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记事》 1. 采薇溪 三月春深,夜半子时,满月照亮一山烂漫的野桃花,瑶蝶的竹编小床挨着窗子,窗外就是山,山里很静,几乎能听见菜虫啃木的窸窣声。 后半夜,天上聚了滚滚乌云,似在酝酿暴雨,有些冷,少女裹紧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噎着一桩心事。 “会还……” “不会还……” 她的日记簿丢了,三天过去,还没有人来归还。 瑶蝶不敢细想,那册子里写满了她对师兄上官寒漪的痴恋,还有自己每次下山吃酒破戒后的忏悔。 掌门之子上官寒漪,一个清风霁月少年郎,芝兰玉树,号称无憾仙山第一美男,是许多女子藏在心里的白月光。 他曾多次救瑶蝶于水火,是瑶蝶心慕之人,也是她的恩人。 奈何,门中规定:低阶弟子与高阶弟子严禁谈情说爱! 此事若被旁人知道,不过是颜面扫地,嘲笑她痴心妄想,可一旦传入师父耳中,便是弥天大大大大祸。 失神间,一只鸽子撞到了窗棂上,发出短促的唧唧声,眨眼便没影了。 瑶蝶随着声响抬头,只见一片素笺飘落下来。 纸条上写着: [瑶蝶师妹,我在采薇溪等你。] [立刻过来,否则我会告诉上官寒漪,日日跟踪他的人是你。] 光是看见上官寒漪这四个字,瑶蝶的脸就止不住的发烫。 她裙带都没系好,起床提起一盏竹骨灯闷头就往采薇溪跑。 少女寝衣上绘满了桃枝,正合这满山春色。 到了地方,采薇溪畔竟空无一人。 瑶蝶瞧瞧树上,瞅瞅水里。 嘶,没人。 难道说…… 自己被耍了? (>﹏ 被人抓住小辫子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瑶蝶冲着自己的手背啊呜咬了一口。 都怪这只手,平时偷拿那些风月话本来看便罢了,还非要学着写,写就算了,还非把主人公直接写成上官寒漪的名字。 什么骑莲采桃,藤萝盘枝,现在是一点都不敢回想。 可她也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无辜少女,要怪,就怪她还没享受过这人间烟火,就早早拜入这无憾仙山来修仙。 瑶蝶合紧淡粉色寝袍衣襟,心急如焚,恨不得放火烧山,连带着将那本下落不明的手札一起烧了。 就算烧不到那本手册,这祸事也能令无憾山乱腾一阵,那么丢手札的事,在火灾面前岂不就成了小事? 瑶蝶盯着灯笼,眸中所映的火光越凝越亮。 夜风卷过溪面,水声泠泠,少女心中萌生出的念头蠢蠢欲动。 突然,一只手落在她肩头。 “小师妹。” 瑶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慌张回头,正巧撞进官寒漪垂下的眉眼。 她的脸唰一下红成了番茄。 与瑶蝶四目相对的正是上官寒漪,一名秋水为神、玉为骨的高挑白衣少年。 瑶蝶后退一步,磕磕巴巴撒谎。 “寒漪师兄,我有点失眠,就想着来水边走走。” 上官寒漪抬手帮瑶蝶摘去鬓边的落花,冷硬打断她。 “师妹,约你来的人,是我。” 瑶蝶:∑(O_O;) 上官寒漪再一次肯定。 “你的手札,在我这。” 眼前白衣少年这张俊美的脸,让瑶蝶一时忘了纸条上那些威胁性的话语。 不过瑶蝶心里清楚的是—— 他,肯定看了那本手册。 且,此刻的上官寒漪好像并没有那么生气。 瑶蝶暗暗地想。 既然如此,上官寒漪还三更半夜约自己来小树林,难不成是想和她互通心意? 瑶蝶抬眸,怯生生望着眼前少年,一双黑眸水汪汪的,很是期待。 上官寒漪拿出那本手札。 开门见山。 “小师妹,我找你来,是想让你替我顶一个罪名。” 不是,竟然不是告白。 瑶蝶呆住了。 只听上官寒漪继续说道。 “昨夜演武场切磋后,我一时气急,失手毁了江魇的佩剑。” 江魇。 听到这个名字,瑶蝶执灯的手一抖。 江魇可是掌门最器重的坐镇弟子,只因他是十七岁的剑道鬼才,修的还是无情道,性子极冷,极怪,又惜剑如命。 全门派上下,根本无人敢动江魇的东西分毫,更别说直接损毁他的佩剑。 那等同于当众挑衅,打脸。 他定会百倍奉还。 不,万倍。 想起江魇与人切磋时下剑的那股不要命的狠劲,上官寒漪看向瑶蝶的目光也随之变冷。 “小师妹,我当时也是一时气急。你就替我顶下这个罪,说你好奇贪玩,不小心弄坏了江魇的剑,与我无关。” 瑶蝶:“我不敢,江魇师兄是紫雷宫的最高阶弟子,他肯定一眼就能看穿我是在撒谎。” 上官寒漪低头看向那本手札。 “小师妹,你是门中辈分最小,也是最受宠的女弟子,无论犯了什么错,师父也最多就禁足你一段时日。” 真的假的…… 冷风呼啸,枝头细碎的桃花片纷飞,瑶蝶的心绪也随之凌乱。 没想到,倾慕已久的师兄,为了自保,竟要把她推到整个门派最不能惹的人面前,替他承受一切。 “那好,我明天就去找江魇师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瑶蝶微微侧过脸,伸出食指点了点。 “寒漪师兄你,可不可以亲我一下?亲脸就好,轻轻的,一下就好。” 上官寒漪拒绝。 “不行。” 闻言瑶蝶脸嗖的一红,低下头。 “哦哦,不亲也没关系,我还是会尽力帮师兄的。” 上官寒漪淡淡一笑。 真是傻得出奇,荒唐得可爱。 他在威胁她,不是在跟她谈条件。 被拒后,瑶蝶孤自转过身。 上官寒漪看了眼泼墨色的夜空,又望向瑶蝶那团娇小的背影,像平日里关怀她那样,恢复了些许温柔,嘱咐道。 “小师妹,今夜云动无星,明天会有落雨,记得早课千万别穿太薄。” 瑶蝶背对着上官寒漪,乖乖点了点头。 他在关心自己。 也许,寒漪师兄对自己还是有一丝情谊在的,只是不多罢了。 或许,换一种说法,上官寒漪还是允许她对他抱有幻想的。 可心里,仍然不免有些难过。 寒漪师兄怎么能这样对自己呢?他可是自己心中完美无瑕的大英雄来着。 空荡荡的溪林,只剩瑶蝶一人的脚步声。 她感知到上官寒漪在原地没动,目送她离开。 瑶蝶深呼吸,缓和好情绪,从兜里掏出一小袋青稞糖,回过头,一路小跑,满心欢喜捧到上官寒漪面前。 “寒漪师兄,给你,这个很甜。” 上官寒漪一双凤眸微弯,温柔笑着摸她脑袋。 “谢谢小师妹。” 瑶蝶抬起头,那样一张清隽好看的笑靥就深深嵌在了瑶蝶脑海里。 直到睡前,她还在辗转 反侧地想。 寒漪师兄这么温润如玉的一个人,怎么会与江魇结仇? 一定是那个倨傲又嚣张的江魇先惹恼了寒漪师兄。 提起江魇,她也实在有些害怕。 因为整个无憾山,除了师父们,没有人不怕他。 如果说上官寒漪是无憾山最与人为善的人,那么江魇便是无憾山上最难以亲近的存在。 . 隔日,大雨倾盆。 倒春寒如下山虎,学宫虽关着殿门,屋里也到处冷凄凄的,四壁需要点灯照明。 更惨的是,瑶蝶在早课背经时被上官寒漪揭发了。 在无憾仙山上,食戒、色戒皆是重律,鲁遗师尊决定当堂罚她三十记树鞭。 堂下,还有数十名弟子围观。 江魇是高等弟子,他们的学宫建在峰顶,瑶蝶身为最低等的小弟子,根本没有接触到他的机会。 上官寒漪认为瑶蝶无法替自己顶罪,所以直接掀了桌。 树鞭一记一记落下,疼得瑶蝶吱哇乱叫。 她忍不了,恐怕只能把上官寒漪毁坏江魇佩剑的事情说出来,赶紧转移下火力才好。 可鞭子再次迎来,啪啪啪的,大巴掌一样落在身上。 太痛了。 痛到她说不出来话。 她才十五岁,刚及笄。 身板既娇小,又羸弱。 “难道,就要这么被活活打死了么……” 如果上天愿意给她一个重来的机会,瑶蝶决定,就算是拼了这条小命,她也要凑到江魇身边去。 或者说,回到三年前,刚入无憾仙山的时候,她选择再也不要喜欢上官寒漪。 苏蔷:“瑶瑶,你怎么能睡这么死?” 少女的最后一个巴掌拍在了瑶蝶的脸上,才终于将人唤醒。 瑶蝶睁开眼,一个鲤鱼挺身坐起来,傻了半天。 原来是梦。 原来刚才是她的好姐妹苏蔷在拍自己,她没有被公开处于鞭刑,上官寒漪也并没有揭发她。 一切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太好了。 瑶蝶笑着拉住苏蔷的手,有些兴奋,情不自禁想跟她分享这份喜悦。 苏蔷:(⊙_◎)? 苏蔷手忙脚乱将衣架上的那套淡粉色弟子服丢给她,脸上只有担心与后怕。 “被打傻了吗?” “瑶瑶,你知不知道你早课迟到了?” “还笑这么开心?” “我可是专门跟师尊告假出虚恭到珊瑚小榭来叫你的。” 听完这些,瑶蝶一回想,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窗外,同样下着倾盆大雨。 难不成方才那个梦,是个预知梦? “啊……” 瑶蝶昨晚没睡好,早上卯时被隔壁居室的苏蔷喊醒后,又昏睡了一阵,就一直睡到现在。 苏蔷拽起瑶蝶,仓促帮她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花苞髻,就把她推出了门。 “别磨叽了,我先去学堂,你等下后脚再进,明白了吗?” 瑶蝶心惊胆战地点头,她一向都是老实听苏蔷的,说一不二。 “明白了。” 二人在花廊上还没拉开距离时,苏蔷回头提醒她。 “你不用太担心,今天早课师尊只来了一会儿就去面见山外来客了。” 听说师尊暂时不在,瑶蝶松了一口气。 苏蔷:“那你猜今天给我们代课的是谁?” 瑶蝶一只手拍着襟口缓了半天。 “是谁?” 苏蔷瞥她一眼。 “紫雷宫坐镇弟子,江魇。” 3. 桂子酒 “阿筝,你怎么带小师妹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上官寒漪直勾勾逼视江魇。 江魇一身墨金武袍,肩头单绣着麒麟凶兽的图腾,蜂腰长腿,其人足有九尺高,身骨却瘦薄。 他双手环胸,看向窗外,一副无畏不屑之态,仿佛在说,这事与他无关。 少年剑眉清寒,眸光冷淡,马尾以黑玉冠高束,肤如白雪,唇薄又泛殷红之色。 左眼下有一粒朱砂痣,似泪似血,淡淡的,却平添几分阴鸷冷郁之气。 妘筝想解释,江魇先一步离开。 “走了。” 他实在不想跟上官寒漪在同一个地方多待,上官寒漪这人,以君子之貌示人,却缕行阳奉阴违之事,暗地里对他下绊刁难。 燕珩收回武器,追问。 “咱们去哪?” “下峰。” 江魇略过上官寒漪,停在瑶蝶身前。 一张骨节分明的手朝她伸来,白皙如玉,掌心有一些薄茧。 瑶蝶伸出手搭了上去,没有犹豫。 少女的手软绵绵的。 两手相触。 江魇的反应像被什么灼伤,刹那间将手撤回。 诧异之余,怒意骤起。 伸手干什么? 江魇蹙眉,回头见瑶蝶含羞带怯的样子。 还笑。 江魇向来无心留意女子容貌,可瑶蝶的确生的美,已足够影响到他的一丝心绪。 见江魇收回手,瑶蝶反扬起衣袖,追上前,执意要拉住他。 “哥哥,等我。” 瑶蝶还以为江魇也想像妘筝一样牵着她走。 上官寒漪虽不喜欢瑶蝶,可这一幕却激起了他的占有欲。 平时瑶蝶只会对他一人犯痴,如今竟对别人这样,这人还是他最仇视之人江魇。 他上前,厉声阻止。 “小师妹,你在做什么?” 江魇意识到上官寒漪的反常,他对他视若无睹,只对瑶蝶冷道。 “拿来。” 不为别的,只为能激怒上官寒漪。 瑶蝶愣了片刻,痴痴问。 “哥哥,拿什么?” “令牌。” 原来江魇并不是想牵她,是在索要鲁遗师尊给的令牌。 那张手修长白皙,像一节一节白玉雕成的细竹,她方才只顾着盯他的手瞧了。 “哦哦。” O-O 瑶蝶只好红着脸,将令牌递去。 . 午后,雨停了。 西山上,只剩一抹断虹。 原本,瑶蝶是打算在路上直接向江魇坦白佩剑一事的,可这些插曲生出来,她心里又蔫儿了。 妘筝师姐明明说过,燕珩素来是个聒噪话多的性子,此刻却同江魇一般,周身覆着一层冷意,看上去很难接近。 瑶蝶偷偷观察两人那冰冷的脸色,心道,真是乌鸦落在熊身上,黑一块去了。 等到了青莲宫,人多眼杂,又都是同窗。 与江魇相处的机缘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瑶蝶决定硬着头皮开口。 转弯就是青莲宫,瑶蝶在长廊前停住脚步,小心咳嗽两声后,掏出一把青稞糖。 “江魇哥哥……” 江魇很快打断她。 “别这样叫我。” 语气听不清喜怒,却很是不耐烦。 糖纸被瑶蝶揉得皱巴巴的,看不出是什么,像一堆烂纸团。 想让他帮她丢垃圾? 江魇不解,没接,冷脸指了指前院。 “那有秽桶。” 燕珩早就觉得瑶蝶灵智低下。 可对着她那张可爱的脸,一直不忍出言不逊,想说的话便尽力憋着。 “小师妹,鲁遗师尊是让江魇来教你们降妖除魔的本事,不教怎么丢垃圾,你是不是……” 脑子有问题? 话没说完,瑶蝶转身,把另一只手里的青稞糖递向燕珩。 “燕珩师兄,这个不是垃圾,是青稞糖,很甜,只是外面被我揉皱了,你先尝尝,我等下再取一些好的给你。” 瑶蝶低头,紧张的都快要哭出来了。 燕珩立刻转变了话锋。 “原来是糖啊,我其实想说的是……就算他不教,我也可以教你,不过既然这个是青稞糖,不是垃圾,那本王便收下了。” 说完,燕珩大笑着将糖咽下去。 “嗯,甜。” 接着,又把瑶蝶给江魇的那份青稞糖也抢来吞下。 “嗯,真甜,真……嗝。” 江魇脸上浮现出厌恶之色。 “真恶心。” “?” “江魇你#*&n,你说谁^%#……?” 燕珩像一个突然爆开的辣椒罐子,火急火燎为自己辩驳,奈何嘴里塞的太满,急匆匆说了些什么,谁也听不清。 瑶蝶看懂了,燕珩是块能捂热的冰,而江魇,恐怕永远也捂不热。 对于江魇到来,青莲学宫中的弟子们早已期待万分,江魇的盛名无人不晓,虽受人忌惮,可若能得他一句点拨,修为必能大涨。 恰逢临近试炼大会,当弟子们在窗中窥见江魇走来的身影,无一不激动不已。 “没想到瑶蝶竟还真把江魇师兄请来了。” “哪里是瑶蝶的功劳,分明是鲁遗师尊的令牌起了作用。” 瑶蝶站在那,呆滞地听众人议论。 …… 青莲宫内静下来。 那些话传入江魇耳中,也未惊起他眸中的半点波澜。 江魇俯视堂前,只丢下一句。 “拿上自己的剑,下山。” 素来下山无非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捉妖历练。 众人一愣。 “我们真的可以下山?” “那如果抓不到妖怎么办?” 燕珩狐假虎威,吊儿郎当的补充。 “抓不到就不必回来了,无憾山不养闲人,你们这些连山精都抓不到的小—屁—孩。” 被骂小屁孩的众人:o.o 下山很危险。 可在一些弟子看来,也是一件好玩的事。 江魇与燕珩相视一眼。 燕珩笑了,江魇没笑,但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鲁遗师尊让江魇来代课,江魇却像赶羊似的把他们全赶下了山。 像青莲宫品阶的学子只能携手捉妖,至少两人一组。 而修为最低弱的瑶蝶迟迟找不到结伴之人,就连平日最要好的朋友苏蔷,也早已不见踪影。 傍晚,暮色降临。 瑶蝶徘徊在山城郊野处的羊肠小道上,娇小的身子扛着一副大剑袋,又饿又累,连钱囊也丢了。 她想不通,自己怎么如此倒霉。 本来就有烦心事在身,这下又多添一项捉妖的大难题。 从前有鲁遗师尊照拂,尚且可以偷偷摸鱼度日,如今授课之人换成了江魇,她哪敢再划水。 天无绝人之路。 瑶蝶嗅到了妖气。 一只奄奄一息的小蟾蜍妖滚到墙角,撞入瑶蝶的眼帘。 瑶蝶赶紧掏出七星网,凑近它,既窃喜又怜惜。 “小乖乖,怎么受这么重的伤,我带你回去疗伤好不好?” 瑶蝶身上的灵气很干净,几乎一缕生杀的戾气也无。 小蟾蜍妖抬起脸,望着她,泪眼盈盈地点头。 只要带回去一只妖就好,也没说非要打败一只妖。 瑶蝶搓着手,开心笑了笑。 “那你愿意跟我回去嘛?” 小蟾蜍妖更用力地点头。 瑶蝶刚伸出手去抱它,小蟾蜍妖圆滚滚的肚皮就被一只桃红色的绣花鞋死死踩住。 “别动!” 商桃清脆吼道。 “它是我的。” 暴躁少女一身粉襦裙,梳着双刀髻,眉尾上扬。 商桃的武器是一把莲花伞,妖血正顺着伞骨往下流,淅淅沥沥染红了干净的裙角与鞋面,商桃却丝毫不在意。 瑶蝶站起身,与她平视。 “商桃,它没力气还手了,你别下死手。” 无憾山门规,世间小妖皆以降伏度化为主,大妖镇压,恶性不改者才会被下令诛杀。 商桃冷哼,不以为然。 “我当然不怕它还手,我只是怕有些小废物抢人东西。” 说谁是小废物呢。 瑶蝶急红了脸。 “我才不是废物,而且我并不知道……” 并不知道这小妖是商桃所猎。 “废物就是废物,就算你这次能捉到妖又怎样?几日后的试炼大会你还是那个垫底,垫底的下场就只有一个,便是被赶出无憾山。” 商桃收拢莲花伞。 “你整日只知吃喝玩乐,偏偏还有诸位师兄处处护着你,难道你能依靠旁人庇护一辈子吗?” 她拎起小蟾蜍妖,扬长而去。 “你好自为之吧。” 其实商桃说的不错,也并不是单单讨厌瑶蝶,她只是讨厌弱者。 商桃的父母皆是在职天官,自小对商桃要求严格,她是青莲学宫里最努力的女弟子,胜过一众男弟子。 而商桃这次试炼大会的目标,便是拜紫雷宫妘筝为师,她想成为无憾山第二个进入紫雷宫的女弟子。 绿草从石板缝里冒出来,像少女心中的小九九,无论瑶蝶再怎么乐观,压不住,就是压不住。 瑶蝶垂着脑袋,沿着巷子走到尽头,最终停在一家偏僻的小酒家檐下。 店主是一位常年拜庙烧香的老婆婆,见瑶蝶一人倚着柱子默默落泪,心生恻隐,一时不忍心下逐客令。 “老板,来三壶桂子香,带走。” 熟悉的声音。 瑶蝶抬头。 来者一身白袍,是同为青莲学宫弟子的苏客衣。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苏客衣眼疾手快要逃出去,却被瑶蝶叫住。 “师哥。” 苏客衣回过头,昧着良心辩解了两句。 “小师妹,你别误会,这酒,我是替旁人买的。” 瑶蝶轻轻叹气。 “师哥,就算不是,我也不会告诉师尊你破戒饮酒的,而且,我可能在无憾山也呆不久了……” 也许就在试炼大会后。 苏客衣见瑶蝶艾艾自抑的模样,心生怜悯,先前又是自己将烫手山芋转交于她,让她去请江魇。 此刻,便更想帮她解忧。 苏客衣拍拍胸膛。 “小师妹,你胡说什么丧气话呢?不就是捉个妖吗,这就难倒你了?师哥我顺手多捉一只来给你不就行了?天黑了,咱们结伴,等会儿我带你一起回山门。” 瑶蝶擦了擦泪。 “可是,这样会不会拖累师哥?” 苏客衣一甩手,接过阿婆递去的桂子酒藏进箱笼,并从里面掏出一只小牛妖给她。 “若想得江魇师兄青眼,一只妖怎么可能够?我捉了三只,分师妹你一只也未尝不可,快拿去。” “师哥,你对我真好。” 瑶蝶像只兔子,兴奋蹦起来,忽然又想起商桃的冷言冷语。 “可这样做是不对的……” 苏客衣一本正经扶住瑶蝶的肩:“小师妹,你听我说,你觉得对的事叫大胆去做,觉得不对的事,就偷偷去做!” 果然,师哥就是师哥,这种道理她不仅从未听说过,还能一瞬间就让她醍醐灌顶。 瑶蝶终于展颜,抱住苏客衣强壮的体格。 “客衣师哥,你真是我的知己。” 苏客衣不好意思地挠头,傻乐。 “哈,不讲不讲。” 日落西山黑了天,二人一边喝酒,一边赶路,有说有笑的。 只是到半山腰上,苏客衣脚步慢了些。 酒后,尿意袭来。 就在苏客衣避嫌去远处如厕的间隙,七星网束缚住的小牛妖忽然挣脱禁锢,一头撞在瑶蝶身上。 瑶蝶被撞得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她当时蹲在地上揪叶子玩,根本没看清是什么。 终究不是凭自己实力得来的东西,握不住,也留不下。 苏客衣回来时,只听见坠谷时草木的摩擦声,最后是沉闷的坠湖声。 “小师妹?” 无人回应。 “瑶蝶!你别吓我……” 这千丈峰,百尺潭,必死无疑。 5. 姑媱剑 满山气温骤降,被视为武神不悦之兆。 众人见祭品人选有了着落,便松下一口气,死的不是他们了。 “为什么会是我?” 瑶蝶知道自己倒霉,以为平时装傻充愣的,就能少吃些苦头,没想到老天爷连傻子都欺负。 瑶蝶一头雾水被押送上帝王封禅台。 妘筝于心不忍,上前劝谏。 “掌门,小师妹才入无憾山十年不到,来日方长……” 掌门眸色坚定。 “瑶蝶本就是块难开窍的朽木,倘若她真有几分本事,我或许还会怜她一命,只可惜。” 听闻此话,瑶蝶意识到自己还有一线生机,于是紧紧抓住。 “掌门,我不是朽木,我会捉妖,驱邪,与人搏斗,采药辨药,我样样都擅长!” 生死关头,顾不上体面,只要能活命,这个牛她能吹多大就吹多大。 掌门无奈一声长叹。 “你的资质高下,老夫与一众同门全都看在眼里,仅凭几句空谈,又如何能够证实?” 就在这时,素来爱落井下石的商桃跨步站了出来,扬声对众人说道:“依我看,倘若小师妹能接下我三招,掌门便另选他人献祭,诸位以为如何?” 别说是三招,两招下来都能将瑶蝶打得半年下不了床。 不知情的外人,兴许会以为商桃心怀善念,想要救下瑶蝶,只需在过招时放水。 可惜,商桃却是想在瑶蝶死前,再揍她一回。 掌门摇摇头,示意商桃退下。 “献祭之事,已然定局,不必多言。” 冰冷的石台刺骨,侍童按住瑶蝶肩头,迫使她跪伏在神像脚下。 瑶蝶脑后两只乱蓬蓬的发团耷拉在耳边,她来不及害怕,来不及哭喊,也来不及后悔。 她不想死。 她好久没去山下偷喝梅子酿,还有烤鸭的酥香,她也记不清是什么味道了,早知道今日会死,她就该再下山去放纵一回。 就在瑶蝶膝盖即将触地时,神塑周身有仙光流动,覆在离武神眉上的霜雪化了,一滴一滴向下蜿蜒流淌,如同神明垂落的泪水。 一束温和金光倾泻而下,落在瑶蝶身上。 那道低沉磁性的声音,自神像之上悠悠荡开,可每个人都听到似乎是在自己耳边响起。 “瑶瑶,别跪。” 山台下所有弟子,长老尽数骇然失声。 刚才那一瞬,所有人都听到了,可再要去细听,却没了一丝声响,只剩风啸与空山鸟鸣。 “你们看,是金乌过境!” 苏客衣激动指着拨云见日的青天,顷刻前还是千里风雪。 掌老心里怕了。 天降异象,瑶蝶不能死。 心底又存着一丝侥幸,万一只是机缘巧合,待到风波一过,或许便再无这般变故。 他道:“那就让瑶蝶与商桃切磋一试,若瑶蝶接不住商桃三招,便继续行祭。” 得令,商桃跃跃欲试跳上高台,张扬笑着撑开手中莲花伞,很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 “甚好。” 瑶蝶哆哆嗦嗦站直了身子,与商桃遥遥相峙。 她平日只用一把桃木剑,此刻手无寸铁,能不能扛住商桃的一记莲花伞还另说,见血是肯定的了。 这时,倒插在祭坛上的一把古剑飞到瑶蝶袖侧,振发出凉气,这凉气,就像刚从冰窖里冒出来的一样刺骨。 瑶蝶不明所以,这股寒气刺得她不得不张开手,下一瞬,五指便像被吸附上去般握住,连同右臂的筋脉也与剑气连为一体,不论举起,放下,都很轻松。 可瑶蝶先前明明连把像样的桃木剑都难举起。 她四下张望。 “这,这是谁的剑……” 七年前,瑶蝶才八岁,刚入无憾山,没参加过武神祭典,又整日游手好闲,自然不知这九荒姑媱剑的名号。 没人回答。 瑶蝶满心错愕,还以为掌门或是妘筝他们特意给自己递来的武器。 可他们脸上的神情与自己无异。 台上台下,所有人皆大惊失色。 瑶蝶傻呵呵说:“没人要我要了哈。” 这把剑叫姑媱,无本名,姑媱山出土之物,据说是离武神曾用过的兵器,千万年来倒悬石碑之内,剑刃朝上,任凭无数天才尝试都无人能够取出,就连声名赫赫的江魇,也同样无功而返。 难道…… 瑶蝶才是那传说中的天之骄女? 只是,众人疑惑,即便姑媱剑握在她手中,她会用吗? 瑶蝶尚且还未回过神,商桃已然状若疯魔抛出莲花伞向瑶蝶劈去,每一道气旋,都化作藕粉色刀刃,足足有上百道。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那么弱的人也配拔出九荒姑媱剑? 商桃含着妒恨开口。 “去死。” 一道气旋划过瑶蝶的耳廓,撕开一个小口,溅出两滴朱血。 还未等她因剧痛回神,一道淡漠巍峨的虚影已然无声伫立在她身后,覆上她握剑的手背,无形之间接管了这柄古剑。 漫天纷飞的粉刃轰然杀至,古剑自发横挡于身前,金铁鸣响震彻封禅台。 这次,瑶蝶毫发无伤。 身后人是谁? 瑶蝶回头,刚瞥一眼,就被定住脖颈,不能动,也说不出话,只感到身后有一股清冽又温暖的仙气在流动,自己如同站在烈日下的瀑布前。 她看到的那张侧脸,很像江魇。 所有藕粉色刀刃撞上剑脊,如同冰雪遇沸汤,一瞬尽数崩碎消散。 商桃攻势落空,后退两步。 全场鸦雀无声,这是第一招,瑶蝶接住了。 身后虚影在瑶蝶耳边轻柔道:“说,承让。” 他的声音与江魇很像。 瑶蝶一恍神,赶紧照做。 “商桃师姐,承,承让了。” 瑶蝶还从未承让过任何人,昔日无论与谁对擂,都是败北,以至于她都快忘了这一礼节。 商桃又惊又怒,咬牙催动全身灵力,将莲花伞像回旋镖一般抛出去,粉色残影中,幻化出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莲花伞…… 无数个莲花伞似回旋镖般罩在瑶蝶周围,如一团狂蜂将她围住,蜂团越聚越小,瑶蝶只要躲避不及,就会被搅成肉泥。 瑶蝶进退皆 被封死,可供腾挪躲闪的空间极小,根本无处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虚影微动,有一缕清冷的雪莲香暗涌。 一股沉如山岳的巨力顺着瑶蝶手臂灌入,没有驱使瑶蝶挥剑劈砍,而是攥着她的手,反握古剑朝下,狠狠刺进石地。 禅台裂纹顺着剑刃向四面八方蔓延。 整座封禅台剧烈颤抖,唯独瑶蝶脚下立足的方寸之地安然不动,碎石震飞到半空,像一阵箭雨,冲散了商桃的蜂团。 碰撞声此起彼伏,莲花伞寸寸崩裂。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莲花伞本体被碎石重击,伞骨折断,也折断了商桃最后的得意。 红裙少女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我不打了。” 再打下去,明日的试炼大会还怎么应对? 莲花伞的粉色灵光如落花般四散飘零,消散于山风之中。 见封禅台被毁坏,一些弟子被地震波吓得抱头鼠窜,瑶蝶弃剑后退。 身后那道巍峨淡漠的虚影,气息却骤然冷了下来。 瑶蝶松开剑,姑媱剑悬而不落,她只能再次握住它。 方才那道落在耳畔的声音,不复先前的温和。 “继续。” 瑶蝶不受控制,自己口中也同时吐出这两个字。 继续? 商桃瞪大冒出血丝的瞳眸,冷哼。 “继续就继续。” 瑶蝶心道,商桃法器已毁,如今赤手空拳,这般缠斗下去,未免太过残忍。 清冷沉厚的声音,又在心间响起。 “她拿武器冲你而来的时候,可没考虑过这些。” 瑶蝶还在迟疑,姑媱剑便拖着她的手斩了出去。 商桃只能接下,剑力不深不重,没有一处是致命之击,尚能应对自如。 身后虚影带着瑶蝶开口。 “杀了你,很容易。” 台下人远远瞻望封禅台,全神贯注,似乎也被威风凛凛的小师妹给震慑住了。 以往宗门演武,只求速胜。 可此刻瑶蝶手中姑媱剑舞出的剑势,他们从未见过,没有雷霆爆发的绝杀,不见嗜血狠戾的凶光,一招一式舒展婉转,似花下流萤纷飞。 不觉间,商桃体力消逝殆尽。 众人心中恍然,终于读懂了其中玄机。 瑶蝶无意一剑了结,而是要这般无尽消磨,耗到商桃筋疲力竭,耗到她傲气全无,逼她开口求饶。 台下一片死寂,遍地碎石的土墟中,所有人肃然望着台上这一幕,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只觉这绮丽的剑术,令人脊背发凉。 那个可爱柔弱的小师妹,难道平时是在装傻? 说实在的,众人看得十分起兴。 又是一轮剑影席卷而过,商桃拼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双臂无力垂落,再也抬不起来。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石台之上。 可纵然已经跪倒在地,满脸傲娇的红裙少女牙关依旧死死紧咬,嘴唇被咬出一抹腥甜。 她傲骨未折,半句求饶的话语,始终不肯从口中吐露,只是说一句。 “瑶蝶,你……” 不是小废物。 6. 洗仙髓 素问堂,是后山最僻静的一处殿宇,院中只生着几丛薄荷与艾草,不见仙苗灵叶,更添幽凉。 此时,站满了人。 瑶蝶呆坐在软榻上,被素问堂堂主“望、闻、问、切”,掌门与鲁遗在前,也跟着察看。 “身上流了这么多血,就没什么异样?” 只有瑶蝶知道,衣服上的那些血是商桃的。 商桃昏睡在帘帐深处,她穴位上扎满了回阳九针,眉头紧锁,身边有三五名医童照看。 再怎么说,商桃也是青莲宫最拔尖的女弟子,内力深厚,能与紫雷宫末端弟子相比,除了太过疲累,只剩一些皮外伤,并不危及性命。 素问堂主说瑶蝶身子没有异样,连根骨什么的也没有突变,可怎么忽然变那么厉害? 这才是掌门带瑶蝶来素问堂的目的。 可惜,没有得到答案。 殿外,来了许多紫雷宫的人,他们想收瑶蝶为徒,此刻有秩序地围堵在素问堂前,打算向掌门争取这个机会。 妘筝、上官寒漪、燕珩,还有一些瑶蝶不相熟,曾经需要仰望的师兄们,无憾山的佼佼者,几乎都在。 除了江魇。 祭祀大典江魇也没去。 四月初四那天,他一人在无憾山濯月池。 参天石塑上的霜雪化开时,隔峰相望的江魇,看清了离武神的样貌,与那夜乌桕树下的男人是同一张脸。 与自己也是同一张脸。 那个男人不是妖,不是魔,也不是什么寻常神仙,而是白玉京上,九紫离火武神显圣真君,威昭寰宇的太古真神。 瑶蝶与商桃打斗时,江魇开着天眼,清楚看到瑶蝶身后的神影,如何亲手教她执剑。 离武神与瑶蝶是怎样的关系? 自己与那离武神又有何关联? 江魇是孤儿,他最不愿提起。 少时习武常被人骂,无父无母才这般冷血残忍,入紫雷宫后,这句调侃才蜚语渐息。 江魇心中的疑惑,掌门也应知晓一二。 午后,江魇找到掌门时,他正坐在案前,细细翻看一本竹卷,墨砚旁,黄纸符箓上布画一张八字,是瑶蝶的。 见到江魇,掌门笑眯眯摊开手,一副惋惜花落别家的遗憾。 “你来晚了,瑶蝶已经被妘筝领走了,以后她就是妘筝的徒弟。” 掌门上官桥人很清瘦,白发白须,脾气冲,只有跟江魇说话时才舍得面露和光。 江魇与掌门说话没有毕恭毕敬,也称不上无礼。 “我无意收她为徒,我来这只是想知道,瑶蝶为何会上无憾山?”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上官桥沉重噢一声,手滑过竹卷。 “瑶蝶是西海最小的公主,西海龙王是白玉京中钦点的良臣,三个儿子却接连因走火入魔残害生灵被囚,西龙王怕这第四个女儿骨子里会有她那三个哥哥的暴性,所以幼时便把她送到无憾山来修行。” 说罢,上官桥又补充一句:“她本叫敖蝶,西海与无憾山相距遥远,临行前才化名为瑶蝶。” 江魇眸光暗下来。 “那我呢。” 上官桥抬头,缄默片刻。 “阿魇,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是我自己看到。” 上官桥起身站到窗前,眺望帝王封禅台,语重心长开口道。 “阿魇既心存疑虑,我也不再隐瞒。当年,离武神洗涤神髓,剔除所有恶念凝化而成一股浊气,含着他的贪、嗔、痴、慢、疑。这股浊气堕入凡尘,被一群恶鬼捡去,若来日养成,必是六界大患,所以白玉京下令派无憾山将你寻回,此后便一直在此修行。” 掌门没打算刻意隐瞒,只是江魇从未向他提及,他一直都想着,若有一日江魇来问,他定会告知。 得到答案后,江魇垂眸不语,没有长留的意图,也没有追问什么,漠然辞了上官桥径自离去。 回紫雷宫的甬道很长,长到令江魇想起在无憾山十七年的岁月。 身边人都怕他。 也有不少人羡慕他。 身为掌门亲生儿子的上官寒漪,自小便嫉妒江魇分去了父亲宠爱,认为江魇功法超群是父亲背地里偏心,私授给他绝学与机缘。 实则并没有。 事到如今再看,他那引以为傲的天赋,不过是一个天神所遗弃的诟疵,一个分身。 他觉得更可笑的是,万仙之巅,圣洁无暇的太古真神,竟也会生出贪、嗔、痴、慢、疑这五毒,就像一个尧舜之君,明治上千年,还会犯下小人之错。 只怨他有了私心。 这私心因谁而起,显而易见,是瑶蝶。 心情不好时,江魇只喜欢做一件事——杀戮。 杀妖,斩兽。 断剑之仇,江魇还没找上官寒漪算账,想想,重铸的那把剑也该锻造成了。 . 紫雷宫最热闹的地带,在龙鳞坊,一个炼制、修缮兵器的馆台,熔炉里火星簌簌,灼气弥漫在中。 馆长年岁不大,见江魇来了,忙将锤子放下,一脸殷勤。 “小师兄,您来拿剑啦?我这就去岩洞里给您取去。” 江魇站在柜台前等时,看见一个小手扒上柜台边沿,声音软软的,礼貌地问。 “老板老板,我来买武器。” 龙鳞坊里只剩几个埋头砌矿的工匠,噪音太大,没人往这边瞅。 粉裙少女矮矮的,眉毛才到柜台那,要垫起脚才能露出整个脑袋。 瑶蝶歪着头,双髻上的小垂珠还在抖,她认真端详牌匾上一列列霸气的兵器图,并未察觉到站在自己身旁的江魇。 馆长慢跑过来,将崭新的剑匣交于江魇,瑶蝶迫不及待抢道:“老板,你这卖的有伞吗?” 馆长伸了伸脖子,看一眼柜台下的瑶蝶,才点头:“有。” 瑶蝶掏出几张银票,递过 去,拿短短的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又比画出一朵花。 “我要一把,然后在上面雕些水莲,用粉鎏染色。” 听瑶蝶说这些时,江魇已经走到门口了。 江魇的居所叫寒烬台,等他回到住处,房门合上,开始更衣。 身姿挺拔的少年轻勾手指,腰间朱红色蟒纹革带滑落,搭在他冷白的腕间,外袍也顺着肩头散开,露出一截清瘦锋利的锁骨。 最后换上一身黑色武袍,还没系腰带,就看到那个圆圆的脑袋,正躲在窗后,露出小啾啾的一角。 江魇停了手中的动作。 窗纸后那颗圆脑袋往后一缩,一缕刘海被风吹起,晃了两下。 须臾,衣物摩挲声再次响起。 窗外的少女按捺不住,又探出脑袋,一双发光的小鹿眼偷偷往屋里瞟,想看江魇换好衣服的模样,怕被抓个正着,只敢露出半张小脸。 “出来。” 还是被江魇发现了。 半晌,瑶蝶从野花丛里拱出来,雪白的小脸红扑扑的。 “江魇师兄……” 瑶蝶拨去头上叶片。 “我迷路了才跟着你走到这来的,没有故意跟踪你的意思。” 江魇知道瑶蝶从龙麟馆出来后一直跟着他,他没戳穿,只是好奇,瑶蝶跟着他来要做什么。 却没料到,来到这,瑶蝶什么也没干,就躲在窗外一直盯着他换衣服。 发现气氛变的有些尴尬,瑶蝶指尖对着指尖,继续说。 “师兄,谢谢你帮我,上次把我从山下救回来,这次还帮我打败了商桃,四月四那天,大家没看见你,但我知道是你站在我后面,帮了我。” 说到最后,少女抬头明媚一笑,眼睛弯成了两个小月牙。 听到这,江魇顿住。 若她没有撒谎,那瑶蝶似乎不知道离武神的存在,并把那抹神影当成了他。 江魇猜想,瑶蝶肯定要说些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话,便没了兴致。 瑶蝶思索良久后,正义凛然地告诉他:“师兄你这样帮我,肯定是非常非常喜欢我,对吧?虽然我也很喜欢你的脸蛋,你的身子……不过,我还是想劝劝你,不要这样做,因为呢,妘筝姐姐说我前途无量,我应该修无情道,这样练功便可事半功倍,再说师兄您也不能破戒……所以呢……” 江魇:“滚出去。” 黑袍少年话音异常冰冷,很平静,根本不像在骂人。 一声令下,瑶蝶像只无头苍蝇仓皇逃去,裙页翻飞,跑的比谁都快。 西瓜皮滑脚,该溜就溜。 惹江魇生气,刚入紫雷宫,她还没活够呢。 瑶蝶跑出江魇的居所,拐个弯,撞进一个人的怀里,她抬头一看,是那张清风明月般隽秀的脸。 少年神采奕奕,春风满面。 上官寒漪小心将她扶稳站,温润一笑。 “小师妹,这么着急是要去哪?” 11. 黄纸符 白玉京朝会散去,无憾山诸位长老踏云而归。 入目便是狼藉遍地,草木焦枯,青莲宫惨状历历在目,残存弟子跪地哭诉,尽数道明阴兵闯山,厉鬼掳人,最终诡然退去的始末。 众长老勃然大怒。 龙鳞坊坊主跪在一大袋冥币前,振振有词,却掩饰不住脸上的慌张。 “我是做生意的,拿钱就给办事,谁知道买东西的是人还是鬼。” 上官桥:“一笔数目那么大,一张破地图怎么会那么值钱,横财必有横祸,这个道理你就不明白?” 龙鳞坊坊主:“咱们无憾山这块宝地风景秀丽,万一是有人想来旅游……” 鲁遗恨铁不成钢:“你!” 高台肃静,风卷残灰。 江魇一袭黑衣走进殿中,不躲不避,承剑双膝跪地,坦然请罪。 “此次罪责在我。” 龙鳞坊坊主忙道:“对对对,江魇身为镇派弟子,还不是没护住青莲宫的弟子们。” 鲁遗瞪向他:“你犯错便罢了,休要再胡言!江魇守的是紫雷宫大妖,不是其他,此事明明怪你将无憾山地图泄露,才让那群厉鬼钻了空子。” 江魇声音清冷坦荡,无半分推诿:“诸位师尊,掌门,一切后果,由弟子一人独担,弟子自请雷罚降身。” 龙鳞坊坊主:“对对对。” 江魇心知,没守住青莲宫虽不是他的失职,可放走封澜与妘筝,却是他的过错。 在雷台受了七日天罚,江魇神色不见半分哀戚。 并非不痛,只是习惯了痛。 他自小狂妄顽劣,犯错无数,记事起便常受雷击,一回回的反复折磨,已将天雷嵌入身体,吸纳为自己的灵力,和草船借箭一个道理。 七日间,负伤的青莲宫弟子也都接连醒来,无一人伤亡,只是被钉在招魂幡上借走不少寿元,很难寻回来,飞升要趁早。 江魇心中的自责与孤寂在这七个日夜里平复不去,若不早早杀了瑶蝶,自己将来定会被这杂念牵绊更深。 找机会,除了她,方能使道心不乱。 . 寒烬台内。 瑶蝶给江魇做了一桌饭菜,甜水粥,糯米团,还有炒青瓜。 卖相略略有些笨拙难看,但切实可以看出是她亲手做的,白嫩嫩的糯米团还被她捏成小兔头的模样。 粉衣少女趴在案上,双手叠着,小脸枕在上面,乖乖等江魇回来。 咣。 江魇手中剑鞘掉落,重重坠在案上。 “你从哪来,回哪去。” 瑶蝶被这一声巨响吓醒,抬头,呆滞揉了揉眼睛,哦一声。 知道江魇肯定会赶她走。 “师兄,你饿不饿?” 江魇不语。 “那我走了,桌上的饭师兄记得吃,饿肚子会不舒服。” 江魇多年无欲,根本感觉不到饥饿。 须臾,他叫住瑶蝶。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瑶蝶提着裙子,跑的仓促,没听到。 走这么急。 空荡的大殿,转眼又剩江魇一人,落寞与空虚毫无前兆袭来,这种落差,还是头一回。 刹那间,少女蹦蹦跳跳的身影与瑶蝶躺在血泊中的虚影交叠,闪烁,一阵尖锐的头疼欲裂。 七日没有阖眼,他累了。 江魇关上所有窗门,帘帐,让寒烬台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要睡觉,见不得一丝光。 脱去所有外袍,江魇在榻上躺下缓缓睡去,半梦半醒中,一张软乎乎的小手搭上他的脸颊,江魇一怔,随后一只腿也压了上来,漫不经心勾住他的腰。 这是梦? 江魇疲累不堪,没有睁眼。 紧接着,又是古镜中那鲜血淋漓的画面,身上千疮百孔的少女倚在他怀里,在昏迷中浅浅嘤咛着。 “好痛。” “别,别杀我。” 零碎的喘息,仿佛她下一秒就要像掌中流水般流逝。 一滴泪落在少女眉心。 江魇不忍,埋头抱住了她。 “嗯……师兄。” 江魇睁开眼,发现瑶蝶竟躺在自己枕边,被他一手禁锢,动弹不得。 江魇震怒坐起。 “你怎么在这?” 瑶蝶不敢直视眼前少年,只揪住被褥一角,吓得连忙往后缩。 江魇没穿衣物,实在看不得。 “你书案上有个黄纸符咒,我不是给你做饭了嘛,我就用那个引火烧柴了,然后呢,就变出来了两个我,我控制不住两个自己,所以就让她们一个睡觉,一个做事情。” 那黄纸符,是分身咒。 刚刚走的是瑶蝶的分身。 “以后,你再擅闯我这寒烬台,我就命人把你关锁鹰洞里去。” 江魇剑眉紧蹙,神色中尽是崩溃与不耐,他一边施咒将其分身合二为一,一边警告。 “好了,自己滚。” 瑶蝶小心翼翼翻身下床。 “哦哦。” 江魇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这寒烬台从未如此闹腾过,他快要疯了。 他的床除了他自己,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碰过,他真的要疯了。 等殿内安静下来,江魇再次躺下,却发现几番睡而复醒昏昏沉沉,实在难受,便起身走进泉室。 这里四壁铺着青花暖玉,一池活水引后山灵脉温泉,白雾缭绕,池水融着山间月华,修士沐浴可涤除尘秽,镇定灵力,平复杀伐煞气。 木桶里的水是冷的,江魇心中烦躁不堪,打算泡个冷水澡。 他将手伸入木桶,撩拨水面,再往深处一探,竟摸到一酥软之物。 少女清吟一声,像小鱼似的从水里探出头,红着脸,左右慌张问。 (O﹃O)! “谁?” “谁摸我?” 瑶蝶雪白的脸覆着一层水光,黑发斜垂在一侧,她是东海水氏,越是在水下,血气越足,隐隐金烛下,少女唇红齿白,容色娇艳欲滴 。 怎么还有一个…… 江魇忍无可忍,暴性乍起,念诀召唤出长剑。 “不要,师兄。” 瑶蝶趴着桶沿,站起身,伸手去扒拉江魇,寸缕皆露在他眼前,可瑶蝶顾不上这些。 “师兄,我跟你说个秘密,和寒漪师兄有关的。” 秘密? 说完再杀也不迟。 江魇停住,别过脸,侧对着她。 “若是有遗言,也趁早说。” “好。” 瑶蝶答应着,一点点凑近,然后,迅速亲了江魇一口。 啵的一声。 “喂喂喂,阿魇。” 燕珩鬼祟蹲在江魇榻前,拿一片叶子扫他鼻尖,看他眉头紧锁,满面通红,一路红到了脖子,胸膛,一发不可收拾。 这小子做什么梦呢。 “江魇——!!!” 江魇被吼醒,一个坐挺。 燕珩阴笑,斜眼看他。 “你梦到谁了?” 江魇正一股气,不知朝谁施。 “你来干什么?” 燕珩揪下一片紫藤花瓣,在指尖玩绕。 “不干什么,出去云游这几天,想你了嘛,你倒是挺有闲情雅致,还养起花来了,你这殿里经年累月跟墓室一样冷清,寸草不生的,是不是藏人了?” 这盆紫藤江魇也没见过,是瑶蝶几日前抱来的。 江魇心头躁火未熄,被燕珩一语道破,神色愈发难看。 “闲的慌就滚。” 燕珩却半点不怕他的冷脸,顺势靠坐在椅子上,晃着长腿打趣。 “我听闻你七日雷罚,面不改色分毫未避,一众长老都说你道心稳固,可我瞧你这……” 他冷嘶一声,凑近半步,目光戏谑扫过江魇紧抿的唇。 “分明是道心不稳,妄念大乱啊,难道说无情道的大修士,也有凡心萌动的一日?” 江魇眸光似刀,抬眉剜向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梦,不过是虚妄罢了,谁跟你一样。” 燕珩挑眉轻笑。 “虚妄?” 江魇沉默,无人看透其中情绪。 他本以为七日雷罚足以淬炼道心。 寒烬台外清风拂过,榻前灯台上,三两片紫藤瓣簌簌飘落,江魇望着满枝繁花,不由自主想起瑶蝶。 是古镜之中,瑶蝶浑身血污,千疮百孔,哀求他不要动手的可怜凄楚。 是方才梦里,少女软糯依偎,亲昵黏人,满眼皆是他的温柔娇弱…… 他到底该怎么办。 如何做。 这世上,又多了个对着花草发呆的人。 燕珩:“你咋不说话了江魇?” 江魇:“……” 燕珩:“所以那梦中女子是谁呀?” 江魇:“……” 燕珩:“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看看这是什么?” 话音落下,燕珩拿出一个宝器,读心镜。 12. 登仙台 燕珩握着读心镜在江魇脸上狠狠晃了一下,贼兮兮的笑。 “这镜子能照出心上人,我在集市上新得的宝物。” 下一瞬,镜中缓缓浮现出燕珩自己的脸。 ? “不是,这不对吧,江魇你……” “我什么我,我能喜欢你?” 江魇回眸,一个雷击劈落,镜面便碎了。 “假货。” 燕珩蹲下捡那些碎片,不愿意相信。 “这可是我拿剑袋换的,难道真是假的不成,还是说你不承认?” “傻*” 江魇鄙夷看向他。 “谁会花大价钱买这个?心术不正的恐怕另有其人。” 燕珩一慌,被说中了,转身就逃。 “我心术不正?我心术比登仙台上的玉柱子还正,我只是觉得这宝物稀罕,你你你你别瞎说,睡你的觉。” 江魇:…… . 前些天,青莲宫弟子受了伤,瑶蝶瞅好日子,下峰去探望苏客衣他们。 如今虽品阶不同,可师哥还是师哥,年龄摆在那。 花繁柳密,岁月静好,苏客衣正在演武场上与人练剑,容光焕发。 白玉京封仙榜昭告天下,无憾山榜上无名,其他宗门统共也只有两个,还都是八十岁高龄。 消息传开,青莲宫一众弟子练功愈发勤勉。 “师哥。” 瑶蝶挎着小竹篮,手举一块酥饼,脆生生的喊。 苏客衣脸上喜洋洋的应。 “欸,师妹。” “师兄你身子可好些啦?” “好得很,杠杠的。” “那就行,我给你带了一些吃食,是我亲手烙的酥饼,你可以跟其他弟子分一下。” 苏客衣拿起饼,啊呜一大口。 “对了瑶蝶,你说你功力精进如此之快,有没有什么秘诀能教教我们的?” 话音落下,其他弟子也纷纷朝瑶蝶围拢过来,个个眼中冒光,像圈里的大鹅,翘首以盼。 “对啊,教教我们嘛。” “师妹现在跻身紫雷宫了,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 远处,商桃扶着树,脚下来回踩弄一颗石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竖直了耳朵。 秘诀,有什么秘诀,其实瑶蝶自己也说不出来,妘筝姐姐还没教她招式就出事了,现在的她宛如一张白纸,根本没什么拿出手的东西能教别人。 可是,瑶蝶又不忍心辜负青莲宫弟子们的期待。 编吧。 “嗯,秘诀嘛,就是气功特别重要,一招一式,必须先心无旁骛,气沉丹田……” 反正气无形无色,他们也瞧不见。 瑶蝶闭上眼,继续胡说,还捧着小腹强调道:“接下来是最重要的,你们一定要看好,一定要看好,就像这样……” 四下安静下来,连树上雀鸟的叫声都压低三分,认真注视瑶蝶。 “咕噜~” “咕噜噜~~” 众人:什么声音? 瑶蝶眼疾手快捂住肚子,顿感颜面有失,连忙找补。 “那个,你们看清楚了吗?剩下的就只能你们自己体会了,今日掌门叫我有事,差点给忘了,我得先走一步,你们慢慢练,练累了记得要多休息。” 有人喊:“师妹,我还没看清楚。” 瑶蝶一边疾走,一边哝哝。 “没有看清楚就好。” 瑶蝶天天睡懒觉,也懒得吃早饭,上午光顾着给苏客衣烙饼,自己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才在大庭广众之下发出这样的怪声。 瑶蝶心想。 没师父,没人管,也没人教,以后的日子总不能就这样懒散过下去。 虽然说挺舒服的。 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然怎么飞升白玉京,早日与父皇相见呢。 还是得继续去找江魇,他是无憾山最高阶弟子,就算不肯收留自己,可若多去他那寒烬台转悠转悠,指不定能瞧见他练功法之类的,自己好金针暗度。 瑶蝶特意喊来苏蔷一起用过午膳,吃饱了,又让苏蔷给自己扎花苞双髻,还换上妘筝为她量身织制的那身粉襦裙,美美打扮一番才往寒漪台去。 刚推开门,瑶蝶就一脚踩进了一大滩血泊里,抬头,见这血淅淅沥沥从大门石阶一路蔓延到殿前。 殿中,偌大幽深的居室黝晦无光,墨色长帘被猎猎阴风吹起,响声令人毛骨悚然,不似阳世之地。 窗后,一束忽明忽暗的光恰恰照向神龛,供奉的离武神瓷塑被剑劈碎,只剩半座遗器。 倾倒的香炉前,江魇满身血气,颓然跪地,冷得发抖,凝视滚落在地的神塑头颅。 瑶蝶把离武神的断首捡起来,恭敬放回供台上,她有些害怕,声音也不自主的轻颤。 “师兄,你没事吧?” 是和别人打架打输了么…… 瑶蝶没敢问出口,怕伤人自尊。 江魇回头,七窍溢血,少年的紫瞳斥着血雾,眼角两道蜿蜒垂下的血泪尤其可怖。 瑶蝶从未见过这样的江魇。 江魇早有神通,七岁开天眼,十岁可瞬移千里,与神鬼无异,那日瑶蝶被雪魄帛所缚,也是江魇用神通隐身到绛珠台给她解开的。 纵有神通在身,江魇却无论如何都上不了登仙台,进不了白玉京。 就因为他是离武神剔除下凡界的污秽之物,便永远只能呆在凡间,一辈子做一个替代品,直至死去,也不能入六道轮回。 昨夜江魇直闯登仙台,又被打回无憾山,便有了自毁的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这世间,天上,地下,除了江魇自己,没人能把他伤成这副模样。 可就连他自己也杀不掉他自己。 瑶蝶上前,跪坐在江魇身旁,用手给他擦脸上的血,血还是止不住的流,瑶蝶心急,没忍住泪水。 就算是看到一只丑陋的小妖受伤她都会心疼,更何况是人,瑶蝶撕下一截截的裙布,拿来给江魇止血。 “师兄,痛不痛?” 江魇推开她,冷斥。 “别动我。” 瑶蝶却顺势钻进江魇怀中,纤弱的身子贴向他,让江魇能靠着自己。 瑶蝶一脸认真。 “江魇,你收我为徒,我就救你。” 开什么玩笑。 他需要她救? 竟还直呼他的大名。 江魇无力再开口。 算了。 两人依偎在血泽中,少女一袭粉襦裙也浸满了血渍,她抬头,犹豫了一下,闭眸吻向江魇。 瑶蝶在青莲宫时虽剑术不精,可也略通一些医术,算是五课中最擅长的,因为不用去打打杀杀。 少女纯澈的灵气输入江魇体内,干净柔软,像山涧初融的雪水,散着淡淡桃花香。 这丝灵气太舒服,幸好不是意识清明时吸噬,否则,他会上瘾。 江魇不知何时缓缓闭上了眼,倚着少女肩头沉沉睡去,瑶蝶伸出手试探,他的七窍不再流血,气息也恢复了正常。 瑶蝶扶不动江魇,就呆呆守在他身边,担心再有什么异样,没有离开他。 江魇醒时,少女小脸苍白,长睫如扇,顶着一对黑眼圈,鬓边碎发垂在杏眸前,有些憔悴。 见江魇蹙眉,瑶蝶赶紧站起身,与他避开距离。</ p>“我,我这就走。” 毕竟自己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瑶蝶害怕江魇再凶自己。 快到殿门口,发现江魇没有异样反应,瑶蝶回头小声问。 “师兄,我救了你一命,你要不要考虑收我为徒?什么都不教,纯伺候你也行。” 江魇背对瑶蝶,不领情,还冷硬道。 “我没想要这条命。” 他也不需要她救,多此一举。 瑶蝶小声哼一声。 没想要这条命,也没想收她为徒是吧,昏睡的时候抱她抱的可紧了,醒了就又冷个脸。 江魇:“我也不想在这寒漪台再看见你。” 不见就不见,白眼狼。 就当是他救自己一回,自己救他一回,扯平了。 (._.`) …… 绛珠台前,气鼓鼓的瑶蝶和上官寒漪迎面撞上。 他站在海棠树下,一身雪白锦袍,眉眼温润,自然而然拦住瑶蝶去路。 “师妹。” 瑶蝶停住脚步,整整衣裙,轻咳。 “寒漪师兄,你怎么来绛珠台了?” 看到上官寒漪,瑶蝶有些抵触,心知他是女鬼所生,半人半鬼,便觉得后怕,就连那张容貌也不是他的。 “想你,来看看你。” 瑶蝶:“我挺好的。” 上官寒漪合住手中金扇,托起瑶蝶下巴,满眼怜惜。 “挺好?你这满脸的血,怎么回事。” 瑶蝶被扇骨抵住下巴,发不出任何声音,弄的她有些痛,她也不敢抬眸去看上官寒漪。 上官寒漪收回折扇,俯身凑近瑶蝶耳边,伸出舌尖舔舐少女脸颊上的血滴,发出沉吟。 “这血,是江魇的。” 瑶蝶往后躲。 “师兄怎么知道的?” 上官寒漪舔着嘴角,像在品鉴入喉酒的余香。 “太苦了,又那么冰凉,就像是一个,冷血动物。” 听到这个形容,瑶蝶有些不寒而栗。 上官寒漪垂眸盯着她,追问。 “师妹,你觉得我说的对么?” 她哪里知道,她也没尝过。 瑶蝶附和点头,又摇了摇头。 “嗯……” 上官寒漪嗔怒逼问。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师妹这般是什么意思?” 瑶蝶赔笑,忙说:“师兄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哪敢多嘴。 上官寒漪一侧眉梢轻挑:“那师妹喜欢师兄,是还是不是?” 瑶蝶犹豫着答:“以前是,现在……” 不好说。 没等她说完,上官寒漪浅笑道:“既然是,那师妹以后离江魇那个家伙远一点,好不好?” 可如今的上官寒漪明明是比江魇更危险的存在,妘筝姐姐说过,一定要远离上官寒漪,否则自己便是下一个她,她可不想受那种折磨。 瑶蝶深呼一口气,低下头:“我知道了,师兄还有什么要紧事么,若没有,我想先回去换件衣裳。” 上官寒漪停顿片刻,伸手攥住她的衣袖,郑重道:“师妹,我心许于你,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我还想和师妹做手札上写的那些事情……况且,无憾山和西海联姻,双喜临门,门当户对,这也是我父亲的意思。” 燕珩路过,听到这话,又退回来。 “妘筝才走多久,你们从前那恩爱模样,紫雷宫人尽皆知,你这么快就移情别恋?” “她是我弟子,要跟我修无情道,我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你订婚。” 与燕珩并行的还有江魇,他冷眼睥睨上官寒漪,脸色阴沉至极。 13. 第 13 章 瑶蝶睁大了眼睛。 没听错吧。 是江魇亲口说的嘛。 上官寒漪看着瑶蝶,面露不悦之色。 “你要跟着江魇修行?” 瑶蝶怯怯点了头,看一眼上官寒漪又瞧一眼江魇,却傲娇地说:“只不过,我还没同意。” 江魇:…… 谁让自己求了他那么久,他都不给她好脸色看的。 上官寒漪冷嗤。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么?” 瑶蝶:“他……” 江魇:“我是你爷爷。” “放肆。” 上官寒漪怒火上涌,气不打一处来。 “江魇,你好歹也要叫我一声兄长。” 两人剑拔弩张,终于,上官寒漪先动了手,这次打斗非常凶,兵刃交击,火光四溅。 吓得燕珩也远远退开,向瑶蝶示意。 “你赶快先回去吧。” 阵仗太大,瑶蝶早就吓跑了。 两人从紫雷宫打到山外,横飞的剑气将雪松林都砍倒了一大片。 直到暮色降临,瑶蝶才出绛珠台,到寒烬台里,把殿中血迹什么的都擦洗干净,也不知道江魇喜欢吃什么,就又做了些她自己喜欢吃的。 这都一个时辰过去了,人还不回来。 瑶蝶蒸了两块甜红薯,蹲在殿门口双手抱着吃。 吃饱了,瑶蝶绕到江魇榻边踱步,想给他收拾收拾床铺,不小心踩到一样尖锐的东西,捡起一看,是块碎掉的镜片。 瑶蝶放到眼前照了照,大小只能照半张脸,可镜中显现的却是上官寒漪倒地不起的画面。 奇怪。 这是什么法器。 空无一人的偏室里,江魇骤然落座于案前,神色很平静,早已暗中窥伺瑶蝶许久。 “你又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看到江魇,瑶蝶装傻,热脸贴上去。 今天下午刚说了她还没同意江魇作师父的话,他肯定记仇。 “师父,我怕你饿肚子,给你做了些吃的。” 就这样直接改了口。 江魇看上去不是很意外。 “我不吃,我也不会教你东西。” 瑶蝶嘟起嘴。 “那你当时为何那样说?” 说自己是他的徒弟。 江魇没吭声。 瑶蝶哼唧哼唧,自艾自怨。 “我知道,你肯定就是跟上官寒漪过不去,其实根本没打算收我为徒,对不对?” 管他愿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但还是很解渴的。 “师父。” 瑶蝶笑着软绵绵的喊,捏着那片小镜子跑过去。 “师父,你看这个镜子好奇怪,照着我自己,上面映出来是别人。” 江魇蹙眉一看,镜中人是上官寒漪。 对着江魇久了,那镜子里又成了瑶蝶。 “一个坏掉的照妖镜,拿去丢了。” 实则不然,这是燕珩上回碎掉的读心镜,其实并不是假货,只是个残次品,有时灵,有时不灵。 镜子映的是上官寒漪,难不成,瑶蝶心里还喜欢上官寒漪? 瑶蝶不懂,可上官寒漪心里清楚。 想到这,江魇就莫名的烦躁。 “滚。” 又让人滚。 瑶蝶忍了忍,装傻不听,关心道:“师父,你有没有受伤?” 江魇沉默。 看不出来他毫发无损么? 瑶蝶又问:“那上官寒漪,他……有没有受伤。” 关心完自己,又关心他。 江魇黑着脸起身离开,向殿外走。 “师父,你饿不饿。” 瑶蝶追上去,拉住江魇。 江魇用力一甩,语气里满是不耐。 “你去问上官寒漪,去问他饿不饿,他都快死了。” 说到死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瑶蝶被江魇甩得往后一仰,脸蛋也被挥来的戾气刮伤了一道印迹。 “嘶。” 火辣辣的疼,瑶蝶伸手一摸,还流血了,刚好在脸颊上。 好痛。 瑶蝶蹲下抱着自己,委屈哭了。 可江魇头也没回,抛下瑶蝶回殿里,落锁。 怎么好好的,突然又对她那么凶。 难道就是因为不能提上官寒漪么,江魇与他的纠葛就那么深。 殿门紧锁,瑶蝶不解,原来这寒烬台的门是有锁的,可是之前怎么一直不锁放任她来呢。 就是想不明白。 瑶蝶坐在殿门前,每隔半柱香,便去叩几下门,不敢多敲,怕惹恼了江魇。 到了夜里,峰上特别冷,与山腰处的青莲宫不同。 瑶蝶蜷着身子,倚着门。 太冷了,她实在顶不住,瑶蝶打算回绛珠台拿件能御寒的袍子。 刚拿了衣服出来,又碰见上官寒漪。 他面色苍白,以白纱覆面,身上也披着雪色外裳,里衣敞着,能看见上身白布包扎的伤,上官寒漪的气息很孱弱,连说话声音也比平时更温柔。 “瑶蝶。” 瑶蝶回头,一时没认出是谁。 上官寒漪从暗中走出,周围很静,瑶蝶却没听见他的脚步声。 “怎,怎么了。” 愣了好半天,瑶蝶才认出是上官寒漪。 “师妹,你若真要执意跟着江魇修行,我便不能这样唤你。” 瑶蝶怔愣片刻,没有接着他说,而是将话转开。 “师兄,你有没有受伤。” 上官寒漪抚上瑶蝶的脸颊,用微弱的灵力给她疗愈伤口。 “受伤,若是比着我心里,倒可以说是没有。” 被这样抚摸,瑶蝶有些害羞。 “师妹,你想好了吗?你嫁给我,这一生便要留在这无憾山了,我知道,你跟着江魇修行,前途会更好,可是,我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你。” 瑶蝶急着问:“那妘筝姐姐呢?” 上官寒漪把脸偏过去,似是有些不想提起她。 “我对妘筝,只是利用,并无情爱。” 瑶蝶低低嘁一声。 “师兄,别以为我傻,你们已经做过那种事了,不干净的男人要不得。” 上官寒漪笑了笑。 “你知道的倒挺多,不过绝不是你想的那样,师妹,你若肯嫁我,这一辈子都只对你好。” 瑶蝶有些急了。 “我才不呢,你走开,我还有事要做。” 上官寒漪被她推到伤口,闷哼一声,痛到皱眉,默默看着瑶蝶远去,手中还握着打算赠她的小木雕。 瑶蝶跑向寒烬台,绊到一处石阶险些摔倒,一阵凉风飘来,凭空出现的江魇扶住了她。 “你不是说,不去找上官寒漪吗?” 瑶蝶站稳后,还没反应过来。 “我没有,没有去找他。” 江魇冷呵。 “你刚刚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我听见了。” 江魇还真是无处不在。 瑶蝶仓促解释。 “我是没有找他,是他来找的我。” 江魇脸色一黑。 “你心里还喜欢他,是吧。” 瑶蝶有些意外,欸了一声。 “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过他的。” 江魇冷嘲。 “心里不干不净,修什么无情道?” “我没有。” “不管有没有,你以后不准再见他。” 瑶蝶还有些懵。 “那他来找我怎么办。” 江魇斩钉截铁命令道:“以后你在寒烬台闭关,别出来。” 不容置喙,他人又消失了,随后,一阵冷风将瑶蝶卷回寒漪台,丢在偏殿。 “这是什么地方。” 瑶蝶 环视四周,黑漆漆的偏殿只有一盏暗烛,走近瞧,是图腾上的夜明珠。 房里没有床榻,只铺着一座蒲团,蒲团上是墨色的绸丝枕,枕上卧着黑虎。 黑虎趴在蒲团上,瑶蝶没地方睡,就枕在黑虎背上。 这黑虎特别爱干净,被瑶蝶碰到乱了毛发,它立刻就要舔。 大猫的呼噜声很助眠,身上也软软的,热乎乎的,比躺在床上舒服,只是越到后半夜,这地方越吓人。 一些缺头或缺肢的鬼魂在殿里飞来飞去,凉飕飕的。 “咪咪……” 这些鬼魂是黑虎的食物,瑶蝶往黑虎怀里缩,把黑虎拱醒了,它伸出爪子,捉来一个鬼来,嚼嚼咽了。 “咪咪,你能不能把这些鬼全吃了。” 黑虎开口说话,是一个青稚小男孩的声音。 “姐姐,我夜宵吃的不多,这些都是我囤的粮,还能再吃四五天的呢。” 听到他开口说话,瑶蝶感慨。 “原来你是灵兽呀。”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不是,我把别的虎全吃了,然后就进化成了灵兽。” 说完,他还天真冲着瑶蝶笑。 果然,兽随其主,都一样残忍,还残忍得那么理所应当。 瑶蝶:“好吧……” 希望它不吃自己。 这些鬼魂虽然是食物,可瑶蝶也没跟这么多鬼在一起睡过觉,它们长的恐怖,其实已经失去了伤人的能力,此刻,就像蛾虫一样盲目地在门窗间撞来撞去,时而发出瘆人的呻吟。 一阵又一阵的鬼嚎声吓得瑶蝶睡不着。 再一睁眼,一个鼻骨只有半截的骷髅头正盯着她看,吓得瑶蝶一蹦三尺高,推开门蹿出去。 原来这门没锁。 这些鬼见门开了,也追着瑶蝶往外跑。 “救命。” “救命啊。” TwT 瑶蝶绕着庭院里的老树转圈,直到被江魇揪住衣领才被迫停下。 瑶蝶眼里含着细小泪花,回头抱住江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江魇,我想回绛珠台睡。” “不行。” “那屋里面有鬼。” “它们不伤人。” “可是吓人,还摸不着。” 就像癞蛤蟆趴脚,不咬人膈应人。 “松开。” 瑶蝶抬头望一眼天上的紫雾结界。 “不要,除非你让我出去,而且你要送我。” 江魇冷笑。 “你不是喜欢往我这跑么,怎么又闹着走。” 瑶蝶嘴角轻轻撇着,眨巴两下泪眼。 江魇不看她。 “我把话放这,这几天,你若离开寒烬台一步,以后我绝不会再管你。” 瑶蝶用恳求的语气说:“我只有一个请求,我不想睡那里。” 江魇反问:“那你想睡哪?睡正殿?” 瑶蝶信以为真。 “可以嘛。” 江魇:“嗯,把手松开。” 瑶蝶乖乖跟着江魇进屋。 可帘帐后面,也只有一张榻。 瑶蝶脸有些泛红:。 “我们睡一张床,会不会有些不合乎礼数。” 江魇:“我什么时候说跟你睡一张床?” 瑶蝶愣了愣:“那我睡哪里?” “脚踏,椅子,地板,自己选。” “什么……” 江魇吓唬她。 “再乱跑乱喊,就断你手足,割你舌头。” 瑶蝶不敢再说什么。 “那我还是睡椅子上吧。” 躺在榻上,江魇很快没了动静。 瑶蝶靠在椅子上,一直翻身,夜里掉在地上好几次,哎呦哎呦的叫唤。 到后半夜,那边渐渐没声音了,江魇才放心睡着。 只是早上睁开眼,发现瑶蝶躺在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