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重启前》 1. 第 1 章 谈笑声从一家酒馆里飘出来。 昏暗的灯光下,是流转的眼波,摇晃的酒。时不时有几声笑掺和在谈话声中,使得一番正经的对话都有些许暧昧。 啪嗒。 祝栖合上打火机起身。 同包间的女人立刻伸手,皱眉道:“说你几句又翻脸了?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在这里就算了,你去外面谁惯着你?” “出去干活都是为了挣钱,谁有那时间到处管闲事。”祝栖咬着烟,拂开女人的手。 头顶挂着个灯泡。 看灯芯,寿命都没祝栖的烟长。 祝栖垂眸扫了眼女人,拿下烟道:“我出去抽根烟。” 门铃一响,河岸边的冷风一溜烟儿就把火星子带走了。 祝栖撩开糊在脸上的发丝,低头打响火机。微弱的火苗被手掌拢着,颤颤巍巍重新点着了烟。祝栖深吸一口,余光一扫,没吐出去—— 云水阁选址在护城河边,岸边放着一个长方形的铁皮垃圾箱,大大小小的黑色塑料袋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填满了垃圾箱,一只泡发白的手就垂在垃圾箱旁边。 祝栖走过去把人翻过来。 过了好半晌,她重新掏出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 “晦气。” - “据本台获得的最新消息,徐时岸执行官已失踪超4时,我们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教堂就徐时岸执行官失踪一事已展开全面调查,请各位市民不必惊慌……” 电视里传来的报道戛然而止。屏幕一黑,一张苍白的脸陡然出现。 拿着遥控器的女人拢了拢披肩,往门口挪了两步才开口:“医生马上就来了,我们这里没有高效恢复药剂这种东西,麻醉剂也没有,所以待会儿医生给您拆线再缝合的时候麻烦您忍忍,可别影响我们做生意。” 说完也不等沙发里的人给出什么反应,脚趾抠着拖鞋就跑下了楼。直到那股压抑的感觉被天花板隔绝,女人才捂着心口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么怕啊?” “啊!” 希雪连忙后退,后腰径直撞上柜角,疼得她五官都扭曲了。 “你个小兔崽子……”希雪捂着后腰,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吓我干嘛!?我还以为是军队找上门来了!出趟门不知道捡点值钱的回来,你——” “他还不够值钱?”祝栖摸出通讯器,调出那张以小时为单位更新的寻人启事,徐时岸执行官微笑的脸直愣愣印入眼帘。 希雪皱眉移开视线,朝天花板瞟了眼,招了招手。 祝栖收起通讯器走过去。 “他是值钱,可这钱谁敢领?”希雪戳着屏幕上后面一串零,“电视台说是说失踪案,可你拖回来的时候也看到了,又是枪孔又是刀划……摆明了就是寻仇!” “那行凶者就是冲着要他死去的!”希雪一想到楼上那位不速之客,腰痛都不及头痛,“你倒好,说捡就捡了,想过我们吗!” 祝栖张口欲言。 “这也就算了,你把他身上值钱的都拿走了,把人扔给我们算怎么个事儿?”说着,希雪伸手摸遍祝栖身上所有口袋,“快说!换来的钱呢?怎么说都得五五分,最差也得你六我四!” “没钱。”祝栖把衬衫下摆重新塞进裤腰里,“值钱的都穿在他身上,可惜破破烂烂还全是血,至于那本执行官证,我也得能脱手才行。” 希雪肉眼可见地失望。 “行吧,我也不指望能从你这个抠搜鬼手里抠出一个子儿来。”希雪顿了顿,“医生快要到了,你要不要和她见一面……” 声音渐渐没了。 希雪垮下肩膀,叹了口长气:“好好好,我不提!那你赶紧走吧,省得待会儿碰面了又得在我这吵起来!” 推着人出门,希雪看着祝栖的背影,没忍住念叨了声:“真是个活祖宗……” 门刚关上,先前被中断的报道声从二楼飘了下来。 希雪瞪大眼睛看向天花板。 见鬼……我不都把遥控器拿走了吗?! …… 祝栖呼出一口白气。 地面 落了白霜,泥路被冻得硬邦邦,摔一跤得疼上很久。 祝栖攥着打火机插在外套口袋里,走到岔路口时,告示牌前的交谈声钻进她耳朵里。 “旷野封了……” “凭什么?!那又不是环星城的独有资产,凭什么他们说封就封?他们封了我们怎么办?食物、药剂,生活用品哪个用不着钱?他们就是想让我们死……” “嘘!嘘——!你再说大声点,不用等物资耗尽的那天,今天你们一家人就可以走了!” 旷野封了…… 祝栖摩挲着打火机,换了个方向。 安尚正算着账呢,迎面扔来一本执行官证。 摸着上面的银质徽章,皮质外壳,安尚不禁感慨:“哇噻,好东西啊……你从哪里弄来的?” 说着翻开一看—— 安尚抬手就扔,语调平得好像死了:“你从哪里弄来这么晦气的东西啊?” “河边捡的。” 安尚白眼一翻,拿出毛巾仔仔细细擦着每根手指:“那你很幸运啊,一捡就是这么个好东西,但是不好意思,本店不收,请回吧。” 祝栖自顾自坐上椅子,账本调了个方向,手指点着每一条账目。 “旷野封了,是因为执行官失踪案,还是因为孩童失踪案?” “两个都有吧。”安尚警告似的往对方手指上拍了两下,拿回账本,“孩童失踪案不就是徐时岸负责的吗?这下好了,孩童没找着,执行官跟着下落不明,再不把旷野封起来,别说环星城居民了,树屋都要动荡起来。” 对面没声音,安尚抬眸,说出自己的想法:“军队现在在环星城大范围搜索,没有进展就会扩展到树屋,如果连树屋都没有进展,那徐时岸肯定是没了。” “嗯。”祝栖托着下巴,盯着桌子上的纹路,语调平平,“我是想说,接管孩童失踪案的徐时岸失踪了,那徐时岸失踪案会是谁来接管?” 笔尖一顿,安尚抬起头来。 四目一对,笔从安尚手里滚了出去。 “……要死。” 2. 第 2 章 深夜。 徐时岸倏然睁眼。 水流拍打河岸的声音清晰地灌入耳中,裸露的上半身缠着纱布,右手绑着木板挂在胸前。好不容易坐起来,走廊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让你天真,让你不信邪!这下好了吧……上贼船了!”安尚后背紧贴墙壁缓慢移动,懊悔两个字都快被他用五官刻出来了。 “我就是个破算账的,我偷人……不是,我偷、偷……”安尚斟酌了下,遂放弃,“哎,说到底我就不应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门怎么开着?” 一抬头—— 安尚:“哇噻……活的啊?” 额前的黑发遮住了徐时岸大半眼睛,听到这话,他动了动嘴角,露出1:1复刻的证件照笑容:“我应该死吗?” “我也没这个意思。”安尚递出衣服,“穿上衣服,我送你离开。” 这个时间点整座树屋只有寥寥几家还亮着灯。外面的风像冰刀从伤口处钻进去,徐时岸低头看了眼右手,抬脚跟上。 “徐执行官,趁着还有段路,我先发表下无罪声明。”安尚拍了拍手电筒,张望四周,确定没被看到,才带着人下井梯。 “首先不管你谢不谢我都不用谢,我没命领你们家那一串不知道几个零的赏金。其次按照我对我自己贪生怕死的了解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失踪可能会引来教堂那群老东西对树屋的讨伐我是绝对不会……” 安尚回头看了一眼。 徐时岸抬了抬左手微笑示意:“没关系,你可以继续说。” 安尚挑眉,了然于胸,继续带路。 井是四通八达的下水道,虽然挡住了冷冽的夜风,但地下潮湿,也供养了一些生物。 安尚拿着手电筒走在前面,两个人的影子都高高的,朦胧地打在墙壁上。 “看来你也有诸多不满……但是这个不重要。我知道环星城对入驻居民条件很严苛但未免太严苛。”手电筒往后一照,安尚撇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徐时岸垂眸颔首。 “孩童失踪案。” “对啊!环星城的孩子失踪凭什么就认定是我们树屋干的?有什么实证吗?人证物证什么证都没有,不能有张执行官证就乱来吧?” 看着对方没有血色的脸,安尚砸吧下嘴,往回捞点:“……我没说你,毕竟上个执行官确实不是个东西。本来嘛,就因为孩童失踪案两边关系紧张,你下落不明后又出现在树屋,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属实是难讲清,所以只能麻烦你连夜离开树屋了。” “我理解。”徐时岸道。 安尚回头瞄了眼。 ……嚯,还挺好说话,跟上个比,这个也太是个东西了。 看来关于这位徐执行官的风声,是有人刻意传开的。党派争斗?还是单纯看不惯权二代空降占了个官位?嗯有意思有意思…… 在安尚脑补一系列豪门恩怨的时候,徐时岸正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后脑勺。地上的水坑刚刚倒映出他的模样,就被接着而来的一脚踩碎。 …… 十几分钟后,两人抵达水道。 水道边停靠着一艘船,特别老式的那种需要船桨来划动的船。从船身往上移是个穿着黑色防水雨衣的船夫,带着防毒面罩,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船夫瞟了眼徐时岸,拇指朝后示意了两下。 “上船吧。”安尚往旁边一站。 小船晃晃悠悠驶离,很快就消失在水道拐角。 - 最开始的一段水道是人工修建,随着船只摇晃得越发厉害,水流变得湍急,徐时岸知道他已经离开树屋了。 风很冷,但风吹散了聚集的云层,月亮像一颗光滑的眼珠吊在上面。 徐时岸盯着月亮片刻,闭上了眼睛。 祝栖回头看到的就是这幕—— 一个脸上毫无血色的黑发男人躺在船上,穿着一件下地干活的浅褐色衬衫,随着水波撞击船身,男人也跟着左右摇摆,样子跟死了似的。 祝栖:“……” 短暂消失的划桨声重新出现,徐时岸托着右手,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入睡。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咚的一下,船撞上硬物停了,徐时岸脑子跟着一震,才缓缓睁开眼睛。 环顾四周,徐时岸认出了这个地方。 台阶两边堆着很多货物,远处还有一架起重机。左边是一艘货轮,运货车一字排开停在那,装卸货都只进行到一半——这是环星城的贸易码头。 收回视线,徐时岸侧身起来。 跨上岸时,徐时岸忽然身形一晃,祝栖迅速伸手,抓住了他的上臂。 透过防毒面罩,祝栖看到徐时岸脸上布着一层冷汗,视线往下,看到垂在半空中的右手。 “谢谢。”上了岸,徐时岸托着右手与船夫拉开距离,微微颔首,“麻烦你这一程了,接下来我自己可以。环星城宵禁时间会有卫队巡逻,河道码头会严格管控。” 祝栖没说话,跳上船划桨离开。 小船缓缓远去,直到离开了防线徐时岸才转身走上台阶。 - 《环星城孩童失踪案》 失踪的孩童年纪都在8-10岁期间,有男有女,文静乖巧或者活泼好动的都有。失踪地点有商场、住宅区、学校,公园……没有监控,没有人看到。 好像蒸发了一样。 “报道这么写就无聊了。” 椅子和地板猛然发出刺耳的划拉声,林未抓起通讯器转身就砸! 祝栖侧身躲开,同时抬脚踹向椅子。 林未被椅角撞得膝盖一酸,没等她二次进攻,手里一空。 “你……现在这个时间来?”林未撑着桌面看清来人,难以置信,“你偷渡过来,你疯了吗?!如果被卫队抓到怎么办?” “这不是没抓到吗?”祝栖捡起地上的纸团一个个看,“怎么才离开这么点时间,‘树屋’两个字就 不会写了呢?” 她晃晃纸团,抬头对上林未投下的视线。 “你的主编让你怎么写你就怎么写,少吃点苦头不乐意?”祝栖压着眉,视线往上移,“现在只是往你脸上砸东西,之后我再来是不是就能看到你断腿躺床上?再下次我是不是可以直接在墓地见你了?” 闻言,林未迅速偏过头去,抬手捋下几缕头发。 “没有证据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写出来?我要的是事实,是真相!我不要活在谎言编织的虚假世界里!”林未上下打量祝栖的装束,冷笑,“祝栖,你替树屋干了这么多活,我也没见你爬得多高,值得吗?” 房间静了下来。 林未撑着桌子,不甘示弱地和祝栖对视。地板周围都是纸团,每个纸团上都有两个被无数次划掉的字——树屋。 那是林未出生的地方。 也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回去的地方。 直到有咳嗽声隔墙响起,祝栖收回视线,撑着膝盖起身,把椅子调了个方向,坐了上去。 见她坐下,林未也往床边坐下。 双方沉默了一会儿,林未先开口:“最近感染者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变冷的原因,现在报社收不到几条感染者袭击人的消息。” 祝栖:“也有可能被孩童失踪案掩盖过去了。” “嗯,有这个可能性。”林未看了眼祝栖,手指摸着桌角,斟酌开口,“祝栖,这是连环失踪案,性质很恶劣,短短半个月就失踪了3个孩子,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而且紧接着负责这起案件的执行官也失踪了……” “我不可能一直帮你留意感染者,之前给你找的那几个感染者你都说不对,可你又说不出来你要找的那个人究竟长什么样。”林未往前坐了坐,“有没有可能你要找的那个人不在环星城?” “她在。”祝栖笃定。 听着语气,林未不再开口。 每次提到这个人,祝栖永远都是一副笃定的口气,可直到现在了她都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祝栖又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人就在环星城而不是在…… ……而不是在旷野。 “我近期会跟孩童失踪案,感染者这块报社里有人跟,我尽可能给你打听点有用的消息。”林未摸向口袋,忽然想起通讯器在别人手里。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祝栖把通讯器抛过去,最后离开前指着桌上那张还没被揉成团的纸,“那个秃子让你写什么你就写什么,写了就能成真的话那算你厉害。” “少逞能,我不是次次都能来看你。”祝栖最后看了眼床边的人,戴上面罩跳了下去。 风把窗帘吹向两边。 地上的纸团滚了又滚。 林未垂眼,打开通讯器。 上面有一条刚刚发来的新消息—— 【主编:星文化时代广场出现疑似深潜者夜游,所有人带上装备出发!速度速度!必须抢下这个头条!】 3. 第 3 章 祝栖回到树屋已经天亮。 环星城封了旷野,她去不了,目前手里也没有其他活,想来想去她今天只能去云水阁。 祝栖拿出通讯器边走边给安尚发消息,就在这时,一人从身后跑过撞上了她肩膀,通讯器没拿住摔在了地上。 祝栖看向对面。 对面那人也停下来捡起通讯器还回去,忙声道:“实在抱歉我有急事……我不是故意的,真对不起啊!” 直到跑没影了,祝栖拍掉通讯器上的泥巴,翻出安尚。只是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安尚连发了五条消息过来,看到消息的时候,祝栖脸色变了。 …… 议事堂。 大门关了又开,时不时就有人推开一条门缝挤进来,压着呼吸,抿紧嘴唇,脸色和周围的人一样凝重。 被人群围住的中央有个老太,老太头发凌乱地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嘴里念叨着什么。身旁一个中年女人拍抚着她的背,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压抑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有人开口了。 “我们调查后发现,歇业后有人用过水道。我问了所有有许可证的人,他们都没有出去过,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擅用了水道。”说话的男人看了眼个头最魁梧的男人,“已经在排查了。” 祝栖进来的时候,刚好听到越宋南的话。 “第一,从今天起,树屋只进不出,有异议的可以在正式通知发出前收拾好东西离开。第二,文家囡囡失踪事关重大,立刻动员所有在树屋的人去找,不管是上树还是下水道,哪怕是个狗洞,都给我钻进去找,一墙一瓦都不能放过。第三……” 越宋南的视线突然穿过人群。 “第三,树屋开启‘停电’模式,望大家自重。”越宋南扫视一圈,“大家也在树屋生活了好些个年头,‘停电’代表了什么你们应该清楚,我不想撕破脸,就这样。” 话音落下,人群乌泱泱地挤出议事堂。 每个人都不说话,没有通讯器的跑得飞快,有通讯器的正在到处发通知。 祝栖拿出通讯器正要发消息。 “祝栖。” 越宋南走到祝栖面前,他体格大,一身腱子肉,光头。 对外是树屋的铸匠师,实际上是树屋创始人之一。 “你昨晚在哪里?” 闻言,祝栖动作一顿。 “环星城。” 越宋南低头看着她:“我记得这次的许可证没发到你手上。” 祝栖:“对。” 下一秒,一拳重重挥在祝栖脸上! 不等她站稳,越宋南大步上前,攥住衣领把人提起来,阴沉的脸逼近:“所以……私用水道的人是你,你偷渡进环星城见了谁?做了什么?” 祝栖舔了一圈口腔,偏头往地上吐了一口血。对上越宋南阴鸷的眼神,她道:“见了谁,做了什么,都是我的私事,你没有资格问。” “我没有资格?”越宋南收紧手指,笑出了声,“祝栖,树屋成立的那天,你还没从娘胎里出来呢。树屋没把你养多好,但起码让你活到了现在,因为你私自外出,文家囡囡丢了,你和我说,我没资格过问?” 说到后面,越宋南的怒火烧得越旺。 他推开祝栖,指向大堂中央,冷声质问:“你知不知道文家囡囡失踪在这个节骨眼上意味着什么?环星城半个月失踪了3个!紧接着调查事件的执行官也出事了!” 越宋南深呼吸,语调渐渐沉重:“我不想往最坏的结果去想……但有时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如果文家囡囡失去行踪超6个小时,那么这就是最坏的结果。” - “哇噻……”安尚皱眉吸了口凉气,抬手比划了下,“你这半边脸像被打了气似的,你为什么不躲?” 祝栖铺开纱布,往上面喷药。 “我把大致情况用五句话给你概括出来了你还跑去议事堂干嘛,生怕越宋南不怀疑你吗?”安尚隔空点了点祝栖的脑子,怀胸叹气,“再不济你把执行官的事告诉他,虽然行动冒失,但结果是好的。” “结果好吗?”祝栖把纱布用力摁在红肿的脸上,“徐时岸最严重的伤是他的右手,几乎被砍断,即使重新接回去,以后对他的影响不小。既然对方是奔着徐时岸必须死去的,会不想亲自验证吗?” 纱布被祝栖攥在手心,清凉的药剂在脸上形成一张保护膜,可缓解不了从皮肉下不断往外挣扎的刺痛。 “安尚,陆地进了一条鱼,你觉得它能活多久?” 安尚说不上来。 毕竟他只是个算账的。 - 夜晚很快就来临了。 树屋灯火通明,脚步声说话声此起彼伏,从白天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停过,不管走到哪里都有光落在身上,别说墙瓦石砖,连泥缝都没放过。 祝栖戴上兜帽下了井。 井里有四通八达的通道和房间,查起来不比上面轻松。下来人时,井口的人戒备地望过去,祝栖半张脸出现在光源中后,对方才放下戒备。 “井下人够多了,而且排查得也差不多了,你要不去其他地方找找,那些孩子经常玩躲猫猫的废弃楼和垃圾场还缺人手。” 祝栖看了他一眼:“深井呢?” 对方一静,随后笑道:“文家囡囡胆儿小,里头一点光都没有她不敢进去的。” 祝栖没说话,抬脚就走。 方本来还打算叫住她,却被身旁人拉住了手,冲他摇头。 “我们进不了深井,她可以。” …… 深井的入口是扇黑色的铁门,门上铸着一个倾斜过来的井字。 门没有上锁,谁都可以打开,但打开后谁也到不了深井。 如同这个名字一样,它的路垂直向下,入口开在半路,下到一半你得想办法停下。 祝栖把拉链拉到下巴,手掌在边缘一撑,跳了下去。 底下是完全的黑,伸手不见五指。 祝栖平稳落地后,微微仰头。片刻后,她转过身,朝着更逼仄的小路走去。 侧身穿过窄缝路就宽了,没过脚踝的水里都是自带光源的 生物。它们表面光滑,泡面似的触须在水里划动。 在这些生物中,混着一只体型偏大且通红的生物,触须的末端生出了反钩。 祝栖望向左侧小道,抬脚从它头顶跨了过去。 弯弯绕绕一段路,通红的生物越来越多,有大有小,挤在越来越窄的水沟里,最后终于在一个拐角找到了垂死挣扎的鱼。 那是个脸型削瘦的男人,膝盖以下覆满通红生物,它们一鼓一鼓地正在进食,触须生出的反钩扎进肉里让猎物逃脱不得。 男人靠着石壁,掌心一片血,匕首就在他伸直手臂就能拿到的地方。 听到动静,男人抬了抬眼皮,两手撑住地面支起上身。 “我要一个孩子的下落。”祝栖摘下兜帽,捡起匕首,蹲在男人面前,“一个孩子换你死,很划算。” 男人扯了扯嘴角。 祝栖用匕首扎来一只生物,触须在空中狂甩。 她晃着匕首开口:“这种生物刚出生时是没有攻击性的,可只要给它们吃到了活肉就会进化。触须生出的新部位带有神经性毒素,在麻痹猎物的同时又延缓了猎物的死亡。” “它们吃饱了就会回去,等饿了又会过来,在这期间它们不会让你死,它们会轮班值岗,让幼体进食,等幼体也长成了成年体,又会有下一批的幼体过来,就这样一轮接着一轮,直到你身上不再有一块活肉。” “你是不是在想‘树屋居然在地底豢养着这样的怪物’?”祝栖拎起男人站起来往前走。 两根腿骨清脆落地,取而代之的是连成串的红葡萄。 绕过一个弯再绕过一个弯,瞳孔几近涣散的男人突然一激灵,回光返照似的目光重新焦距。 紧接着,眼瞳猛烈震颤,惊恐爬上全脸! 他扭动脖子看着祝栖,嘴巴微张,气声道:“你……你们……!” 模样似箱形水母的完全体‘光女’散发着红光,它凹凸不平,戳破胞膜就会流出一块‘肉’。它所有的触须反钩都被铁钉钉在地上和墙壁上,触须和身体相连的地方有个器官,所有‘光女幼体’正是从此诞生。 - 安尚靠着墙壁自省。 退一万步讲,祝栖只是他的常客,大家只是生意来往得多,有必要为客人做到这个地步吗? 做他们这行的,最忌讳的难道不是和客人产生感情吗? 铁门从里推开。 安尚直起身,扭头看去。 祝栖身上湿哒哒的,安尚还没走近就闻到了血腥味。 他捏住鼻子拉开距离,拧眉问道:“小鱼进了鲨鱼肚,你还亲自跑鲨鱼肚子里来几刀,怎么了,手艺生疏了去练练手啊?” “你就当是吧。”祝栖脱下外套一甩,墙壁上多了几道血点子,“我要去趟环星城。” 安尚看看裤子,无语道:“树屋‘停电’了,你要去得打报告。” 没声音。 安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对上祝栖的眼睛,他大脑转得飞快,嘴角一抽预感不妙。 “又要偷渡?!” 4. 第 4 章 除了巡逻的卫队增加了,环星城每天都很和平。 上班族匆匆忙忙喝完咖啡随手一扔,小跑着进入悬浮班车。路边的机器人扫描到咖啡杯,移动过去捡起垃圾,清理掉咖啡渍,用卡顿的电流音念着宣传口号:“——守护和平、干、干净的环星城,是我的……使使命。” “最近这些回收机器人是怎么回事,念个宣传口号都卡顿卡顿的,听久了还挺诡异。”路过的上班族瞟了眼举着咖啡杯念口号的机器人,往旁边挪了两步。 同行人瞧见他的举动,嗤笑道:“这有什么,无非就是要坏了,得进垃圾站了。你自己看这些机器人的部位关节都生锈了,早该淘汰换一批更智能的了,比如我晃晃杯子,它就该主动过来拿走……诶?” 手里突然一空,回收机器人夹着咖啡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被挤了出来,流了满地。 面部长方形的屏幕上配合卡顿的语调滚动字幕: ——守护和平干净的环星城,是我的使命。 - “910住户啊,好些天没回家了!我听说她是个记者?那难怪了,这些天不是哪里的工厂出现违禁品,就是哪里的饭店出现不明生物,总之大事没有,小事一堆!” 房东太太吃着祝栖带给林未的水果,摆了摆手:“你没有她联系方式吗?实在不行你去她上班的地方找找呢?” 祝栖没正面应答,对着房东太太点了点头。 毕竟吃着人家的水果,房东太太追上去叮嘱了几句:“我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是最近这个孩童失踪案可严重了!外来人都不好过,我看你也是个老实人,出去跟本地人撞上了就道个歉,可千万别起冲突啊!” “好。” 嘭! 穿着兜帽衫的男人倒在垃圾桶旁边,脸上肥肉一颤一颤,眼珠乱飘,想避开那个越来越近的靴子主人。 “……我不知道……”男人细若蚊声,紧接着抬高音量,“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早去找她了,还能让你!还能让你逮着啊……” 祝栖蹲下来,在男人面前打出火苗。 这簇火苗映在男人瞳孔里,他看了眼祝栖,呼吸开始急促。 “别……我我不想要,我知道错了!”男人连忙跪在地上对着祝栖拜,“我就远远地看着林未,我什么都没干!我、我……她好像接到了通知,去星文化时代广场了。” …… 转夜。 环星城的宵禁时间很晚,在此期间卫队还是照常巡逻,进入宵禁时间后巡逻会加强。 祝栖设置好时间,看向行政大楼。 这半个月里行政大楼的灯就没灭过,车辆人员进进出出,大门开开关关不停到最后索性不关了。 门口的场地上停满了车。 祝栖蹲在车尾,门口的争吵声飘了过来。 “为什么不能见?他徐时岸既然坐上了执行官这个位置,就应该对民众负责!我管他身体怎么样,只要没死爬也得爬着出来见我!” “你敢碰我?!知道我是谁吗!我一句话就能让徐时岸从这个位置上下来你信不信?!少拿你的脏手碰我,赶紧叫他出来见我!” 祝栖探出头看了眼,视线飘向行政大楼背面。 「……你要去的是行政大楼的档案库,最近发生的案子都会归到档案库。档案库是独立的数据接口,你拿到执行官密码就能连接。」 男人在破烂的网吧包厢里调出刚拿到手的行政大楼地形图:“档案库在地下,你从一楼进去只要下两层就能到档案库,难办的是执行官密码。” 男人指着地形图右上角:“这里是执行官办公的地方,他前不久失踪刚回来,身边肯定是24小时都有人在的。” 24小时都有人在的。 祝栖沉默地看着躺在沙发里睡觉的徐时岸,别说人,执行官办公室连个活的绿植都没有。 金属的办公桌上堆放着很多纸张,迷你数据库里的资料正在空中0.5倍速环球形滚动,其中还有失踪案的孩童照片。 祝栖重新把视线投向徐时岸。 他的右手还绑着绷带,身上盖着执行官的制服外套,脸色和把人送回来那天相比没好到哪里去。 祝栖在沙发后停留了一会儿,伸出食指探了探鼻息。 呼吸慢,没死。 她走向还在播放的资料。 电视台的视频,失踪人员的资料和照片,肇事车辆,车辆车主的照片和资料……祝栖目光一顿,食指一滑,数十份资料滚过,她从中抽出一份,目光凝聚。 【星文化时代广场案死者:郝志远、陆非、辛鑫失踪者:林未】 今日早报,巡逻卫队于星文化时代广场A1,L1通道发现两名死者,经死者携带证件证实为星火燎原报社主编郝志远,餐饮栏目记者辛鑫。随后在A5楼电梯井内发现感染者栏目记者陆非。 随后,在调取星文化时代广场所有监控发现,还有一名记者下落不明,该记者在失踪前正在调查环星城孩童失踪案。 以下是失踪记者林未的登记照: [照片] 视频是截取出来的一段监控视频,时间是那天她离开后不久,走在最前面的是秃头郝志远,手里拿着把小梳子梳顺了假发后边戴边说:“我这线人情报准得很,他说有深潜者夜游,那就一定有!” 祝栖微眯眼睛,神情冷了下来。 “主编,深潜者干嘛选这里夜游?”陆非打着哈欠,胸前挂着相机,步伐沉重地走在林未旁边。 “我怎么知道!”郝志远回头瞪了眼陆非,停下来指着三个无精打采的人骂道,“都给我提起精神来,这可是深潜者!谁给我们报社拿到了头条新闻,我就给他放三天假!都别呆着了,辛鑫和我负责一楼,林未你负责外边,陆非你去楼上,大家快速摸一遍,我再叫些人来。” 说着就掏出通讯器对着群里骂骂咧咧,无非就是骂报社白养一群废物,拿不到头条新闻全部滚蛋。 祝栖拖动进度条,林未一会儿出现在监控里一会儿又消失,直到进度条的最后郝志远、辛鑫和林未在空地集合,交谈的期间,一个黑色的阴影突兀地出现在视频的正下方。 视 频结束。 祝栖眉头一皱,脸色比之前还冷。 迷你的数据库里的所有资料都被翻了出来,祝栖快速过一遍,在孩童失踪案和星文化时代广场案上停留了很久,直到翻了个底朝天,她才将目光投向办公桌。 “纸张不比数据库安全,就这么撒在桌子上,执行官很怕来的是个瞎子。” 一片安静。 祝栖回到沙发边,执行官双目闭着,睡容安详。 “你想躺在这里睡,还是躺在棺材里睡?” “……” 沙发里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张防毒面具映入眼帘,徐时岸护住右手坐起来,抬头看着防毒面具,接着习惯性地要扬起嘴角,白光在眼中一晃而过后,他压下了嘴角。 “有找到你想要的信息吗?” “把密码交出来。” 徐时岸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静了会儿后他按住沙发背站起来。 一站起来,就轮到祝栖抬头了。 徐时岸还是朝她微微一笑:“我带你去。” …… 数据库在地下。 这期间不是没有人看到祝栖,只是当祝栖握住匕首的时候对方只来一句:“找茬的还是报案的?” 祝栖:“……” 直到进了数据库,那种怎么都挥之不去的怪异感终于得到了解释。 数据库里不止有一个人,这些人都不是行政大楼的内部人员。他们有的穿着道士袍,有的西装革履手边一杯咖啡,还有的扎着双马尾穿着睡衣抱着一只等身高的白色兔子。 开门的声音引来了注意。 西装男看见徐时岸,立刻撑起耷拉的眼皮,手指扒拉头发,又将扯乱的领带回正,正儿八经地朝对方颔首:“二少。” 道士袍掐指正算,另只手也没闲着,揉着一头稀松的头发嘀嘀咕咕:“算不出来算不出来……难道是环星城太前卫了?不不不古人诚不欺我,我一定行!” 双马尾女生无精打采,朝着祝栖招招手:“来来来,正好分摊下我们的活。” 祝栖没说话,把视线投向徐时岸。 “纸张不比数据库安全,数据库也未必真实。”徐时岸手掌朝上,“请进。” 偌大的数据库里闪烁着数不清的红蓝光,见祝栖不动,西装男主动解释:“红光的数据库已经关闭,蓝光的还在运行,二少既然让你进来,说明你也能出份力。” 祝栖:“我要做什么?” “数据提取。” - 徐时岸回来后就扎进了行政大楼,期间除了圣殿的医生来过一趟以外,剩下来找他的不是报案就是找茬,一有机会就躺下或坐下休息。 “小徐苦啊。”双马尾女生啧啧道,“外人觉得小徐当了个执行官风光了,能耀武扬威了,可实际上不就是踢走了个窝囊废又把烫手山芋扔进了小徐手里吗?” “徐时淮天赋出众,身居高位,小徐就只能混个破官儿做做……”双马尾女生盯着祝栖的脸,一脸认真,“这里没毒气,你一定要戴着吗?” 5. 第 5 章 蓝光照在防毒面罩上。 祝栖看了眼女生:“去干活吧。” 女生:“……” 小声嘀咕着走到徐时岸身边蹲下,女生怀抱住自己,视线跟着祝栖移动。 “小徐,她不对吧?” 徐时岸撑开眼皮,先是看了眼女生,随后目光落在那道瘦长的背影上。 “她救的我。” 女生震惊回头,眼珠咕噜转一圈后恍然大悟:“她是要你还情啊?” 不等徐时岸开口,女生看着他的右手一边点头一边嘀咕:“也是该还,就冲对方下的死手,你能活着回来她功劳最大。她想要什么?我和小谢先帮她找。” 徐时岸一笑,下巴一抬:“自己去问,我要休息了。” 女生叫楚寻言,西装男叫谢斯憬,两人认识,被叫来帮忙。道士袍只说了个法号问真,一进来就用他那神神叨叨的什么算法在那算,什么古人诚不欺我,听着就起鸡皮疙瘩。 楚寻言碎嘴且脸皮厚,一番纠缠后知道了对方在找她的伙伴林未。 “树屋的啊?”楚寻言上下打量,自顾自点头,“也是,只有树屋还保留着老东西,环星城已经进入科技时代了……呵。” 听到楚寻言最后那声冷笑,祝栖偏头看了她一眼。 正好楚寻言把屏幕竖起来,微笑道:“科技时代,好就好在人不需要怎么动脑子就能获得许多答案,坏也坏在你无法辨认这些答案是否正确因为你没有中间过程。” “就像一台机器虽然可以运作但一些部件的缺失和老旧谁能确保这台机器的运作结果会倒向正面还是负面。” “那为什么不换一台?” 楚寻言一愣。 “环星城缺钱?” 楚寻言愣愣的:“没有啊……” 哪天有环星城没了的新闻出来都比环星城破产来得有可信度。 “那就换一台。”祝栖抬手就把跳出来的树屋负面新闻给删了,楚寻言瞪大眼睛,没来得及抬手,就听到这位姐再开口,“一台不够那就两台,三台,守着这台要报废的机器是念旧?还是要传给子孙后代?” 数据库安静得没声。 过了会儿,楚寻言换到另外一边:“林未林未,嗯……” 谢斯憬也回过神来,用领带擦了擦镜片,催促:“神棍,快算。” 祝栖不管他们怎么想。 至少在树屋的理念当中,东西和人一样,坏就全坏,不能半坏。 徐时岸坐在黑暗中看着祝栖,耳边回荡着她刚才的话。 他垂眸看着右手,想起冰凉的水没过头顶,想起光在视野里扭曲,随后被从自己身上涌出的血覆盖过去。 慢慢地,他扯起嘴角,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 行政大楼保留了环星城近30年的资料,大到权力更迭,小到谁家的机器狗被偷了。 翻阅着这些资料,祝栖无声一笑。 环星城好像觉得只要把信息资料放到保险柜里锁起来,再上好几道锁就会很安全。可这个世界上不缺能手,有放火的就会有灭火的,有上锁的就会有开锁的。 一张张陌生的脸映入眼帘,祝栖扫过他们的名字,又回到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快速翻过去。 这上面的人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会和她产生交集。 下一秒,祝栖顿住。 【深潜者完整解剖实验报告】 “这是抓获的最后一个深潜者。” 祝栖偏头,看着徐时岸伸来左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一张完整照。 照片里的深潜者披散头发,眼球肿胀到撑出眼眶,皮肤上有很多脓包,如果有其他角度的照片就能看到深潜者的脖子和脸颊侧边已经开始生出薄如蝉翼的鳞片。 她双手被铐在手术台上,表情呆滞,对周围的光源和人都无动于衷。 “这个时候她还在转化阶段,从人过渡到感染者,几个小时后,她所有的人类基因都消失了,所以上手术台是完全异化后的深潜者。” 徐时岸关掉这份资料,对上祝栖的眼睛,微笑:“圣殿还没有疯到对同族下手……虽然实验报告的标题起得不算有人性。” “那这次的深潜者,你们准备活捉?” 徐时岸摇头:“对深潜者的构造圣殿已经有完整的资料了,没有必要浪费精力再抓一个。关于星文化时代广场案,涉及到深潜者,会由军队接管。” “你的朋友……”徐时岸在祝栖隔着防毒面罩都要投来尖刀般的视线时止住了话音,“我会托朋友留意,作为我报答你一部分的救命之恩。” 救命恩不恩的祝栖没想过,但既然对方愿意给,她没道理不要。 只要别跟她要执行官证就行。 那玩意儿她已经作为酬劳送给安尚了,找她要她也没有。 - 活量很大,一时半会儿干不完。 既然行政大楼已经对祝栖全面开放,她找了个借口休息,出了数据库就叼着根烟到处逛。 察觉到视线,祝栖咬着烟懒散道:“别看了,不是真容,记了也没用。” 徐时岸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跟在祝栖身后。路过的人员看到祝栖刚有疑惑上脸,下一秒看到执行官,立马眼观鼻鼻观心,抱着资料小碎步走了。 “做你们这行的,都很谨慎。” 闻言,祝栖停下脚步回头。 后者跟着一停。 “你哥统管军队,你家在环星城地位不低,就算你空降做了这个执行官,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祝栖走回来捏了捏徐时岸的左臂和右臂,“怎么说?” “保的住,日常生活没有问题。”徐时岸摸了摸口袋,“我去找个打火机。” “不用,叼着过过嘴瘾。” 刚走上一楼,那嚷嚷的声音又传来了。 祝栖也是想不通。 一个人被拦在大门口那么久不说骂得口干舌燥他居然还能有耐心一直骂,换作其他人骂不出来想见的人也该收拾收拾明天再来了。 “他的通行证被吊销了。”徐时岸冷不丁从身后贴近,祝栖在瞬间绷紧身体,手指夹住烟,回头看他。 徐时岸盯着门口破口大骂的人摇了摇头:“我家和他家有生意来往,看在这点情分上我应该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在华街撞了人,事情闹得很大…… ” “你不用全解释……”祝栖话音一顿,转过身来面向对方,“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执行官,行政大楼中上层领导,需要像汇报工作那样对一个非内部人员讲这些吗?” “我以为你想知道。” “你很着急想还清恩情?”祝栖摸出打火机点了烟,深吸一口,轻缓吐出。 “那这样。” 烟雾缭绕间,徐时岸只能看清那双看向他的眼睛。 “帮我找个孩子,她叫文媛媛。” - 宵禁结束,祝栖离开行政大楼。 那道身影在拐进转角后就没出现。 徐时岸收回视线,刚转身,就看到楚寻言和谢斯憬站在一块等他。 “查到了?” 行政大楼在宵禁结束,天微微亮,各行各业都要开门营业的时候关上了门。 安保人员站立入睡,此时执勤的是安保机器人。红色的眼珠扫视路过的三人,确定身份后移向别处。同时,整栋行政大楼的监控设备都接入了智脑,由智脑统一管控。 走廊上有撑不住困意就地大睡的人,机器人拿下一条毯子盖上,继续前往下一位发放。 “早上好,执行官。”机器人拎着毯子停下,目视徐时岸。 “早上好,智脑。” “新成员孟源会于今日早上10点来报道,请执行官做好准备。” “谢谢。” “派个士兵来行政大楼……”谢斯憬没忍住,“这是保护,还是监视?” “管他保护还是监视,别是个误事的就行。”熬了一整晚,此刻楚寻言没有形象可言,拖着大白兔跟在徐时岸身后,“上面当个甩手掌柜,小徐就得忙里忙外。” 圣殿不可能没把小徐的情况告诉教堂,可教堂无动于衷,现在军队又派了个士兵过来……孩童失踪案真那么严重到火烧眉毛的程度就该接手过去! “这段时间环星城事故频发,我总觉得有点奇怪……”楚寻言快跑两步到徐时岸身边,“你说会不会是树屋搞的鬼?他们一直觊觎旷野这块肉,说不定就……” 楚寻言不说话了。 冷漠的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身上,楚寻言抿紧嘴唇,走廊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压抑。 “阿言,对新朋友友善点。”徐时岸伸手整理楚寻言的双马尾。 楚寻言不敢动,但也没搞明白:“你说的是哪个新朋友?新来的士兵,还是面罩女?” 徐时岸深深看了她眼,推门进办公室。 没等到答案,楚寻言回头找谢斯憬。 谢斯憬:“职场水深,你凭感觉来吧。” 楚寻言:“……” 谢斯憬没好意思说他也没琢磨出二少说的新朋友是谁。 孟源作为士兵被派遣到行政大楼肯定是通过了军队和教堂的双方同意,那么徐时淮知道,徐家也知道,大概率孟源是友方。 面罩女作为二少的救命恩人,有目的留在环星城,那在没有利益冲突前双方可以和平共处,且他们还知道面罩女在找她的朋友,有这条消息在,大概率也不会成为敌人。 新朋友…… 也许两个都是。 6. 第 6 章 网吧。 胖子抱了一堆零食拉开包间的门,下一秒,怀里的零食一样接一样掉在地上,人也跟着往地上一坐。 “免礼。”祝栖勾勾手指。 胖子脸色难看,直冒虚汗。 快速捡起零食,人一进门一关,跟上供似的把东西往祝栖身边一放,自个儿手握手,腿并腿站在墙角,哼哼唧唧欲哭无泪:“……我不是已经把地图给你找出来了吗,你没拿到你要的,你找我干嘛啊?” 祝栖扒拉手边的零食。 什么火腿肠、泡面、薯片、糖果,还不如她的烟有滋味。 “找你培养培养感情。” 祝栖跷腿坐在桌子上,显示屏就在她身后,光打在她外套上,里面正在跑数据。拢了拢衣襟,祝栖双手怀胸,肩膀和脑袋抵墙,似笑非笑地看着胖子:“我又不会吃了你,怕什么?” 我倒宁愿你吃了我呢……还能有撑死你的可能。 胖子视线乱飘,低着头小声应答:“这不是怕你打我吗……姐,我虽然是环星城人,但我风评很差啊,我这技术环星城一抓一大把,我、我就想当个死宅男……” “军队的班表。” 胖子表情凝固。 ……不是。 才一个晚上,就从行政大楼过渡到军队了?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早死是死,晚死也是死…… 那还是先活着吧。 胖子把设备挪到角落,给祝栖最大活动空间。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着,数据像回到自己家的老鼠,在四通八达犹如迷宫的管道里毫无阻碍地乱窜。 啪嗒。 胖子手一抖。 啪嗒。 打火机盖上。 胖子瞥了眼打火机,想起和祝栖结下的仇怨。 ——主要是祝栖对他的。 “姐……” 祝栖抬眸看来。 胖子两手搓了搓裤腿,腼腆一笑:“姐,我一直想问来着,这个打火机……到底谁送你的?咱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我手贱偷走,你差点把我打死……” “我如果知道是谁送的,就不会差点把你打死了。” 祝栖确实不知道这个打火机的来历,从她到树屋这个打火机就已经在她身上了,是和某人相认的信物还是单纯的纪念品一概不知。 它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一定要说一个优点的话…… 使用寿命长吧。 是真话还是假话反正胖子没信。期间饿得他实在没忍住吃了根火腿肠,又生啃了泡面,最后渴得想去拿瓶饮料的时候在祝栖冷漠的注视下重新坐回去。 “军队的防御系统比行政大楼强太多了,要拿到班表需要时间……”胖子摸了摸鼻子,不敢和祝栖对视。 静—— “好吧。” 胖子推开椅子,十分果断且毫不犹豫跪了下来,嘴巴一瘪,声音哽咽。 “我进不去。” “……” 祝栖深呼吸:“为什么不早说?” “……我想试试看。”胖子不甘心,“环星城三股势力,军队、教堂、圣殿。军队是离市民最近的,如果能闯进军队的数据世界,那么我就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进入教堂,甚至圣殿!” “这是多少数据学家想要的勋章!” “所以你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祝栖语气冰冷,拔下数据线扔在桌上,“既然利用我,那么我的酬金呢?” 胖子不可置信地抬头。 在反复确认对方没有开玩笑后,胖子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通讯器,同时拉开门:“我能找到的只有这些。” - 门再次拉开的时候,包间里乱得像凶案现场。 显示屏碎了一角,桌面有血,墙壁上有血手印,胖子满脸是血地倒在地上。 为首的军官伸手探了探鼻息,侧头道:“还有气,救回来再审。” “是!那……”士兵看了眼后边哆哆嗦嗦不停的网吧老板,压低声音,“这是家黑吧,没有监控,位置也很偏僻,四周是老区,树屋来的基本都选择住在这里,恐怕很难查到下手的人。” “不用查。”军官看向显示屏,“对方想进我们的数据世界,而军方最近接手过来的 任务也就星文化时代广场案。” …… 画面变化得很快,祝栖面无表情看着视频,耳麦里是林未惊恐的尖叫。 “——放开我!放开我!!救命——主编!陆非!救我!救我——啊!” 林未死死抱住一根柱子,使劲踹那个攥着她脚踝的深潜者。 深潜者被长发包裹着,白到反光的身体四肢暴露在空气中,尖锐的指甲掐进脚踝里,血珠从指尖低落。 林未一直在叫,扯开嗓子叫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不停地流。可是整段视频里只有她的尖叫,其中混杂了深潜者重重的粗喘声。 它拖着林未走出星文化时代广场,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最后倒提起林未,从高处一跃而下。 祝栖拖着进度条来回移动,尤其是在林未抱住柱子短暂拖住深潜者的这几秒里,她挪动得极慢,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扭曲,直到卡在某一帧,祝栖从这一帧里窥探到了深潜者的侧脸。 - 浑浊的水面倒映着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恶臭味在四周弥漫,什么垃圾污水都从水中流过。 黑发遮面的人站在水中,死寂般盯着水里的影子,过了好久那双眼珠才转动,看向抬起的手臂。 苔藓一样的尖锐指甲,从指甲盖往上延伸出一片薄薄的鳞片,它们刚生长出来不久,再过一会儿……或者有足够的营养补充,就会变得坚硬锐利。 眼珠又转了起来。 这次看向的是前方潮湿附满泥的石砖路。 黑发裹身,白到诡异的一具尸体躺在那。 过了好久好久,林未才找到双腿的知觉,几乎是拖着两条腿走过去。 她伸手把尸体翻过来——残缺的五官,浑浊掉出眼眶的眼珠,布满脓包的这样一张脸直愣愣映入眼帘。 林未呆傻住了。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可又好像有什么要记起来了……是什么呢?是什么忘记了……是什么又要想起来了? “……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变形的尖锐叫声响彻天际。 7. 第 7 章 嘀呜嘀呜—— 警报声在环星城上空突然拉响,防护网平地而起,朝环星城高空合拢。接着,红光自头顶出现,瞬间覆盖整座城市。在办公楼内的,街道上的,小巷里的人都走出来望向上空。 与此同时,树屋这边—— 越宋南看着环星城升起的防护网,脸色严肃。跟在他身后的人看到防护网内通红一片,神情有些担忧:“越先生,环星城突然启动一级戒备,难道是……” 越宋南抬手打断:“看看能不能联系到树屋的人,问问是怎么回事。” 一级戒备需要军队和教堂两方同意,什么样的事件会触发一级戒备…… 人群中,安尚看到防护网的时候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再一听越宋南的话和他身边人严肃的脸色,他立刻退到人群后方,掏出通讯器联系祝栖。 …… 通讯器在口袋里震动。 光源从墙边亮起,祝栖看了眼屏幕,双手插外套兜,找准时机混入人群。 通讯一接通,安尚正要开口,就听到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他愣了愣,堵住另一边耳朵聚精会神地听。 “……是一级戒备,我就说环星城有大事发生!之前一直被压着,现在终于是压不住了!” “最近闹很大的事不就是孩童失踪案吗?难道——难道那些失踪孩子的尸体被发现了?!” “如果真的是尸体,那就说明此时此刻环星城藏着一名连环作案者!还是专门挑小孩下手的!” 纷乱的声音灌进耳朵里,周围还有交谈声,安尚挤出人群跑到墙角,确定附近没人才开口:“怎么回事?!你才去一天就闹出个一级戒备出来?你杀人了?!” 还没等祝栖开口,一个人陡然跳进安尚脑子里。 “你把教堂的老东西杀了?!”如果是他的话那一级戒备是轻了。 祝栖顺着人流往前走,下一秒,她快步走到屋檐下,扶住老太太,同时拉开便利店的门。 不远处,正在排查的士兵收回视线,拦住探头探脑的市民。 老太太坐下正要开口道谢,可眼前哪还有扶她进来的好心人的身影。 祝栖走到建筑的背面,找墙壁借力抓住栏杆,翻上了安全梯。 一路翻到建筑顶楼,祝栖伏低身体,拉下帽檐来到墙角。 一双眼睛从墙体露出。 祝栖看着下方情况,回答安尚:“不知道。” 等了那么久就等来三个字,安尚噎了一下,朝环星城望了眼。 “一级戒备的红光弄得跟要毁灭了似的,连护城河水都被染红了,我长这么大这样的阵仗还是在深潜者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话音戛然而止。 通讯器两边都愣了愣。 好一会儿后,安尚才开口,语气迟疑:“……环星城出了深潜者?” 祝栖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前脚刚看完那段视频,后脚环星城一级戒备,如果是因为深潜者启动的一级戒备……那么林未呢? 如果那个深潜者出来了,只有她出来了…… 祝栖逆着人流望去,道路两侧的街道,可利用的地势环境……忽然,视线停住。 徐时岸从军用防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名体格超越常人的士兵。在他下车后,楚寻言和谢斯憬也紧接着从车上下来了。 谢斯憬还是那身衣服,楚寻言穿了件防水外套,两人一下来就走到徐时岸身边。 “有毛病吧?”楚寻言一到徐时岸身边就开始骂,“你是执行官不是治安官,教堂到底要让你查孩童失踪案还是查深潜者?这案子不是移交给军队了吗?怎么一条指令下来你也要过来?” 徐时岸看了眼周围的红光,沿着被清出来的路往封锁区域走去。 正要伸手阻拦的士兵看清来人后立刻挺直腰杆:“执行官。” 听到称呼,周围的群众纷纷投去视线,交头接耳。 “这就是那位大难不死的新执行官啊?长得好帅啊……” “伤得不轻啊,比我化了妆后的脸还白,跟死……咳咳!” “连执行官都来了,看来真的是失踪案的孩子们找到了,哎……” 徐时岸:“什么情况?” 士兵:“发现了深潜者尸体。” 闻言,徐时岸面露诧异:“尸体?” “是的,深潜者的尸体,被啃食过。”士兵颔首,“下面是条污水沟,深潜者的尸体就泡在污水中,面部和臂膀被啃食掉部分组织。现在截断了污水沟,正在对环星城所有水源进行感染检测。” 徐时岸沉思片刻,问道:“军队现在是要抓捕新的深潜者?” 士兵欲言又止。 不确定是否是新的深潜者,但是……士兵想起被啃食后的深潜者,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也应该没有那么变态的罪犯想尝尝深潜者是什么味道的吧? 徐时岸正要说带我去看看,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窜了出来,摔倒在地后大声喊道:“——是深潜者!深潜者在飞跃街!快救救我的同事!” 一颗雷毫无预兆地在地面炸开。 几秒的诡异平静后,人群沸腾了起来! “飞跃街?那不过两个路口就到了吗?!我们刚刚就是从那边过来的!我们刚刚差点撞上了深潜者?!” “为什么环星城会有深潜者!而且还是活的深潜者!军队在搞什么?!我们交的钱就是养一群酒囊饭袋出来的吗?!” “飞跃街太近了,深潜者有极强的传染性,被传染上绝对会死!我不要死,我还要做大明星呢!” 徐时岸看着躁动的人群,吩咐士兵:“把人群疏散到安全的地带,通知军队封锁飞跃街。” “是!” …… 飞跃街。 没能及时离开的市民有的躲在折叠桌后,有的反琐住店门,手里拿着椅子、拖把,盾牌等硬物作为武器,隔着玻璃死死盯着外面的深潜者。 深潜者长发裹面,像盖了一头的海藻,身上是破破烂烂的衣服,露出来的手臂和脚都白得像擦了白粉一样,汗毛血管都看不到,就是白,像广场上那种雕像石膏。 双方僵持到有人站不住了,生怕惊醒深潜者,字 字从牙缝里挤出气音:“……她要这样一动不动待多久?” “谁知道……”同行的另外一个人都不敢擦汗,心脏在他胸腔里都快奏出打鼓曲了,“深潜者猎食速度很快,我们绝对跑不过她的!等……得等人来救我们!” 刚说完,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就落在深潜者站的位置! 一声巨响! 地面裂成蜘蛛网。 飞扬的尘土中,孟源刚抬起头,黑色的发丝如鬼手朝着他面门而来。 孟源抬手阻挡,发丝缠绕收紧。 此时此刻,细软的发丝硬得像铁丝,一点点勒紧,很快就把孟源的手臂勒出几道血口子。 孟源反手抓住一把发丝,肌肉绷紧,猛地一拽—— 趁着孟源和深潜者缠斗,楚寻言和谢斯憬分开行动,将还在飞跃街的市民聚到一起,两人一左一右,门神似的守着。 孟源是军队调派到徐时岸身边的士兵,一开始只是以为他个头生得高大威猛,但几次和深潜者交手下来,楚寻言发现了不对劲。 她和谢斯憬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心中都有了数。 这个孟源和他们一样,也是有‘天赋’的…… 很快,军队赶到了。 军队沉默无声地张开一张黑色的网将深潜者和孟源围在中心,每个人的上半张脸都被帽檐的阴影覆盖,那种让人心悸的压抑就像一场雾悄然弥漫。 徐时岸站在路口,望向另外一个路口。 只是很可惜,这次负责的军官并不是他想见的人。 军官看到路边的徐时岸,微微颔首就当是打招呼了,也不看对方是否回应,视线快速捕捉到深潜者,在两三次的交手后他下达命令: “本次行动活捉深潜者。” “会喘气就行,手脚砍断也无所谓。” 黑色的军队像钉子扎在地面上,从祝栖的视角来看,下面就像是个斗兽场,斗兽场上只能是一只动物赢得比赛。 也挺好。 祝栖想,既然林未已经变成深潜者,那就没有被救的必要了。 她已经走到头了,前面不过是一堵抬头望不到顶,怎么翻也翻不过去的黑墙罢了。 “孟源,退下。” 黑色的钉子开始移动了。 他们抽走了饵,开始收紧网,很快这条鱼就要被抓住了。 没办法,上了陆地的鱼就是活不久。 在没被发现前,还是赶紧离开吧。 “啊——!” “退开!深潜者的感染……” 一大口血混着血肉被深潜者吐了出来,深潜者不断用尖锐的指甲抓挠脖子、胸口,一哽一哽地好像要再吐出点什么东西来。 军官抬手示意士兵前进,他眯起双眼,看不懂这个深潜者。 “……救……” 极为短促的发音从深潜者嘴里冒出来,众人愣住了。 跪在地上死死掐住脖子的深潜者缓缓抬起头,覆在脸上的发丝朝着两颊散开,一只浑浊的瞳色暗绿的眼珠,一只布满血丝的黑色眼珠。 “……救……救救我……” 8. 第 8 章 整条街都静了下来,只有深潜者急促的喘息声和让人迟迟没有缓过来的几个字。 店内,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知是谁终于找回了发音部位,不可置信地开口:“……深潜者,会说人话?” ——当然不会。 至今环星城抓获的深潜者,没有一个会说人话。在所有人类基因都消失后,深潜者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已经不算是人类了。 可是…… “那张脸……”楚寻言眉头一皱,垂眸沉思,又猛地抬眸,“是林未!她是林未!” 军官听到楚寻言的话,想起了案件内容。 星文化时代广场案的失踪者——林未。 被深潜者抓走,而后又变成了深潜者…… 军官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感染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不少。 “抓住她。”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也跟着落下。 没有孟源那么大的动静,像是片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地了。 防毒面罩遮住了脸,兜帽挡住了眼睛,林未看不到这个人的眼神和脸,她的手里甚至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就站在离她那么近,那么近的地方,只要动作够快,就能划开她的喉咙…… “救……” 祝栖没说话。 徐时岸也静静看着她,一动未动。 在树屋的理念里,东西和人一样,坏就全坏,不能半坏。 半坏…… 就会让人舍不得。 就会像现在这样…… “林未……” 声音闷闷传来,林未努力撑大眼眶,血丝越来越多。 “要么活着,要么死掉,既然活不了……为什么不死掉?” 急促的喘息声停止了。 林未直勾勾看着防毒面罩,死死掐住脖子的手忽然就松了,她嘴巴一张一张,但是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 啊…… “树屋的人?” 军官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祝栖转身看着对方。 “我看过林未的资料,她来自树屋,学习能力很好,被环星城的一所大学录取。按理来说,她应该交给树屋处理,但她现在是环星城市民,所以还请树屋不要插手,请让开。” 话落了很久,对方一动未动。 军官眉头一蹙,正要再次开口,林未突然从祝栖身后出现,低垂的头颅抬起,留在嘴边的血已经凝固变色,同时变色的还有她那只黑色眼珠,也变成了浑浊的暗绿色。 “当心——”徐时岸刚跨出一步,孟源突然挡在跟前,紧接着街道四周同时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 “她已经完全异化,她不再是林未,她是深潜者!”军官扔掉被冰冻起来的头发,脸色阴沉,“环星城与树屋维持了那么多年的和平,没有必要因为一个深潜者而破裂。” “你说得对。”祝栖割断头发,五指攥住拔出,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 “树屋和环星城维持了那么多年的和平,要因为你破裂了,林未。”祝栖收紧五指,眼神逐渐锐利起来,“既然死不掉,那就给我活着。” 一簇火苗亮起,紧接着响起深潜者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笔直坚硬地穿透玻璃和墙壁的发丝瞬间瘫软下来,很快就失去了活性。 徐时岸从孟源身后走出来,街道中央已经没有祝栖和林未的身影。 军官不紧不慢走过去,军靴旁边就是一滩血迹,他抿了抿嘴唇:“追,跑不远的,都抓活。” 至于怎么给树屋定罪,那就是教堂的事了。 士兵分散搜捕,军官瞟到始终没离开的徐时岸,嘴唇抿得比刚才更紧,身形一转走了过去。 “执行官,这里没有你的事了,和你的人带着这几个市民回去吧。” 吊着只手,因为伤情原因的削瘦,整个人看着风一吹就能倒似的,这样的情况还站在旁边看了整场戏真是无知者无畏。 军官戴上手套,转身要走,余光忽然瞥到徐时岸的神情,动作蓦地顿住,拧眉疑惑不解地重新转回来:“你笑什么?” 徐时岸唇角上扬,看了眼军官,唇角的笑意更深,绕开他朝着血迹方向而去。 “烦请送这几个市民回去。”谢斯憬将店铺内的市民带到军官面前,随后头也不回跟上去。 四人很快消失在飞跃街。 - 嘭——黑色人影直挺挺砸地,脖颈处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液鼓涌而出。 紧接着又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而下。 先下来的林未还没碰到尸体就被后下来的祝栖抓住头发摁向墙壁。 防毒面罩在追斗过程中掉了,额角的血液流进眼睛里,祝栖死死盯着林未,双方都恶狠狠地盯着。 “想吃?吃一个深潜者不够,现在想吃新鲜的了?”祝栖轻嗤一笑,“就跟你那该死的秃头主编一样贪得无厌。” “每次来都跟你说少吃点苦头,非不听,这下好了,有苦头吃了。”看着缓慢覆盖过手背的头发,祝栖神情冷下来,她收回视线,掐住林未的后脖颈拖拽转身,“没时间耗在这,我们得……” 脚步突然一顿。 没了杂音,一些别的声音就从墙角缝隙里钻了出来。祝栖立定,缓缓侧身看向黑暗的尽头。 等了那么一会儿,一声叹息从黑暗中飘出来。 看清他的瞬间,祝栖脸色骤变,直到林未惨叫一声,她才卸了点力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祝栖咬紧后槽牙,看着中年男人,“为什么「伐木匠」会在环星城,旷野出事了?” “旷野没出事。”中年男人摇头,解开扣子,手腕一扭,一把砍刀就出现在了手里,“但我不能让旷野出事,你能明白的对吗?” “「报信鸟」。” 话音未落,伐木匠从祝栖眼前一晃而过。 祝栖瞳孔一缩,掐住林未脖颈往后拖拽,身形移动,当头劈下的砍刀堪堪停在头顶,几根发丝轻飘飘落地,中年男人无奈地看着祝栖。 “我们不能让深潜者落入环星城手里。”中年男人没有移开砍刀,视线往下,落在无法反抗的深潜者身上。 “你知道环星城是怎么处理深潜者的吗?活捉以后送上手术台,将深潜者 剖析得干干净净,基因、骨骼、神经,皮肉……所有能作为材料的都储存了起来。” “研究一个深潜者就够他们研制出许多武器了。” 中年男人握住祝栖的肩膀,将她推向旁边:“我们不能冒险。让开,报信鸟。” 手掌微微用力,祝栖仍然挡在眼前。 中年男人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他收回手,对上祝栖的眼睛。 短暂的沉默后,中年男人笑了。 他后退两步,脱下外套擦拭刀身,擦得整把砍刀都透着诡异的洁净。 “好。”看到祝栖的眼睛后伐木匠就知道了,他今天只能两个都杀死。 林未被甩到垃圾箱旁边。 被烧掉的头发缓慢地生长,整个身体里面好冷,空荡荡的,她急需东西填补进去,填什么…… 周围很昏暗,她好像浸泡在水里,抬起头是厚厚的海藻,透不进光来。林未看到两个鬼影在前面扭动,也有可能是她难受出幻觉了。 手指摸到东西时,林未张开嘴,呼哧地急促喘息。 下一秒,她扑了上去—— 半边脸突然被溅了血,密密麻麻的,顺着下巴滴下来。 林未抓着尸体的头颅,扭向血液飞溅过来的方向。 大半刀身没入了祝栖身体里,伐木匠震惊不已又难压怒火。 继续纠缠下去恐怕黑甲士兵就要过来了,他们过来找到的是两具尸体就算了,但绝对不能是两个活的! “祝栖!” 祝栖挡在林未眼前,她感觉得到半边身体越来越冰凉,连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变得很重很慢,吸气全身都在抽痛。 她咧了咧嘴角,抬起另外半边那只手去擦林未脸上的血。 一双眼睛好像被裹了张膜,林未看不清鬼影,祝栖也看不到林未的眼睛。 说起来,她该改名叫报丧鸟才对…… 她一加入,好像世界上所有的霉运就开始过来了。去旷野赚钱,感染出现了,怪物出现了。跟医生吵架,就捡了个麻烦回来。送走了麻烦,又丢了孩子,害了林未…… 坏掉就好了…… 祝栖反手抓住砍刀,咬紧后槽牙猛地抽离身体! 没了堵住裂口的栓子,鲜血汩汩涌出,像没有关上的水龙头,几秒的功夫衣服就湿透了。 祝栖擦掉从嘴里涌出来的血,转身道:“伐木匠,军队来了。” “我会收尾的,放心。” 中年男人深深看了眼祝栖,捡起外套迅速没入黑暗。 声音一消失,祝栖身形踉跄,抬手撑住墙壁,呕出几口血后才再度开口:“现在出来,还能听到我的遗言,你赚到了。” 静了几秒,徐时岸笑着走了出来。 “被你发现了。” 林未刚要动,就被谢斯憬摁了回去,他还腾出手推了下镜框,看向祝栖。 对面四人,而她现在站都站不稳。 真是个糟糕的局面。 徐时岸绕开尸体,来到祝栖跟前。很巧妙的是,他是右手动不了,而对方能动的刚好是右边。 “说吧,你的遗言。” 9. 第 9 章 旷野一望无际,寸草不生。 这片天地像是上帝无聊的时候用笔杆子捅出来的,遍布大大小小的深坑,谁也不知道深坑里有什么,也不知道深坑到底有多深。 祝栖被选为报信鸟去旷野的那天,鸟老大就递给她笔纸,让她随便写,想到什么写什么,毕竟当时她那个年岁,也没有遗产可言。 那天祝栖想了好久好久,在纸上写下了:遗言。 …… “说吧,你的遗言。” 祝栖闭上眼,身体踉跄地往徐时岸跟前倒了两步。 就在即将碰到的时候,祝栖用手臂挡了挡,睁眼抬头,徐时岸的脸近在咫尺。 渐渐失焦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模样,徐时岸微微低头凑近,轻声说道:“恩人,你再不说遗言我可就没机会听到了,那样我很亏啊……” 闻言,祝栖笑了。 她扬起唇角,张开嘴唇,学着对方的样子抬起下巴凑近。 鼻尖错开,呼吸交缠。 “我送你样礼物。” “礼物?”徐时岸偏头,眼神平静。 视野里,对方上扬的唇角落平,血从抿紧的唇缝里渗透出来,失焦的眼睛又聚起了光。 变故就发生在刹那间,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祝栖那被血浸透的左半边居然还能动! 徐时岸刚直起身,一道白光自眼中落下,紧接着剧痛传来,耳边响起了落物声。 他睁开眼看向地面。 “二少!” “小徐!” 不等徐时岸反应过来,祝栖掏出打火机打响,火苗亮起的瞬间,谢斯憬和林未同时反应过来。 谢斯憬扑向徐时岸的右手,林未翻身而起。 “走。”祝栖朝林未扔出打火机。 打火机刚脱手,一只手从旁边迅速伸来掐住祝栖的脖子。 哐啷一声。 打火机砸在了垃圾箱上。 站在那的深潜者消失了踪影。 徐时岸掐着祝栖,抬头对上林未的眼睛。 尖锐的指甲还没碰到徐时岸,一拳重击挥向林未头颅,削瘦的身体擦着地面滚出很远。 林未刚爬起来,就被孟源一脚踩在头颅上。 “啊!啊啊……!” 指甲挠着地面,林未把眼珠转到极致去看前方。 “二少,手臂!” 谢斯憬正要用衣服将断口包扎起来,就听到徐时岸道:“打火机。” 说话时,徐时岸面无表情看着血从祝栖嘴里流下来。 脖子软得好像已经被他掐断了,对方歪垂着脑袋哑笑,死到临头了还不忘耍嘴皮子。 “……临死前做了件好事,我不会下地狱了。” 闻言,徐时岸挑眉,五指慢慢收紧:“把别人的手砍断,叫做好事?” 更多的血被挤出喉咙,祝栖撑起沉重的眼皮。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失焦,一臂的距离而已,她看不清徐时岸是什么表情,但耳朵依旧灵敏。 她听出对方话里的讥讽,于是她还回去。 “当然。” 好一句当然。 让他彻底成为一个残废居然是件好事? 一想到这个,徐时岸忍不住笑起来,到最后放声大笑。 谢斯憬拿着打火机不敢出声,楚寻言看着甩开来的血点子,硬着头皮上前:“小徐……” 徐时岸突然松手。 他从谢斯憬手里拿过打火机,打响,火苗映在祝栖眼底。 她看到徐时岸的脸突然清晰,接着又随着火源的偏移而模糊。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快速成型,但又很快散掉了,所有能感知到的一切最终消失在她耳朵里。 - 自【环星城惊现新生深潜者,启动一级戒备】事件已经过去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巡逻卫队一直在大街小巷喷洒药剂,这段时间环星城市民都戴着防毒面罩上下班。 环保机器人有条不紊地清扫完每一条街道,上班族看着路过的环保机器人左手夹易拉罐右手挂塑料袋,显示屏上放‘守护和平干净的环星城,是我的使命’宣传语,不禁感慨:“还是做机器人好啊,都不用担心喷洒的药剂会不会对人体产生影响,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 一旁的同事晃着咖啡杯召唤环保机器人过来,闻言问道:“诶说起来,深潜者事件有后续吗?你就没有在电视台的朋友问问情况?” “能在电视台上播报出来的新闻那都是经过审核的,要是想知道真正的情况得有人在军队或者教堂呢……”不等环保机器人伸出机械夹,上班族把杯子随手扔地上,理了理外套,催促道,“你磨磨蹭蹭干嘛,扔地上得了,赶紧走赶紧走。” 行政大楼。 半个月了……都半个月了! 听着大门口飘进来的一字未改的话,行政大楼的员工们从不堪其扰逐渐适应麻木,有的甚至手里捧着杯热茶伸长脖子望一望,喝一口热茶烫舌头,然后朝天花板看了眼。 “你说执行官一直晾着他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捧茶的员工也琢磨了小半个月。 “特别的意思?”新来的记录员看了眼带她的师父,也朝天花板看了眼,老实地摇摇头,“没有吧,要不是有钱吊着,我做不到每天准点来打卡的,他比我上班都准点呢。” 员工:“……” 记录员心虚地瞟了眼师父,转移话题:“师父,档案库我们已经收拾出来了,什么时候把资料给执行官送过去?” “再放放吧。”员工喝了口热茶还是烫舌头,语气沉重,“执行官刚接手孩童失踪案就失踪,好不容易活着回来拖着病体查案又断了一条手臂……要我说这段时间就先别烦执行官了,他要是下台,指不定下一个更脆!哎……” 记录员:“哎……” …… 此时此刻,脆脆的徐时岸正在二楼的中控室里待着。 透过面前的玻璃,一楼的中央是个简易的病房,各种仪器呈包围式停放在病床周围,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从病人身体里抽出一管血。 “半个月了还没醒……小徐她真的还有醒过来的可能吗?”楚寻言扒着墙沿仰头问。 徐时岸站在玻璃前,肩上披着执行官外套,闻言笑道:“不醒也没事,大不了拆了卖给树屋,就看她值不值得树屋出钱买了。” “一个小喽啰而已,还不如那个什么伐木匠呢。”楚寻言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要不是你拦着,我肯定能把那个伐木匠拿下,他看着可比这只报信鸟值钱。” “要培养一只传送信息的鸟也要花费一番功夫。”徐时岸摁亮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人能不能醒?” 声音在一楼响起,正在抽血的医生头也不抬:“我说不能你是不是要用你那金属手臂给我头捏爆?” 抽完最后一管血,医生抬头看向二楼玻璃,隔着眼镜都拦不住从眼睛里溢出来的浓浓不满。 “怕你记性不好给你提个醒,你的新手臂还是我接上去的。” 从病房刚走出来,一道撞击声从尽头的房间里传来。 医生皱眉,抬头问:“我什么时候能解剖这只深潜者?” 徐时岸直接关了通讯频道。 医生啧了声,朝尽头的门看了眼,端着一排血液样本边走边嘀咕:“趁着现在撞吧,我早晚解剖你……” 医生离开后,一楼的灯全灭了,唯一的光源是来自病房里的仪器,尽头房间也安静了下来。 …… 祝栖盘腿坐在一片黑暗中。 其实也不黑,她一抬手,无数变换的数据网从身下升上来,眨眼间就将她身体所在的建筑布局构现出来。 就这半个月,身边多了什么少了什么她一清二楚,徐时岸和医生的对话她也一字不落全听到了,尤其是刚才徐时岸和白兔女的对话,她只是勾勾唇角,说不上是讥讽还是自嘲。 半个月,抽了她几十来管血,知道的是想查明她为什么还不醒的原因,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她身上进行什么实验。 半个月……也没收集到有用的信息,她都这副德行了,徐时岸还防贼似的防着她,早知道让他两条腿在水里多泡泡,争取也换成机械的。 深夜。 祝栖睁开了眼睛。 伤势重+失血过多就已经收到死亡邀约,半个月又抽血又靠着营养液维持,坐起来的时候祝栖明显感觉到身体的不适。 有一种她失去了身体30%左右控制权的感觉。 祝栖反复握紧张开五指,来回几次后不适的感觉才有所减轻。她刚下地,尽头的房间传出了动静。 祝栖知道谁在那里。 扫了眼病房,什么利器都没有,祝栖把装着营养液的器皿打破,拿起碎片走过去。 房门上了电子锁,祝栖的手搭上电子锁,红灯变绿灯。 咔哒一声,房门开了。 迎面冲来的黑影带着一股泛臭的风,已经冲出眼眶的眼珠格外的大。 稀疏的头发垂挂下来,除了格外大的眼珠,脸上还有斑点,那种发霉的斑,整张脸的皮贴着头骨,一点都不好看。 “他们一点也不知道心疼孩子,怎么能让你饿半个月。”祝栖挑了个位置,抵住碎片扎进去。 血珠流下来,林未的反应更激烈。 祝栖手腕刚使劲,就停住了。 一只金属手鬼一样地握住了她手腕。 哦,也不知道是不是无心之举,用的还是新安装上去的金属右手,冰冰凉凉。 10. 第 10 章 “这话过分了,我可是保住了她半个月。”徐时岸拿走碎片甩手一扔,低头看着祝栖,“她饿的这半个月我也吃了不少苦头。” 祝栖顺着徐时岸的话往下问:“哦?徐执行官吃了什么苦头?” 耳边飘来一声叹气。 祝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金属手臂上,她正要抽手,就听到徐时岸说:“教堂想要你,圣殿想要深潜者,我也是苦恼了很久到底该怎么分,想来想去只能把我的右手一分为二,送给了他们。” “……” 祝栖回头,抬眸,发自肺腑。 “啊?” 小睡半个月,听力出问题了? “你没听错,一分为二,分别送往教堂和圣殿。”徐时岸抓住祝栖远离房门。鉴于深潜者离门太近了不太好关,他就不关了,押着祝栖回到病房。 祝栖打量着这间所谓的病房,嗤笑一声,扭回头来看到徐时岸正往她手臂上贴生命体征检测仪器,唇角一平,面无表情:“我看着像是死的?” “不好说。” 徐时岸抬眸瞥了眼,勾着嘴角:“保不齐是诈尸呢?说不定你也被深潜者感染了,因为伤势过重所以延缓了异变,现在醒过来了,异变又重新开始了。” 祝栖:“……” 直到分布在病房里的所有仪器都显示出祝栖的身体情况,徐时岸收回手,拖来一把折叠椅坐在床尾。 两人相顾无言。 徐时岸等着祝栖自己开口,祝栖摸不透徐时岸懒得开口,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被冷落的林未恼怒地往门上用力一捶,咚的一声响,结结实实呈波纹式回荡。 “孩子脾性不小。”徐时岸开口。 “是不小。”祝栖附和。 又没声了。 又僵持了几分钟,徐时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头笑起来。 祝栖一脸见鬼的表情。 虽然有听说人在失去某样东西之后会疯癫,没想到会这么具象化。 视线不自觉望向徐时岸的右手,刚落地就听到徐时岸问:“你想知道教堂和圣殿收到我的手之后是什么反应吗?” 祝栖很自觉没接话。 徐时岸自顾自说:“圣殿当即派来了最权威的医士,那个老东西坐在轮椅上,怀里放着冷冻盒——他把我送去的半截右手又带了回来,和我说以圣殿的医疗技术,足以接回去,然后问我剩下的在哪里。” “你猜剩下的在哪里?”徐时岸望过来,面部线条柔和,嘴角和眼里都带笑,看着温温柔柔没什么攻击性。 “教堂不会允许被底下的人挑衅,你如果只是徐二少倒好说,可惜他们给你安了个职位。” 祝栖往床尾坐了坐,俯身凑近徐时岸的脸,遗憾道:“所以剩下的二分之一是没了,圣殿不得不给你接一条机械手臂吗?” “差不多吧。” 把断臂一分为二送到教堂和圣殿是徐时岸的报复,一是挑起双方争执,二是他不痛快,那谁都别痛快。 “那这里是?” “隶属军部的实验室之一。” 哦,原来是跑到哥哥这避难了。 念头刚闪过,徐时岸突然投来视线:“我的事情说完了,来说说你的吧。” “阶下囚,没什么好说的。”祝栖撤回去。 徐时岸:“军部也会招收阶下囚将功抵罪。你的罪责还没有定,你确定没什么好说的?” 话说到这份上,祝栖也想谈谈。 定定看了徐时岸几秒,祝栖扯掉手臂上乱七八糟的线,从外面也拖进来一把折叠椅放在徐时岸旁边。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 谈。 “环星城准备怎么处置深潜者?” “看你。” 祝栖眉头微蹙。 “那么我杀死黑甲士兵的事怎么算?” “看你。” 话音刚落,祝栖起身,捡起散落在病床上的仪器重新贴上手臂。 徐时岸:“……” 贴最后一枚时,徐时岸伸手抽走。机械手指轻轻一捻,捏爆了上面的数据传导芯片。 “深潜者不算什么,黑甲士兵也不算什么,包括一直潜伏在环星城的行刑人也不算什么。”徐时岸看向祝栖,“我只想查清孩童失踪案。你不是也在找一个孩子吗?或许我们可以合作……在这件事情上。” 祝栖听完这番话觉得离谱。 环星城力量、权利,名望的三大代表,徐时岸一个人就占了俩,真想查有的是渠道和人手,用得着跟她合作吗? 还是说,树屋对环星城势力阵营的情报收集还是浅显了……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有时间。” 之前徐时岸是怎么一个一个贴上去的,现在他就怎么一个一个拿下来。两人间的距离近到一对视就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清晰的自己,不过徐时岸从对方瞳孔里看到的是戒备和质疑。 说难听点,像是在思考一件商品买回去后的使用率有多高。 这样的眼神徐时岸收到过无数个。 从身后揽住祝栖肩头,徐时岸侧身推开‘病房门’。他们的位置刚刚好能看 到尽头的房间,林未一声不响地站在那,两个硕大的眼珠正直勾勾盯着这边。 “她有没有时间我就不清楚了。” - 大清早。 “——昨晚谁闯进来了?!谁把门开开了?!我这么大的病人呢?!蒸发了?还是已经拉去火化了?!那大清早把我叫来干嘛?!” 医生推门而入看到空荡荡的病房和打开的门,眼皮倏地就撑起来了,快速扫了眼简易病房,脚步一刻不停走向尽头的房间。 还没走近,他听到里面的喘息声,立刻刹停。不等探头去看,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医生登时原地一跳,捂住胸口回头。 “你醒了?昏睡半个月一点死动静都没有什么时候醒的?感觉如何?这门你开开的?你刚去哪了?” 看到医生从医药箱里拿出超大号针筒,祝栖皱眉:“你抽我几十管血还没抽够?” “你以为我愿意抽那么多啊?”医生没好气道,“知道这是哪吗?知道这地盘谁的吗?姓徐的张口就要保住你的命,我能怎么办?” 医生抓住祝栖手腕,撸起袖子,然后愣住。 沉默了几秒,医生抬头,不巧和祝栖四目相对,他咳嗽一声,权当没看见因为抽血还没消退的淤青,找了块不淤青的地方又抽了一管。 “……啧,最后一管最后一管,你这妮娃儿咋没礼貌,死瞪着我呢。”医生放好血液样本,背起箱子。 离开前视线在祝栖和敞开的门之间徘了个徊,道:“我说你好不容易醒过来不会去找死吧?这门也不知道谁打开的还是就没上锁……啧,懒散了,全都懒散了,得严惩!” 声音渐远。 祝栖收回视线,看向黑漆漆的房内。 房内,林未也佝偻着身躯,看着站在光亮处的祝栖。 …… 几日后,徐执行官结束病假重返行政大楼。 除了新来的士兵孟源,行政大楼又增添三名猛将,分别是: 总是抱着一只兔子的楚寻言。 总是一身西装银框眼镜的谢斯憬。 总是不露真容的报信鸟。 记录员抬头看师父:“这很明显是个假名字,工牌上我写报信鸟?那照片怎么打?她每天都换面孔来,智脑识别不了。” 师父吹开茶叶,噘嘴去尝了尝。 随后语重心长:“小纪啊,人要学会独立,虽然我才带你三天,但你也该出师了,这种事情你可以直接跳过我问智脑,再不济……你问执行官啊!” 纪录员:“……” 11. 第 11 章 执行官的办公室进行了大改造。 首先因队伍人数扩张原因从一张办公桌变成了三张办公桌,墙角窗边放了几盆活的盆栽,柜子里摆上了昂贵的酒,闲置的墙壁也装上了屏幕,连接智脑,将行政大楼的情况无死角播放。 三张办公桌分别坐楚寻言、谢斯憬和孟源。 纸质的资料叠成山,AI机器人的机械手都抡出残影了。 一堆资料里,楚寻言伸长脖子望向沙发。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双皮靴架在沙发扶手上,看不到人,除了办公区哗哗的纸张声,休闲区一点声音都没有,她都要怀疑报信鸟是不是睡着了! 不能因为是个伤患就使劲揉搓他们三个健全的人吧? 楚寻言看向斜对角的谢斯憬。 西装革履银框男,坐得板板正正,像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给人敲章的。 再看看对面的孟源。 身形魁梧肌肉男,沉默寡言,看着就不像是在查资料,而且在挑选下一个目标。 再看看她。 可爱纯良白兔女,活泼开朗,应该和小姐妹出去逛街拍照玩乐才对啊。 越想越坐不住,楚寻言刚撑桌而起,下一秒徐时岸走了进来。 望向办公区,三人加两位AI机器人正在处理资料。望向休闲区,皮靴主人毫无动静。 叩叩。 祝栖睁开眼,隔着面具,徐时岸的笑印入眼帘。 徐时岸微笑问道:“很累?” 祝栖没打算让位。 连她都没想到才几天的功夫,她和徐时岸就对调了位置。 她拍拍吊起的左手:“没有徐执行官这么好的医护条件。” “你也可以换一只机械手,如果你下不了手的话我很乐意帮这个忙。”徐时岸用他的机械手指点了点面具眉心,“行政大楼出入需要办理通行证,你要顶着一张张面具进进出出吗?” “我也可以不走大门。”祝栖撑坐起来,扶正白面具,“这只是我个人和你的合作,案子结束后我们的合作关系也就结束了,需要办理这张通行证吗?” 祝栖微微侧仰头看着徐时岸:“所以不要纠结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来查案子吧。” 终于要查案子了! 楚寻言高高竖起耳朵,听到这里后,她抱起一堆资料起身。 “你是在哪里遇袭的?” 楚寻言腾地一下坐了回去,动静还不小。 谢斯憬和孟源都投来了一抹视线。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 楚寻言投去强烈的探究视线,可惜被沙发背挡住了,只能看到两颗头。 “一场慈善晚宴。”徐时岸道,“环星城科技发达的同时市民的贫富差距也在逐步拉大,违规建筑拆除的同时也会有一批市民无处落脚。” 但这只是这场慈善晚宴的开胃小菜。 要让环星城走向更高科技的时代,需要付出的金钱、技术无法给出一个具体的数字,但维持现状只会让情况持续恶化,尤其是在深潜者出现之后,对旷野的探索必须推动进程。 树屋保持着落后的传统思想,他们就像一群野生的猴子,无法驯服,但对自然的探索却有着一种近乎天赋的本事。 但再聪明的猴子又怎么比得过训练有素的猎狗呢。 “参加晚宴的人群无非那几种,进出都有检查。”回来后徐时岸已经查过晚宴的所有人,那些酒侍服务员都没有嫌疑。 要说不对付的人也有,但在他看来,不对付的最坏结果也就是恶语相向,来点身体问候,上来就是这种程度的话,那就是奔着要他死来的。 要他死的人啊…… 徐时岸仰头放空想了想。 然后一扭头—— 祝栖:“……” 祝栖把当枕头的资料放腿上,刚翻开就是一份名单。 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祝栖一目三行粗略看完,手指在一个名字上点了两下:“从他开始。” 徐时岸垂眸。 ——公共信息通讯公司董事长廖** - 药剂喷洒结束后环星城进入了一周的人工雨期。 一早天气就阴沉沉的,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晚已经在凹陷的地面积了水。上班族撑着伞夹着公文包快步走到屋檐下,掸了掸衣服上的水珠,看着湿透的裤腿,脸色十分不好看。 雨幕中,高楼与高楼间的灯条像电量不足,显得朦朦胧胧,空中巴士行驶速度很慢,车内乘客看着时间,急躁的心情逐渐平静。 肯定迟到了,那就不急这一时半刻了。 忽然,咚的一声闷响。 乘客们下意识追着声音回头—— 只见一个男人倒在地上,裸露在空气里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血丝,像一根红线从身体里抽出来,被拼在一起的肉块开始移动,掉落…… 巴士还在行驶。 车内寂静无声。 …… 站台。 警戒线把站台都围了起来。 卫队队长风鸣站在安全线内,两手叉腰,皱着眉头,看着被血液喷溅得没有一处空白的巴士。 “没有活口,没有监控,没有痕迹,没有作案凶器,所有乘客的信息已经在进站站台的系统里查到了,中途也没有人下车,具体死因要等死者们被拼起来后才能进一步调查。” 风鸣:“……” 风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就没有一个能让我看到希望的好消息吗?” “有。” “什么?”凤鸣眼睛一亮。 “徐时岸执行官来了。” …… 风鸣做了很长的心理建设才去见徐时岸。 倒不是与徐时岸有恩怨,是他自己有微妙。他是士兵出身,按理来讲军校毕业后就会被分配进军队,但家庭变故让他不得不选择薪资更高的巡逻卫队,而卫队又恰恰隶属教堂,中间曲折多得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很敬重徐时淮,更可以说把徐时淮当偶像,这也就避免不了会听到一些关于徐时岸的传言,再加上身份背景,又在所难免会脑补一些豪门争权夺势的狗血桥段。 远远的风鸣就看到了徐时岸,他身后各站着一个身形魁梧和身材削瘦的保镖。 身形魁梧一看就是军队派过去的,那那个身材削瘦的肯定就是圣殿派过去的了,在教堂任职的女人都是雷厉风行的类型,鲜少有这么弱不经风的。 “执行官。”风鸣上前问候。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风鸣就听到徐时岸说:“你前脚刚点名,后脚我们就来收尸了……我真诚地建议你改个名字,报丧鸟小姐。” 那个弱不经风,戴着面具的女人回了一句:“那你怎么还没死?” 风鸣:“……” 哇噻…… 祝栖头一回觉得面具碍事。 在冷眼和徐时岸对视了几秒后,她朝巴士走去。 等人走近了,风鸣才看到她左手还吊着,一时难言于表。 弱不经风,身形削瘦,牙尖嘴利,还带着伤……不是他搞歧视啊,就是他不懂现在这个凶案现场带这个女孩来有什么用? 法医吗? ……先不说死者们都死成丁了,法医一只手能干活? 正想着,一道视线轻飘飘扫过来,风鸣一激灵,还没走到徐时岸面前呢就转过身,引着祝栖往巴士走去。 身后,徐时岸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风鸣的背影,笑眯眯地跟上去。 “死者们……难舍难分,现在能确定上车的乘客都在这里,更具体的要等把死者们分出来。”风鸣绞尽脑汁组织语言,“现场粗略地查了一遍,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凶器,就像是忽然间大家伙都分崩离析了。” 风鸣连看祝栖三眼,欲言又止:“前段时间不是才出现一个新生深潜者吗?会不会是……” “还分出来做什么,送到圣殿去。”徐时岸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风鸣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执行官。” 徐时岸眼眸半垂,抬起左手:“乘客的资料给我。” 风鸣劈手夺过平板,双手捧着放进徐时岸手里。 划了两下就看到了那位廖董事长的个人照,稍加一想也从记忆里提取到了部分片段。 他把平板递向祝栖:“他在晚宴现场,当时穿着深棕西装系着同色领带……” 话音一顿,徐时岸看着祝栖转身走到他身后站着。 他微微挑眉,无声询问。 祝栖:“刚想起来你是领导,你站前面。” 然后看了眼平板,说不上是敷衍还是冷漠:“知道了。” 徐时岸就这么维持这个姿势定睛看着祝栖好几秒。 就是面具太碍事了。 徐时岸想。 他收回视线,回身把平板还给风鸣,准备进巴士看看。 刚跨出一步,余光里左侧多了个人。 祝栖侧头回望:“怎么了?我不能进去看看?” 徐时岸停下来笑:“奇奇怪怪的,在琢磨什么鬼点子?” “你这是污——”祝栖眼神陡然一厉,抬腿回身一踢,腿风差点扫到风鸣。 同一时刻,孟源挡在徐时岸右侧,目光一寸一寸沉默扫视。 站台的气氛瞬间变了。 风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放在后腰环顾四周。可站台上就他的卫队成员,再远点就是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一点也不拥挤,随便一扫心里就有个差不多的数了。 徐时岸敛起神色。 “孟源。” 孟源抿了抿嘴,不太确定道:“……感觉有人。” “你呢?” 祝栖回头看着徐时岸,还没开口,她和孟源再次同时出手! 祝栖右手抓住徐时岸后颈摁向自己,孟源的拳头同时擦过徐时岸后脑勺挥向右侧。只听到咣当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打落了。 “徐时岸。” 徐时岸垂眸,白到晃眼的面具占据他整个瞳孔。他没张嘴,从喉咙里应声:“嗯?” 白面具又往前凑了凑。 “你开始调查孩童失踪案就有人来杀你,这次派的还是个‘天赋’杀手,这是一定要你死才肯罢休啊……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那天的慈善晚宴了。” 12. 第 12 章 但在此之前,得先解决这位‘看不见的杀手’。 风鸣在听到孟源的话后以最快速度连续摁了三下通讯器上的圆形按钮,同时握枪挡在徐时岸的一侧,目光锐利地来回扫视。 接收到信号的卫队队员立即疏散围观的人群,其余的从车里拿出武器,直接以自身为盾牌,将站台给围了起来。 孟源全身肌肉紧绷,注意力高度集中,然而眼球传递给大脑的信息就是:没人。 肉眼所及之处都看不到人,但是……但是有人! 下一秒,孟源朝着半空伸手抓去! 同一时刻,祝栖把人摁在地上,极细微的声音从右耳传递到左耳,又呈抛物线拉开了距离。 徐时岸左手搭着膝盖,右手撑地被三人围在中间。地面湿滑,走来走去留下不少污迹,他刚要起身,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声音紧跟着传来:“别动。” 面具下,祝栖拧眉朝下看了眼,感受到绷紧的肌肉在放松,她才收手转身。 声音还在,杀手没走。 真奇怪……祝栖忍不住想,如果说是豪门剧情,徐时淮都是军队统管者了,有必要派‘天赋’杀手来处理徐时岸吗?徐时岸对徐时淮的威胁性这么大? 还是说教堂给徐时岸安了这么个执行官的职位,就是为了制衡徐时淮? 军队统管者vs行政执行官? 听听头衔就知道谁是大官谁是小喽啰…… 正想着,右耳捕捉到了极速靠近的声音!几乎就在祝栖抬起眼皮的下一秒,声音已经穿过她和风鸣中间的空隙,直奔徐时岸而去! 祝栖想也没想,劈手夺过风鸣的枪,随着声音的逼近,黑漆漆的枪口也映在徐时岸的瞳孔里。 凤鸣瞳孔猛地一缩,心脏一下跳到嗓子眼,双手扑过去就抢:“住手!你想干什么?!” 砰! 枪声在站台回荡开。 徐时岸一眨不眨盯着祝栖,身上的重量全来源于当肉盾的孟源。 血从孟源臂膀流下来,风鸣震怒,刚要发难,一抹白色忽然从眼前划过,清脆的一声响,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是面具。 灌进站台的风吹起了黏在祝栖脸上的发丝。她脸色很白,嘴唇也白,没有血色的一张脸就衬得眼珠特别黑。 黑漆漆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某个方向,就像刚才对准徐时岸的枪口。 这种捕捉信号的能力…… 是报信鸟! 杀手对上祝栖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神,一股寒意爬上背脊。 不应该……她不应该能看到我! 可那样的眼神…… 视线紧接着落在徐时岸身上,杀手狠狠一咬牙! 报信鸟、人形战车,外加一个巡逻卫队队长,想要杀徐时岸的难度比想象中还要高!人形战车的第六感可以解决,但他躲不开报信鸟的耳朵! 思忖间,祝栖动了。 杀手想也没想立刻更换位置,距离已经拉开很远,声音不可能……下一秒,黑沉沉的眼珠就在跟前。 祝栖就像一只在野外生存了很久的猫,身形灵活,出爪迅速。不巧的是对方也是一只在野外生存了很久的老鼠,逃窜的速度不比她慢。 来来回回不停地更换位置,拉开距离,声音时远时近,但始终没有逃出耳朵的捕猎范围。 “她……”风鸣看着祝栖在站台乱窜,每次五指收紧抓了个空后,再回头时脸色比上回抓空时还要难看,眉头紧紧拢着,好像压住了要从眼睛里喷出来的火。 风鸣捡起枪,以祝栖为目标挡在徐时岸和孟源跟前,脑子转得前所未有的快。 巴士惨案,徐时岸执行官来查,结果出现了‘天赋’杀手……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杀了一整车的乘客就是为了杀徐时岸吗?!! 完了……这要是让徐时岸死在他眼前,他也不用活了! 再次抓空后,祝栖停在原地没动。 心脏已经剧烈跳动了,杀手抿紧嘴唇,在盯了祝栖几秒后见她始终没动,目光陡然转向徐时岸。 这个位置离徐时岸很近,挨一颗子弹或者挨人形战车一拳他能活,但徐时岸一定死! 想也没想杀手立刻冲了过去! 孟源有所感应,身体刚要动,冰冷的触感从肩头传来。 徐时岸直直望着祝栖。只见她摘下了套住左手的护套,又弯腰从脚边捡起了什么。起身时,视线在空中碰撞,前不久映在他瞳孔里的黑漆漆的枪口变成了一双眼珠。 徐时岸呼吸微微一滞,还没看清自己倒映在祝栖眼睛里的模样,就被阴影物盖了过去。 锵啷一声,杀手五指卸力,刀刃落地。 剧烈跳动的心脏被人从身后捅了个口子,聚在里面的一口气开始从口子往外泄。他难以置信地扭过脖子,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你……你是……” 祝栖抬眸看了他一眼,很快就越过他,看向徐时岸。 气泄完了,杀手咚地一下重重倒地,地上的污迹倒映在眼底。心脏彻底停止跳动前,他想起来了。 原来是那只……「旷野的报信鸟」。 血从杀手后背流进湿漉漉的站台地面,仔细看,一些黑虫混在血液里,足肢还在抽动。 祝栖抬脚碾过血泊,又踢了踢杀手的尸体,确定死透后才把手里的刀刃丢开,被眉头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喷了出来,烧向执行官:“你就傻傻地待在这,不知道往外挪?” “……”徐时岸刚张开的嘴闭上了,但紧接着他又张开了,“你让我别动。” “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祝栖紧随而上。 徐时岸神情微敛。 他从风鸣和孟源的保护圈里走出来,跨过尸体,把面具拿在掌心,往祝栖脸上戴。 “还是戴着比较顺眼。” 面具的边缘即将遮盖视野的时候,余光里,祝栖好像看到巴士里有东西在动。 可是不对啊,里面不都已经…… 忽然,祝栖目光蓦地顿住。 被血液溅满的巴士里,靠着站台的那面车窗,血液在流动,紧接着一个微笑展露了出来。 那一刻,信号抵达了一个高峰。 * 好消息,简易病房扩建了,这次迎来了三位客人。 坏消息,他得给老客人做手术。 医生神情尤为严肃,回头看了好几次徐时岸,奈何对方脸色阴沉得比翻滚的乌云还恐怖,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久,还是没忍住问道:“你怎么不找圣殿的来做这个手术?这么精细的活我不行,到时候她耳朵聋了你是不是要算我头上?” 见徐时岸不说话,医生走过去。先瞟了眼手术室里眉头紧锁的祝栖, 才小声说:“说正经的,你不找圣殿是不是因为……” 话没说完,徐时岸垂眸下来,打断了医生的猜测。 “你有做‘天赋’的手术经验。” 医生表情微变,朝另外两间病房看了眼。 风鸣和孟源两人从头到脚都是划开的割伤,伤口有大有小但好在不致命,最多就是贫血。但祝栖不同,她压根没想到后手居然是冲她去的,那根血丝就这么钻进了她耳朵里。 此刻也还在她耳朵里。 耳朵像被封死住了,外面的声音进不来,里面的声音出不去,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横冲直撞,祝栖睁开眼是晕眩的白光,闭上眼是无数混乱的声音在耳朵里争吵。 听不清…… 分辨不出来…… 祝栖呼吸急促,十指死死抓紧床沿,仪器上她的心率还在上升。 助手从里面跑出来:“医生!” 医生和徐时岸同时望去。 穿过屏风,祝栖睁开眼,在晕眩的白光里扭头,和徐时岸对上视线。 …… 手术室虽然简陋,但所有的设备都是最精密的。 徐时岸站在二楼往下望,身后的门打开又关上。 楚寻言朝楼下看了眼,移开视线道:“巴士已经送达圣殿,谢斯憬亲自盯着圣殿做完所有检查,行凶者……没有找到。环星城刚好在人工降雨期,所有痕迹都被冲刷掉了,已经让智脑去申请权限查看系统库中所有‘天赋’人了。” 中控室安静无声。 楚寻言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明明上一秒大家都还在找资料的找资料,跑现场的跑现场,下一秒小徐就遭到刺杀,同行的孟源和报信鸟都受了重伤。 “杀手的尸体呢?” “圣殿拿去剖了……他们想要一只活的虫子进行研究。” 话音未落,一声轻笑从徐时岸嘴中发出。他慢慢转过头来,眼里带笑,嘴角也上扬,说的话却让楚寻言把皮都绷紧了。 “这么喜欢研究的话我可以把他们扔进虫罐里好好研究,我也很好奇那么多虫子是怎么活在人的心脏里的。” 手术持续了十几个小时,这期间医生破口大骂不断,各种仪器砸在金属盘里,助手一声不敢吭。医生刚从里面走出来,一抬头对上徐时岸的眼神,沉默了几秒后又破口大骂回去了。 就这么断断续续了十几个小时,那条血丝终于被取了出来扔进铁盘里。 医生二话不说举起中途准备好的榔头:“我草……” 风鸣眼疾手快,抱住医生又举起手去拦,脑子转的同时嘴巴也不忘说:“等等等等!物证!这是物证啊!咱们查凶手要用到它!定死罪!” 医生用血丝遍布的眼睛瞪风鸣:“不用它也得是死罪,教堂敢不定死罪,老子拿炮轰死他们!” “是是是是……”风鸣看看铁盘又看看祝栖,“但当事人还没发话呢,要不等当事人醒了再说?” 医生没说话,榔头也没放下。 风鸣拦住的那只手也没放下。 他松开医生,朝二楼望去。 中控室没开灯,一楼亮如白昼,光照亮了徐时岸前身。周遭安静,仪器上平稳的心率映在眼底,他下意识摩挲了下指腹。 从祝栖耳朵里流下来的那滴血已经被擦掉了,但好像有点迟……让它钻进了皮肤之下。 13. 第 13 章 巴士惨案,徐时岸再次遇袭,手下身负重伤,‘天赋’杀手等等消息如潮水般迅速蔓延,连树屋都在所难免。 越宋南看着纸条里的内容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攥在手心深呼吸看向下方:“还没联系到祝栖吗?” 安尚头低得已经不能再低了,闻言硬着头皮摇头:“最后一次通话就是在环星城启动一级戒备的时候,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越宋南沉默地闭上眼。 气氛压得安尚快喘不过气来,就在他刚把手放上领口的时候,越宋南开口了。 “伐木匠被封在环星城,报信鸟也在环星城失联,文家囡囡至今也没有找到……环星城……看来我得去趟环星城,你跟我一起。” 这下安尚不觉得喘不过气来了,他快没气了。 “啊?!” - 祝栖恢复得比想象中要快。 手术结束后的第二天她就醒了,要求做听力测试。测试结果也很快就出来了,因为受到外力伤害所以耳内会反复出现淤血,定期清理等伤口消炎后听力就会回来了。 现在听人说话都还是朦朦胧胧蒙着一层,可以听见,但好像隔了一块厚厚的胶布。 然而祝栖的脸色并不好看。 医生看着祝栖紧皱的眉头,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上次测出来的数值是多少?” “不重要。”祝栖把结果扔在床上,语调平静,“我的耳朵废了。” …… 行政大楼,办公室。 虚拟屏上是医生的脸,他道:“她没说,但从她表情来看她的正常数值没有那么低……她代号报信鸟对吧?树屋是养了一批守卫的人形监控,代号应该就是报信鸟,他们的听力数值远高于常人。” 徐时岸坐在办公桌后,堆起来的文件把他挡得只能看到点头发丝。 “有办法治好吗?” 医生翻了个白眼,一张脸怼上前:“你把我当神仙啊?‘天赋’杀‘天赋’,很明显报信鸟输了,所以她失去了‘天赋’,我没让她当个聋子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要不然你找圣殿的试试呢,说不定就有恢复如初、失而复得,死而复生这种逆天的‘天赋’存在。” 徐时岸转过椅子,看向医生。 医生背后是一整面墙的荣誉勋章,他卷着袖子大喇喇靠着椅背坐,正在喝一袋绿油油的液体。 徐时岸:“人呢?” 医生朝一侧抬了抬下巴,拿下袋子叹了口气:“外头抽烟呢,别说,这鸟烟瘾比我还大,抽了一根又抽一根,得亏现在医疗技术先进,不然照她这么抽……” 正说着,办公室门打开了。 谢斯憬朝虚拟屏看了眼,站在门口对徐时岸道:“二少,教堂来人了。” 话音落下,医生也不喋喋不休了,眉毛一挑,似嘲讽道:“哟,出事的时候好像全家都走了,这会儿风波暂时平息就掀开棺材板活过来了?” 医生啪啪啪鼓掌,顺便鼓动徐时岸:“诶正好你去问问他们那是不是有死而复生的‘天赋’……” - 教堂是一个统称,不是说这个地方真的是一座教堂。 它不在环星城的中央地带,但它是环星城里最高的建筑。黑色轿车沿着环形轨道驶向教堂,车窗外的建筑快速后退,呈一团马赛克映在徐时岸眼底,车窗上又倒映着两张模糊轮廓的脸。 机械手臂就搭在腿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上抬下落。 银质光泽落在眼里,对方收回视线,低头,抿紧嘴唇,把自个儿绷成一根弦。 教堂肃穆庄严,安保程序严格,除了巡逻卫队,内部也有巡逻机器人,多个智脑同时工作,安全系数高到离谱。 不过也能理解。 教堂囊括了经济、交易、资源,科技等所有信息数据,这里就是环星城的大脑。 宽敞的走廊里,秘书走在前面,脚步轻了又轻。 徐时岸缓步跟着,皮靴和锃亮的地砖之间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拨片,来回拨动秘书的神经。 “说起来,我前不久送来的礼物林处长喜欢吗?” “……” “啊,不喜欢也没关系,正好我这两天心情好,再挑件礼物送给他。”徐时岸勾着唇,视线从天花板扫过去,正好前面有个摄像头,他抬起右手挥了挥以示问候。 嘭! 一拳猛猛砸在桌上。 徐时岸微笑挥手的画面定格在虚空中,林楠脸色阴沉,嘴角要不是有面部神经吊着,估计听到徐时岸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垮到下巴了。 “处、处长……” 林楠目光唰地看向秘书,语气冷冷:“徐时岸来见谁的?” 秘书咽了口唾沫,慌忙从智脑里翻出记录:“……是、是教长请他来的。” 闻言,林楠沉思。 教长找徐时岸来,是因为站台的事,还是失踪案的事…… 就一个直角的路线秘书感觉自己走了一条迷宫,好不容易终于走到了深棕色大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教长一声怒吼传来:“——你放屁!” 秘书的手僵在半空,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 “人放屁用后门你放屁用嘴!老东西,称呼你一声楚老那是看在你年纪大的份上还真蹬鼻子上脸了!?”安尚把算盘拍得啪啪响,面红耳赤,怒目圆瞪,“欠我们树屋多少钱还要我一笔一笔再跟你重新算一遍吗?!资源交易人才引进技术支持哪一项我们树屋没提供!大把大把出色的年轻人往环星城送你们那狗屎的居民证我就不说了资源交易和技术支持凭什么不还钱?!” 教长也面红耳赤,手指死死指着下方:“你——!” 目光一瞥,登时中气十足一吼:“越宋南!你亲自跑一趟我这里就是为了让这个小子算一些莫名其妙的账扣我头上吗?!”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安尚怒极反笑,抄起算盘对着上方,“我是看出来了你他妈是想赖账!你个老赖狗……欠我们钱还害我们人逼急了我先冲上来咬死你!” 安尚收起算盘就要往前冲。 下一秒,手臂被越宋南抓住,同一时刻,四面八方连带脚下都射出红线,齐齐落在致命部位。 安尚胸膛快速起 伏,往地上呸了一口:“老赖狗!” 楚邈深呼吸再深呼吸,手掌抓住扶手缓缓坐下,另只手撑在桌沿:“……你到底来干嘛?我的消息如果没错的话你们树屋已经‘停电’了,不好好守着你的树屋,来我这干什么?我这里没有你要的能源。” “楚邈,失踪案的调查结果呢?” 楚邈一顿,抬头望去:“你问哪个失踪案?星文化时代广场案已经交给军队了,你要问叫林未的小姑娘的死活得去找徐时淮。但这个案子出现了新生深潜者,大概率是没了,做好心理准备吧。” 安尚怒火腾地冲上来:“你——!” “我问的是快一个月都没解决的孩童失踪案!”越宋南把安尚拉到身后,上前一步,数道红线瞬间从安尚移到他身上,“没了一个执行官,新来的没上任多久就失踪了,回来后又遭到袭击。他徐二手里就有点钱,权都在徐时淮那杀他干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别跟我说你老糊涂现在才反应过来!” “你没接手也没让徐时淮接手,随便拉了个徐二扔了个执行官的位置就让他查——楚邈,把调查结果给我!” “越宋南!这里是环星城!”楚邈拍桌而起,“我不是你的下属!环星城的事用不着树屋‘好心’相助!送……” 吱嘎一声,徐时岸直接推门进来了。 看到徐时岸,楚邈脸色变了,人坐了回去。越宋南也收敛了情绪,阴着脸不说话。安尚瞪大眼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尤其是那只机械手臂,他震惊不已。 哇噻…… 那条手臂没救回来啊。 徐时岸走到安尚同一水平线停下,地砖下的红线全部转移到旁边,四面八方来的也一点没让徐执行官沾上。 徐时岸朝楚邈微笑:“教长找我是有什么事?我很忙啊,好多案子还没查呢。” 楚邈深呼吸,平稳气息:“时岸,叫你来是想问问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 “人没事,耳朵废了。”徐时岸微笑。 话音刚落,两道视线倏地投过去。 安尚刚要动,上臂骤然一痛。他回头对上越宋南的视线,咬牙低下头。 “耳朵废了……”楚邈略一拧眉,“让圣殿的医师看过吗?兴许还有的治。” “嗯。” 这声嗯楚邈品不出来。 像徐时淮,交道打多了也就知道这个人品性脾性做事风格如何,但徐时岸和徐时淮截然不同,他温和谦逊的时候说不定在生气,他不苟言笑神情冷漠的时候可能只是在懒散休憩。 可当你这么以为以后,徐时岸又推翻了你的定论。他笑的时候就是开心,他冷漠的时候就是生气。 迂回盘旋的窄道突然开进了宽敞的马路,可又会在某个瞬间来到一条新的窄道。 为什么选徐二做这个执行官…… 因为琢磨不透啊。 那么多富家子弟,一目了然的人,连徐时淮他都琢磨明白了,就是琢磨不明白徐二。 没有‘天赋’,没有可以和徐时淮争权夺势的资本,本该是个一眼就看明白的孩子,怎么就琢磨不透呢…… 14. 第 14 章 楚邈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耽误时间,意思意思后就转到了另外一件事上。 “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了,你要查我不拦着,但别太张扬,毕竟你现在是执行官,别让人抓着把柄伺机发难。” 闻言,徐时岸低头一笑:“一张通行证而已,每天雷打不动来行政大楼下骂,有这个精力时间早就考出一张新的了,林处长到底想要什么,我跪下来给他胞弟磕头道歉吗?” 楚邈皱眉。 这事姓林的不占理,可偏偏哥哥在教堂任职,以至于跋扈惯了,连行政大楼的公职人员都只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不会再去了。” - 祝栖还不知道越宋南和安尚正在环星城,她的通讯器在那天后就遗失了,伤好后又成天和徐时岸行动,都没有用到它的地方。 以至于现在祝栖想用了也只能找唯一认识的人借。 医生把通讯器递过去,转身掏出扫帚把一地的烟头扫干净。 “我说你这妮娃儿哪来那么大的烟瘾,得亏现在医疗发达,不然照你这么抽不出几年就该躺着了。”把垃圾收收好,医生往祝栖身旁一坐,“不打算跟我倾诉一下?我跟你说,你也就现在这会儿能跟我倾诉了,等徐二来接你,你就只能跟他倾诉了。” “你看他像是能倾诉的对象吗?” 见祝栖不搭话,医生叹了口长气:“这事儿是得怪徐二,有人要杀他他还老往外面跑干什么?别以为徐时淮派了个人形盾牌过去就能刀枪不入了。但这事儿更得怪教堂!出了个深潜者案就扔给徐时淮,出了个失踪案就扔给徐时岸,现在又出了个站台惨案就扔给圣殿,合着教堂屁事不干就张嘴放屁了!” 祝栖闻言扭头。 医生登时挺直腰杆瞪大眼睛抬起下巴:“是!没错!我就是看不惯那三个老东西!但凡我这双手不拿手术刀,我一定扛着大炮把教堂的门给轰下来!” “能轰?” “当然……不能。”嘴角往下一撇,医生怪不屑的,“要是能轰,早在几十年前你们树屋就能把那扇门给轰下来,可你看看现在那扇门还好好地关着呢。” 突然提到树屋,祝栖顿了顿,收起通讯器朝着医生侧身:“趁着徐二还没来,和我倾诉倾诉这个吧。” 医生:“……” 不是,我倾诉?? 难得病患想聊聊,医生想了想,挑了些不重要的内容说:“几十年前吧树屋和教堂的矛盾还没有严重成现在这样,我想想啊……哦得从旷野的一个奇怪的深坑说起……” 那个深坑呈圆筒形垂直向下,比当时探测完的所有深坑都要深。一开始是在地面进行探测,深坑的直径周边土壤的成分等等,还下放了人下去观察了内壁情况。 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是:无害。 内部空气无害,土壤无害,隔了几天下去他们甚至还发现了飞虫。除了深不见底以外,这个深坑很适合被建造成避难所。 在几番讨论过后,树屋和教堂合作决定对深坑进行第一次探索。 “矛盾就是从深坑里出来后开始的。你别问我深坑里面是什么,两边又是因为什么而产生了矛盾,这些本人不知道,本人只是一名医生。” 医生抬手一指:“实在好奇你可以找徐时岸给你查查资料,反正他现在又欠你个人情,没让他给你捶捶腿按按肩都是妮娃儿你心善啊!” 医生拍拍祝栖手背,拿上通讯器走了。 于是身边位置就换了个人坐。 这位置选的好,有阳光,屋檐落下来的阴影又刚好能挡住刺眼的一部分。 徐时岸左手弯曲搭在椅背上,就这么盯着前面的建筑发了会儿呆,突然问道:“你想查哪个?血色站台还是孩童失踪?” 查孩童失踪就不能分出精力去查血色站台的第二个‘天赋’杀手,换句话说就是让报信鸟不追究致聋的事了。 如果查血色站台孩童失踪案的进度就得继续搁置,目前为止虽然没有新的失踪孩童,但之前失踪的也没有一个回来。 徐时岸闭上眼,脑袋倾向祝栖。 “正好最近太安逸了,得热闹热闹,你说呢?” 祝栖一顿,扭头对上徐时岸的眼睛。 下一秒,祝栖欣然一笑。 “好啊。” - “宴会?在这个节骨眼上?” 楚寻言双手接过企划案,头连脚一起转,脸上写满疑惑。 “不是小徐……我们不查案我们办宴会?”楚寻言感觉这份企划案有点烫手,“在这个节骨眼上办宴会……是谁的生日吗?孟源还是报信鸟?还是这个小AI机器人?” 小AI机器人扎在纸堆里异常忙碌。 “只能过生日才能办?”徐时岸靠着椅背,看着小AI机器人举着两只机械手,两根手指在空中张张合合,很是不知所措,“上班后就没休息过,想见见我的好朋友们了,你看这个理由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楚寻言飞速翻开企划案,反手一抓,怼到徐时岸面前,“我就一个问题——这个林楠什么时候是你的好朋友了?不是我年龄歧视,但他跟我们的代沟起码有三个。” 徐时岸笑:“那是他跟你没有共同的话题我亲爱的朋友。” 楚寻言:“……” …… 当天,宴会邀请函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到了徐时岸‘朋友们’的手里。 原以为徐家老二有了工作后就不再跟他们往来了没想到还是惦记着他们的,这不收到邀请函的上至富家子弟下至环星城有点名气的小人物纷纷上街,酷酷刷卡,管它什么失踪什么杀人,都不能阻碍他们跟徐老二的感情交流! 楚寻言也不例外。 虽然她觉得这个节骨眼上开宴会不太对但是既然小徐想开那就开,至于谁会指指点点谁会骂骂咧咧就不归她管了。 趁着做头发护理的功夫,楚寻言从镜子里看向谢斯憬:“小谢,你对报信鸟怎么想?” 谢斯憬从通讯器上回过神来:“什么?” “报信鸟啊!”楚寻言支着头道,“本来我们跟她就只是合作关系,可现在她耳朵因为小徐受损,虽然那个‘天赋 ’杀手可能就是冲着她去的……反正结果就是小徐欠了她人情,万一哪天她要小徐还怎么办?” 谢斯憬:“那就还。” “……”楚寻言无语,“哥哥,你是忘记小徐的右手是怎么没的了吗?她来自树屋,树屋和环星城本来就有不可调节的矛盾,她让小徐还人情,万一是用命来还呢?难道你也让小徐还?傻不傻啊!” 谢斯憬反应过来了,他走到楚寻言身后,看着镜子。 “你想怎么做?” 楚寻言一笑。 “不做,但如果她敢对小徐做什么,我们就——”楚寻言对着脖子比了一划。 “明白。” - 夜幕下,比尔星酒店。 宴会还没开始,厅内已经到了不少人。酒保举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西装马甲,面带微笑。同为服务型的机器人在餐桌旁切着水果,撤走已经冷掉的食物,又端来新鲜出炉的。 “你们说徐时淮会来吗?” “哇靠妹妹你疯了啊?徐时淮来我们还玩什么?徐时淮来你就得把开到肚脐眼的V领给缝起来了!” “我就问问嘛……” “诶你们看那边……不会是小徐的下属吧?他们也能来参加宴会?” “邀请下属也正常,毕竟徐时岸刚上任屁股还没挨椅子呢就去查案了,案子刚查了个头人就失踪了,好不容易回来了胳膊突然没了……啧,这个什么什么执行官的是不是克他啊?等他来了哥们儿得劝劝,上班哪有混日子好啊,孩子失踪跟他有半毛钱关系,谁让那些家长不看好。” “就是!明明有那么多能才骨干,拉小徐去填个位算怎么回事儿!我要让我爷爷好好去跟教堂理论理论,要是不给面子,我就让爷爷停了能源供给!” 楚寻言咬着杯口,周围交谈的声音字字清晰全钻她耳朵里,听得她头大。 以前我跟她们玩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她们说的话原来那么傻帽啊……一定是她们的问题,一定是! 牙齿和杯口碰撞的声音听得谢斯憬头皮发麻,他把杯子收走了,在楚寻言瞪过来时开口:“你写的邀请函,除了到场的还有多少人没来?” 闻言,楚寻言环视一圈:“挺多的……这些都是老朋友了,小徐的忘年交朋友还没来呢……” 谢斯憬一愣:“忘年交朋友?” “是啊。”楚寻言道,“什么林楠林处长、教长楚邈、教司李扶、教庭威鸣谦、圣殿的严松齐、慈善机构总处长冯**、巡逻卫队教任**等等,什么能源信息,货运贸易的老板……” “他都请了。” “……”谢斯憬喉咙发紧,“他们……都来?” 楚寻言正要回答,余光瞥到门口来了人,还是位眼熟的。 于是她抬手一指。 “起码林楠林处长来了。” 谢斯憬:“……” …… 监控室,整个宴会厅尽收徐时岸眼底,尤其是看到林楠走进来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几分,嘴角忍不住上扬。 “你看,鱼来了。” 15. 第 15 章 祝栖从黑暗里走出来,盯着林楠看了几秒,扭头问:“这是鱼?” 闻言,徐时岸虚心指教:“那这是…?” “虾米吧。”祝栖道。 行,虾米。 徐时岸无所谓林楠是虾米还是蚯蚓,只要风声传出去,那些鱼一定会来。 “时间差不多了,作为宴会的主人,有贵宾来我得去迎。”说着,徐时岸朝祝栖伸出手。 “……”盯着领带几秒,祝栖指着自己无声询问。 “你不能指望一个残废做这么困难的事情。”徐时岸抓住祝栖的手,把领带放进去,微笑。 银色领带垂在手里,祝栖看看领带又看看徐时岸,认命地双手握住两端,一松,又猛力一扯,语气相当平静:“希望你不会后悔,亲爱的残废。” “……”徐时岸的微笑就这么僵住了。 几分钟后,让林楠烦躁的主人公终于登场了。 徐时岸一出现在宴会厅,散在四面八方的人跟赶早集似的围了上去。 有嘘寒问暖的,有笑嘻嘻骂徐时岸那么久不跟他们联系是不是不把他们当朋友了的,也有挤进去介绍新朋友的,聊聊这聊聊那,一下子就被各种话题淹没了。 徐时岸个高身形挺拔,不管谁说什么谁上手搂搂肩揉揉头发他都是笑眯眯的,时不时还能听到他的笑声穿插在说话声里。 林楠就站在不远处,左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喝着水果酒,眼睛没什么温度地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徐时岸炫耀他的机械手。 一众人:“哇!” 林楠:“……” 草! 像徐时岸这样人体接入机械肢体的环星城不少见,尤其是一些开设在地下的赌场、擂台,半机械人多的是,换胳膊换腿,精细点的就换颗眼珠,套个金属脑壳。 但这些都是生存所迫。 像徐时岸这种情况的不多见。 这么看来原生右手一定是坏到无法使用了他们才给装的机械手。 哎,可怜啊小徐…… 等一杯水果酒下肚,徐时岸才过来。 见林处长也盯着自己的机械手使劲看,徐时岸很大方,解开袖扣挽起袖子把骨节分明的手递上前。 “……滚!”林楠铁青着脸。 “别大动肝火,既然来了就放轻松,这只是个朋友聚会。”徐时岸将西装外套挂在臂弯,银色领带从口袋里掉了半截出来,左晃晃右晃晃,“我还以为你会把弟弟也捎上呢,毕竟——” 徐时岸微微蹙眉又迅速舒展。 “算了。” “……”要不是酒被他用来浇灭肚子里的火,他一定泼徐时岸脸上。 林楠深呼吸,把杯子放在圆桌上。 “徐二,你想干什么?”林楠开门见山,“执行官这个职位放以前怎么说也是个派出所所长,不见得有多大的权力,但起码阶级摆在那,不管你想不想查面上要过得去,可你现在摆这一出……” 林楠扫了眼那些个装扮精致的小姐吊儿郎当的少爷,想到家里那个,火又冒了上来。 “你不会指望你的这些朋友们帮你查案吧?” “我不是这种人。”徐时岸很严肃,“他们只是我的朋友。” 林楠:“……” “你也是。” “……滚!!” 林楠抓着圆桌边沿再次深呼吸。 什么高血压哮喘病心脏病……这些在这个时代都灭绝了的疾病,居然隐隐要在他体内复生! “教长叫我过去只是想问问替我挡下了‘天赋’杀手的小姑娘伤情如何。” 林楠抬头:“如何?” 徐时岸:“聋了。” 话音一落,林楠脸色微变。 “聋了?你没请圣殿的去看?严松齐的‘万物复苏’呢?他当时连那胳膊都想给你重新接上,会治不了耳聋?” “我那小姑娘来自树屋,严老可能更想用‘万物赴死’。”AI机器人正好端着托盘经过,徐时岸招招手,AI机器人停下,调转方向,咕噜咕噜开过来,脑袋往上抬,屏幕上跳出文字: 【您好,尊敬的客人。】 徐时岸端走两杯水果酒,两杯都放在林楠跟前。 林楠瞟了一眼:“什么意思?” “教长那有一份孩童失踪案调查结果——拿过来给我。” 林楠猛地一抬头,双眼瞪大:“徐时岸,你让我给你偷东西?!” “我只是销了你弟弟一张证。”徐时岸打断林楠,“他每天雷打不动来行政大楼嚷嚷就为了一张证,说出去谁信啊。” 说着,徐时岸微微前倾,凑到林楠耳边,轻声细语:“他啊,不是为了那张证……是为了被我扣下来的那批‘货’。” “他想见我要回那批‘货’……你想知道‘货’是什么吗?” “‘货’是什……”林楠话还没说完,一道声音突然插进来硬生生截断了头。 “哎呀哎呀林处长!真是好久不见啊!” “是啊是啊,要见您一面可真是不容易啊!” 来的是贸易协会副会长秦有亮和荆棘娱乐的股东之一付霜。 秦有亮长相亲和,笑起来像弥勒佛,上来就先热情地给了林楠一个拥抱,抱完转身拍了拍徐时岸的肩膀,笑容不减:“看着精神头不错啊小徐!你的事我听说了,真是狗胆包天了!秦叔手里头也有些门路,回头就找人去查,一定给把那些杀手给找出来!” 徐时岸微笑颔首:“谢谢秦叔。” 等秦有亮招呼完,付霜先是朝徐时岸颔首以示问候,随即伸出手:“您好,林处长,我是荆棘娱乐的执行股东,付霜。关于前段时间我们公司提交给教堂的策划书,不知道您看了没有?” 在关键时候被人打断林楠十分不爽,又碍于在场那么多人,勉勉强强握上对方的手:“你好,付小姐。今天毕竟是徐二的宴会,不聊公事。” 付霜脸色尴尬:“是、是,不好意思……” 有了这两位开头,没过多久第三位第四位也来了。神色匆匆,连领带都是在门口系好了才进来的。 毕竟是受邀参加,空手来也不好,再加上举办宴会的是徐家老二,徐时淮的亲弟弟,也可以交个朋友 。 于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徐时岸拿着酒杯开始应酬,AI机器人端着托盘跟在身后及时补上。 音乐未停,水晶灯折射出来的光落在天花板上。 宴厅墙边。 孟源和祝栖隔着一段距离站着,两人沉默无声。 楚寻言走过来的时候就被这里的气氛冻得一哆嗦。她举着两杯果汁看看孟源又看看祝栖,试探性问:“你俩口渴吗?要不我和小谢先替你们守着,你俩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的。” 都是群可以嗨上个三天三夜的年轻人,现在又来了一群生意人,那要聊的可就更多了,就之前那个慈善晚宴,从下午三点开始一直到凌晨三点才结束。 “……” 楚寻言:“……” 行,不说话,饿死你们! 楚寻言离开后没多久,祝栖朝孟源打了个手势,孟源点头。 宴厅有小门是连通安全通道的。 祝栖沿着笔直的通道往前走,隔几步就有绿色的安全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哒哒哒的走路声随着忽隐忽现的人影消失在通道里。 声音和人骤然消失,打得人措手不及。然而没等反应过来,拳风已经近在咫尺! 来人咬紧牙关,硬生生接下这一拳。 咚的一声闷响。 祝栖曲起手臂压住对方脖子。 “伐木匠。” 一声沙哑的笑声从被挤压的喉咙里发出,伐木匠道:“好久不见,报信鸟。” 祝栖冷冷看了对方几秒,撤回手臂,拉开距离。 “一级戒备已经解除,你怎么还留在这里,别和我说你也是偷渡进来的,他们不知道所以没办法回去。” “不是。”说起这个,伐木匠神情严肃,“多的我不方便说,正好你在这。我们现在立刻出发去码头,必须拦下诺威斯号的‘货’!” - 徐时岸从一波人群里脱离出来,通讯器一震动,他刚拿出来,孟源来到他身边。 “报信鸟离开了。” 一条打款通知。 徐时岸无声笑了声,收起通讯器,转身的时候拍了拍孟源的肩膀。 “知道了。从现在开始你跟着我身边。” 同一时刻,夜幕之下—— “诺威斯号是利升航运公司的,我得到消息,今晚十点他们要出一批‘货’。” 伐木匠说,这批‘货’很特殊,从运到码头到运上诺威斯号都是放在一个个黑色铁箱中,负责人是利升的管理员,亲自督导这批‘货’上了诺威斯号,而他本人也准备跟着这批‘货’一起出发。 “他的‘天赋’是戒律。诺威斯号会遵循他的‘天赋’将‘货’送往指定地点,而船上的随行人员也会誓死保住‘货’的安全。” 伐木匠贴着墙面探头朝远处望。 “但他死了,事情就容易许多。”伐木匠回头看着祝栖,“我需要你协助我,击杀他。” 码头很亮,诺威斯号在货船中算是中等体积的船只,船舱部分为红,船身为黑,黑色铁箱呈田字格摆放在上面。 16. 第 16 章 祝栖看着伐木匠没动。 双方无声对峙几秒后,祝栖先移开视线,望着诺威斯号开口:“‘货’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闻言,祝栖一笑:“既然我不需要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下达这份任务的人没有给你找一只报信鸟跟着吗?” 说完,祝栖转身离开。 “——她死了。” 祝栖脚步一停,缓缓转过身。 背后眼里是亮白的码头,两人在街道口,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跟着我的那只报信鸟死了。”伐木匠错开视线,深呼吸,“在探查途中死的。如果没有遇到你,今晚我也准备硬闯,这批‘货’绝对不能离开环星城!” 视线在伐木匠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即错开看向诺威斯号。 几秒后,祝栖戴上面具,率先走出去。 “跟紧我。” …… 40分钟后,两人汇合。 甲板上溅开几道血痕,打斗弄出来的动静都能从诺威斯号传到码头的安保室,四个铁箱却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祝栖走到伐木匠身边道:“没有机关,可以打开。” 铁箱侧面有机扩,从外锁死,在里面是无法打开的,核心机扩解开后,咔咔的声音以核心机扩为起点朝上往下一路开到汇合,紧接着门弹开,从中间往两边缓慢打开。 光源照进铁箱内部,水从内部淌下来。 两双脚踩在水里,堪堪没过脚底。还显年幼的小腿上布满淤青和结痂的伤口,过于宽大的白色长裙随风飘动裙角,两个小女孩手牵手,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望向铁箱外的生人。 过了不知道多久,伐木匠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呼出,不知是松口气还是失望,侧身走向另外三个铁箱时拍了拍祝栖肩膀:“我去开其他三个,你把她们带出来,我们要撤了。” 下一秒,手腕被攥住。 “告诉我,‘货’是什么。” 伐木匠蹙眉。 每个人接到的任务都极其私密,核心信息只有执行人才知道,他的报信鸟并不知道核心信息,何况祝栖并不是他的报信鸟,核心信息是不能透露的…… “如你所见,就是孩子。”伐木匠侧头去看那两个孩子,看样貌像是一对双胞胎,“文媛媛失踪,利升突然出货,我们必须怀疑媛媛会在船上。在探查过程中我和报信鸟遭到袭击,报信鸟身亡,我更加确信不能让诺威斯号离开,结果证明我们来对了。” “不对,我们来错了。” 祝栖松开伐木匠,一脚踩进水里。 伐木匠正要问原因,忽然瞥到祝栖放在身后的手。 握拳,食指和中指并起朝下,拇指贴紧食指。 ——有敌人,准备迎战。 可是诺威斯号上所有人都已经干掉了,不可能还有藏起来的,除了…… 伐木匠愣住,视线抬高,落在眼前的铁箱内。 ……除了这对双胞胎。 伐木匠张口想问祝栖听到了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小姑娘们就给了他答案。 黑色眼珠不知何时占满了整个眼眶,还不止,它甚至有继续扩大的打算,一声细响后,伐木匠看到小姑娘下眼睑往下裂开了,眼珠在里面挤来挤去。 越挤,裂得越大…… 直到整颗眼珠都冲破皮肤的束缚,它们像是终于得到了自由一样,松掉了铆足劲挤出来的那口气,收缩回小女孩拳头大小。 那几秒就像是看了一场恐怖电影。 伐木匠调整呼吸,砍刀在手中转了一圈。 “砍头?” “不用顾忌。” 闻言,伐木匠微微一愣,嗤笑转瞬即逝。 这还真是…… 够糟糕的! 夜幕下的诺威斯号迎来了第二波打斗,但这次结束得很快,甚至没有那么激烈。小女孩的脖颈软得像泡沫,砍刀挥过就断了,咚咚两声,头发浸在水里,除了硕大的眼球冲破面孔,两个孩子其实长得很好看。 伐木匠拍了拍铁箱准备前往联络点,就在这时,祝栖突然问:“这样一批货,要送到哪里去?谁又会买?” 伐木匠:“身份特殊的上层者,有特殊癖好的有钱人,亦或是想要除掉仇人都有可能,譬如说……” 话音突然一顿。 四目相对。 “是想杀我?” 祝栖看向某个方位:“也可能是徐时岸吧。” 这语气听得伐木匠怪变扭,他上下打量祝栖,开门见山:“你跟着徐时岸,是为了文媛媛还是为了林未?如果是林未那你今晚就回去,我们会处理,你留在这里太久医生会……” “徐时岸有危险我去找他。” 伐木匠蹙眉:“姓徐的就算不是执行官也是个有钱的,一点小麻烦就能要了他的命吗?祝栖,别跟医生闹太久,医生年纪大了她……” 祝栖掏出通讯器朝着黑铁箱拍了一张,连同位置一起发送过去。做完这些,她抬头道:“一点小麻烦能不能要了姓徐的命你跟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宴厅。 林楠从圆桌后探出头。 此时此刻整个宴厅已经陷入了黑暗之中,打斗声、说话声,咒骂声都要合成一首交响乐了,除了视野不佳以外也算得上刺激。 “宴厅封锁了出不去。”谢斯憬猫到徐时岸身边,看着前方不远处冷兵器碰撞擦出的亮光,“秦有亮和付霜死了,悦动美少女还在无差别杀人。” 还没等徐时岸开口,林楠迅速缩头爬过去,怒意难平:“杀手就杀手,什么悦动美少女?!徐时岸,要不你想想看到底做了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亦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站台的杀手还没查清呢现在办个宴会又来一波,等这波结束了是不是还要再来?!” 闻言,徐时岸稍加思索,点头:“真有可能。” “……”林楠一屁股坐回去,气氛正僵持不下时,身后突然传来‘叮’的一声,有什么利器扎进了圆桌。 谢斯憬探头看了眼。 “叉子,不用管。” 林楠:“……” 这是不用管的事吗?! 这是要人命的事! 林处长酝酿出了好几句脏话正要全数喷出,余光突然瞥到一抹白色,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墙壁上方——穿着白裙子的美少女四肢黏附在墙壁上。 林楠:“……” 说时迟那时快,谢斯憬抓住桌脚抡向美少女。 “二少,走!” 徐时岸朝林楠伸出手。 林楠冷脸握上,心说别以为这样我就会看你顺眼了,小小年纪不知道干了什么缺德事引来的杀手比刺杀那三位的还多! “扶我一把。” “……”林楠怒不可遏,抓住徐时岸手臂拽起来,“等眼下危机解除你给我去圣殿!让那群老东西给你做条胳膊!军队做的什么垃圾一刀就能切断,那还是金属的!” 徐时岸轻笑一声,被拽得踉跄。 “砍金属总好过砍真手,我已经没了一只,再没一只……我就不活了。” 林楠回头看了一眼。 可惜太黑了啥也看不清。 只能听到附近的人在聊天—— “卧槽真刺激啊!你们拍下来了吗!?我通讯器被砍烂了卧槽!” “大哥现在是卧槽的时候吗?咱们小命不保啊!我刚 认识了个美女我还没跟她约会呢我还不想死!” “穿白裙子的美女啊?” “……我踏马掐死你!!” 林楠:“……” “没有人发现这里的不对劲吗?比尔星酒店的主理人是谁啊!我要让他下台,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我刚才听到小徐的手又被砍掉了。” “什么?!天杀的怎么一天到晚砍我家小徐的手!小徐啊——到时候需要什么跟我说哦,我家在医疗领域有投资,想要什么我都让我爸给你找来~” “好,多谢。” “……”林楠转身就骂,“你踏马还应?!生怕那群美少女不知道你在这里是不是?你另外那只手不还在吗就不想活了?不想活就赶紧死,我不奉陪!” “她们知道啊。”徐时岸摸上右手的断口,“一个两个,拖住了能打的,三个四个,拦住了我的朋友们,现在不就剩我和你了吗?” 闻言,林楠突然感觉毛骨悚然。 视野不佳可耳朵能捕捉到很多声音,这些声音也大致能辨别出方位……按照徐时岸的这个思路往下想,那么接下来一定会有—— 弧光乍现! 那刀尖几乎是贴着林楠眼珠直直过去的!但徐时岸更快一步,将林楠猛力往后一推,刀尖与眼珠擦过,在鼻梁上留下一道血痕。 林楠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一抬头,悦动美少女就在眼前,身侧是手臂长刀,刀锋离他的脖子就几厘米。 林楠愣了几秒,身形刚动刀锋就贴了上来。 脖子霎时一刺痛,林楠脸色阴沉,怒音再起:“徐时岸!说话!” “嗯?什么情况?小徐没和林处长在一起?小徐?” “哇靠徐时岸?徐时岸你在哪我出来——卧槽我流血了?!” “为什么支援还不来!?” 听到宴厅那头传来的声音,楚寻言脸色骤变,朝悦动美少女开了一枪正要过去,斜后方又挥下来一臂长刀。 在即将砍到楚寻言肩膀时被一只手攥住往后生掰。 “去找二少!”谢斯憬道。 楚寻言把裙子撕到了大腿上,赤脚朝声音方向跑去。 “小徐!小徐说话——!小……”她脚步一停,捂住汨汨往外涌的血摔在地上。 “阿言?!” 血迅速浸透了指缝,楚寻言嘴唇颤抖,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小徐……小徐!” 「……不说话吗……没关系,我还是能找到你……不论你在哪里……」 无人能看见的手即将搭上徐时岸的肩头,周遭都是骂骂咧咧和呼喊。 徐时岸想应,可张开嘴了又觉得应了好像也不会改变此时此刻的局势。 通讯频道被全数切断,整个宴厅变成了孤岛,他甚至都怀疑现在呈现在监控画面里的宴厅还办得其乐融融。 和那晚真像啊…… 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直到晚宴结束,接他的人没接到才发觉一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忽然,粉末扑簌簌地从上方落下来,味道有些奇怪。还没等徐时岸细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这声闷响让整个宴厅为之一晃,还没等里面的人反应过来,闷响转为轰隆一声巨响! 有人在穹顶爆破! 祝栖跳了下来,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 穹顶破了,比尔星酒店装饰灯的灯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祝栖看着徐时岸的右手明显一愣。 不过也就愣了一秒,上面响起收线的声音,祝栖抓住徐时岸臂膀和肩头,躲过水晶吊灯! 须臾间,局势逆转! 悦动美少女们倾巢而动,裙角纷飞,刀锋凌厉,朝祝栖而去! 17. 第 17 章 弧光再现,伐木匠紧随其后,反握砍刀,顺利和悦动美少女会面。 宴厅像被按了暂停键,几秒后,人头咚咚落地。 看着英雄闪亮登场,富二代们松了口长气,你扶我我拉你地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有的还不忘撩一把发型,抒发一下此时此刻的感想: “没想到我居然还能活下来,果然我就是天不绝我的命格!” “……神经。” “咳咳,两位英雄,你们能带我们出去吗?只要我们安全了,你们想要什么我都让我爸给你们!房子、钱或者是武器、药品都可以!” 两位英雄充耳不闻。 经过诺威斯号上的打斗,伐木匠算不上完好无损,此刻他握着砍刀,脸上戴着面具走到祝栖身旁,视线先扫了眼徐时岸断掉的右臂,才移到他脸上。 “喂你们——!” 突然从被割头的危机中脱离,林楠刚反应过来,下意识打量眼前局势。 “都别愣着!看看附近有没有伤者!餐布——把餐布拿去给她止血!尸体都搬到角落去,头也搬!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看看少了多少人!” “机械义肢接入了神经元,往好处想他不会因为失血过多死在这里,往坏处想他现在应该已经痛到随时会昏厥过去。”伐木匠看向宴厅大门,“我去开门。” “不,留在这。” 祝栖扶着徐时岸坐下。 他虽然睁着眼睛,呼吸也有,但反应迟缓了很多。和第一次断臂相比,这次断臂的感觉反而更清晰,第一次的失血,加上在水中泡了很久,身体已经麻木了,痛感是在之后反上来的。 “徐时岸,抬头看我。”祝栖等了一会儿,等到徐时岸接收到这声信息抬起头,朦胧的雾中突然出现一张人脸,正常情况应该是惊吓,他却笑了。 “回来了……事情解决了吗?” 祝栖:“没有。” 徐时岸:“这么棘手?” “……嗯。”祝栖拍了拍徐时岸的脸颊,“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你谁’。” 说着,她扫了眼地面,走过去捡起把西餐刀。 掂了掂份量,稍加适应后,祝栖对伐木匠说:“你守着徐时岸,别让他睡着,也别让任何人靠近。” 说着,祝栖看向一旁。 谢斯憬在照顾楚寻言,于是她朝孟源做了个手势。 孟源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抿着嘴沉默不吭地走到人群聚集的地方。 跟前突然多了个大块头,富二代茫然了一瞬,戳了戳对方的臂膀肌肉:“兄弟,你不是小徐的贴身保镖吗?小徐在那儿呢,我们可以照顾好自己,你放心去吧!” “……”孟源回头看了对方一眼,沉默地扭回去。 林楠看着突然变化的阵营,脚顿时纹丝不动。 气氛说变就变了。 本来还在插科打诨的富二代们后知后觉过来,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闭上了嘴。 祝栖从破开的洞里看外面的星空。 烦就烦在环星城上方有一层防护罩,隔着防护罩外面的星星就看不准确了。 “凌晨一点,宵禁时间。”伐木匠道。 “还没到呢!”有人高声反驳,“通讯器显示现在是——” “我们记的是死人时间,你念个活人的干嘛?”伐木匠不耐烦打断。 没等人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见祝栖骤然消失在原地!再看到人影是她借墙起跳到半空,手中餐刀一字型迅速划过——划过的空间出现了一丝不真实。 好像一张极薄透明的纸浸在水中,常人根本就没有发现,但只要借助了外力——譬如说树枝、水波纹,就能发现原来水中还有东西。 这一幕落在楚寻言和谢斯憬眼中,两人对视一眼,心下悚然。 ……和站台血案一样。 表面的一个杀手……和一个藏起来的杀手。 ‘天赋’杀手! 没有面具的遮挡,所有人都能看到祝栖出现的那一刹那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伐木匠也是很多年没有看到祝栖生气了。 不是那种很浅显的生气,皱眉、冷脸,咬紧腮帮子抿紧嘴唇这些都是打散了,铺在脸上的。 她生气,不皱眉,不抿嘴,就用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你,一眨不眨。就像是一块显示屏,只是双方位置调换了,不是你输入想看的东西显示屏呈现出来,而是显示屏放出了它想给你看的。 想着,伐木匠低头去看徐时岸。 察觉到明显的视线,徐时岸微微一笑:“本来我们应该会有一面之缘。” “听上去不是好事。”伐木匠道。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一次一次……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能看到!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会被看到……那次我都成功了这次依然可以! 谁都不会看到…… 谁都不会…… 银丝悄无声息在半空凝聚,这一次的比上一次的还要强劲!既然上一次没有成功毁掉,这一次我一定亲眼看着你的眼睛毁掉…… 银丝在空中停驻了几秒,咻的一下直穿祝栖耳道! 宴厅的墙壁冷不丁裂出了蜘蛛纹,众人循着声音看了眼,小声吐槽出去后就让比尔星酒店倒闭! ……人不见了。 能看到的地方都没有她的身影,她又消失了! 忽然,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出现在身后。 意识到那是什么,‘天赋’杀手猛然转身——笼罩在身上的‘幕布’出现了一道口子,透过口子,祝栖抬起眼,毫不犹豫伸手进去。 在抓住某样物体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用力一拽! ‘幕布’从口子一分为二,从头到脚白得没有一丝纹理的人形生物被祝栖拽了出来。 厅内瞬间死寂一片。< /p>那就像是个人套了一张白色的人形皮套,没有耳朵眼睛鼻子,只有用细线上下缝合成微笑的嘴。 楚寻言激动地从地上站起来,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小声喃喃:“‘天赋’杀手……抓到了!抓……” 欣喜没在脸上停留多久,在真正看清‘天赋’杀手的模样时,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不对……不是……”楚寻言突然跑起来,血迅速染红了餐布,“报信鸟!快扔掉它!它不是人!都躲起来找掩体躲起来!!” 话音未落,祝栖手臂陡然一抽搐,血液从掌心流下来,几根银丝穿透了她的手掌。 祝栖微微眯眼,不是穿透,是从对方身体里钻出来的银丝。 不是人……银丝…… 哦…… 祝栖想明白了。 不是什么‘天赋’杀手,这是一件被植入了‘人性思维’的袭击武器。 “反正你也听不懂。”祝栖手起刀落,切断了对方的右臂。 不断有银丝从右臂里钻出来,像产卵似的要全部排尽似的。祝栖刚掐住脖颈,银丝再次刺穿掌心,鲜红的血顺着掌心手背流到这具纯白的人形武器身上,她一抛餐刀,虎口握着刀柄末端,歪过头,刀身对着脑袋侧边比划了几下,捅了进去! “手和耳朵得还你。” “谢谢你的见面礼,我很不喜欢,希望你能喜欢我的回礼。” 祝栖踢起断臂,掷出餐刀,把它钉在墙壁上,手里的被她生拉硬拽连带着掌心的皮一起被摆在离人群最远的墙角,四周翻倒的桌椅甜品餐盘哪怕是已经报废的小AI机器人全数堆了上去。 “……她人还怪好的,给整了坟堆还有贡品。” “……” 叮铃当啷银丝掉落的声音越来越频繁,直到最后一声落地,一片寂静—— 等了又等,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有人探出头问楚寻言:“好像也没发生什么事啊,你让我们躲起来干嘛?” 楚寻言呼吸都停了,过了几秒对方的话才钻进她脑子里。 ……好像,是没有发生什么事? “可能是我弄错了,我……” 叮铃当啷。 楚寻言僵住了。 祝栖迅速伸手穿过胳肢窝拉起徐时岸,人还没站稳又被一带,直直往墙上撞。 徐时岸手扶着墙,闭了会儿才睁开眼睛往下看,真诚问:“你没带过人吗?” “你见过哪只鸟爪子带崽子的?”祝栖往上看,“我给你垫了垫,知足吧。” “好,冒犯了。” 徐时岸抓住祝栖肩头摁进怀里,身后是两堵墙的夹角,眼前是徐执行官不健全的躯体,祝栖无语一瞬。眼前身后白光乍现,她闭上眼睛道:“等着后悔吧。” 徐时岸没听到,又或许听到了。 在爆炸坍塌的瞬间,她听到了一声轻笑。 18. 第 18 章 【比尔星酒店遭遇不明袭击,酒店经管者称将追查到底!】 这条新闻在环星城各大商业楼屏幕和街边广播循环播放了三天。三天里,不管是侥幸没有受伤的或者是受了轻伤的富二代家长们携带怒火冲向比尔星酒店,一派要让比尔星酒店倒闭再建成厕所,一派要让比尔星酒店先赔偿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后再建成垃圾场。 军统医院。 病房扩建成了临时办公室,一间房里三张病床,门的左右两面墙布置得满满当当。 左边那面墙是环星城的俯视地图,红色圆形图钉代表事发地点,灰色圆形图钉代表重要据点,蓝色的细线绕过几圈将这些图钉都连在一起。 右边那面墙是手写的线索,龙飞凤舞的字好像要上天,写完一张贴一张,就这样把一面墙贴出了一个多边形。 以上行为才刚开始十分钟。 楚寻言还是最近这段时间才习惯起起纸质资料的,虽然她知道树屋那边很传统但是没想到传统成这样……他们是完全隔绝了科技时代吗? 完全依靠自己,连AI机器人都不用吗?! 楚寻言两手抓着资料正想问,病房门开了。 屋内三人同时望过去。 轮椅上的徐时岸穿着病号服,吊着新接上的机械义肢,从脖子往下开始缠满绷带,没入领口。 祝栖撑着桌板,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倒霉成这个样子,从某种角度上来讲也是一种‘天赋’了。 这么毫不掩饰的视线看过来,徐时岸想忽视都难,他偏头过去,扬起唇角,微笑道:“有话要说?” 祝栖挑眉,直言:“都说你没‘天赋’,我倒不觉得,至少换成别人,这么一套流程下来骨灰都扬了,徐执行官命还是够硬。” “谬赞。” “客气。” 说话间,孟源一声不响地躺回床上,被子直接蒙头盖过。 “怎么,他的术后康复情况不好?”祝栖见孟源行动自如,脸色比轮椅上吊胳膊的这个不知道好多少,就这个样子按理来讲不会出现术后康复不良好的情况。 “没有,他恢复得很好。”谢斯憬朝孟源看了眼,“有问题的是他的‘融合’数值突破了临界点,他需要被隔离起来,直到恢复正常。” 祝栖:“恢复正常之后呢?” 谢斯憬一顿:“我不知道,可能会继续留在二少身边,也可能被调派到其他地方,总之要看他的恢复情况,如果需要很久才能恢复正常,说明他已经到了极易‘融合’的边缘,他就不再安全。” 这话有些残忍。 如果一开始孟源的‘天赋’就很稳定的话,他不会被下派给徐时岸,结果谁也没想到现在孟源既不适合待在军队,也不适合待在徐时岸身边。 他很强,有着敏锐的警觉性。 但他的‘天赋’现在就像跷跷板一样,随便一样东西放上去就倾斜了。 被动性的‘融合’可不是一件好事。 祝栖看了两眼,朝轮椅踹了一脚:“他好歹跟了你一段时间,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么冷血?” 徐时岸只笑:“如果我能有决定权的话,是不会以执行官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祝栖撇嘴。 “说回正事吧。” 房门一关,两边的图尽收眼底。 徐时岸道:“利升并不知道诺威斯号要出货的事情,事情发生的当晚荀尚轩正在开游艇派对。” 换句话说,诺威斯号出的‘黑货’大概无从查起。 “没有可能是底下人自己接的单子?”伐木匠双手抱臂站在最外围道,“报信鸟的消息不会有错,诺威斯号属于利升,一艘货轮要出港作为航运公司的利升毫不知情这话骗骗你这种刚上任的小官就算了,少来糊弄我。” 徐时岸不否认这番说辞是用来敷衍他的。 “就像我说的,事情发生的当晚荀尚轩正在开游艇派对。” 利升航运公司的总负责人荀尚轩白手起家,年纪轻轻就在航运行业打出了名声,人好说话,交的各行各业的朋友很多,当晚参加游艇派对的有不少徐时岸也叫的上名字。 查是能查,就是麻烦了点。 不过现在麻烦的事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件了。 - 会议结束得很快,徐时岸正打算和盟友重新谈下合作,就见盟友朝她的同伴偏头示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 医生前脚刚查房回来,后脚就被一通讯息给喊了过去。 输密码的时候,医生骂骂咧咧:“我是医生,我是隶属于军队的医生,不是你的私人医生!你说开就开那我多没面子?而且——” 哔哔哔三声,屏幕一红,密码输错。 “……” 医生深呼吸。 “——而且说好的我可以解剖深潜者呢?结果我等了一晚又一晚,我成她的饲养员了?!” 哐当响亮一声,机械门猛地收入墙中。 禁闭室内没有窗户没有光源,里面有嵌在墙体里的空气净化器在运作,所以进来时气味没有特别难闻,但深潜者本身的味道是不会消散的。 门打开的时候,林未对墙站着,身上的衣服又破破烂烂了,稀疏的头发贴着头皮垂在胸前后背,听到声音,她侧过头,能看到白得都已经看不到毛孔的皮肤和过于突兀的眼珠。 医生双手插兜靠着墙道:“吃饱喝足后乖很多了,不撞了也不叫了,安静得跟死了似的。这话说得不对她本来就死了……总而言之,我什么时候能剖了她?” 无人作答。 医生翻了个白眼,甩甩手转身离开。 “离开的时候记得关门。” 三人隔着一道明暗分明的分界线相望。 除了任务需要会来到环星城,伐木 匠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待在旷野上,白天其他人做工的时候他睡觉,晚上所有人都睡觉他就出来了。 旷野,如同这个名字一般,是广阔的荒野。 抬头是没有防护罩的夜空,深蓝色的天空点缀几颗星星,像四面八方无限延伸。 天空有边界吗? 不知道……就像没有人知道旷野有没有边界一样,谁知道上帝无聊的时候到底用笔杆子在这片大地上捅了几个洞出来。 有时候光看星星就能看一整晚。 有时候连星星都没有时间看。 祝栖瞥了眼伐木匠的手,视线上抬,落在她的面具上。 几个呼吸后,伐木匠松开五指。 “你知道我不能让深潜者落在教堂手里,如果你告诉我林未还有救,那另当别论,可你觉得她还有救吗?” 所有接收到的信息都只说明了一个结论: 这是深潜者。 “你指的是哪种救?”祝栖抬脚跨进禁闭室。 “如果你指的是从深潜者退化回人类,那我可以告诉你——没得救。”往前走了几步,祝栖就站在离林未一步的距离,她看到林未垂在身侧的手指频繁抽动,也能听到身后伐木匠骤然急促的呼吸。 “当人类基因从躯体里完全消失的那一刻起,林未就没得救了。”祝栖忽然转身,面向伐木匠。 几乎是同一时刻,深潜者和伐木匠同时动了。 “——于是世界上多了个深潜者林未。” 伐木匠瞳孔一缩,砍刀在半空被截住。 顺着砍刀看去,又顺着那条胳膊往下,伐木匠无意识停住了呼吸,看着祝栖被深潜者环住肩头护在怀里,大脑在这一刻是空白的。 “她……” “消失的是人类基因,不是大脑的思考能力。一切生物的进化都需要时间去完成,当深潜者开始衰亡,Ta会出来寻找继承者,以保证物种生命的延续。” 祝栖一字一字砸在伐木匠的神经上。 “不好奇吗?一个完成进化的深潜者是什么样的?有怎样的实力?继续探索旷野是否会遇到完全体的深潜者?‘天赋’者能对抗深潜者吗?” “又或者……” 祝栖突然回头,朝着林未面向的那堵墙上方望去。 “‘复制体’能对抗‘原体’吗?” 死寂。 完全的死寂。 明明心跳在剧烈跳动,伐木匠已经能想象到心脏在胸腔里乱跳,可他听不到心跳声,呼吸声也听不到。只有祝栖的话像滚动字幕一样在他脑海里重复播放。 复制体…… ‘天赋’者,复制体……这是什么?这是谁得出的结论?这是谁说的?为什么报信鸟会知道这些?她从哪里得知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墙壁和天花板连接处传出滋滋的电流声。 “……你好,远方的朋友。” 19. 第 19 章 士兵是突然出现的。 伐木匠本能地握紧了刀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请不要误会,我是来请两位去见徐队的。” - 徐时淮的住所和办公都在一栋两层的建筑里,和外面的军事风格相差极大。这栋两层高的建筑旁边修建了一个人工湖,湖边放了白色长椅,四周绿植环绕,石子圆滑地半嵌在路上,就这样延伸到门口。 人造阳光穿过玻璃照在客厅地板上,办公桌上散落一堆纸张,灰色线条从一张纸的边缘来到另外一张纸的中央,一本红色皮质书封的书压在上面。 士兵将两人请进办公室后关上了门。 徐时淮身穿黑色军装靠着办公桌,虚拟屏以他为中心环绕四周,他右手戴着黑色皮质手套,左手却没有戴。 如果要祝栖来形容兄弟俩给她的感觉,她会用‘一块有棱有角的黑色石头’来形容徐时淮,而徐时岸就是这块‘黑色石头’旁边滚来滚去的‘石子’。 ‘石头’在那一动不动就有压迫感,而‘石子’有棱有角也圆滑,自由散漫。同理,‘石头’的威胁性和攻击性一眼可知,‘石子’因为小会被忽视。 可谁也没说‘石子’打人不痛啊。 徐时淮朝两人点了下头,随即抬手一挥,虚拟屏如辆火车般停在了祝栖和伐木匠眼前。 “这是林未的三次基因样本,红色为人类基因,绿色为深潜者基因。旁边那份是来自一位过去的深潜者的基因样本,根据比对,深潜者基因在林未体内的活性很高,并表现出了强适应性。” 两人视线随着徐时淮的解说落在分析报告上。 “也许是过去那位深潜者并没有完全进化,以至于新生深潜者出现后没有太多数据可以参考。”徐时岸十指交握靠在腿上,语调不紧不慢,“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军方确认林未为全新物种的深潜者。” 祝栖快速扫过所有文件内容,看向徐时淮。 静了几秒后,徐时淮撑着桌沿站起来,来到两人面前。 “——以上,是军方说法。接下来,是我个人想说的……” - 此时此刻,楚寻言压力很大。 她坐在轮椅上,轮椅又被谢斯憬停在了病房正中央,而他本人则找了个要去给小徐找点冷水喝为借口离开了,以至于她要承受两个人散发出来的沉重气氛。 孟源她安慰不了,说再多的话也是放屁。 眼珠滚了一圈,楚寻言还是决定先搞定小徐。 “小——” “那个‘天赋’杀手,你认识?”徐时岸靠着床头,适应着新手臂,冷不丁来了句。 于是楚寻言‘徐’开始的所有字都被打了回去。 难过归难过,孟源在听到‘天赋’杀手的时候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楚寻言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在一起。 ……说,还是不说? 说了,会受到惩罚……可是不说,小徐会不会开始防备她?对她开始失去信任? 良久,楚寻言抬起头,指甲掐着虎口的软肉,艰难开口。 “……小时候见过,在祷告案里。” 徐时岸动作一停:“……唯心祷告院?” 楚寻言点头。 她不敢去看徐时岸是什么表情,她也不知道那样的武器为什么在那么多年以后又出现了……明明祷告案的凶手已经死了啊…… 楚寻言惴惴不安,徐时岸却恰恰相反,祷告案或许没什么记忆,但如果是唯心祷告院的话,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 幼年时期的另外一个家,他可是在里面住了很久很久…… 正想着,去了很久的两位回来了。 一进门,徐时岸眉尾一挑,正要开口,门口那位就展现了她的速度:“什么好消息让你这么开心?” 闻言,徐时岸一愣。 “你跟我说?” “废话。”祝栖觉得莫名,“那边那个苦着张脸,轮椅上这个哭着张脸,就你一个人在笑,不问你我问鬼啊?” 徐时岸扭头问:“她也这么跟你说话?” 伐木匠转身关门:“她是看你不顺眼。” 还以为这话能让姓徐的不爽,结果转过身来就看到床上那个笑得更灿烂了,那笑就差变成实质的液体从眼睛里流出来。 “能让报信鸟小姐看不顺眼,深感荣幸。” 报信鸟:“……” 伐木匠:“……” 神经病! 几人各有各的事要处理。 利升要查,孩子要找,现在‘天赋’杀手又扯出了「祷告案」,再加上林未……可惜截至目前暂时还没有发现‘天赋’分身术,不然这些事情能同时进行。 离开前,祝栖看了徐时岸几秒,留下一句‘好好休息’才走。 等人一走,楚寻言道:“小徐,她好关心你哦,你说她是不是有一点喜……” “她在警告我。”徐时岸无奈摇头,“阿言,你听不出来吗?” “……”楚寻言回头,“阿源,你听出来了吗?” 孟源重新被子盖头。 …… 分开前,祝栖喊住伐木匠。 “联系一下树屋,问问文家囡囡的情况,树屋还有没有再丢孩子,其他的事别提。” “我明白。”伐木匠点完头才发觉不对,“你对我下达命令?” 祝栖张口欲言,伐木匠摆手:“算了,不重要,这些我会做的,相对的,你在禁闭室里说的话,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 “可以,等两天。” “为什么要等——” 话音戛然而止。 伐木匠叹了口气,望着空荡荡的街口,朝另外一个方向转身离开。 - 入夜。 祝栖换了身行头重新回到军区。 和环星城一样,夜晚要更加森严。 对于环星城夜晚的森严,祝栖可以理解为是最近事故频发,人心惶惶。 那军区呢? 因为抓住了活的深潜者? 还是因为刚好事故之一的受害者正在军区里疗养? 又或者是…… 祝栖抬头看着眼前这栋二层建筑。 徐时淮的办公室和他们离开前没什么变化,不过对于军队的总统领来讲现在这个点就休息未免太早了。 祝栖用两根手指夹起桌上的纸看了看,又放回原位。 兄弟两个倒是都很喜欢纸张资料,还都喜欢大喇喇地散在桌子上,生怕进来的人是个瞎子,看不到这一桌白晃晃的纸。 “把人当傻子……” 祝栖翻过白眼,往卧房走去。 门打开的那一刻,青筋在祝栖脖子上暴起。平静后,她握着把手推开房门,屋内的暖光照了过来,徐时淮单穿着白色衬衫,坐在角落的沙发里,腿上放着那本红皮书。 听见声音,徐时淮抬起头。 陌生的面孔,眼熟的身形,他重新垂下眼:“现在是我的个人时间。” 祝栖不请自进,双手怀胸,往墙上一靠,隔着中间的床笑着看着徐时淮。 “个人时间才好,个人时间我才能跟你单独相处。” 徐时淮翻页的手一顿,投去一抹古怪的眼神。 祝栖:“……” 没意思。 换作弟弟早就接一句“我的荣幸”。 “我来和你聊聊……” 祝栖视线往下一落。 “你的右手。” 徐时淮没搭话。 “个人时间还戴着手套是忘记摘了还是不能摘?”祝栖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在禁闭室说的话让你起了好奇心,但你不是好奇进化完全的深潜者是什么样的,又或者是好奇‘复制体’能否对抗‘原体’,你是好奇……” 祝栖两手撑在沙发扶手上,从上而下看着徐时淮的脸。 “‘天赋’者还是感染者,是不是归宿都是深潜者。” 徐时淮倏地抬起眼皮。 双方的眼瞳里都倒映着自己。 良久,徐时淮重新垂下眼皮,手指摸上手套,除了抬眸对视那一瞬间出现的尖锐,这会儿他说话的语气又平平淡淡:“那位同行人,都未必有你知道得多。” “我是报信鸟,知道的多太正常了。” 祝栖的视线也跟着落在手套上。 她抬手,指尖刚碰到手套,动作就停住了。 徐时淮抬眸:“我并没有阻止你。” “我知道,我的生气也不是针对你的。”祝栖直起身,后槽牙咬紧,“我很好奇徐队,小时候你弟弟不听话,你和你父母是怎么教育他的?” 徐时淮不语。 过了几秒,虚掩的门被推开,一声长叹跟着来人飘进房间。 人也双手怀胸,往墙上一靠,隔着中间的床笑盈盈地看着对面两人:“明明没有看到我的人,却知道是我,看来报信鸟小姐已经记住了我的脚步声。” “……”祝栖手指后面,看着徐时淮。 徐时淮还是不语。 ……行。 祝栖深呼吸,瞥了眼徐时淮的右手。 “你来干嘛?我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徐时岸:“来找你陪我去个地方。” “自己不能去?那几个人呢?非得是我?” “嗯。” 祝栖:“……” 几分钟后,徐时淮留下一句“注意安全”,关上了大门。 祝栖闭眼深呼吸,拳头捏紧了松开,松开了捏紧。反复几次后,她睁开正要询问徐时岸要去哪里,眼前突然多了个东西——她的打火机。 祝栖朝徐时岸挑眉。 什么意思? “物归原主。”徐时岸握住祝栖手腕,把打火机放进她掌心,“别生气了,你陪我去唯心祷告院,我让徐时淮摘下手套给你看,好吗?” 20. 第 20 章 《祷告案》发生在徐时岸幼年时期,也是十几年前的一个案子,唯心祷告院早就在结案之后推平了,现在来的不过是祷告院的遗址。 祝栖踩着碎石瓦跟在徐时岸身后。 夜幕下,祝栖扫过四周,浅浅估算了下:“这么大的地方,十几年过去了,就没考虑建个什么吗?” 望眼过去除了只剩半截的墙壁就是满地的建筑残片,四周没有其他建筑,收拾收拾用来当墓地的话能住下不少人。 “我提议过,但没有被采纳。” “哦?” 徐时岸用靴子扫开台阶上的碎石头,转身朝祝栖一笑。 “墓地,但他们告诉我,环星城死不了那么多人,建墓地浪费了。” “等环星城和树屋开战,就会死那么多人了。” 徐时岸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慢悠悠接上:“也对,那我要重新提上去了。” 祝栖无语凝噎。 等走到这处废墟的中心,祝栖问道:“这座唯心祷告院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值得你大半夜不惊动其他人跑到这里来。” “特别的地方吗……不好说,但是特别的事件倒是有。”徐时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球形物件,“我幼年时候生了场病,父母把我送到这里疗养,就是在这里发生了一起失踪绑架案,失踪者的名字叫楚唯开。” “楚寻言的姐姐。” 球形物件咔咔几声打开了,释放出来的能源将当年的唯心祷告院投在了虚空中。 蓝色的数据线条纵横交错着把广场,广场中央的喷泉,高耸的钟楼,连接着钟楼和祷告院的走廊,远处的神息院,花田,菜园……全部勾勒了出来。 祝栖将这一切看在眼中,最后视线一落,问道:“这东西卖吗?” “楚唯开死了。” “我没问。” 徐时岸脚步一顿,无奈道:“亲爱的报信鸟小姐,稍微关心下这位可怜的死者,可以吗?” ……好麻烦。 祝栖抿嘴,稍微关心:“怎么死的?” “不知道。” 祝栖拳头硬了。 “好笑吗?” “不好笑啊,可我在生气,你都没看出来,所以我就更生气了。”徐时岸穿过走廊,边走边向祝栖介绍前面的建筑,“前面那栋叫神息院,修女和牧师认为歇息之所为神明庇护,住在里面的人也会得到神明的眷顾。我在里面住了很久,每天通过那扇窗看着人来人往。” 祝栖问:“没到处走走?” 徐时岸反问:“大半夜走走算吗?” 祷告院的时间跟着太阳东升西落,太阳的光辉消失在地平线后,所有人都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神明休息了,信徒不可以惊扰神明休息。 但幼年的徐时岸不听。 他白天休息得够久了,不管怎么样晚上他都要走走。 因为不能发出声音,于是他就穿着袜子,走过祷告院每个地方。 地砖是冰凉的,就和每天输送进身体里的液体一样冰凉。祷告院内黑漆漆的,连一盏灯都没有,要是天气不好,月光都不会照进来。 徐时岸就站在那扇经常可以照到月亮的巨大窗户前,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 直到被巡逻的牧师发现。 “又是你啊……你到底在等什么?”巡逻牧师也不知道徐时岸站在这里等多久了,一碰对方的手,冰冰凉凉的,再往下一照,就穿了双袜子。 “你忘了你是来养病的吗?你这样身体可好不了。”巡逻牧师抱起徐时岸,往四周照了照,没发现异样才转身离开。 直到那扇大窗户消失在眼中,徐时岸才攀着巡逻牧师的肩膀说:“我白天出不来。” “那你也不能晚上出来。”巡逻牧师哭笑不得,“要是我不巡逻,你是不是要在那里等到天亮?” 徐时岸:“我不傻。” “那你下次出来的时候多拿件外套。”巡逻牧师叹气,今天天气不好,没有月亮,入夜后风变大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风声更响了,他只好抱着徐时岸绕路回神息院。 回去的路上,巡逻牧师拍拍徐时岸的背,问他:“我好几次遇到你,你都站在那扇窗户前面,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在等什么?” “你在等什么?”祝栖站在数据架构出来的窗户面前,抬头问。 “等太阳。”巡逻牧师怀里的徐时岸道。 “我在等太阳的光辉从大地上出现的那一刻。”徐时岸看向祝栖,微笑回答。 巡逻牧师搞不懂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在想什么,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个孩子的父母没有来看过他,所说的等太阳,实际上是在等父母。 想着,巡逻牧师再次拍了拍徐时岸的背,安慰道:“那等太阳出来后,我去联系下你的爸爸妈妈。” 徐时岸看着巡逻牧师,没说话。 比起巡逻牧师的自我联想,祝栖直接了当地问:“你前面不还说白天出不来吗?出不来只能通过一扇窗看外面世界的时光让你这么怀念?” “说起来楚唯开其实不应该出现在祷告院的。”徐时岸收回视线,领着祝栖往祷告院走去,“和楚唯开相比,楚寻言的身体更差,她时常咳嗽,很多东西不能入口,既听话又懂事,和楚唯开不争不抢。” “听着不像姐妹情深。” 徐时岸低头一笑,不置可否。 “楚唯开其实失踪没多久,当天失踪,当天就在祷告院被找到了,犯罪者被当场击毙,楚唯开安然无恙。但她回去后没过几天,死掉了。” 出事那天来了很多人,父母也来了,但他们没有停留多久,在接上他以后就离开了祷告院,后面的事还是他从朋友们那左捡一句右捡一句拼凑起来的。 说到这,徐时岸又准备抛饵。 可谁想,对方提前预判,不接了。 祝栖抬手打断,面无表情:“我不想猜楚唯开是什么死的,跳过这些不重要的人物,进入主题吧。” 徐时岸扬起的唇角落平了。 数据线条泛着蓝光,徐时岸站在虚构的唯心祷告院里,头顶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脚下的废墟上。衣角随风一摆,落平的嘴角又起来了。 祝栖被摁住头一顿揉搓,头顶传来徐时岸的声音: “你对我的态度,跟徐时淮相差真大。” 啪! 徐时岸收回手,看着手背渐渐浮现出几根清晰的手指印。他沉默了会儿,叹了口长气:“算了算了,起码我的手得到了他没有的待遇,哎……” “……”祝栖怀疑一到晚上徐时岸就变异了,说一些让人绞尽脑汁也听不懂 的话。 神息院和祷告院内部相通,但要经过好几道门。如果这处地方还在的话,走这些路的时候祝栖忍不住会想当时设计唯心祷告院的人脑子是不是不正常?为什么一条路能走得这么上上下下,弯弯绕绕? 看着头顶的数据阶梯,阶梯往上走是扇门,穿过这扇门走一条走廊又要往下了,往下走到阶梯尽头再开一扇门,就到祷告院了。 他们倒是踩着废墟走了过来,但当时走这条路的人…… 祝栖看了眼徐时岸,抬脚跟上。 下一秒,她停在原地,一种微妙的感觉爬了上来。 祝栖回头重新把路线看了遍,有数据线条从旁辅助,她很快就知道这股微妙是从哪里来的了。 阶梯往上进门,穿过走廊下楼进门,从平面上看这是一条梯形路,走廊两侧是墙壁,一条走廊连着两条阶梯,但把它从线条拉成建筑以后,走廊的下面是什么? 后面的脚步声停了,徐时岸回头,就看到祝栖抬头盯着上方发呆。 徐时岸在一楼,被牧师抱着绕路回神息院。往上走是二楼,穿过走廊下楼进门是一楼……如果这些数据线条没有出错的话,她的位置抬头看不到走廊,走廊笔直而下是一楼的墙壁。 但刚刚他们走过了一个拐角…… 这条走廊,建在一个角上? “怎么了?” 祝栖把她的想法一说,人也走进了数据‘墙壁’中,先是看了眼头顶的‘走廊’,接着低头看脚下的废墟。 鞋底碾过粉尘,祝栖看向徐时岸,露出一抹笑。 “赌不赌?” 报信鸟和他相反,他时不时就笑,而她时不时就挂脸,难得见到她笑,徐时岸忍不住跟着笑:“赌什么?” “赌这下面有秘密,奖励就是你手里那个。” “好啊。” 徐时岸抛了抛球,笑道。 “赌。” …… 粉尘和碎瓦扑簌簌地落进通道里。 祝栖率先跳下。 徐时岸蹲在上方的入口处往下喊:“有鬼吗?” 祝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有不少,你自己下来看看要养哪个。” 徐时岸又喊:“——你这样的,有吗?” 祝栖抬头给了徐时岸一个眼刀:“树屋的报信鸟死在这种地方,环星城就等死吧。” 徐时岸:“……” 哎…… 通道是一种没见过的材质建成的,祝栖伸手一抹,指腹沾了一层灰,它又曲起手指用指节敲了敲,过了几秒她确定这个材质能隔绝介质,否则以她的听力,一定会注意到这个空间。 祷告院的地下是一个隔绝介质的空间……这个空间用做什么?只是用来储存东西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说起来楚唯开为什么会被绑架?为什么是在祷告院?又为什么没过几天就死了? 通道没有尽头,因为没走几步路就被完全堵死了。 祝栖尝试着推了几块石头,纹丝未动后就放弃了。 “报信鸟小姐?” 祝栖扫视一圈,转身离开。 “来了……” 忽地,目光一顿。 那是一块碎片,被铺了层灰尘,但依稀能辨别出来那是试管的底部,豁口处有黑色的凝固物。 21. 第 21 章 一晚上收获颇丰。 祝栖拿到了奖励,徐时岸走在她身侧,见她一到手就塞进口袋里:“怎么不玩?我还准备充当下老师呢。” “我能自己研究。”祝栖活动了下筋骨,这一晚上她出人又出力,虽然说收获颇丰但也弄了一身脏,而且最重要的徐时淮的右手没看到。 想到此,祝栖回头,善意‘提醒’:“别忘记你答应我的。” 徐时岸微笑:“当然。” - 翌日。 陪护人员面前多了一份资料,上面写着【唯心祷告院】。 看着这份资料,祝栖一刀刺进苹果,往果盘里一扔,面无表情抬头:“亲爱的执行官大人,您准备查几个案子?我记得我好像只跟您合作了一个案子,您不会贵人多忘事,忘了吧?” “是一个案子。” 病房里只有一个病人了,另外两个病人已经康复出院,一个被叫去隔离,另外一个怕被徐时岸逮着问一些她不想回答的问题,于是跟着谢斯憬去查利升。 祝栖双手怀胸躺在沙发里,双腿交叠搭在桌角,闻言扯动嘴角。 徐时岸坐下来跟她讲。 “我接手了孩童失踪案被追杀,杀手是‘天赋’者,一次站台,一次比尔星酒店,牵扯出了利升航运和唯心祷告院……”徐时岸边说边将资料递向祝栖,“拔出萝卜带出泥,你猜下面还有多少?” 祝栖看了眼徐时岸,又瞥了眼跟前的资料。 “行,查,但我要回树屋一趟。” “可以,什么时候回?” “不确定。” 徐时岸点点头,资料往桌上一放,笑道:“也就是说不一定回来,是吗?” 祝栖不说话。 徐时岸也不说话。 外头的声音从窗户缝里传进来,两人各坐在沙发一侧隔空对视。 医生进来查房,前脚刚跨进来,后脚就留在了门外,眉头一皱,两眼瞪大,满是不理解:“怎么这个房间里是有鬼招惹你俩了吗都臭着一张脸是准备把医院给拆了啊?” “再说应该生气的是我。”说起这个医生一肚子火,“说好的救回这妮娃儿就让我解剖深潜者,我在梦里解啊?还有你——既然徐队发话要‘照顾’好深潜者你不是她老乡吗怎么饭还得我送?我拿的是手术刀不是厨师刀……” “我是个医生不是个厨师!” 两道视线齐齐投来。 医生:“我哪句话说错了?!” “没有。”祝栖起身,往徐时岸怀里扔了样东西,拿起资料走到医生旁边拍了拍他的肩,“少生气,容易老。” 医生:“……” 就隔了一秒,医生朝没人影的走廊怒吼:“我要年轻来做什么?!我又不讨老婆!!” 徐时岸拿起打火机,先前聚起的阴霾,哗啦一下全散了。 …… 树屋仍然处在‘停电’模式,所有出入口都有严格把控,一些重要场所没有得到许可禁止进入。 祝栖通过水道回来,远远地就看到上面站了四五个人,墙上油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阴沉着脸,眼神冷冷地看着小船过来。 咚的一声,船身撞上。 祝栖站在船中央,看着离她最近的人。 “越先生要见你。” 既然树屋进入了‘停电’模式,意味着除了留在旷野上的人,这段时间大家伙都待在树屋,聊聊话头也就知道哪些人在旷野,哪些人在环星城,哪些人……不见了。 当不见了的祝栖在时隔那么久后突然出现在树屋,树屋居民的反应不小。 坐在屋檐下聊着的人,在周围散步的人,还有的特地跑到楼里去喊人,不一会儿的功夫,广场上就围了不少人,一边打量祝栖一边交头接耳,有年轻人直接开口问:“祝栖,环星城现在是什么情况?那天的一级戒备真的是出现了深潜者吗?” “你在环星城里待了那么久,他们有没有再丢孩子?文家囡囡有没有消息?” “还有前段时间的爆炸,是袭击吗?有谁死了吗?” “你在环星城有没有听说旷野什么时候解封?环星城是不是趁着我们树屋‘停电’去抢了我们的资源?” “各位——”领路人抬手示意居民安静,“我先带她去见越先生,麻烦大家让让路,谢谢。” 越宋南平常待的地方在议事堂后面的树屋里,字面意思上的树屋。树屋外部是树皮,内部是结合了一部分现代科技,在保留传统的前提下进行了更为便捷的生活方式。 门一关,越宋南抬起头。 先是将祝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才开口:“我听说站台案,你耳朵废了。” “徐时岸说的?”祝栖挑眉,扯了扯嘴角,“他分不清我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那你这次回来,是为了谁?”越宋南问道,“文家囡囡?林未?还是……徐时岸?” “都可以。”祝栖走上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对上越宋南的眼睛,“总之不会是为了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见越宋南不说话,祝栖转身就走。 …… 安尚正在算账。 这段时间没货源,收不到东西也出不了货,那天去教堂倒是讨了一笔回来但是不够啊……树屋那么多张嘴等着喂呢,就现在手里头的这些,很难再撑一段时间…… 一本书嘭的一声从天而降,书落地安尚起跳尖叫一声。 拍抚狂跳不止的心脏,安尚探头出去看。 “唯心祷告院……什么玩意儿?本店不收破烂……祝栖?!”安尚怒转欣喜,走出柜台拥抱老友,“亲爱的朋友,我想死你了!” 祝栖也抬手抱住安尚,拍拍他肩背。 “没货。” “……” 安尚翻了个白眼,推开人回到柜台里面,把资料扔到一边,吹干净账本上的 灰尘。 “我不像某些人一点情谊都不讲,我可是担心了大半个月,饭吃不好觉也睡不好,身体都消瘦了不少。”说着,安尚上下瞟了眼,“没缺胳膊少腿,这气色看着都比在树屋好啊!看来环星城的伙食不错啊,那天听到你耳朵……” “查查这个。”祝栖往资料上敲了两下,“我回趟家。” 安尚本想拒绝,一听祝栖要回家,一抓资料拖到跟前,挥着手:“去吧去吧,离开那么久是该回家看看,过几天再来啊!” “晚上就来。” “……” 我去你的! 希雪正百无聊赖地擦着柜子里的酒,听到门铃响起,她诧异抬头,下一秒欣喜若狂。 “小兔崽子!” 希雪冲上去就是一个大抱,没等祝栖抬手,她又立马松开,抓着手臂把人原地左转圈又转圈地看了好几遍,眼眶泛红。 “全须全尾的……可担心死我了!”希雪气到跺脚,“我托人打听你消息,可那些个人平时来的时候我又送小菜又送酒,关键时候就翻脸不认人了!” “哪些个?叫什么?长什么样?回头我去打他们。” 云水阁也没生意,其他人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但店里得留人,希雪也想不出来要做什么就干脆留下看店了。 “得了吧!”希雪没好气道,“我倒是想教训他们,可我也怕他们给你使绊子呢!你的行刑人——” 话音戛然而止。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希雪连忙捂嘴,朝祝栖望去。 “医生呢?” 希雪连忙回答:“出门了,这段时间都没回来住过……你们两个终于要和好了?” “又没吵架哪里来的和好。”祝栖伸手,“药房钥匙。” “是是是没吵架……”希雪边嘟哝边去拿钥匙,“这话也就骗骗你自己,哪次医生不想和你好好说?结果没说两句你就来劲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医生没有别的意思,她就是……她就是担心你!” 把钥匙拍进祝栖手里,希雪抓住她手不放。 “刚刚我也是心直口快……但提都提了,我就多说两句。旷野太危险了,你的行刑人没有了,再快的鸟儿遇到天敌……” “——也会死的。” - 祝栖把凝固的黑色物提取出来。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同理,这间药房虽然很小,如果每天不整理第二天就会无处下脚,但该有的设备和技术都有。 因为小,也因为有些时候一个人不够,所以医生还在药房的天花板上装了一双机械手。 此时机械手是双手交叠贴着天花板的,祝栖唤醒后,两条机械手伸展过来,同时放在手边的黑色方盒里传出平稳的机械音:“早上好,报信鸟。” “晚上好,双子。”祝栖让出位置,“麻烦你在今天结束前分析出这个样本里的所有成分。” “好的,乐意效劳。” 22. 第 22 章 等实验结果出来的这段时间,祝栖找了块空地盘腿坐下。 旁边是堆起来的书籍,视线往前是书架,有很久以前的老书籍,也有医生自己写的实验笔记。 医生都有自己独特的写法,那些实验笔记她翻看过,就算给她一本说明手册,她都未必能把一页纸给翻译出来。 于是祝栖放弃去看实验笔记,手一伸,拿了本离她最近的书随便翻了页。 大多数是医学方面的书,小部分是放松神经不怎么需要思考的故事书,也纯粹是用来打发时间,祝栖看得很随便,偶尔抬头看看双子进展到哪一步了。 双子不会手抖,它所有的步骤都很精密,它的手臂能够到达药房的每一个角落。 祝栖把书放回去,一手托腮:“双子,医生最近怎么样?” 声音从黑色方盒里传出来: “医生忙,很少来药房。” “忙什么?” “新物质分析。”双子答,“在我的系统库中,可以搜索到一天前医生更新的记录。” 新物质不用猜也想得到大概率来自旷野。 深坑太多了,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有毒的没毒的可采的不可采的等等等等……祝栖觉得都不会有结束的那天。 未知物质的提取、分析,可使用途径等都需要经过反复实验,这么一来就需要很多物质积累。 别人出人,树屋/环星城出钱/资源。 各取所需,各自生存。 药房里只剩做实验的动静。 祝栖双手怀胸靠墙,开始闭目养神。 醒来是被双子拍醒的。 天已经黑了,药房里亮起了灯。盘腿睡得有点久,这会儿两条腿有点麻,祝栖边活动双腿边伸手接过双子递来的实验数据。 “根据分析,这应该是某个人的血液样本。” “应该?”这个词从双子嘴里说出来,让祝栖有些意外。 “应该——检测结果告诉我,它确实是血液样本,但人类的血液样本里不应该存在那么多的‘杂质’。如果这些‘杂质’曾经确实和血液样本共处一具身体,那么这具身体已经死了。” 双子平静述说。 祝栖视线落在最下面‘杂质’那一行,诧异地挑了下眉。 “谢了,双子。”祝栖取下灯罩,烧了实验数据,“把这份实验数据从系统库中永久删除。” “好的。” - 希雪硬要祝栖留下来吃面,等她吃完面再去找安尚时,小伙子正往嘴里囫囵塞面。 听到声音,安尚抬头瞟了眼,一边咬断面条一边朝祝栖招手。 嘴巴塞满了,说不了话,安尚戳了戳笔记,丢过去。 祝栖伸手接住,走去旁边倒了杯水放到安尚手边:“慢点吃,我又不跟你抢。” 安尚翻了个白眼,心说我抢得过你吗?我心思刚动人还没动手里就空了,谁抢得过你啊! 等他吃完,祝栖也刚好看完。 “不是我说,我发现你这人真邪门,不是总拿些换不了的东西给我,就是找些特别老的物件给我。上回那个执行官证,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脱手的,这次你又给我送来了个什么唯心祷告院……” 安尚从柜台下拿出资料,戳着上面的字道:“这地方出事的时候我还穿着开裆裤呢!说不定你也还在穿开裆裤!” 祝栖:“我是女的,不穿开裆裤。” 安尚:“……” “你真不幽默……”安尚翻开资料,抬了抬下巴,“笔记上是我整理的,毕竟这资料有些年头了,我前面翻了几页碎了不少我也懒得管……你那是什么眼神?” 祝栖平静的表情让安尚头皮发麻。 他看看手里的资料,又看看自己的笔记,最后落在祝栖脸上,双眼瞪大,声调陡然一提:“你可别说这东西不是给我的!?我都估好价格了虽然破烂了点但好歹是老资料值点钱……现在是要我赔钱的意思?” “赔钱?” 祝栖琢磨了下这两个字。 往大了说,是树屋给环星城钱。 往小了说,是她给徐时岸钱。 “不赔。”祝栖冷冷道。 那就行。 安尚松了口气,接着刚才话头往下讲。 “我查了能查的所有东西,唯心祷告院就是个教堂,字面意思上的教堂,富有的贫穷的年轻的年迈的等等有点事就会去祷告,可能那时候的大人都想把心里的秘密说给神听吧,毕竟神要蛐蛐也是跟神蛐蛐。” “这家祷告院得了不少捐赠和支持呢。一开始只有主教堂,后来觉得不够神圣开始修建广场、喷泉、花园,有时候一祷告就是一天于是修建了神息院,为了让无家可归的人有个落脚地又开始聘请他们当园丁,当守夜人……” “就这样平平无奇地过了几年,直到楚氏长女绑架案发生——” 说到重点了。 楚唯开这人,用安尚的话讲,就像是出生在水晶王座上的天之骄女,优越的长相,聪慧的头脑,还有人人想破脑袋都得不到的‘天赋’。 和楚唯开比,妹妹楚寻言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楚唯开能言善辩,楚寻言沉默寡言。 楚唯开天赋卓越,楚寻言资质平平。 ——总之,楚唯开如果在正极,那么楚寻言一定在负极。 “有钱人家,什么绑架勒索敲诈跟家常便饭似的,所以楚唯开被绑架后她爸妈也不慌,准备好钱就等着对方张口了。结果谁也没想到绑匪不是冲着钱去的,是冲着楚唯开的‘天赋’去的……” 安尚露出一抹笑,压低声音:“接下来就是不为人知的部分了——绑匪挟持楚唯开,在面对 四面八方的围剿无处逃生的时候,他说……” 「……我的东西,我的东西在她身上!为什么……?这是我的啊,怎么可能跑到别人身上……我要拿回来……这是我的‘天赋’……这是我的‘天赋’!我的!!」 屋内安静过头了。 祝栖抬头,看着安尚含笑的眼睛,毫无预兆出手:“那个绑匪当时真这么说?不是你续写的故事?” “诶诶疼!”安尚抓住祝栖手腕,龇牙咧嘴,“你当我置换屋是摆设吗?!老一辈的东西不经存但处处都是精华!你给我的资料里根本就没有后续对绑匪的处置结果你不觉得奇怪?” 祝栖松了手,看向唯心祷告院的资料。 “而且结案后没多久楚唯开就离世了,关于她什么原因离世的也查不到。”安尚揉着脸倒吸凉气,“这人如果是人间蒸发也就算了,偏偏是死了,死的时间还这么不凑巧,还什么都查不到,这里面没鬼把我打死都不信!” …… 祝栖不着急回环星城。 在她留在树屋的这段时间时不时就有人来找她问环星城的情况。 孩子们在环星城安不安全,有没有受伤? “不知道。” 环星城是不是真的出现了新生深潜者?还是在城内出现的?那是不是说明深潜者已经从旷野渗透进来了,马上就要轮到树屋了等等…… “不知道。” 次数一多,有人忍不住埋怨:“你在环星城待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是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担心自己孩子有错吗?万一深潜者真的已经渗透进来了,那我死之前还能见到我孩子一面,我也能瞑目啊!” 对此,祝栖的反应还是平平淡淡。 她看着说话的妇人,道:“我没有许可证,在环星城行动需要避人。晚上有宵禁,一级戒备后巡逻增加没有行动机会。三座对外没有公布任何消息,是不是新生深潜者不知道,是不是一起谋杀案不知道。” “至于深潜者是不是从旷野渗透进来了,你们可以去问越先生。” 一说去问越先生,众人就不说话了。 越先生铁面无私,虽说邻里邻外吵个架闹个矛盾越先生能调解就调解,但这些小问题他们还真不好意思拿到越先生面前去。 人群一散,祝栖往墙上一靠,开始打发时间。 人一无聊,一些有的没的就会从缝隙里钻出来。 那天林未怎么说的来着…… 「我要的是事实,是真相!我不要活在谎言编织的虚假世界里!」 ……还是孩子思想。 祝栖想。 哪有这么简单…… 就像树屋和环星城的矛盾真的只是因为旷野资源的分配问题吗? 就像她和越宋南的不对付真的只是因为她的行刑人的死吗…… 23. 第 23 章 环星城。 夜幕降临。 医生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又坦然自若放回去,看着对面的人:“一顿晚饭你要吃到明天早上吗?” 徐时岸单手托腮,另只手拨着打火机玩。 “一顿晚饭你非要盯着我吃完吗?”指腹抵住打火机一角,徐时岸抬眸看向对面,“在里面下毒了?” “我毒你——”医生深呼吸,忍不住敲桌子,苦口婆心又咬牙切齿,“禁闭室那小姑娘胃口都比你好!我说你一个大男人塞巴两口就完事了,怎么,你减肥啊?不是我说徐二,你一个大男人一天到晚让那妮娃儿保护你是不是有点……” 医生抬起下巴,挑挑眉,点了点脸。 你要脸不? “我一个没有‘天赋’的普通人,她保护我不可以吗?”徐时岸微笑,“哪条铁律规定男人必须保护女人,女人必须受男人保护?我也想被保护,被男人,被女人,被年迈的老人,被蹒跚学步的婴儿……” “诶诶诶——”医生往徐时岸面前使劲挥手,“怎么越说越起劲了……妮娃儿回趟家,你茶饭不思的那你怎么不给她配个通讯器?而且也才回了两三天,你啥事不干老东西们那边没怨声?” “哦……原来是来打探消息的。” 徐时岸撇下嘴角。 “……真令人伤心。” 医生看向餐盘。 ……我扣他头上我会被军规处置吗? 徐时岸没给对面这个机会——他把晚饭倒进了垃圾桶。 “怨声不会传到我这里,有人替我顶着。” 医生快速过了遍教堂的人员名单。 三个老东西各司其职但任命徐二的是楚邈,另外两个没同意也没反对,这么一来…… “林楠啊?” “嗯。” “哦哟太阳打旷野升起了?”医生说完一秒,身体立马前倾,压低声音,“我听到的风声可是他跟你最不对付啊!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你不是吊了他弟弟的证,他弟执勤似的天天到行政大楼报道。他站你?那还真是太阳打旷野升起了。” 徐时岸:“我们已经是过命的朋友了。” 医生:“……” 从徐二嘴里撬句真话出来可真难! 与此同时。 林家可谓是阴云密布。 林亦韧被反复毒打,打到口吐血沫,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像块烂肉一样趴在地板上抽搐。 一旁的家庭医生一直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直到林楠挥了下手,家庭医生迅速冲到林家二少身边,把针筒里的液体注射进去。 地上已经用空了七八支。 从一开始林亦韧歇斯底里地怒吼和叫嚣,到后面哭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楠看着地上的弟弟既心疼又痛恨。 这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血胞。 林楠闭上眼睛,在沙发上坐下。 “我没让徐时岸死在比尔星酒店你很不爽是不是?空降下来的执行官,没实权,靠背景,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动你……”林楠轻嗤一声,眼眶通红,眉头紧皱,恨得不行,“弟弟,哥哥是少给你钱还是少给你爱了,你就这么想让哥哥失去你吗?” 林亦韧猛地打了一哆嗦。 四肢使不上劲他就就爬过去,那沾着血的手抓住林楠的裤腿,眼泪不停流下来,声音沙哑:“……哥,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但是、但是……” “‘货’到底是什么?”林楠双手靠着腿,低头看林亦韧,“徐时岸的三次刺杀,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关系!跟我没关系!”林亦韧撑开红肿的眼皮,“我没想过杀人!我就是想给他点苦头吃……” 林楠看着弟弟不说话。 解释渐渐小了,林亦韧垂下头。 他的手背、指缝都是自己的血,药剂能让崩裂的伤口愈合,但是消除不了痛。 作为普通的富家少爷,林亦韧能跟那些能源公司,娱乐公司的少爷千金玩在一起多亏了他哥,如果他哥没有任职教堂的处长,光有点钱有什么用,连‘货’都…… 这么一想,林亦韧又觉得徐时岸遭遇刺杀可能还真的跟他有点关系…… 犹豫间,林楠起身了。 林亦韧慌忙攥紧他哥的裤腿,喉咙发紧:“哥,姓徐的被刺杀真的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冷静下来后林楠也思考了很多,不说身份地位钱不钱的,他弟没有门路能找到…… “……但可能跟那批‘货’有关。” ——那样的‘天赋’杀手……嗯?! - 翌日,林楠两手空空上医院慰问徐时岸。 彼时徐时岸正坐在窗边晒太阳。 新安装的手臂和真手臂无异,林楠进来的时候,这位派出所所长正在欣赏他的新右手……手里的破打火机。 听到动静,徐时岸偏头看了眼,尤其是看到林楠两手空空后,视线又收了回去。 “……”林楠进屋关门,不请落座,用强大的忍耐力压制住暴起的青筋,“你很缺那几个水果篮子?” 徐时岸惊讶:“我以为慰问品应该是那份孩童失踪案调查结果。” 林楠压着火道:“我没找到,所有信息库里我都找了,根本就没有这份调查结果。是谁给你传递的消息?你确定不是烟雾弹?” 徐时岸身体往下一滑,枕着沙发扶手,侧过身,留给林处长一个后背。 林楠:“……” “我不是你哥!!你冲我耍什么脾气?!”林楠腾地起身,把人从沙发上拽起来,“把眼皮给我睁开!说正经的,我查到点东西,可能跟你的刺杀有关。” 徐时岸睁开眼皮,往窗外看了眼。 “你想要那批‘货’啊?”徐时岸拨开林楠的手,抬头看他,“给你也不是不行,你拿什么来换呢?” 林楠看着徐时岸的笑,忽然感觉背脊发凉。 他没忍住问:“……你真的一点都没查到?” “你指什么?”徐时岸反问,“我要是能查到点什么,能经历三次刺杀,换两条右手,几个月过去连孩童失踪案都没有侦破吗?” “林处长,我是个和你一样的普通人。” - 普通人。 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都是普通人,血肉之躯,生老病死。随着科技医疗的进步,普通人逐渐远离了这些,无法被治愈的疾病消失了,断胳膊断腿也有了成为健全人的希望。 只是这些需要很多钱。 钱、资源。 这两种才是构造出这个世界的基石。 窗外的高楼,沿着空中轨道开过的载具,若隐若现的保护罩……这些快速从林楠眼底掠过,等他回过神 已经到了徐时岸说的地方。 ——垃圾能源中心。 灰白的建筑上有着黑色的泥垢,轮胎裹着地上的污泥载着两人停在大门口。 林楠打开车门。 林楠关上车门。 车内静了几秒。 “你把‘货’藏在这里?!”林楠面容扭曲。 “很奇怪吗?”徐时岸降下车窗,嘴角扬起看着灰白建筑,“一个臭气熏天,早已关闭的垃圾能源中心,也只有流浪者才会来……流浪者也不会来……因为太臭了。” 林楠说不出话来。 但来都来了,人还是他当着那个想捅死他的医生面前带出来的。 “下车。” 能源中心的保卫系统已经罢工了,一起跟来的卫队成员一拳头就砸开了门。 久违的建筑里迎来了脚步声。 林楠怕耽搁久横生枝节,见徐时岸走路懒懒散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抓住手腕往前拽。 “你如果是我弟弟,已经被我打得口吐血沫了。” 闻言徐时岸却笑:“你如果是我哥哥,我已经去投胎了。” 林楠:“……” “想听听我和哥哥的故事吗?” “不想。” 林楠毫不犹豫婉拒这份好意。 徐时岸轻啧一声:“怎么跟她一样……” “我哥哥很强。” 林楠麻木地拽人上楼。 出去跟人说徐时淮不强,有人信吗? “他年幼时差点死掉。” 林楠竖起了耳朵。 “是我干的。” 脚步停了。 林楠转过身,盯着徐时岸那张脸。 过了几秒,林楠问:“真话?” 徐时岸:“你猜?” 林处长不猜。 林亦韧没有的渠道他有,等拿到‘货’,他就去找‘天赋’杀手把徐时岸干掉! 也怪他嘴贱,非问! 从徐时岸把断手送到教堂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个人他就不正常! “真不问啊?”徐时岸等了一会儿林楠头也不回,他叹了口长气,小声嘟哝,“真没意思,下次说给她听……” - 树屋。 旷野封了以后能置换出去的东西就少了,现在都有人拿偷听来的八卦换物资了。 谁谁家手脚不干净,谁谁家眉来眼去,谁谁家想干嘛等等,但凡有点噱头的都砸到耳朵里,安尚这段时间频繁掏耳朵,都掏伤了。 “诶,祝栖,你什么时候回去?”安尚抬头问,对上对面的眼神,他啧了声,“我这不是赶你走,你不是还要回环星城吗?那你帮我打探打探环星城准备封旷野多久?最外围的那道屏障他们一直不撤不是个事啊。” 说着,他从柜台下拿出一台新的通讯器。 “要我说那位执行官真抠,通讯器都不给你配一个,是想切断你和所有人的联系吗?”安尚叮嘱,“你要找对象可不能找这种,有钱没权还抠门,官说不上大说不上小但肯定是说不上话,而且他还是个残废——不是我搞歧视,他这样的男人会拖你后腿的。” “嗯。”祝栖认真想了想,“要有钱有权大方,官大说得上话,四肢健全不拖后腿……徐时淮?” 安尚:“……” “我突然觉得执行官不错,你找对象一定要考虑!” 24. 第 24 章 祝栖一直觉得逗弄安尚是件特别消遣时间的事。 有趣,也不觉得烦。 所以没事做的时候她能在安尚这里待很久,哪怕安尚总嫌弃她。 “不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今晚。”祝栖把通讯器塞进口袋,“没有医生的消息吗?” 安尚摇头:“医生一投入实验就必须测出她想要的结果为止,这可有的等了,你有东西转交还是有话要说?我可以代劳——免费。” 祝栖起身就走。 身后传来安尚的气骂:“没良心!!” 一直等到天黑还是没等到消息,祝栖摸了摸口袋里的球,抿了抿嘴唇。 ……算了。 她一离开树屋,后脚消息就传到了越宋南耳朵里。 “知道了……‘黑星’怎么样了?” 滋滋的电流声从他手边的通讯器里传出来,过了很久才有一道断断续续的人声说:“……在等它……下、下次开启……” …… 祝栖进出录的徐时岸信息。 当巡逻卫队看到跳出来的信息时,眼睛瞪得像铜铃。 智脑坏了吗? 他正要询问队友,巡逻回来的风鸣一眼认出这身显眼的装扮,小跑过来打招呼:“没事了没事了,这位小姐我认识,继续巡逻吧,我送她回去。” 自打站台一案后风鸣就没什么机会见这位神秘的女保镖了,这可是以一己之力干掉了那个隐形的‘天赋’杀手的女保镖啊!这么厉害的身手肯定出自军队!必然是某位军官麾下的得力猛将! “你……”风鸣瞟了眼祝栖的耳朵,又迅速收回。 祝栖察觉到视线,淡淡道:“废了。” 风鸣:“……” 杀千刀的杀手! “那……” “我现在跟着执行官干活。” 风鸣更怒了。 这何止杀千刀啊,万刀都不够! 他是身不由己离开军队,可她本应该留在军队大放光彩! “节哀……” 祝栖:“……” 气氛有点尴尬,风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话题,总不能问家里有几口人都是干什么的吧,这又不是盘问犯人…… 正想着,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爆破声。 风鸣神情一变,正要叮嘱祝栖留在原地,谁想就扭头的功夫,眼前早空无一人。 祝栖一个拐角就来到了发出声音的地方,只是眼前这幕让她难以理解。 六手六脚的纯白人形吸附在墙壁上,祝栖一出现,它就抬头望去。 见是‘老熟人’,它被细线缝起来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模仿大笑。 伐木匠从坍塌的废墟后站起来,指着某个方向怒吼:“报信鸟!” 三方同时动了。 祝栖朝伐木匠手指方向动身,人形生物朝她扑来,却在半途被伐木匠用砍刀拦下。 它大张嘴做出嘶吼模样,再回头时嘴巴扭曲,无数银丝从体内穿透而出。 伐木匠冷嗤:“人造物而已。” 祝栖站在建筑高顶俯瞰。 巡逻的卫队,流窜的小偷,在往远是……祝栖眉头一蹙。 又是码头?! - 祝栖落地无声无息,正在码头埋头苦干的人却好像都听到了声音,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朝她望来。 这一望,不适的感觉又来了。 这回在干活的都是码头的工人,但他们的双眼里刺满银丝,每个人朝她‘望’来的面部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而她追赶的是个小姑娘。 ——和那晚集装箱里一模一样的小姑娘。 “这是你的‘天赋’?”祝栖打量她对面所有‘人’,“一张嘴掠夺袭击,小姑娘伪装暗杀,你一直制造这些武器是对环星城有仇?” 一片死寂。 “好吧。”祝栖放弃了,“看来你不会说话,那我亲自看一看这次的‘货’是什么。” …… ‘货’是徐时岸。 祝栖无法理解。 说他是狗,狗至少还会听话。 可不是狗,他一个有钱没权还抠门的执行官到底是怎么从军统医院瞬移到货运船上的? 祝栖正要伸手,忽然察觉有东西靠近。 她回头,与小姑娘面部的大眼珠对上。 眼珠贴得很近,祝栖感觉在照镜子。 紧接着,她看到小姑娘的嘴一张一合。 僵硬、不自然,反复。 ——「找、到、我……找、到、我……」 银丝穿体而出。 祝栖回身扑在徐时岸身上,爆炸声接连而起。 …… 徐时岸是被反复蹬踹大腿痛醒的。 入眼先是星星,没等大脑驱散迷雾,又是一脚踩在他手背上。 徐时岸眉头一蹙,眼神冷了下来。 一回头,看到狼藉的报信鸟小姐靠着货箱,旁边还有未灭的小火苗,刚聚起来的戾气霎时间消散,他不动,任由对方的鞋碾着手背,笑眯眯道:“晚上好,报信——” “你是狗吗?” “……” 徐时岸快速过了一遍报信鸟不在的这几天他干的事,随后答:“我很乖。” “再会摇尾巴的狗也拦不住它有想吃屎的时候。”祝栖收脚伸手,把人拽起来,在徐时岸眼里消散的戾气这会儿在她眼中聚起了。 “乖狗,睁大眼睛看看这是哪。” 哦……徐时岸明白报信鸟小姐为什么这么生气了。 “抱歉,让你担心——” 啪! 这一巴掌的力道可不小。 徐时岸感觉脸麻麻的,但也只是顿了一秒:“狗犯错主人也会给一次改正的机会,我有吗?” 祝栖冷着脸把人拽起来。 这次的威力和比尔星酒店的相比小太多了,这么近的距离她只受了点轻伤,但受伤这件事已经让她很恼火了。 在树屋的这几天跟养老似的,来到环星城就跟上了战场似的,什么高科技城市,更多希望和可能,未来之路由你铺就,她现在想把写出这些宣传语的人脑袋拧下来看看里面是什么。 徐时岸盯着祝栖侧边的伤。 “我扣了林楠弟弟的一批‘货’——新型机械义肢,配备了武器、毒液,有辐射性的能源体。”徐时岸走上前,在祝栖冷眼下握住她手臂,“‘货’在转交给林楠的时候出现了问题……” 那批‘货’被丢弃在一个空置房间里,几个货箱已经打开过了,当时经过确认是非法改造机械义肢后才汇报到他这里。 地下拳场的赌局开再大,有些东西还是不能碰的。 比如珍贵的武 器,稀缺的能源体…… 这些东西一旦被有心人送到教堂,林亦韧毁掉的是他亲哥。 “就在转交过程中,林楠发现有个机械甲胄内部是空的。”徐时岸盯着伤口外翻的肉停顿了一秒,“以防万一,我们翻出了一模一样的一个机械甲胄,从外部打开了它——” 祝栖盯着徐时岸的脸,唇角没变过,还挑眉示意他往下说。 “……里面是个茧。”徐时岸无力道,“茧里面是张皮,可以对上一个失踪的孩子。” - 失踪孩子的照片被放在祝栖面前。 ——不是文媛媛。 但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件事没有伸张出去,林楠被救起来后就主动接手过去了。 他必须接手,他必须查!查不清楚死的就是他弟弟! “别人当我是医生,你俩当我是畜生。”病房里,医生皮笑肉不笑地在给祝栖处理伤口,“哦我还说错了,我何止是畜生啊,我都不如畜生呢,畜生还有觉睡,我有觉睡也得被薅起来处理伤患——不找死就会死是吧?啊?啊??说话!!” “你怎么不吼他?”祝栖指着对面的人。 “他一点伤都没有我吼他干嘛?”医生没好气道,“妮娃儿你是不是有好人病啊,他要被炸你让他炸,伤了痛了毁容了就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你一次次护着他一次次敢!” 祝栖觉得医生说的有道理。 我又不是环星城人,跟徐时岸交情也没那么深,说受雇于他还是官方说法,我为什么要那么护着他? “他说得对,下次别护着我了,该让我吃点苦头。” 祝栖和医生对视一眼,一个停止思考一个停止缝针,齐齐看向徐时岸。 徐时岸:“怎么?” 祝栖:“受伤的是我。” 医生:“你生什么气?” 徐时岸笑道:“受伤的是你,我才生气。” 医生诧异挑眉,不等祝栖理解,徐时岸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 孩子出现了总好过悄无声息再也不会出现的好。 起先不清楚孩子如何失踪的,现在有了大致的方向。他遭遇刺杀和接手孩童失踪案关系不大,而是他截获了林亦韧的‘货’才导致幕后之人要灭口…… 想到此,徐时岸轻笑一声,眼里没什么温度。 换作是他,也选灭口。 徐时岸摁了摁眉心,眉宇拢着一层阴霾。 ……太慢了。 祝栖说的“好好休息”是警告,徐时岸说的“好好休息”则是行动。 让她好好休息还真的是好好休息,门口窗户都派了守卫不说连病房都接入了智脑。 祝栖躺在徐时岸的病床上冷笑。 这就是间被诅咒的病房。 一张病床轮着人来躺,她早该想到在树屋的时候找个阿婆来给她驱驱邪。 除了不让离开,祝栖完全自由。 她拿出通讯器给安尚发了条消息,发完又给伐木匠发了条消息,正要放起来,她又犹犹豫豫地点开一个人的通讯界面。 可没等她想好发什么,病房门被撞开了。 一个血淋淋的人被抬了进来。 祝栖坐起来,看着那个人被抬去另外一张床上。 ……这真的不是间被诅咒的病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