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妙时[公路文]》 2. 手语 “那个很有气质的漂亮姐姐?” 许愿一脸好奇,朝哥哥打手语。 许今是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并没有说出冯妙时意欲轻生的事情。 “她的状态不大对劲。” “啊,难怪你刚刚偷看人家女生房间。” 林书达一脸恍然。 “爸,我不是偷看!” 许今是有些生气,打手语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许雨晴瞪了林书达一眼,林书达讪讪一笑,缩下头不再发言。 “其实妈妈最近也有在关注她。” 许雨晴顿了一会,想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救护车来的那晚,她和我对视了几秒,那不像是一个18岁女生该有的眼神。” 许今是点点头。 冯妙时就像主动把自己关在玻璃瓶中,隔着玻璃冷淡地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却不做任何反应。 “明天,后天,一直到开学,就让她一直来咱们家吧。” 四个人一同点点头,拍板决定了这件事。 清晨的阳光吵醒冯妙时,她顶着两个黑眼圈,睡眼朦胧地坐在床上。 旁边的闹铃显示着时间。7:45。 昨天她是几点睡着的? 三点?四点? 初三开始,冯妙时就有了严重的失眠症。 每当她闭上眼睛,白天听不见的声音就像开了扩音器,一个劲往她耳朵里钻。 微弱的蝉鸣,偶尔经过的汽车,行人踏起的水花··· 这些声音在夜晚折磨她,让她每天的睡眠时间极度缺乏。 高一的生日,她许的愿望是得到一包安眠药。 不过没有实现。 冯妙时揉了揉眼,穿上拖鞋去洗手间洗漱。冷水扑在脸上,终于将她彻底唤醒,饥饿感也迟迟到来。 这间屋子肯定不会有任何食物。只能出去买了。 冯妙时打开大门,闭眼吸入一口清凉的空气,再睁开眼时,面前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身影。 许今是顶着一头微乱的头发,穿着白色T恤,他看着冯妙时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有一股毛茸茸的暖意。 不等她发问,许今是就举起一张大大的白纸,上面写着大大的几个字,周围还画着儿童幼稚的涂鸦文案。 “我们一起吃早饭吧!” 鬼使神差的,冯妙时点了点头。 等她反应过来以后,已经走进许今是的家了。 看见冯妙时进来,许雨晴和林书达匆匆忙忙从厨房里跑出来,许雨晴踮起脚,热情地和她挥手。 “你好啊,欢迎来我们家!” 冯妙时努力猜想这句手语的意思,最终还是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许今是。 许今是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冯妙时把头凑过去,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 两人的距离在顷刻间拉近,少女头发散发的玫瑰花香包裹着许今是,许今是不自在地把头往后仰了几分,垂在身旁的一只手紧张地摩挲着裤沿。 “阿姨叔叔好,谢谢你们邀请我吃饭。” 冯妙时回到原位,浅浅一笑。 许今是这时候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开始呼吸。 许雨晴微妙地看了看许今是,又上前两步挽住冯妙时的胳膊。 胳膊传来一阵温热,霎时间和别人肢体接触,冯妙时不大习惯地动了动手,侧头看向许雨晴。 许今是的妈妈身上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书卷气,散发着淡淡的气质美。 冯妙时一边往厨房走去,一边环顾这座房子。 房子总体是木质调的,让人感到很温暖。 往里走有一个大大的花架,上面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四个人幸福地靠在彼此身上。 冯妙时的脚步慢下来,打量着这副全家福。 许雨晴注意到冯妙时的视线,也看向全家福。 看了一会,许雨晴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拍了拍许今是的肩膀。 “哎呀!许愿这个小丫头怎么还不起床?!你快去叫她!” “咚咚” 没等许今是回应,一旁的墙就被一个小女孩敲响。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模样,眼睛和哥哥一样,黑黑亮亮的,脸上的婴儿肥让人很想捏一捏。 小女孩递给冯妙时一张纸条。 冯妙时好奇地接过,打开。 “姐姐好,我叫许愿。刚刚哥哥的那张大白纸上面的图案都是我画的噢。” 冯妙时看着小女孩可爱的笔迹,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弯下腰笑眯眯道。 “谢谢你噢,姐姐特别喜欢,你的画和你一样可爱。” 许愿呆呆地看着冯妙时,扭捏地转了转身体,小手在空中摆了摆。 “没事哒没事哒。” 许雨晴有些无语地敲了敲许愿的脑袋。 “真是个小颜控。” “叮叮叮” 见一群人围在全家福前不动,林书达着急地敲了敲碗筷。 “再不吃饭就结冰了!” 许雨晴斜了他一眼,招呼大家在饭桌前坐好。 冯妙时刚坐下就被吓得差点又站起来。 早饭居然摆了满满一桌,中国外国南方北方的人都能在这桌菜上找到自己的归宿。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她犹豫地端起一盘肠粉,咬下一口。 滑嫩的表皮包裹着鲜香的虾仁,成功让冯妙时眼睛一亮。 “太好吃了。” 她三两下吃完一盘肠粉,真心地夸奖道。 其他四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始各吃各的饭。 虽然四个人都不会说话,但是用手语的交流就没停过。 林书达会故意逗许雨晴,直到把她惹生气了才满意。 许愿和许今是互相看不顺眼,两个人在饭桌上较劲,老是争抢同一盘菜。 冯妙时看得津津有味,虽然她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是也被这快乐的氛围感染,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吃完饭,她被林书达硬推出厨房。 “不能让客人洗碗。” 实在拗不过,冯妙时只好在房子里闲逛消食,等碗洗完后,再告别回家。 突然,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映入眼帘。 它被贴在白墙上,上面被人用记号笔圈圈划划了很多痕迹。 在右下角空白的角落,有一个熟悉的幼稚的字迹。 “我也想去旅游···” 冯妙时看得入神时,肩膀被人拍了拍。 “厨房已经收拾好了,继续留在这里吧,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晚饭。” 许今是眨着眼睛,眼睫毛扑闪扑闪的,一脸期待地看着冯妙时。 有那么一瞬间,冯妙时差点就点头同意了。 她今天早上真的很开心,是这十八年来最开心的一顿饭。 许今是一家人也真的很温暖。 但冯妙时不能让自己陷进去。 她和他们不是一家人,温暖只是暂时的,如果她习惯了这样的温暖,就再也适应不了属于她的孤独世界了。 毕竟,不会有人一辈子 陪伴她。 就这样想着,冯妙时像往常那样笑着摇摇头。 “我还有事情,一顿早饭就够了。” 微风吹动面前的笔记本,纸张“哗哗”地翻飞起来。 许今是垂下举着笔记本的手。 她又把自己关进那个玻璃瓶了。 告别热情挽留的许雨晴还有许愿后,冯妙时回到家,靠在沙发上,把头仰起,看着天花板。 找点什么事干呢。 那个酒鬼父亲没想到很珍惜自己的生命,给自己买了一层层的保险,猝死之后,保险公司赔了冯妙时一大笔钱。 她不用再出去打工挣学费,也不用再继续熬夜苦读。 冯妙时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她想起,餐桌上,许今是一家用手语交流的样子。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呢? 冯妙时突然想学一学手语,读懂语言障碍后,他们想传达的心意。 她坐起身,跑出门,坐上公交车,去市图书馆借了好几本手语的书籍。 回家的路上,她捧着书,把头靠在车窗上,和公交车一起颠簸。 她找到了新的生活的锚点。 往后几天,冯妙时在家里认真地记笔记,自己对着镜子一点点纠正动作。 她学什么都很快,之前在学校就稳坐第一名的位置。 静谧的夜晚,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照亮女生低头思索的模样,远处细碎的星光也悄悄探进窗内,观察着书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 高考后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半个月转瞬而逝。 冯妙时现在在干什么呢? 不对不对,我怎么又在想她。 许今是走在回家的路上,捶了捶自己的头。 他继续往前走,思绪又飘远了。 她应该有在好好生活吧··· 啊啊啊,怎么就是忘不掉她! 许今是懊恼地打开家门,看清眼前的一幕后愣在原地。 冯妙时拘谨地坐在沙发上,长发简单束起,露出好看的侧脸。 转身看见他,唇角漾开浅浅笑意。 “你回来啦。” 许雨晴听到动静笑容满面地走过来,一把搂住冯妙时。 “刚刚妙妙帮了我大忙。” 许今是疑惑地看向冯妙时。 她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大事。就是阿姨手机关机了,又没带纸笔,没办法买菜。我就帮忙沟通了两句。” 她能看得懂手语? 许今是刚想发问,就被旁边蹦出来的许愿打断。 许愿兴奋地比划。 “哥哥,你毕业旅行打算去哪,我也要一起去,我们自驾怎么样?” 许今是无奈地弯下腰。 “我们出远门不方便的,就是家周围玩玩怎么样?” “啊,可是我想出去嘛,你们不也很想吗,那张中国地图一直被你们圈圈划划,却没有真正去过一个地方。” 许愿耷拉下脑袋。 冯妙时在一旁努力理解了他们的沟通。 她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加入到他们的交流中,用手语说道。 “我和你们一起去,替你们翻译,可以吗?” 许今是闻言一怔,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见了被关进玻璃瓶的冯妙时,正犹豫地拍打着瓶身,向外面的人传递出求救的信息。 “当然可以,那真是太好了!” 许今是、许愿、许雨晴、林书达四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成一排,整齐划一地比划道。 3. 村庄 一家人雷厉风行地开始收拾东西,生怕晚了冯妙时会后悔。 第二天一早,冯妙时迷迷糊糊地就被拉上了他们的车。 顺带还带上了小巷里的流浪猫。 许愿给它取名为小满,寓意小满胜万全。 汽车一路开向南方,两旁的景物飞快向后掠去。 冯妙时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么离开了生活18年的地方。 耳机里放起慢节奏的歌,音量不大,旋律顺着冯妙时的耳朵钻进脑海。 “在行程中睡了又醒” “直到我看到了” “你莽莽撞撞靠近。” “妙妙,我们大概要开两天,到达云南。” “不过你放心,我让你叔叔带全了这两天要用的东西噢。” 副驾驶的许雨晴转过头,笑眯眯地比划道,指挥许今是打开后座的旅行袋。 “沐浴露,洗发水,毛巾,零食,矿泉水……” 许雨晴的笑僵在脸上,缓缓扭头盯着林书达。 “这些都没带?!” 林书达一脸震惊地回头。 大大的旅行袋空空如也,里面只放了一台相机和无人机。 许今是,许愿,许雨晴凝视着他。 冯妙时瞧了瞧大家的脸色,连忙出来打圆场。 “没事没事,叔叔也是太着急了,是我不好,让这趟旅行开始得太匆忙了。” 许雨晴生气地捶了下林书达,回过头将手搭在冯妙时的手背上。 “和你没有关系,是你叔叔粗心,多大的人了!” “已经开了五个小时了,现在回去肯定不现实。” “但是天马上就要黑了!真是气死我了!” 许今是拦住还要揍人的母亲,看着导航道。 “再开半个小时左右有个小镇,我们正好去那里休息一晚,重新买好没拿的东西吧。” * 到了地方,许愿抱起小满,哒哒哒地跑下车,把还在和许雨晴道歉求和的林书达甩在后面。 冯妙时赶紧跟上许愿,牵起她的手,和她一起四处寻找住宿。 但这和冯妙时想象中的小镇有点不同,与其说小镇,不如说是一个村落。 村子很小,不过十几间房子,零散落在连片的稻田之间。田埂弯弯曲曲穿梭其间,青色的稻秧一望无际,风一吹,就轻轻起伏,翻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这里应该没有酒店之类的住所,我们看来得继续往前开一段时间。” 冯妙时和众人说道。 “啊…可是我好累了…” 许愿一脸不开心地摇着冯妙时的胳膊。 “都怪爸爸!” 大战一触即发时,稻田对面的小道上传来一阵吆喝。 “欸!你们几个是外乡人吧!” 一位老伯半挽起裤腿,皮肤黝黑,大声问道。 “是的,请问这附近有住宿的地方吗?” 冯妙时安抚地搂住许愿,连忙询问道。 “这可没有,这村子就这么小,哪有什么酒店不酒店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接着道。 “马上就黑天了,今晚有天气预报有中雨,开车不安全,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来我家住一晚吧。” 许家一家四口立马点头同意,和小鸡似的紧紧跟着老伯走了。 留下冯妙时一人在后面莫名。 他们就不怕有危险? 许今是回头用眼神询问冯妙时。 “有什么问题吗?” 冯妙时小跑过去,问出心里的疑惑。 “万一是坏人呢?我们要不还是去下一个服务区吧。” “不用担心!我可是跆拳道黑带!” 听冯妙时说完,许今是微微扬起下巴,眼神藏着一点小骄傲。 冯妙时看许今是的目光更加温柔了,带着一些珍惜。 因为她觉得像许今是这般幼童般单纯的人确实是不大常见。 她又看了看前面和好如初聊着天,没有一丝防备心理的夫妻俩和许愿,叹了口气。 算了,本来她也有失眠症,今晚干脆不睡了,在房间里守夜吧。 许今是一家,都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与善良。刚刚在车上,许今是告诉她,许雨晴和林书达都是作家兼聋哑学校的老师,受人尊敬。 一家人从没遇到过什么坏人坏事,自然也看谁都是好人。 她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这么想着。 许今是单只耳朵戴着有线耳机,余光注意着冯妙时的步伐,暗暗调整步速,和她走在一条水平线上。 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晚风将冯妙时的发丝越线送到许今是的胳膊上,有些痒痒的。 老伯住在村子居中的位置,真正走进村子之后,遇见的人也多了起来。 村民们这个点都搬着椅子在路边乘凉,摇着扇子和冯妙时他们打招呼。 “还没吃呢?” “快了快了,这群人没地方住,我把他们带我家里去。” “房间不够分的话就让他们来我家啊,我一个人住,空房间多得很。” 小孩们在路中间追逐打闹,笑声一片。 周围很吵闹,冯妙时的心却渐渐静下来。 * 晚饭吃的很朴素,吃完后许雨晴和林书达拦住要收拾的老伯,比划道。 “今天太麻烦您了,我们来收拾吧。” 冯妙时在一旁翻译出来。 老伯也没和他们抢,用手指了指屋里的三个空屋,让他们自己看着分配,不够住的话再去找村口的奶奶。 “汪汪汪!!!” 老伯院里的大黑狗突然狂吠起来。 许愿听见声音,着急地戳戳冯妙时的腰。 “小满好像在外面。” 冯妙时、许愿、许今是和老伯一起跑到狗屋外头,冯妙时小心翼翼地上前抱起炸毛的小满,轻轻摸它的头安抚着。 见老伯盯着小满看,冯妙时解释道。 “这是我们昨天捡的流浪猫,名字叫小满,您放心,我今晚会看好它,不让它乱跑。” 老伯哼了一声,开口有些沙哑。 “说什么流浪不流浪的,不就是城里人到处盖房子,让人家没地方住了嘛。” 冯妙时闻言一怔,抚摸小满的手慢慢停下。 老伯摇摇头,佝偻着腰回了房间。 “早点休息,农村关灯早。” 夜晚,冯妙时搂着许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 细密的雨珠敲打着瓦片,田埂间传来蛙鸣、虫叫的窸窣声响,还有近处黄牛低沉的哞声。 冯妙时慢慢松开搂着许愿的胳膊,轻轻推开门,门外的雨丝斜斜扑进了,屋顶的雨水顺着瓦片滴落,串成细碎的水线。 这时候,隔壁屋的门也轻声响起,冯妙时扭头看去。 许今是同样推门而出,两个人在昏暗中借着月光对视。 许今是踮着脚走到冯妙时身边,和她一起看细细密密的小雨。 “我之前听说,牛有会自己的超级好朋友,而且分开之后会很焦虑,刚刚听见哞哞的声音,就想去看看是不是这样。” 许今是站在檐下,眉眼温顺柔和,安安静静地对着她打手语,眼睛 在月色里透亮澄澈。 冯妙时望着他认真比划的模样,伸手牵住他微凉的手腕。 “我们一起去吧,我正好睡不着觉。” 冯妙时凑近许今是,用气声说道。 两人往牛圈的方向小跑过去。 淋沥的雨落在肩头,冯妙时跑在他前面,许今是默默跟着她,一只手摸着刚刚被她牵过的手腕,白净的耳尖悄悄染上一点点红色。 牛圈很近,就在屋子后头。 冯妙时和许今是挤在棚下,避开飘落的雨丝。 棚里有些暖呼呼的,混杂着青草和动物的气息。两头黄牛紧挨在一起,睡得很熟。 冯妙时侧过头,小声道。 “它们睡着了,不过睡觉都要紧挨着,看来确实是好朋友。” 棚下的空间很挤,冯妙时说完后才发现两人的距离极近,她猝不及防撞进许今是认真的眼眸里。 冯妙时安静下来,清晰地听见二人有力的心跳声,混杂着,分不清源头。 “既然看完了,我们要不就回去睡觉吧。” 片刻后,冯妙时率先回神,移开目光,强装镇定道。 “嗯嗯。” 许今是也回过神,慌乱点头。 冯妙时冲回到房间里,平躺在床上,一只手抚摸着越跳越急促的心脏。 妈妈去世后,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是在跳动的。 * 冯妙时成功一晚没睡。 第二天一如既往地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坐在饭桌前,吸引了一桌人的目光。 “妙妙,晚上没有睡好吗?” 许雨晴担忧地问。 一旁的老伯也开口:“这里住不惯?” “不是不是。” 冯妙时生怕老伯误会,大脑飞快转动转移话题。 “昨晚上,我去看了看黄牛,它们看起来真亲密,爷爷,它们平时是朋友吗?” 老伯咬了口煎饼,点点头。 “不只是人有朋友,牛当然也有最好的朋友,它们在田里也会凑成一对,看起来在说什么悄悄话。” 老伯看向院外,大门敞开,清晨的风送进了稻子的香味。 “哼,我平时都不能把它俩分开,不然可惨喽!” 冯妙时一起看向院外,早起的农民扛着农具路过门口,脚步匆匆,对老伯颔首问好,然后消失在田野之间。 * 许雨晴和林书达去村里的超市买好了要用的必需品。 冯妙时迎上去,帮忙往车里搬。 “阿姨,您怎么不叫我一起去,我可以帮着翻译的。” “不用不用,我虽然不会说话,但也不能真的不和人沟通呀,不用语言也能传达出自己的真心。” “妙妙,黄牛离不开自己的朋友,人也一样。人不能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你要试着去和人多交朋友,用心去沟通。” 许雨晴轻轻用手覆上冯妙时的胸腔,望着她的眼睛道。 冯妙时继续往上搬着东西,只是动作慢了不少。她感受着被许雨晴触碰过的地方。 一切都准备好后,五人一猫和老伯告别,老伯没说什么,只是又塞给他们一堆食物,让路上饿的时候吃。 车子启动,将村子甩在身后,逐渐变成一个小点。 许愿和小满趴在窗边向后眺望。 “不知道爷爷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开始带着黄牛们去田里啦。” 冯妙时回道。 冯妙时向前看去,前路是绵延起伏的青山,车轮碾过走过的路,载着几人,向着下一段未知的风景奔去。 4. 洱海 剩下的一天很顺利,只是晚上遇到暴雨,无法前进,五人便在服务区睡了一晚。 翌日一早,车辆飞快驶入大理。 快速旋转的时钟在大理恢复了正常的流速,大城市里来回奔波、挤坐地铁、面无表情的行人散去,自然与慢节奏的幸福是这座城的代名词。 车子平稳穿行在大理的街道,连绵青山在窗外缓缓向后退去。 风卷着山野草木的气息飘进车窗,路边行人闲散,挎着扎染布袋的游客慢悠悠地闲逛,街边小店散发出烤茶的香气。 许愿将车窗打开一个缝隙,小满把自己的小猫脸塞进风里,粉红的鼻头轻轻嗅着自然的味道。 周围行驶的车辆看见小满,发出连片的“咪咪”声,此刻的小满变成走红毯的女明星,人们争先用手机拍下它的照片,发出满意的喟叹。 “先这样吧。” “放下一切复杂。” “逃离人来人往。” 林书达不知何时打开了车载音乐,冯妙时轻哼着歌词,她想起了那一瞬间,自己想要出发的理由。 离开熟悉的坐标,去到未知的地域呼吸,似乎就可以重新开始。 她想。 冯妙时望着眼前宽阔的大道,眼睛闪烁好奇的光芒。 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吗,她糟透了的人生? 到达订购的民宿后,在许愿的催促下,几人刚放好行李,就立马重新启程。 “民宿的老板说,附近的古城有好多卖漂亮裙子的地方,就是我们来的时候在路边看见的那种!” “难怪你一直把头探出窗外,原来是看中路人的裙子啦。” 冯妙时点了点许愿的鼻尖,许愿钻进她的怀里,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 “姐姐,一会你帮我挑衣服,爸爸妈妈的眼光一点也不好。” 冯妙时也学她的样子,悄悄点头,在暗处和她拉勾勾。 * “小妹妹要不要进来看看衣服,便宜又好看!” 热情的服装店老板站在门口摇着蒲扇拉客,看见冯妙时五人走来后眼睛一亮。 我的天哪,哪来的这一群高颜值人。 她在心里嘀咕。 走在前面的冯妙时穿着印着小狗图案的短袖,底下搭配一条蓝色短裤,双腿修长,皮肤白皙,简单的一套衣服穿在她身上却很好看。 旁边的小女孩白白嫩嫩,扎着两个小丸子头,丸子头上的两条飘带向后飘舞,飘到后面男生的脸上,男生也是身高腿长,干净清爽。 最后面的夫妻俩也一看就是读书人,一身书卷气。 就连那只猫,都眉清目秀的。 欣赏了一会,老板赶紧跑上前招呼。 “来咱们店里看看呀,新到的衣服,保证穿着好看又舒服。” 许愿往里看了看,然后领着众人浩浩荡荡走进这家服装店。 小店外面看起来不大,里面却曲径幽深,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裙子,还有搭配的项链饰品,五颜六色。 许愿“哇”了一声,像被放生的小鱼,一下子钻进大海里,飞快地游走在衣架之间,唰唰唰拿起一堆要试的衣服。 她穿上一件粉色碎花裙蹦蹦跳跳到冯妙时身前站定,冯妙时端详片刻,轻轻摇摇头。 她又换上一件带纱的黄色长裙,刚出试衣间就被过长的裙摆绊了好几脚,悻悻回去重新换了一件青绿色带小黄花的裙子。 冯妙时眼睛一亮,半蹲下来整理好裙板,抬手将小姑娘散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对着镜子里的许愿点了个赞。 许愿迫不及待地转了一圈,又拉上冯妙时进试衣间,递给她自己挑的一条蓝色扎染长裙。 冯妙时无奈地换上,许愿和小鸡吃米一样疯狂点头,牵起冯妙时出去。 原本有些百无聊赖的许今是,目光不经意间扫向试衣间,靠在墙上的背慢慢挺直,呼吸慢了半拍。 冯妙时眉眼柔和,发丝吹落在锁骨上,蓝色长裙衬得她温柔又宁静。 他学着冯妙时之前的模样,竖起一只大拇指,又觉得不够,干脆两只手都高高举起,给冯妙时点了两个赞。 冯妙时唇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啪啪啪!” 突然,一旁传来一阵雷霆般的掌声,打破了这里和谐的氛围。 林书达十分拼命地给换好衣服的许雨晴鼓掌,无声地张嘴欢呼。 许雨晴满意一笑,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出去。 服装店老板站在门口目送。 到底是我挑衣服的眼光好还是她们长得好,真好看。 * 买完心心念念的衣服,许愿可算是同意按原本行程出发洱海。 许愿把买来的饰品戴到小满脖子上。 小满好奇地用爪子玩弄了一路。 下车之后,冯妙时觉得自己的衣服买得很对。 洱海与天空连成一片,上面点缀着朵朵白云,晕染成扎染后的形状。 因为来得有些晚了,天空远处冒出一片云霞,余晖洒在海面上,在深蓝的波浪顶端加了一勺金色的碎光。 海风慢悠悠吹过来,吹响小满脖子上的摇晃的挂饰。 “啪啪啪!” 又是一阵掌声,现在冯妙时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林书达来了。 他倚靠在一辆蓝色敞篷跑车上,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向空中一划。 “上车!” 敞篷车沿着环海公路向前开。 冯妙时望着漫无边际的洱海,之前被撬开一点的心房,好像终于随着起伏的浪,慢慢地继续向外张开。 她轻轻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晚风,微微仰头,看流云在天际飘移。 不远处的露天小平台上,一支乐队正在弹唱。 木吉他舒缓的民谣旋律有些耳熟,冯妙时愣住,视线看向唱歌的男生,在心里和他一起哼出那段忧伤的调子。 It'sdaybreak 天已破晓 Andyouareasleep 你还在沉睡 Ihearyoubreathenow 此时此刻我可以听到你的心跳 Yourbreathisdeep 心跳声是那么深入我心。 冯妙时随着歌声,一词一词,翻译出每一句的意思。 …… I'llrememberyou 我定会记得你 Youwillbetherei 你将深深地埋在我的心底 I'llrememberyou 我定会记得你 AndthatisallthatIdo 这是我能做的全部 …… 车子驶远,歌声一点点淡下去,最后消融在海浪与晚风之间。 * 冯妙时并不是一出生就没了妈妈。 父亲染上赌博后,妈妈趁他喝醉,在一个夜晚,带着冯妙时偷跑回到了姥姥家里。 那一年,她四岁。 姥姥很心疼妈妈,连带着也关心 她。 但一年后,妈妈查出了癌症。 家里的气氛变得阴沉。 冯妙时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试图躲避房间里弥漫的悲伤和压抑不绝的哭声。 瘦骨嶙峋的妈妈感受到她的不安,把她抱在怀里,一遍遍唱着一首英文民谣哄她睡觉,小时候的她听不懂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唱到最后,尾调开始颤抖,抱她的手也渐渐收紧。 最后,那双手再也无法收紧了,无力地垂在病床边。 姥姥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冯妙时和父亲。 她哭着打冯妙时,让冯妙时离开这里。 冯妙时知道,因为妈妈和她太像了,姥姥每次看她的眼里都带着浓厚的悲伤。 小小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了让姥姥不再悲伤,她藏住自己的伤心与不安,拼命地扬起微笑。 可还是没用,最后,她背上妈妈给她买的小书包,一个人悄悄回到了父亲家。 一个月之后,为了躲债主,父亲带她辗转搬家,她再也没见过姥姥姥爷了。 * 原来妈妈唱的歌是这个意思。 她不想告诉女儿自己生病的事情,也不想让自己成为女儿人生中经历的第一场生死。 于是她把自己的告别藏进这首歌,也藏进冯妙时的记忆里。 I'llrememberyou 我定会记得你 Youwillbetherei 你将深深地埋在我的心底 当告别成了必然,记忆就是最温柔的归宿。 冯妙时模糊地记起妈妈纤细的身形。 悲伤溢了出来,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小到大,没有人告诉她,伤心的时候该怎么办。 于是,她又按照自己惯常的做法,拼命地扬起一抹微笑。 车子行驶到终点,冯妙时维持好笑容下车。 迎面走来一个30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条白T恤,上面印着几个黑体字-夸夸员。 “怎么会这么漂亮?”他说。 冯妙时疑惑地歪头,下意识后退两步。 “又文静又优雅,眼睛灵动好看,完全是女神降临的感觉!” “不止举止温柔,人也很善良呢,看看随身抱着小猫的手臂多么温暖!” …… 冯妙时原本的悲伤就这么被打断,她有些懵地听男人全方位夸奖她五分钟。 一旁的许雨晴和林书达满脸笑地听完,递给男人20块钱。 男人摆摆手,举起放在脚边的纸板。 “免费夸夸师!人类需要爱和鼓励!” * 回到民宿,许雨晴趁冯妙时洗澡,紧急召集许愿和许今是。 “今天在车上,妙妙虽然在笑,但看起来很伤心。” “我也发现了!” 许愿连连点头。 “我看得都要哭出来了。” 许雨晴继续打手语道。 “我觉得那个夸夸师说得很有道理,我们以后一定要见缝插针多夸夸妙妙!” “最起码在她悲伤的时候,打断她的悲伤,就像今天一样。” 林书达叹了口气,望向房间的墙,墙的后面就是冯妙时和许愿的房间,他比划道。 “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她现在依旧不愿和我们吐露心事,我们中间隔了一堵墙。” “既然没办法安慰她,也只能出此下策。” 几人围成一圈,互相对视几眼,一起点头。 许今是点得尤为认真。 6. 真心话 他嘴唇蠕动了两下,低头抚摸手指上的戒指,眼里透着怀念,故作爽朗地抬头,拿起旁边的啤酒,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一饮而尽。 “我自罚三杯!” 小院安静下来,铆钉帽阿姨也没想到这么简单的问题会戳中别人的心事,神情有些懊恼。她将石桌上的啤酒瓶转向自己,抿了一口手上的饮料,开口:“好了,这个问题现在由我回答。” “几年前,我拿出家里全部资产想创业,没想到赔了个一干二净,索性彻底抛弃原先的生活,想来洱海重新开始。” 一句话成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她笑得坦荡洒脱:“反正没结婚,人生再烂也烂不到哪去!” 说完后,她再次转动酒瓶,这次对准了那个十分安静的年轻女生。 她腼腆地选了真心话。 阿姨发问:“这次旅行是一个人?” 女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声音小小的:“我一个人来的。” 一旁的中年男人诧异:“一个人?你父母能放心?” 没等女生回答,阿姨就笑着摆摆手,语气随和:“现在小年轻不都流行这种solotrip吗,你得跟上时代啊。” 玻璃瓶再次飞速旋转,光影摇曳间,最终对准了林书达。 他看起来很兴奋,丝毫不犹豫地选了大冒险。 冯妙时在一旁翻译出来。 院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对林书达展现出异样的眼神,而是一如往常地从网上搜出大冒险转盘。 抽出来的惩罚是原地学公鸡跳。 许愿噗嗤一声笑出来,用力鼓掌让爸爸加油。 林书达大大方方地在一圈人的注视下蹦蹦跳跳,小院里顿时响起阵阵笑声。 炭火这时候也从烧烤架里蹦出来,想看看众人为什么笑。 笑闹过后,酒瓶再度启动,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停在许今是面前。 他沉默两秒,选了真心话。 林书达看了眼抽中的题目,笑得不怀好意。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冯妙时轻声翻译出来。 许今是指尖微微收紧,怔怔地看着冯妙时。 虽然她只是翻译,可许今是心跳却漏了一拍,就好像这句话真的是冯妙时在问他。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冯妙时的画面,最后定格成眼前好奇的少女。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心跳开始加速,可他分不清这是紧张还是其他的情愫。 铆钉帽阿姨眼神在对视的许今是和冯妙时之间转了转,露出了然的神情。 许今是抿紧唇角,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正要开口自罚喝酒来跳过问题。 就在此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嚎啕大哭。 先前的夸夸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得不省人事,身旁堆了一圈喝光的啤酒瓶,他和个小孩一样,把头埋在膝盖中间,哭得全身都在抽搐。 “现在不缺玩游戏的瓶子了。” 林书达戳了戳许雨晴,比划道。 许雨晴狠狠瞪了他一眼,让他闭手。 喧闹的院子鸦雀无声,只剩炭火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哽咽的哭声断断续续:“我和女朋友吵架了,却死活不肯低头哄哄她,她工作被人排挤,每天都很伤心,还会偷偷哭,我也没有鼓励她安慰她,我总想着过两天,再过两天。” 夸夸员的胸腔剧烈起伏,嗓音沙哑:“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她突然出了车祸,一夜之间离开了我。” “所以我才会来洱海当夸夸员,我看见难过的人,就想起她,既然我没办法让她开心,就只能多夸夸别人,安慰伤心的他们。” 他用力抹着满脸的泪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不住地耸动。 铆钉帽阿姨给大家使了个眼色,让大家都先回屋。 “这种时候还是一个人呆着好。” 她小声道。 冯妙时随其他人往回走了几步后,又走回到夸夸员面前。 她轻声问出自己的疑惑:“我当时看起来很难过吗?” 夸夸员抱着酒瓶,醉眼朦胧,仔细眯着眼打量她半天,恍然大悟道:“敞篷车上的小姑娘。” “你很难过,虽然你在笑,但我能看出来,你是我最近见过最难过的人。” 他的脸通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拍了拍冯妙时的肩膀。 “难过的时候就哭吧,尽情地哭。” 他继续往嘴里倒酒,冯妙时立在原地,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心里混杂着说不清的感觉。 晚风卷着烧烤残余的烟火扫过她的周身,夜色沉沉,洱海远处传来隐约的浪声。 过了一会,她转过身,往房间走去。 民宿墙头的花枝被夜风拂动,簌簌落下细碎花影,铺在青石板地上。 在烧烤架后蹲着偷听的许今是连忙躲好,屏住呼吸,余光看见冯妙时进民宿后,才站起身。 他若有所思地向门口走去,一不小心被伸进民宿的花枝砸到了头。 几片粉色的花瓣像雨滴般掉落。 他突然想起冯妙时的分享。 “许今是!那片花海特别好看!尤其是半山坡的粉色绣球。” 他眼睛一亮,开心地摸了摸那束花枝,眉眼弯弯。 深夜,冯妙时陷进被窝里,思绪纷乱。 今晚肯定又睡不着了。 她反复变换睡姿,不知过了多久,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纷乱的念头渐渐模糊,她的意识也陷入黑暗。 窗外的虫鸣低低絮语,隔着薄薄的玻璃窗,混着远处洱海流水的回响,包裹整间民宿。以往让她心烦的声音,此刻却成了一首安眠曲。 一旁的许愿悄悄睁眼,爬到冯妙时旁边,探头看去。 冯妙时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许愿伸出手,小心地触碰她。 冯妙时皱了皱眉,没有反应。 “哥!姐姐真的睡着了!” 她爬回原位,缩进被子里给许今是通风报信。 看到消息弹出,在房间里紧张等候的许今是才放松下来,悄悄吐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许今是秒回:“辛苦你啦,快睡吧。” 许愿打了个哈欠,很快就睡着了,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 我也帮到姐姐啦。她想。 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一只小小的香炉 上,淡淡的香气充盈整个屋子。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冯妙时迷迷糊糊地睁眼,久违地伸了个懒腰。 意识慢慢回笼,她愣了片刻,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眼睛。 她竟然睡着了,而且还睡了很久。 冯妙时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侧过头,看向身旁那只香炉。昨夜弥漫房间的淡香散尽,月光褪去,清晨柔和的微光落在炉身。 她顶着凌乱的头发,心里懵懵的,又侧过头看向笑眯眯的许愿。 “是哥哥让我放的噢,他说他买了很多安眠香,很管用的。” 许愿比划道。 “真的很管用呢,姐姐今天起得比我还要晚!” 许今是? 他昨天出去原来是为了买安眠香吗? 冯妙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似乎是一丝温暖,又夹杂着感激,可好像不止这两种情感。 但她现在不想深究,只想去见许今是。 她飞速地穿好衣服,打开紧闭的窗帘,阳光没有阻碍地冲进来,顿时让整个房间明亮起来。 冯妙时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的洗涤,她又睁开眼。 她现在像一颗沙漠里干涸了很久的树,突然被人浇了满满一杯水一样,生机勃发。 她打开房门,正准备去找许今是,却被小满拦住去路。 小满在她面前坐下,背上几朵盛开的粉绣球随风晃动。 冯妙时愣了愣,蹲下来取下花朵,一张卡片掉在地上。 “今天也要开心。” 卡片上的字迹利落舒展,笔锋干净,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冯妙时一下子就猜到卡片的主人。 果然是字如其人,清清爽爽。 她又看了几遍,才收起卡片。 小满仰起头,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过冯妙时的掌心,喉咙发生细碎的呼噜声。 冯妙时左手握着粉绣球,右手抚摸着小满,笑意漫上眉眼。 她抱着花跑下楼,一眼就看见了小院里的许今是。 少年沐浴在阳光里,蓝色的短袖上衣,下面是白色的牛仔裤,头发在光里有些发棕。 冯妙时的步伐慢下来,一步步走到许今是面前,抬头望着他,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的一切,都很感谢。” 她的语气柔和,像洱海边的轻风,吹过他的面颊。 许今是的耳尖悄然泛红,他伸手挠了挠发痒的耳垂,心里涌上一股喜悦,他感到浑身轻盈。 真奇怪,看着她开心,我就会开心。 小院里的男生还不理解这种感觉,叫喜欢。 昨晚烤肉聚会的真心话,其实他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许雨晴和林书达着急忙慌地带着许愿下楼。 “哎呀,昨晚玩太晚了,今天没起得来,你们久等了。” 许今是咽了咽口水,从奇怪的感觉里脱身,故作镇定地回复:“没关系,你们再晚点来也没事。” 许雨晴奇怪地瞟了眼许今是,许今是垂下眼躲避她的视线。 许雨晴哼了一声,没再深究,她伸手指向远方:“今日出发,香格里拉!” 7. 香格里拉 当冯妙时真正走进经幡塔内,她才明白照片削减了多少世界的美丽。 据说,风是诵经的使者,每吹动一次经幡就是诵经一次。 她仰头望去,无数经幡层层叠叠向高空攀去,风吹过,将布面上印满的藏文真言与风马图案送到她面前,哗啦啦的声响不绝于耳,那是经幡被风吹动的声音,也是无数人的祷告被风送给神明的声音。 冯妙时和大家一起,虔诚地闭上双眼。 她的眼珠动了动。 直到闭上双眼,才发现她并没有什么愿望。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恋人。 她可以许什么愿望? 她微微睁开一只眼睛,视线有些模糊。 可在这模糊的世界中,她彷佛看见他人的愿望在金光下盘旋升空,经过无数经幡的保佑,脱离人世间,离遥远的天堂更近一步。 神明在上,悲悯众人。 那么她虚无的灵魂许下的愿望也可以被神明慷慨地接受。 或许愿望无需关乎他人,也无需关乎未来、情谊、梦想。 她重新闭上眼睛。 在世界重新黑暗的最后一秒,她看见了许今是投来的目光。 日光洒在冯妙时并不算高挺的鼻梁上,在她鼻尖点上一抹金色的高光。 因为许愿起不来床,所以许今是并没有去等概率很小的日照金山。 但他现在却看见了世界上最惊艳的“日照金山”。 许今是保持着祷告的姿势,在漫天飞舞的经幡中,侧头专注地看着冯妙时。 或者说他现在只能看见冯妙时。 冯妙时这次很快地重新睁开双眼,因为她许的愿望很简单。 “活着。” 这就是她的愿望。 这里还只是旅行的开始,她开始好奇剩余的旅途会发生什么事情,会遇到什么样的人,所以她不再想寻死了,她还想继续看这个世界。 “咔嚓”一声,林书达在他们身后,定格下此刻。 这张照片里,宏大的世界彷佛只剩下冯妙时和许今是。 林书达抚摸着下巴,向前翻看其他的照片,轻啧了一声,又重新翻回到这一张。 果然照片无论如何都无法复刻肉眼所见的景色,但是却可以完美地传递一个人藏在眼神中的心意。 普普通通的一张照片,因为冯妙时眼中的希望和许今是眼中的喜欢,变得弥足珍贵。 林书达长时间的注视让冯妙时背后有些发烫。 她转过身去,问:“叔叔已经许完愿望了吗?” 林书达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许雨晴,眼神温柔下来:“我没有许愿。很久之前,我的愿望就成真了。如果真的有神明,那它当时一定已经非常努力地帮过我了,毕竟我的愿望那么难实现。” “只有再遇到人无法解决的问题,我才会麻烦它了。那些我能去实现的愿望,就由我自己实现。” 许雨晴注意到几人的目光,拉起许愿跑过来,指了指林书达手中的相机。 “你不是从来不许愿吗?那快来给我拍照。” 许愿在一旁跳起来:“我也要,我也要!” 林书达爽朗一笑,弯下腰抱起许愿,和许雨晴走到经幡塔中央的位置,调整好许愿与许雨晴的姿势,举起相机,眯起眼仔细地研究构图。 一旁的冯妙时戳了戳许今是,问道:“你不上去一起拍吗?” 许今是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去那边租一只小羊拍。” 冯妙时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需要我陪你去吗?” 冯妙时还记得在村庄时,许雨晴和她说的话,他们一家人并不害怕和外界的沟通。 果不其然,许今是说不用,然后顿了顿,期待地看着她:“我马上就回来,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拍。” 许今是得到冯妙时的同意后,立即开心起来,飞快地往租小羊的地方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发丝随着跑动扬起来:“我马上就回来!” 冯妙时无奈地点点头,稍微抬高了声音:“我会等你的。” 等看不见许今是的身影后,她才转身继续看林书达拍照。 林书达经过一番拍摄后,整个人几乎躺在地上。 周围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他却满意地点点头,让许雨晴换个姿势。 许雨晴侧过身体,把半边脸迎向阳光,抬手装作把发丝捋到而后的模样。 林书达眼里闪过惊艳,他扬起唇角,眼周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手指快速地按下快门。 他们二人的相处一直很甜蜜。 冯妙时不由得好奇他们的爱情故事。 那一定很有趣,并且经历了一些磨难。 因为林书达说过,他的愿望很难实现,那个愿望肯定和许雨晴有关。 冯妙时抱着双臂,静静地看三人拍照。 过了一会,许雨晴跑过来拉起她的手:“妙妙,我们一起拍呀?” 冯妙时浅浅一笑:“我在等许今是呢,他要一起拍。” 许雨晴意味深长地作了一个“哦”的口型,然后又跑了回去,告诉林书达:“我们再拍最后几张!” 又过了一会,冯妙时亮起手机屏幕,眉头微微蹙起。 已经快十五分钟了。 她不安地望向租羊的地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以许今是的速度,应该早就往回跑了。 她又等了两分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和许雨晴说一声后就跑去找许今是。 她跑得很快,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快到地方时,冯妙时就隐约听见一个中年男人的叫骂声。 她眯起眼仔细看去,发现许今是正是他叫骂的对象。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猛地加快。 许今是不会说话,只能着急地比划,冯妙时到达许今是身边时,能清楚地看见他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和微红的眼眶。 “死哑巴就滚回家呆着,出来旅什么游?!净浪费大家时间!” 中年男人嗓门扯得极大,唾沫随着难听的话语往外飞溅。 冯妙时耳边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能看见许今是无助的眼神,耷拉下来的肩膀,和一声颤抖的叹气。 他红着眼转过头,和冯妙时对视,嘴巴微微张开,又重新合上。 冯妙时意外地极其平静,她把自己脱离出来,冷着脸看向还在吼叫的中年男人。 她看着有些熟悉的面孔,怔愣在原地,想了一会才把他和洱海夜里的酒醉男人对上号。 许今是不再有动作,他垂下头。 男人得意地笑出声,居高临下的眼神让人恶心得想吐。他上前几步,手指用力戳着许今是的肩膀,许今是踉跄两步,拳头在身侧收紧。 忽然,他的手上覆上一点冰凉 。他松开拳头,掌心留下明显的指甲印。 冯妙时一步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许今是从来没见过冯妙时如此淡漠的表情。 “怎么?你和这哑巴认识?” “我告诉你,哑巴……” 话没说完,冯妙时一巴掌狠狠甩在男人的脸上。 四周的议论声一顿,许今是注视着冯妙时的背影。 草原的猎猎长风,野花淡淡的甜,草甸湿润泥土的凉意,都在许今是一呼一吸之间,渗入他的身体,压得他几乎呼吸不过来。 可他的心脏,却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压力,一点,一点,用力地跳动着,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男人被打得偏过头,他捂住右脸,缓缓抬起头,怒吼了一句“臭婊子”后,就猛地扑向冯妙时。 许今是抱着冯妙时飞快地转过身,男人的拳头砸到他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响起细碎的惊呼声,人群开始向这里聚集。 许今是彷佛没有知觉般,双手颤抖着扶住冯妙时的肩膀。 冯妙时明白他的意思,她说:“我没事。” 许今是又转过身,面对男人。 他的眼睛像冰一样寒冷,冲过去在男人脸上砸了一拳,二人扭打在一起。 许今是的跆拳道没有白学,他几下就把男人打到在地。 “和她道歉!” 许今是用力地比划着,左手和右手相碰,发出骨头相撞的声音。 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慢慢爬起来,眼神死死盯着许今是,脸上的赘肉随着他的愤怒上下晃动:“死哑巴你敢……” “啪” 冯妙时上前,又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过后,是她平静的声音。 “把你的脏嘴闭上,再让我听见那两个字,我会调出洱海的监控,控告你性骚扰,也会调出这里的监控,控告你寻衅滋事。” 冯妙时和男人对视:“不用辩解,这件事不可能是许今是的错。” “我看这男的就不是什么好人,还性骚扰人家小姑娘!” “我呸!” 众人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后,议论声又重新大声起来,有几位年轻人撸起袖子,一幅想往上冲的模样。 男人嘴唇蠕动了两下,低头避开周围人鄙夷的眼神,咬咬牙推开人群,像老鼠般溜走。 另一边的冯妙时也拽住许今是的胳膊,将他带到一处安静的角落。 许今是垂着脑袋,整个人像被雨淋过的小狗。 他眼圈红红的,抬起手想说什么,可又停在半空。 冯妙时看向他的双手,指节处因为打人变得发红。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摸向他发红的指节,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冯妙时想了很多,可她什么都没说,最后只是踮起脚,将许今是拢入怀中,一只手在他的后背慢慢拍着,另一只手顺着他后脑勺柔软的头发。 许今是在她肩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冯妙时的发丝在他面前飞舞着,被阳光染上金色,像一缕缕金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 从此他的一举一动,都要符合她的心意。 他想符合她的心意。 许今是,我的想法好像变了,我不想再继续忍了。 她在心里想。 冯妙时,我喜欢你。 他在心里想。 8. 起火 “我在排队的时候认出他就是洱海边的男人,于是就…瞪了他一眼。” 整理好心情的许今是在冯妙时身边慢慢走着,说到“瞪”的时候,悄悄看了眼冯妙时的眼色。 如果硬要说的话,今天的纠纷确实是因为他而起。 许今是又想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事。 他在心里叹了好几口气,脑海中幻想出一个小型许今是,然后疯狂揉搓捶打它。 许今是的头越垂越低。 冯妙时不用想也知道许今是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的表情简直和霜打的茄子一样。 观察了一会,冯妙时轻声发问:“你瞪了他?” 许今是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而且最后轻轻松松打过了他?” 许今是点着点着头,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冯妙时。 “这件事不管是开头,还是结尾,你都很帅气呀。” 冯妙时认真地看着他,想了一会,又加上一句:“还都保护了我。” “你瞪他,是因为我,你打他,也是因为我。” “所以,在我眼里,你真的很好很好。” 草原的风把冯妙时的话清晰地送进许今是的耳朵。 风裹挟着青草淡淡的气息,拂动二人的发丝,落日的暖光铺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叠在青草地之上。 她温柔的语调让许今是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一扫而空,像有人给他吃了一大团棉花糖,他觉得自己现在只能感知到“甜”。 甜得他放过在脑海中被暴打的小型许今是,转而把它托到糖果海里遨游。 许今是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只好红着耳尖笑了一下。 冯妙时见他的表情终于开心起来,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说:“我们快走吧,叔叔阿姨一定等…” 话还没说完,冯妙时就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许雨晴身上有一种好闻的味道,淡淡的,她的手摸着冯妙时的头发,冯妙时先是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下巴贴在许雨晴的肩膀上。 冯妙时在许雨晴耳边说:“我没事,阿姨。” 听到这句话,许雨晴才放开冯妙时,担心地上下打量冯妙时和许今是,确定他们没受伤后,松了一口气问许今是。 “出什么事了?我听路人说你和别人打架了?” 林书达站在许雨晴旁边,额头上因为着急冒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一边看许今是解释事情经过,一边努力平复呼吸。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看许今是说完整件事后,许雨晴上前两步,拍了拍许今是的手,比划道:“做的很对,我当初送你去学跆拳道就是为了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可以保护好自己,言语上我们只能吃亏,但最起码不能让自己受伤。” 冯妙时皱了皱眉,她不喜欢那句“言语上我们只能吃亏”,可许今是很乖地点了点头,她想了想,还是没有现在就说出来自己心中的想法。 林书达也在一边连连点头,但一直到最后,几人坐上车要离开的时候,他也没有表达一句话。 冯妙时看见林书达的裤子口袋处,已经被他揪出深深的褶皱。 在车上,冯妙时有些疑惑,还不等她思考,副驾驶的许雨晴就转过身:“妙妙,我们一会去吃很火的耗牛火锅怎么样?” 冯妙时凑近看许雨晴手机上的美食图片。 耗牛火锅、奶渣蛋卷、酥油茶、青稞饼… 她用力地点点头,又看了看两边,许今是的眼睛刷地亮起来,许愿则是咽了咽口水,一幅迫不及待的模样。 很好,全票通过。 许雨晴哼着歌输入地点导航。 车子在道路间穿梭,最后停在一座古城附近。今晚的民宿和饭店都在古城内。 古城的屋舍错落排布,街边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暖黄灯火,三三两两的行人交谈着,这里充满烟火气息。 往古城深处走去,没一会就看见一座小白塔,白塔洁白素净,点缀彩绘纹样,塔尖高高耸起。五人绕过小白塔,循着香味进入饭店。 等了没一会,菜就上齐了。 耗牛火锅在桌上咕嘟咕嘟地翻涌,滚烫的浓汤不断鼓起圆滚滚的气泡。冯妙时夹起一片牛肉下锅,在汤里浸了片刻,牛肉熟透了,沾上香料,一口咬下去,鲜嫩的汁水在嘴里漫开。 冯妙时还来不及感叹好吃,就感受到了后来的烫,她皱起眉,微微抬起头往嘴里吸着凉气,一只手在嘴边扇起风。 一直关注她的许今是赶紧递给她桌边的酸奶。 冯妙时接过,喝了一大口,酸甜冰凉的酸奶正好压下牛肉的香辣滚烫。 她缓过来气,又喝了口酸奶,指着上面焦香的青稞碎:“这个很好喝欸!” 许雨晴笑盈盈的,也尝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愧是网红餐厅,这个奶渣蛋卷也好吃,妙妙你尝尝。” 比划完,她夹了一块最大的奶渣蛋卷给冯妙时。 许愿也不甘示弱,左手拿起一块青稞饼,右手端起一杯酥油茶,通通塞到冯妙时面前。 冯妙时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左手捂住额头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深吸一口气,咬下一口金黄的奶糕,外壳有些酥脆,内里奶香很浓郁,酸酸甜甜的。 紧接着吃青稞饼配着暖乎乎的酥油茶,一股淡淡的咸香味在嘴里冲开,胃里也跟着暖起来。 她左手右手同时对许愿和许雨晴竖起大拇指,肯定她们的推荐。 两人这才满意地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当然,遇到好吃的,还是会立马夹给冯妙时,然后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她的评价。 冯妙时好几次对上许愿期待的眼神,都忍不住笑出声。 火锅的热气把她的脸熏得发红,她渐渐停下来笑,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盘子里多了许多块牛肉,她偏头看向许今是。 只见许今是很认真地捞出锅里熟透的牛肉,先是放进自己的碗里,等一会热气消散后,再夹起来,往冯妙时盘子里送。 这次,刚好和冯妙时对上视线。</ p>他放下筷子,眨了下亮亮的眼睛,解释道:“这样吃就不会被烫到了。” 冯妙时作了个“噢”的口型,缓缓转过头,蘸上香料,吃起许今是煮好的牛肉。这次温度刚刚好,冯妙时尽情地感受嘴里的美味,舒服地眯起眼,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许愿和许今是的眼睛真的很像,都亮闪闪的,很可爱。 她咽下牛肉,想。 桌子对面的林书达也和儿子一样,给许雨晴和许愿夹了满满一盘牛肉,等温度差不多了,就推推两人,示意她们赶紧吃,不然就凉啦。 火窗外的天色悄悄流转,白云一点点消散,天空变成浓稠的黑色。 几人带着饱饱的肚子出了饭店,在古城里散着步回到新订的民宿。 民宿是藏式风格,房顶垂下一台复古的棕色吊灯,天花板、墙壁都布满繁复的雕花,一楼大厅不算太大,摆放着几条沙发,沙发上放着纹样丰富的织毯,一条可爱的萨摩耶犬正卧在上面。 看见有客人进来,它猛地翻起身,兴奋地围着几人奔跑。 许雨晴和林书达办理入住,许愿则拉着小满和萨摩耶做朋友。 分配好房间后,时间并不是很晚,但一家人都没有熬夜的习惯,于是就回房收拾东西,准备睡觉。 许愿依旧和冯妙时一间房。 冯妙时点好许今是买的安眠香,搂着许愿陷进柔软的床铺里。 窗外隐约传来行人交谈的声音,外头暖黄的灯光也透过窗帘,冯妙时举起手,看光穿过她的指缝。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她怀里,她收回手,猛地吸了一口小满毛茸茸的脑袋,抱住它陷入睡眠。 “起火了!起火了!” “快快快!拿水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掀起一阵吵闹声。 冯妙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床,拉开窗帘,眼前的一幕让她顿时清醒过来。 民宿的小院本来种了许多花花草草,现在被一团火烧尽,火焰越烧越旺,来来回回的员工和客人都急匆匆接水灭火,跳动的火光照清众人脸上的焦灼与慌张。 冯妙时也立马穿好衣服跑下楼去,浓重的焦糊草木味弥漫在空气里。 她被呛得咳嗽起来,捂住嘴拿起角落里的水盆,舀起水向起火的花丛狠狠泼过去。水流砸在火苗上,腾起大片白茫茫的蒸汽。 众人轮番上前泼水,手忙脚乱地扑打四处飞溅的火星,直到那团不算太大的火焰被压制下去,才扔了手里的水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冯妙时惊魂未定地望着焦黑的花圃,突然,她看见了一脸愤怒的许今是。 他身上沾着炭灰,衣袖也湿漉漉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生气。 他在生气放火的人? 冯妙时有些好奇地走过去。 站在花圃旁的许今是叹了口气,垂下头,一脚踢走鞋边的小石子。 真讨厌,偏偏在夜里起火,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冯妙时! 他生气地想,又一脚,将那个小石子直接踢出小院。 9. 心跳 还没等冯妙时走到许今是面前,民宿门口就响起了警笛声,两位警察快速地跑了进来。 民宿老板披着一条薄毛毯,紧绷着脸,气冲冲地指着被烧毁的小院花圃:“警察同志,你看看我的院子都被烧成什么样子了?!要不是有客人帮忙灭火,现在估计我整个民宿都要烧没了!必须要严惩放火的人!” 一番交涉后,警察跟着老板去调看监控,并招呼围观的人群回房间休息。 冯妙时跟随人群上楼,她还想着许今是的表情,于是回头寻找他,刚一转头,正好和几阶台阶下的许今是对视。 他好像看了她很久,直到两人视线相对,许今是才眨了眨眼。 他仰起头,认真地比划:“晚安。” 冯妙时表面点点头,实则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已经凌晨三点了,安眠香早已烧尽,她肯定是睡不着了。 果不其然,在床上直挺挺躺了两个小时,她最终还是认输地睁开眼睛。 就这样望着天花板出神,她突然想到民宿大厅角落的调酒台。 白天刚到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个自助调酒台,只不过当时人太多,她并没有过去。 现在,肯定一个人都没有了。 冯妙时眼睛一亮,有些开心,因为自己找到了能打发这几个小时的事情。 她穿上外套下了楼,好奇地打量这处小小的吧台。 木质的吧台被擦得很干净,高脚杯在台面上整齐地排着队,它们后面是一排高矮不一的彩色酒瓶。 吧台靠窗,五颜六色的酒液在微光下格外透彻,又泛着幽幽的冷光。蜜桃粉、艳红色、薰衣草紫...冯妙时的指尖划过带着凉意的酒瓶,她犹豫地拿出最边上的深蓝色,倒入高脚杯中。 深蓝色酒液在杯中晃荡,漾起一小圈涟漪。 就像这场旅行的第一站-洱海。 接下来加什么呢? 冯妙时举起高脚杯,凑到眼前,思考着。 透明的杯壁微微弯曲,她的眼里只剩下这一小片摇晃的海。 她握住杯子的手无意识地轻摇,海里突然多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向她走来。 她愣住,却没有移开高脚杯,她莫名认定了这个人是许今是。 冯妙时知道接下来该加什么了。 她保持手臂姿势不变,扭过头取出正中间的酒瓶,拔开瓶塞,一点暖橙色的酒液坠下。 “滴答。” 橙色融合进幽蓝的酒液里。 它没有立刻散开,像一束细碎的阳光,沉进幽深的海面。酒液不再是一片深蓝,暖橙丝丝缕缕融入其中,点亮了这片海。 极轻的脚步声落在她身前,她放低高脚杯,果然看见了许今是疑惑的眼神。 “你在干什么?” 许今是问。 “调酒呀。” 冯妙时弯了弯唇角,为了防止许今是追问,她取出一个新的高脚杯,倒了一半酒给许今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好奇和跃跃欲试。 总不能喝这么一点点就醉了吧。 冯妙时想着,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 刚入口是微微的辣,接着是一阵清冽的凉意,让她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最后,是橙调的明亮酸甜。 许今是也紧随其后,喝了一口。 他皱了下眉,又舒展开,朝冯妙时比划道:“很独特的味道。” 冯妙时倚靠在吧台上,举着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她问:“为什么我每次睡不着出门,都能遇见你?” 许今是也喝了一口酒,指尖微微收紧。 他放下酒杯,双臂撑在冰凉的吧台上,身体微微向后仰去,黑发垂落下来。 过了一会,他看着月亮,表情认真:“缘分。以后你会一直遇见我。” 才不是缘分,是他的手机闹钟在夜里每隔两个小时就会响一次,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 闹铃响起后,他就会下楼寻找冯妙时,他知道冯妙时不会走太远,总在民宿附近。 反正他的睡眠质量很好,中间多醒三四次也没什么关系。 两人默默地喝完了酒,再看双方,脸都变红了。 “看来我们酒量都一般。” 许今是脑袋有些发晕,他揉了一把头发,比划道。 冯妙时双手捧起自己发烫的脸颊,赞同地点点头。 她看了一眼手机,还不到六点,许雨晴和她们约好九点集合。 她随意翻看了一下软件,大数据很可怕,条条都给她推送云南相关的帖子。 突然,她滑动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篇分享自己发掘的机位的帖子。 距离这里很近。 她拍了拍许今是的手臂,许今是把头凑到手机面前,看完了帖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头发都跟着上下晃动。 他看起来很兴奋,问冯妙时:“我们现在就出发吗,只有我们?” “对,不过要赶在九点前回来。” “没问题!” 许今是拉住冯妙时的手腕,另一只手点开导航,飞快地走出民宿,向机位出发。 五六点的风很凉,冯妙时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变得清醒起来,脸颊上的红晕渐渐褪去。 许今是走到路口,激动的心情平缓,他感受到冯妙时手腕的冰凉,看了一眼她穿的单薄外套后,打开了打车软件。 冯妙时不解:“我们走过去就可以呀。” 许今是摇摇头,把冯妙时的手放进她的口袋里,比划道:“车还有五分钟到,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跑回民宿,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件黑色外套。 他微微喘着气,低下头,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将外套披在她身上。 两人的距离很近,他的袖口擦过她的胳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她僵住身体,定定地看着他扇动的眼睫。 两瞬后,许今是撤开身体,露出一个满意的笑:“这样就不会冷了。” 顿了下,他又匆忙解释:“许愿一睡着就叫不醒,我只能回房间拿自己的外套。不过你放心,都是洗过的,我还没有穿。” 冯妙时当然知道,肩头的外套上有和许今是身上一样的皂香味,一直萦绕在她的鼻尖。 她拢紧外套,点点头。 出租车这时也到了,两人上了车。观景台距离这里确实很近,不过十分钟,眼前的景色就换了一幅。 许今是和冯妙时并排走在一起,两个人对着导航和帖子左拐右绕,终于找到了地方。 只要爬上这个小山坡,就是观景台了。 冯妙时很期待。 说来也怪,她最近经常“期待”,期待新的景色,期待新的事情。 她这么想着,却没注意脚下,她猛地一滑,整个人向下歪去。 瞬间的失重让冯妙时下意识闭上眼睛,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狠狠摔一跤的刹那,一只手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回带。 冯妙时踉跄着停在坡上,外衣口袋里的小本子却因为这个小插曲滑落在地。 许今是的手依旧拽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视线跟着落到那本掉落的本子上。 一阵山风吹过,纸张翻飞。 虽然每一页翻动的速度极快,许今是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本手语笔记。 冯妙时用黑笔画出手势,用其他颜色的笔做上标记。 纸张的边缘微微起翘,可见它的主人经常翻看它。 冯妙时回过神,蹲下身捡起笔记,擦去上面沾上的泥土。 她对上许今是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手语还是有点难,有些记不住的我就记在本子上,空闲时间和晚上睡之前翻一下,很快就能记住啦。” 冯妙时一直在努力学会许今是一家的语言。她翻译得那么好,让许今是忘记了一个月前她对手语还一窍不通。 “为什么你的手语学得那么快,距离你学手语应该还不到一个月。” 两人继续往上爬,许今是忍不住问出一直存在心里的疑惑。 毕竟即使很努力地学,应该也很难学得这么好。 “嗯···” 冯妙时思考了一会,说:“表情。” “表情?” “嗯,每个人在表达想法时都会有不同的表情,即使你们不用语言表达,表情也依旧存在,甚至更加生动。所谓表情,就是在表情。”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达了坡顶,冯妙时转过身,向后退着走,她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或许是我们很契合,我总能精确地猜到你接下来要说什么。” 许今是怔怔地看着冯妙时。 在她身后,厚重的阴云铺满天际,唯有一缕天光破开积云,洒落在山间庞大的寺院群落上。寺院层层叠叠,淡淡的薄雾如同纱幔,围绕寺院静静浮动。四下安静无声,金光流动,苍茫辽阔。 他听不见其他游客的低声交流,也听不见山谷间的阵阵鸟叫,只能听见冯妙时的那句,“我们很契合”。 许今是从小到大都没有一个玩得好的朋友。因为没有人愿意为读懂他而去学习手语,也没有人愿意去理解他的表情。 冯妙时是除了家人外,第一个主动靠近他的心的人。 冯妙时顺着许今是的视线向后看去,她低声惊叹了一句,然后小跑到栏杆前,双手撑住栏杆,踮起脚,吸了一大口新鲜清凉的空气。 她闭上双眼,让山风尽情地吹过她,带走她的一切情绪。 “真好。”她轻声呢喃。 许今是也学着她的模样,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几天前,在洱海的民宿里,有人问他的真心话。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许今是抓住栏杆的双手收紧。 如果这个问题来得再晚一点,他就能知道自己的答案了。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冯妙时。 少女身形单薄,柔和的晨光轻轻勾勒出她的轮廓,她神色安静,风彷佛要把她带走。 冯妙时很努力地想忽略身边人的目光,可那道目光快要把她看透,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许今是飞快地扭头,手势快要打出残影。 这个动作却让冯妙时看清他红透的耳垂,她好奇地想继续追问,可后背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推力。 她的重心一歪,摔进许今是怀里,许今是的左手下意识揽住她。 冯妙时不合时宜地发现,自己的耳朵竟然刚好到许今是胸膛的位置。 因为她听见了他强劲的心跳声。 他的心越跳越快,像一首进行到高潮的摇滚乐。 10. 严惩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撞到冯妙时的阿姨立马转身连连道歉。 冯妙时和许今是清醒过来,如同触电般分开。 “可真渴啊。” 旁边的游客嘀咕了一句,拧开手里的冰镇气泡水,“呲”的一声轻响,无数细密的气泡争先恐后地从瓶底向上翻涌,在水面盛开。 许今是轻咳两声,刚刚揽住冯妙时的手臂不自然地藏在背后,触碰过她的地方像被火烧一般灼热,这股烫意从指尖往上游,他感觉两个小时前的酒劲也在这一刻全部上涌,让他全身变得通红。 冯妙时将脸边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与许今是错开视线,盯着那瓶不停冒泡的气泡水。 她数着气泡,也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许雨晴的视频电话打过来,冯妙时才如梦初醒般接通电话。 “妙妙,你们两个人去哪里了?怎么都没有和我们说一声?” 镜头那边的许雨晴看起来很担心。 冯妙时翻转视频,让许雨晴看清这里独特的风景,然后开口解释:“昨晚被吵醒后睡不着,就和许今是一起来这里赏景。” “不过阿姨,你们怎么这么早就醒啦?” 冯妙时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半。现在在民宿里的三个人都不喜欢早起,每天都要睡到八点钟。 许雨晴叹了口气,也翻转视频。 民宿小院里聚集了一圈人,中间有个看不清脸的男人被两个警察押着,四周的人对他指指点点。 “昨晚放火的人被抓了,说是喝醉了把没熄灭的烟头直接扔进了花丛,底下闹得很大声,我被吵醒了两次也睡不着了,干脆起床。” 许雨晴比划着解释。 冯妙时了然,和许雨晴说自己马上回去后就挂断了电话。 她和许今是之间诡异的氛围被强行掐断,两个人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路无言地回了民宿。放火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在外头就能听见里面吵闹的声音。 进了民宿,两人才破冰,许今是主动拉了拉冯妙时的衣袖,他面色奇怪地指了指放火的人。 他问:“这个人,就是之前洱海骚扰你的人吧?” 冯妙时看向那个人,辨认了一番后点了点头。 缘分还真是奇妙,看来他们用了同一份旅游攻略。 “恶人有恶报,他应该要被拘留几天了。”冯妙时说。 “他就是之前骚扰你还骂许今是的人?” 林书达和许雨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冯妙时身边,林书达竖起眉毛,一反平时温和好欺负的模样,一脸严肃地问。 许今是点点头,清清楚楚地描述了一遍那人在洱海的恶行,用词极度夸张。 “总之特别下流!” 他下了结论,两只手重重碰在一起。 许雨晴脸上的笑也消失了,连带一旁的许愿都紧绷着小脸。 冯妙时看了看众人的神情,连忙开口:“我没事的···” 话还未说完,许雨晴就带着林书达气势汹汹地插入到民宿老板和男人的争吵之间。 男人正大声为自己辩解:“我说,我赔你点钱不就行了吗,非得报警?这堆破花能值几个钱?你别欺人太甚啊!!” 民宿老板被气得喘不过来气,侧过身用手使劲给自己扇风降火。两位警察夹在中间,满脸为难。 就在此时,林书达走到警察面前,比划道:“警察同志,这人不止放火一件罪行。几天前,他在洱海对我女儿进行骚扰,还言语辱骂我的儿子,并试图动手。” 他详细地报出地址,让警察自行查阅所在地区的监控。 “必须要严惩他。” 比划完,冯妙时在一旁愣住,没有及时翻译。 即使是翻译林书达的话,也要由她的嘴说出。她从来没有如此强硬地争取过权益,只有在生气过头的时候,帮过许今是一次。 警察一头雾水地打开手机,想让林书达打字。许雨晴朝警察摆了摆手,看冯妙时的目光温和,充满鼓励:“妙妙,大胆说出来吧,上次你很勇敢地维护了许今是,这次你要勇敢地维护自己,我和你叔叔都会帮你的。” 所有的人都在看冯妙时。 冯妙时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叔叔说:警察同志,这人不止放火一件罪行。几天前,他在洱海对我女儿进行骚扰···” 说到女儿这个词的时候,冯妙时顿了顿,又接着说完了剩余的话。 “必须要严惩他。” 这句话说完,她突然感觉自己心里一轻,那扇半开的心门,在此刻完全打开了。 男人的脸涨成猪肝色,他目光闪躲,故作镇定地抬高声调:“想顺势坑老子一把是吧?没门!” 说完,他转过头讨好地看着警察:“警察同志,你可别信他们的话···” “有什么想说的,留到去警局再说吧!” 警察的脸色彻底严肃起来,他制住还想反驳的男人,强硬地将他押进警车。 “麻烦你们也来一趟警局了。” 另一个警察对冯妙时他们说。几人点点头,和发懵的民宿老板一起坐进警车。 在警局作完陈述后,已经到了傍晚。几人回到民宿,收拾好东西,重新上了林书达的车。 “按照计划,本来都该到下一个目的地了。” 林书达系好安全带,转过头对后座的冯妙时说。 许雨晴拍了拍他,不等冯妙时反应过来就说:“你叔叔的意思不是怪你,是怪那个人,做了那么多坏事,耽误宝贵的时间,还一度破坏旅行的心情,毕竟你们只有两个月的旅行时间,我和叔叔只想让你们开开心心的。” 冯妙时看着急忙解释的许雨晴弯弯眼睛:“阿姨,我明白叔叔是关心我。” 相处这段时间,冯妙时也看清了几人的性格。 林书达不会说关心别人的话,总是把想表达的心意藏在话底下,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 只有许雨晴能完全读懂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然后解释给大家。 林书达点点头,表示许雨晴说得对。他正想开车出发,又想到什么,转过头说:“对了妙妙,今天情急之下,我只好说你是我的女儿,你别介意。” < p>许雨晴无奈地摇摇头:“他的意思是:妙妙,今天虽然迫于情形说你是我的女儿,但我内心也确实把你当成一家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以后就一直把我们当作你的家人吧,许愿是你的妹妹,许今是是你的哥哥···” “介意!” 原本靠在座椅上的许今是突然挺直了背,把头凑到冯妙时和许雨晴之间,着急地比划。 车里所有人都看向他,许愿疯狂眨着眼,问哥哥为什么。 许今是回过神,慢慢地缩回手,把自己蜷缩在座椅角落,头转向窗外,又探出手,有些颤抖地比划:“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冯妙时看着许今是留给她的后脑勺,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许雨晴和林书达对视一眼,忍住笑,向下一个目的地出发。 为了缓解许今是的尴尬,冯妙时轻咳一声,问道:“阿姨,我们接下来要去的苗寨好像并不是旅游景点。” 许雨晴配合她揭过上一个话题,回答道:“我们之前资助过一个小女孩,她就住在这个苗寨里。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没了任何信息,我们就想着顺路去看看,别是出了什么事。” “小女孩学习一般,但人很单纯善良,也知道努力。从小父母感情不和,一直只和爸爸生活,后来爸爸去世,她告诉我她妈妈来找她了,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冯妙时了然。 她靠回座椅,脑海里隐约浮现出妈妈的身影。太久没见过她,导致冯妙时已经开始淡忘她的长相和声音。 冯妙时想:她和小女孩的经历有一点相似,只不过她妈妈再也没办法来找她了。 冯妙时垂下眼睫,她没有笑,而是随自己的心情,唇角往下坠,眼眶也渐渐湿润。 一旁的许愿探头偷偷瞄了她一眼,然后递给她一张纸条。 “姐姐你怎么了?” 许愿把自己的手搭在冯妙时的手背上,学着大人的模样,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 “姐姐没事,就是想自己的妈妈了。” “姐姐的妈妈现在一定很开心,我看过一部电影,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姐姐一直记着妈妈,妈妈会知道的,也会感到很幸福。” 许愿用稚嫩的笔迹写下这句话,然后放下笔,握紧冯妙时的手。 有一滴眼泪流下,冯妙时却笑了。 不是为了掩盖悲伤的笑,而是悲伤褪去后的笑。 其他三人都当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静静地看着前路。 时间来到晚上,车子驶离开阔的高速路,跟着导航拐进一条狭窄的支路。 路灯消失了。 浓重的雾气像一层白纱,裹住整条小路。道路两旁的树林生得浓密,细长的枝桠相互交错,在雾气里张牙舞爪。 车灯只能照清前方短短一段路面,其余的地方只剩一片漆黑。 四下无比寂静,车里的五人尽可能聚在一起,聚精会神地盯着前路。 冯妙时紧张地握住许愿的手,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 那些密密的树木彷佛在悄悄向车辆靠拢,黑暗里好像藏着无数双眼睛,在无声的注视。 11. 手机 车辆小心地行驶在小路上。 快走完这段路时,冯妙时终于看见了不远处的点点灯火。 她松了口气,准备靠回座椅上时,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 在那一瞬,时间彷佛静止。 冯妙时看清那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奶奶,身形瘦小,车灯照亮她脸上迷茫的表情。 她瞳孔顿时一缩,失声喊道:“小心!” 喊声未落,刺耳的急刹声也骤然响起。 冯妙时猛地向前一倒,长发随之向前飞去,糊在她的脸颊与额头上。 要是刹车晚了怎么办?如果老人受伤了怎么办? 无数个不好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咽了口口水,缓缓抬头,看见老人完好无损的模样后,她的心才重新开始跳动。 其他几人也重重吐出一口气,打开车门上前搀扶老人。 “奶奶,您家住哪还记得吗?” 冯妙时看出奶奶精神似乎有些不正常,试探地问道。 奶奶并不答话,一双浑浊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握在手里的手机。 冯妙时迟疑地翻看自己的手机。 背面的手机壳是浅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网红小狗的表情包。 并没有什么异常的。 冯妙时又问:“您想借我的手机打电话?” 奶奶眼珠子转了一圈,慢慢点了点头,伸手想去拿她的手机。 就在冯妙时犹豫的时候,远方传来一阵呼喊。 “吴奶奶!吴奶奶!” 呼喊声慢慢变近,伴随着一只手电筒的扫射。 奶奶听到声音,立马缩回手,有些心虚地把手背在背后。 这时,呼喊的人也看见了奶奶,急忙跑到她面前,四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事后才问道:“您怎么又跑出来了?” 那人明显很无奈,这种事看来是很常见。 吴奶奶闭着嘴一句话不说,把头往旁边一扭,拒绝她的接连询问。 那人只好放弃,转过身对着冯妙时他们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老人家有些···” 她脸上露出不好言说的表情,冯妙时意会地点点头,没有接着问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问道:“阿姨,请问您知道这栋房子具体位置在哪里吗?” 冯妙时说出许雨晴资助的小女孩家里的地址。 说完后,阿姨迟疑地看着她,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们是?” 许雨晴上前一步,递给阿姨他们资助小女孩的截图和聊天记录,告诉她自己的来意。 冯妙时在一旁翻译出来。 阿姨仔细地看完这些记录后,看他们的眼神彻底放下警惕,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情:“这是晴晴家的地址啊,我知道。我和吴奶奶和她是邻居。” 说着,她带着众人往寨里走去,边走边说:“晴晴经常和我提起你们,说你们资助她学费、生活费,我从小看那孩子长大,看她那么开心,我也就开心。所以我真的太感谢你们了,你们是好人,会有福报的!” 阿姨扭过头,双手握紧许雨晴的手,使劲地上下晃了晃。 吴奶奶自从阿姨提起晴晴开始,就一直在她身边探头仔细听着,这时候突然开口:“晴晴肯定在家等我们呢,我们快点走!” 奶奶拉起阿姨的手,拖她往前快走,阿姨“哎哎”了两声,无奈道:“吴奶奶,晴晴走啦!不在这里啦!” 吴奶奶脚步一顿,面露迷茫:“晴晴为什么会走呢,她才八岁,外面很危险的,我们得去找她!” 许雨晴和林书达帮忙拦住要去外面找晴晴的奶奶,阿姨在一旁急切地解释:“晴晴16岁啦!半年前和她妈妈离开这啦!” 吴奶奶不听,依旧固执地往外冲,嘴里念叨着:“晴晴会饿的,我得把她找回来···” 到这里,冯妙时一行人也终于明白了晴晴突然消失的原因。 实在拦不住吴奶奶,阿姨急地转了一圈,看了眼许愿怀中的小满,她突然激动地喊道:“吴奶奶!吴奶奶!您得回家了!吴青风一定带着晴晴在家里等您呀,青风和晴晴最好了!” 话音刚落,吴奶奶就停住了动作,乖乖地转过身,跟着阿姨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阿姨长舒了口气,直到走到家门口,都没再说一句话,生怕吴奶奶再闹着要出去。 她哄着奶奶回二楼房间吃药,冯妙时几人留在前院里等她。 一路走来,冯妙时发现这寨子不是很大,房子多是二三层的木质小楼,堆叠在一起,现在很晚了,多半都关着门,有些窗户半敞开,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 阿姨这间屋子靠山,不远处就是郁郁葱葱的一片树林,夜晚的树林看起来有些恐怖。 冯妙时收回视线,阿姨也从二楼下来,跑到他们身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招呼几人进屋:“真不好意思,耽误了你们不少时间。” 她顿了顿,疑惑地问道:“不过,你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找晴晴吗?她没有告诉你们自己离开了?” 许雨晴比划着解释:“并没有。我们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这才来找她。” 阿姨了然地点点头,叹了口气:“也是···晴晴妈妈来带她走的那天,我就看出来她妈很严厉,也不让孩子来和我们告别,但我没想到连和你们发条信息都不让。” “晴晴爸爸不管她,她一直和吴奶奶相依为命,晴晴不告而别的那天,青风也去世了,吴奶奶才···” “她永远停在了八年前啊。” “那吴青风是谁呀?” 一旁的许愿举手发问。 “奶奶的孩子吗?” 许愿接着问道。 “孩子嘛,也算吧。” “它是吴奶奶养的一条狗。八年前有一天它突然流浪到我们寨子里,它长得可凶了,也很谨慎,之前有人想收养它,它死活也不进那家人的门,没想到后来主动进了吴奶奶的家。” 阿姨回忆着,嘴角的笑一直没下来:“吴奶奶非说狗得起个人名,下辈子才能投胎到好人家,就拉着小晴晴一起琢磨字典,给它取了个文雅的名。” “奶奶说,青、风都是好词,绿油油的庄稼、温和的风都是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 “晴晴的名也是吴奶奶起的。吴奶奶没什么文化,每天就看看电视,那电视里面她觉得最好的节目就是天气预报,‘今日天晴’,多好的一句话,于是就上门和晴晴爸爸商量,把原先他起的那个破名改成罗晴。” 几人围坐在客厅里,听着阿姨讲八年前的事。 彷佛都看见了8岁的小女孩和吴奶奶趴在木桌上,照着昏暗的灯光,一起翻看厚厚的字典,遇到寓意好的词,晴晴就圈出来,解释给吴奶奶听。门口的大狗伏在地面上,眼睛警惕地瞧着四周,替她们看家护院。 大家静了一会儿,阿姨才如梦初醒道:“哎呀,讲了这么久,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杨霁,奶奶叫吴七妹。” 冯妙时也一一介绍他们的名字。 介绍完,阿姨好奇地问道:“你们是一家五口?” 冯妙时怔愣了一下,手指掐住掌心,摇摇头:“我是他们的邻居。” 简单地交流了几句,阿姨把他们带到吴奶奶家, 分配好房间,让他们早点休息。 冯妙时点好安眠香,躺在床上。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觉得这趟旅行少了点什么。 原来是因为他们终究不是真正的一家人,这也让她总有一种害怕的感觉,害怕哪天睁开眼,会失去这一切。 冯妙时翻了个身,搂紧身边的许愿,希望能填补心中的那块失落感。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第二天清晨突然感受到一阵热意。 冯妙时睁开眼,看见怀里的许愿面色苍白,额头还冒着细密的汗珠,她一下子清醒过来,伸手试探她的体温。 有些发烫,应该刚开始发烧。 冯妙时根据以往自己发烧的经历判断,然后迅速地跑到隔壁阿姨家,要了几包发烧的药。 再急匆匆地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扶起虚弱的许愿,轻轻抿了一口确认好药的温度后,小口小口地喂给许愿。 接着她用热水打湿毛巾,敷在许愿的额头上,等毛巾凉了就重新更换,一直换了七八次毛巾后,许愿的热度才渐渐下去。 冯妙时松了口气。 屋子外的小巷已经开始有人交谈行走,她关上窗,隔离开细碎的声音,让许愿好好休息。 虽说烧已经差不多退了,但保险起见,还是取消今天的活动吧。 冯妙时一边想着,一边四处找自己的手机,想给其他人发条短信。 冯妙时随意的动作逐渐认真起来,四处翻看各种犄角旮旯,却找不到自己的手机。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床边,努力回想自己昨晚把手机放到了哪里。又翻开枕头和半边被子,找了两三遍,依旧一无所获。 不可能呀,自己明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了。 冯妙时用手敲着自己的脑袋。 难道是落在阿姨的客厅里了? 她再次确认了许愿的情况后,决定先去找下手机。 刚出门,却刚好遇上了下楼的许今是。 许今是头发乱蓬蓬的,打着哈欠往下走,整个人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看见冯妙时后,他打哈欠的动作一顿,然后顺了把自己的头发,这才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冯妙时焦急地往外跑,抬高音量回答他:“我的手机不见了,可能是落在阿姨家里了。” 许今是也清醒过来,三两步追上冯妙时,跟在她身后。 两人推开阿姨家的门,冲了进去。 小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一群苗族阿姨,杨阿姨坐在她们中间,看见两人跑进来,立马起身询问:“怎么了?” 冯妙时调整好气息,问道:“阿姨,您有没有看见我的手机?” “没有。怎么回事,手机不见了?!” 杨阿姨震惊道。 “不可能呀,这寨子里都知根知底,不可能有小偷的呀。” “欸,阿霁,怎么不可能有小偷,你忘了之前的帽子事件了?” 一筹莫展之际,另一位阿姨拍了拍手说道,杨阿姨也像是被提醒了一般,猛地转过身。 “妙妙,这么一说我们寨子之前确实丢过东西,只不过丢得都是帽子。” “帽子?” “嗯。也不知道是谁偷的,只偷那种冬天的毛绒帽,虽然金额不大,但是基本每家每户都被偷过,大家一起报了警,你可以去警局问问,说不准是一个人呐!” 冯妙时和许今是连忙道谢,问清警局的地址后就重新出发了。 两人走后,吴奶奶鬼鬼祟祟地从楼梯上探出头,确认院里没有陌生人后,大摇大摆地走出门,把杨阿姨的叫喊扔到耳后。 12. 思考 冯妙时焦急地奔跑在路上。 手机里面有很多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是里面存着许多和妈妈的合影。 无论如何也得把它找回来。 这时候苗寨的人们也都活跃起来,三三两两穿行在狭窄的小道上。 许今是在冯妙时身边侧过身,不让人群挤到她。 在冯妙时又一次踉跄后,许今是放慢脚步,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想叫她冷静一些。 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视频显示是许雨晴。 冯妙时猛地想起独自一人在房间的许愿,她连忙道:“阿姨,您快去看看许愿怎么样了?” 许雨晴做了个让她冷静的手势,稍微让开身子,给冯妙时看了看身后的病房。 小小的许愿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躺在病床上。 冯妙时心里揪了一下,大脑一时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吴奶奶发现许愿发了高烧,帮忙送到医院来了。你不用担心。” “啊,对了。” 许雨晴一顿,拿起身边的手机晃了晃。 “吴奶奶还送来了这个,应该是妙妙你的手机吧。” 冯妙时努力定下心,认真地辨认一番,确定了是自己的手机,只是手机壳不翼而飞了。 “真是你的手机呀。今天真是多亏了吴奶奶。” 许雨晴说完,报出医院的地址。 “妙妙,你别太担心了,来医院看看就知道啦,许愿打着点滴,已经在退烧了。” 得知地址后,冯妙时和许今是飞快地往那边赶。 许今是这时候已经无法让她冷静下来了,他知道她心里一定无比自责。 即使这不是她的错。 冯妙时率先冲进病房,气喘吁吁地寻找许愿的病床。 许愿躺在病床上,小口吃着许雨晴喂给她的葡萄。看见冯妙时后,许愿眼睛一亮,朝她挥了挥手。 “姐姐!” “真的没事了吧?” 冯妙时摸了摸许愿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心疼地问。 “我真的没事!” 许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摘下许雨晴怀里的一颗葡萄,喂给冯妙时。 “都怪我···我不该抛下你的···” 缓缓咀嚼着嘴里的葡萄,冯妙时低下了头。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下。 她抬起头,发现是林书达。 “这是大人该担心的事情。你们刚成年的小孩如果什么都能做好,那还要大人干什么?” “以后遇到困难就和我们说,你可以倚靠我们,也可以犯错,更可以做得不完美,这是年轻人的特权。” 林书达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许雨晴好笑地看了眼林书达,比划道:“你叔叔这两句话不知道想了多久呢,让他现场说他肯定说不出来。” 林书达握住她的手,满脸无奈:“别揭我的短嘛···” 几句话下来,冯妙时心里的难受终于开始消解。 她强迫自己抛下那些复杂的情绪。 明明是许愿生病了,现在大家却都在宽慰她,这很不好。 想到这,她看向许雨晴身边的手机,换了一个话题:“阿姨,我的手机怎么会在吴奶奶那里?” 许雨晴把手机递给她,也很疑惑的模样。 “我也不知道呢,或许是被她捡到了。” “那手机壳怎么会不见?” 冯妙时抚摸着光滑的手机背面,实在想不通缘由。 “咔哒” 病房门口突然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 大家转头看去,正好抓住了偷看的吴奶奶。 吴奶奶大半身体都藏在门后,身前掉了个手机壳。 她瞅了瞅大家,装作不认识她们的模样,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向下探去,一把拿起手机壳,藏在怀里。 虽然吴奶奶动作很快,但冯妙时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她的手机壳。 “吴奶奶,手机壳···” 冯妙时轻声发问,还没说完话,吴奶奶就大声起来。 “什么手机壳,我不知道!” 超高的音量立马吸引了医院里所有人的视线。 有认识吴奶奶的人连忙小跑过来:“吴奶奶!您怎么跑医院来了,阿霁一直在找你呐!” “什么阿霁,我不知道!” 吴奶奶继续抬高音量,可她的脸上写着两个字---“心虚”。 她悄摸摸地把手机壳藏得更深了一点,努力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哎哟,我的吴奶奶!您知不知道我找了您多久?!” 得到消息的杨霁放下手里的活就找了过来。 她一眼看出吴奶奶怀里藏了什么东西,又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冯妙时,顿时了然。 “吴奶奶,您拿人家东西啦?” “我没有。” “快还给人家。” 杨霁无奈地上前争抢。 吴奶奶自然不肯就范,杨霁往外拖,她就往里拽。 一番拉扯后,手机壳再一次掉落在地,正好露出上面的小狗图案。 杨霁阿姨张大嘴,一脸震惊地捡起手机壳。 “这,这不是青风嘛!” “吴青风?” 冯妙时几人更加疑惑了。 “这是前段时间在网上很火的小狗表情包。看视频的视角,应该是一位老奶奶不小心上传···” 说着说着,冯妙时搞清楚了这一切。 吴奶奶之前就发现了印着青风的手机壳,趁冯妙时早晨不在,偷偷拿走了手机,摘下手机壳后想把手机还回来,正巧遇见高烧的许愿,就把她送来了医院。 杨霁也恍然大悟:“吴奶奶有段时间确实天天抱着手机拍青风。” “当时她应该已经有预感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所以才跟晴晴学了拍照,没想到她还不小心上传到网上了。” 冯妙时查找出吴奶奶的账号。 账号发布了很多条小狗的视频。 吴青风不愧是独自长大的狗,自带一种“丧彪”的气质,但又哼唧地享受吴奶奶的抚摸。 强烈的反差让它迅速走红,被做成表情包流传,实现了赛博永生。 回到家,冯妙时把手机壳送给了吴奶奶,还加了吴奶奶的好友,给她发了许多吴青风的表情包。 但吴奶奶的精神状态又变差了。这天下午,众人和痊愈的许愿一起回家,杨阿姨简单地准备了一些饭菜。 在饭桌上,吴奶奶的记忆回到了自己20岁的时候,看着吴青风的表情包,她一脸疑惑:“这是谁家的狗?” 杨霁阿姨眼睛变得通红,说:“你的呀,吴奶奶。” “阿姨!你怎么叫我奶奶呢!你看清楚了,我才20岁呢···” 吴奶奶嗔怒,顺手拿起客厅桌子上的镜子,看清镜子里的自己后,她愣住了。 她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皱纹,突然发疯般砸碎了镜子:“这不可能是我!我今年20岁!” 过了一会,她站在原地,揪下来一根白头发,愣愣道:“我今年,20岁吗?” 杨霁阿姨哭着喂给吴奶奶药:“对,您20岁!” 吴奶奶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安静下来,和杨霁阿姨一起上楼,在药效的作用下缓缓睡去。 冯妙时几人也回到隔壁的屋子。 冯妙时无法摆脱刚刚看见的那一幕。明明勤勤恳恳、善良本分地活了一辈子,到头来却什么也不记得了,也什么都没有了,贴在吴奶奶身上的标签只剩下“痴傻”。 她从青风和晴晴的救世主,变成别人口中小声的“精神不大正常的那个老人”。 大家沉默了一段时间,许雨晴努力从悲伤的氛围里 脱身,问道:“妙妙,今天你原本准备去哪找手机呀?” “警察局。杨阿姨说这里也有过奇怪的偷盗案,就想去问问会不会是一个人干的。” 冯妙时也努力摆脱掉奇怪的低落的情绪,回答道。 “奇怪的偷盗案?” “嗯。据说这个小偷只偷毛织帽。” “毛织帽?” 许雨晴疑惑了一瞬,然后松了口气:“那还好我们是夏天来旅游的,我没带毛织帽。” “我那个毛织帽是你叔叔送给我的,算是定情信物,可不能被偷了。” 交谈了几句后,几人散去,时间也到了傍晚,许雨晴干脆取消今天的行程,让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过两个小时再一起吃晚饭。 “妈,我今晚和冯妙时在外面吃饭,就不回来了。” 自始至终都在看冯妙时的许今是想了想,叫住许雨晴,最后说道。 冯妙时用目光询问他:“我们要单独去吃饭?” 许今是作了一个秘密的口型。 许雨晴和林书达同意后,许今是带着冯妙时朝一个从没去过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管冯妙时怎么问,他都不开口。 快到地方时,许今是走到冯妙时身后,用手虚盖住她的视线。 冯妙时闭上眼,她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漆黑。 只能把身体交给许今是,一点点往前走。 “到啦。” 许今是挪开手。 冯妙时睁开眼,看清眼前的景色后,愣在原地。 这是一片树林的深处。 周围一片漆黑,但空中飘着数不清的萤火虫,照亮这方小天地。 林子中央有一汪小小的湖,湖面十分平静,只有掉落在上面的紫色花瓣轻轻浮动。湖岸四周盛开大片不知名的紫色野花,连绵开着,等风掠过的时候,就荡起一圈圈波浪。 冯妙时和许今是正站在一棵巨大的树木下。 淡淡的花香环绕着她与许今是,这里静悄悄的,彷佛是一处人间秘境。 许今是拽着愣住的冯妙时躺下。 柔软的野草上带着些许露水,沾湿二人的衣服。 许今是感受着背后的凉意,转过头,比划道: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因为吴奶奶吗?” 冯妙时沉默地躺着。 她仰起脸望向天空。巨大苍老的树木沟壑纵横,繁茂的枝桠向四周舒展,像撑开一把巨伞,笼罩着她。 许今是安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冯妙时感受到自己的心彻底静下来。 她轻声开口:“只是感觉···很混乱···” “为什么混乱?” “很多。” “比如,我们到底是不是一家人呢?” “又比如,为什么上帝总要剥夺走人的一些东西?剥夺走吴奶奶的健康、我的家庭,还有,你的声音。” 说到最后,冯妙时的声音几乎不能被人听见了。她直视着天空,好像在问许今是,又好像在问天。 但天不能回答她,所以过了很久之后,许今是很慢但又很坚定地比划起来。 “吴奶奶和吴青风是一家人吗?” 冯妙时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所以什么样才能算是一家人呢?不需要血缘,也不需要是同一个物种。” “只要爱着彼此,担心着彼此,那就是一家人。” “只要你愿意,你就是我的家人。” “整个世界只有户口本会不同意这一点。” “至于我被剥夺的东西···其他人的我不知道。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它也给我带来了很多好处。” “比如我不会因为生气时口无遮拦而伤害别人,我比别人多了一层思考的空间。” 许今是眉眼舒展,笑容干净透亮。 13. 隔着花瓣的吻 冯妙时不再看天,而是转过头,和许今是安静地对视。 她清晰地看着许今是瞳孔中的自己。 一只萤火虫捣乱般飞到二人脸庞之间,上上下下飞舞,深绿色的光点摇摇晃晃,在夜晚格外明显。 冯妙时之前会看,里的人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追随它,站起身捕捉它。可她和许今是的视线都没有为这只萤火虫偏移。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彷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 萤火虫可能也自讨无趣,扇动翅膀向高处飞去。 或许是它不小心撞到树上的花朵,一片淡紫色的花瓣从上方飘下来,精准地落在许今是的鼻尖。 冯妙时眼睛弯了弯,和天空挂着的月牙一样。 她支起身体,和许今是的距离拉近了一点。 许今是意识到她要做什么,顿时屏住呼吸,藏在头发里的耳朵一点点变红。 冯妙时伸出手,小心地捡起那片花瓣,本准备回到原来位置的她,却察觉到身下少年的僵硬。 不知为何,她也僵硬起来,脸上的笑也渐渐消失。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口水,在安静到诡异的空间里震耳欲聋。 许今是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冯妙时的视线从他的喉结处慢慢上移,最后定格在他淡粉色的唇瓣上。 她想干什么? 这里的气氛太不正常了。 所以冯妙时觉得自己也变得不正常。 她犹豫着,把指尖夹着的花瓣轻轻地放在许今是的嘴唇上,俯下身体。 下一瞬,她贴上他的唇。 温热的,湿润的。 许今是全身震颤了一下,大脑放起烟火,五颜六色的彩光过后,只留下一片空白。他的心脏快要蹦出胸腔。 “你们···在干什么呀?” 苍老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冯妙时顿时清醒过来,猛地从许今是的唇上抽离。 许今是意识迷离,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向前追逐,却落了个空。 “吴奶奶?您怎么来了?” 冯妙时匆忙起身,快步离开湖边,走到吴奶奶身旁。 许今是的大脑艰难地恢复运转。 吴奶奶好奇的目光盯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但他觉得自己好像疯了。 手足无措之际,许今是干的第一件事是探出舌尖,将那朵被碾压过的花瓣卷入嘴中,咽了下去。 做完这件事,他才僵硬地站起来,像故障的机器人一般,走到冯妙时旁边。 吴奶奶把脖子伸长,贴近许今是的脸,一个劲地瞅着。 但这一举动却让冯妙时有了话头。 她一把拦住还想往前的吴奶奶,救下一动不敢动的许今是,拿出口袋里的卫生纸擦拭吴奶奶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奶奶,这么热的天您怎么还戴了条厚围巾?” 厚围巾看起来有些年份了,整体有些发黄,边缘也起了许多毛球。 冯妙时想替吴奶奶解开围巾,但吴奶奶灵活地往后一躲,宝贝似的护住围巾。 “姐姐,干什么乱动别人的东西!” 姐姐? 冯妙时一愣,随后问道。 “您···不,你今年几岁啦?” “10岁。” 冯妙时点点头,忍不住又看了眼围巾。 毕竟吴奶奶有拿她手机壳的先例,于是她对这条不合时节的围巾发出疑问:“那小妹妹,这条围巾是你的吗?” “当然!” 吴奶奶挺直背,信誓旦旦地说。 “等等,你怀疑我偷东西?!” “哼!姐姐你又没干什么好事,还来怀疑我!” 这话说得一旁一直走神的许今是都清醒过来,幅度很大地比划:“您看见了???” 他问出了冯妙时一直不敢问的问题,她一字一句地翻译出来,然后两个人紧张地盯着吴奶奶。 “当然,我看见了···” 吴奶奶拉长语调,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打转。 “你们在做一些羞羞的事情!” 吴奶奶干脆利落地说完,然后转身就跑。 这句话像一条惊雷,冯妙时和许今是如同雷击般定在原地。 许今是挪到离冯妙时只差一厘米的地方,戳了戳冯妙时的胳膊,想问问她该怎么办。 可冯妙时一对上他的视线后,立马飞快地转过头,把头发捋到耳后,然后故作镇定地上前去追吴奶奶。 “吴奶奶!小妹妹!” “你慢点跑!不要摔跤啦---” 冯妙时追吴奶奶到了家门口。 10岁的她蹦蹦跳跳地进了屋子。 正往桌上摆菜的林书达看见吴奶奶后一愣,连忙招呼沙发上的许雨晴起身。 “吴奶奶?妙妙?” 许雨晴看着冯妙时和许今是跟在吴奶奶身后跑进来,视线停在吴奶奶的围巾上,问他们:“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妙妙你不是和许今是一起去吃晚饭吗?” 冯妙时和许今是二人在吴奶奶身边一左一右站定,全神贯注地看着吴奶奶的嘴唇,生怕她说出不该说的东西。 不过他们多虑了。 因为吴奶奶的表情告诉冯妙时,她现在又回到了成年时期,不再像十岁时那样懵懂灵动。 两个人的身体缓缓放松,冯妙时打着哈哈说:“没什么阿姨,只是吃饭路上碰巧遇到了,怕吴奶奶跑丢,这才追着她回来。” “那正好啦,一起吃饭吧。妙妙麻烦你去隔壁喊一下杨阿姨,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 许雨晴挪开看围巾的目光,和冯妙时说。 今天在医院闲聊得知,杨阿姨的丈夫在外面工作,儿子也在省外上大学,父子俩都很少回家。许雨晴知道后,就和其他人说,一定要每晚都叫上杨阿姨一起吃饭,一是为了报答她带路和帮他们安排住所,二是让她不用一个人孤独地做饭吃饭。 “等等,你们不解释一下吗?” 吴奶奶上前一步,指着几人放在客厅的行李箱。 “你们是谁?怎么会在我家??” 许雨晴明白吴奶奶的记忆又混乱了,无奈开口:“不好意思,我们是来这旅游的,隔壁杨霁杨姐安排我们在这里借宿,等一会她来了您可以问问她。” 吴奶奶这才安静下来,在饭桌前坐好。 冯妙时连忙去隔壁叫了杨阿姨。听到许雨晴邀请她每晚都一起吃饭,杨阿姨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冯妙时和她说了现在 的情形,顺便告诉了她今天吴奶奶的去向。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妙妙。” “吴奶奶她就爱四处乱跑,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她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问她她也不说话。” “可是真奇怪,她连今天中午吃了什么现在都不一定知道,可却记得每天找那样东西。”杨阿姨说。 冯妙时也觉得奇怪,暗暗把这个点记在心中。 人都到齐了,许雨晴拉着杨阿姨入座。 “这么丰盛啊···” 杨阿姨看着饭桌发出一声感叹。 这句感叹让冯妙时想起第一天到许今是家里吃饭的自己,她低头笑了笑。 眼睛没离开过冯妙时的许今是因为这个笑,心脏又开始加速。 他连忙低下头。 脑海里只盘绕着一个问题。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的心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可在饭桌上又只能强忍着。 还好一件事很快打断了许今是的思路。 “不能咬我的围巾。” 小满悄悄爬上吴奶奶的椅子,正用牙咬她脖子那条旧围巾。 不知道现在是多少岁的吴奶奶朝它发出警告。 杨阿姨若有所思地端详吴奶奶的姿态,然后肯定地反问:“您今年是不是50啦?” 吴奶奶奇怪地瞥了一眼杨阿姨:“阿霁,你连我的年龄都记不清了?我今年52呀!” “哦~” 杨阿姨了然,配合着道歉:“对不起啦,吴姨,是我记错了。” “因为这条围巾就是您50岁还在开民宿的时候捡到的,所以才记错了,您可别生气。” “开民宿?” “这条围巾是捡到的?!” 许雨晴和林书达突然站起身,许雨晴一脸震惊地比划道。 冯妙时翻译完后,问她:“阿姨,有什么问题吗?” 许雨晴并不答话,而是拿出包里的手机,手指飞速地划动着。 过了一会,她打开一张照片,激动地给大家看:“这是我当年住民宿丢的围巾!” 照片里林书达和许雨晴还很年轻,大概20出头的样子,许雨晴戴着同款的帽子和围巾,笑得露出八颗牙齿,林书达不自然地站在她身边,微笑着。 而他们之间的人,正是中年的吴奶奶。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思考着这段奇妙的缘分。 “对啊!这就是当年的吴老板,我怎么会一直没认出来呢!” 许雨晴仔细地对比吴奶奶的眉眼,感叹道。 吴奶奶对大家的反应很疑惑,她犹豫着说:“我们···认识?” 一旁的杨阿姨也很激动:“吴姨,这是您开民宿最后一年遇到的客人,您不是说自己促成了一对情侣吗?” “这围巾也是那位女孩落下的。” 杨阿姨对许雨晴说:“吴姨当时可开心了,说自己做了件好事,围巾也一直留着。我还劝她扔了吧,没想到竟然真的有再相遇的一天。” 吴奶奶怀疑的视线扫过许雨晴和林书达,否认杨阿姨的说法:“不可能,他们当时才22岁。” “啊,是,应该是我认错了。” 杨阿姨和其他几人使了个眼色,附和吴奶奶说。 14. 围巾与帽子 送吴奶奶上楼睡觉后,许雨晴才光明正大地把照片摆在桌子正中央。 照片细看起来很奇怪。 明明几人都穿着短袖,背景也是很明显的盛夏。 可许雨晴却戴着一套冬天的帽子与围巾。 回来的杨阿姨道歉说:“不论怎么说,吴奶奶都不肯把围巾还回来,真是对不起啊。” 许雨晴笑着摇摇头,示意没事。 “这条围巾放在吴奶奶那里最合适不过了。” “为什么呀,妈妈你最宝贵这顶帽子了,说这是你和爸爸的定情信物,围巾和帽子不是配套的吗?” 许愿指着照片的毛织帽问道。 “嗯···要是没有吴奶奶,它们就不会成为定情信物了。” “哦~这么说是吴奶奶撮合了你们?拍这张照片的时候,爸爸妈妈就已经在一起了吗?” “并没有。那个时候,我刚刚结束对你爸爸的讨厌。” 许雨晴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照片。 这一下,让时间飞速地往后倒退,消除了许雨晴与林书达脸上的皱纹。 * 2003年夏. 蝉在树枝上乐此不疲地鸣叫,让本就炎热的夏天又添加了一丝燥意。 茂盛的大树后,藏着一家面积不大的民宿。吴奶奶躺在木质的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手里扇着一把印满小广告的扇子。 她身后的电视机里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语速并不快,混着一丝滋滋的杂音。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今日的天气预报。” “今日天晴。” “气温24-32度,风力偏南风2-3级,能见度良好,紫外线强。” ··· “叮铃铃” 一连串风铃声唤醒发困的吴奶奶。 许雨晴拖着硕大的行李箱,推开民宿的门。午后正盛的阳光跟着她进来,照亮了这栋小小的民宿。 吴奶奶眯了眯眼,慢悠悠地站起身:“小姑娘住宿吗?一个人呀?” 许雨晴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她点点头,后脑勺的高马尾甩出轻快的弧度。 办理完入住,吴奶奶递给她房卡,指了指一旁的楼梯。 “二楼203房。” 许雨晴望着有些陡峭的楼梯,深吸一口气,然后一鼓作气提起沉重的行李箱,快步爬了四个阶梯。 “小姑娘,你一个真的可以吗?我还是来帮你吧。” 吴奶奶站在楼梯口,向上张望。 许雨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回头摆了摆手,露出一个让她放心的微笑。 随即她转回头,咬了咬牙,继续用力一提。 “啊!” 许雨晴成功把行李箱往上送了两个阶梯,可自己却脚下一滑。 失重感顿时袭来,她紧紧闭上双眼,等待即将到来的疼痛。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扶住她的肩膀。 急促的气息洒在她的耳边,许雨晴缓缓睁开眼。 一张熟悉帅气但她很讨厌的脸出现在面前。 是她高中同桌兼大学同学---林书达。 林书达此刻两手空空,没有任何行李,担心紧张地看着她。 许雨晴很讨厌他。 这个人情商极低。包括但不限于: 第一次见面和他打招呼,他先是沉默,然后转身就走。 走的速度极快! 老师临时检查许雨晴忘写的作业,他一板一眼地说她记忆力不好。 虽然及时把自己的作业借给许雨晴抄了,但第二天他竟然带了一大袋核桃给她。 “这个很好,补脑。” 他认真地比划。 一次周六,镇上举办一个形象大使竞选,需要人帮许雨晴拍照参赛。 但很不凑巧,那天她的朋友们都有事情,爸妈也要去外地。 想了很久,她试探地问林书达:“你周六有空吗?” 说完,她立马就后悔了,林书达从来没有和谁在放假的时候出去玩过,这是许雨晴的朋友---一个被林书达颜值迷惑的人,邀请他四次出去无果后总结出来的。 “算了,你肯定没···” “有的。” 林书达打断她。 周六那天,许雨晴穿着自己最喜欢的一条黄色裙子出门,她还抹了点妈妈的化妆品。 “好看吗?” 她转了个圈。 “好看,像一根大玉米。” 哈! 许雨晴真是气笑了。 还不止如此,她摆了许多自己准备好的姿势,正准备欣赏相机里美丽的自己,结果却被吓了一跳。 “你拍的什么东西!” “我有这么矮吗!你找好角度呀!” “光影也不行,从这边···” 许雨晴教了林书达许久,一直到太阳落山,才拍出来几张满意的照片。 在这期间,林书达就和根木头一样。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许多。 她长得好看,学习不错,家境也优渥,运动好性格好··· 即使不会说话,从小到大也有一群人围着她转,许雨晴从未见过林书达这种人。 一本正经,不会好好说话,也不懂得变通的人。 每天按时上下学,从来不出门玩,也从来不犯错的好学生。 非常无趣也非常让人生气! 许雨晴轻咳一声,站直身体。 木楼梯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嘎吱”一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雨晴怀疑地看林书达。 “你该不会把我的去向告诉我爸妈了吧!” “没有。” 林书达摇摇头。 “我只是不放心你,我不会打扰你的。” 许雨晴这才松了口气。 她这次可不是简单的旅游,也是一次与家人的斗争! 她爸妈非要她毕业以后去一家公司当职员,那家公司的老板是妈妈的朋友,承诺不会给她任何有压力的工作。 但许雨晴不喜欢,爸妈一直劝说她,她一怒之下干脆离家出走。 林书达因为和许雨晴从高中就认识,又在同一所大学,所以久而久之,许雨晴的父母也都认识了他。 还好他没有告密。 不然她刚到地方就要被抓回去了。 但是听了林书达后面那句“我只是不放心你”,许雨晴心里总感觉怪怪的。 走神之际,林书达单手提起她的行李箱,小臂肌肉鼓起几道青筋。 许雨晴意识到自己在看哪里后,立马移开了目光。 林书达很快地把行李箱搬到二楼,许雨晴跟着上楼,忍不住问:“你的力气怎么这么大?我完全搬不起来。” 林书达愣了一下:“可能因为平时经常 干一些力气活吧。” 他想了想,接着说:“你多加锻炼也能搬起来。” 许雨晴点点头,她想到校门口附近新开了一家健身房,以后可以去试试。 * “原来爸爸年轻的时候比现在还不会说话!” 许愿笑得前后摇晃。 林书达假装生气,,可许愿完全不怕,眼睛亮亮的,接着问许雨晴:“妈妈,然后怎么样啦,为什么你们夏天要带帽子和围巾呢?” “因为你爸爸太傻了!” * 住在民宿的那段时间,许雨晴按照自己做的计划表出去玩。 可她的身后总跟着一个林书达。 许雨晴当时因为爸妈的事情,所以最讨厌别人干涉她。 跟着她也不行。 她停下脚步,往后一转,忍无可忍道:“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林书达被吓了一跳。 “我只是不放心你···” 他又这么说。 看着林书达垂下的头,许雨晴的气突然消了一半。 她抿了抿唇,转身接着走。没赶林书达走,也没让他留。 林书达很开心,跑了几步,继续维持着二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 再后来,许雨晴忍不住偷偷看了身后的林书达很多眼,悄悄地放慢脚步。 最后,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去的路上。 夕阳很美,落日的余晖洒在许雨晴递给林书达的冰淇淋上。 自从那天起,许雨晴计划的一人行彻底泡汤。 但林书达在也不是坏事。 他会默默为她挤开拥挤的人群,会让她站在阴凉处,自己在烈日炎炎下排队取票或是买东西。 林书达也从不顶嘴,虽然说话一如既往的不好听,但许雨晴一生气,他就会立马闭嘴道歉,即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让许雨晴生气的次数减少了很多。 她慢慢读懂,林书达那些话背后藏着的意思。 来到民宿的第十五天,许雨晴收到了林书达的礼物。 她很新奇。 这个人居然也会准备惊喜礼物。 许雨晴快速地拆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条围巾和一顶帽子。 毛绒的、特别厚的围巾帽子。 这让自以为了解林书达的许雨晴又疑惑起来。 大夏天的送这个干什么? 一墙之隔的林书达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 他到这里的第二天,听到吴奶奶和隔壁五金店老板的谈话。 五金店老板正和吴奶奶展示自己的围巾。 “这是我妻子早些年给我织的,说是她家乡那里的习俗。” 看到围巾,吴奶奶目光怀念,轻轻开口:“看来我们是一个地方过来的。年轻姑娘给自己喜欢的人织毛线也是我家乡的习俗···” 给自己喜欢的人织毛线? 林书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天晚上,他就买了一堆毛线回家。 织了半个月,成品让他非常满意。 这样,许雨晴肯定能察觉到他的心意吧。 一想到许雨晴会知道自己对她的喜欢,林书达就呼吸不上来。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把自己摔进床里,呆呆地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