期待怎样的回答。 此时忍不住了,闷闷地出声:“薄司年……” “嗯?” “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 “你在庭院里拿手电照玻璃上的雨水的时候。” “……这么早么。” “嗯……只是我发现得很晚。” 廖清焰吸气深嗅,尘埃混杂薄司年衣服上的香气,让她恍惚回到了那个雨夜,三月五日的晚上,他们故事真正的开始。 “我想告诉你……第一次我哭不是因为很疼,只是因为梦想成真,所以觉得幸福,觉得没有遗憾。过去每次难熬的时候,我就会想,再过两个月薄司年就要从美国回来了,又可以见到他了……虽然你不知道,但是你的存在对我就是一种支撑。所以我已经非常非常满足了……” 可薄司年不觉得满足。 他此刻的心情,亦如那晚听见檀知易拉奏了《Songs My Mother Taught Me》,回忆起了自己和廖清焰在植物园的交集——这也是他唯一想起来的交集。 所以他为什么不能记得她再多一点,再早一点。 为什么那时闭目塞听,对周遭一切的信息全都拒之千里;又为什么收到这箱情书,翻都不曾翻一下,就束之高阁。 否则,她那样生动,那样热烈,他有什么理由不注意到她、喜欢上她。 他们的故事为什么不可以开始得更早一些。 “清焰……” “嗯?” “你最初是不是姓倪。” “嗯。” “所以你看……你也是‘N’。” 廖清焰愣住。 薄司年低下头来,捧住她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心脏不可抑制地怦跳。 他身上穿着她缝制的白衬衫,她亲手装扮的小王子,此刻看她的目光,是在通过眼前的她,看向16岁的她。 理应有风。 理应是蝉鸣聒噪的盛夏。 理应在天台、走廊,或者他们一起待过的植物园。 ——薄司年,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廖清焰。” 十七岁,薄司年试图在阅读中寻找虚无的真相。那天在植物园里看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正看到终章。 有人在练习小提琴,换弦反反复复出错。 那样吵人,却反倒让他此刻仍对结局记忆犹新——虽然那个故事和爱情无关,和当下的场景也无关。 犯了谋杀罪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在自首以后被判流放西伯利亚,索尼娅陪同一起。 拉斯科尔尼科夫在服刑期间,因为缺乏精神上的目标,苦役刑罚依然无法让他获得心灵的平静。直到某一天他意识到与索尼娅产生了爱情,而“生活取代了论证”,索尼娅的信念,也可以成为他的信念。 或许有一天,虚无仍然是他必须单独面对的人生课题,他仍然需要为自己找到爱情之外的人生信念。 而在此之前,廖清焰就是他的信念。 <正文完>—— 【番外合集】 番外 第52章 番外(01):“小猫,我们很有缘分。” 八月的岄城热得恍似大火猛烧的蒸笼,湿度高,空气能拧出水来。江面白茫茫的,几艘吃水很深的货船正慢吞吞地往下游开去。 廖景山开一部虽旧却干净的二手小轿车,亲自去机场接女儿和准女婿回家。 车子经过过江大桥,廖景山指一指下方的码头,笑问廖清焰:“小时候你爷爷带你在那儿坐过轮渡,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我还在轮渡上喂过江鸥呢!” 廖景山笑着补充:“裙子上沾了一点鸟粪,哭了半天,爷爷答应你第二天上街去给你买条新的你才消停。” “……有这件事吗?” 廖景山换了岄城方言:“爷爷专门打电话跟我摆,说我们这个小火妹儿,好爱俏哦,恁个小的年纪就喜欢花裙子,辫子编得不好看也要瘪起嘴。以后给她说个开百货公司的当婆家,天天都有花裙子穿。” 廖清焰听得不好意思极了,不由地把脸往薄司年肩头藏了藏。 薄司年摸摸她的脑袋:“所以清焰学了服装设计,随时可以给自己做花裙子穿。” 廖清焰愣了一下。 廖景山笑说:“司年,我讲方言你能听懂?” “基本可以。” 廖景山沿路介绍岄城风貌,薄司年话不密,但总有回应,他似乎有这样一种天赋,虽然性格原因疏于热络,但关键时刻递上一两句话,就能使对方感觉到自己正被认真倾听,从而继续说下去。 从老码头往上开,穿过一片盘根错节的老民居,沿着浓荫匝地的石板路爬上半坡,就是廖家老房子所在,一片六层高的灰色居民楼。 廖景山将车停在路边,三人下了车,进入小区大门。 正当中午,酷暑难当,黄葛树叶耷拉,鸣蝉都被热得哑了火,间或有气无力地叫上一阵。 廖景山出来带了一把阳伞,这时候把它递给廖清焰,薄司年先一步接过,打开后替廖清焰撑了起来。 这小区以前是岄城船舶机械厂的单位宿舍楼,一共6栋,楼下带个公共院落,左邻右舍都很熟悉。 刚一推开楼下大门,便从楼梯间走下来一位穿着花衫的阿姨,她脚步一顿,笑说:“老廖,闺女女婿回来啦!” 廖景山笑说是。 阿姨定睛打量,笑眯眯道:“哎呀,两个都好标致哦!金童玉女,配惨了!” 廖清焰脸微微发烫:“阿姨您住楼上吗?” “我住三楼的,姓张。” 廖景山说:“你以前来爷爷这儿过暑假,张娘娘还请你吃过西瓜。” 廖清焰便赶紧打了声招呼。 “没得啥子!十几年没回来过了,记不到也正常!有空来三楼耍哈!我先去买菜了,你们忙!” 廖家在一楼,因为廖清焰爷爷腿有点跛,当年分房的时候,特意选在了低楼层。 廖景山掏钥匙把门打开,从鞋柜里找出两双一早准备好的新拖鞋,说道:“清焰你带司年先坐,我去炒菜。” “去外面吃吧,厨房炒菜热。” “没事,油烟机我换过了,你们把客厅空调打开,厨房也能吹得到。中午热,简单吃一点,你们先休息,晚上我在餐厅订了座。” 廖清焰换了拖鞋,边往里走边打量,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刷着半截淡绿色墙裙的墙面,老式木沙发,盖着勾花白色针织巾的电视,浅蓝玻璃的铝合金窗户……一切都与童年的记忆一模一样。 电视上方的墙面上订满了老照片,薄司年走过去踱步细看。 廖清焰爷爷奶奶的婚纱照、夫妇两人搂着小时候的廖景山的全家福、廖景山在大学校门口的毕业照…… 薄司年注意到,自廖景山初中之后,照片里就少了廖清焰奶奶的身影。 “冒昧问一句,你奶奶……” “离婚改嫁了。”廖清焰将声音压低两分,“我没有见过她,听我爸说她后来又生了一儿一女,过得蛮幸福的。” 再往后一看,便是一张彩色的影楼婚纱照。 廖清焰在薄司年身旁顿住脚步,指一指照片里与廖景山靠在一起的年轻女郎:“我妈妈。她是不是好漂亮。” 薄司年定睛点头。 再往下看,便有一张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廖爷爷坐在前排,搂着廖清焰,身后站着儿子和儿媳。 照片里的廖清焰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蓬蓬的纱裙,编著复杂又漂亮的公主头,脸蛋与苹果一样红扑扑的。 薄司年看了很久,廖清焰不得不伸手去将自己的脸蒙住,小声说:“你不要再看了……” “我们什么时候拍。”薄司年忽说。 “……什么?” “婚纱照。” “……” “也挂在这面墙上。” 一周过去,廖清焰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薄司年这样毫无预警的突然发疯。 看过一遍,薄司年再整体扫了一眼,在最上方一张看似毫不起眼的黑白合影上定住目光。 因他看了很长时间,廖清焰也跟着踮脚看去,“怎么了?” 那是张黑白泛黄、边沿起毛的大合照,后方横幅上的字是“全国船舶机械系统钳工技术研修班结业留念”,人员一共五排,前两排蹲身,后三排插空站立,学员都穿着一模一样的劳动布工装,胸口别着各自的厂徽。 廖清焰伸出手指,点了点三排左数第五个,捧着结业证书,笑得分外灿烂的人,说:“我爷爷在这里。他是六级钳工,听他说那时候厂里组织有一定经验的技术工人去霁城培训,他因为技术过硬又踏实肯干被选中了。” 薄司年点了点头,随后伸手,指了指最后一排正中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这个是我爷爷。” 廖清焰愣住,“……真的假的?” 薄司年再伸手,点了点合影里大门口悬挂的牌子,有些模糊,但基本可以辨别:霁东船用配件厂。 “这是我们家的老厂,不过已经关停快20年了。” 廖清焰抬手捂住嘴,如果不这样做,就一定会惊讶得叫出声。 薄司年手臂垂落,握住了廖清焰的手,情不自禁地收紧:“小猫,我们很有缘分。” 老相框薄司年取了下来,拿到明亮处用手机翻拍了一张,发给了章英侠,再挂回去。 空调运转片刻,室内变得凉浸浸的,薄司年去往厨房,问道:“叔叔,需不需要帮忙。” 廖清焰窜至薄司年身后,微微踮脚从他肩头探出脑袋:“爸,需不需要帮忙?” 廖景山被逗笑,“坐着休息吧,不需要你们帮什么忙。” 廖清焰牵住薄司年的手,离开厨房,随后又每间屋子地参观起来。 老房子两室一厅,爷爷生前住过的那间主卧,而今廖景山在睡。另外一间客卧收拾得窗明几净,老式的木架床,但换了新床垫,又铺上了新的浅米色的四件套。 衣柜侧边与墙面横了根可调节的杆子,拉上了浅蓝格子的布帘。 不知道那后面是什么,廖清焰顺手拉开。 半墙多高,整齐码放的瓦楞纸箱。或许因为廖景山不好替她归置,所以先给她堆在这儿了,又嫌碍眼,拉了个帘子遮起来,眼不见为净。 薄司年看向她,目光带了两分凉意:“原来寄到这里了。” 廖清焰别过目光,摸摸鼻子。 “我生日的时候,你就计划逃跑了。”薄司年说。 “……那不叫逃跑啊,是有计划的撤离。” 薄司年看着她,仿佛是想听听看,她还有什么说辞。 “能怪我吗?”廖清焰一向是,有理无理先替自己辩驳几句,“乔孟沅加了我微信,我以为她是示威。而且所有人都觉得,你们未来会结婚……” “你认为的所有人也包括我吗。” 廖清焰张张口,没有作声。 薄司年往前走了一步,低头注视着她,“抱歉,我不知道加微信这件事。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不会让任何人左右我的选择……” 廖清焰心里盈满一种迟来的酸楚,她想他们两个人真是傻瓜,居然会不约而同地觉得“我怎么配”。 薄司年伸臂将她搂入怀中,头低下来,轻声说:“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清焰。” 廖景山所谓的“简单吃一点”,是冷盘、热菜加汤,一共八个菜,荤素兼备。 这种场合,总归要喝一点酒,不过性格使然,都只是点到为止。 廖景山不爱煽情,先是表达了对薄司年多年前伸出援手,以及前一阵去泰国接人,亲力亲为的感谢,随后便是岳父身份的几句嘱托。 廖清焰少见这样的薄司年,向廖景山承诺“我会全心全意对待清焰”时,有种老派的郑重其事。 饭后,廖清焰和薄司年执意承包了洗碗的活,当然实际是薄司年在做。 廖清焰对他挽起衣袖收拾厨房这件事,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大惊小怪,坦然地一边啃着脆桃一边观赏,时而将桃子送到他嘴边去,请他吃上一口。 廖景山待到两人把厨房收拾干净,招呼他们先去午休,现在外面日头毒辣,也做不了什么。 廖清焰暂且不困,在屋里晃荡一圈,在冰箱的冷冻室里,发现了一整盒的冰淇淋,很是惊喜。 薄司年自然是不吃的,廖清焰自己拿了一盒,拿小勺舀着送进嘴里,慢吞吞踱步至浴室门口,看他站在洗手台前浇水洗脸。 老房子的浴室很逼仄,廖景山有点洁癖,各处刷得干干净净,但各种设备老化以后有点泛黄,总显得陈旧。 廖景山去机场接机的路上,说过家里比较简陋,提议可以订酒店,薄司年坚持就住在家里。 薄司年身上穿的是当时在梅记做的那一身亚麻的短袖套装,一切都很旧,唯独他显出一种月色一样的新,尤其是镜面里照出来的,那张洗净过后还没擦干的脸。 薄司年取干净毛巾正准备擦脸,听见关门的声音,眯眼望去。 门在廖清焰身后关上了,她踮脚,轻轻揪住了他的衣领,倏然凑近,携着一阵凉丝丝的甜香。 “……请你吃冰淇淋,学长。” 日头西斜,三人出门,去往餐厅吃过晚餐,又散步至江边,观赏游轮穿梭,流光溢彩的江景。 过了晚上九点,夜风仍然带着潮湿的燠热,归家后轮流洗漱。 薄司年是第二个洗的,同廖景山打过招呼,便回到了卧室。 廖清焰站在床头柜边,正在插电热驱蚊器,听见开门声,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做的。”薄司年问。 “嗯?” “睡衣。” “某个笨蛋总算知道是给谁做的啦。”廖清焰有点想笑,“那次你去我那里过夜没有睡衣,不是让我给你准备一套么。” “……自己做的?” “嗯。” “哪里来的时间。” “……海绵里的水?” 这回她没能将薄司年逗笑,他恓惶的表情,更近于感受到了被某种迟来的后坐力击中的钝痛。 灯关上了,黑暗里,薄司年搂她在怀,一根一根亲她的指腹,好像要抚平某些并不存在的伤口。 其实不带什么狎昵的意味,但她无法控制整个人微微颤栗。 “……不要这样。”廖清焰低声说。 “我好像没有怎么样。” “受不了。” 薄司年似乎不解。 廖清焰便把他的手抓起来,也学他一样地亲过去,好让他亲自体验。 “……这怎么了?”薄司年好像还是不解。 廖清焰有点气恼,牙齿咬住了他的指节,又含丨住他的指尖。 片刻,她听见薄司年的呼吸沉了两分。 “这不一样吧。”他低声说。 “哪里不一样……”她含糊的声音,被薄司年轻轻钳住她下巴的动作打断。 他食指启开了她的齿关,探入她的口腔。 指腹压住舌丨面缓慢进退,恍如某种动作的演绎。 廖清焰面红耳赤。 薄司年另只手按住了她的膝盖,她对抗了不到三秒钟就放行。 廖清焰未敢出声,薄司年主动伸手,叫她可以咬住他的手阻止发声。 可她没有办法抑制自己的捉弄心,很快就伸出一点舌丨尖,轻扫过他的虎口。 薄司年深深呼吸,将她的恶作剧,以他的手指动作再反馈于她,好像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没多久,薄司年将浞湿的三根手指在她锁骨上轻轻抹了一下,捧住她的脸,不顾她还在气喘吁吁,迳直吻住她,把她的手捉了下去。 来之前的约法三章,基本已然形同虚设了。 其后几日,廖景山做东道,带薄司年将岄城各处都游玩了一遍。 临行前日下了雨,傍晚出现了壮丽的火烧云。 薄司年接了个电话,随后去了厨房一趟。 廖景山正在准备晚餐,因是他们返程前的最后一顿,总是免不了丰盛。 “廖叔。” 廖景山转头看向厨房门口。 薄司年走进去,低声说:“我委托了律师,过几天可能会过来找您签一份授权委托书和书面承诺书。” 廖景山愣了一下,“什么委托书?” “我这边做担保,让银行先解除限制消费令……” “不不不……” “您听我说,我只是担保解除,之后依然需要您自己按时还款。当然在我看来,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来还是一样的,但清焰不肯答应。清焰跟我说,您打算暂时就留在这。如果不解除,您不管是坐火车还是飞机去探望清焰都不方便。” 廖景山几分感慨,“这实在是……” “我爱清焰,所以不可能看着她唯一的亲人陷入困境而坐视不理。可能有些自作主张,请您谅解。” “清焰知道吗?” “昨晚跟她商量的,她同意了。” 廖景山不再推辞了,“谢谢你,司年。我们认识你真的很幸运。” “能认识清焰才是我的幸运。” 说完话,薄司年离开厨房,却见廖清焰端了盆水,走到了外头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院墙半人高,砌着水泥花砖,年头久了,砖缝里长出了青苔。 墙根下立着两盆半成品的黑松,枝干蟠扎着铝丝,树冠初具雏形。旁边搁着一盆罗汉松,刚剪过一轮,新芽嫩绿——廖景山拾起老本行,受老友委托做起了盆景,今后打算就往精工苗圃的方向发展,等过一阵也许再开一个售卖微观盆景和园艺资材的网店。 廖清焰把那盆水放在了空地上,随后又往屋里跑了一趟,拿上了洗发水、梳子和漱口杯。 “你要洗头发?”薄司年总算看明白了。 “对呀。” “怎么这样洗。” “因为我又想洗头,又不想错过火烧云。”廖清焰蹲身,把头发解开,拿梳子开始梳头发,“我小时候爷爷家里偶尔停电,就是这么洗的。” 薄司年看她拿起杯子,舀水冲淋头皮,忍耐不住那种觉得她可爱至极的心情,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我帮你。” “……你可以吗?不能把水浇到我的耳朵里哦。” “放心。” 头发被薄司年握在手里,他另外一只手拿起杯子,舀了一杯热水,让水缓慢地从上到下地淋下来。 廖清焰低着头,看着水盆里映照的金红潋滟的火烧云,以及薄司年的倒影。 伸手搅一下,它们一起晃动起来。 她觉得这个时刻极其的虚幻,像梦里才会发生的场景,于是忍不住偏头去看薄司年。 薄司年适时停住淋水的动作,“怎么了?” 云层翻涌,晚风阵阵,夕阳为他镀了一层暖橘调的柔光,眉目微敛,清绝得叫人怦然。 廖清焰倏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薄司年,你是真的哎。” 薄司年觉得好笑:“我当然是真的。” 第53章 番外(02):“小猫好着急。” 【异地(上)】 廖清焰在伦敦的公寓,毗邻国王十字路,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即能看见摄政运河上慢悠悠经过的窄船。 离开公寓,往东沿着谷仓广场走几百米,就是中央圣马丁的教学楼。 去年8月,同薄司年回岄城拜访过廖景山,返回霁城之后,她便开始作品集准备和雅思备考的双线作战,赶在12月第一轮截止之前提交了作品集,并在1月完成了雅思考试,之后便是面试、等待录取结果、确认录取、准备签证…… 她很幸运申请到了一笔面向国际生的奖学金,足够覆盖她的学费和日常开销。 住宿则由薄司年完全包办,这也是他当时能够爽快支持她去留学的条件之一,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到时候他会时不时飞伦敦跟她小住,他希望居住条件完全符合他的要求。 廖清焰没有反驳他:我看我住过的“贫民窟”你也待得挺开心的。 3月出录取结果之后,除了搞定签证再没有其他繁忙的任务,于是廖清焰一边巩固精进英语,一边继续去梅老师那里帮忙,此外,她的两个账号仍然在更新,只不过更新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一个半月一次。 她反正怎样都闲不下来,一定得为自己找点事做。 从3月到8月去伦敦之前的这五个月,她和薄司年好像又回到了当时:薄司年下班去梅记接她,将她载回霁山路,两人一同吃晚饭,随后待在一个空间里各忙各的,抑或是一起忙一下某件事。 相处愈久,薄司年的安全感愈足,似乎当年那个向母亲索求关爱而不得的灵魂,在他心灵的占比也越来越轻。 但薄司年的不安全感又短暂爆发了一次,在她8月开学之前他将她送到伦敦,陪了她一周多,因为工作原因不得不回国的前夕。虽然没有上一次那样夸张,但也跟她黏在一起超过20小时没分开。 廖清焰的留学生活从第一周就开始连轴转——迎新、办卡、逛校园、认缝纫机,加入课程群组、收到Project Brief,参加工作室安全培训、逛CSM图书馆、去V&A博物馆拍照做调研、参与Group Critique、预约Tutorial、观看White Show…… 以及跟新认识的朋友去附近的国王十字逛街、在摄政河边散步、在学生中心一边喝咖啡一边改设计图、参加新生集会、逛Sainsburys买打折食品、周末坐地铁去Brick Lane逛 vintage市场、偶尔参与一两场学生派对…… 她已经多年没有体验过这种不必背负生存压力,而只需尽情享受的学生生活了,她听说有一种树,在枯水期根系会萎缩以保证生存,而到了丰水期,它就会贪婪地吸收阳光和雨露,使得根系迅速舒展扩张。她觉得自己就是一棵根系不断壮大的树。 而不管多忙,每一天她都会抽出至少十分钟的时间,跟薄司年视频通话。 这并不是某种义务而是纯粹的享受,她期待在视频里看见薄司年的心情,还和以往流窜于那些无聊的聚会,以期碰见他时一样的新鲜、毫无更改。 九月末的周五,廖清焰结束了Group Critique,离开教学楼。 天上下着阴冷的小雨,沿路灯光,把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照得发亮。 廖清焰没打伞,兜上卫衣的帽子,小跑着穿过谷仓广场,回到公寓。 公寓在顶楼,复式结构,健身房、水疗室、屋顶花园和露台各种设备应有尽有,只不过廖清焰太忙了,只使用到了这里面的很小一部分。 她用到最多的是24小时礼宾服务,尤其是家政清洁和物流收发这两项。 薄司年原本打算给她配一个女管家或者女助理,被她坚决婉拒。 抵达14楼,走出电梯门,便是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廖清焰抬手印上指纹,门锁发出轻微的“卡嗒”声。 推开门,习惯性抬手,打算一键按亮公寓的照明,猛然间意识到,灯是亮的。 她愣了一下,蹬掉鞋子,拖鞋也来不及穿,飞快跑进去,便看见靠近落地窗的单人沙发椅上,薄司年抱臂歪靠在那上面,阖着眼睛睡着了。 她放轻脚步,到他面前蹲了下来,抬头望去。 他穿着白衬衫,面容有淡淡的倦色,睫毛在下眼睑上,压出一排浅灰色的影子。 三周没见,视频中的人闪现似的出现在这里,使她一瞬间怀疑起自己是在梦中,呼吸都放轻,生怕将梦惊醒。 注视片刻,廖清焰忍不住了,仰面直接把嘴唇贴上去。 薄司年顿了一下,睫毛缓缓掀开,片刻,抬臂将后腰一搂,让她挨向自己,哑声说:“小猫打招呼的方式很独特。” 廖清焰根本管不了那么多,膝盖挤入他的双膝之间,舌尖也往他的齿缝间挤去,“薄司年……” “……你要吃了我吗?”薄司年失笑。 她拿鼻音软软地“嗯”了一声。 薄司年喉结微滚,使她双腿环腰,直接搂腰将她抱了起来。 来不及去楼上卧室,就放在了宽绰的真皮沙发上。 廖清焰配合着举起双臂,褪掉了稍稍打湿的灰色卫衣。 内丨衣后方搭扣来不及解开,薄司年埋首的一瞬,她因微微的吃痛闷哼一声,忍不住抬手抱住了他的脑袋,索取更多。 他肌肉又练回来了,多一分少一分都没那么漂亮的薄肌。 她无法不使自己的手掌流连于他的胸肌和腹肌,随后沿着腹部分明的青色筋脉绵延至深处。 这瞬间薄司年也低“唔”一声,轻笑说道:“小猫好着急。” 廖清焰根本无所谓他说什么,把乱七八糟、气息短促的吻印在他的下巴和喉结上。 薄司年对她难得的热情,竟有点招架不住,反应稍有滞后,此外也有意想要看看,由她自己可以主动到什么程度。 她当然是有点害羞的,哪怕他们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且已不知道尝试过多少的样式。但此时此刻,好像是想念的急迫盖过了其他,使她暂且顾不上害羞,完成了几乎全程自助的流程。 廖清焰低头,把额头埋在薄司年的肩膀上。 相较于薄司年只解开了衬衫的扣子,且西裤基本好端端地还在原处,她肩背的几乎整片皮肤,都曝于微冷的空气,反衬得薄司年按在肩胛骨上的手掌,温热得难以忽视。 羞涩反刍,使得她狼吞虎咽地全部吃下去,却无法有下一步的动作了。 薄司年低头去亲她发烫的耳朵尖,“这么想我?” 她不说话。 薄司年两手按住她腰际,侧低头找到她的唇,不急开始,只是时缓时急地深吻。 很多的想念,好像只有在这一吻中诉尽。 廖清焰的回应,带着她特有的慢半拍的迟钝,薄司年把她的氧气耗尽,陡然启动,恶劣得她来不及反应,只剩惊呼。 简直像是坐上了一趟毫无预警,胡乱启停的过山车。 窗帘忘拉,虽然是在顶层,近处也无更高的楼房,但薄司年还是全程把她的脑袋按在他的颈窝,搂她也隔着她一头蓬松及腰的长发。 他对她永远是独占欲胜于追求刺激的心态,想要独藏她绝无人知的这一面。 第一遍结束,才抱她上楼,到密闭的空间,进行更细致、也更缠丨绵的第二遍。 到了暗处,他好像才肯表露丝毫不逊于她的想念,一遍遍来吻她,叫她宝贝。 雨已经停了,窗外的世界却是一片灯火潋滟的湿漉。 廖清焰洗过澡,头发半干,穿着到膝盖以上的长袖T恤,到了楼下厨房,陪薄司年煎牛排。 她趴在他的背上,时不时探头往平底锅里看一眼。 尊重教程的薄司年,正在拿手机秒表计时,力求一次性煎出最完美的五分熟。 “饿了?”薄司年转头问她。 “有一点。”廖清焰可怜巴巴地说,“中午只吃了一个三明治。” “原本我们可以先吃晚饭。” “……我才不信你。” 廖清焰双手抱着他的腰,脸在他后背上贴了一会儿,又说:“你不是说明天才到吗,怎么提前了。” “当然是突击检查。” “……我都快忙死了好么,哪里有心思找奸夫。” 薄司年轻笑。 “而且……他们都没有你一半好看。” “大点声音,没听见。” “……你明明听见了。” 倒计时结束,薄司年关火,取两只平盘,夹出两块色泽漂亮的牛排。 来不及端去餐桌,廖清焰站在岛台旁就吃了起来。 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咀嚼几下,匆匆咽下,却是一副要哭的表情。 薄司年看她:“不好吃?我第一次煎……” 廖清焰快速切下第二块,送进嘴里,也顾不得礼仪,边吃边含混说道:“太好吃了……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这边过的什么日子……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吃的地方啊……” 薄司年忍不住笑:“那确实有点委屈你了。” 薄司年在飞机上吃过,并不算饿,看廖清焰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就把自己盘子里剩的半块分给了她。 她只差感激涕零。 吃完,一手攥叉子一手攥餐刀,眼巴巴地看着他:“你这次来几天啊?可以多待一阵再走吗?” “看你表现。” “……你需要什么样的表现?” “说了你又做不到。” “……你不说怎么知道。” “是吗。”薄司年看她,“那你先叫声老公让我看看诚意。” 第54章 第54章番外(03):“都会满足你。” 【异地(中)】 除了住宿全包,当时让薄司年答应异地的第二个条件,是她毕业以后他们马上领证。 但在此之前,廖清焰是喊不出来“老公”这个称呼的,薄司年也知道,所以有事没事逗她一下。 他可能有喜欢看她脸红的恶劣癖好。 廖清焰寸步不离地站在薄司年身旁,见他挽起衣袖,把空盘子丢进洗碗机,忽地想起什么,说道:“差点忘了,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薄司年转头,目光追随她的身影,见她靸着拖鞋,脚步轻快地跑进了工作间,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好像很难回溯,是从哪一刻开始,他不再那样焦虑她从视野中的短暂消失。 如果爱也可以编织天罗地网的话,他相信这一张网足够密集,她会短时地飞远,但累的时候就会回到他的身边。 厨房收拾干净,廖清焰也从工作间门口探出头——公寓下层光线最好的那间房,被用来做了她的缝纫工作间,各种设备和材料一应俱全。 “你快过来!”廖清焰向他招了招手。 薄司年走到门口,她迫不及待地将他拽进工作间,他这时候一低头,便看见了她挽在臂间的衣服。 她把衣服举到他面前,跃跃欲试,仿佛是刚刚收集到了满满当当的松果,而等不及要分享给好朋友的小松鼠:“前天刚刚做完的,用的是你以前的数据,不确定合不合身,你先试一下。” 薄司年暂且捺下千言万语的情绪,顺从地站直身体,举臂让廖清焰亲自帮他穿上衣服——他发现她很喜欢帮他穿衣服,大约是为了享受某种玩真人版换装游戏的快乐。 穿好了,廖清焰退后几步,托臂打量。 薄司年也往镜中看去。 黑色战壕风衣,衣长过膝,双排十粒扣,翻领,领座高立。肩袢与袖袢收束利落,前身斜插袋,后覆过肩布。 质地挺括,触手柔韧,极有骨感。 薄司年将目光收回,移动到廖清焰的脸上。 她好像看得有点呆住了。 薄司年也不提醒她,就这样注视着她,片刻,她好像终于回神,什么都没说,面颊先泛红。 她两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捏他的腰身放量,确认是否合身。 相对于肯辛顿,战壕风衣更考验身材,她设想过身量高挺、肩宽腰窄的薄司年穿起来会很好看,而实际上身效果的冲击力,远超她的预期,也超越了她语言能够描述的边界。 那种利刃出鞘一样的英俊,让她心脏怦怦乱跳,脸红耳热自不必说,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一点腿软。 “……马上就要变天了,风衣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廖清焰继续去捏他的袖口,但已经有点心不在焉了。 薄司年垂眸看她,“学习这么忙,不用着急给我做衣服。” 之前,廖清焰已经陆陆续续地又给他做过三件上衣,颜色、风格材质各有不同。 “嗯……我在研究华达呢这一类紧密斜纹面料的特性,我的project work会用到,所以干脆做了一件……我每天晚上一边听文献一边做的,一举两得。” “听文献?” “……晕字。只能靠听的。” 薄司年摸了摸她的脑袋。 廖清焰两手不自觉地揪住了大衣的衣襟,仰头看他一眼,又立即垂下目光,“……你喜欢吗?” 她听见自己心脏还在怦怦乱跳。 “你喜欢吗,小猫?” 廖清焰不作声。 而下一瞬,双脚骤然悬空,她还来不及低呼,已然被薄司年抱上了桌案的边沿。 为了不使自己掉下来,她本能伸臂,搂住了薄司年的后颈。 他如黑夜一样压过来,带着某种凛然的侵略性。 薄唇贴在她的耳朵上,低沉的声音钻入她的耳道:“都会满足你。” 廖清焰没有尝试狡辩,和薄司年相处这么久,有时候仅凭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心理,薄司年当然会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她的目光闪躲、面红耳赤是因为想到了什么。 风衣没有脱下来,薄司年抵近的时候,她瑟瑟微颤的身体,似乎可以被他整个裹进风衣里。 廖清焰不清楚是否他们如此,还是所有人都这样:某些时候,有衣物参与,反倒比没有更能提高情丨欲的浓度。 譬如此刻。譬如薄司年除了喜欢看她穿黑色睡裙,也喜欢她穿白色蕾丝吊带,但是不要脱下来,就卡在腰间。 薄司年全程紧盯着她,视线专注,恍如伏击猎物的野豹。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样的迫视之下,更想叫他长官还是daddy,或许遵从本心地都叫过了,因为他也相当动情,破坏欲更是被激发到了极限。 剧烈的暴雨和风潮,要把一只白帆撞得粉身碎骨。 廖清焰呼吸急促,几如濒死,整个人往下栽倒。 薄司年稳稳抱住,紧搂在怀,低头,一下一下地亲吻她汗津津的脸颊,与她一同等待末日后的世界重启。 和薄司年一起躺在温水浴缸里,廖清焰打了一个呵欠。 水面动荡,她找个舒适姿势趴在薄司年的胸口,“我可以睡十分钟吗。” “会感冒。” “……不管。”她又打了一个呵欠。 “睡吧。”薄司年亲她一下,打开了进水阀门,让温水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水漫过了浴缸,流向地面,哗啦啦的声响,像在这个只有他们的房间里,下了一场微型的雨。 十五分钟后,廖清焰被薄司年叫醒。 稍作小憩,她便满血复活,预备一鼓作气看完今天要看的十页文献。 她拿手机拍照,导入某AI软件,打算照着老方法让AI朗读给她听。 薄司年看来一眼,从她手中抽出打印的英文文献,低头扫了几行,“我读给你听?” “好啊好啊。” 薄司年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头颈枕着扶手。廖清焰躺在他身上,把脑袋枕在他胸口。 他一手拿着文献,一手搂着她,翻页的时候,才会把手抬起来。 或许有骨传导的参与,薄司年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要沉一点,是另一种醇酒一样的悦耳,合着心跳声一同送入她的耳朵。 她把头抬起来,在他下巴上飞速地亲了一下,“老公。” 两秒钟后,薄司年的声音才卡顿了一下,但又很快接上了下一个单词,好像他根本没有听见她的称呼,而这不自然的停顿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廖清焰抬起眼睛,注视他片刻,惊讶说道:“……你不是有点害羞吧?” 薄司年一点没受影响似的继续往后读,但手臂搂住了她的脑袋,把她的脸藏了起来。 第55章 第55章番外(04):“Bravo!” 【异地(下)】 薄司年这一次过来,至少可以待上两周。 他带了一个生面孔的助理,帮忙处理生活中的杂事。助理一般在廖清焰出门去学校之后来薄司年这儿报道,傍晚廖清焰下课之前离开。 同廖清焰两人独处的时间,薄司年不喜欢有人打扰,有些事情宁愿亲力亲为。 廖清焰问过薄司年,为什么没带着能力最强的凌沛。 薄司年说给凌沛升了职,正因为能力强所以要留在国内发光发热,不然他怎么敢一来两周不去公司露面。 当然薄司年也没闲着,白天一场接一场的远程会议。不过他处理工作十分高效,开会也是言简意赅,久而久之,下面的人形成了与他一致的办事风格,一场涉及重要决策的部门领导会议,不超过一个小时就能聊出结果。 廖清焰有一次旁听他开会,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小组会议,八卦、奶茶、甜品和发呆的比重有点过高了。 课程排得很满,一周中只有一两天时间,廖清焰下午三点半就能离开学校。这两天薄司年也会配合着把时间空出来,两人出去约会,轮流安排行程。 薄司年安排萨默塞特公馆的私人晚宴,或者斯宾塞宫的私密导览;廖清焰就安排Alfies Antique Market的古董寻宝,或者Columbia Road Flower Market的花市赶集。 他投之以精致高雅,她报之以鲜活热闹。 这周四下课,廖清焰看手机时,发现半小时前叶惟舟给她发来了微信消息,她主演的那部电影,入围了LPFF影展(London Prism Film Festival伦敦棱镜影展),本周六会在东区肖迪奇的某独立影院进行展映,邀请她前去观看。 附赠两张二维码的截图,说明届时扫码就可入场。 [小火:两张票?] [李导:对。] [小火:你怎么知道薄司年也在伦敦?] [李导:/微笑] 晚上吃过饭,廖清焰把电影参展的事,告诉给了薄司年。 “你想去。”薄司年说。 “嗯……演了快两个月,当然会好奇成品是什么样的。我有两张票,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薄司年低眼看着她,没有作声。 “好不好嘛。”廖清焰捉住他的手指,轻晃了两下。 “可以是可以。” 廖清焰作出对他的条件洗耳恭听的神态。 “不准跟叶惟舟讲话。”薄司年说。 “……他主动跟我讲话呢。” “不理他。” “那是不是有点没礼貌。” “对他不需要。” 周六,赶在电影开场前二十分钟,两人抵达放映厅门口。 LPFF影展面向全球青年导演,主竞赛单元仅接受片长30-60分钟的中片及短片,聚焦实验性、纪录片风格与作者电影,拒绝商业类型片。 这是影展创办的第三年,但因其严谨性和专业性,在电影发烧友之间口碑渐起,今年无论是展映影片数目和观众,都远超往年。 座位不固定,先来先选,薄司年和廖清焰来得算早,占到了相对不错的观影位置。 等待电影开场的时间,两人就凑在一起看观影手册,上面有整个影展所有短片的简介。 两人放低声音聊天,廖清焰问:“你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平常也会去参加影展、画展什么的吗?” “很少。” “很忙吗,还是不感兴趣。” “都有。很多事情是认识你以后我才有兴趣。” 廖清焰轻声笑起来:“我有这么重要。” “对。”薄司年举起观影手册遮挡,低头亲她一下。 “……不要在公众场合这样。”廖清焰红着脸小声抗议。 闲聊一阵,影厅里又陆陆续续进来一些影迷。但毕竟影展性质所限,开映前也只坐满整个影厅的三分之一。 灯灭,空间安静下来。 片刻,音响里率先响起一阵长而空远的汽笛声,随后画面亮起,女主角小文因为晕船,脑袋有气无力地靠在轮船的窗户上,表情带着某种毫无内容的茫然。船只向着空茫处的海岛逼近,一组跳切的蒙太奇,简单交代了她登岛前的情况。 廖清焰以为自己会尴尬,实际却没有,因为镜头中的那个“小文”,虽然是由她出演,但完全不是她,似乎只是和她长着同样皮囊的,拥有自主灵魂的另一个人。 小文羞涩、内向、腼腆,时而木讷。登岛后一周都将自己封闭在租住的小房子里,直到一场水费扯皮的变故,强行将她拽出她的舒适区。 强势聒噪实则热心的楼上大姐、耳背却又喜欢八卦时常闹出笑话的阿婆、老公跑了有三个孩子要养每天急匆匆往返于两个打工的地方却会为一朵小花驻足半分钟的阿嫂…… 小文与她们结识,参与了岛上的晒海带、腌鱼、做扎染、赶海……各种活动,不知不觉间,新的生活方向就浮出了水面。 电影节奏很慢,叙事也有意剥离戏剧性,但莫名吸引人继续往下看。 廖清焰看类似的影片不多,只知道影调风格有《海街日记》的感觉,但是枝裕和的电影虽然很慢,却有一个明确的起承转合的故事,叶惟舟的这一部,更似伪纪录片。 廖清焰几次去看薄司年,他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看得全神贯注。 53分钟的电影,不知不觉间就结束了。结尾是一样的汽笛声,小文乘船离开,形成了一个闭环,但不管布光还是运镜,都能使人感觉到,离开的小文和初来的小文,对生活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了。 电影字幕结束,黑屏之后,主创团队登台,与观众互动。 叶惟舟率先阐释了他的创作理念,提到《海鸥食堂》、《夏日之书》、《阿弥陀堂讯息》这几部电影,都对他这部作品的创作有很大影响。这是一个主旨很浅的故事,所以没有太多想阐释的地方,观众能从画面中感知什么,这部电影就传达了什么。 主持人提问:“我们注意到似乎电影的女主演没有参与电影的宣发,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她是个普通人,电影拍完之后就回归普通生活了,就像电影里的小文一样。我想,她此刻大约正在教室里上课,或者在和恋人约会吧。”叶惟舟说着话,目光似乎无意识地向观众席扫去。 主持人:“是如何发掘这样一位气质独特的女主演的,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吗?她作为非科班的演员,本人气质和小文类似吗?” “她本人的性格,和小文可以说是大相迳庭,但她们的内核有一致的地方。至于怎么发掘的……”叶惟舟再次看向观众席,“一个与我有过节的人,在无聊的聚会场合,常常会去无意识地打量她,我也就因此注意到她。” “那么李导你邀请她拍电影,是为了报一箭之仇吗?”主持人玩笑语气地问道。 叶惟舟微笑道:“对我的提问已经很多了,不如再问一问其他的主创吧。” 后续便是针对摄影风格和配乐方面的提问,廖清焰听得心不在焉,但尊重现场,暂且没有跟薄司年说话。 直到观众问答环节也结束,大家起身离场。 廖清焰看向薄司年,忍不住问道:“原来你之前就注意到我了吗?” “不然我怎么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名字。” “为什么注意到我?因为我……他们说我哗众取宠,你起初也是这样觉得吗。” 薄司年低头看她,屈指碰一碰她的脸,“因为你表现得太喜欢周琎了。” 一个人为了喜欢的人奋不顾身的姿态,不管是热烈、壮烈还是惨烈,都难免会引人多看几眼,否则为什么世间故事万千,爱情是永不过时的母题。 “所以……”廖清焰没有完全听懂。 “所以,我会设想,你的故事为什么不能换一个男主角。” “……不是见色起意吗?” “原因之一。” “那……”廖清焰陡然脸红起来,“那我以前跟别人胡说八道的样子,你都注意到了?” “有过几次。” 廖清焰伸手捂住脸,“……也太丢人了。” “没有。很可爱。” “……你哄我开心才这样说的。” “你高估我了。为了哄你开心,不如直接跟你睡一觉更有效果。” 廖清焰实在受不了了,拿起观影手册打了他一下。 散场的观众,有一部分去了台上找主创要签名。 眼看着叶惟舟一行人马上就要走了,廖清焰站起身,问:“我去打声招呼可以吗?” 薄司年沉默了一瞬,跟着起身,握住了她的手,意思显而易见是一起去。 叶惟舟已经准备退场了,这时往这边扫了一眼,顿住脚步。 廖清焰牵着薄司年走到他面前去,挥手打了声招呼。 叶惟舟微笑问道:“电影喜欢吗?” “很喜欢。”廖清焰笑说,“你把我拍得很美,是和我本人气质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我说过你有潜质成为真正的电影明星。我的邀请永远有效。” 薄司年这时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 廖清焰笑一笑:“谢谢。不过我依然更喜欢当个服装设计师。” 又聊了几句,廖清焰便同叶惟舟告辞,预祝他电影得奖。 “如果得了新人奖,你要领奖吗?”叶惟舟问。 “那就麻烦把奖杯寄给我吧。”廖清焰笑说。 离开影厅,走出影院大门,廖清焰忽听有人叫她的名字。 转头望去,竟是她的一个几年未见的大学同学,她惊喜过望,便跟薄司年说了一声,走过去与人寒暄。 薄司年留在原地,目光追随。 忽听身后一道声音:“有东西送给你。” 薄司年没有作出反应。 叶惟舟从后方走了过来,到他面前,递过一本相册似的东西:“整理胶卷,把廖小姐的花絮照都洗出来了。我留着不合适,就送给更合适留着的人吧。” 薄司年淡漠的目光在相册上扫过一眼。 叶惟舟维持着这个姿势,大约过了半分钟,薄司年伸手接了过去,但没有说谢谢。 叶惟舟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自觉转身走了——薄司年厌憎他,但注视电影里的恋人时,终归无法绕过凝聚了他的精神世界的视听表达。或许有人不同意,但他认为人是为了“被看见”而存活的,至少他是如此。当兄长看见他、正视他的时候,他的原罪才能赎清。这件事道阻且长,但他不会放弃。 廖清焰跟同学聊完,约定了过几日一起吃顿简餐,道别之后,回到原处,却发现薄司年正在翻看一本黑色封面的相册。 凑头看去,每一张都是她。 “……叶惟舟给你的?” “嗯。”薄司年目光定在他之前在廖清焰那里看过的,那张她带着头巾,如海盐一样皎洁的照片,“……他把你拍得很美。” 廖清焰怔了一下,因为听出来薄司年的语气里,更多是某种无法描述的怅然。 在外游玩整天,两人回到公寓。 晚餐过后,廖清焰抱着电脑去桌面处理一些学习任务,看见薄司年抱臂靠着岛台,正在聆听外面的动静—— 住在他们楼下的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时常会在这个时间点进行演奏练习,廖清焰碰见过,是个留着一把中长发的男生,深居简出,带点儿艺术家特有的神经质。但他拉琴非常好听,对乐句的处理有自己独特的理解。 公寓隔音很好,所以乐声并不十分明显。 廖清焰看着薄司年。 他自己知道吗,他听得专注得都有几分失神。 / 薄司年在这边待了半个月,有几个商务会面无法交托给旁人,必须回国处理。 他一走,公寓就寥落下来,廖清焰为自己安排了更多的事情,来排遣分离前几天的不适应。 唯一不变的是,每过三天,就有人受薄司年委托送来鲜花,替换掉她花瓶里略微蔫掉的那一束。薄司年曾经承诺过每天都会送花给她。每天太浪费了,他让步为了三天。 此外,他们还多了一个习惯,每天她这边的晚上,薄司年都会抽空为她读上几页的文献。 这件事在异地的状况下,她根本做不到听他朗读却不走神,他声音太好听,不心猿意马才是反常。读的内容越严肃,越有心猿意马的空间。 但她没有让薄司年取消,宁愿之后再把文献拿去让没有感情的AI重新再读一遍。 过了10月,伦敦总是阴雨绵绵。 下着雨的周末午后,廖清焰午睡起来,接到了薄司年的视频电话。 他那边大约晚上九点,可能是刚刚应酬回来,身上还穿着版型正式的白色衬衫,靠坐在浴室最外面的换衣凳上,似乎准备打完电话就去洗澡。 “在做什么。”薄司年问。 “刚睡了午觉。”廖清焰抱着枕头,注视着手机屏幕,“你喝了酒吗?” “嗯。”薄司年也看她,“下午要做什么?” “继续车裙子。” 没目的地闲聊了好一阵,某个没将话题立即接起的瞬间,他们同时沉默下来。 画面静止,薄司年目光似乎定在了手机屏幕上,过了片刻,喊道:“小猫。” “嗯?” “想×你。” 廖清焰第一次听到薄司年讲这样直白到近乎粗俗的话,愣了一下,脸腾的烧起来,“你喝醉了吧!” “有点。”薄司年盯着手机摄像头,就好似在直视她的眼睛,“我能自己来吗。” “……你不用告诉我啊。” “我想看着你。” “……我不同意有用吗。” “没有。” “……” 不愧是世界第一没有羞耻心的人。 镜头稍微晃动一瞬,又稳定下来。 屏幕里仍然只有薄司年的脸。 她看见他头往后靠去,把眼睛垂了下来,表情并无太大变化,只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若不是看见他似乎因为体温上升,而皮肤变红了两分,其实不大能够看出来,他正在做什么。 廖清焰恨不能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可不知道为什么,又无法控制地去偷瞄屏幕。 她看见他下颔收紧了一下,随后头往后仰,喉结随之缓慢滚动。 画面里白色衬衫纽扣只解开了最上一粒,分明禁欲得不得了。 “薄司年……” 薄司年瞥了一眼镜头,“嗯?” 廖清焰把脸埋起来,羞耻让她无法出声,克服了好一会儿,才声如蚊蚋地说道:“……我要看一下。” 薄司年表情稍顿,嘴角勾起很不明显的幅度,“确定?” “……” “怎么可能不满足你。” 镜头再晃,画面让廖清焰感觉自己眼睛被烫伤了一样,本能地飞速地闭了起来。 许久,才露出一只眼睛,睫毛颤抖地睁开一条缝,往屏幕上瞟去。 ……她被带坏这件事,薄司年全责。 时间持续并不算久,他曾经跟她说过,自己来的话,可以有意识控制时长。 她听见画面外他闷哼了一声,随后仿佛直冲着屏幕这端的她而来,她条件反射地紧闭双眼。 等再睁开,屏幕里已经变作了薄司年的脸,除了皮肤微红,额头微汗,好像并无太大的差别。 廖清焰率先说了句“我挂电话了”,急忙切断了视频,她想万一薄司年说一句什么揶揄的话,她真的会害羞得死掉。 片刻,手机振动一下。 置顶的黑发哈尔头像,发来了文字消息。 [阿年:很想你。小猫。] 两周后,薄司年又飞来伦敦。 即便薄司年本人甘之如饴,廖清焰始终觉得不好意思,哪怕是头等舱,连续飞上十三个小时也不是一件多么好受的事。但她除了圣诞,都没有太长的假期,暂且只能让薄司年飞来飞去。 这一次薄司年没有“突击检查”,全程实时汇报行程。 廖清焰一结束导师辅导,立即离开学校,一路小跑回了公寓。 一打开门,便看见客厅对面,薄司年直身站在落地窗前,白色衬衫与黑色西裤的装扮,肩膀上架着小提琴。 廖清焰愣住。 薄司年看来一眼,朝着她微微颔首,随即垂眸。 一个很明显的深呼吸的动作之后,他落下琴弓。 最初的几个音符像试探,涩滞,带着几分紧张造成的生硬。但很快,弓毛咬住琴弦,运弓稳了下来。 廖清焰后退半步,背靠门板,因为惊讶,无意识伸手紧紧捂住了嘴。 她不敢发出丁点声音,生怕就此打断他的演奏。 心跳剧烈,和十三岁那年躲在树后,听他的“谢幕演出”时一模一样。 她以目光描摹他的身影,看见他稍微僵滞的动作渐渐放松,紧绷的神情也愈发缓和。 随后,他闭上了眼睛。 似乎是在全情感受琴身腔体的共鸣,指尖与琴弦的轻微共振,以及音符经过耳畔的风声…… 暌违多年,以至于需要重新辨认,乐曲与心跳同频时,精神上的震颤。 这个时候,廖清焰才注意到,他拉奏的曲子是《哈尔的移动城堡》的主题曲,《Merry-Go-Round》。 沉浸于乐声,廖清焰很快便视野模糊,轻轻眨眼,泪水滚落而下。 他与梦想诀别和久别重逢的重要时刻,她都是唯一的见证者。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似乎还有余音回旋,轻烟一样袅绕。 薄司年顿住动作,片刻,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提琴放了下来。 他垂眸看着小提琴,神情怔忡,好似陷入了一种迟缓的不可置信。 “Bravo!” 薄司年倏然抬眼。 恨不能把手拍红的激烈掌声响彻空间,随后廖清焰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他适时抬臂,她撞入他的怀里,手臂抱住他的腰,仰面看他,脸上还挂着泪痕,“你……”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重拾小提琴,仿佛她比他更为激动。 薄司年忍不住拿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习的?”半刻,廖清焰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她其实一直希望薄司年能够重拾小提琴,但开口试探或者劝说,都显得冒昧。当时的诀别过分沉痛,除了他自己愿意,其他人无权干涉。 “上次回去之后。” “这么短时间就能复健得这么流畅!你好厉害!你真是天才!” 薄司年轻笑,“差得远吧。” “不准贬低我喜欢的人!” “……” 廖清焰再次仰头看他,骤然间明白了那时薄司年翻看叶惟舟送他的相册时的怅然是什么——人能找到陪伴一生的爱好,是一件幸运的事,未必需要那样功利,能够自悦,或者悦人就足够了。叶惟舟能够把她拍得那样鲜活,或许他不免遗憾,也希望自己的爱好同样能够为她做点什么。 “薄司年。” “嗯。” “……你以后都会继续拉琴,是吗?”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是。”薄司年低头亲她,“因为我有观众了。” 第56章 第56章番外(05):“你别太惯着我了。” (01) 廖清焰同司静鸥正式打上交道,是在她研一下学期。 彼时天气转暖,又逢复活节假期,廖清焰跟薄司年去意大利玩,在托斯卡纳的博尔戈圣彼得酒店,偶遇了将要与当地管弦乐团合作的司静鸥。 碰面时,薄司年向司静鸥介绍她,说:“这是清焰。” 没有附带“女朋友”或者“未婚妻”之类的身份,大约司静鸥对她的身份已经一清二楚。 演出一共有两场,廖清焰和薄司年去听了其中一场。 司静鸥演出之前要排练,廖清焰和薄司年则在满城闲逛,也不知道是真有这样不凑巧,还是薄司年有意避让,在同个酒店住了两天,母子两人竟然都没能抽出时间一起吃顿饭。 将要离开托斯卡纳的前日,下午薄司年要开一个很长的视频会议,廖清焰在房间里待不住,自己拿上相机,去树屋餐厅吃下午茶。 一进门,便看见最里靠窗位置,坐着手里无意识折玩墨镜、用德语与人打电话的司静鸥。 司静鸥也注意到她了,她没有打扰,颔首一笑,算作打招呼。 坐下喝了点水,正在翻看菜单,听见那边传来司静鸥的声音:“清焰,过来跟我一起坐。” 廖清焰应了一声,拿上水杯和菜单,大大方方地转移到了司静鸥对面。 菜单是意大利文的,廖清焰拍照再翻译,司静鸥托腮看了她片刻,微笑说道:“红果芝士蛋糕搭配Espresso不错。” 廖清焰抬眼,看了看司静鸥面前的东西。 司静鸥点头:“对。我点的就是。” 廖清焰笑起来,招手喊来服务员,点了一份一样的。 “司年呢?” “在房间里开会。” 司静鸥点了点头。 司静鸥不常刷朋友圈,演出结束后的闲暇时间,会定向点进薄司年的朋友圈里看一看。 自前年七月末他冷不丁高调发布求婚成功的状态并置顶以后,他的朋友圈便会时不时更新。吃喝玩乐的分享,有些照片不那么直观,大约是他们当事人才懂的暗语……但不管发什么,其中必有一张是廖清焰的照片。 她戴着可琦安的发箍抱着一堆可琦安玩偶站在迪士尼城堡前,她穿着版型有些另类的长裙转圈展示,她站在人字梯上往墙上钉什么东西的背影,她坐在缝纫机后面车线时嘴唇紧抿的严肃表情…… 好像小朋友找到了最投契的玩伴,忍不住要跟全世界高调炫耀,最好炫耀到人尽皆知。 司静鸥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松了口气,还是放下心来,或许两者兼有。 去年夏天她回了霁城一趟,那时候薄司年和廖清焰出门度假去了,没能与他们碰上。 她去拜访章英侠,细问廖清焰的事,章英侠笑得见眉不见眼,从头夸到尾,让外人来听,还以为廖清焰才是亲孙女。 说清焰每周都会带薄司年回来吃饭,时不时送一点有心意却不贵重的小礼物;说清焰给她做了一件冬天穿的羊绒大衣,合身得不得了;说清焰爱吃会吃,厨艺却差得一塌糊涂,唯独糟青鱼得她真传,味道跟她本人做得一模一样;说清焰的娘家人也十分有分寸,端午节上门拜访过一次,此后年节总会寄来岄城特产……反正对这位准孙媳妇,哪里都满意,哪里都喜欢。 最后,章英侠对她说,静鸥,你可以放心了,司年现在变得越来越好了。 现在她本人亲眼见到了,确实如章英侠所说,他如一道徘徊已久的游魂渐具实体,切实地生活在世间。 但同时,愧疚之情以前所未有的声势向她追索,让她意识到她并不能将所有的事情都推托给薄云舟的薄情寡义。 啜饮了一口咖啡,司静鸥转头看向窗外,若无其事地问道:“在托斯卡纳留几天?” “明天就走啦。” “你还在念书是吧?” “嗯。” “或许我去伦敦你可以请我吃饭?” 廖清焰抬头看她,似有几分受宠若惊,“当然可以的司老师……” “可以叫我阿姨。” 廖清焰腼腆地笑了笑,“好的。” 服务员将蛋糕和咖啡端了过来,清焰拿甜品勺先舀了一点芝士蛋糕送进嘴里,眼睛一瞬间变亮:“好吃!” 司静鸥微笑。 因为不算熟,话题有些难以展开,司静鸥相信廖清焰连章英侠都能搞定,社交能力一定是点满了的,她此刻的些许局促,只可能是因为她还没有摸准,要如何与“薄司年的母亲”这一身份相处。 “司年现在……有好好吃饭吗?” “嗯。三餐都很准时。我上个月跟他一起去做了体检,他就像刚出厂的新人类一样健康,每项指标都非常标准。” 司静鸥被这个比喻逗笑,“嗯……不过我不记得他刚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了。” 廖清焰顿住动作,看向她。 “我还在坐月子的时候,听说薄云舟跟别的女人私奔到国外了……那个女人也有了身孕。”司静鸥语气平静,“然后两年……将近三年,我都需要定期去看心理医生。” “……产后抑郁吗?” “嗯。” 廖清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资格越过薄司年去同情或者指摘司静鸥,无论怎样,这是他们母子两个人的课题。 “阿姨。”沉默半晌,廖清焰开口,“可能有点冒昧,有件事我想问你。” “嗯,你说。” “薄司年十五岁参加罗赛初赛,你不是出席了吗……” 司静鸥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几月份?” “十二月。” “我没有。我那时候……我想不起来我在做什么了,但应该是在国外。” 廖清焰也愣住,“……可是他说他在听众席看见你了。” “我很确定我没有出席。司年说他看见我了?” 廖清焰震惊又悚然:“是的……如果您没有出席的话,那就是他的……” 幻觉。 那么他的腕管综合症很大可能也是心因性的。这样的状态下,或许他放弃小提琴也不算绝对的坏事,否则他极有可能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出现更严重的心理问题。 司静鸥也沉默了许久,“司年是有天份的,只是他学琴的内驱力不够。学音乐是一条非常艰苦的路,如果要依靠外界的反馈继续的话,那可能……” “可是他是您的儿子,不是您的学生呀。” 司静鸥愣了一下。 “或许他确实有可能因为内驱力不够而放弃,但如果您夸他一句的话,他是不是就能坚持得更久一些呢。” 司静鸥沉默。 “他现在重新开始拉琴了。”廖清焰看着她。 “……是吗。” “嗯。虽然可能离他巅峰时期的水平,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吧,但他现在每次演奏都很开心。他和他的琴,这次应该可以相伴一生了。” “谢谢你,清焰。”静默许久,司静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很苦,也没什么回甘,“谢谢你陪着司年。” 他们母子缘分很浅,回头追索因果,一团乱麻,忏悔是很廉价的感情,所以她换以祝福:祝司年和他最投契的小玩伴白头偕老。 / (02) 研一的圣诞假期,廖清焰回国一趟。 她人缘好,一回国天天有人约饭,但只答应了檀若微和虞亿宁与周琎的,因为剩下的时间都被薄司年霸占,连她回岄城探望廖景山他也一起。 在一起之后,廖清焰就直接搬到了霁山路与薄司年同居。薄司年提过找设计师把整套房子重新装修一遍,因为现在的风格过分简洁,不适宜增添太多色彩浓郁的东西,这会让廖清焰轻度囤积癖的极繁主义无处发挥。 廖清焰没有同意,因为现在的样子,也有他们的很多回忆。 而这一回回国,薄司年给了她一个惊喜—— 二层主卧和书房之外的空间被全部打通了,形成了一个宽敞的套间,在这个套间里,装修风格遵循了另一套律法,复古墙纸、花草纹地毯、木质地板、高脚床、砖红丝绒沙发…… 一直还放在岄城的那十来个纸箱子,薄司年请廖景山寄了过来,设计师把她的那些小物件全部做了归置,并预留了足够的空间用于后续添置。 此外,向阳的一片区域被规划为了她的工作间,崭新的案桌、缝纫机、绣花机,以及基础的整套缝纫工具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开工。 只要她愿意,就可以从薄司年的王国,一秒钟回到自己的王国。 当然,薄司年也可以随时去她的王国串门——至少回国的这一周,薄司年都赖在她王国里不肯离开,好像迷恋上了在她的那张不宽敞的高脚床上与她抵死缠绵的滋味。 平安夜,霁山路的宅邸初次开派对,受邀者不超过十个人:檀家兄妹,虞亿宁、周琎、司少游、乔孟沅和她的混血男友。廖清焰单独邀请了她心目中的霁城第一甜点师小番,只是不巧小番跟朋友出去旅游了。 薄司年难得允准大家上楼参观,在逛过二楼风格截然不同的两个套间之后,司少游评价他们在过一种新型的同居生活。 因为都认识,气氛非常轻松。 廖清焰发现薄司年不再是那个众星拱月高高在上的国王,他切实地履行着未婚夫、发小、老朋友等各种身份,拿餐刀为大家分切柠檬派的时候,耐心十足,好像他原本就是这样。 或许薄司年遵循健康的路线长大的话,就应该是这样:光耀却不灼眼,大家自发簇拥,只因为喜欢而非敬畏。 廖清焰小口吃着柠檬派,挨个打量大家: 檀知易坐在檀若微身后跟她聊天,脸上永远带笑;周琎把甜点递到虞亿宁嘴边,她十分自然地张嘴咬了一口;乔孟沅好似耐受不了男友Nico的黏人,伸掌要把他推远。 那么谁最突兀,一目了然。 廖清焰笑眯眯地看向司少游:“司少什么时候找女朋友。” 司少游当然也发现了自己的形单影只,唉声叹气:“没哪个女孩子真心喜欢我啊。” 乔孟沅怼他:“谁信。你不就是花心。” “我哪里花心?我又没同时谈。” 乔孟沅白他一眼:“三个月一换还不花心?跟吃草莓吃完草莓尖就扔掉有什么区别。” 司少游心虚地不再辩驳。 檀若微:“也蛮好的。毕竟谈一个就得走一次送花送包送车的流程,消费就这么上去了,也算为国家做贡献。” 司少游干巴巴地笑一声,“谢谢小檀总声援啊。” 大家没玩游戏,就这般闲聊就已十分恰逸。 虞亿宁中途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片刻,廖清焰收到她的微信,询问她有没有卫生巾。 廖清焰站起身,薄司年转头看她,她低声说:“没事,我给亿宁拿点东西。” 廖清焰上楼去薄司年主卧浴室的储藏柜里,拿上一包没有开封的卫生巾,去一楼洗手间找虞亿宁。 廖清焰在门外等了片刻,待虞亿宁出来,问她衣服有没有弄脏,需不需要更换。 “没有,就一点点不要紧。” 廖清焰笑看着她,“你和周琎,现在关系是不是……” 虞亿宁脸颊泛红,小声地说:“嗯……还可以。” “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大约明年……”虞亿宁向着客厅处看了看,忽地挽住廖清焰的手腕,将她带进洗手间里,关上了门,“不知道薄司年有没有跟你说。” “嗯?” 虞亿宁压低声音,“……预计不到半年,周振宗会栽个大跟头。” 廖清焰愣了一下,“薄司年授意周琎做的?” 虞亿宁点头,“所以我们打算等到那之后,事情结束局面稳定下来再办婚礼。” 虞亿宁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等着看周振宗坐牢吧!” 廖清焰莫名眼热,想起上次同虞亿宁坦白,也是在这样的场景里,她们好像形成了某种短暂而隐秘的同盟关系。 过了晚上十一点,大家起身告辞。 廖清焰和薄司年到门口,送大家上车离开。 唯独乔孟沅,要跟Nico步行到前面路口,吃一顿夜宵再回去。 乔孟沅挽住男友的手,已经往外走了,又顿步转身,到了廖清焰面前,大大方方地说:“之前朋友圈的事,对不起。” 廖清焰微怔,笑着摇摇头,“没关系。” “薄司年现在很有个人样,你非常了不起。” 廖清焰莞尔,转头去看了薄司年一眼,寻常人被这样讲大约总是要辩驳一两句的,但他没什么表情,好像这样的评价根本不可能冒犯到他。 “走啦,拜拜!” 廖清焰挥手,“拜拜!” 转身进屋,薄司年搂住她的肩膀,低声问:“什么朋友圈的事?” “哦。就是你生日那天,发了第一条朋友圈之后,乔孟沅也跟着发了她在奶奶那里吃饭的照片,还有你们三个小时候的合影。”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没长嘴吧。”廖清焰自嘲。 “帮你撬开。” “……” 仍是在廖清焰的王国,小小的一张床,不紧搂在一起,大约就会掉下去。 即便隔音极好,廖清焰也分外担心,可她越拿手掌捂住自己的嘴,薄司年越要作弄她,好似谨记自己还有“撬开”她的嘴的重任在身。 洗过澡,黏糊糊地搂在一起睡过去。 睡到半夜,廖清焰因为口渴醒了过来。 薄司年睡眠浅,几乎也立即醒来,伸臂打开床边琉璃灯罩的小台灯,拧开水瓶递到廖清焰面前。 廖清焰坐起身喝了几口,忽说:“我刚刚在做梦。” “梦到什么?” 廖清焰喝完水躺下来,枕着薄司年的手臂,开始回想方才清晰得简直如同另个时空真实发生过的梦境。 “我梦到我高中就跟你表白了。”廖清焰说。 “然后呢?” “然后你说,当你女朋友可没那么容易,试一试再说吧——好恶劣。” 薄司年轻轻挠了一下她的下巴,“有多恶劣?” “上着课就会发消息把我从教室里叫出去,带我去旁边酒店开丨房。” “开丨房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廖清焰瞪他一眼。 薄司年被这一下瞪得有点心痒,暂且没行动,继续问:“你才十五岁,我这么没分寸?” “……没,没有真的那样。但是手,嘴巴什么的……”廖清焰脸热,很小声地解释,“你喜欢吃……” “吃什么?” 廖清焰不作声。 薄司年低笑一声,“还有呢?” “还有……图书馆,学生会办公室……反正只要你想,我必须随叫随到。” “我不是学生会的。” “……但是你想要借用学生会办公室,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还有吗?” “……周末把我带到你家里,不过不是这里,是另外一个地方……从早到晚,水都不让我喝。” “难怪你渴。” “……”廖清焰继续说,“知道我会拉小提琴,一定要我拉给你听。” “这也很恶劣?” “……拉琴的时候不许我校服裙子里面穿内丨裤。”廖清焰把头埋了埋,极小声地说。 “内丨裤呢?” “……你藏到你校服口袋了。” “那是有点恶劣了,我都没有这样做过。” 廖清焰把他的手指咬了一口,“……你不是又被启发了吧。” “是。” “……” “还有吗?” “没了……已经够恶劣了吧。” “那你怎么都配合,嗯?” 廖清焰张张口,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还不是因为喜欢你。” 薄司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廖清焰觉得他或许有点动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煽情的话,他忽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小猫,你是不是排丨卵丨期到了?” “……” 薄司年不作声,手掌在薄被遮掩的黑暗里游移,精准地找她的膝盖并分开。 下一刻,廖清焰就因为难堪抬臂挡住了脸。 做这样的梦,怎么可能不洇得泛潮。 薄司年仿佛很感激梦中的自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工作,使他此刻可以坐享其成。 他伸手捋一捋廖清焰黏在额头上的碎发,低头在她眼皮上亲了一下,“所以,还好那个时候你没有跟我表白,因为你梦到的这些,那时候的我大概率都能做得出来。” “……真的吗?” “嗯。肯定会伤害你。” 廖清焰看着他的眼睛,灯光清幽,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晃动。 窗外在呜呜刮着北风,不知道楼下圣诞树的灯串是否熄灭,是否会亮整夜。 她抬手捧住薄司年的脸,仰头在他嘴唇上碰一下,又将脑袋退开,认真地看着他,带着一点她自己都不知晓的倔强执着:“但是我好像一点也不害怕。” 薄司年目光渐深,浸了水一样幽沉而不见底。 世界在逐渐升温的空气里缓缓融化。 薄司年低头,把生出薄汗的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手掌张开,按住了她平坦的小腹,沉声说道:“×进你这里好不好,小猫?给我生个宝宝。” “好。” “……”薄司年倏地抬头盯住她,仿佛有点无语,低头惩罚似的轻咬了一下她的嘴唇,“我只是口头……清焰,你别太惯着我了。” 廖清焰不说话。 薄司年凝视她片刻,低下额头,呼吸如雾气纠缠,稍顿,挨上她的唇。 极尽温柔的吻,绵长如这个夜晚本身。 他曾在虚无的长夜里游荡,从来没有设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有人看见他的痛苦,也看见他因何痛苦; 爱他因他的光明,也因他的晦暗。 如果以往种种画地为牢的苦厄,是为了积累气运与廖清焰厮守终身。 他认下命运的安排,甘心投子认输。 这就是世间最绝妙的安排。 第57章 第57章番外(06):“接吻。” 周琎和虞亿宁的婚礼,安排在5月初,依然是在华垦宾馆举行。 廖清焰已在上一年的年末进行了毕业答辩,并在1月的伦敦时装周期间,携作品完成了学院的毕业秀。 学校的事情办结,廖清焰回国,结束与薄司年约一年半的异地恋,只等7月重返伦敦参加毕业典礼。 中央圣马丁MA Fashion毕业的学生,几乎不愁offer,由于廖清焰毕业大秀的作品可圈可点,很多业内人士主动递出了橄榄枝。 廖清焰都没接受,回国后便开始一心一意地筹备自己的品牌。 她做了很多的前期调研,也和薄司年深入讨教过经验,但了解越多反而越踌躇,最后决定先开始再说,不懂的地方边做边学,即便这次不幸创业失败,也能积累经验和教训。 于是她开始注册商标、跑面料市场、对接供应链……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一直忙到五月长假,虞亿宁和周琎的婚礼,才暂停下来歇了口气。 虞周二人的婚礼,办得比预计要晚一些,因为周振宗涉嫌行贿、职务侵占和洗钱的案子案情复杂,花去八九个月才出一审结果。 这种时候,一直以“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的姿态代掌周家事务的周琎,亟需一场大型的社交活动,正式宣告他已成为周家实质上的话事人。 婚礼就是一个绝佳的场合。 虞亿宁对此毫无异议,因为在扳倒周振宗的这场战争中,两人立场一致,是坚实的盟友,这场奢华至极的婚礼,就是他们共同的庆功宴。 有日久生情、有利益联结,在厌倦之前,足够他们白头偕老。 华垦宾馆被包场,洁白的鲜花团簇,依然没有招摇直白的婚纱照或者姓名立牌,依然是几十本家族相册随意翻阅,这一回无人再敢私下嘀咕虞家式微,行事穷酸,只会盛赞书香门第,低调高雅。 周琎此次顺利取周振宗而代之,隐身的头号功臣,自然是薄司年。周振宗被带走调查,周家风雨飘摇的时候,周琎以一份来自薄家的合作合同平息物议,顺利站稳脚跟。 因此婚礼请柬,周琎亲自上门呈送。 廖清焰猜测周琎不是没有动念邀请薄司年做伴郎,只是欠缺一点胆量。 和订婚一样,婚礼仪式同样在傍晚举行。 这一回,廖清焰跟薄司年一同出席。 到得早,在草坪冷饮区拿饮品的时候,檀若微和她兄长也走了过来。 檀若微将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他们穿着同色系的礼服裙和西服套装,廖清焰的耳钉与薄司年的袖扣,用的是一模一样的蓝宝石,设计成了猫眼的样式。 檀若微:“二位穿得跟一对新人似的,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不急……” “随时可以。” 异口不同声。 廖清焰看向薄司年,小声说:“证都领了,确实可以不用着急的吧。” 廖清焰二月底回国,3月6日就跟薄司年去领了证,特意选在她生日后的第二天,是薄司年的考量:她降生于世,而后与他走到了一起。 这一回两个人选在了下午13点14分同时发送朋友圈——廖清焰发现薄司年比她更注重仪式感。 和她起初的印象不同,他是一个情感需求很高的人,只不过当一个人在空寂的荒野独行太久,向四面八方呼喊都收不到回音的时候,也便以为缄默才是自己的本性。 薄司年:“这是两回事。” “我很忙的,你也看见了。” “我负责筹备。” 廖清焰有一点心动了:“可以全程不用我操心吗?” “可以。” 檀若微吸着饮料,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俩,“薄司年我承认我最开始对你的评价有点偏颇,你这个人还行,配得上我闺蜜。” 薄司年看向她:“谢谢。你是一个很客观的人。” 檀若微笑不可遏。 今日宾客云集,时有人过来跟薄司年打招呼,他应得不热络,但也不失礼貌,遇到有人想要进一步攀谈,就会以私人社交不谈工作打发。 而有一些,明显是冲着满足好奇心来的:想见一见这桩豪门童话里的灰姑娘是什么样子。 任谁打量廖清焰都回以微笑,落落大方,从前她最落魄的时候都没有怵过谁,现在更是宠辱不惊。 她虽然不热衷,也明白一旦和薄司年结婚,有一些社交应酬不可避免,她与薄司年都不是活在真空中。 也因此回国之后,她时常会去章英侠那里学习讨教。这些不难,以她的伶俐,稍加点拨就融会贯通。 一连来了好几人,薄司年倒是应付得有点烦了,牵住廖清焰的手,说换个地方躲躲清静。 廖清焰没动。 薄司年转头望去,却见廖清焰正怔怔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对母女。 母亲气度蕴藉,看不大出来具体年龄;女儿很年轻,约莫二十来岁。两人容貌肖似,都很出众。她们凑首翻看影集,时而笑着聊上两句。 薄司年朝着廖清焰走了一步,挨近她低声问道:“怎么了?” “……你认识她们吗?” “容呈集团庄总的妻女。”薄司年自然不会忽略廖清焰的反常,再度问道,“怎么了清焰?” “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讲过,我在被我爸妈收养之前,有一对夫妻……” 薄司年一顿,“就是她?” 廖清焰点头。 “要过去打声招呼吗?” “不要。”廖清焰忙说,“不要。那太打扰了。” 她再度去打量那个女孩子,微笑道:“她生了一个很健康很漂亮的女儿。” 薄司年抿唇不言,只是收紧了牵着廖清焰的手。 没过多久,晚宴即将开始。 廖清焰跟檀若微去了一趟洗手间,却没有想到,在外间对镜补涂口红的时候,又再度碰到了那位庄太太。 她似乎头发勾到了项链后方的搭扣,对着镜子弄了一下,没有解开。 廖清焰注视她片刻,笑问:“需要我帮您看一下吗?” “哦……”庄太太闻声转头看她,面露微笑,语气轻柔地说道,“那麻烦了。” 不需要像小时候那样,踮脚才能离得更近,现在她已经比她高了,站在她身后,低头就可以嗅到她衣服上的香气,竟然还能与记忆中的重叠。 廖清焰捏住她的项链,将卷进去的发丝轻缓地抽了出来。 退后,微笑说:“好了。” 庄太太笑着道了声谢,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却没有立即收回,打量着她的眉眼,渐而露出两分恍惚的神色,迟疑说道:“冒昧问一下,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感觉你一点眼熟。” 她声音轻柔,笑了笑,又说:“原谅我记性不大好。” 廖清焰不知该如何回答,所幸这时候若微已经从里间出来了。 檀若微洗了手,廖清焰向着庄太太一笑:“我们先走了,失陪。” 庄太太笑着点点头。 走到了洗手间门口,檀若微说:“清焰,一会儿晚宴结束之后你有什么安排……” 庄太太对镜调整宝石胸针,约莫过了十多秒,突然怔住,像是才反应过来,方才这句话最前面的名字是什么。 她急急忙忙追出去,而那两个年轻女孩已经穿过走廊,朝着宴会厅走去了。 她怔忡地立在原地,片刻,一道身影朝她跑了过来:“你去哪里了呀妈妈,我跟爸爸到处找你!” 廖清焰回到宴会厅,在薄司年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 晚宴开始,换了衣服的周琎和虞亿宁手挽手过来敬酒。 周琎道谢,薄司年与他碰了一下杯子,语气虽淡,却不失诚恳:“也谢谢你。” 周琎总觉得薄司年是在阴阳他,干笑了一声,“不知道薄总是谢我什么?” “清焰最艰难的那段时间,谢谢你陪着她。”薄司年想起那时候找司少游打听廖清焰的事,司少游说廖清焰因为妈妈去世的事,跑去霁外找周琎,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他与司静鸥亲缘浅薄,就已经受尽痛苦,他无法想像,蒋蕙去世的时候,廖清焰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陪廖清焰去给蒋蕙和倪婆婆倪水蓉扫过墓,她在她们墓前永远笑语盈盈,只讲好事不讲坏事。 她太乐观,太懂得如何爱人,以至于有时候他会忽略,那些痛苦客观上的份量。 就像他没有想到,时隔二十多年,廖清焰还能一眼认出当年说好了要接她回家,却又爽约的“准妈妈”。 周琎和廖清焰都愣了一下。 周琎先笑了一声,“不客气,做兄长应该的。” 菜式丰富,廖清焰吃到肚子发撑,不得不意犹未尽地放了筷子,小口地喝着甜汤。 此时,忽觉放在身旁的小包动了一下。 转头低眼看去,薄司年往里掷了一张卡片,随后便起身离开了。 手机振动。 [阿年:三号楼507。有空过来说点事。] 廖清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依然会脸红耳热。 起身离开宴会厅,穿过草坪,走在风里,那样脚步虚浮、心脏微悬的紧张,都如昨日重现。 百年香樟静默矗立,树影婆娑。 廖清焰走进三号楼,步入电梯,踏上延伸至深处的地毯。 此时宾客大多都还留在宴会厅内,整条走廊阒静无声。 廖清焰停在507门口,深深呼吸,拿出房卡。 “嘀”声过后,握住门把,推开厚重的门扇,却又瞬间顿住脚步。 薄司年不在靠近阳台的古董沙发椅上,就站在门廊,浴在浅黄色灯光之下,默然地等着她。 她走进门,反手关上。 看向薄司年,莫名的呼吸失序:“……什么事?” 薄司年垂眸看着她。 想说那一天他实际就想站在这里,而非故作镇定地端坐于沙发,好在她进门的第一时间就拽住她的手。 想说等了她很久,怕她并不赴约。 想说她裙子很好看,只不过以为是为别的男人而穿,所以并不情愿承认。 也想说,从今往后,任何能由他决定的好事,他都不会再让她期待落空。无论爱、物质、家庭……他会给她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如果命运执意弄人,他会为她挑战命运。 请一定相信这一点。 薄司年向前一步,低下头,抬手把她的脸捧了起来,只说了当下最迫切的事。 “接吻。” 第58章 第58章番外(07):“找到你了,流浪猫。” 【寻猫启事】 薄司年躺在一楼的沙发上看书。 工业与资本相关的专着,没什么滋味,和全麦面包一样。 看书和进食,都仅仅只是一种维系生存的必要手段。 忽听玻璃墙处传来一阵闷沉模糊的辟里啪啦的声响,薄司年偏头望去。 霁城三月多春雨,总下在黄昏时分。 翻开的书本盖在胸口,听了一会儿雨,再回神的时候,室内就已昏暝得辨识不清纸张上的文字。 如无吩咐,不会有人开灯。 薄司年静默地躺着,直至暮色彻底将他笼罩。 室内照明和所有的电器设备都不可声控,因为他觉得一个人对着空气吩咐“打开所有的灯”的行为,有一种说不出的傻气。 小时候住在潞水南路,老房子还没翻修,用的是老式的胶木双联开关,按下去需要一点力气。每到天黑,他会跑遍客厅、餐厅和厨房,依次按下所有的开关。 这种稍稍用力之后,立即获得光明的反馈,回想起来,是他童年里少有的愉快的回忆。 所以在装修这套房子的时候,风格、布局他都没有任何偏好,全由设计师拿方案,他随意选择了一版。提出的唯一要求,是要选用反馈感强的拨杆开关。 当天光暗沉得仅余最后一缕的时候,薄司年总算从昏暗中起身。 走往门口墙边揿按开关的脚步,却在半途转向,折向了玻璃幕墙。 雨下得大,庭院里竹子不堪重负似地微弯腰肢,竹影深黑,像宣纸上随意泼洒的墨迹。 薄司年在玻璃墙边,支膝坐了下来。 当时装修的时候,设计师提出要将庭院里野生野长的竹子铲掉,栽种契合风格的柠檬、无花果或者月桂树。 除了考虑风格一致性,还有更重要的原因:竹子的根系破坏力很强,任由生长的话,会把地基搞得稀巴烂。 可分明它们先到的,后来者又有什么理由,要将它们驱逐。 为了保留,把它们挖了出来,根系做了极其严密的物理隔离,规整之后,栽回原处。 那些违背时代的拨杆开关很奇怪。 栽种在托斯卡纳风格的庭院里的中式竹子很奇怪。 蹲在庭院里,拿手机手电照着玻璃墙上的水柱,玩“水波灯”的女孩,也很奇怪。 雨声潇潇,庭院地灯难抵夜色侵蚀。 外面一片黑沉。 和他被打搅了一晚,又回到原本轨迹的生活一样黑沉。 / 去潞水南路陪祖母吃饭,顺便听训:他收拾几个反对转型的顽固派有点过分不留情面,他们把状告到了章英侠那里,说薄家这是要对肱骨之臣卸磨杀驴。 “……方法没错,但执行起来太粗暴了。”章英侠逐一复盘,“他们这几个人都好面子,你在外人面前把面子给足了,私底下劝说起来不难,毕竟都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东西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样——司年,你在听吗?” “嗯……”薄司年回神,才发现自己又一次无意识地抚摸起了虎口。 咬得并不算重,甚至都没破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周过去了,依然会冷不丁地在他某些精神松懈的时刻,制造某种幻痛。 随之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一张面色苍白、睫毛耷拉、头发凌乱的小脸,怔忡的神色有点可怜,总会让人想到饿了三天,又淋湿被毛的流浪小猫。 被他收留一晚,却没有妥善安置去处的流浪小猫,不知道现在去了哪里。 章英侠打量着他:“是不是有点累?早点回去休息吧。” 薄司年没解释什么,告辞之后,驱车去了caliber。 专属于他的伯-莱塔银鸽定期保养,维持在最佳状态。 飞碟高抛,屏息凝神,扣动扳机。 清了两盘,几乎百发百中。 瞄准第三盘的最后一只时,忽觉虎口钝痛。 扣动扳机迟疑了一刹,子弹打空,飞碟落地。 装备没脱,薄司年坐在户外休息区喝水,室外靶场的草地迎风瑟瑟。 薄司年放下水瓶,垂眼摩挲虎口,拿出手机。 点开微信,通讯录里翻了翻,檀若微和周琎的联系方式他都有,虽然自从加上以后,三年说不上两句话。 点开周琎的朋友圈往下刷了刷,他最新的状态,就是3月5日晚上,求婚成功分享喜讯。 再点开檀若微的朋友圈,只有一些关于檀家的新闻和檀知易巡演消息的分享。 退回到檀若微的聊天框,唤出输入框,手指悬停于虚拟键盘上方,停留数秒。 将手机锁屏,无意识在手中转了一下,起身揣回长裤口袋,离开俱乐部。 / 圈里聚会对于薄司年的出现,总会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受宠若惊”。 他不爱参与,不单单因为聚会内容无聊,还因为他所在的地方,一些人好像会自发戴起更为厚重的社交面具,使得原本就索然的谈话,变得更为虚假且程式化。 连忍了三四场,总算听见有人议论起了过往的话题中心: “……怎么好久没看见廖清焰了?” “周琎跟虞亿宁求婚了,她怎么好意思继续打着周琎初恋女友的旗号招摇撞骗。” “肯定在家里以泪洗面吧哈哈哈。” “早就看不惯她了,只会哗众取宠……” “还不是因为有男的围着她转,男的都肤浅得要死,只会看脸看身材……” “你们下注了吗?” “下了下了,我下注的廖清焰,这把亏了……” “周琎又不瞎,这种乱七八糟的小网红玩玩而已,还真能娶进门啊……” 一记玻璃水杯搁在吧台桌上的重重声响。 所有的窃语戛然而止。 薄司年面无表情:“吵死了。” 围聚聊天的人连声说“不好意思”,随即作鸟兽散。 / 姜宇搬家,办暖房派对,发来微信邀请。 姜宇父亲官职不算太高,但在关键部门的关键位置,对一些重大项目,能起到最终拍板前的关键作用。 当然,去与不去,全凭他的心意,谁也勉强不了他。 他说到时候看情况,而到了派对当天,他忙完工作后看手机,发现下午姜宇又做了一次邀请。 印象中檀知易与其来往密切,薄司年顺手打字问了一句。 姜宇回复说檀知易和他妹妹都在。 位置不算偏僻,没让司机跟,自己开车前往。 四月天气转暖,别墅前院里种植的花木都已经开花了。姜宇到了前门来接,热情地将他迎进去,边走边介绍新家情况。 他没有认真听,敷衍地应着。 实则期待的心情很浅,觉得大概率还是扑空。 进屋,一股甜点的暖香扑面而来,人声笑声混杂。 听觉先于视觉捕捉到了一道像是小时候咬破戒指糖的瞬间,透明、清甜、脆亮的声音:“这不是McQueen的,是 Lorenzo De Medici 的作品。你没听过他?嗯……也正常,他是个新人,可能我们学服装设计出身的人才知道他……” 他无意识地跟在姜宇身后,走到了书墙旁边。 听着姜宇的介绍,视线却无法控制地投向岛台。 一条裙身繁复的黑色长裙,把她衬托得像是枝头迎风的白花一样灵动狡黠。 司少游换女朋友很快,但他有个标准:他不跟没有性经验的女人上床。因为他觉得女人会对初夜对象,产生超出理性的依赖,他担负不起这种依赖。 这种论调当然糟粕,而且局限:难道男人就不会? 那番关于“Lorenzo”的胡编乱造,戛然而止当然没有别的原因——她发现他了。 微妙的表情,无法分辨她是乐意,还是不乐意再见。 大约后者居多,因为她收敛了笑意,转身一心一意地忙碌了起来。 有人招呼他去沙发处玩桌游,他习惯性去往最边上坐下,当然也因为离岛台最近。 她始终忙碌,不曾投来一眼,直到檀若微暂时离场,喊她临时顶替玩桌游。 檀家兄妹的这一队,输赢死活当然不关他的事。 他只是不爽,她完全将他当空气。 手指靠近时她表情会变僵,看来不是真有那样淡定,否则不至于在即将面临与他并肩同玩的状况时,临阵脱逃。 等了十分钟,耐心耗尽。 起身去往洗手间,在走廊里狭路相逢。 他占据了去路,她无处可逃。 明明她可以通过檀若微或者周琎要到他的联系方式,找他兑现他开出的条件——什么都可以的意思,难道还需要再次重申? 什么都可以,意思是,她如果提出要做他的女朋友,他也可以答应。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联系他,但是无所谓了—— 找到你了,流浪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