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夏》 1. 夏至(一) 海风呼啸,已是暮色。 影视圈两年一度的盛大聚会在夏市落地,半个娱乐圈的人都相聚于此,而作为这场盛宴备受关注的主角纪羽书,却一个人坐在海边,双眼无神地望着落日余晖。 逐渐上涨的海水慢慢逼退沙滩上玩闹的人群,海风将几个年轻女声隔着巨石送入纪羽书的耳朵。 “你们真不想去华青奖现场看看?现在还来得及哦!”女生声音不大却非常清晰。 “去那干嘛?都没几个认识的明星,还要在外面吹冷风,不值当。”另一人果断拒绝。 提出建议的女生声音低了下来,似乎有些遗憾。她们中有人委婉劝道:“那个,小艾,不是我们不想陪你去,就算去了也不见得能见到你喜欢的明星。再说了,那里人山人海,挤都挤不进去,用手机看高清不好吗?” 女生仿佛被说服,她妥协道:“我其实也没有非常喜欢谁,只是去年看了《浮尘》那部电影,有些感同身受。想看看出演女主的纪羽书是怎样一个人。不过你们说得也对,去了也不一定看得到,还是让我们好好享受周末吧!” 听到女孩们不去会场了,纪羽书暗暗松了口气。 她拿起手机,低头看播放的内容——正是华青奖的红毯仪式。 ……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远航剧组,《远航》由真人故事改编,讲述了少女幸星……” 主持人串词念得声情并茂,杨顺可没心思听这些,接连不断的电话让他整个人显得十分暴躁。 同为艺人经纪人的方旋看杨顺这个样子,没忍住上前询问:“这是遇到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杨顺睨了她一眼,随意打了个手势,转头就对电话中的人吼道:“你们是吃干饭的吗!到现在还没找到!这边都没她的朋友,一个人能跑哪去?给王伟打个电话,问问羽书有没有联系他!” 奇诺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插话:“杨哥,你说会不会是纪姐家人那边……” 奇诺的话还没说完,杨顺已经明白了。但他才恩威并施地警告过纪羽书的家人,那些人没那个胆子。 “不可能,老太太短时间不会闹事。”他捏捏眉间,十分笃定。 “那我再去找找。” “等等。” 就在奇诺转身准备离开后场时,杨顺突然叫住她:“以防万一……你还是给羽书她爷爷打个电话,别让老太太知道。” “嗯。”奇诺立即拨出电话离开后场。 这一通下来,杨顺脸又青了一度。 “杨哥,是找不到羽书了吗?”方旋身后的男艺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走了过来。 杨顺看着面前的两人,用手机敲打手心来掩饰内心的焦躁:“方大经纪人和卓寒还不去准备吗?等会儿就到卓寒红毯了。” 适才被晾着,方旋已经有点不满了,现在又听杨顺阴阳怪气,纵使脾气再好,她也不免有些生气。 方旋瞧杨顺现在还防备自己,气就不打一处来,“羽书是我们这部电影的女主角,卓寒要和她一起走红毯,人能不能上,我们难道还没有知情权了?” 眼见他们的争吵引来了其他工作人员,卓寒赶紧搭上工作人员的肩膀:“有事吗?” 卓寒先发制人,搞得工作人员一时也拿不准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刚才没听清,我以为你这边有事找人呢。”工作人员也是人精,把刚才的行动归结到自己耳背上。 “原来是这样。”卓寒客气地朝工作人员笑了笑,“您忙。” 等身后的目光全部消失,杨顺和方旋也意识到刚才的行为有多么不妥,万一让有心人拍下传出去,纪羽书和卓寒的形象都会被他们影响。 三人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杨顺无奈,如果真找不回来纪羽书,他势必得跟卓寒通个气,让卓寒在主持人面前帮羽书掩盖过去。 “实话跟你们说了吧……”杨顺长话短说,把纪羽书消失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一点头绪都没有?”方旋感到不可思议,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凭空消失。 “说来也怪我,羽书跟我表达过不想来的意愿。但你也明白这个奖项的重要性,我不可能任由她胡来。”杨顺拿起烟刚想点燃又收了回去。 方旋看向让她省心的卓寒,啧啧嘴:“这事,是羽书任性了。” “卓老师,快到你们了,周导在红毯那边等你呢。”负责红毯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朝远处的卓寒挥手。 “好,我这就来。”卓寒应声后,转头对杨顺说,“杨哥你放心,我会帮羽书应付的。” “谢谢你,卓寒。”马上就轮到浮尘团队走红毯了,杨顺只得认命,“之前我和导演打过招呼了,你不用刻意瞒着他。” 随着主持人念出介绍词,作为华青奖最有力的竞争者,浮尘团队一亮相,就引来了大批弹幕刷屏。 纪羽书随意瞟了眼屏幕,表白、欢呼的弹幕数不胜数,在飞速滚动的弹幕中,她还是一眼瞧见了关于自己的弹幕。 有粉丝在屏幕质问主办方,为什么到场的人和宣传时说的不一样,为何不见纪羽书。 当然也有浑水摸鱼往纪羽书身上泼脏水的。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纪羽书把手机反扣在沙滩,缓缓抱紧双膝,蜷缩成一团。 夜色越来越沉,海浪拍打着峭壁,不远处的街道零星亮起灯光,纪羽书坐在黑暗中,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 她想起刚才女孩们的对话,以及自己出演的那部电影,默默叹了口气。 观众皆说她演得好,让人共情,让人心疼,可没人知道她不是在表演。年少的伤痛如荆棘包裹着她的心脏,每回想一下就会被刺出鲜血,疼痛不已。 出道以来,她也面对过质疑和谩骂,但那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是包容、喜爱和理解。 靠着这些善意,她走到了如今。 可这次却有些不同,面对因电影蜂拥而来关注她的人,她竟一时无法面对。 刚拿到剧本时,纪羽书震惊过,她惊讶于编剧仿佛作为旁观者与她一同经历了那破烂不堪的童年。 她想过拒演,可剧本里的女孩就像是活 了一般,伸着手向她求救。 在公司和各方的推动下她还是接了这部电影,拍摄期间,有无数次她都感觉自己被拉回到了童年,奶奶的恨意,爷爷的沉默像死水,一点点将她吞没。好几次她想要呼救,可过往和愧意像海藻拖着她不断下沉。 手机埋进沙子,颁奖典礼上,主持人若有若无的声音从声筒传入她耳朵。 纪羽书拿起手机,视线落在屏幕上。 此时,华青奖正在揭晓最佳女主角的奖项。 别看一个颁奖典礼颁发很多奖,实则最受关注的也就那么几个,影后的争夺便是其中之一。 有前辈从后台缓缓走到台前,在他们自我介绍后,大屏幕上开始插放今年被提名的几个女演员的短片。 纪羽书看着影片中的自己不争气地留下眼泪,镜头扫过台下,杨顺挂着微笑的脸庞出现在屏幕。 她想,如果她能得奖,老杨应该会很开心,毕竟他总说,要是自己把对付他的那点演技用在正途上,早拿影后了。 只是这次,他一定气的不轻,颁奖典礼临阵脱逃,给他们制造了很大的麻烦,她都能想象的到老杨的模样,前脚还在骂她有多么不懂事,后脚就得换上礼貌谦卑的表情对电话那头的人道歉。 让老杨陷入困境,纪羽书很抱歉,只是……她没办法泰然自若地接受这份荣誉。一个背负罪孽的人,如何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喜爱。 纪羽书静静地看着屏幕,短片过后,两位前辈从信封中取出写有最佳女主角的卡片,彼此对视后,异口同声喊出“纪羽书”三个字。 纪羽书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这个奖项仿佛在为自己的过去戳上难以抹去的印记。 杨顺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走上领奖台,托起奖杯。 后面都是杨顺为自己找补的话,纪羽书不想再听,她滑动手机屏幕,将直播彻底关闭。 世界顿时安静,孤独再次包裹她的全身,愧疚像是双无形的大手掐着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 纪羽书抬头看向前方的海浪,它们鲜活地在无限的海域不断翻出花朵。她站起身,慢慢靠近那片未知又神秘的领域。月亮如同神祇,撒下银光,铺成一条路,吸引着她前往。 翻滚的海水渐渐没过纪羽书的小腿、大腿和腰部,远方好似有灯光打过来,伴随着轰鸣声。 不过,纪羽书应该不太能听到了,因为海水瞬间灌入了她的耳朵。 昔日的画面如同走马灯在眼前闪过,她看到奶奶当着家属院所有大人的面喊她丧门星,让她把父母还回来;看到爷爷满眼复杂地望着自己,用沉默表达悲伤;看到同学的疏离,生怕挨到自己带给他们晦气;看到不懂事的小孩围着她用恶毒童谣攻击她。 电影中的女孩或许能被编辑救赎,可现实中的她还是像昙花一样,在最美丽的时候迅速凋零。 意识渐渐消散,纪羽书忽然感觉有人叫她的名字,有股力量带着她向上,模糊的黑影从眼前闪过,她彻底失去意识。 与此同时,纪羽书胸前怀表中的照片飘出了水面。 2. 冬至(一) 刺目的白炽灯在眼前闪过,光影明灭。 “……” 呼喊声,乞求声忽远忽近,随着刺耳的一道电流声,世界彻底安静。 林成蹊是被房间内的交谈声吵醒的。 他昏睡许久,眼皮重得就像在眼睫垂挂了几个砝码一样。 病床上的响动,让在床尾说话的几人立刻注意到这边。 “成蹊,我的成蹊,你可算醒过来了,吓死妈妈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熟悉的声音在林成蹊耳边响起。 林成蹊想回答,但喉咙中的不适感让他发不了声。 “你凑过去干嘛?”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横在林成蹊和孟熙中间,“先让医生检查。” 孟熙哭得泪眼婆娑,林志武单手搂住孟熙,在她身后给她支撑。 林成蹊刚醒过来,混混沌沌,医生说什么他就只管点头或摇头。 十几分钟过去,医生终于检查完了。 “林总没什么事,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好的,谢谢医生。”林志武与林成蹊的助理异口同声道。 林志武扶着孟熙坐下,让助理送医生出门。 孟熙再也忍不住了,她趴在林成蹊的病床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你这死孩子,还让妈活不活了。” 林成蹊抬起酸软无力的手覆在孟熙手背,平常打扮得精致无比的母亲在此刻仿佛苍老了十岁,眼睛肿肿的,脸颊也略有凹陷,灰扑扑的样子哪还像他心中那个明艳动人的大美人。 他勉强抬了抬手,帮孟熙擦掉脸上的泪水:“别……哭了。” 发泄一场,孟熙渐渐止了哭声。 林志武走到孟熙身边,他刚想指责儿子两句,但看到他虚弱的模样又不忍心了。 “唉。”林志武摇摇头,有些话还是等他好点了再说。 此时,郑助理推门走了进来,他对床边的两人说:“叔叔阿姨,林总已经没事了,你们守了这么久,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在。” 孟熙不愿离开,林志武劝道:“儿子已经没事了,你要是倒下,他又怎么能安心养病?” “呸呸呸,哪有你这样说话的。”孟熙不满林志武咒自己,连呸了好几下。 “好好好,是我不对。”林志武求饶。 这一番动静着实逗笑了屋内所有人,原本压抑的气氛也变得欢快起了,林成蹊拍了拍孟熙的手,朝她点点头。 孟熙环视一圈,见大家都笑盈盈地看着她,甩甩手,恼羞成怒道::“行,我说不过你们,我走行了吧。” 说着她便往外走,林志武见状,指了指林成蹊什么都没说,追着孟熙出了病房。 病房一下安静下来,郑百川走到林成蹊病床前,将病床调到一个合适的高度:“林总,这个角度还行吗?” 林成蹊点点头。 在郑百川抽身之时,林成蹊忽然抓住郑百川的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救的那个女人离开了吗?” “女人?什么女人?” 郑百川惊讶的表情不像作假,林成蹊不自觉蹙紧了眉头。 难道是因为纪羽书的经纪公司比其他人更早发现了纪羽书,把她先接走了? 他放开郑百川的手,又问:“是谁把我救上岸的?” “是一个海钓男士和他的女友看见你掉下海把你救上来的。”郑百川揣摩了一下林成蹊话中的意思,犹豫道,“林总你说的是赵先生的女友吧,她已经离开了。如果想追加酬谢金的话,我等会儿就去办。” 林成蹊头疼,这都什么跟什么。如果在他溺水时,那两个人救了他,那他们一定会发现纪羽书。 难道那两人被纪羽书的经济公司塞了钱封口,这才导致郑百川也不知道纪羽书的存在? 好像也只有这一个解释可以说的通了。 林成蹊不想让这件事成为纪羽书的困扰,他说:“不用了,既然你已经酬谢过那两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他想起当时纪羽书的状态,状似不经意地问:“之前总公司敲定的代言什么时候进棚拍广告?” 郑百川打开手机翻了一下品牌部提交上来的计划表:“这周四下午两点。” 林成蹊双手抵着额角揉了揉:“你帮我联系一下纪小姐的经纪公司,问她周四中午有没有时间,我想请她吃顿饭。” 郑百川愣住,公司来来回回换了好多艺人,头回听林总要与艺人方吃饭。 林成蹊等了许久,一直没等到郑百川的回话,他问:“怎么了?那边已经提前有了安排?” 郑百川回过神赶忙摇头:“没有,我这就让负责人联系一下季小姐。” 离开病房郑助理拿着手机拨电话时,还念念有词,总公司的品牌和子公司就是不一样,林总还要亲力亲为。 …… 林成蹊从来没有这么闲过,每天就像猪一样睡了吃吃了睡,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在医院楼下遛弯,就连病房内的电视都没有机会打开。 而这一切都要从孟女士开始说起。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林成蹊休养了一天便再也坐不住,撂下了几天的工作急需他赶紧处理。 林志武陪床,看见林成蹊拿起电脑,忍不住唠叨:“都说压力大跑去海钓,结果差点赔上小命,还工作!怎么你们公司少了你一天,所有事情都进展不下去了?” “还真是。”林成蹊跟林志武贫嘴。 “真是什么真是!把电脑给我,我倒要看看这个公司少了你这几天到底会不会倒闭!”孟熙暴怒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父子俩错愕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孟熙。 林成蹊给林志武使眼色,问他不是说老妈在家休息吗?怎么闪现到医院了。 林志武也一脸懵,他怎么知道孟熙会来。 林志武错愣之后朝林成蹊使了个眼神,让他自求多福。 “行了,别给你爹使眼色了,你们爷俩那点小心思瞒不住我的。如果我不来,怎么能听到你们爷俩的精彩发言。”孟熙气得不行,林志武跟她说成蹊是失足落水正好脚抽筋这才溺水,她慌张也没多问,敢情是因为压力大去海钓了,就这样还要工作,孟熙看着就生气。 孟熙一把夺过林成蹊放在腿上的电脑:“你们就联合起来骗我吧。”孟熙说着还把自己说委屈了,眼泪不受控地滑落,同时还倔强地转头抹泪。 可把老林心疼坏了,老林也是个没原则的,前一秒还和林成蹊一条战线,转头就倒戈到另一边。 林成蹊正郁闷呢,老林已经搂着孟熙轻声哄着。 哄到最后还不忘斥责一声:“你就老老实实在医院养病吧,别再惹你妈生气了,她一天为你操多少心,能不能让人省点心。我看病房里的电视也别看,多下楼运动运动吧。” 就这样,林成蹊连看电视的权利也被剥夺了。 林成蹊张张嘴,想要反驳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看着老林在自己面前做好人。 没有工作的日子,林成蹊闲得发慌,他每天就是坐在长条凳上看医院的小朋友在草坪上玩耍。 索性这样的日子过得也快,郑百川很快和艺人方联系好了,那边空出了一个小时与林成蹊见面。 见面当天,林成蹊还有些说不出来的紧张感,这件事是他冲动了,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一定要跟纪羽书见这一面,或许是因为她身上那股似曾相识的气息,又或是他想知道纪羽书为什么会在风头鼎盛的这一天走向大海。 原本他们公司是打算在华青奖后官宣纪羽书的代言,华青奖这样的奖项就算是被提名都是莫 大的荣誉,而在这天后,不管是实至名归还是遗憾错过都会成为纪羽书热度最大的一天,他们公司就要借着这个机会将热度在往上推高几番。 怎么想,华青奖后纪羽书都会是一片坦途,她又怎么会选择自杀。 林成蹊正想着,郑百川从包厢外走了进来。 郑百川给林成蹊和纪羽书约的餐厅曲径通幽,包厢都是以院落为单位,私密性很好,关键还跟拍摄地点十分接近。 郑百川拿着手机走到林成蹊身边道:“季小姐经纪人刚打来电话说路上大堵车,他们可能要迟一点到,希望林总见谅。” “嗯,等等就等等吧,如果堵车预估时间很长,你就别让他们过来了,直接去棚那边,别耽误了下午的拍摄进度,我过去探个班也行。”林成蹊转了转手中的手机。 郑百川很是惊讶,他可是怀着挨一顿骂的心态进的包间,他记得他们林总最讨厌人迟到了。堵车并不是不能预见的事情,早点出发就能避开中午的高峰。他们林总不可能不知道,就是如此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这次林总落水就像转变了性格…… 不!仅仅是对季小姐格外有耐心,郑百川一脸吃瓜模样,难道……难道说…… 不等郑百川继续发散思维,林成蹊瞥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在老板面前脑补老板的私生活还被抓包,郑百川低头掩饰尴尬。 “你最近总是发呆,家里有事?”林成蹊问。 郑百川哪敢说是因为被你吓到了,他笑着摇头:“没有事,可能最近有点累了吧。” 林成蹊想了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确实有点多了,他说:“等这段时间忙完我给你批几天假,好好休息一下。” “谢林总。”说着,他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日程说,“您出现在棚中会不会不好,要是让跟拍季小姐的狗仔拍到,恐怕会有流言传出来。” “无所谓……”林成蹊对这些不太在意,可说到一半,他又把话咽到肚子里,他可以不在乎,但纪羽书可能会在意,所以峰回路转他又道,“你把车停到后面的私人停车场。” “好的,我这就去联系季小姐的经纪人。” 一切都如林成蹊的猜想那样,艺人方在这么短的时间只能勉强赶到拍摄广告的地方。 林成蹊与郑百川转道去了拍摄地。 路过拍摄地大门时,郑百川远远就看见了季小姐的经纪人,他指了指经纪人站着的地方说:“那个就是季小姐的经纪人。” 林成蹊看向窗外,随即又看到了花坛的一个黑色轿车不由蹙紧眉头:“她的这个经纪人不老实啊。” 郑百川立马会意,他也看向那个隐约能看到摄影大炮的黑色轿车:“您亲自去探班确实可以炒作一番,要我叫人过去找他吗?” 林成蹊眯起眼睛,纪羽书经纪人这个行为确实有些触碰到他的逆鳞了,但如果是跟她也还好,他说:“算了,随便他们吧,反正也拍不到什么。” 林成蹊他们进一棚时,公司的广告已经拍了一半,郑百川跟经纪人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 几人寒暄了一会儿,经纪人带着两人走进拍摄现场。 “林总,季染正在那里拍广告,您稍等。”经纪人指了指拍摄的地方。 林成蹊看到幕布前正在拍摄广告的女明星脸一下黑了,他不好在摄影棚当着这么多人面朝郑百川发火,他道:“你先跟我出去一下。” 郑百川笑着跟经纪人打了声招呼,便跟着林成蹊走出了大棚。 两人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林成蹊再也忍不住怒火,他道:“谁让品牌部把人换了!我让你联系纪羽书,不是让你给我随便联系个小明星!” 想象中的道歉或反驳都没有出现,他听到郑百川吐出一个足以让他头晕目眩的问话。 “纪羽书是谁?” 3. 夏至(二) 日光将窗边的床笼罩,纪羽书躺在床榻正中间,暖阳散落在脸上,衬得她越发白皙。 屋外的说话声不绝于耳,阵阵笑声惹得纪羽书眉头紧皱。 饶是天王老子,在熟睡时被吵醒都要火冒三丈。 纪羽书慢慢睁开眼睛,刚想呵斥外面的人,可当手指触碰到床单上的毛球时,她顿住了——这不是她的床。 女明星的自觉让纪羽书瞬间清醒:这要是被人曝到网上,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样的谣言。 她用手挡住面容慢慢坐起身,然而只一眼,便愣在原地——等等,这是清远镇的那套房子?! 她想起来了,昨天她在夏市,自己还……走入了海中。 难道被人救了,并送回清远镇了? 不待纪羽书罗列出其余可能性,外间聊天的人就察觉到她起身的动作。 “怎么就起来了?再躺会儿呀。”一个女人推开房门走到纪羽书身边,伸手帮她扯了扯被子,关切地问道,“还难受吗?” 纪羽书紧盯着女人的面容没有说话,脑子一片空白。 见纪羽书呆愣的模样,女人伸手抚上她的额头,嘴上还嘀咕着:“别不是烧傻了?” 纪羽书张张嘴,最终还是轻轻喊了声“妈”。 女人听到这个称呼,原本就悬着的心,这下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她的手脚无不透露着她的慌乱,紧接着她朝外面还在聊天的人吼道:“纪安!爸!妈!你们快来看看,纪鱼都开始说胡话了!” 闻声,屋外一阵骚动,纪羽书却没有解释误会,而是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纪安,纪安…… 她嘴里不住念着这个名字,笑着笑着却又哭了,如果这是一场美梦,她宁愿长睡不醒。 一群人从外屋涌入里屋,纪安走到纪羽书身边,用手试探了一下她额间的温度:“没烧啊?文颖你先照看着纪鱼,我再去请王医生过来一趟。” “也好。”段文颖应道。 就在纪安即将离开家时,纪羽书突然出声:“爸——咳,纪、纪叔!不用了!我刚睡迷糊了,这才吓到了小婶婶。” 见纪羽书恢复状态,不像刚才眼眶发红,胡言乱语,纪安和段文颖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真的没事了?”段文颖双手抚上纪羽书的肩头问道。 “嗯。”纪羽书仰头笑着回答。 经过刚才的对话,她大致能推出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摩挲着手心狠狠掐出的红痕,如果排除做梦的话,只有一个可能性。 她穿越了。 她记得她大伯的女儿就叫纪鱼,只不过没满十八,便生了场大病,随她父母去了。 所以——她现在是在纪鱼的身体里?! “我就说嘛,能有啥事,好了好了,都出去吧。”王惠把床边的段文颖拔到一边,一屁股坐在床上,伸手要拉纪羽书的手。 纪羽书却下意识地躲开,尽管王惠变年轻了,态度也不似以前那般,但童年受过的伤让她对王惠的所有动作都下意识的防备。 王惠的手悬在空中,她怔了几秒,眯起眼睛定定地看着纪羽书。 别人可能不明白,但纪羽书却十分了然,这是王惠发怒的前兆。 成年离开清远镇后,纪羽书已经好久没看到王惠发怒了,她静静地与王惠对视,不知为何,她此刻就想和王惠对着干。 段文颖瞧着气氛不对,她不动声色地挡在纪羽书身前,随后扯扯纪安的胳膊:“哎,老纪,我听隔壁余青说,今天家属院东边的广场有展销会,你带着咱爸咱妈去看看,顺便给他们买几身衣服。” 纪安与段文颖默契十足,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笑嘻嘻地揽住王惠和纪云山的肩膀:“文颖说得对,马上过年了,我们去看看,买点东西。” 听到儿子要给自己买东西,王惠脸上立马堆起笑容,推脱了几句:“不用,你和小段挣钱也不容易,不要老想着为我们买东西,我和你爸捡捡旧的穿就行了。” “妈,别客气。我刚发了年终奖,你放心花。”段文颖笑着说。 王惠乐得眉开眼笑:“好好好,我儿子要给我们老两口买新衣了!还得是我小儿子!” 待把人请出门,段文颖总算松了口气,她转头问纪羽书:“是不是有点吵?” 不等纪羽书回答,段文颖就看到纪羽书眼里氤氲着水汽。 “怎么哭了?”段文颖不清楚纪羽书为何会哭,只当是王惠惹了她不开心。 她从桌上拿起纸,扯下几张为纪羽书擦着眼泪。 可段文颖不知道,她轻柔的动作,温柔的语调,几乎让纪羽书眼泪决堤。 母亲的庇护是她童年不曾拥有过的,如今只觉得弥足珍贵。 纪羽书一把抱住段文颖,头埋在她怀中放肆地哭出声。 段文颖以为纪羽书是因为王惠的偏心而伤心,她动作轻而缓地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不哭了,不哭了,你也知道奶奶就是那种人,别搭理她就行了。以后啊,就在小婶婶家住下。” 虽然纪羽书知道,母亲不是在跟自己说,但她却很开心,原来有父母做靠山是这种感觉。 …… 纪安他们这一趟逛了很久,直到夕阳下落,夜幕降临,段文颖把晚饭都做好了,才见三人回家。 “鱼儿,去把炉子上热的菜端到饭桌上。”段文颖摘掉围裙,往炉子里又加了几块煤碳朝里面的人喊道。 “诶!”纪羽书深吸一口,放下镜子,把满腔震惊压在心底,朝着外面应道。 她恍恍惚惚地走到外屋,跟在段文颖身后,机械地把菜摆到饭桌上。满脑子都是镜子里看到的那一幕。 她不是穿到堂姐身上了吗?可为什么镜子里的却是她自己的脸。 他们都叫她纪鱼。 难道说,堂姐跟她长得一模一样?!这也太荒谬了吧,世界上哪有两片相同的叶子。 让她更震惊的是,这具身体眼下泪痣的位置都跟她一模一样。她到底是身穿还是魂穿?堂姐又了去哪里? 纪羽书心里想着事,一时没察觉纪安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汤跟在她身后。 段文颖一眼瞟见,赶忙说:“鱼儿,快让开。” 不待纪羽书做出反应,她就被一股力量拉扯到另一边,盘中的菜因为惯性也豁出去了一小部分。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没看到你小叔端着汤?要是把他烫坏了,上不了工,以后靠你养?”王惠刺耳的声音在纪羽书 身边响起。 “不至于,妈。”纪安放好汤碗,把王惠按到饭桌前,为纪羽书解围道。 “就是。”段文颖走过来揽着纪安的胳膊搭腔,“妈这话就重了,鱼儿也不是故意的。就算纪安啥都不干,我也能养的起他。” 本是一句开解的话,没想到王惠听了却更生气。 “你养个屁,你那三瓜两枣顶啥用,”她毫不顾忌地拍响桌子,“纪安才是家里的顶梁柱!” “好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呢!”纪安的双手迅速从王惠肩膀上抽离,他不耐地说,“我就靠文颖养着怎么了,妈,你的心都快偏出清远镇了?大哥和大嫂为这个家操心了这么多年,如今人都不在了,你就不能看在他俩的份上对纪鱼好一点吗?” 被亲儿子吼,王惠心中不舒服,却也不得不歇了气焰,她小声嘀咕:“就算是你大哥家的孩子又怎样?最后还不是会变成别人家的。” “有完没完了。”这时,坐在主位的纪云山终于开口,“让邻居听到又得笑话我们家了。” 纪羽书知道爷爷最爱面子,饶是他平时被王惠压一头,但要是碰到触及他底线的事,发起火来比王惠更可怕。 果不其然,王惠瞅了眼纪云山的脸色,闭上嘴没再说话了。 既然王惠不闹了,段文颖和纪安也不再说什么,都坐在桌前开始默默吃饭。 纪羽书早就习惯在这样的高压环境吃饭,所以也不受影响。 饭过半巡,气氛松快了不少,眼见纪云山和王惠好说话了。段文颖拿起电视遥控器交到纪羽书手里:“鱼儿,端着碗去里面看电视。” 纪羽书想起下午段文颖和她说过的话,立马端起碗走到里屋关上门。 早前,段文颖就和纪安商量过,要让纪鱼留在自己家住,现在趁着王惠和纪云山都在,早点把这事定下来,早点安心。 接收到段文颖的信号,纪安说:“爸,妈。跟你们商量件事,我们想把纪鱼接到我们身边住。” “这怎么行……” “你先听我说。”不等王惠说完,纪安打断她的话。 纪云山顺势放下碗筷:“你是怪我们没把纪鱼照顾好?” 纪安虽然是被自己大哥带大的,但他无比了解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他并没有直接指责纪云山和王惠,而是罗列出一堆他们能接受的理由。给他们递个台阶,顺理成章地把纪鱼留在这边。 “爸,你想多了,我们只是觉得,这边离学校近,而且纪鱼上高中了,有些课业我和文颖可以给她补补。当然,你们放心,她在这边的所有费用都由我和文颖承担,大哥大嫂留下来的财产你们就帮纪鱼存好,等她成年了一并给她。” 听纪安说会承担纪鱼所有生活费,王惠的眼睛都亮了,但随着纪安接下来的话,王惠又不开心了。 说实话,当初没有办法,王惠他们不得不抚养纪鱼。现在小儿子一家要把纪鱼接走,还不会让邻里邻居说闲话,两人心里都乐着呢,只不过不好表现出来。 纪云山沉吟一会儿,才故作为难道:“我们老两口呢,还是希望鱼儿能留在身边。” “不过你们说的也对,孩子的学习是个问题,我们的确帮衬不上什么……” 4. 冬至(二) 距离林成蹊从摄影棚落荒而逃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林成蹊没有上班也没有外出,只是在家抱着电脑不停地搜索有关纪羽书的信息。 郑百川打开门看到林成蹊那个样子时,人都傻了。短短两天不见,他们林总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 凌乱的衣衫,如鸟巢一般的头发,以及冒出的青茬……他们林总可是就算在公司熬几个大夜都会将自己打理的很干净,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变成了这个模样。 满地的纸张。 郑百川在鞋柜找了个拖鞋换上,踩着缝隙慢慢挪到沙发旁。 沙发上也到处都是资料,郑百川帮林成蹊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坐到他身旁,眼睛往电脑上的内容瞟了一眼。 纪羽书,还是纪羽书。 这个突然出现在林总口中的女人,让他觉得全世界都应该认识的女人。 奇怪的是,郑百川并没有觉得他们林总疯了,每当林总提起纪羽书这个名字,他总有熟悉的感觉,就像成年后突然从别人口中听到小学同学的名字,虽然记不清,但总觉得以前常常念起。 “林总,你才刚痊愈,还需要休息。我已经联系人帮忙去找了,你再等等。”郑百川是带着使命来的,这几天林总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仿佛又回到以前忙工作忙到不可开交的时候。 孟熙没法,只能联系郑百川让他帮自己好好照顾一下林成蹊。 其实面对孟女士的拜托郑百川是惶恐的,别人不知道,郑百川心中却门清,他的老板可不是因为工作断联的,而是为了一个女人。他自己则是在为这样的行为打掩护。 林成蹊像是没听见,还在不停地滑动鼠标滑轮。 “怎么会没有?不可能!她可是目前炙手可热的女明星,网上怎么会没有一点关于她的消息?”林成蹊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在这个世界寻找一个完全不存在的女人,要不是记忆太过清晰,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 郑百川看林成蹊双眼通红,人憔悴的不行,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抽走林成蹊放在膝盖上的电脑。又想起什么,郑百川从西装裤的口袋掏出一块怀表,放在林成蹊眼前。 一块很有年代感的怀表,表身光滑,一看就是被人常常拿在手心摩挲。 “林总,这是救你那对情侣递还过来的,他们说这块怀表是那天晚上从你身上掉出来的,因为急着把你送往医院,一时忘了归还,这几天又看到了,才想起来联系我。” 郑百川又把怀表往林成蹊跟前放了放:“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因为郑百川从来都没有看到林成蹊带过这块怀表,所以不太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他的,但是那对情侣言之凿凿,说就是林成蹊的东西,他只好又给了一笔酬谢费,拿过来询问他。 没想到刚进门就看到老板几近疯癫的模样。 这说来实在是有点难以置信,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会因为找不到一个女人而变成这个样子。 光凭这种影响力,他私心也希望林总能够找到纪羽书,他也很想知道这个纪羽书究竟是何方神圣。 林成蹊看到怀表愣住,他的记忆没有骗他,纪羽书确确实实存在过。 先不论那对情侣时隔这么久才把怀表拿出来,究竟存了多少私心,但单看林总的这个反应,郑百川就知道这次小钱花得很值。 林成蹊呆呆地望着那块不算昂贵,甚至有些廉价的怀表。他跳海救人时,曾在纪羽书的脖子上见过这块表。 如果他记得不错的话,之前纪羽书的粉丝说过,纪羽书有一块随身贴放的怀表。 林成蹊难掩激动的神情。他强自镇定地缓缓按下怀表的暗扣,“咔”的一声,怀表打开。 一张泛黄的照片被嵌在怀表盖子里面,而怀表的指针早已停止转动。 照片上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看他们的打扮,一看就是上个世纪末的风格,男人的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他们站在柳树下河道旁笑得笑靥如花,林成蹊恍神,要不是年代不对,他差点就把照片里的女人认成了纪羽书。 林成蹊摩挲着照片,仔细观察着照片中的两人,想从中找出什么线索。 刚刚拿的远他没有看清,现在再仔细一瞧男人的神情气质和样貌,竟是也与纪羽书有着七分的相像。 照片中两人的身份已然明了。 林成蹊心潮澎湃,像是在迷宫中走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分岔路口找到了出口的方向。 林成蹊把照片怼到郑百川面前,对他说:“这就是纪羽书的父母,纪羽书和她母亲长得十分相像。” 林成蹊此番动作像是在极力证明自己没有问题,记忆也没有出错。 “我记得我之前跟贺队吃饭,他说他女儿十分喜欢纪羽书,而且他们老家离得很近,你帮我给贺队打个电话,问他最近在不在夏市,我想找他聊两句。” 郑百川早已习惯了老板的视角。 在老板的世界,那个叫纪羽书的女人是国人都知道的大明星,当老板把纪羽书融进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他也不觉得奇怪。 郑百川拿起手机拉开阳台门,走进去拨通贺亮的电话。 找人他们肯定没有警方利索,贺亮当仁不让地成为了林成蹊的第一选择。 要说起两人的渊源,还是要从林成蹊初中说起,那时林成蹊正好目睹了一场儿童拐卖案,贺亮就是当时追踪这个案子的警方。后来林成蹊随父母搬家,贺亮也因为立功也被调到了夏市,两人便一直保持着联系。 林成蹊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贺亮,尽管贺亮大概率也不记得纪羽书了。 他知道这件事办起来十分困难,毕竟在那个年代很难留下影像,单凭一张照片找人就如同大海捞针,不过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从某种角度讲,纪羽书父母的照片既然能出现在大家面前,那就意味着这个世界确确实实有这两个 人的存在。贺亮也算是这个世上他唯一知道能跟纪羽书有些许关联的人了。 …… 打完电话郑百川从阳台走进客厅,林成蹊早已离开了沙发,地板上的纸张依旧平铺在地上,浴室响起了水声,郑百川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了,他知道他老板终于振作起来了。 郑百川拿起沙发和地板上散落的文件,帮林成蹊归整分类摆放在茶几上。 没一会儿,林成蹊从浴室出来,他白净的脸上已看不到胡茬,头发湿湿都搭在鬓角,非常清爽。总之,林成蹊又恢复回了从前又那个帅气的模样。 林成蹊取过一个毛巾,边擦头发边问:“怎么样?” “贺队这几天去外地出差了,估计后天回来,他说如果你很着急可以先去警局,他让同事先帮你查查。” 郑百川低头看手机,贺亮还有一句话他还没有带到,他说林成蹊这小兔崽子老板架子越来越大了,还要让助理联系他,自己都不能打个电话吗? 作为一个合格的助理,当然要学会怎么说话,郑百川将他所理解到的意思总结了一下,委婉提醒:“老板,你和贺队很久没见面了,他好像有点想你。” 林成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贺队在电话里骂我了?” 郑百川不说话。 林成蹊了然,他笑着道:“行,后天我拿两瓶好酒去找他好好喝一杯。” 你那是看人吗?!你明明就是求人办事,郑百川在心中腹诽。 “公司这几天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处理。”心里的大石被短暂地抬开,林成蹊终于可以分出一点心神去处理公司的事情。 这几天林成蹊不在公司,郑百川尤其用心,每一个需要林成蹊过目的项目他都仔细检查汇总,就是等着这个时刻递交给林成蹊。 郑百川从公文包里掏出平板,打开自己做的表格,向林成蹊一一汇报。 林成蹊将毛巾搭在脖子上,然后打开电脑,随着郑百川的汇报处理工作。 两人忙了一个下午,除了需要当场签字的文件,其余全处理完了。 林成蹊歪歪头,抻了个懒腰问,“还有没有别的事了?” 郑百川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计划表摇头:“没有了,公司其他项目,都按照你之前制定的方案在稳步推进。” 林成蹊对郑百川这几天的行事风格十分满意,以前他就知道他的工作能力很强,这次自己出事,直接将郑百川的优秀抬到了表面。 林成蹊说:“之前答应过给你放假,从明天起你休息两天,等我从贺队家回来,你再回公司。顺便去财务那里领个新工资条。” “谢林总。” 郑百川欣喜点头,这几天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虽然没有林总坐阵的日子非常心累,但咬牙挺过来却十分值得。 就在郑百川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时,他突然想起还有一件比较棘手的事情还没有跟老板说。 5. 夏至(三) 纪羽书蹲在门边,静静地听着。 就算她看不到,也能听出纪云山语气中透露出的喜悦。 真恶心! 明明高兴的不行,还非要虚伪地推三推四,恨不得广而告之不是他们想要抛弃孙女,而是为了学业迫不得已。 结果板上钉钉,纪羽书也没心思继续听下去,她转而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从醒来到现在,她甚至都没有时间好好思考一下现在的状况。 她为什么会穿越到父母结婚没多久的时候?是老天垂怜她吗?在她毫无求生意志时,把父母送到她身边? 只是……为什么会是这个时候。 纪羽书一时不得其解,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雕花木头镶嵌的镜子映照出纪羽书娇美的容颜,她随意瞟了眼镜子,忽地,视线定住,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镜子,伸手摸向衣领下的物件。 一块用银链串起来的怀表,被纪羽书拎了起来。她常年贴身佩戴这块怀表,早已把它当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了,这才导致她醒来时没有发现。 她强压下恐惧,迫使自己去打开怀表。随着她的动作,怀表中的照片逐渐显现在她眼前——一个身着蓝色格子衫的年轻男人和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依桥而立,他们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碧绿河水。 照片中的景和人,没有谁比纪羽书还熟悉,这是她二十多年来唯一的支柱。 只是……照片里本应该是一张全家福的,可现在却只剩下了父亲和母亲,她不见了。 这实在太奇怪了。 纪羽书凑近仔细盯着这块怀表,从外表和照片的磨损情况来看,这分明就是她从不离身的那块。怀表怎么会跟着她一起穿过来呢? 如果真是身穿,大家为什么都叫她纪鱼?她成为了纪鱼,那纪鱼又到哪里去了? “算了,搞不懂就搞不懂吧,”想了许久,纪羽书实在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揉了揉及肩长发,伸了个懒腰,“既来之则安之,和父母相处的这段时间,左右都是偷来的,珍惜当下就好。” 想通了这些事,纪羽书心中舒爽不少。 外面的晚饭也已接近尾声,段文颖推开房门,探出头问:“鱼儿,吃完了吗?” “嗯,”纪羽书端起空了的饭碗,脆生生应道,“吃完了。” “行,”段文颖指指身后,“我们也已经和他们商量好了,如果你想今天过来,就让你小叔叔帮你去拿东西。” “那就麻烦小叔叔了。”纪羽书也知道现在很晚了,但她已经跟王惠他们相处了十几年,只要一想到还要跟他们住一晚,她就忍不住的生理厌恶。 听到纪羽书迫不及待的语气,段文颖又忍不住心疼起来。要不是这次纪鱼生病被他们撞见,还不知道两老怎么苛待她呢。 “跟我们还客气啥,都是一家人。”段文颖脸上露出笑容,“等会儿你和你小叔叔一道去,我把后屋收拾收拾,以后那就是你自己的房间了。” 段文颖和纪安的这套房子是单位给分的,一共有两个卧室,纪安他们现在等于是提前把属于纪羽书的房间分给了纪鱼。 纪羽书视线一路越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后屋的门上。 在父母去世后,那间屋子几乎是她唯一的避难所,如今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只不过这次有点不一样,她拥有了爱她的父母。 前往纪云山和王惠家的路上,王惠一直喋喋不休,抱怨纪安今天对他们说话的语气。 纪安回了几句,她就开始假哭,把孝道那套搬出来压在纪安头上,最后弄得大家都不说话了。最后到了家里,纪安一个劲地帮纪羽书收拾,连口水都不敢喝,只想逃离。 纪羽书看在眼里,不由恶毒地去想,老头老太最后老无所依,原来都是报应。 纪安和纪羽书收拾完东西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 “怎么才回来?”听到响动,段文颖披上衣服走到后屋帮纪羽书他们收拾,边收拾边问,“我看东西也不多啊,怎么去了这么久?” 纪安长舒一口气,好似卸下了千金担,也不在意纪羽书就在身边,对着段文颖就大吐苦水:“我们收一个东西,老太太就要检查一下,生怕我们把她的东西拿走似的,防家人跟防贼似的,反正我是累了。” 段文颖在王惠手里吃过不少亏,也知道她是啥样的,要不是这次想把纪鱼接到身边,她根本不想在过节之外的时候和他们打交道。 “好啦。”段文颖看纪安越说越生气,连忙抢过话题,“你说,他们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到底是怎么养出你这样优秀帅气,慷慨大方的人。” 纪安有个极大的弱点,只要是段文颖对他发爱心“炮弹”,就算生了再大的气,他都会立马歇了火焰。 果然,纪安无奈笑道:“孩子还在这里呢。”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段文颖脸上挂着笑容,侧身看向纪羽书,“鱼儿,你说对不对。” “对!小叔和小婶婶,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人。”纪羽书忍俊不禁,想都没想,直接答道。 儿时的记忆早已模糊,纪羽书只记得父母对她很好,还从没见过他们的相处方式,原来——是这么温馨可爱。 段文颖非常满意纪羽书的答案,她伸手点了点纪羽书的鼻尖:“鱼儿,可真会说话,明天小婶婶带你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明天?你不是答应陪小张去烫头发吗?”纪安插话道。 “不去了。”段文颖摆摆手,语气略带不耐,“下午通知的我,说是她老公临时调休,她要陪老公~” 说到最后她还故意把尾音拖长。 纪安被段文颖埋怨的小表情逗笑,他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伸手揽住段文颖的肩头哄她:“管她爱陪谁陪谁去,咱不稀罕,明天我出钱,你们放肆玩。” 得到纪安的承诺,段文颖立马不气了,她语调上扬:“鱼儿,明天我俩狠狠宰你小叔叔一顿。” 纪羽书笑着应承,心里却在想,这话说的,宰他不就是在宰你吗? 人多力量大,没一会儿,三人就把纪羽书带来的东西收拾好了。 与段文颖和纪安道别后,纪羽书静静地躺在床上发呆。</ p>若是今天以前,有人问她,你演过那么多穿越剧,你相信人真的会穿越吗?她必然会说不信。 可现在现实就摆在自己眼前,她无法不信。 也不知道杨顺还好吗?纪羽书伸手摸向枕头,下意识地想看看今天的热点。 只是才抬手便顿住,她忘了,她已经不在那个伸手就能摸到手机的年代。 纪羽书叹气,之前脊椎病犯,杨顺总是耳提面命地让她戒掉手机几天,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现在好了,直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不过,……也好。 她再也不会被屏幕那边的闲言碎语裹挟。 纪羽书抱着抱枕望着父母所在的房间安然入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隔壁家的公鸡那嘹亮的嗓音便已穿破云霄,搅乱了宁静的早晨。 寒气丝丝缕缕从窗户的缝隙钻入,没留余火的房间,出了被窝简直就是冰窟。 纪羽书睡得迷迷瞪瞪,忽听外面的响动,她揉揉眼睛,慢慢悠悠地坐起身来。 外面,段文颖对纪安说:“今天回来,去杜叔家的铺子裁点塑料布,后屋那个窗户有点漏风,拿图钉钉上,鱼儿屋也会暖和些。” 纪羽书听了,嘴角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她简单地做了做拉伸,便起床开始洗漱。 这一觉虽睡得不长,可却是她二十几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见纪羽书出来,段文颖拨拉开挡在自己身前的纪安:“怎么穿这么薄?” 说着段文颖就走到沙发旁拿起一件外套,披在纪羽书身上。 “小婶婶,不冷。” “怎么能不冷呢?你再去床上躺会儿,等你小叔把炉子架起来再出来。”段文颖推着纪羽书往里面走。 “小婶婶,我真不冷。我还想去外面跑跑步呢。”纪羽书身体往后躺,用身体的重量去抵抗来自背后的推力。 纪安从炉子另一边探出头,看两人还在做拉锯战,他不由失笑:“文颖,你就让鱼儿去吧,她估计是在学校跑早操跑习惯了,而且锻炼身体有利于健康,对吧。” 段文颖一张嘴哪里抵得过他们父女俩,最后只得作罢。 不过纪羽书临走前,她还是不放心地把自己刚拿到手买没几天的羽绒服套在纪羽书身上。 “这衣服是我让你孟阿姨从江城那边给我买的,你试试!听她说那边的小姑娘都爱穿这种,轻薄又保暖,最适合你早上跑步了。” 纪羽书看着束腰,过臀的羽绒服欲哭无泪,谁大清早跑步穿这么长的羽绒服,而且运动过后的汗水粘在上面,也不好洗啊。 在段文颖灼灼目光下,纪羽书还是无奈穿上那件宽大的衣服。 时过境迁,重回到二十多前的清远镇,纪羽书大口呼吸着林间的的空气,开始真正感受这个养育了她的地方。 冬天制造厂的活不是很多,镇口聚集了好多闲聊的人,纪羽书从镇口路过时,大家都默契的停止讲话,看向她。 一个常年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本不该害怕别人的目光,可现在,纪羽书却觉得森森刺骨。 6. 冬至(三) 连续忙碌了三天,林成蹊现在才觉得疲惫感袭上四肢百骸,他把沙发上的东西胡乱归整了一下,准备去卧室好好睡一觉。 他拿起毛巾走向浴室,转身时,他看郑百川还站在原地,不解道:“怎么了?还有事吗?” 郑百川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不知道林成蹊对季染什么态度,就没把这件事处理干净,他咬咬牙直接道:“季小姐那边还有点事。” “什么?”林成蹊一时没搞清楚郑百川在说谁,他这几天满脑子都是纪羽书,听到“ji”的音条件反射就觉得是在说纪羽书。 郑百川也意识到了林成蹊的混乱,他抱歉道:“不好意思林总,我说的是季染,季小姐,不是说的纪羽书。” “她怎么了?”季染的面容在林成蹊这里并不清晰,摄影棚匆匆一瞥,他只记得她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 郑百川将情况说明:“之前我没搞清楚,就主动约了人家见面。后面又换场地表现出了强烈要见面的态度,让季小姐的经纪人误会了。那天林总你直接离开摄影棚,季小姐和她的经纪人都以为哪里得罪了你,让我给你递句话,想约你再聚聚,这次由他们安排地方。” 林成蹊叹气,那天贸然离开确实是他的不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该给人家道个歉。 可当林成蹊想起季染经纪人在吃饭前搞的那一系列动作,又觉得一阵烦躁,抛开之前他自动给他们附上的纪羽书滤镜,林成蹊发觉自己竟是一秒都忍受不了。 他不耐道:“既然选择让她给公司品牌代言,那就把她的待遇调高一点。” 郑百川很清楚,林总这是在变相地为那天的事情道歉,而且这是老板能迈出的最大一步了。 “我明白。”郑百川点头。 在等贺亮的期间,林成蹊也没有闲着。 在他的记忆里纪羽书才是他们公司敲定的代言人,他们也曾做过背调,林成蹊知道纪羽书部分信息,比如经纪公司,经常住的城市等等。 林成蹊依靠为数不多的记忆,找到了纪羽书的经纪人杨顺以及她的经济公司。 结果不出所料。 纪羽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曾经和她有着密切关系的人全都不记得她了,好像这个世界就只有他还记得她。 …… 贺亮回家的那天,还没走到单元门就看到林成蹊的车停在楼下。 他走到林成蹊车旁敲了敲他的车窗。 车窗降下,林成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贺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警局收了个尾,这才晚了些,你在这里等了多久?”贺亮胳膊撑在车门边看着里面的人问。 林成蹊并没有选择减轻贺亮愧疚感的打法,他道:“中午我就过来等着了,哪知道你这人说好的下午,硬生生变成了晚上。” 贺亮没好气,他就知道这小子没好话,连句辛苦了都不会说,还得他来照顾他。贺亮拿一掌宽的公文包通过车窗轻轻敲在林成蹊头上。 “你呀,行了,锁好门跟我上来,我下面给你吃,”贺亮无奈收回手往后退了几步。 林成蹊打开车门,随着两声嘀响,他跟着贺亮进了单元门。 贺亮住在警局的家属院,这片全是老房子,进了单元门要狠狠跺几脚,感应灯才会发出昏黄的亮光。 两人慢慢上楼,林成蹊走在贺亮身后忍不住吐槽:“好好给你买的房子不去住,非要窝在这里。” 这个问题两人已经讨论了不下百次,贺亮现在听到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他顺口回道:“无功不受禄,你是我的谁?你给我买房我就要去住?” 林成蹊沉默,这些年贺亮不说,但林成蹊心里清楚他早就把自己当成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贺亮的妻子和孩子是在他调查那次妇女儿童绑架案期间没的,这些年贺亮便再没娶妻,一直孤零零一人。 钥匙转动门锁,贺亮推开门,打开灯。他随意地将钥匙扔在鞋柜上,径直去卫生间洗了个手。 林成蹊进门换了个拖鞋,将手上的酒放在饭桌上,走到电视机旁的绿萝跟前,盯着它几个枯黄的叶子看。 “你先坐会儿,很快就好了。”贺亮洗完手,在林成蹊身后说。 “你这绿萝是缺肥还是缺水,叶片都黄了,你出差要是没时间,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搬到我那去,我帮你养几天。”林成蹊说。 贺亮愣了一下,他走到林成蹊旁看向状态有些不太好的绿萝:“前几天事情很忙,一时忘了它,你帮我给它浇点水。”说着贺亮走进了厨房。 这盆绿萝是贺亮妻子在他们结婚后没多久种的,自从他妻子过世,贺亮就十分宝贝它,一段时间贺亮完全是靠着它才走出伤痛的。 林成蹊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为提醒贺亮要照顾好它,别到彻底失去才追悔莫及。 贺亮做饭很快,没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就端到餐桌上。 “来吃饭。”贺亮招呼林成蹊过去吃饭。 林成蹊放下喷壶,洗完手,走到饭桌前坐下。 贺亮摆弄林成蹊带来的两瓶酒给自己和林成蹊倒上,他抿了口很是享受:“这么好的酒,你找我的这件事不简单啊。” 林成蹊没承认,他调侃道:“没事我也给你好酒,你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贺亮剥了一头蒜,一口蒜一口面吃着,他道:“直觉。” 林成蹊在心中感叹,你这老小子直觉还怪准,他扒了几口面,从裤子口袋掏出一块怀表打开,放在桌子上推到贺亮面前。 “这两人和你老家在一个地方,可能在不同的镇子,你帮我看看你认不认识。” 林成蹊拿起怀表在白炽灯下仔细查看。 “你从哪得到的这东西,这相片和表有些年头了。”贺亮拿起表看两眼就确定了这表出自哪里。 林成蹊观察着贺亮的表情,知道他 有思路了,急急追问:“你先别管我从哪里得到的,你先说你到底认不认识。” 职业习惯让贺亮对每件可疑的事情都想要追问到底,他忽略林成蹊的态度:“不行,你必须要给我说清楚,你找他们干嘛,我不能随便帮你,万一你做坏事咋办。” 林成蹊白眼都快翻上天去了:“你看我像是会做坏事的人吗?” “不好说。”贺亮摩挲着下巴盯着林成蹊看。 看贺亮那个架势,像是林成蹊不说出个所以然,他就不告诉他了。 林成蹊胡诌道:“他们女儿是我女朋友,我怕见家长先向你打听打听。”林成蹊撒谎,脸不红心不跳的。 只可惜他这点计量在知情的贺大队长面前还是不够看的,谎言出口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被贺亮无情地拆穿了。 “你骗谁呢?”贺亮将一颗蒜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照片中的这两人早就在十几年前的一次事故中去世了,而且他们也没孩子。” 林成蹊愣住,去世了?十几年前,那时候纪羽书才多大。林成蹊蔫了,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唯一一条线索也断了。 想起贺亮明明知道结果,刚刚还逗他。林成蹊不满道:“你明明知道两人已经不在世了,还怀疑我要做坏事,我怎么做,人都不在了。” 林成蹊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完全变成了霜打了的茄子,蔫了吧唧的。 贺亮瞧他这个模样,猜想这两个人对他真的很重要,但人已经不在了,他也没办法,他只能尽可能的提供其他信息:“谁说你不能找人家麻烦,男方的爸妈还在老家,你这边不成万一又找上了另一边呢?” 峰回路转,林成蹊都觉得无望了,贺亮一句话又如同强心针,让他彻底振作。 林成蹊哀求:“贺叔,贺大队长,我真的没有想找他们麻烦,有一件事困扰我有段时间了,我必须要过去弄清楚。如果你不跟我说我只能去你老家各种打听了,可你们那个地区那么多镇子,我只有一张照片,人又去世了那么多年,也不知道名字真的两眼一抹黑。况且,打听完,整个地区都知道有人在找二老,万一传出不好的言论对他们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你个兔崽子,一天到晚只会用这些话道德绑架我。”贺亮笑骂。 贺亮也清楚,林成蹊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既然这么说,那困住他的那件事一定给他生活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他也没法了,这才求到他跟前来。 “行了,”贺亮起身走到书架拿了一本便签和一支笔,写了几笔撕下来,递给林成蹊,“这是他们以前的地址,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你可以去打听一下,老头姓纪,以前是清远镇小学的老师,你打听打听应该就能找到。” 听到清远镇,林成蹊僵住,有些怀疑在脑子里慢慢重现,他好像找了会对纪羽书格外关心的理由。 不是因为她是他们公司的代言人,也不是因为这次海边救人,而是因为旧雨重逢。 7. 夏至(四) 小时候的经历让纪羽书能很快分辨出对方眼中的情绪。 倒不是说他们的眼中带有多少厌恶,而是因为没有情绪,每个人的眼里都有不同程度的空洞和迷茫,才更让她感到恐惧。 纪羽书被盯得汗毛倒竖,她礼貌朝着众人点头,快速离开镇口。 直到彻底把那群人甩在身后,她才敢回头。 繁杂错乱的枝条将纪羽书和他们隔开,望着远处那一大片的黑影,纪羽书陷入了沉思:她以前只想着逃离清远镇,也没有关注过这边曾经发生过什么,现在想防患也无从下手。 纪羽书无声地叹气,如果能知道近十年发生的事情,她就能帮父母避开一些坑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纪羽书连一圈都没跑完就草草回了家。 按纪安估摸的时间,纪羽书怎么都得过了九点才能回来,哪知他才烧了壶水便看到纪羽书出现在大门口。 “诶?不是去跑步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纪安纳闷,一时估不准纪羽书到底有没有去体育场。 “人太多了,我嫌挤。”纪羽书钻进院子右侧的小棚子,给自己接了盆水,边洗手边回答。 不等纪安说话,端着一盘包子的段文颖出现在门口插话道:“也是怪,最近咱们镇上莫名其妙多了好多闲散人员。”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段文颖的疑问后,纪安除了摆弄厨具,再没发出一丁点声响。 纪羽书默默观察着纪安的表情动作,他的所有行为都在表示,他在隐瞒着某些事情。 可在纪羽书的记忆中,父母……除了那次因为她而发生的事故,再没遇到过什么大事。 难道制造厂出事了?纪羽书只能想到这一点。 看来今天不光是要玩,还要从纪安嘴套出些有用信息。 虽说纪羽书对这几年清远镇发生的事浑然不知,但对大事年表还是稍微了解一点的。 更何况很多事情的发生都与当时的时政热点有关。比平常人多二十多年记忆的她,总能从里面找出蛛丝马迹,帮到家人。 如前一天约定的那般,吃过早饭三人便匆匆踏上前往清泉镇的公交。 K2公交不仅是连接清泉镇和清远镇的桥梁,还是直通游乐园的唯一交通工具。 换作以前,每到周末,车上总是比肩继踵。可今天,都到中午了,他们上了公交还是很从容地找到位置坐下,仿佛大家都约定好了,今天不出行。 “爸爸,我今天好开心。”坐在纪羽书前排的小女孩勾着旁边坐着的年轻男人的手一摇一晃。 “为什么呀?”男人语气宠溺。 女孩咧嘴,露出一个比阳光还明媚的笑容说:“因为今天你有时间陪我玩。” 如此暖心的话,本应该让人开心,纪羽书却从男人脸上看到了苦涩。 她环顾四周,车上成年人的脸上或是冷漠或是愁容,就连车上的老人也无一点喜色。刚才她一心扑在纪安和段文颖身上,这才发现不对劲。 K2走的是快速公交车道,不到一个小时他们便抵达游乐园门口。 明明是周末,游乐园中的人却并不多。段文颖带着纪羽书在跳楼机前排队,纪安则拎着两人的包去不远处的餐厅给她们买吃的。 纪羽书决定从她妈开始下手,尽管纪安隐瞒的事她可能也不知道,但她总比自己更了解这个年代。 排在她们前面的那波人还在空中飞,趁着这个空隙,纪羽书挤到段文颖身边小声问:“小婶婶,这个游乐园是不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嗯?为什么这么问?”段文颖旋身,拉开与纪羽书的距离,左右打量着四周。 纪羽书知道段文颖想歪了,她伸出手挡住段文颖乱瞟的视线:“不是这个,我是说街上人那么多,但游乐园却没什么人,这不符合常理,况且今天可是周末啊!所以,我就想问问是不是游乐园出过问题?” 听到是这个原因,段文颖松了口气,笑着点点纪羽书的鼻尖:“没想到我们鱼儿也会观察生活了。最近两个镇上的人确实变多了,但并不是因为闲,而是因为隔壁省的很多单位裁员,他们来这边找工作。” 段文颖的话如钟椎,猝不及防地敲响警钟。 纪羽书拍拍自己的脑袋,她怎么就忘了,在这个年代有一件全国性质的大事——下岗潮。 早在段文颖清晨发出疑问时,她就应该想到这件事的。 在纪羽书印象中父母从未离开过制造厂,所以这场风波对他们影响不大,思及此,她安心了不少。 可纪羽书才安心了还不到半个小时,就被游乐园发生的另一件大事给搅乱。 纪羽书和段文颖才从跳楼机上下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两人四目相对,纪羽书心中的惊讶不比段文颖少,她怎么不知道她的嘴开过光,也就刚刚随意提了一嘴,结果还真出事了! 救护车停靠在大摆锤附近的餐厅,那边正是纪安前往的地方。 明知纪安只是去买个东西,不至于遇到危险,但纪羽书和段文颖还是忍不住心慌。 在前往餐厅的路上,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说话,仿佛不说话坏事就不会发生。 纪羽书拉着段文颖的手走在最前方,好不容易挤进人群,入目便是掺杂着白浆的猩红液体,视觉上的冲击让纪羽书愣在当场,甚至来不及做出生理反应。 感觉到身后有人在拉扯,纪羽书这才想起来,段文颖还被人潮拦截在身后。 本能地,纪羽书挡在了段文颖身前,她尽量稳住颤抖的嗓音对段文颖说:“不是,不是他。” 等身后拉着自己的手明显松下来,纪羽书才敢转身,她用力把段文颖推出人群。 恰巧这时候纪安出现在人群末端,他的眼中满是焦急,看样子也是寻了她们很久。 本来段文颖还挣扎着要往回走,但在看到纪安那一刻,她停止了所有动作,然后,不管不顾地拨开人群飞奔向纪安。 人头攒动,纪羽书就站在人潮的另一端望着远处相拥的两人,此刻她的自我厌恶情绪达到了顶峰。 如果真如王惠他们所说的那样,父 母是因为她才出的意外,那她可真该死! 不过,上天既然让她回到了现在,她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纪安和段文颖依偎在一起,直到纪羽书走到他们身后,他们这才恍然,一不小心把纪羽书丢在了后面。 纪安把刚买的汽水递给纪羽书:“鱼儿,吓坏了吧?” “嗯~”纪羽书摇头,“小婶婶刚才找不到你,担心坏了。” 纪安低头看了看怀中还在颤抖着的女人,手上不由收紧了力道:“都怪我。” 适才大摆锤底下带给纪羽书的惊慌已经褪去,站在段文颖身后,纪羽书安慰道:“小婶婶别害怕,我们现在就回家。” 纪羽书原本也觉得是场意外,但转身时,对上了纪安严肃的神情,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血泊中的男人身上。 “小叔,你认识那个人吗?” 纪安先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到此,就连段文颖都察觉到了纪安的不对劲,她直勾勾地看着纪安。 纪羽书突然顿住,难道这并不是意外? 她俩的目光实在太灼热了,纪安有些受不住。 不待三人继续说话,游乐园的保安开始清场,紧随其后的还有警察到来,封锁现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说。”纪安带着两人在园区的指引下离开了游乐园。 在回程的公交上三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K2一路向西行驶,最终停靠在了它的终点站——清远镇站。 与去时不一样,回来时每个人脸上尽显疲态,镇子门口还是那么多人,纪安和其中几人打了声招呼,便和纪羽书他们一起回了家。 离开半天,家里的炉子还有些余温,纪安去院子拿了些柴火把炉子重燃。 三人围着火炉坐下,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再瞒也没有任何意义,也许还会因为隐瞒伤害家人。 纪安端起茶杯抿了口水道:“文颖,你是知道的,隔壁省在改革,但就在上个月,我们这边也传出了要企业重组的风声。还在大家质疑消息的可靠性时,这周我们单位就有五人下岗,现在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时,你对我说过什么吗?”段文颖一改往日的随和,不顾纪鱼是否在场,冷着脸质问纪安。 纪安虽存了不让段文颖担心的心,但也确确实实触碰到了段文颖的底线,他低着头不发一言,默默承受着来自段文颖的怒火。 这个局面可不是纪羽书愿意看到的,她赶紧出声调和:“就是!小叔你怎么能忘记你承诺过小婶婶的事呢?不怪她生气,要我我也生气,虽然你是怕她担心,焦虑,但这也不是你隐瞒的理由!” 纪羽书看似说了一通指责纪安的话,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在帮纪安说话。 段文颖也不是傻子,她嗔怪地瞅了眼纪羽书,随后问道:“除了这个,你还瞒我什么了?” 见段文颖语气软和,纪安顿时眉开眼笑,他伸出三个手指发誓:“没了,我保证。” 8. 冬至(四) 清远镇地处偏僻。 林成蹊先是坐了一趟最早的航班到达省会城市,然后转高铁到清远镇的上级行政区,再转班车抵达清远镇。 这一趟折腾下来,等他彻底在酒店歇下,已经是晚上八点。 这么晚再去打扰两个老人实在不好,林成蹊决定在周边转转然后好好休息一下,第二天再去纪羽书的家里。 贺亮知道他在奶奶家住过一段时间,但不知道奶奶家其实就在清远镇。 小地方人休息的早,这天才刚黑没多久,街上的店铺就关的差不多了。 林成蹊找了个小餐馆点了一份面,老板本来是要打烊的但听林成蹊没有吃饭,还是帮他做了一份炸酱面。 林成蹊坐在餐馆,他越看厨房忙碌的身影越觉得眼熟。 于是和老板搭话道:“老板你以前是不是在实验中学开了间小卖部?” 老板下面的手顿住,他一脸惊喜地看着林成蹊:“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你。”林成蹊也有点开心。 多年尘封的记忆被打开,他记得之前自己常和王伟去他店里买东西,有时候身后还带一个……小女孩。 “我在这边上过两年学,以前常和朋友去你店里买东西。” 原来是遇到了熟人,余青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跟林成蹊讲述这些年小镇发生的变化。 自从林成蹊的父母在南方赚到钱,他就和奶奶举家迁走,这些年一直没有回过清远镇。他多数时间是静静聆听,偶尔也会打断一下余青的讲话,插一句自己的问题。 就这样一问一答间,林成蹊差不多将纪云山一家的状况弄的差不多。 余青叹了口气:“当年下岗闹得特别大,好多像我这样的个体经营户都被人砸了,也有好多人跳楼,要不是纪安那小子脑子灵活,帮我解决了问题,我估计也免不了破财一场,就是可惜了纪安和他媳妇那么好的人早早没了。” 经过贺亮提醒,林成蹊又仔细回想了一下以前看过的纪羽书的资料,在纪羽书还在的那条时间线中,她的父母好像也是早亡。既然什么都没有变,为什么独独抹杀了纪羽书的存在。 林成蹊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在他醒过来的这条时间线里,纪羽书还在,只是没有变成大明星,不被那么多人知道而已。但还是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 想到这种可能,林成蹊的心又狂跳起来。 “对了,你说你的同学,他们也回清远镇了吗?有空让他们也来店里坐坐,叔请他们吃饭。”余青把做好的面端到桌上,递了一副筷子给林成蹊。 林成蹊翻涌的情绪尚不能平静,一想到自己的想法可能会实现,他就压制不住,可能会见面的激动。 林成蹊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表现的自然些,他说:“王伟您知道吗?还有纪羽书。” 林成蹊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老板的嘴看,希望能从他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王伟?”余青坐到林成蹊对面,一手抵着下巴想了想,半晌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你说的是制造厂王家那个调皮蛋吧。” “嗯嗯。”林成蹊点头,王伟调皮与否不是他现在关注的问题,他更想知道纪羽书的消息,他不给余青再展开话题的机会直接问,“那纪羽书呢,您还有印象吗?” 这次余青在林成蹊的注视下思考了更长时间,他摇摇头:“不记得了,她是谁家孩子?” 林成蹊有些失望,但还是不愿放弃,他说:“就是,纪云山和王惠的孙女。” 余青听到这句话,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一般,他摆摆手:“不可能,一定是你记错了。老纪他们夫妻没有孙女。” “怎么会呢?我明明就记得我那时候常和一个小女孩一起来你店里买东西,她说她奶就是王惠。”林成蹊突然有些激动,像是为了证明纪羽书一定存在一样。 余青却像是听到了一个鬼故事一般,一个女孩自称是王惠儿媳胎死腹中的女儿,怎么想都让人毛骨悚然。 余青后退了两下惊恐地看着林成蹊,许久才提议道:“小兄弟你回去时要不要找个高人帮你看一下,你别不是被鬼缠上了?” 林成蹊还没理解到余青话中的意思,只觉得的十分荒唐,但他良好的教养让他在外轻易不会对一个没有恶意的人发火。 他说:“您什么意思?怎么就要找高人看了?” 余青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太信这些,他看了看林成蹊身后的窗户,压低声音小声道:“你别不信,不说这个纪羽书是谁了,但说纪云山那两口子就不可能有你这么大年龄的孙女。他家老大一家是有个女儿,但可惜人都没了。小儿子的孩子胎死腹中,儿媳妇因为流产得了你们现在常说的那个抑什么……” 余青扶着额使劲想那个病叫什么。 林成蹊提醒道:“抑郁症。” “对!就是这个病,然后自杀了。纪安接连丧失妻儿,工作的时候神情恍惚,出了事故。”余青一脸惋惜,他问,“你说所有孩子都没了,这老两口怎么会有孙女。” 林成蹊仰头长吸一口气,到底为什么这条时间线会将纪羽书抹杀得如此干净。 燃起希望又被狠狠打碎的感觉真不好,林成蹊面也没吃完,匆匆和老板告别回了酒店。 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林成蹊只觉得一阵无力涌上心头,他想过可能会找不到,但真走到这个地步,不得不面对时,他又觉得十分迷茫。 明天去纪羽书家,如果得到同样的答案,他又该怎么办?让这件事随着时间淡化,变成老了时能谈起的过去? 林成蹊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转去浴室冲澡。 小地方晚上安静,早上却热闹非常,一大清早挑扁担的、搬筐子的、开三轮车的便将马路两旁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也是巧了,林成蹊来的这一天刚好是清远镇一周一次的赶集日。每个人都带着自家种的菜或手工什么的到政府指定的大棚摆摊。 人挨着人一排接着一排,别说,还真有大市场的感觉,只不过这样的样子只有一天。 林成蹊急 着找纪云山老两口,他顺着昨晚面馆老板给的地址走到纪羽书家。 敲了几下门,屋内没有人回应,一个提着编织袋的老妇人从楼上下来。 清远镇很小,街上随便碰到一个人都是可能认识的人,更别提一栋楼的人,那放在以前都是一个单位的人。 猛地在熟悉的人家门口看到一个陌生人,任谁都会多看两眼。 老太太好心问:“你找谁?” 林成蹊转身看向台阶上方的老太太:“你好,我是来找纪云山的,您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人总是会对美好的东西没有抵抗力,老太太才看到林成蹊的脸。立马放下了戒心,她热情地走到林成蹊身边,指着楼下院子墙角堆得一堆废纸壳子说:“今天赶集,街道上的空瓶子纸壳子多得不行,老纪和王惠去街上收纸壳子了。” 林成蹊看了看楼道外,这个小区不算大,看房子的外表像是以前单位的安置房,小区内有很多私人搭建的板房,用来存放东西,一看就是很久没有管了。 “谢谢您,那我等他们回来再过来。” 林成蹊笑着谢过老太太,刚打算离开,老太太一把就将他拉住,他也不敢太过反抗,这在楼梯口,万一自己动作大了,将人弄倒了就不好了。 老太太难得在这个小镇子看到这么气质不凡的青年,念头一转就想到了自己那个大龄还未找对象的孙女,忍不住就想拉红线。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成蹊。”名字没什么不能说的,万一他离开了,老太太还能跟纪云山说一下。 “小林啊。”知道了名字老太太更热情了,她拉着林成蹊的手,也不说出门转了,“不着急走,老纪他们两口子很快就回来,走去奶奶家坐会儿,喝杯热茶。奶奶一个人住,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合眼缘的,陪奶奶说会话儿吧。” 林成蹊不是一个容易被道德绑架的人,看多了他妈一样的眼神,他知道老太太是什么想法。 但秉持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原则,林成蹊还是跟着老太太进了楼上。 不出意外,老太太上来就问林成蹊的工作收入以及父母,林成蹊胡乱编了工作和收入说给老太太听。 当老太太听闻他奶奶曾经在家属院开过小卖部,心中唯一一点隔阂都没了,直接如抖豆子似的和林成蹊聊上了。 林成蹊笑着婉拒了老太太牵红线的打算,说自己有女朋友了。 老太太连连可惜,甚至说等林成蹊分手了可以跟她联系,她把孙女介绍给他认识。 林成蹊只能苦笑。 有失必有得,短短的一点时间,林成蹊就从老太太那里打听到纪云山一家目前的所有信息。 自从纪羽书的父母去世后,两人拿了小儿子单位发下来赔偿款,老纪又有退休工资,活得倒也还行,别看现在他们每天出去收废品,但人家一点都不差钱。只是王惠有些刻薄,院中的人跟她关系都不太好,倒是跟老纪还行。 林成蹊正听得起劲,门外楼下突然传出了说话声。 9. 夏至(五) 向纪羽书投以感激的目光后,纪安脸色又变成了之前的灰白色。 “今天出事那人,我认识。他是我们制造厂车间的工人,他是单位……第一批下岗名单其中之一。”他声音低了下去,空气也变得凝固。 纪安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镜片下的眼角也染上了泪花:“我帮他请过假,他家里有个生病的母亲,妻子和他都是残疾人,一家全靠他那点工资养活。我有想过他失业后的窘境,却没想过他会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性命。” 听完,段文颖叹息一声,脱力地坐在板凳上。 纪羽书终于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一个肩负抚养整个家的人,在失业后怎么可能有心情去游乐园玩! 他是去骗赔偿的…… “他……他的目的……” 纪羽书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完,如果真相真如她猜测的那般,那实在是太残忍了。 不过,纪安也没让她继续猜测。 “这件事就到这为止吧!无论谁来问起,咱们一律都说不知道。” 纪羽书没有吭声,她知道纪安对那人产生了恻隐之心,既然帮不了他,便不添麻烦了。 可是,这事真能瞒得住吗? 纪羽书没有预料错,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 周一,她前脚刚去学校,后脚调查组的人就来到家里。 本来和他们是没有关系的,但听说有人在游乐园看到过他们一家三口去玩,而且恰逢纪安调休,调查组这才找上门来。 他们详细地问了事情经过,还问他们与徐大是否有约,以及在游乐园见到徐大时,他的精神状况。 纪安都如实回答,毫不隐瞒,除了心底的猜测。 纪安与徐大的交集很少,唯一的接触,便是帮他请了一次假。而且据监控录像显示,昨天他们进游乐园,乃至事发都没见过面。 纪安回答的坦然,调查组问不出什么便离开了纪安家。 就在纪安和段文颖都以为这件事会定性为意外时,情况急转而下。 这天,纪羽书放学回家,还未放下书包,就听到家属院里的赵叔叔在外面嚷嚷。 赵立是纪安同办公室的同事,两人从进单位起就是对桌,关系也比较好。赵立是制造厂的“小灵通”,每每厂子里有什么事,他都会来找纪安拿主意,当然也包括八卦分享。 他不等纪安给他先开门,半个身子便已经挤进院子:“纪工,纪工!你知道吗?那个车间下岗的工人……” 听赵立要同自己说徐大,纪安慌忙打断,拉开门让他进来:“进屋说。” 段文颖适才也被赵立的声音吸引,解了围裙,从院侧的小厨房出来,站在台阶望着拉扯着的两人。 待他们进门,段文颖回身一眼便看见了纪羽书和她一个姿势,抻着往客厅方向看。 她不由好笑:“看什么呢?作业写完了没?” 偷听被抓包,纪羽书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拎起书包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 “纪工,你知道吗?车间的老徐自杀了!!!” 纪安不知道今天单位发生了什么事,听到赵立如此说,立即纠正他的措词:“事情还没定,别乱说!容易误导人。” 纪安本就谨慎,赵立也没怀疑:“也是,你今天没去厂子不知道。徐大的事,今天下午警察已经通报了,说是他在机器运行时解开了安全带,定性为自杀。” “什么?!”果然…… “现在厂里都在传,”赵立顿了顿,凑到纪安身边,小声说,“徐大……他承受不住压力想用命为他母亲和媳妇换点医药费。” “你听谁说的?”纪安早知道他们单位藏不住秘密,但他还是抱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这个消息只在小部分人口中传播。 赵立耸耸肩:“全厂都知道了!厂长还说明天要把工人们召集到大礼堂,跟大家谈谈心。” 能看出来,赵立对厂长此举很不满意,他撇撇嘴:“他估计是被徐大这事给吓到了,准备给职工们做做心理工作。要我说,既然害怕出事就不要搞了,对大家都好!” 赵立是南方人,每句话说到最后,尾音都会不由自主上扬,不了解的人总会觉得他敷衍,不在乎。 有些事,不是纪安他们可以随便评论的,他没有接话,转头问赵立:“徐大的事,厂里打算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给点抚恤金呗,都调查清楚了,人家游乐园也不是冤大头啊。” 纪安长叹一口气,无奈道:“杯水车薪。” “可不是嘛?唉……老徐还是压力太大了,人在才有出路啊,这下让他娘和媳妇怎么活啊。” 赵立不无惋惜,不过也就是一瞬,现在的大环境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他惋惜过后,开始为他们的未来担心:“纪工啊,你说厂里会不会也让我们下岗?” “不知道。”纪安不是厂长,自然给赵立解不了惑。 当然,赵立也不是非要听纪安的答案。 “我听说南方那边好赚钱,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下岗了,要去南方闯闯吗?”赵立眼中满是期冀,仿佛已经置身于南方淘金浪潮。 纪安的情绪还陷在徐大事件的漩涡中,没心情思考更多,他随意应了声。 见纪安会和自己一道离开,赵立满意地点头。 其实赵立今天会来,本就存了打探纪安去向的心思,现在得到答案,心里很是满意,坐了没一会儿,便从纪安家离开了。 “看来我们没猜测错。”赵立离开,段文颖掀开厚厚的门帘,走进客厅。 纪安见是段文颖进门,瞬间卸下防备,露出浓浓的疲倦。 段文颖知道纪安难受,她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这件事我们没办法控制。” 他伸手将段文颖拉到身前,把头埋进她的怀中:“我知道,我只是有点生自己的气,在听到赵立说调查清楚的那一刻,我竟然松了口气。” “……不用背负愧疚了。” “不是你的错,你也只是想让徐大母亲和他媳妇在徐大离开后能过得好些,况且当时你只是猜测。”段文颖用力抱 住纪安,仿佛这样就能帮他分担一些重量。 纪羽书背靠着门,一点点滑落下来。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想让徐大家好过些,纪安没错,可如果没做错,那游乐园老板又做错了什么,不仅要赔付,还要承担骂名,以后别人想去游乐园玩都要思索一下,会不会有安全隐患。 纪羽书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如果不是她,父母是不是就不会去游乐园,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自责不已。 她看看天花板,白炽灯刺眼的光从上方落入她眼底,眼泪刹那充满眼眶。 徐大的死,就像是时间水坝上的一个小缺口,水流不断冲刷,终于在某个晴天彻底决堤。 —— “不好意思,我不管人事,你问我没用的。” 这已经是纪安挂断的第十四通电话。 对面工位的大哥指着纪安桌上的座机调笑道:“纪工,你到底把电话给了多少人?这才一个早上,那玩意儿就没停过。” “都是以前出工时留的电话,没想到倒成了一个隐患。” 纪安也很无奈,他手放在电话线上,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拔掉线。 “以前总羡慕你人缘好,现在看你这样,我是不是该庆幸,至少没人找我。” 纪安讪然一笑,也不附和,安安静静地在工位上画图。 得不到回应,大哥觉得没意思便也不再说话。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楼道响起,整个办公室顿时寂静无声。就是这个声音在短短几天带走了好几位职工。 大家都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都在祈祷不要停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 可是按照情节,天不遂人愿这样的事总是时有发生,好巧不巧,高跟鞋的声音恰好停在纪安他们办公室门口。 头顶大波浪,身穿西装制服,脚踏红色高跟鞋的女人在众人绝望的祈祷中,敲响了门。 不等屋内人回应,她直接推开了房门。 公式化的笑容出现在她脸上,冰冷的声音从红唇中吐出,只教人浑身发颤。 “纪工,汪总找你。” —— 另一边,纪羽书放学刚走到家前方的拐角,就瞧见几个人堵在自己家门口。她光看他们手中拎着的水果,就知道又是求着纪安给安排工作的人。 她爹就是制造厂的一个普通设计师,送礼也不该送到这边啊! 纪羽书正想着该怎么溜回家,就有人从身后扑了上来,她猝不及防,吓得差点跳起来。 “别叫,别叫。”段文颖眼疾手快,捂着纪羽书的嘴,把她往后面拉。 知道是段文颖,纪羽书才放松下来。 两人同时退到安全范围,纪羽书才埋怨道:“小婶婶,你干嘛?!差点把我吓死。” “这么不禁吓啊?”段文颖脸上漾着笑容,随后指指拐角,“今天中午是回不去了,我们去你学校后面的那家面馆吃饭。”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离开前纪羽书朝着家门口的几人瞟了眼小声抱怨。 10. 冬至(五) 林成蹊匆匆出门,从二楼往下走。 刚到一楼时,纪云山和王惠将捡了的废品放进角落,拿起钥匙准备开门,猛地看到一个陌生人男人出现在楼道,还一脸怪异地看着自己,纪云山不由竖起了些许防备。 他开门的手停下,一直盯着林成蹊,想要等他彻底离开再开门进去。 刚刚与林成蹊讲话的老太太从家里追出来,站在楼梯拐角,一脸了然,她开心地跟纪云山打招呼:“老纪你们回来了,这是淑芬的孙子,专程过来找你的。” 纪云山听了老太太的解释,防备卸下了些,他问:“你奶奶都搬走了很多年,突然让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莫不是人没了?让你去赴丧吧?”王惠在一旁不客气道。 拐角站着的老太太和林成蹊脸色俱是一变,尤其是林成蹊,他真的用了好大力气才将怒火压下去。 纪云山一直看着林成蹊的脸色,在看到他眼中的熊熊怒火后,他适时呵斥王惠:“你闭嘴!好话赖话不知道,哪有你这么说别人的。” 一物降一物,纪云山刚说完,王惠刚燃起的吵架之心直接灭了。 尽管如此,林成蹊犹自气不过,他在纪云山话头后道:“您放心我奶奶身体好着呢一定能长命百岁,比您活得长。” “你……你怎么说话的!”王惠听林成蹊咒自己,气得不行,她指着林成蹊作势就要上去与林成蹊扭打,反正她是老人,林成蹊也不敢动手,万一伸手,她就顺势倒在地上,狠狠讹他一笔钱。 王惠的小心思,拐角的老太太看得分明。王惠这一招早在清远镇出名,镇上的年轻人都知道有个喜欢碰瓷的老太太千万不要惹。 可老太太也不好提醒,他们是邻里,要是她提醒了小林,王惠回头不把她的嘴撕了。若是之前小林答应要跟自己孙女处对象,她倒是可以提醒一二,现在他只能算是故友的孙子,赔上自己实在不值当,说到底还是因为不是自家人。 老太太紧盯着两人,她看小林气质不凡,是个有钱的主,破破财就当是在社会上买一个教训好了。 不过她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发生,就在王惠快要扑到林成蹊身边时,纪云山突然暴喝:“你有完没完了?!还嫌给我丢的人不够?” 自从纪云山不在的时候王惠碰瓷了几人,她的恶名就遍布整个镇子,有时候纪云山走到街上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都让他抬不起头,他们还会私下议论,说他以前还是个老师呢,连自己的媳妇都这样怎么能教好学生。 每每午夜梦回,他想起这个言论心就会被刺痛,他勤勤恳恳教书一辈子,老了却被王惠将名声害成了这个样子。 他恨不得和床另一边的那个老婆子离婚,可他老了没精力折腾这些了,两人只能这么相互扶持地走下去。 看王惠又要故技重施,纪云山终于忍不住怒火。 王惠被纪云山吓到了,抬起的手高高停在空中,一个眼神她就明白了纪云山在怒什么,她慢慢放下手,退至纪云山身后,一言不发。 说完王惠,纪云山又对林成蹊说:“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如果专程过来,只是为了来讽刺我家老婆子,那你可以走了。” 林成蹊长吸一口气,他难以想象那条时间线上的纪羽书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虚伪的爷爷,刻薄的奶奶,在他不多的印象中,小女孩的爷爷奶奶好像因为她父母的事有些迁怒她。 光这么想,林成蹊就觉得有些窒息。 但他没有办法,如果说这条时间线上能跟纪羽书有必然联系的人,那必定是纪云山和王惠。 他忍了忍,对纪云山解释道:“我奶奶有一块怀表,她说这里面的人救过她的命,她遗憾一直都没有好好感谢过那人,那人就没了,我这次专程来是为了帮我奶奶实现心愿的,感谢不了他本人就来感谢一下他的亲人。” 除了怀表,其他林成蹊没有说谎,他奶奶确实说过这些话,只不过她奶奶还有后半句话,她说:感激她会永远记在心里,至于那个人的父母能不打交道就别打交道,都不是好的。 当时奶奶既然这么说了,林成蹊肯定听话不去找人。是这几天的调查,让他把所有都串了起来。 出发前,他特地去了一趟奶奶家,把怀表中的人给她,她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中的男女,他也更加证实了自己的想法,纪羽书就是小时候他转到清远镇后,王伟带过来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女孩。 只不过以前他不在意,时间又太过久远。 算算他已经有十几年没跟王伟他们联系过了,自己也忙,自从搬走就没回过清远镇,便也没把女明星纪羽书和小镇女孩两者联系到一块。 纪云山一听,又是儿子生前结下的善缘,叹了口气,指了指院子里浇花的水龙头:“你去洗个手买点早饭回来。” 王惠不是很想离开,但纪云山刚发过怒,王惠也知道自己触碰到了纪云山的逆鳞,只能悻悻离开。 见热闹没了,拐角站着的老太太叫住王惠:“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集市上转一圈。” 纪云山带着林成蹊进门,随着铁门一声闷响,外头两人的说话声彻底被隔绝在外。 “坐。”纪云山指了指沙发,径直走向卫生间。 林成蹊站在玄关,环顾四周,屋内的装修老旧,白色镂空桌布盖在一个不算大的液晶显示屏上,地板不知道是不是时间的原因,已经变得有些发黄但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个放了几块糖的果盘,沙发上的垫子被整整齐齐地铺好。 林成蹊有些意外,这跟他想象中的拾荒老人家简直大相径庭。 纪云山从卫生间出来,看林成蹊还站在玄关处,他扬了扬下巴:“怎么光站在门口,去坐呀。” 林成蹊应了声走到沙发坐下,他看着纪云山走到电视柜旁,从下面的抽屉拿出一罐茶叶和一只纸杯。 林成蹊忙拒绝,刚刚他在楼上老人家被逼着喝了好几杯水,实在喝不下了:“不用了,谢谢。” 纪云山没搭理林成蹊,去厨 房提了个暖瓶倒好茶水,他才说:“你喝不喝是你的事,这是我的待客之道。” 林成蹊无奈,但也没有说什么。 等纪云山忙完坐定,两人才正式进入主题。 “你是钱淑芬的孙子?”纪云山问。 林成蹊点头:“是,她是我奶奶,我奶奶心中一直有一个遗憾,我是来帮她完成遗憾的。” “一件小事也难为她记了这么多年,如果安子还在世一定会很欣慰。”纪云山朝林成蹊伸手,“你说有怀表,拿来看看,安子以前就喜欢买怀表,最喜欢把照片放在怀表盖里,他说这样既能看时间又能看到想念的人。” 林成蹊将怀表递给纪云山。 当看到怀表那一刻纪云山有些意外,纪安在世时就一直说要买一块一模样的怀表,跟文颖一人一块,原来还真被他找到了。 不过,这也只是惊讶,惊讶纪安真能找到连划痕都一样的怀表。但当他打开怀表,看到照片那一刻,他直接傻了。 “怎么了?照片有哪里不对劲吗?”林成蹊精准地察觉到纪云山的变化,林成蹊急急追问。 纪云山拿着怀表走到卧室,没过一会儿,就拿着同样的一块怀表出来了。 林成蹊也很意外,在纪羽书身上看见过太多离奇的事情,相较于纪云山的震惊,他显得很平静。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纪云山口中念念有词,他走到林成蹊身边,将两块外表一模样的怀表放在林成蹊面前。 林成蹊拿起怀表仔细观察,纪云山说的一模一样并不是假的,如果把两块怀表混在一起,再找的话,根本分不清到底那块是那块。 不仅外表陈旧的痕迹一样,就连怀表中的照片和表盘指针停摆的方向都一模一样。 这让林成蹊怀疑,是不是纪安真拿了一张照片打印放进了两块怀表中。 两人盯着怀表盯了好久,终于让林成蹊发现了哪里不对,纪云山那块怀表的照片,纪羽书的母亲肚子微微隆起,像是怀孕了,而他怀表中的照片小腹平坦,就是很正常的状态。因为照片很小,纪羽书的母亲穿着白衣服,月份又不大,他才没发现。 林成蹊问:“这是您儿媳怀孕的时候照的照片?” 纪云山拿起来看了看点头:“我记得纪安当时知道文颖怀孕很开心,非拉着她要照一张全家福,这大概是两个多月的时候。” 林成蹊看着照片中纪羽书母亲微微隆起的腹部,心中一阵柔软,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算不算是纪羽书的第一张照片,也是她在这条时间线上,唯一留下的印记了。 其实从刚刚走进纪云山家里的那一刻,一些泛黄的记忆就随着陈旧的摆设从脑中涌上来了。一些以前不清晰的画面也变得逐渐清晰,他看清了回忆中那个女孩的脸,分明就是小版的纪羽书,以前他可真是眼神不好,这都没有认出来。 在此刻,一个执念忽然占据了林成蹊的脑子,这件事在他心里过不去,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将纪羽书带回来。 11. 夏至(六) 纪安虽然也害怕下岗,但他是实验中学项目的总负责人,他一直觉得下岗应该不会轮到他,直到他坐在汪总对面,听他说着让人脑袋嗡嗡作响的话时,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呆了五年的厂子要抛弃自己了。 面对下岗,没人会有好脾气,但为了已经安稳下来的生活,纪安还是放低姿态问:“汪总,实验中学的项目还没结束,你让我这个时候下岗,项目怎么办?”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汪重端起茶缸,轻轻吹动水面飘着茶叶,嘬了一口,不甚在意地说,“会有人代替你完成接下来的工作。” “可是汪总,那个项目一直是我在跟进!”姓汪的这是要窃取他的劳动成果,纪安不甘心地拍响桌子,情绪十分激动。 仿佛在跟纪安比谁的力气大,汪重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给谁甩脸子呢!反正你早就有要走的心,腾个位置给更需要的人又怎么了。” “什么?”纪安懵了,他什么时候说过要走? “还在装。”汪重摇头嗤笑,“昨天赵立在我这又骂又摔,怎么,现在又不认了?你不早跟他商量好了要去南方挣钱吗?” “我可是在帮你啊,纪安!”说这句时,汪重还语重心长,一脸为他好的模样。 去南方? 纪安突然想起之前和赵立的对话,但他的意思是如果他也被下岗了的话。 因果顺序搞反了啊! “我……” 纪安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怎么辩解,他也没想到平常对领导唯命是从的赵立,有一天会“掀桌子”。 那天他满脑子都是徐大的事,完全没考虑过赵立会把这种私下闲聊的事情放到表面大肆宣传。 看纪安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汪总插着手,姿态傲慢:“我倒要瞧瞧你和赵立去南方能赚到什么大钱。” 纪安也没什么好说的,照汪总的这个态度,他就算从窗户跳下去,都不会改变结果。 “我知道了。” 生怕纪安还赖在工位上,汪总在纪安离开前特意交代:“你也不用做什么交接了,接替你位置的人等会就来,你把图纸留下就可以走了。” 看汪总这么迫不及待,纪安还有什么不明白,他这是撞上枪口,给人腾位置呢! 纪安没有回头,“砰”地甩上门径直离开。 —— 上了一天课,纪羽书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清远镇。 在回家的路上,她在脑中预想了无数种绕回家的方法,可当站在自家门口时,她有些不确定了——自己这是回家了,还是没回? 正值下班,堵门的人不应该更多吗?明明中午还聚集了一大群人,这才几个小时,人就没了? 纪羽书推开大门往里走,偌大的院子,没有一点响声,以往这个点,家中早已起了炉灶,饭香四溢,再往近处走还能听见纪安和段文颖的说话声。 今天竟连最寻常的说话声都听不见,纪羽书有些不安,脚下的步子也不由放快。 她先去厨房找了一圈,最后才掀开门帘进了主屋。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纪羽书摸索着墙壁,找到灯绳将灯拽亮。 头顶的白炽灯猛地亮起,灯光晃眼,纪羽书一时没能睁开眼。等完全适应后,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愕然呆立,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哭了?” 可能是陷在自己的情绪里,直到灯光亮起,纪安和段文颖才发现纪羽书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段文颖快速拭去脸上的泪水,起身欲往外走:“饿了吧,我去做饭。” “婶婶,我不饿。”纪羽书伸手,一把拽住段文颖,阻止她离开。 纪羽书低着头神情落寞地问:“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吗?我以为一家人就是要同舟共济,无论好事坏事都会一起承担。” 她自嘲一笑:“呵,我终究是个外人。” “不是……”段文颖急急出声否认,“不是这样的!” 纪羽书当然知道,父母没有那个意思,可是如果她不这样说,他们就会以保护之名继续瞒着她,到最后她就算想补救也来不及了。 她一脸倔强地盯着沙发上垂头坐着的男人,一声不吭。 纪安叹了口气,强行挺起佝偻着的背:“算了,文颖。鱼儿也不小了,没必要瞒着她,她说的对,家人就是要荣辱与共。” 段文颖攥紧拳头,随后又无力地松开,像是妥协又像是不甘。 “我下岗了。” 话从纪安口中吐出,极轻,像是飘在空中的羽毛,却把纪羽书震得头晕目眩。 “下岗!怎么可能?你不应该会下岗!” 纪羽书控制不住地低喃,段文颖瞧她精神状态不太对,果断抱住她,并且狠狠剜了一眼沙发上的纪安。 “鱼儿,你别害怕,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我也学你林奶奶去盘个店做个体户。”纪安也上前安慰。 可纪羽书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抓着他的袖子还在不停追问:“你在骗我吗?制造厂里很多大项目不都是由你负责吗?怎么会说下就下?” 纪安脸上露出苦涩,转头用沉默回答纪羽书的问题。 纪羽书卸了劲,滑坐在地上,过去的记忆告诉她无论是纪安还是段文颖都没有下过岗,所以进来前她根本没想过这件事,因为他们根本不可能下岗! 可为什么记忆会跟现实产生偏差,如果纪安真下岗了,那他未来几年又为何一直待在制造厂? 因为知道未来发展,纪羽书并没觉得下岗有多可怕,毕竟以纪安的水平,到哪都是块宝,让她恐惧的是记忆“在撒谎”。 或许之后会有反转,纪羽书不断说服自己。 然而她还没等到反转,风雨就猝不及防地飘入她家。 清远镇不算大,风言风语用不了一天便能传遍整个镇子。纪安早上刚被下岗,下午堵门的人就都不见了。 纪羽 书原以为王惠会在得知消息后,立马赶来找纪安问个明白。却不料她一反常态,只在得到消息当晚打了一通电话了解情况。 事出反常必有妖,纪羽书心里不免有些惴惴不安。不过,她现下也无法思考王惠会做些什么。 经过几天的思考,纪羽书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若是记忆真出现了漏洞,她可以顺势而为,让父母从此离开清远镇,或许这样就能避免那场祸事发生。 说干就干,这两周她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里查找近两年的报纸,再结合已有的信息,为纪安他们规划更好的出路。 纪羽书一人坐在宽而长的阅览桌前拿着报纸查找有用信息,钢笔与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图书馆尤为明显。 她目前所读的高中在清泉镇,是几个乡镇唯一的高中,为了能赶在纪安之前安排好一切,纪羽书已经连着好几天中午没有回家了。 虽然现在到处都是下岗的工人,但纪羽书知道,有些地方在不久后会一扫贫穷。而且,现在沿海城市有不少外企,私企也如雨后春笋,像他爹这样的人才放在哪里都是众人争抢的人才。 纪羽书在笔记本上记下近些年发展快速的城市,然后再找出承接该地区城市规划的公司或部门,将纪安的手稿加上水印打出来包装好后,只等下午课间操溜出校门,邮寄出去。 广撒网,总能抓到一两条鱼。 做完一切,已经快两点半了,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课,物理老师很不喜欢学生迟到,为了不给自己添麻烦,纪羽书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往教学楼跑。 她还算幸运,她前脚刚踏进教室,物理老师后一脚也进了教室。 下午两节课纪羽书都安安静静地趴在课桌上写自己的计划,常听别人说学校是象牙塔、是乌托邦,她现在倒觉得一点也没错。毕竟外面都闹破天了,学校还是照常上课下课,甚至还要招聘老师。 煎熬的物理课总算过去,课间十分钟,前桌看纪羽书一直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出于好意问:“纪鱼,你要不要去上厕所,也许换个环境,思路就打开了。” 纪羽书猛地抬头,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前桌的名字,应该是叫方婉。 她知道方婉误会了。不过,也没必要解释,她合上本子点头:“好啊,走吧。” 十分钟的时间,足以让学生跨越好几个教学楼找厕所。 一层至少有四个班级,每到下课,抢占坑位就变成了实验中学学生的必备技能,纪羽书她们出教室的晚,到达时,厕所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两人无奈,只好去人流稀少的实验楼找厕所。 实验中学下午一般没有实验课,是以实验楼中并没多少人,两人各自找了个隔间进去。 厕所是谣言发酵地的含金量还在不断攀升,纪羽书她们才进厕所隔间没多久,两个聊着八卦的人就走了进来。 巧的是,她刚好认识其中一个——赵雪亭,赵立的侄女。 12. 冬至(六) 照片触动了林成蹊藏在心底的记忆,他想起了十几年前他刚转学到清远镇的那个冬天。 …… 放假让人快乐,并不能消减“放榜”带给王伟的伤害。 今天是清远镇第一中学发放成绩单的日子,王伟躲在人群中,企图趁一群人围着老师的时候偷偷从缝隙钻到讲台跟前,取走放在老师身前的学生手册。 而作为三好学生的林成蹊却出乎意料地和他拥有同样的烦恼。 林成蹊无奈地看着老师把他的学生手册展示在同学面前,他只想尽早拿回手册,结束这被当成猴子围观的画面。 “老师,我奶奶等会儿要带我去朋友家,我可以提前走吗?”林成蹊礼貌出声。 班主任李老师这才发现自己在林成蹊身上花费了太多时间,都怪一班的班主任非要说他们班全是差生,让她产生了点逆反心理。 这次林成蹊拿下了全年级第一,她总算扬眉吐气了一把,光想着用他的成绩激励激励本班的学生,却忘了发剩下的学生手册。 “可以可以。”李老师把林成蹊的学生手册还给林成蹊。 她顺手去拿桌上剩下的那一沓学生手册,指尖触碰到一片温热,李老师狐疑低头,红色塑料包裹的学生手册此刻正被一只胖手压着,李老师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王伟!” 那怒气,林成蹊出了教室都还能感觉到。 他勾起嘴角,耸耸肩,小跑下楼。 …… “人呢?”王伟好不容易从李老师的魔爪下逃脱,今天上午明明跟林成蹊说了让他等自己,结果还是走了,王伟气得不行。 他跺跺脚,抱怨林成蹊怎么跑得这么快,他决定再也不在林奶奶面前说他好话了。 王伟神情蔫蔫地去车棚取出自行车,然后一路往家属院的方向骑行,眼见走了一半还不见林成蹊的人影,他不由嘀咕了一声。 “明明两人离开教室只是前后脚的事。” 王伟掉转车头抄捷径去学校后的冰场。 十二月的天寒风刺骨,学校后的溪水早已冻结成冰,每到放假总有三五成群的孩子拿着自制的冰车和两根钎子到冰面上滑冰。 林成蹊骑车路过时,冰面上正聚集了不少学生。 他望着远处成群结队的学生,一阵无奈,以前在江城他也拥有不少好友。 “林成蹊!” 正当林成蹊准备离开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冰面那处传来,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有人用胳膊肘怼王伟:“那人就是你们班的转校生?年级第一?” 王伟听到那人的前缀词,扬起下巴,大拇指比了比,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对呀,我好哥们。” “真帅!” 王伟嫌弃地瞟了眼陈雪:“你们女生真肤浅。” 说罢,王伟骑着自行车来到林成蹊身边。 林成蹊对这个成天追着自己跑的男生说不上什么感觉,他只记得奶奶的叮嘱要和王叔叔家的孩子好好相处,他问:“有事?” 迟钝如王伟,并没察觉到林成蹊语气中的不耐烦。相反,他越凑越近,直到摸上林成蹊的自行车:“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等我吗?你怎么自己走了。” “朋友找。”林成蹊嫌弃地拍开王伟的手。 “朋友?!”自打林成蹊转到第一中学以来,王伟就没见过林成蹊和谁亲近,就算是他,也是因为两家长辈关系好才能和林成蹊说上话,现在他突然说在清远镇有朋友,王伟不由有些好奇,“谁呀,我认识吗。” 林成蹊越过王伟看向正有意无意把视线放在他俩身上的人,脚重新踩在踏板上:“纪羽书。” “纪羽书?”听到这个名字,王伟瞬间表情凝滞住。 林成蹊本就随口说说,纪羽书这个名字还是他在花名册上随意瞟见的,谁料王伟听到纪羽书的名字立马变了脸色。 林成蹊有些好奇王伟为什么会对纪羽书,抓了一下王伟的胳膊问:“有隐情?” 他的力道有点大,王伟疼得五官都挤到了一起。王伟边扒拉他的手边道:“你快放手!” 等林成蹊撒手,王伟揉揉被捏疼的手腕,瞥了他一眼,忍不住把怨气撒到纪羽书身上:“你找那个丧门星干嘛?也不怕染上晦气。” 林成蹊皱眉,他一般不会怎么评价同学,但王伟这样的行为实在没有教养,他的脸色不由变得难看:“谁教你这么说的!” 王伟被他的表情吓到,但男生的尊严让王伟不肯低头,他梗着脖子不服气道:“家属院的叔叔阿姨都这么说,况且她奶奶也这么说她,你朝我发什么火!” 林成蹊年纪虽然小但思想已经比同龄人成熟很多,人云亦云地议论别人,这样的事他不会做。 王伟家和奶奶好,王伟也宣称是自己的朋友,那他便不能是叫人“丧门星”这样的人。 其实林成蹊误会了王伟,若说在清远镇这个中学,纪羽书非得有一个朋友,那必定是王伟。 或许是他傻愣愣的性格,对所有人和事都保持乐观,就算家属院的人都有些避着纪羽书,他也会时不时跟纪羽书说上几句话,帮帮忙。而他的父母也很支持,在他们眼中纪羽书只是个可怜孩子。 之所以会说那些话,一是因为今天去学校路上听过这些话,二是因为林成蹊掐痛他了,三是王伟委屈了,至于委屈什么,那当然是因为他天天听跟在林成蹊身后,结果被人截胡,抢先一步变成了林成蹊的好朋友。 他其实说这话时都没过脑,说完后悔的不行,自己怎么能跟其他人一样诋毁纪羽书呢? 王伟闭上双眼,他多少知道点林成蹊的性格,他害怕在林成蹊脸上看到嫌恶的表情。等了许久,嘲讽的话语始终没有落下,他悄悄睁开一条缝,小心翼翼扫过林成蹊的眼睛。 可惜林成蹊并没有在看他,而是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倔也倔过了,王伟不想和林成蹊闹翻,他低声道歉道:“对不起,刚才失言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应该诋毁你的朋友。” “那边在干嘛?”林成蹊没有理会王伟的道歉,而是指着不远 处聚集的一群人问。 王伟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哦了声:“咱们学校女生在那边玩,不知道干嘛呢,我也才刚到一会儿。” 两人站着看了会儿,人群分散了一些,他们终于看清了人群里是什么。 王伟和林成蹊的脸巨是一变。 纪羽书正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期间还有人试图把冰车前的绳子套在她身上。 林成蹊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那帮人带给纪羽书的屈辱。 “纪羽书不是你朋友吗?我们去帮帮她吧。”王伟的视线在林成蹊和冰场来回看,他急急道。 “走。”就算不是朋友,林成蹊也看不惯一群女生围攻一个女生。 他和王伟扔下自行车,三步并作两步跑向纪羽书她们所在的地方。 “纪羽书,你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没人跟你玩,我们看你可怜才叫你一起的,你现在又在耍什么大小姐脾气。”为首的女孩居高临下地看着纪羽书。 “我没求着你们跟我玩。”纪羽书躲开往她身上套的绳子,不咸不淡地说。 纪羽书的话无疑是在挑战董婷婷在这个小团体中的权威,董婷婷抢过旁边女孩手中的麻绳,不管不顾地就要往纪羽书身上套。 有人在一旁劝道:“婷婷,要不算了,都说她晦气,别把霉运传给了我们。” 若是叫纪羽书来之前她这样说,董婷婷也就算了,可如果现在放过纪羽书,那就表示她低了纪羽书一头,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好啊,我放过她,那你来给我们拉车?”董婷婷斜眼看着说话的女生。 女生再不敢劝,生怕董婷婷真让自己为众人拉车。 大家都闭上了嘴,董婷婷满意地点头,又开始往纪羽书身上套绳子。 纪羽书虽比董婷婷矮一个头,可她的力气却不小,她握紧绳子与董婷婷拉扯,几下就把董婷婷甩到了冰面。 眼见纪羽书要走,董婷婷从冰面爬起来,指着围观的几人吼道:“愣着干嘛!给我把她绑起来!” 董婷婷学习好、号召力强,深受老师们喜欢,跟着她来的女生都是想和她打好关系的,听到她如此说,互相看了眼,硬着头皮走上前掰纪羽书的胳膊。 纪羽书侧身避开。 顶着董婷婷极具压迫力的眼神,几个女生再次朝纪羽书伸出双手。 可惜,这次她们的手同样落空,有个高大的身影在她们身后一把抓住其中一个人,用力一甩,几人如同多米诺骨牌,一个接着一个摔在冰面上。 林成蹊转入第一中学的时间虽不长,但光冲着学习,已经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了,更别提他的颜值和良好的家境,学校没人不认识他。 董婷婷看到来人咬紧牙关。 人做坏事前总会给自己找个理由,然后不断说服自己,最终将事情合理化。虽然董婷婷是在事后编的理由,但依旧不妨碍她充满底气,挺直腰背直面林成蹊的怒火。 “林成蹊、王伟,你怎么来了?”董婷婷脸上挂着微笑,一点也没有做坏事被人撞破的心虚。 13. 夏至(七) 纪羽书与赵雪亭在家属院碰到过几回,还说过几句话。 “那你叔叔好惨,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家,唉,所以说做人不能太善良。”与赵雪亭一道过来的女孩搭腔道。 “可不嘛,”赵雪亭啧啧嘴,“不过光如此,就连制造厂好些项目都是我叔叔帮他画的,最后好名声全变成了他的,现在他被制造厂辞退了,活该!” 纪羽书在隔间里越听越不对劲,与赵立交好的同事且最近下岗了的,似乎只有他爹。 以防误会人,纪羽书忍着不适又听了一会儿。 “唉~”跟着赵雪亭的女孩长叹一声,接着道,“怪不得我听李丽说新实验室的操作台一点都不好用,原来是因为你叔叔没有监工。” 李丽这人纪羽书知道,学校化学联赛队的,为了满足联赛队的训练需求,学校还破例将未投入使用的新实验室交给他们,让他们更好的备赛。 这下纪羽书全明白了,赵雪亭就是在向另一个女生编排自己父亲。平时看她和和气气的,没想到也会在背后说人小话,纪羽书猛地推开厕所隔间的门,走到赵雪亭面前。 “赵雪亭,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造谣一个创作者有代笔,你可真恶毒!”纪羽书本就给人一种冷冷清清的感觉,现在冷着脸,更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纪羽书看到赵雪亭往后退了几步,明显是被突然出现的自己吓到了。但看到她只有一个人时,赵雪亭又硬气起来了。 “是不是造谣,你心里清楚,不然怎么解释,我叔一离开,送来实验室的设备就出了问题。”有朋友在背后撑腰,赵雪亭越说越硬气,好像她脑子中脑补的一切就是事实一样。 纪羽书气笑了,真是空口说白话,要不是她翻看过纪安书房的手稿,她差点就要信以为真了。 “赵立与我小叔的离职时间不过相隔一天,我倒有些好奇,这个锅是怎么甩到我叔身上的,凡事讲求证据,希望你能拿出你叔参与设计的手稿。还有,我希望你知道,诽谤罪的刑事责任年龄是十六周岁,如果你还要继续造谣,我不介意在这期间为家里添点补贴,反正我叔也下岗了。” 在那个年代,像赵雪亭这种被家里保护很好的孩子,很少会接触到这些,所以当纪羽书说要用法律手段时,立马慌了。 “我……好!就算我推测有误,但你们白眼狼倒打一耙,这总没错吧。”赵雪亭为了面子还在嘴硬。 纪羽书却没听懂赵雪亭在讲什么,白眼狼是什么鬼,她家何时受过赵立的恩惠。 “你在说什么?” 见纪羽书一脸茫然,赵雪亭仿若找回了主场,姿态都挺拔了不少:“我叔好心,看你小叔也下岗了,想带你小叔到南方挣钱,结果呢,你家人不仅不感恩,还上门找我叔他们闹,搞得像是我叔把你小叔弄下岗似的。” 纪羽书看赵雪亭言之凿凿的模样,一时拿不准,事情是否是这样的。这几天她忙着给纪安投简历,每天基本除了晚饭时间和家人打个照面外,不是窝在自己的房间就是学校和图书馆,确实不知道近些天清远镇发生了什么。 “找你们闹?什么时候的事?” 赵雪亭指着纪羽书对身边的女孩说:“呵,你瞧瞧,这时候又不告我了,是因为清楚知道自家都不是好人吗?” 纪羽书的耐心快要耗尽,伸手拍响卫生间隔间的门:“好好说话!” 赵雪亭被纪羽书的气势唬住,咬咬牙终是说道:“星期一下午,你奶奶不管不顾地冲到我叔家,说我叔让你叔丢了工作,我叔叔这么好心,还要被你奶奶说。” 纪羽书无奈闭上双眼,她就说王惠听到这个消息怎么会无动于衷,结果在这憋了个大的。不过,如果她耍无赖的举动能加速父母离开的进程,也算她功德无量。 上课铃在此时响起,站在赵雪亭身边的女孩焦急地扯了扯她的袖子:“下节是老班的课,赶紧走。” 就在她们迈出脚的前一秒,纪羽书挡在两人面前,她盯着赵雪亭一字一句道:“赵雪亭,别让我再听到你乱传播谣言,不然你知道后果。” 赵雪亭怒瞪纪羽书,随后拖着朋友不耐烦地应道:“知道了!” 等两人走后,另一个隔间的门被打开,方婉从里面走出来,她攥紧手中的纸巾,神态略显尴尬:“对不起,我,我……” “这件事本来跟你也没有关系。”纪羽书语气平淡,她是真不在意方婉能否站出来,她们两人的关系本就不到互相出头的地步,“走吧,语文老师虽然好说话,但也不是没脾气。” 纪羽书原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但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直接将她打入冰窟。那时,她才知道万物皆有它的规则。 没有人,能轻而易举地改变命运。 与方婉从教室后门溜进教室,才坐下没多久,就有人敲响了教室的门。 听说是校长找,语文老师虽对打断上课不满,但也爽快地放了行。 纪羽书不明白校长为何会找她,坦白讲她连校长的名字都不知道,更别提有什么交集了。 进入教务大楼,纪羽书站在一楼大厅向上望,一种诡异不安的情绪慢慢爬上她的心头。爬上顶楼,走到校长室门口,她一眼便看到了赵雪亭。 不用多说,她已经明白校长找她是为了什么,卫生间中的对话应该是被校长知道了,至于怎么知道的,她不知道,总不能是赵雪亭说的或是校长偷听到的吧。 “笃笃笃。” 纪羽书的指节在校长室敞开着的房门轻扣三下:“老师你找我?” 投入社会多年,纪羽书早已忘记进老师办公室需要喊报告,她若无其事的态度反倒让屋内的三人愣了一下。 “进来吧。” 与纪羽书猜的分毫不差,校长切入正题的第一句话便是:“说说吧,实验室项目的内情你们知道多少?” 纪羽书不吭声,为纪安解释并不代表她还想让纪安回到那个制造厂,这个浑水她不愿意淌。 可是赵雪亭却没办法向纪羽书一样,她不能沉默,老师在学生面前有着天然的威压,她低着头把自己知道的、确定的,没有添油加醋地讲出来。 只不过,讲述过程中弱化了纪安的存在感。不过倒也无所谓,纪羽书也不想让校长注意到纪安,从某种程度讲,赵雪亭也算帮了她。 赵雪亭话音落地,校长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敲响。 “兰校长你找我们?” 化学教研组组长林怀仁以及教务处主任叶龙走进校长办公室。 “林老师你来的正好。我刚从省上回来没多久,还没去实验室看,制造厂提交的那批操作台有问题吗?兰校长伸手扶了扶架在鼻子上的眼镜,状似不经意地问。 林怀仁瞟了眼身侧的叶龙,又看向屋内的其他几人,慢吞吞道:“新操作台,可能我们还没用习惯,用着有些别扭。” “别扭?具体是指什么?” “嗯……水槽存不住水,可能是考虑到我们用流动水比较多,故意设计的?我也不知道。还有一些设计跟我们常规设计相反,这得兰校长你过去帮我们分辨一下,别误会了他们?” 林怀仁话说的委婉,但该说的都说了。实验室项目出问题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眼瞅着火即将引到自己身上,叶龙连忙找补:“兰校长是这样的,制造厂最近人员变动,原来的负责人已不在制造厂了,新负责人可能对我们的标准了解不深,好在那边因为这个原因只做了一批,让我们先用用看,我回头去制造厂好好跟他们反映一下。” 可惜的是,兰校长并不想听他的解释,签合同的时候他就跟制造厂强调过了,他们学校要打造成周围地区的重点中学,制作必须要精准地按照设计师的图纸走不能有偏差,结果还是出错了,他不客气道:“不要再为他们找借口了!” 兰校长目光瞟到一直站在角落没有说的小姑娘,他指了指纪羽书又指了指赵雪亭说:“你,你来说说这位说得是不是事实。” 挡在纪羽书前面的老师往两边让了让,让她完全暴露在兰校长面前。 纪羽书觉得自己已经尽量降低存在感了,怎么还能被点名,她只能无奈道:“老师这我也不知道,你知道的,大人不太会跟家中的小孩说工作的事。” “可你刚刚在卫生间,还振振有词地反驳。”之前制作厂需要和学校探讨设计理念,纪安作为设计师和兰校长见过几面。 听到她名字那一刻,再结合卫生间里的那些对话,兰校长能确定她跟纪工的关系。 兰校长正等着纪羽书帮他指正制造厂敷衍学校这件事,却没想到纪羽书语出惊人,差点让他一口气没上来。 “老师!你竟然躲在女厕所门口偷听!” 话音落地,屋内死一般的寂静,一屋子的师生皆看向兰校长,他们简直难以置信,兰校长怎么会这么变态。 叶龙作为兰校长的马屁精,已经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了,却也还是难掩惊讶之色。 14. 冬至(七) 林成蹊在脑中搜刮对面女孩的信息,想了一会儿,他问:“董婷婷?” 见林成蹊认识自己,董婷婷虚荣心得到满足,不由得意地扬起下巴:“没想到你也认识我。” 董婷婷十分得意,只可惜刚放暑假,不然班里的女生知道学校的风云人物认识她,她得多有面儿。 “哈,听过你的恶名,只不过今天才对上脸。”林成蹊语气淡淡,杀伤力却十足。 围观的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万一两人打起来,他们该帮谁。 其他人还在想要怎么在校霸和学霸之间找到平衡点时,董婷婷却在质问中,已经调整好心态。 林成蹊会这么说,她其实也不意外,毕竟让人教训纪羽书这件事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的确容易让他产生误会。 董婷婷无视场上所有人的目光,嘴角勾起笑:“林成蹊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在跟纪羽书玩。你说是吧,纪羽书!” “给人套上缰绳,把人当成牛马就是你所谓的玩?要不我也和你玩玩。”说着林成蹊夺过冰车的纤绳,拿在手上,那样子仿佛就要往董婷婷身上套。 “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是看纪羽书没什么朋友,想带她玩而已。”董婷婷没想到林成蹊来真的,她几步从冰车上跑下来,朝林成蹊怒吼道。 “怎么?用你的方法跟你玩,就是欺人太甚了?你也太双标了吧。”林成蹊嘴角露出嘲弄的笑容。 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不一会儿董婷婷便红了眼眶,不知道的还以为林成蹊欺负她了。 看着董婷婷的反应,林成蹊一阵烦躁,他伸手抓住纪羽书的手腕,拽着她就往外走。 “林成蹊!别怪我没提醒你,纪羽书就是个丧门星,你小心别被她——” 还不待林成蹊说什么,王伟一个箭步冲上前,指着董婷婷说:“没完没了是吧,董婷婷我警告你,再让我看到你欺负纪羽书,我就立马报警,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在警察面前横起来。” 说完,王伟环视一圈几个帮凶:“还有你们,也一样。纪羽书没有对不起你们任何一个人,你们没资格说她。” 面对王伟和林成蹊一通警告,在场的女生纷纷噤声,在学校小打小闹,她们并不害怕,可一旦牵扯到学校外面的事情,尤其还和警察有关,她们都有些害怕了。 林成蹊牵着纪羽书,王伟跟在后面离开,直到人影完全消失,董婷婷再也没说一句话。 离开冰场,林成蹊把纪羽书带到他们停靠自行车的墙角。 王伟小跑到两人身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至于吗?就一点路。”林成蹊放开纪羽书的手腕,瞥一眼姿势夸张的王伟。 “怎么不至于?”王伟狡辩,“你们腿长脚长的,走几步路就到了,我哪能跟你们比?” 王伟说完看向纪羽书:“你不是早早回家了吗?怎么会被这些人拉到冰场欺负?” 因为王伟对纪羽书一直保持最大善意,所以纪羽书对王伟的询问并没有太多的排斥。 她转头看向冰场上一直向他们三个投来视线的众人,摇摇头:“走到一半,突然被她们一帮人架到这里了。” 王伟无奈,纪羽书势单力薄,那么一群人“绑架”她无力还手也正常,于是他说:“以后好了,你跟林成蹊是好朋友,她们以后都不敢欺负你了。” 林成蹊一愣,自己随口开的一个小玩笑结果被王伟当着人家的面说出来,着实有些小尴尬。 更尴尬的是,纪羽书也毫不客气地点出这个谎言。 纪羽书平静地和林成蹊划清界限,一点也没因为林成蹊才帮过她而转变态度,“我们不熟。” 林成蹊清了清嗓子,用咳嗽掩饰尴尬:“不好意思,刚刚我和王伟开玩笑来着。” “没关系,本来你也不是我朋友。” 王伟像是吃到了瓜,双眼瞪得跟铜铃似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不停落定。 纪羽书这样多少有点“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意味,毕竟人家刚帮过她。可她不得不像个刺猬一样把自己包裹,尤其还是面对林成蹊这样的人时,他们不能走得太近,否则她会承受更大的恶意。 况且好朋友只是玩笑话,玩笑并不用当真。 林成蹊一路顺风顺水,何曾被一个小姑娘这般冷漠对待,他忽然上来了些气性,他笑着说:“刚才不熟,现在熟了。上车,我们送你回家。” 纪羽书本以为只要自己冷脸就能将林成蹊赶走,哪知林成蹊根本不为所动。她已经很久没有交过朋友,几乎快要失去社交的能力。 平时恶意总比善意多,林成蹊这样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平常她说这样的话,想靠近她的人早就跑得不知所踪了,哪像他…… 他怎么跟王伟一样……“赖皮”。 纪羽书僵硬地捏着衣服下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了,既然一起经历过事的人,那都是兄弟。”王伟走到两人中间,用手拦住两人的肩膀,又觉得说得不对,歪着头道,“应该是姐妹?也不对,算了,是好朋友。” 王伟适时出声缓解了纪羽书的紧张。 林成蹊还没看够纪羽书局促的模样,被王伟这么插一脚,他有些不满,他说:“你怎么回事儿,说好朋友,你跟纪羽书道歉了吗?” “啊?”王伟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林成蹊说得是什么,他揽着纪羽书的手僵了僵。 面对纪羽书的目光,王伟垂下手低下头,朝纪羽书九十度鞠躬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在不了解你的情况下说你坏话。” 他态度诚恳,大有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的样子。 纪羽书一脸懵,王伟是整个家属院唯一对她还不错的小孩,说不失望是假的,她以为他和其他小孩都不一样。 这个地方讲她闲话的人不少,王伟其实可以不用道歉,对她来说只不过又多了一个对他带着恶意的人。 纪羽书早已麻木,反正这样的事她又不是第一次遇见。 林成蹊几步走到纪羽书身旁,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道歉是他应该做的,但要不要原谅取决于你。” 纪羽书沉默。 林成蹊看出了她的排斥,他想了想:“要不要听听原因,王伟的性格你知道的。” 纪羽书与林成蹊对视,在他的鼓励下,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王伟赶紧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今天我火气上头,把早上听到的不好 听的话跟还不了解你的林成蹊复述了一遍,对不起!” 纪羽书微微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弯着腰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的男生。其实在她的世界,这样的事情轻得就跟羽毛一般。 说实话她不太能应付道歉这样的事情,她听到过很多恶意的话,但王伟是第一个跟她道歉的人,也是家属院唯一跟她说话的人。 这种感觉很复杂,纪羽书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谁都没动,静静等着纪羽书的答案。 纪羽书十分珍惜王伟这个朋友,所以她十分坦诚地说:“王伟你是我在这个家属院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今天下午我经历了一些事情,脑子还没彻底清晰,我怕我负气做了什么后悔的决定,你先让我理清,再回答你是否接受道歉,好吗?” “好。”王伟直起身,接受这个结果。 “我不能在外面呆太久,我先回家了。”纪羽书朝林成蹊点头,以示告别。 “你等等,我们送你!”王伟现在只想弥补纪羽书,他把之前林成蹊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没想到这次,林成蹊没有附和他,反而拉住他衣服上的帽子,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跟纪羽书挥手再见。 眼见纪羽书即将走远,王伟挣开林成蹊的束缚,不满道:“你干嘛,说要送她的是你,不送她的也是你,到底送不送!” 不知道为什么,林成蹊就是觉得自己懂纪羽书的心理活动,他望着纪羽书的背影淡淡道:“慢慢来吧。” 林成蹊的声音极轻,王伟没有听清,他再次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现在的热情对她是一种负担,要等她想清楚自己走出来。”林成蹊瞅了王伟一眼,跨上自行车准备回家。 “林成蹊你等等!”王伟忽然叫住林成蹊。 林成蹊挑眉转头看向身后的王伟。 王伟踌躇不前,眼瞅着林成蹊耐心即将耗尽,他才终于开口:“那个……你能不能把你的学生手册借我一下?” 林成蹊一下就明白了王伟要做什么,他语调不咸不淡:“想拿我的成绩单骗你爸妈?” “我也是迫不得已。”王伟摆出和林成蹊商量的架势,“我爸说只要这次我英语及格,就给我买游戏机,你先把你的借我,等游戏机到手,我借你玩两天,不……十天!” 林成蹊对王伟的游戏机一点兴趣都没,他问:“你在学校让我等你,不会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吧?” “不是,绝对不是。”王伟对天发誓,“我当时还不知道我的成绩呢。” 远处有炊烟升起,王伟怕再耽误下去,他妈就该来叫他吃饭了:“求你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不是我不帮你,”林成蹊无情地把事实抛在王伟面前,“你觉得把我的成绩单拿给你爸看,你爸会信?” 王伟被游戏机冲昏头脑,现在才想起来林成蹊这次可是考了全年级第一,拿谁的学生手册也不能拿他的。 王伟垂头丧气:“唉,现在想借别人的也来不及了,看来我和游戏机注定无缘。” 林成蹊被王伟的表情逗笑,踏在脚踏板上的脚落地,他说:“其实还有个办法。” 15. 夏至(八) 兰校长被气笑了,他指着对面那张美丽的脸蛋,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但流言这种东西不解释就会变成谣言,更别说他作为一个校长,要让这传出去不仅自己的声誉被毁,就连学校的声誉也保不住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那是巡查时在楼道听到你们砸门板和激烈的争吵声,然后去办公室找女老师,想将你们带出来,哪知再回来,你们早就跑了。”兰校长不悦地扫了纪羽书和赵雪亭一眼,“我还没跟你们算账,你倒先指责上我了?” 纪羽书尴尬地笑笑,原来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她也是点背,难得为老爹伸张正义一次,还牵扯出这么多事,其他她不怕,就怕让老爹再次卷入清远镇这场下岗风波,她现在只想让纪安麻溜地跑。 “不好意思啊老师,我误会你了,跟你道歉。”纪羽书非常识时务,既然是自己搞错了,道歉无可厚非。只是兰校长若是想借着这个愧疚心让她说说事情的内情,她可不会说,不仅不会说,她还要让纪安不要理会。 兰校长见询问无果,最后只得放纪羽书和赵雪亭离开。在她们走后,兰校长又跟叶龙和林怀仁去了实验室。 纪羽书坐在教室,心却早已飞回家去了,要不是她们学校只能大人帮请假,她现在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兰校长找负责人的那个样子,实在让她害怕,她怕兰校长抢先一步给父亲通讯让他回制造厂,父亲直接答应了。 为了从根源上杜绝以后的祸事发生,她得事先跟纪安通个气,要不然又被拐回了制造厂可怎么办? 一放学,纪羽书就撒丫子地往公交站跑,在所有学生还没出校门时,她就已经坐上了回清远镇的公交车。 她比以往提前了十五分钟,正巧与段文颖在家属院门口相遇。 段文颖见到纪羽书很是诧异,她问:“怎么回来这么早?” 纪羽书以为段文颖知道王惠去赵立家的事,她直接说:“我听赵立的侄女说,奶奶因为小叔下岗的事去赵立叔叔家闹了,我害怕出事放学第一时间就跑了回来。” 哪知段文颖听完纪羽书的解释,直接变了脸。 看她那样子,是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段文颖也顾不上其他,与纪羽书一道往家里赶。 然而家中并没有人,现在纪安已经下岗了,按平常来说,这个时间点,纪安应该在家里给他们做饭,等她们回家。 段文颖和纪羽书的脸色都有不好看了,事出反常必有妖,纪安肯定是遇到事了。 两人刚准备回家用座机给纪云山那边拨个电话问问,余青从外面回来,看到段文颖母女就说:“文颖,你和鱼儿先别回家了,你婆婆现在在制造厂大闹,说制造厂对不起纪安,纪安现在正在那边,你们也赶紧过去吧。” 纪羽书两眼一黑,原本王惠去赵立家闹,她还有些庆幸,也许这样能让纪安彻底与这个小镇分割开。 结果她还去制造厂闹,再结合兰校长今天在学校的态度,纪羽书是真怕制造厂又将纪安返聘了,她必须要去劝住纪安。 两人听完余青的话,也不回家,直接往制造厂跑。 还没到制造厂,两人就看见乌压压的一群人围在制造厂门口,那里有刚下班看热闹的员工,也有浑水摸鱼想要讨伐制造厂的下岗无业游民。反正鱼龙混杂,说不上谁是真心来帮忙的。 王惠一人坐在地上,任谁拉她她都不起来,纪安在一旁非常无奈,王惠现在并不像后世那么瘦,纪安想要拉她起来也很是费劲。纪云山就隐在人群中看着制造厂门口的闹剧,看样子他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也是,要不是他默许,王惠也不敢干丢他脸的事。 段文颖一心全扑在纪安身上,根本没精力去分析场上的情况。纪羽书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视角,却看得十分分明。 制造厂的领导一直在打太极! 这对于纪羽书来讲,其实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如果校长没有跟制造厂通气,他们大可像之前辞退纪安一样强硬地将王惠赶走,或者一下班就把大门紧闭,完全不理会,这样王惠还能不顾身体在制造厂门口坐一整夜? 可现在他们主打一个“□□”,即在稳住纪安,又在为制造厂找退路。 纪羽书实在听不下去制造厂派出来的调解员说的那一堆模棱两可的话。 什么叫,如果制造厂有需要,我们下达通知,纪工也可以回来。 可真把自己当大爷了,她爹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吗?纪羽书根本听不下去,她上前一步刚想去怼那个秘书两句,就看见不远处,汪重在值班室后方训斥另一个人。 纪羽书距离人群有一段距离,站在这个位置通过铁栅栏刚好能看见汪重。 汪重这人的名字纪羽书不知道,但她认得这张脸,在后世她在父亲留下的相片中看到过他,也知道他是这个厂的领导。 纪羽书心都凉了,她猜校长已经给制造厂打过电话了,在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前,他们还是主打稳住纪安。 强烈的紧迫感像海水一样漫过纪羽书的全身,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行,她必须要在制造厂项目落地之前让她爹离开清远镇。 纪羽书拨开人群,几步走到纪安身边,拉着他和段文颖就往外走。 纪安没有动,他不懂纪羽书为什么要拉他,当务之急难道不是把王惠带回家,别让她在制造厂闹了吗? 纪羽书对王惠没有半点感情,她看王惠坐在制造厂门口就像在看八点档狗血电视剧一样,只会觉得无语。 对于这一类东西,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纪羽书眼见拉不动父母,她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毫不客气地说:“你越管她她越来劲,被人围观她才高兴呢,你现在在这里劝她,她心中还洋洋得意觉得自己为你冲锋陷阵了呢。我看这制造厂也不会对她怎么样,就让她在这坐着呗,这天冷地 寒地只要她不怕把自己冻坏,就行。” 众人听完纪羽书这一段话,纷纷倒吸一口冷气,纪羽书这种行为放在这里就是在挑战长辈的威严。 “你这死丫头,怎么说奶奶的,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没有教养的孙女。”纪云山从人群中冲出来了,他指着纪羽书就骂。 有纪云山给王惠撑腰,王惠直接嚎啕大哭起来,嘴中还念念有词,养了个白眼狼。 看热闹的人也不指责制造厂了,他们倒像是也被纪羽书挑战了权威一样,阴阳怪气地说她了不得。 那些人包括纪云山和王惠的话根本伤不到她,她现在只在乎父母能不能离开清远镇。 段文颖不去拉王惠了,她用一只手将纪羽书环抱,仿佛这样就能用身躯帮纪羽书挡下所有伤害。 纪羽书被妈妈抱着,她觉得这个冬天都不冷了。 不能耽溺于温柔太久,她必须要强硬起来。 纪羽书顺着之前的话头对纪安和段文颖小声道:“你们必须要狠心,这时候不能太顺着老太太了,昨天在赵立家闹,今天在制造厂闹,明天呢?明天去哪里?小叔你不能让他们过多的介入你的工作。你看到了吗?这周围的大家有几个人是真心想帮你的,都打算拿你们当枪使,看她能不能撕出一条口子,趁机为自己讨点好处。” 段文颖环顾一圈,也琢磨出一点味道了。她拉了拉纪安的胳膊,对他点了点头。 纪安看了眼还在地上坐着,想让他为自己讨公道的母亲,长长叹了口气。 “走吧。” 纪安与段文颖把纪羽书保护在中间,往人群外走。 这件事中最核心的人都走了,那还怎么闹,有人有意或无意地出现在路中间,还有人隐藏在人群后对纪安喊:“纪安你不管你母亲了吗?你一个大人听什么小孩的话。” 纪安有一个优点,就是自己一旦想通了某件事,不太会受别人影响。所以别人对他的议论,他也没有太听进耳朵了。 说到底,王惠来闹,只能算人家的家务事。人家父母都将人拦不下来,那些围观的人就更不好出面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离开。 纪云山的叫喊声和王惠的哭喊声,全都被他们抛在脑后。 行至两个路口,三人拐入那些人看不见的小路。 段文颖问:“这么冷的天,你说爸妈他们什么时候会回家。” 纪安忍着没有回头,拉着段文颖和纪羽书继续往前走。 倒是纪羽书趁着视野还在,回头看了一眼。她勾起唇角:“小叔,小婶婶,你们放心,他们已经走了。” 纪安和段文颖同时停下脚步,一脸惊讶地看向纪羽书,纪羽书扬了扬下巴,让他们看制造厂的方向。 果然如纪羽书所料,王惠和纪云山见儿子不站他们这边愤愤离开,制造厂围着的那些人见捞不到好也离开了,一眨眼的功夫制造厂门口就剩零星几个人。 16. 冬至(八) 听说还有办法,王伟猛地抬头,一脸期待地看着林成蹊。 “咳。”林成蹊虚握拳,抵在嘴边,“你先把你学生手册拿给我看。” 王伟迅速从口袋掏出一个红皮塑料包裹着的小本本递给林成蹊。 林成蹊指尖滑动,一下就翻到了写有这次成绩的一页。 醒目的“18”映入林成蹊眼帘。 林成蹊无奈:“本来还想让你改一下自己的成绩……” 林成蹊话还没说完就被王伟一把夺过学生手册,蕴含喜色的话语响起:“我怎么没想到!不愧是学霸,一句话就解决了问题。” 林成蹊看着拿红笔思索该改哪个数字的王伟,好一阵无语,听话只听一半,是吧。 “一改六。”林成蹊瞟了王伟的学生手册。 “高啊!六十八既不突出又刚好及格。”说着王伟超林成蹊比了个大拇哥。 顶着王伟崇拜的目光,林成蹊只想扶额。 他突然明白,李老师给王伟的寄语中为什么会写“勤能补拙”,可能没什么好说了吧。 研究完王伟的成绩单,王伟他妈正好出现在冰场附近,林成蹊跟王伟他妈打过招呼,骑着自行车便往家里走。 近些年,林成蹊父母工作变动大,林成蹊总是在一个地方呆不了多久,就要转学去下一个地方。 林成蹊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与林成蹊父亲商量了一下,在他们住址没确定下来前,先把林成蹊转到林成蹊奶奶那,至少能给他一个安稳的学习环境。 林成蹊奶奶开着家属院里唯一的一间小卖部,每到学生放学或晚饭期间,店内就聚集了很多买东西的人。 林成蹊才把自行车停好,就听到前院的说话声。 “奶奶,我回来了!”他放下东西,走到林奶奶身边,帮她给客人取东西。 祖孙俩忙了好一阵,总算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林奶奶拍落林成蹊身上的灰,一脸慈爱:“饭早就做好了,先吃饭。” 林成蹊扶着林奶奶坐到饭桌前。 半碗饭下肚,林奶奶说:“木木,下午你妈来了电话,他们说已经安定下来了,打算下学期开学把你转到夏城。” “奶奶,吃。”林成蹊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林奶奶碗中,反而对转学的事不置可否。 林奶奶放下筷子:“木木,你告诉奶奶,你是怎么想的?” 林成蹊见林奶奶非要个答案,无声叹气道:“奶奶,不是我不信他们,他们每次都这样说,结果还不是要转学。” “奶奶也舍不得你,但这次不一样,夏城教育资源好,这对你以后大有裨益。” “这才哪到哪,谈以后未免太早,我还想多陪陪你。”林成蹊轻轻抚上林奶奶的手,语气中满是依赖。 听了林成蹊的话,林奶奶既感动又心酸,对比一下老王家的孩子她家木木实在太成熟了。 另一边,纪羽书也刚到家。 满小巷的菜香味在纪羽书关门的那一刻彻底消失。 冷清的家,没有一丝丝温度,纪羽书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 自从父母去世,纪羽书就对寒暑假格外排斥。 为了不在家招人闲,纪羽书从去年寒假就开始到附近镇上找活干。虽然国家禁止用童工,可耐不住有些人想用廉价劳动力。纪羽书个子高,又会刻意装扮成熟,所以在其他镇,老板们还是很乐意用她的。 原本纪羽书打算领完成绩单就去隔壁镇看看,结果刚离开学校就被董婷婷她们连拉带扯地带到冰面。现在太阳已经落山,她就算再想去也来不及了。 饥饿感从腹部传来,纪羽书伸着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在确定厨房没人后,她走进厨房。 狭小的厨房只有留火的炉子还散发着热气,纪羽书拿起钳子拨拉炉子,然后将小块的煤放入炉子,等温度渐渐上来后,从橱柜取出一个馒头放进炉子自带的烤箱中。 十分钟后,纪羽书把馒头取出,金黄酥脆的馒头含着热气滑入胃中,一下就将从冰场带来的寒气驱散。 房外隐约有说话声传来,纪羽书屏息听了会儿,好像是奶奶在训爷爷,纪羽书连忙把炉子台面收拾干净小跑回房。 其实照以前,纪羽书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只是今天的王老太,明显是打麻将输了钱,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纪爷爷安慰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纪羽书关紧房门,在爷爷奶奶回来之前将灯绳轻轻往下拉。 昏暗的房间,如今只有通过门口的路灯方能辨物。 “哐当”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那个仿佛能将屋顶穿破的声音在外屋响起。 “老陈家的那女人绝对和林萍在联手给我下套,要不然我怎么可能输这么惨。”王惠嘴上喋喋不休。 纪云山有心劝她小点声,可她还是不依不饶。 最后,纪云山无奈拔高了音量说:“小点声,都是邻居,听到了不好,更何况羽书也睡了。” “哼,我管他们能不能听见。”王惠话虽如此,但还是把音量放小了不少。 回屋前,她便是连看都没有看纪羽书屋子一眼,完全把她当成一个透明人。 奶奶这样的态度着实让纪羽书放心不少,至少她知道今天王惠不会找她麻烦了。 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纪羽书把带回来的学生手册放入抽屉收好。 这下,她只要明天去隔壁镇找一个活就能安稳地度过寒假。 第二天,纪羽书在天蒙蒙亮时便搭上了去清泉镇的公交。 其实一开始,王惠对她寒暑假昼出夜伏的行为颇有微辞,可当纪羽书交给她一笔生活费后,王惠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也就是那时候,纪羽书明白了,只要有钱,她就能在这个家好过些。 半个小时后纪羽书抵达清泉镇,清泉镇要比她们清远镇繁华许多,街道纵横,各式各样的灯牌挂在店铺门口,只叫人看花了眼。而且,她听人说,过不久后清泉镇就要撤镇设市了。 纪羽书先去了之前打工的饭馆,可惜老板已经招满了。之后她又去了几个餐馆,结果依旧不如人意。 就在她以为今天要无功而返时,一个轻柔的女声叫住了她。 …… 放假后的第一个早上,林成蹊本该在家好好的睡一个懒觉,然而却被一阵哄闹声吵醒。 听着奶奶不断安抚外面的人,一阵烦躁涌上林成蹊心口,他胡乱套上外套,大喇喇地走到客厅,看着面前光打雷不下雨的王伟,怒斥道:“王伟,你是不是有病?” 林奶奶觉得林成蹊这样对朋友说话不好,她挥挥手,让林成蹊适可而止。 当着奶奶的面,林成蹊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收起一身戾气问:“祖宗,你又要干嘛?” 听林成蹊满是不耐的语气,王伟更觉委屈,他边嚎边说:“昨天,我把学生手册交给了我爸妈,他们二话没说,直接就赏了我顿竹笋炒肉。林成蹊,改成绩的方法不管用啊!” 林奶奶一听,居然是林成蹊撺掇王伟修改成绩,语气都变了:“木木,怎么回事?” “没事,奶奶。”见事情朝着不可抑制的方向发展,林成蹊边推着王伟走进自己的房间边说,“王伟对我有点误会,我俩先聊聊。” 林成蹊用脚勾上门才埋怨道:“你是嫌弃挨得打还不够多吗?非得弄得人尽皆知你才满意?” 也是奇怪,王伟自从进了林成蹊的房 间,便停止了哭泣,好似之前的一切都是演给别人看的。 林成蹊瞅了眼王伟:“就按你那样改成绩,你爸妈不发现才有鬼呢。” 王伟被林成蹊一句话说得脑子一片空白,过了会儿,他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早就知道我爸妈会发现了?” 原来王伟还没弄清楚为什么挨打。 林成蹊叹了口气,走到书桌前坐下:“李老师特地用红笔把不合格的成绩誊抄在学生手册上,你其他成绩都是黑笔写的,只有英语成绩是红色,你爸妈又不是傻子!” 等等,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怪。 不过,王伟也就思考了一秒,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质问林成蹊。 “昨天你明明看着我改的,为什么不提醒我一下?”王伟话中带有明显的委屈。 林成蹊没有看他,自顾自地翻找着东西:“你自己回忆一下,当我看到你学生手册时,是不是准备和你说些什么,但是你打断了我。紧接着你妈就来了,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王伟懵了,仔细回忆一下,他确实打断了林成蹊的讲话,都怪他被游戏机冲昏了头脑。 确认是自己的错后,王伟耷拉着肩膀坐在林成蹊床上一动不动。 “喏。” 林成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王伟抬起头,一个最新版的游戏机出现在他眼前。 王伟一时没搞清楚状况,呆呆望着林成蹊,也不伸手去拿。 林成蹊将游戏机又往王伟身边送了送:“你不就是为了一个游戏机吗?我借你玩几天,别难过了。” 王伟被突来的幸福冲击得不知所措,他颤巍巍地接过游戏机,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林成蹊,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你放心,它在我在,它亡我亡……” “大可不必。”林成蹊阻止王伟继续表忠心,他从衣柜找来一套衣服套上,“既然开心了,就赶紧回家。” 王伟正抱着游戏机爱不释手,猛地听林成蹊让他拿游戏机回家,脱口问道:“你不和我一起玩吗?” 林成蹊穿戴整齐,抱起脸盆走向卫生间:“不了,我等会还要去清泉镇一趟。” 王伟短暂地放下了对游戏机的热爱,他问:“你要去清泉镇?” “嗯啊。”林成蹊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王伟,“你要让我给你带什么吗?” 王伟摇头,他觉得他被朋友抛下了,一个两个都是,他太伤心了:“你和纪羽书约好的吗?” “约什么?我去清泉镇和纪羽书有什么关系?” 听林成蹊这语气,王伟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他又开心了不少。 “那个,一大早我就看见纪羽书坐公交去清泉镇了,我叫她,她也没听见。不过,她一老这样,每到寒暑假就去隔壁,有时一两个月都不见回来。” 林成蹊第一次知道,纪羽书寒暑假不在清远镇住。 “她为什么要去清泉镇,那边有她认识的人?”林成蹊露出疑惑的神情。 王伟放下游戏机,神秘兮兮地靠近林成蹊,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道:“我悄悄告诉你,你不要和别人说。我发现纪羽书寒暑假总会在清泉镇打黑工。” 林成蹊微怔,聘用童工这种事,国家虽然禁止,可如果店家说是让自己家孩子帮忙,谁又能说些什么。 —————— “笃笃笃……” 林成蹊飘远的思绪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拉回。 纪云山放下怀表,慢慢往玄关处走,嘴里还不断念叨:“来了,来了,每次让你带钥匙你都不带。” 纪云山拉开门,一道不属于王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你好,纪爷爷,我是纪羽书的同学王伟,您还记得我吗?” 17. 夏至(九) 三人到家。 这件事情一闹,三人都没了好心情。 纪安把火点着,段文颖从橱柜里拿出昨晚的剩菜放进炉子里的烤箱热了热,又拿了四个刚从回家路上买的馒头放进蒸锅,凑活做完了今天晚上的晚饭。 饭桌上,纪羽书问纪安:“小叔你不是说要去隔壁市的设计院看看吗?怎么会这么早回来?” 纪安咬了一口馒头,无奈道:“我去了那边,现在各个地方都在下岗,那边的设计院也没有好到哪去,找一个就让我回家等消息,我知道根本没戏。” 段文颖叹气:“现在的大环境就是这样,除了学校招职工,就没有不让人下岗的地方,我们单位也是,就今天已经走了两个人。” 纪羽书有心安慰,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就是这样的环境,人人自危,空口白牙地说过几年就会好,谁信。 想到今天学校发生的事情,纪羽书决定跟纪安好好讨论一下以后,这时候她也不在意能不能给纪安惊喜了,直接剧透了自己这几天做的事情,还提前预支了结果。 总之,主打一个劝住纪安不要返回制造厂。 “小叔,我跟你说件事。” 纪羽书放下筷子,认真严肃的模样让纪安和段文颖俱是一惊,这几天家里出了太多事了,纪鱼这边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他们也放下碗筷正襟危坐,等纪羽书讲完剩下的话。 “你们不要紧张。”看两人严阵以待,纪羽书赶忙化解气氛,“是个好消息。” 两人一脸疑惑地看着纪羽书。 纪羽书也不绕弯子:“现在南方兴起,到处招人,我将小叔叔之前的的设计稿复印了几份分别投给了南方的几家设计公司,小叔你放心都是你随手的灵感,跟制造厂的项目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其中一家有消息了,估计过不了几天他们就会约你过去见面,那边市场大工薪高,小叔叔你要不要去试试?” “要,当然要!”纪安还没说话,段文颖兴冲冲地抢先答道。 母亲支持父亲这一点让纪羽书很放心。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纪安,纪安却露出了为难的神情,纪羽书心凉了大半截。 段文颖不满了,她为纪羽书打抱不平:“这几天我看鱼儿好几个中午都不回家,肯定是在为你忙活。人家考虑到制造厂可能发生的纠纷还为你避开,天天查报纸看新闻,多耗费精力,怎么?你还不愿意了?” 纪安忙摆手解释:“我没有不愿意,鱼儿帮我解决问题我很开心,我只是想到可能会跟你分开,就有些不想。” 原来是这个原因,纪羽书长呼一口气。 这个很好解决,纪羽书继续道:“小叔叔你最近可以多看看新闻,南方那边真的是一派欣欣向荣,我和小婶婶可以跟你一道过去。” 段文颖拍了拍纪羽书的肩膀:“你先安心上学。” 她转头对纪安说:“小鱼儿说得没错,孟熙他们两口子从清远镇离开不是去了江城嘛,现在做做生意,过得可好了。你可以先过去在那边站稳脚跟,我在这边等鱼儿高考完,就过去找你。” “小叔去哪,我也可以报考到那里,我们一家人一辈子不分离。”纪羽书抢答道。 段文颖斜睨了眼纪羽书,宠溺地点点她的额头:“小跟屁虫,就不能让我跟你小叔过过二人世界?” 纪羽书可不管,她像个小无赖一般地抱住段文颖的胳膊,撒娇道:“我不管,我就要和小婶婶永远在一起。” 畅享一下未来,三个人一扫之前的阴霾,各个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见纪安放下了顾虑,纪羽书再次强调:“小叔叔,你一定记得我们一家人要一起去南方,制造厂就算再想聘你回厂,你都不要答应。” 段文颖被纪羽书的话逗笑,她说:“你的小脑瓜里在想什么,下岗的职工怎么会被返聘,他们恨不得你滚得越远越好才是。” “那是别人,我小叔这么有本事的,肯定和别人不一样。” 纪羽书一段发自肺腑的夸奖,直逗得饭桌上其他两人哈哈大笑。 只有纪羽书知道这样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 三天后,纪羽书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学校与制造厂交涉,表达了自己的不满,甚至表示如果下一批还达不到预期就要直接停止合作。 光说省内现在的这个环境,再失去这个项目,光靠着一些小项目根本无法维持制造厂的运行,他们必须稳住学校。而最好的方式便是请回这个项目的原设计人。 就在这一天,纪羽书终于知道了纪安领导的名字。 上次辞退纪安,他们闹得很不愉快,汪重抹不开面子没有来,而是派自己的秘书上门来的。 纪羽书刚到家就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声在劝纪安返回制造厂,这她哪能坐得住?她也顾不上礼貌不礼貌,背着书包就冲进了谈话的堂屋。 屋内的两人见她闯进来,俱是一愣。 女人处变不惊,笑着问纪安:“这就是你侄女吧,多大了?” “十七了。” “哟,十七了,翻过年就上高三了吧。” 纪安看了看纪羽书点点头。 女人顺着话头继续往下说:“哎,孩子上学也是不小的一笔开销,现在的就业前景都不好,制造厂还愿意返聘下岗职工已经是厚待了,说实话,纪工你回制造厂压力会小很多,趁着制造厂现在还肯让你回来,赶快决定吧。” 在人家侄女面前说出让人窘迫的话,女人多少有点不怀好意,还是这种半威胁的语气。 纪羽书站在茶几旁听得火大。 纪安有心不让纪羽书再在这里呆着了,他指着外面的院子:“鱼儿,你去外面看看你小婶婶回来了吗?让她去菜店买点菜,家里没菜了。” “等会儿小婶婶回来我就跟她说。” 纪羽书不可能走。 她应下纪安的话,脚步却没动,她看了看沙发上正看向自己的女人:“不知道这位阿姨是谁?” 听到纪羽书的称呼女人娇艳的脸黑了几分。 纪安并没有觉得不妥,他觉得女人既然是他的同事,纪羽书理应叫人家一声阿姨,他给纪羽书介绍:“这是你刘艳阿姨,小叔的前同事。” 被纪安再次确定身份,刘艳脸上的笑容已经快维持不住了。</ p>“嗯?”纪羽书歪头疑惑地看着刘艳,语气颇为无辜,她说:“我以为刘艳阿姨来找我小叔是因为制造厂出事了,请他过去帮忙的,原来不是啊。” 刘艳没想到纪羽书一个学生能知道这么内部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接错失了辩解的机会。 纪安这几天都在别的地方找工作,压根没听说过这件事,他对纪羽书知道这么多事感到诧异。 纪羽书很便解答了纪安的疑问:“我们学校在制造厂定制的实验台不合格,校长曾找我了解过情况,大概就是制造厂再不改正就终止合作。” “怎么会?”纪安记得在他临走前,出来了一件样品,他检查过完全合格,只要按照他的图纸把接下来的做完就行了,怎么还会出错。 “不知道,反正我们兰校长非常生气。”纪羽书摊手,同时她又转头看向刘艳。 汪重不想给纪安增加筹码,在刘艳过来前特意交代过不要让纪安知道是制造厂需要他,而要表现出是制造厂看重他这个人给的施舍。 但,现在计划完全被戳破,刘艳十分被动。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在乎体面不体面,直接把汪重话中的意思传达到位:“不管制造厂有没有出事,现在到处下岗,能有一份稳定的很不容易了。你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能被制造厂返聘,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况且你想想你母亲,当时她在制造厂门口闹,不就是想让你能回去吗?纪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您要想清楚。” 刘艳每一句话都看似苦口婆心,实则高傲得不行。 纪羽书睨了刘艳一眼问:“阿姨不必如此说,有本事的人到哪都被抢,前几天就有企业看了我小叔的图纸联系他,我想过不久他就能去上班了。” 刘艳说完那一通话后,纪羽书看出了纪安其实有些松动,她必须要把之前的话再说一遍让纪安清醒。 刘艳实在烦透了对面这个小丫头,偏她还知道不少实情。 她道:“你说你叔被很多企业看上,聘书呢?没有对吧!你还小,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有些只是大人间的客套话。” 纪羽书想反驳,可她现在不光聘书没有,就连一个企业都没联系过她,她每天就靠着谎言欺骗纪安和段文颖,心里很煎熬,但她没有办法,她想要纪安和段文颖避开后来的祸事。 见纪羽书不说话了,刘艳像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纪安却看不得纪羽书被这样针对,松动了的态度又变得强硬起来。他十分不客气地说:“如果制造厂真如我侄女所说的那样,那便是你们请我回去,不管我现在有没有工作,你们要请人回去也该拿出请人的态度,而不是这样针对一个小丫头。” 他起身走到门口,撩开门帘:“刘艳,你我共为前同事,我知道你也是听命汪重,我不想为难你,请回吧。我爱人马上要回来了,我要给她做饭了。” 人都送客了,刘艳没法,只得起身。她看着纪羽书有些生气,要不是这个小丫头突然出现,纪安早就被她低成本地叫回制造厂了。 现在只能让汪总提高条件亲自过来了。 谁让学校只认原设计师呢。 18. 冬至(九) 纪羽书,这个名字,在现在这个世界,林成蹊原以为不会再从任何人口中听到。 他有些坐不住,几步走到玄关处。 两人的对话钻入他的耳朵。 “王伟啊!我记得你,以前制造厂老王家的孩子,小时候调皮的很。”纪云山笑着说起王伟小时候的事情。 王伟摸着后脑勺笑了笑:“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不过,你说的纪羽书是谁?也是我们镇子的人吗?” “又是这样吗?”王伟低喃,像是验证了无数遍又得到了同样让人失望的结果一样,他垂下眼睑。 林成蹊突然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王伟越过纪云山看去,视线也就停留了一瞬。 王伟很快收拾好了自己失望的情绪,他说:“纪爷爷,您有客人?那我改天再来打扰你。” “不急,”纪云山伸手拦住王伟,让开身子说,“小林也是以前镇子上的人,你们年龄相仿,也许是同学呢。” “小林?”林成蹊这个姓并不特殊,但王伟在清远镇唯一接触过姓林的同学只有那个人。 “好久不见,王伟。我是林成蹊。” 王伟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成蹊看,这些年林成蹊的变化十分大,与王伟记忆中的那个小镇少年完全不同,更成熟了也更英俊了。他想,如果她还在,看到现在的林成蹊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王伟被纪云山请进屋,三位坐在沙发上随意聊了几句从前。 纪云山去了厨房为王伟泡茶,尽管王伟也说了不要。 王伟拿桌子上的怀表看了看,有些惊讶:“两块一样的怀表,连嵌进去的照片都一模一样。” 林成蹊轻轻浅浅的话从一旁传来:“并非一样。” 王伟拿到眼前又仔细看了看,没一会儿,他也发现了不对,他看向林成蹊:“这是段阿姨孕期时的照片?!” 林成蹊看了眼还在厨房忙活的纪云山:“是,但是流产,孩子没了。” 王伟傻眼了,他完全不能接受,他甚至拿起怀表也不顾礼貌走到厨房问纪云山:“爷爷,段阿姨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那年几乎是纪家的转折点,他想忘也忘不掉。 纪云山说了一个时间,王伟彻底死心,那一年就是纪羽书出生的那年,他几乎可以判断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就是纪羽书。 他仅存的念想也没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一通电话后,世界就变了,他那闪闪发光的大明星直接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林成蹊一直观察着王伟的神情和动作,他现在完全可以确定,王伟和自己一样都有关于纪羽书的记忆,也都在不遗余力地寻找纪羽书。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兴奋的事情吗?找回纪羽书这条路本来就困难重重,虽然他也可以让别人帮忙,但他们终究没有带着记忆的王伟更靠谱。 林成蹊想要尽快与王伟讨论一下关于纪羽书的事情,于是他对纪云山说道:“叔你别忙了,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一些事要找王伟谈。” 他也不管王伟愿不愿意,直接推着人家的肩往外走。 等两人离开纪家的就小区,王伟躲开林成蹊的触碰:“我俩能有什么可聊的?” “怎么没有?”林成蹊察觉王伟对他隐隐有些排斥,他大概能猜到什么原因, “纪羽书。” 短短三个字足以勾起王伟所有情绪,他一脸震惊地看着林成蹊,许久后才找回声音:“你也记得!” “记得什么?纪羽书吗?”林成蹊反问,而后又看着远处嬉闹的人群说,“我当然记得,因为她消失前是跟我在一起的。” “什么!她最后跟你在一起,怪不得她连颁奖典礼都不参加了。”王伟怎么想都觉得林成蹊最可疑,他抓着林成蹊的衣领问,“说!是不是你伤害了她!然后……毁尸灭迹……” 说到这时,王伟的声音已经哽咽到快出不了声了。 林成蹊拂开王伟抓着自己的手,完全不客气:“这么多年了,王伟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如果我让她消失,我能让全世界都忘记她吗?” 王伟的双肩塌了下来,他喃喃道:“是啊,你怎么能做到让大家都不记得她呢。” 见王伟终于冷静下来,林成蹊说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那天我像以往一样去海钓,出发时,我看到纪羽书朝着海里走去。我赶紧开船赶过去,到她身边时,海水已经没过了她的头顶,我跳下海去救她,但海水就像有吸力一样拖着我和她不断往下沉。”林成蹊说到这时顿了顿,那种濒死的感觉光想想都让林成蹊恐惧,他在想纪羽书到底怀揣着怎样的心情走入大海的。 王伟看着林成蹊,眼中满是悲伤,他说:“在几年前她患上严重的抑郁症,但她都有在好好改变,好好生活,就在前不久她还跟我说她已经有段时间不会被负面情绪影响了,我们都说她快好了,没想到她还是采取了这么极端的方式。” “她怎么会患上抑郁症?”林成蹊记得纪羽书在外的形象一直是乐观开朗,这也是他们公司选择纪羽书的其中一个原因。 王伟嗤笑一声:“你不是有记忆吗?你不知道纪羽书她童年有多苦吗?” 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林成蹊仍记得寒冬腊月,漆黑的夜晚独自坐在公交总站的小小身影。 —— 纪羽书觉得自己今天运气还算不错,才碰壁就遇到了好心人。 叫住她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开着一家手工裁衣店,个子不算高,胖胖的,看起来慈眉善目。 据老板所说,她之前资助过好几个大学生,一见纪羽书就知道她需要帮助。 与老板所说相仿,这个裁衣店确实汇聚了不少年纪轻轻就出来打工的孩子,他们有做裁缝的,有做销售的,总之,这裁衣店大得很,听他们说,老板在全国各省都有分店,如果在这边做得好了,还有机会去别的门店当主管。 人家不嫌她是短工,而且工资给的要比其他店高些,她欣然接受了这份工作。 因为没有什么需要向家里人报备,纪羽书当天就在老板的安排下上了工。 忙忙碌碌一天,临近下班,老板又来到工坊,或许是看纪羽书是个新人,老板对她格外关心。 如果老板不是个面善的女人,纪羽书一定会怀疑老板别有用心。 “小纪,你家在清泉镇吗?这么晚了要我找人送你回去吗?”老板的关心不似作伪,仿佛和她认识很久。 “谢谢李阿姨,我自己可以。” 听纪羽书这么说,李静也没有勉强,临了交代了一句注意安全便没再说什么。 老板走后,有员工对纪羽书说:“小纪,我们这边有宿舍,如果你家实在远,你可以找老板申请一下宿舍,住宿舍可以轻松些。” “谢谢。”纪羽书道过谢,也没说要不要申请宿舍就离开了工坊。 八点十分,距离清泉镇开往清远镇的公交只剩最后一班,不论寒假她在不在家里呆着,至少今天,她得回去。 奶奶不愿看到她,但她总得回去收拾一下行李。 纪羽书坐在公交总站等车口,等着最后一班公交到来。 冬季的晚上零下十几度,时不时吹来的冷风让纪羽书瑟缩几下,她裹紧衣领,防止寒风从领口灌入。 这时,一条带有温度的围巾突然罩在纪羽书头上,纪羽书心里一紧,她记得新闻有说过,最近有人利用各种方式对独行的女孩下手, 可这是在公交总站,不会有人这么大胆,敢来这边劫人吧?! 针脚细密的围巾让她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可是等了一会儿,除了围巾还盖在头上,给她围巾的人再无任何举动。 纪羽书一把扯下围巾,目光精准地锁向那人站着的方向。 等看清来人,纪羽书一怔,林成蹊?怎么会是林成蹊?! 瞧着纪羽书眼中氤氲的水雾,好似劫后余生的表情,林成蹊笑了:“怎么?以为我是坏人?” 纪羽书不想示弱,她一把将围巾扔在林成蹊身上,背过 身也不说话。 林成蹊接过围巾,将窝成一团的围巾重新舒展开来:“我到底该说你胆大还是胆小,这么晚路上都没行人了,你还敢独自在清泉镇呆着?” “你不也在这儿吗?”纪羽书小声反驳。 林成蹊笑笑,重新帮纪羽书把围巾围上:“我可跟你不一样,我是男生。” 见纪羽书作势要将围巾再次取下来,林成蹊按住她的手:“太冷了,我想戴帽子,围巾裹得我难受,你就帮我戴会儿吧。” 纪羽书放在围巾上的手松动了几分,她确实很冷,既然林成蹊这时候不需要,她戴戴应该也无妨。 或许是因为林成蹊在这里,纪羽书觉得空荡的公交总站也没那么可怕了,她把身子往林成蹊方向转了转:“这么晚你怎么会在清泉镇……” “我想趁着寒假补习一下课程,来清泉镇找老师的。” 就在此刻,两盏暖黄的大灯在不远处的雨棚亮起,公交车停靠在初始站台。 纪羽书这是第一次和人结伴回家,她和林成蹊一前一后地坐在公交车倒数两排。 冬季天黑的早,往返两镇的公交车上除了纪羽书和林成蹊就只有司机了。 林成蹊双手搭在纪羽书后座上:“那个……我听王伟说,你现在在清泉镇打工?” 纪羽书猛地转头看向林成蹊,虽然她知道,林成蹊和王伟应该不会举报她,但林成蹊说他知道的那一刻,她还是慌了。 林成蹊没有料到纪羽书会突然转头,此刻两人的脸近在咫尺,林成蹊仿佛能感觉到纪羽书睫毛扑扇时带来的风。 纪羽书猛地后撤,随后不自在地捏紧背包肩带:“怎么知道的……我说王伟。” 林成蹊盯着纪羽书浓黑柔顺的头发说:“哦……之前王伟见你在这边打过工,今天又看你一大早往清泉镇来,就猜到了。” “嗯。”纪羽书把头埋在围巾里,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太想让林成蹊知道她身处的窘境。可,就她这个家庭情况,家属院的谁会不知? “我只是未雨绸缪,在情况还没变得糟糕前,做好准备。” 纪羽书的音量放得很小,但林成蹊还是把每个字都听进了耳朵,之前他因为转过太多次学,不想再感受刚熟悉新环境又要马上抽离的痛苦,所以才自动屏蔽了外界的人和事。可现在,他想要了解这里。 昨天,他也向奶奶打听过一点关于纪羽书家庭的事,一想到打听到的那些消息,他就有些心疼面前的女孩。 林成蹊没有像别人一样,对纪羽书提到的未雨绸缪一个劲地追问,而是回归到打工本身。 “纪羽书,你在哪里打工?临近过年,听人说清远镇的商铺老板恨不得把一个工人拆成两个,这么晚才回家,你不会也去了那种黑店打工吧?” “没有。”纪羽书为老板辩解道,“我在一家裁衣店,老板姓李,是一个很好的中年女人,她并没有要求我加班,只是我想多挣点钱,才这么晚的。” 听到“裁衣店”三个字,林成蹊眼睛骤然变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追问道:“什么裁衣店?不会是向荣裁衣店吧!” 纪羽书没想到林成蹊一猜即中,看他的表情好像对向荣裁衣店很不满。 毕竟是自己打工的店,而且老板看起来还不错,纪羽书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出于好奇,纪羽书将今天遇到的事给林成蹊说了一遍,末了还为向荣裁衣店的老板说了两句好话。 听到纪羽书真在向荣裁衣店打工,林成蹊一屁股挪到纪羽书旁边的座位。 “那里……”林成蹊挠挠头欲言又止,“反正就是不好,老板表里不一。你有没有考虑过在清远镇本地打工?” 林成蹊怎么都不说原因,纪羽书有点生气:“你不会是因为人家身上有烫伤疤就把人家定义为坏人了吧。” 至于在清远镇工作这个问题纪羽书早就考虑过,不适合她。 纪羽书果断拒绝了林成蹊的提议:“不了,清远镇不适合我,这样挺好。” 19. 夏至(十) 自从汪重的秘书来过,家属院各家的心就开始浮动起来了。 大家觉得既然纪安可以被返聘,自己也一定能够回到制造厂,短短的一段时间,几乎各家天天请大官小官吃饭。 而纪羽书这几天却过得十分煎熬。 她前几天夸下海口说一定会有企业来联系纪安,结果都快一个星期过去,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虽然这些日子纪安和段文颖只在饭桌上问过她一次,但她的压力大到不行。 纪羽书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在这个年代投递邮件太不靠谱了,还是得实地考察一下,直接找到人家单位面试才行。 就在纪羽书计划趁着寒假撺掇纪安和自己离开清远镇去一趟夏市时,制造厂突然传出消息,汪重因为贪污受贿被立项调查,厂长一职暂由副厂长代理。 清远镇请客的风气也随着这场风波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期末考试,纪羽书以最快的速度做完试卷,然后趁着天还没黑去了趟火车站,打听了一下去夏市的路费和时间。 等她回到清远镇,天已经黑了。 还没走到家属院,纪羽书远远就瞧见纪安和段文颖拿着个手电筒从家属院出来。 光打到纪羽书身上,他们看见人,连忙跑了过来。 段文颖走到纪羽书身边,抓着她的胳膊仔细查看:“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你小叔问过你同学,他们都说你早早交卷了,早就应该回来了。鱼儿,你是不是又去图书馆帮你小叔查资料了?” 纪安看到纪羽书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长舒了一口气,他说:“鱼儿,现在小镇人心浮躁,因为下岗大家都怨念横生,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想不开报复社会,你一个小姑娘,这么晚还在街上,实在太危险了!” 段文颖猛猛点头:“今天我还听我同事说,邻省就有人因为不满下岗,在街上无差别伤人。” 纪羽书愣了一下,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当年寒假她做兼职这么晚回家,也有一个少年跟她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温暖。 “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早早回家。”纪羽书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 段文颖嗔她一眼:“行了,夜里冷,赶紧回家。饭还在炉子上热着呢。” 纪羽书一回家就看见了沙发旁摆着的果篮和牛奶,她眉头紧皱,指着那些东西问:“这些是你们今天买的吗?” 段文颖端着菜瞟了一眼说:“今天刘副厂长来家了一趟,他拿来的。” “他来干嘛?”纪羽书听到厂长两字立马警觉起来。 这些东西难道不是拒绝后就原封不动地拿回去吗?为什么刘副厂长提来的东西还放在家里? 不安的感觉再次浮现。 纪羽书强自镇定,饭桌上干脆提起离开的事情:“小叔叔,我觉得邮件太耗时了,正好我放假了,我这里有些我爸留给我的钱,我们就用这笔钱去一趟夏市吧,你也可以直接去那些设计公司看看,然后和他们当面交谈。” 段文颖和纪安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像是只要不听,不好的事情就不会发生,纪羽书抢在段文颖和纪安之前说道:“我之所以回来这么晚,是因为去了趟火车站,从我们这出发去夏市坐两天火车就到了,我们过几天就走吧。” 两人面对纪羽书的目光皆是游移不定。 良久后,纪安说:“鱼儿,小叔叔很感谢你这几天为我操心,今后不用这样了,我已经复工了。” 纪羽书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呆呆地问:“什么?” 纪安说:“刘副厂长今天来了,跟我聊了好多。汪重那样赶我走是为了给自己家亲戚腾位置,现在都查出来了,他也被处分了。刘副厂长承诺只要我回去会在原基础的工资上给我提高一倍,还会升职。现在制造厂不能没有学校的项目,我必须要回去帮帮他们。” 在现在下岗如潮的年代,刘副厂长确实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这不是你的责任!”纪羽书起身有点激动,差点将碗弄翻。 “对每个设计师来说,设计出来的作品就是他的孩子,看着它完美落地是我的责任。”纪安平静道。 王惠在制造厂门后闹时,纪羽书曾庆幸过,纪安一旦做好决定,任何人、任何言语都动摇不了他半分,现在她却无比希望纪安不是这么执拗的人。 段文颖见两人大眼瞪小眼,忍不住出来打圆场:“好了,你俩都别激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女吵架。” 纪羽书垂下眼皮,坐回板凳。就在回来之前,她还在畅想一家人离开清远镇的生活,现在全盘落空。 段文颖知道纪羽书不开心,耐心劝道:“鱼儿,我们都知道南方现在机会大,但今天刘副厂长请求的那番话着实让你小叔动容,这个叔叔,从你小叔进厂就一直带他,对他非常好,现在他接过了汪重的烂摊子,只要你小叔肯帮忙就能解决的事,他怎么好意思拒绝。而且,人家确实也开出了很好的条件。” “虽然,你奶奶爷爷对我们都不好,但赡养他们是我的责任,我不可能抛下他们不管。”纪安补充到。 “责任责任,都是责任。”纪羽书现在听到责任两字就头大。为什么他们不能担起为人父母的责任,好好活着。 她很想哭,折腾了这么久没有改变一点点历史的轨迹,父母可能还是会面临几年后的那场灾难。 纪羽书放下碗筷:“我吃好了,先回房了。” 她需要冷静。 纪安看着纪羽书碗中还剩下一大半的饭,刚想叫住她就被段文颖扯住胳膊制止了。 目送纪羽书进屋,段文颖才小声对纪安说道:“你拦她干嘛?” “我这不想让她把饭吃完吗?” 段文颖对自己老公这个情商真是没辙,她说:“人家鱼儿因为你下岗,天天泡图书馆查资料,忙活半天,现在你说算了就算了,她耗的那些精力怎么算,你还不允许人家有情绪?” 纪安无奈,他知道纪羽书有多向往离开清远镇。 谁找上门,他都可以拒绝,唯独刘厂长找来,他拒绝不得。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刘副厂长就没有他,他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 …… 纪羽书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前世种种。 曾经许下的豪言壮志在这一刻化成了灰烬,她妄想改变结局,结果历史拐了个弯还是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到底哪里出错了? 是她不够努力还是历史根本无法改变,纪羽书觉得很迷茫。 尽管距离祸事还有几年,她完全可以在祸事发生前帮父母规避,但她不敢赌,那只有一次机会,但凡失败就完全没有机会了。 她还是得提早规划,哪怕成功一次,就会产生偏差,就有可能帮父母脱离危险。 纪羽书在心中重新制定了个计划,总算是把自己哄好了。 第二天,纪安和段文颖都出去了,就留纪羽书一个人在家。 冬天的早上冷得不像话,纪羽书窝在床上一点都不想起床,每到这时候她都会想,清远镇什么时候才能通暖气。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搅扰了纪羽书的好梦。 纪羽书迷迷糊糊地下地找鞋,然后拿了一个毯子将自己裹紧。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是她从没听过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纪羽书吗?邮局这边有你的邮件,过来取一下吧。” 纪羽书顿时觉得,这冬天早上的温度还没有这通电话带给她的温度冷。 …… 站在邮局门口,拿着厚厚的一沓邮件,纪羽书只觉得讽刺。 她取出其中一封撕开封条,袋子中装的正是纪羽书之前寄过去的稿件,伴随稿件的还有一份来自夏市某企业设计部门的信。 纪羽书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把信细细读了一遍。 纪安很优秀,纪羽书一直都知道。 只是没想到,她寄出去的所有邮件都有回复,大部分企业都表达了对纪安过去的热烈欢迎,甚至有人把薪资都开出来了,只等纪安过去。 纪羽书现在非常后悔当时没有留个座机号放在信中,因为做明星的缘故,纪羽书对这种把号码给出去的事情非常谨慎,犹豫过还是害怕电话暴露被骚扰,终究还是没有给出去。 也就是这一个举动直接让她 丧失了抢在制造厂前面将纪安支走的机会。 真是天意弄人,纪安前脚刚被刘副厂长说动,邮件第二天就来了,要是提前一天,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纪羽书仰头看天,阳光通过枝丫的缝隙落在纪羽书的脸上,她把信放到一边,深呼吸调整自己起伏不定的心情。 忽然一阵似有若无的焦味钻进纪羽书的鼻腔,随着时间越来越长,焦味变成了浓重的烟味。 纪羽书坐直身体环顾四周,西北方有黑烟窜起,像是着火了,火势非常之大。 周围商铺的老板们也发现异常,纷纷出门查看。 “起火了起火了!赶紧打119!” 不等他们拨出电话,警笛声就从不远处传来。 纪羽书怔怔地望着浓烟所在的方向,如果她记得没错,那里应该是清泉镇礼堂所在的位置。 一些遥远的记忆又出现在她脑海。 幼儿园毕业演出时礼堂失火,有数名儿童和老师被困在火海。 消防员赶到时,火势太大根本进不去,有人熟悉礼堂结构,在火灭之前带着学生和老师从礼堂逃出。 她记得她在贴在老家墙上的报纸上看到过这个消息,而这个匿名英雄,全镇寻找无果。 纪羽书看了看与礼堂大院一墙之隔的学校,突然生出了一个点子,或许她能够看到这个所谓的匿名英雄。 实验中学已经放假,冬天很冷,保安都聚在大门拐角处朝着礼堂的方向眺望,纪羽书很顺利地溜了进去。 与礼堂大院相隔的地方正是学校旱厕对面的树林。尽管已是冬天,树枝繁多到还是能将翻墙的纪羽书遮得严严实实,不被保安发现。 报纸上只说他带着学生从不起眼的密道逃生,却没说从哪里出来,如果可以她还能帮个忙。 纪羽书趴在墙头观察了会儿,礼堂距离这边还有段距离,礼堂前方被大火堵了出路,警笛声和喊叫声到处都是。 烟已经很浓了,纪羽书从口袋取出一个口罩,然后拿到室外水龙头浸湿,带到脸上。 刺骨的寒凉从脸上传来,纪羽书又想起了杨顺,如果放以前她这么糟践自己的脸,杨顺指定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想想还挺怀念。 她贴着墙走了一圈,也没发现报纸中所说的那个匿名英雄,纪羽书看着熊熊烈火有些焦急。 再耽误下去,里面被困住的人怎么办? 纪羽书气喘吁吁跑到礼堂后,见那里摆放了很多放着演出服的箱子,还有很多演出道具,而顶上有一个窗子,她可以借那些箱子从窗户上观察里面的情况。 越往礼堂跟前走,热气越重。纪羽书跑到杂物堆放的地方,忽然听到几声细微的声音从杂物后传来。 她费力搬开放满道具和衣服的箱子,一个挂着大大铁锁的铁门出现在纪羽书眼前,锁是很早之前的那种大黑锁。 从门边能听到小孩子细微的哭声,还有成年人暗哑的求救声。 “能听得吗?”纪羽书把门拍得哐哐响。 过了一会儿,成年人的求救声从门边传来:“咳咳……能听到,已经有两个孩子陷入昏迷了,请帮帮我们。” 纪羽书赶紧跑到附近的水池,解下围巾弄湿,又抱着围巾跑回,通过大门缝隙将围巾塞给里面的人。 “你们先拿湿布捂住口鼻,坚持住,我马上帮你们出来!” 纪羽书边安抚边在杂物里胡乱翻找,终于在箱子底下找到了一个有些分量的铁球,她抱起铁球就往锁上砸,连着好几下她都没有砸开,眼见里面的哭喊声越来越弱,纪羽书急得边砸边踹。 锁在她的努力下终于脱落,她撑着一口气拔开门闩,十几个小朋友出现在眼前。 纪羽书帮着老师把十几个小朋友带到救护车所在的地方,做完这一切她已力竭。 老师安置完,刚想感谢,转头却发现帮助自己的女孩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街上人流如织,救护车一辆接着一辆从纪羽书身边经过,她站在人群看着消防人员忙得不可开交。 纪羽书环顾一圈,并没有发现所谓的匿名英雄。 一种恐惧突然席卷全身。 20. 冬至(十) 见劝说无果,林成蹊无奈,把自己在向荣裁衣店的遭遇跟纪羽书说了一遍。 临近过年,他打算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给林奶奶买一身新衣服。 清远镇没有清泉镇繁荣,好的服装店也没有多少,他就坐公交来到清泉镇。 他本想多看几家,但好多人都给他推荐向荣裁缝店。尤其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他想,既然是给奶奶买东西,那么肯定是以他们这个年龄段人的眼光为准。 林成蹊第一站就去向荣裁衣店。 起初老板很是热情,又是递水又是给糖果,在老板的介绍下,他当机立断给林奶奶买了件当时最时兴的羽绒服,老板再三跟他保证衣服是鹅绒填充,可还不等他把衣服送出去,衣服缝合处就脱线了,里面只是一团团黑棉花。 他气不过拿着小票去向荣裁衣店找老板理论,结果老板不认账,还当着他的面直接把小票撕了,让人把他赶出了店,猖狂的不行。最后还在众人面前诬陷他以次充好,拿别的店的假货过来退货。 纪羽书感觉林成蹊口中的老板跟她所见到的人完全不一样,她很难想象老板那么好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事。 她不太确定地看着林成蹊:“你确定你没拿错羽绒服吧。” 林成蹊无奈道:“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但从关系上来讲,我们是同学,她才是认识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吧?你怎么还怀疑我?” 林成蹊本意调侃,却没想到纪羽书很认真地对他说:“我不是怀疑你,我是真遇到过。之前我就因为颜色相近拿了同学的水杯,被他们误会,要不是我买水杯时,老师也在店里,真就被冤枉了。” 林成蹊望着纪羽书的眼睛,许久后才问:“那……你的水杯呢?” “不见了。”纪羽书摇头,提起以前她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不说,林成蹊也能猜到,一定是同学先把她的水杯扔掉,然后换一个同样的让她拿错,再冤枉她。 这样的伎俩,林成蹊早在那些霸凌别人的学生身上见过。 过去的事情已经没法计较,林成蹊说:“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你就找我和王伟。” 说完这件事,两人又回到了裁衣店的话题上。 林成蹊非常肯定:“我奶奶绝没有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 林成蹊坚决的态度,让纪羽书不得不再多想想,她想起店内的情形,她发现裁衣店里的那些人也太向着李静了,虽说好老板可能会让人道声好,但绝不可能人人都满意。 诡异的地方就在这,她刚进店,所有人都在给她讲述老板有多好,收留了多少向她们这样的女工。 纪羽书有些犹豫了,心里的第六感告诉她,那个裁衣店不光老板有问题,整个裁衣店都有很大的问题。 只是,她失去了这份工作,短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离开家。 纪羽书基本确认林成蹊说得是真的后问:“你之后没做什么吗?” “做了呀。”在纪羽书看不见的地方林成蹊的眼神深了几分,“倘若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毛小子,也许真就0 被她唬住了,可那些年我跟着父母辗转各地,有些同龄人不懂的道理,我早就明白了。既然老板用报警威胁他我,我索性成全她。我先给工商局打了个电话,随后又给消防部门打了个电话,反正能想到的举报方式我都尝试了一遍。” 说到这,林成蹊顿了顿。 纪羽书着急听后面的故事发展,她说问:“结果呢?” 林成蹊笑了笑:“你是不是以为接下来就会是处罚裁衣店什么的?” “不是吗?”纪羽书疑惑。 “处罚了,但不是处罚她而是我。我奶奶被警察拜访,添油加醋说了不少,最后还让她好好教育我。”林成蹊耸耸肩。 “怎么会?他们不核实吗?” “核实?”林成蹊嗤笑,“他们拿了老板的好处,只会把这件事定性成为小孩的无理取闹。” 纪羽书感慨要不是林成蹊说这么一嘴,她可能真被老板骗了。 林成蹊看着纪羽书好似打消了念头,暗暗松了口气,他还藏了一些事没有告诉纪羽书,可惜他不能说出来。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跟老板打电话辞职。”纪羽书很快做出决断。 “那之后呢?你还要来清远镇打工吗?”林成蹊并不意外纪羽书当下就做出了决定,她是个聪明人,只是他更想知道纪羽书接下来怎么打算的。 面对林成蹊的提问,纪羽书有些迟疑,经过这次,她短时间内应该是不敢再去清泉镇找活了。 见纪羽书游移不定,林成蹊提出了自己想了很久的解决方案:“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我奶奶的小卖部帮忙?” 害怕纪羽书误会,林成蹊连忙解释:“我不是因为同情什么编个理由让你来我家。你也知道我家那个小卖部生意多好,我奶奶确实要找个帮工,只是一直没有找到罢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两个月你就先过去帮帮忙呗,工钱一定按照市面上的给你,而且我可以让我奶奶对外说你是来找我补课的。” 林成蹊的话让纪羽书很心动,补课这个借口虽然不能得到奶奶的好脸色,但爷爷会支持,因为会有人夸她不愧是老师家的孩子。而且还能按照原计划在寒假存一笔钱。 几番纠结后,纪羽书问:“如果去你奶奶的小卖部,需要做什么?” 纪羽书这个态度,林成蹊知道事成了一大半,他回答道:“每个星期一会进货,主要是帮我奶奶搬搬东西,当然你也不用担心,我也会帮忙的,其他时间就是帮忙卖卖东西。” 随后林成蹊又给纪羽书说了说薪酬和上下班时间。 林成蹊在说时,几乎把每个细碎的地方都告知了,纪羽书渐渐相信,林成蹊奶奶小卖部招人是真的。 “谢谢你,我再想一晚上,给你答复好吗?”纪羽书是真心感谢林成蹊。 两人回到清远镇。 目送 纪羽书走进自己家门,林成蹊脸上挂着的笑容顿时消失,他拿出电话拨给了一千公里外的贺同志。 “贺叔,你们还有多久到,我瞅着李静他们又开始盯上无人看管的留守儿童了……” 林成蹊对纪羽书说的那些有真有假,买东西是真的,找工商局也是真的,只不过不是因为买的东西不好,而是因为他发现向荣裁衣店的老板就是江城警方一直在追踪的人口贩子。 辗转反侧一晚,第二天纪羽书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走向林成蹊奶奶的杂货铺。 这个年代不是人人都有手机,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去打公共电话,而在这个家属院,林成蹊奶奶家的小卖部就是唯一有公共电话的地方。 冬季天亮的晚,纪羽书到达林成蹊奶奶小卖部门口时,林成蹊也才开门。 迎面撞上纪羽书,林成蹊倒有些意外,他粗粗整理了一下门口,走到她身边:“怎么这么早过来,是要买东西?” “不……”纪羽书还不太习惯应对跟林成蹊之间的关系,她连忙摆手,“……我,我来打电话。” 想起昨晚的对话,林成蹊了然,他回到柜台把电话摆在纪羽书面前,顺便打开电视。 “谢谢。”道过谢,纪羽书拿起电话。 然而,还不等她拨出去电话,一条新闻便出现在她眼前。 电视内正播放着当地的早间新闻,主持人脸上不见一丝笑意,语气中还带着隐隐的怒气,正端肃地播报着一件让整个省乃至全国都震惊的大事。 清泉镇向荣裁衣店作为犯罪团伙的中转站,专门做着人口贩卖,传销的勾当,迄今为止,受害者已高达百人。 一个追查失踪儿童的警察接到匿名举报电话,说在清泉镇曾见过新闻中的孩子,江城警方连夜与这边警方联系,警方根据举报者提供的线索前往向荣裁衣店,问话过程中,老板答非所问,警方深究,却无意发现这里竟然居住着几十个未成年。 幸运的是,那个从江城消失的孩子正如举报者所说,也在其中,只不过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住在阁楼,被下了迷药,意识模糊,具体还得等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才能下定论。 据警方所说,在向荣裁衣店工作的孩子们对李静背后的事情完全不知情,甚至在警方带李静走时还为她求情,说她是好心。 这些孩子已经被洗脑严重,都认为李静是普度众生的大圣人,殊不知,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深渊。 警方已与各地妇联联系,将对这些孩子以及孩子的家长进行教育批评,同时也会给与生活困难的孩子一定帮助。 不过,这都是后续的事情了。 纪羽书的视线从电视收回,她望向林成蹊,这人前脚才跟她说完李静的事,第二天早上裁衣店就被端了,说和他一点关系没有,她是不相信的,可是,她没有证据…… 林成蹊看着纪羽书也不说话,就呲着一口大白牙笑,那笑容如光,倒是比清晨的暖阳更早出现。 21. 夏至(十一) 纪羽书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她刚建立的信心又在此刻破碎。 一次就算了,这已经是第二次她从历史观察者变成了历史的参与者。从某种意义来说甚至是她主导的。 如果不是她在厕所为父亲打抱不平,校长不会那么早知道制造厂的变动,返聘这件事完全可以拖到纪安离开清远镇,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但如果没有她,历史还是这个走向,所以到底跟她有没有关系? 这次是因为她想要知道是谁救了大火中的孩子,结果阴差阳错下她变成清泉晚报上寻找的匿名英雄。 她被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吓到了,一阵眩晕,纪羽书扶了扶额角,如果历史真不能改变,那她的父母该怎么办? 上天既然给了她一次机会,又为何不允许她做出改变。 纪羽书默默离开了清泉镇,就好像早上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似的。 回到家,段文颖早就等着了,她看纪羽书浑身灰扑扑,脸上还黑一块白一块的,以为她遇到了什么事,赶忙迎上去:“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都是灰,身上还都是烟味。” 当纪羽书看到段文颖那一刻,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她抱着段文颖放肆的、没有一丝顾虑的哭出了声。 段文颖吓坏了,她一边拍着纪羽书的背,一边焦急地问:“怎么了?” 纪羽书根本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抱着母亲大哭一场。 段文颖以为纪羽书是因为纪安食言一直不开心,她想了想安慰道:“你想去南方,等过年,我让你小叔叔去火车站买好去江城的车票,我们一家三口去你孟姨那边玩几天。没看过海吧,这次带你去看大海。” 纪羽书很难跟段文颖解释自己为什么难过,她只能把头埋在段文颖的肩颈,默默点头。 见纪羽书平静下来了,段文颖把纪羽书推到沙发坐下,然后倒了盆水,打湿毛巾,帮纪羽书把脸上的脏东西擦干净。 段文颖看着纪羽书狼狈的模样叹了口气:“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纪羽书知道母亲已经开始发散思维了,她赶紧阻止,老老实实把今天的经过说了一遍。 段文颖根本收不回张开的下巴,末了她揪住纪羽书的胳膊,指责道:“你这孩子,好好地去什么学校?” 纪羽书倒吸一口冷气,她太过伤心,一时忘记隐瞒趴在学校墙头上的事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知道会出一个匿名英雄,跑过去帮大家找匿名英雄吧。 纪羽书眼珠子一转说道:“我当时喝了个冰的,肚子疼得不行,学校我最熟悉,就跑到学校上厕所了,谁知道对面的礼堂着火了,我就爬到墙上看了看。” 段文颖瞪她一眼:“这是什么热闹吗?你也要去凑,万一出什么事让我们怎么对得起你的父母。” 说起纪鱼的父母,段文颖眼角又冒出了些许泪花。 正巧此时,纪安从外面进来,他看到段文颖抹泪花立马紧张起来,他放下公文包快步走到两人面前。 “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段文颖突然变得脆弱,她依靠在纪安身上:“你问鱼儿吧。” 纪羽书无奈,她从斜挎包里掏出皱巴巴的信封放到桌子上,又把刚才跟段文颖说的话完善了一遍,讲给纪安听。 纪安瞟了眼桌上的信件没有动,神情严肃:“消防员都挤不进去的地方,你就这么贸然进去了?” 纪羽书原本想,用之前的信件分散一下纪安的战火,结果失败了。 她垂下头,认错姿态良好:“对不起,我错了,只是我趴在墙头听到那些求救声不可能无动于衷,小叔你放心,我判断过了,火还没烧到那里,我在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才救的他们。” 纪安长舒一口气:“我没有指责你救人不对,但你要知道,失去你我们同样承受不了。” “小叔我知道了,我每次冲动前都会在心中默念你的话。”纪羽书乖乖应下。 “鱼儿知道了就行,你少说两句。”让纪安教训纪羽书的是段文颖,不忍纪羽书被训的也是她。 媳妇都这么说了,纪安只能作罢,他拿起桌上的信件一份份拆开,他有些惊讶有这么多企业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段文颖站在她身旁也把他手中的信件看了一遍,她为纪安感到骄傲,拍了拍他的肩:“我就说,你那么优秀的人,肯定有很多企业抢着要,要不是老刘的恩情在,就像鱼儿说的,换个地方也许会更好。” 纪安睨了她一眼:“你怎么也开始说一些不着调的话了。” 段文颖走开,拿起毛巾继续给纪羽书擦头发。 “你今天中午怎么回来了?平常不是不回来吗?”纪安放下那些信件问段文颖。 “你还说我,你不也是吗?”段文颖看了眼纪羽书,“鱼儿中午自己在家,我回来陪她吃个饭呗。” 段文颖不说,纪羽书也知道,估计是昨天她情绪起伏太大,让段文颖吓到,今天特意回来看看她。 纪安从内兜掏出三张火车票放在桌上。 纪羽书与段文颖面面相觑,两人都惊讶于才刚说买车票去南方,纪安就已经带着车票回来了。 段文颖擦干手拿起桌上的车票看了看。 江城!还真是江城! “你怎么会?”段文颖激动得说不出话,虽然一直说想去江城,但当惊喜真的摆在眼前她倒有些语无伦次了。 纪安揽住段文颖的肩:“你一直不都想去江城找孟熙玩吗?而且鱼儿不一直也想去南方城市看看吗?这个年咱们一家就在江城过年了。” 纪羽书看着两人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嘴角也忍不住勾了起来。她的父母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段文颖不再管客厅里的叔侄俩,小跑到电话前,加了个区号就往外拨,嘴里还念念有词:“孟熙早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江城跟他们过年,我一直犹豫,这下票都买好了,我这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孟熙。” 母亲这么外露的开心很少见,孟熙一定是母亲最要好的朋友,纪羽书这么想。 客厅很快响起了段文颖的说话声。 纪羽书看向纪安:“我们过年直接去江城,爷爷奶奶那边会有意见吧。” 纪安眼睛都没从段文颖身上离开半分,不甚在意道:“买票前我就给他们打过电话了,今年过年我让他们去你舅姥爷家过,他们虽有微词但也接受了。” 纪羽书不太确定纪安口中的 “微词”是有多微,但她估计应该不小。不过,管他呢?那两人的情绪高低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在一切没有确定之前,纪羽书尽情地享受着自己的假期。 制造厂因为前面耽误了太多工期,这次过年放假放得很晚,等学校重新核实完新的一批材料,已经是大年三十的早上了。 段文颖和纪羽书提前一天收拾好行李,大早上就背着大包小包在清泉镇火车站等着了。 纪安卡的时间非常极限,差一点就过了检票时间。 不管如何,一家三口的旅程从现在正式开始。 纪羽书从没和家人一起旅行过,这是第一次。她表现的非常兴奋,就连段文颖都忍不住跟纪安打趣:“看我们家鱼儿,就像第一次出远门一样。要不是人太多,她怕是要把列车长室都要参观一遍。” 纪羽书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她眼中发亮,如果不是列车长室不能去,她可能真过去了。这么好的演员体验课题真的很难得,后世的她根本没机会。 在她印象中,不算这次,她总共就坐过两次绿皮火车,都还是硬座,卧铺什么的根本没机会体验。 在这个时代,她再也不是那个闪闪发光的大明星了,但一些观察人和事物的习惯还是一直保留着。 火车摇摇晃晃,终于在大年初一的晚上到达江城。 还未出火车站,段文颖一眼就瞧见了身着呢子大衣的孟熙。她开心地朝孟熙招手,孟熙也热烈地回应。 纪羽书与纪安拿着包裹走在最后,越靠近孟熙的脸越来越清晰。等那张美艳绝伦的脸真正暴露在灯光下,纪羽书直接傻眼了。 这……孟熙竟然是林成蹊的母亲! 纪羽书还来不及完全消化这个消息,林志武的脸也出现在了眼前。 其实严格意义讲这是纪羽书第二次见林成蹊的父母,第一次是在带走林成蹊的那个雨夜,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过一眼。 纪羽书被段文颖揽着介绍给孟熙和林志武。 她盯着面前两人的脸,她从他们脸上依稀还能瞧见那个少年的影子。 见纪羽书沉默不语,两个大人准备好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他们求救似地看着段文颖和纪安。 段文颖也不知道刚下车还好好的纪羽书怎么会突然变得呆呆的,但毕竟是自家孩子,段文颖还是为纪羽书找补道:“自从知道要来江城就一直兴奋,在火车上也东看看西看看,现在精力都被消耗完了。” 说着段文颖推了一把纪羽书:“鱼儿,快叫人,这是你孟阿姨和林叔叔。” 纪羽书回过神,忽地展开一个灿烂的微笑,笑着跟两人打招呼。 那笑容晃眼,让在场的的其余四人皆是一顿。 孟熙反应最快,她从林志武手中夺过礼物,递到纪羽书手上:“这是叔叔阿姨送你的礼物,你这孩子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不要考虑当个大明星?” “好啊!”纪羽书落落大方,跟之前完全判若两人。 孟熙越看越喜欢,她单手环住纪羽书对段文颖说:“这孩子太合我眼缘,你早该把孩子带来给我认识。” 段文颖和孟熙打趣了几句,而后几人在林志武的安排下坐上了回家的车。 22. 冬至(十一) 纪云山是清远镇制造厂职工子弟小学的老师,这几天他总是接到莫名其妙的夸奖。 起初听到熟人夸他重视教育,他也就笑笑,毕竟他是老师,有这样的言论并不奇怪。 直到有天下午,他无意听到家属院的人议论王惠。 “听说王惠为了小纪的学习还专门让她跟王伟一起去跟杜老太太的孙子学习呢。” 旁边传来沉重的唏嘘声:“王伟去我能理解,毕竟那小子英语倒数第一,被他妈追着满家属院跑的事大家都知道,去补补课也挺好。只是小纪这孩子不是不受王惠待见吗?” 伴随着唏嘘的还有质疑声:“我可真没看出来,王惠那人能有这么好心?” “谁知道呢!” 纪云山把身体往墙角的暗处又移了移,生怕议论王惠的那几人发现他。 “都不要瞎猜了,我听我家孩子说,应该是纪老师的意思,毕竟他是个老师,重视孩子的教育很正常,这可不是王惠说几句就能改变的。” 说这话的人纪云山非常熟悉,这是他们班学生的家长,他摸了把头上的虚汗,心里下定决心,就算王惠闹,也绝不能让纪羽书离开杜老太太家。 这无关别的,只是因为他作为老师的颜面。 因为纪云山从中周旋,纪羽书顺利且安心地留在林成蹊奶奶家店里干活。 他们不知道是,这一切归功于一个人。而一手促成这件事的人正围着火炉扒拉着刚烤好的烤红薯。 “林成蹊,你说的那办法真好用,就连我爸回家都特地问我,纪羽书是不是跟我在你这学习呢。”王伟握着林成蹊的游戏机,一边玩一边兴奋地跟林成蹊分享这几天的见闻。 虽然当初林成蹊放出这些消息,是为了让纪羽书的爷爷管管她奶奶,没想到这么好用。 纪羽书来小卖部帮忙的这几天,纪奶奶根本不发一言,只有老姐妹聊到这方面,她才会打蛇随杆上,夸一句自己多么通情达理。 “林哥,你在笑什么?阴恻恻的好可怕。”王伟缩缩脖子去够盘中剥好的红薯。 就在王伟即将碰到红薯时,一只无情的铁手带着劲风袭来,一巴掌拍在王伟手背。 “哎呦!”王伟疼得叫出声,就连在外屋招待客人的纪羽书都被两人惊动,频频回头看来。 林成蹊扬起手,透过两屋之间的小窗,给纪羽书打了个手势,告诉她他们在闹着玩。 见林成蹊毫无愧意,且第一时间不关心自己,反倒跟纪羽书眉来眼去,王伟夺过刚才没能拿到的红薯,一把塞进嘴里,那架势仿佛把红薯当成了林成蹊。 纪羽书忙完,掀开厚重的门帘从外屋进门。 一个热腾腾的红薯出现眼前,还贴心地在尾部给她裹了一张纸。 纪羽书刚想道谢,一道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林成蹊把红薯朝她身前递了递,朝她比划了个接电话的手势,匆匆离开。 电话是贺亮打来的,主要是想询问林成蹊关于案件的一些事。 林成蹊当时只跟贺亮说好像看到了当时在大街上带走孩子的那个女人,贺亮当时正被失踪案弄得焦头烂额,一丁点儿线索都不会放过,所以也没想很多,直接联系那边的好哥们,帮他连夜走访。 现在犯人被抓,失踪案中的大部分孩子也被找到了,贺亮即将离开清泉镇,想起林成蹊,便打了个电话想当面道谢,顺便再问点跟向荣裁衣店有关的事情。 林成蹊站在东墙头的阳光下静静听着。 其实……李静这人从头至尾他都不敢确定,当时他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衣着和面容都跟当初不太一样。 第一次给贺亮打电话说的是“不确定”,要不然贺亮也不会派好兄弟连夜排查,而不是自己过来。 第二次是不想纪羽书陷入这个泥沼,直接将李静确认为当年的人贩子。 好在,他没有判断失误,真的抓住了那个逃匿许久的人口拐卖贩子。这么些年,被她伤害的家庭支离破碎,她倒越过越好,甚至还要开连锁店。 贺警官邀请的话还在耳边,林成蹊收回思绪,拒绝了贺亮的邀请:“贺警官,如果你要和我聊案件的事情,我只能说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你,你再问其他我也答不上来。” 随着这句话落地,林成蹊又补了句:“……我只是个学生,不想过多卷入这些事情中。”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成蹊知道,贺亮会明白他的顾虑。 果不其然,沉默过后,贺亮说:“好,你放心,我们俩的这几通电话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谢谢贺警官。” 挂断电话,林成蹊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他不是不想配合警方调查,贺亮家人被车撞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被父母安排过来休养,却还是逃不开那个阴影。 回到屋内,林成蹊掀开门帘,正正对上抢夺纪羽书画本的王伟。他的脸顿时冷了下来,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望着王伟。 林成蹊本就比王伟高,再加上他独属于学霸的慑人气息,王伟这个小学渣只得缩起脖子,当个弱小可怜的鹌鹑。 四周安静下来,林成蹊叹气:“王伟,你再欺负纪羽书,我就跟你妈说,你天天在我家打游戏。” 刚写完三张卷子,才摸到游戏机一会儿的王伟不满林成蹊的处理办法,他抱怨道:“林成蹊你偏心,每次我和纪羽书一闹,你就骂我!” 眼见纪羽书又因为王伟的话变得局促起来,林成蹊又从王伟右手夺过游戏机:“我偏心是吧?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偏心。” 林成蹊从桌边取来三张卷子扔在王伟面前:“今天做完,不做完的话,我可不能保证会不会在阿姨面前胡言乱语。” 王伟在脑中过了一遍他妈发现他篡改成绩,满院子追着他改的画面,顿时熄火。 他恶狠狠地把卷子摆在自己面前,拿起笔大力的往卷子上写字,嘴里还不忘小声埋怨林成蹊:“重色轻友。” 林成蹊对王伟的埋怨不甚在意,他把抢过来的漫画书递给纪羽书:“不用理会他。” 这几天诸如此类的事实在太多,纪羽书不伸手,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盯着林成蹊看。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林成蹊抬手摸脸,什么都没摸到。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在冰场的那天她就想问了。 起初她也以为,林成蹊跟之前给过她“善意”的同学一样。 她记得上上个学期,清远镇下了一场暴雪,脚粘着雪渣,到哪都不方便。偏巧他们学校教学楼的地板还都是由瓷砖铺成的,稍不留神就会被放倒。 那天正值周三,正是学校一周一次大扫除的日子,靠近教学楼门口的班级为了应付检查,用水将学生带进楼道的残雪冲洗干净。 门口本就没有铺蹭雪的地毯,这一弄,楼道直接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再加上打滑的地板,简直就是炼狱之路。 纪羽书与同学从外面扫雪回来,冷不防踩在湿滑的地面上,个个都被吓得惊叫出声。 不过他们还好,一个搀扶一个,不至于滑倒。但纪羽书……没有人会想碰她。 地面实在太滑了,纪羽书就算抓着门把手,也无法与脚下的冰对抗。 手中的扫把与地面的夹角越来越小,纪羽书脚下一滑,直接摔躺在地面。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都围在她的身边,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帮帮她。 纪羽书感觉自己的尾椎骨都要裂了,手肘处也火辣辣的疼,她试着从地上爬起来,可还不等她站起来,地板上的冰又继续作妖。 纪羽书就在滑倒和站起来之间反复横跳。 就在此时,一只手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她顺着手的方向看去,伸出援手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瘦瘦的很漂亮的女生。 “我帮你。”女孩一手抓着楼梯扶手,一手摊开在纪羽书面前。 纪羽书被地面的冰折腾的实在没办法,急需一个助力,她没有犹豫很久,握紧女孩的手,借着力道站了起来。 “……谢谢你。”纪羽书真的很感激女孩,要不是她,她还不知道要在这个人人都要经过的地方爬多久呢。 女孩摆摆手,脚步轻快地爬上楼梯,笑容灿烂地回头:“小事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没有了热闹,围在教学楼门口的人也都作鸟兽散。 女孩虽说没事,但纪羽书却把这件事深深刻在了心里。她打听到女孩的班级,赶在上课前,她特地去实验楼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热牛奶,专程上楼找她,想要表示感谢。 可是到了他们班,纪羽书并没有找到那个帮助过自己的女孩,她抓了个人来问,得到女孩去卫生间的消息。 她又捂着牛奶往卫生间走。 可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妍妍,你就算为了吸引林大班长的注意,也不该去帮那个扫把星吧,别一不小心染上了霉运。” “要不是李永说林班长喜欢善良的女孩,我至于这样?当时他就站在人群中,多好的一个机会,我不得好好把握?” “可是……”女孩还想再劝劝,就被人出声打断。 “别可是了,再来点肥皂,快!” “哦哦哦,是得好好洗洗手。” 纪羽书与她们一墙之隔,靠在冰冷的墙上。她想,拥有灿烂微笑的不一定是天使,也有可能是恶魔。 所以,当林成蹊第一次帮她时,她会下意识地怀疑,怀疑他和以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样。 一样的……伪善。 23. 夏至(十二) 江城,纪羽书虽曾来过好几次,但与后世相比还是太过陌生。 相隔二十多年的时差,变化还是太大了。 孟熙家在江城拥有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原本纪安和段文颖是打算在孟熙他们家附近开两间房,每天出门与孟熙他们会合,然而孟熙强烈反对。 她原话是“都来我家了,又不是没有住的地方,干嘛跑外面,段文颖你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 在她威胁的口吻下,他们只能作罢。 此时此刻,纪羽书才明白林成蹊到底像谁,霸道且腹黑。 假期不算长,第二天两家人就按照计划先去逛了江城市区,然后傍晚去江城海边野炊。这个年代大多数人还没有旅游的概念,所以海滩上的人比纪羽书想象的要少很多,但因为假期的缘故,倒也没有那么少。 纪羽书把刚从超市里买的新鲜食材拿到烤炉旁的桌子上,一阵海风吹过,吹得她抖了一下。 孟熙瞧见,指了指不远处的车子:“鱼儿,车上有外套,你去拿来穿上。我们这边虽然不像北方那么冷,但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刺骨,等火升起来了就好了。” 段文颖在一旁附和:“是啊,快去,别冻感冒了。” 纪羽书在两人的催促下回到了车上,再出来时那边已经烤好了一盘烧烤。 见她出来,几人纷纷招呼她过去吃东西。 海风让人清醒,纪羽书坐在一旁听着四人聊近况,聊过去。目光所及皆是漆黑一片,纪羽书又想起了下决心走入大海的那一刻,再让她重来一次,她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勇气。 她转头看向正笑得花枝乱颤的母亲,纪羽书勾起了嘴角,牵挂多了胆子也就小了,但她很喜欢这种有牵挂的感觉。 纪羽书环顾四周,不远处还有几个小摊贩在营业,她笑着对几人说:“我去买点零食和烟花棒。” 纪安听闻直接起身,要和纪羽书一起过去。 纪羽书连忙摆手:“不用,又不是很远,我自己可以的。” “你坐下吧,鱼儿肯定是听我们几个人在这聊天无聊了。”段文颖一把将纪安拉回座位,又从口袋掏出钱包递给纪羽书,“鱼儿去吧,看到什么喜欢就买什么?” “不用,小婶婶,我有……” 不待她说完,孟熙在一旁搭腔:“鱼儿你就拿上,不要跟你小婶婶客气,她现在有钱的很。” 纪羽书在众人的注视下也不好再拒绝,只得收下钱包。问过几人需要什么,她就离开沙滩前往了路边小摊贩所在的位置。 海滩旁就是公园,现在正值春节,下岗潮还在持续,个体经营放宽,很多人都选择假期去公园摆摆摊挣点小钱。 此时对烟花爆竹的监管还没达到后世那么严,纪羽书走到一个买烟花的摊上,在老板介绍下挑了几个看起来还不错的烟花。 海滩那边聊得正欢,她没必要过去,要不然还要他们照顾自己的情绪。她索性沿着这条由小贩自发建立的购物街往前走。 这边卖什么的都有,纪羽书逛着逛着便逛入迷了,她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转。 最终她在一个卖各种旧物件的摊位停下,老板喋喋不休地介绍着摊位上的东西,纪羽书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摊位上摆放着的那块怀表。 她拿起怀表,熟练地按下暗扣。 熟悉的表面出现在她眼前,除了没有照片其他完全一样。 纪羽书震惊不已,她摸了摸被放在胸口的那块怀表,怎么会一模一样。 “老板,你这个怀表什么牌子的?有专门的售卖店吗?” 老板看纪羽书对这对怀表很感兴趣,他摆了摆手:“没有品牌,也没有专卖店。这是我当初出差在一家本地人开的店里买的,听老板说这是他自己做的,本来有两块的,但一块被人看中买走了,我就买下了另一块。” “全世界只有两块吗?”纪羽书喃喃低语。 “是呀,”老板指了指纪羽书手中的表,“虽然有两块,但大千世界几十亿人口,它就是独一无二的。” 老板把这块怀表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纪羽书不买就是她的损失。 纪羽书紧攥着那块怀表,金属表面除了一个大刻痕,其他痕迹都与自己胸口的那块怀表一模一样。 纪羽书捏住脖子上的怀表项链,慢慢扯出怀表。 得见怀表真容,老板惊得嘴都合不上:“另一块竟然在你手上!你也是在那个手作店买的吗?” 纪羽书摇摇头。 她不清楚,这块表从她记事之初就贴身存放,她不多的记忆告诉她,这块怀表是父母留给她的。 “真是太有缘了吧!”老板看纪羽书摇头显得更兴奋了,他嚷嚷得仿佛希望整条街都知道这妙不可言的缘分,“妹子你买这个怀表,哥给你搭一个毛绒摆件。” 尽管纪羽书知道,一旦自己将胸口的怀表拿出来,老板就会将表的价钱翻个倍,但她还是忍不住拿出来细细对比。 确认痕迹没错,纪羽书问:“多少钱?” 老板神神秘秘地举起两根手指头。 纪羽书在心中默算,两毛和两块是不可能的,那就只有二十或二百。 她先给出了个低价:“二十?” 老板皱起眉,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忍住不耐继续道:“两百呀,你看这金属质感,在看这独一无二的价值,怎么也不可能是二十。” 在这个年代,二百块钱将近是她半年的零花钱,老板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纪羽书遗憾地放下怀表,摇了摇头也不说话,转身便要离开。 老板今天开张总共就卖了两个小摆件,马上就过十点了,眼见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再不抓住这个可能会给他创造大单的人,就没机会了。况且这个表买的时候,因为一对只剩一个了,老板也没要多少钱,只要比购买价高出些许他就赚了。 老板连忙拦住纪羽:“你倒是先别走啊!我看你真心喜欢这块怀表,我可以给你便宜点,但你得告诉我你的心里价位呀!” 纪羽书装作被老板喊住,她怯生生地回头:“叔叔,这块表的价钱太高了,我就算把我的零花钱都给你,也买不起这块表。” “啧,叫哥!”老板烦躁地强调了一下自己的身份,他嗫嚅道,“我看人就没看错过,穿得这么好,怎么会连两百的压岁钱都没有。” 纪羽书装着没听见,她作势还要走:“算了,就算我说了,和老板你的定价也差很多。” 她伸手又摸了摸怀表:“希望它能找到有缘人。” 老板这一听还得了,她这是要放弃啊! 他连忙说:“我觉得你跟它的缘分已经很深了,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主人了,我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你说吧,如果你不让我亏太多,我就同意了。” 纪羽书看着那块怀表良久,终于给了一个价格:“我只有一百。” “一百?”老板脸上顿时露出亏大了的表情,他打着商量,“我刚看你还在烟花摊上买了烟花,老板给你找零了,这样,你再把那些零钱加给我,我就把怀表卖给你了。” 纪羽书自认为自己给的价格很美丽了,这块怀表除了对她有意义,别人也看不上。 现在电子钟非常流行,大部分小孩都以得到一个卡通电子钟或电子手表为傲。她的外表也就一个高中生模样,老板怎么会有信心觉得她会花光所有压岁钱买一块怀表? 纪羽书拒绝:“买烟花是我小叔的钱,我不能随便挪用。” “都是一家人嘛,你回去可以让你爸妈还他呀!”老板还在劝说。 纪羽书看着老板语气冷淡:“我没有爸爸妈妈,老板你觉得可以你就卖,不行就算了,我就走了。” 戳了别人伤心事,小摊老板面露尴尬之色。片刻后他用提高的音量回避道歉,他抓起怀表就塞到纪羽书的手中。 “一百就一百,看它跟你有缘,亏就亏了吧!”老板做出不舍状。 姜秋池从屁股口袋掏出一百放在摊位上,她对老板将二十的怀表卖了一百还嫌亏的模样很反感。 她收起怀表,看着老板对着印有四位领袖图样的钞票傻笑的模样,忍不住道了句:“老板我这块表虽然不是我买的,但不代表我不知道它的价钱。至于亏没亏,你自己心里清楚。” 纪羽书愿意多花些钱买这块怀表,是因为她的情感赋予这块表的价值,她愿意,但这不代表老板可以得了便宜还卖乖。 小摊老板看着刚才还唯唯诺诺,现在却像变了一个人的纪羽书,一阵懵,他是被扮猪吃老虎了吗? 等老板再回过神,只剩下一个背影了。 纪羽书没有立马回到篝火旁,她找了个就近的石凳坐下,拿出两块表仔细比对,在她的印象中她家只有这一块表。也许她手上的这块表和她胸口的这块是一个。 现在她来到这个年代,因为自己的原因拥有了一对,如果安然无恙的传到二十年后,是不是也算一种改变历史。 就在纪羽书为可能会改变一点历史而兴奋的时候,怀表忽然传出了细微的响声。 24. 冬至(十二) 林成蹊被纪羽书的话问得一愣,是啊,他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的同学伸出援手,是因为王伟的撺掇吗? 不,林成蹊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他刚来实验中学的那段时间,有高年级的学生想要和他做朋友,但被他拒绝了。他们觉得面子受损,往他自行车上的坐垫抹胶水。是纪羽书在车棚等了会儿,将这件事情告诉他的,让他免受尴尬。他刚想道谢,纪羽书就离开了。 花名册上的名字也不是随意瞟的,而是想知道帮助过她的女生叫什么,特意去看的。 不怪纪羽书这么问,若是有个非亲非故的人突然对自己好,林成蹊也会怀疑那人用心不良。 现在的纪羽书虽稚气未脱,但难掩精致的五官,而眼睛尤为好看。 林成蹊盯着她的双眼,随即笑了笑:“因为,你也曾帮过我。” “嗯?”纪羽书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怎么可能帮得到林成蹊。 “车棚,胶水。”林成蹊提醒。 “是你?!”纪羽书很惊讶,当时她看到有人恶作剧,就在车棚等了会儿,顺便把这件事告诉了车主,也没看来人是谁,没想到那人就是林成蹊。 “嗯,是我。”林成蹊点头,随后他又补充道,“主要还是因为我想。” 如此任性的理由,纪羽书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王伟适时出声:“我作证,林成蹊就是个喜怒无常,随心所欲的人,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对我。” 王伟的嘟囔声,一下冲淡了屋内怪异的气氛。 “卷子写完了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王伟握紧笔,缩起头又开始“奋笔疾书”。 一月下旬,距离小年还有十天,清远镇以及清泉镇已经提前开始庆祝新年。 平常不见清远镇有多少商户,但近半个月,清远镇主干道附近到处都是贩卖东西的小贩。 每个周一林奶奶都会开车去清泉镇进货,以往她总是独自前往,现下林成蹊放假,又有纪羽书帮衬,还有个小跟屁虫,路上自是不孤单。 “货不多,你们不用跟着我去批发市场,清泉镇最近有很多歌舞表演,都去转转!” 纪羽书对自己的定位一直很清晰,林奶奶好心收留她给她发工资,她不能让这个好心变成施舍:“奶奶我就不去了,我帮你。” 不等林奶奶回答,一直躺在面包车最后一排的王伟,听到有歌舞表演,立马蹦起来,扯着林成蹊的衣服说:“我听他们说清泉镇的表演不仅有歌舞,还有小品、相声和双簧,就在清泉广场。” “不去。” 王伟还没兴奋两分钟,一盆冷水就从他头上浇下。一个两个都不去,他顿觉没意思,又躺下继续睡觉了。 林奶奶看在眼里,无奈地叹气,纪羽书来店了半个多月了,心里在想什么她清楚,让他们去玩就是不想她太过苛待自己。 “谁都别跟我!”林奶奶看软的不行,直接强硬地拒绝了林成蹊和纪羽书的跟随。 不明白林奶奶为什么会发火,纪羽书白着脸,局促地看向林成蹊。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吓到了纪羽书,林奶奶看向后视镜中的人,语气缓和,带着玩笑口吻说:“小纪,奶奶没有凶你,奶奶知道你想要让我觉得用你不亏,可是你有算过你来我家帮忙有休息过一天吗?你是想让奶奶成为黑心店家?” 纪羽书一愣,在林成蹊家的这半个月是失去父母后,她过的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开心到不愿回家,只想天天呆在林家看店。但她没想到会给林奶奶带来了困扰。 紧接着她又听见林奶奶对林成蹊说:“木木,你跟着他们去玩,没多少货,你李叔会帮我的,等你们玩完坐公交直接回家,别太晚就行。” 林成蹊明白奶奶不想纪羽书绷得太紧,也知道奶奶说得对,每次去批发市场,老板都嫌弃他碍事,他们去不去帮忙结果都一样。 “既然奶奶都这么说了,你也别推脱了。批发市场的老板是我家亲戚,平常就是他和店员一起给奶奶搬货,之前我帮忙他们都嫌我碍事,咱们就听奶奶的话去广场转转吧。” 这件事中,最兴奋的莫过于王伟,一听林成蹊倒戈了,他立马坐起来,扒着纪羽书的肩膀说:“就是就是,纪羽书你就不要再拒绝了。” 纪羽书被王伟晃得脑袋晕,她伸手拍掉王伟放在自己肩头上的手:“别晃了,我去还不行吗?” 得到纪羽书肯定的答案,王伟开心地蹦起来,在一声尖叫后,又捂着头慢慢坐下。 与林奶奶分开,纪羽书他们先去饭馆给五脏庙上供,然后才去的广场。 此时广场上的活动已经开始,婉转动听的歌声从中心两侧的喇叭传出,耀眼的灯光来回闪烁。 按惯例来说,清远镇一般都会在年前一两天举办庆祝活动,今年之所以这么早,是因为今天恰逢夏天国际赛事倒计时二百天,清泉镇干脆拉长了庆祝的时间线。 王伟最爱凑热闹,眨眼的功夫就已经钻到了人群最前面,还不忘朝着身后的他俩招手。 前面人多又挤也看不全乎,林成蹊知道纪羽书肯定不想过去,他指指脚下的地砖,表示他们就不过去了。 纪羽书站在林成蹊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有些愉悦。 “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说着林成蹊伸手在脸上摸了摸。 纪羽书惊觉自己无意间把心中所想流露在了脸上,红晕慢慢爬上脸颊。 今天是纪念日,广场聚集了很多人,与广场一条马路相隔的蛋糕店更是排起了长龙。 “对了,你生日什么时候?”林成蹊看到一个小女孩被父亲牵着买了个生日蛋糕一蹦一跳地出来,他想到纪羽书家,觉得她奶奶他们应该不会给她庆祝生日的,于是这般问道。 “生日?”自从父母去世,将近十年她都没有过过生日,以至于提起生日她都要想一想才能想起是哪天。 “嗯。”林成蹊鼓励她勇敢说出来。 纪羽书犹豫着要不要说,忽然红晕褪去,一些常年让她陷入梦魇的话又从脑海闪过。 她是不吉利的,父母就是为了给她庆祝生日才去世的,过什么生日? 她也配?她的出生并不值得期待。 纪羽书回避林成蹊的目光,低头垂眸:“我不记得了。饮料什么太重了,奶奶肯定搬不动,我去看看帮一下忙。” 说完,她便朝着广场反方向走。 王伟拿着两瓶饮料出现在林成蹊身边,他看着远去的纪羽书问:“怎么走了?是去买东西了?” 林成蹊上下打量王伟,没有说话。 王伟以为林成蹊在看他获得的饮料,骄傲地扬了扬手:“厉害吧!前面在举行说台词吹蜡烛比赛,我一口气吹了五十根蜡烛。拿了个第三名,这就是奖励。” 林成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烦躁,他一把夺过王伟手中的两瓶可乐,大步追着纪羽书往广场外走。 —— 林成蹊离开清远镇太久了,充实的生活让他渐渐忘记了清远镇一起玩耍过的伙伴。 王伟怨他没问题,是他先抛下了他们。 林成蹊看着王伟道歉道:“不联系你们是我的问题,我跟你道歉。” 王伟睨他一眼:“谁稀罕你的道歉,我和纪羽书好着呢,她成了闪闪发光的大明星,而我混得倒也不赖,你不过就是我俩人生中的一个过客,有什么好道歉的。” “真的好的话她为什么跳海?”林成蹊语气平静。 以前王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听到林成蹊如此冷静的口吻只觉得厌恶透了,每次都这样高高在上的模样,好像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的多。 王伟好不容易熄灭的怒火又蹭蹭地升了起来:“我们就算再不好,需要你狗拿耗子吗?当初她把你当成唯一的支柱时,你承诺了什么?结果又是什么?” “电话打不通,寄出去的信也石沉大海,别在这假惺惺了。” “信?什么信?” 电话联系不上这件事林成蹊可以解释,当时给电话前他不知道父亲把号码注销了,因为漫游费太高,已经重新换了个运营商给他办了个新号码。 “装什么装?”王伟讥讽道,“她给你寄了几十份信,你别告诉我你一份没有收到?” 王伟说完看林成蹊还是一脸迷茫,他终于相信林成蹊是真不知情。 但无所谓了,就算林成蹊看到又能怎么样,纪羽书还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王伟想起什么,向林成蹊伸出手。 林成蹊还在绞尽脑汁地想为什么没收到信,王伟的动作让他一懵。 “什么?” 王伟长舒一口气:“怀表给我,我自己去找纪羽书。” 林成蹊暂时把信的事放到一边,他没说给也没说不给,而是问王伟:“你找,你要如何找?” 王伟一阵语塞。 林成蹊继续道:“你甚至不知道,纪羽书是在哪片海滩消失的。” 每一个点,王伟都无法反驳,他嘴硬道:“我自有我的办法,把东西给我。” 说着王伟两步上前作势就要去夺。 林成蹊侧身回避,因为动作太大,王伟出门顺手带出来的怀表应声落地,玻璃磕在尖锐的石头上,碎成一片。 25. 夏至(十三) 纪羽书以为自己听错,她再次按下暗扣,原本停摆的指针变了个位置。她觉得有些神奇。 她盯着看了会儿,发现指针又不动了。她叹了口气,只当是刚才动它时让电池短暂地恢复了供电,毕竟电池没电磕一下碰一下又有电的事常有。 她还开心了一下,以为真有什么玄学。 纪羽书又扭了两下旁边的纽扣,指针虽动,但依旧如故。 她早已习惯怀表停摆,并不在意怀表是否走动,它对于她只是一个精神寄托。 现在的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如何才能把东西完整无损地保留是现在的她首先要考虑的事情。 纪羽书收起怀表,大步朝着篝火走去。 自从得到怀表,纪羽书便有些精神恍惚,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如何妥善的保存怀表,让她如时间胶囊顺利地留到二十几年后。 段文颖和孟熙发现了纪羽书的异常,初六早上一大早便带着她去了江城的海洋乐园,据说这个乐园是国内第三大海洋乐园,邻省的好多人也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来这边游玩。 纪羽书她们随着人流慢慢走进乐园。 海洋乐园最火爆的项目必然是海狮、海豹和海豚表演,尽管距离表演还有一个小时,三人一入园还是直奔表演区域抢占最好的观看座位。 欢快的音乐和热烈的气氛让纪羽书暂时忘却了烦恼。 等看完表演,三人早已饥肠辘辘,今天出来的太早,她们谁都没有吃早饭,孟熙提议去乐园的餐厅。 哪知她们还没到餐厅就看到乌泱泱的一群人挤在门口,都是在排队买饭。 孟熙忍不住发出一声悲叹:“怎么哪哪都是人,上次我和林志武过来,还没那么多人。” 段文颖安慰:“节假日,正常。” 三人没有吃饭,也不能不吃就玩上一整天,孟熙提议道:“这样好了,我去东边的那家餐厅看看人多不多,你和鱼儿在这边排队,我们兵分两路,各自买一点,然后在中心广场那边的休息区会合。” 段文颖接受了孟熙的提议,这边排队的人实在太多了,轮到她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去那边看看也好。 孟熙走后,段文颖和纪羽书去了一趟店里,宽阔的空间,此刻挤得满满都是人,段文颖觉得人多空气浑浊得很,便让纪羽书在门外的休息处等候。 纪羽书百无聊赖地坐在餐厅门口的石凳上,到处都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她就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百态人生。 忽然,一个小女孩闯进了她的世界视线,她穿着红色蓬蓬裙,头上扎着两个好看的马尾辫,脸上也被贴满了闪闪发光的小贴纸,纪羽书不禁莞尔一笑。她想,她一定是被好好爱着的姑娘。 只是,此刻女孩脸上没有喜悦,满是惶恐和无助。 纪羽书起身,正准备走向去女孩,一个看上去比她母亲大不了多少的妇人出现挡住了纪羽书的视线。 纪羽书拧眉,她看着妇人蹲下对着女孩说了几句话,女孩不哭了,牵起她的手,便准备跟着她往外走。 既然小女孩已经找到了母亲,她没有必要再过去了。 纪羽书停下脚步,就在她转身准备返回座位时,她看见了妇人的侧脸。 这人纪羽书怎么看怎么眼熟,感觉就是在哪里见过,她不太记得。她绞尽脑汁地回想与女人相见的场景。 不确定是后世见过还是这一世见过,但纪羽书肯定她一定与此人见过面。 坐在石墩上,纪羽书就一瞬不瞬地看着女人牵着女孩的手走向游乐园大门。 突然,纪羽书就想起来了,她见过这个女人! 在十几年后,她会在一次暑假与她碰上,差点成为被她圈养的羔羊。 眼见两人马上就要走到大门口了,纪羽书三步并作两步拨开人群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她边跑边喊:“快!拦住她,她是人贩子!” 听到纪羽书的呼喊声,路人纷纷侧目,有几个好心人也不管纪羽书说的是不是真的,抢先一步冲上去拦住女人,紧接着保安从保安亭里跑了过来,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女人和小孩团团围住。 纪羽书与女人面对面,她看到女人脸上露出的凶光,那样子仿佛是要将她吃了一样。 广场上的众人纷纷围了过去,大部分都是看热闹的人。 纪羽书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猜对,这个小女孩到底跟李静有没有关系,她只能赌一把,赌错了大不了道歉,可要是小女孩不是李静的孩子,那一个家庭就完了。 她也不管是不是真的,胡扯道:“保安叔叔,我刚刚见过这个小女孩和她的父母,她不是她的母亲。” 李静见这么多人围着她,形势很不妙,她眼珠子转了转,为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她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她的母亲了,你倒是很怪,上来就喊我是人贩子,我还说你是人贩子呢。” 众人又将视线落到纪羽书身上,等她回答。 纪羽书并不惧,因为她知道李静确确实实是人贩子没跑。 “突然冒出来牵着小女孩就要往外走,不是人贩子又是什么?” “我看她一个人很可怜,想带她去找父母罢了。”李静弯下腰微微俯视看着小女孩,她问,“我是不是跟你说要带你去找你的爸爸妈妈。” 小女孩乖乖点头。 李静这一招太过犯规,一个几岁的小孩又如何能分辨出她话中的真假,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 纪羽书反驳:“那你带着她往门外走是什么意思?你是怀疑她的父母抛下了失散的女儿,提前出了乐园的门吗?” “你这丫头简直毫不讲道理,如果我要带她求助工作人员,我肯定想到的是距离我最近的保安室,而不是去广播室发广播通知,这点还需要我教你吗?” 纪羽书被李静这么理直气壮的语气惊到了,她想你一个人贩子,明明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情况,现在却倒打一耙指责上她来了。 保安和上来帮忙的几人左右为难,他们觉得谁说的都有几分道理,那到底是抓还是不抓呢? 反正孩子找也是找到了,保安决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大家别聚在这里了,该干嘛干嘛 去吧,这里有工作人员,放心。”其中一个保安指挥着众人让大家都散了。 不要聚集这件事纪羽书同意,但是不代表她同意放走李静,其他人不知道,可她明确的知道李静在不久后会成为一个躲匿许久,就连警察都找了好几年的人贩子。 纪羽书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报警,我说的是真是假,等警察来了就可见分晓。” 听到警察,李静慌了,她努力挣开纪羽书的手,奈何纪羽书用尽了所有力气去钳制李静,她根本挣脱不开。 她发疯似的胡乱挥打着空气。 眼瞅着两个人就要打起来了,保安连忙上前,一人拉一个,硬生生的将两人分开。 纪羽书受够了保安和稀泥,她目光扫向人群,终于看见了一个人,刚刚就是他帮自己将人拦下的。 她对着那人喊道:“帮我报警。” 没有哪个游乐园愿意和官司扯上关系,游乐园的负责人带着几个经理小跑到大门这边。 负责人态度非常好,他先是让手下的经理疏散人群,又承诺一定会报警,随后又向李静道了声歉:“女士,不好意思,鉴于这个儿童确实不认识你,你也确实在往大门的方向走,我们需要核实一下这位女士话中的真假,请随我们去一趟会议室。” “我都说了,我是想去保安室将她交给保安。你们咋就不信呢,这个世界好人还能不能当了?!一个小丫头随便说两句,你们就当真了?!”李静气急败坏地吼道。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清楚。”纪羽书双手环胸,她低头看了看站在一旁已经有点吓傻的小女孩,“既然你极力否认,那就配合调查,洗清你的冤屈。若是我冤枉你,我会登报向你道歉。但若不是……” 纪羽书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 李静眼神狠戾,她现在被保安擒着,根本没有办法逃脱,她看着纪羽书慢慢勾起了嘴角。 这与纪羽书的设想完全不符,高昂的情绪忽地骤降。尽管如此,她依旧不相信一个恶贯满盈的人贩子,在这时候能是个好人。 纪羽书他们一行人被带到了游乐园的会议室。没过一会儿小女孩的父母被工作人员带了过来,他们看到女孩疯了似的冲到她跟前,女孩的母亲抱住她就是大哭。 女孩的父亲还算克制,但脸上还是难掩失而复得的喜悦,他看了会儿女孩和女孩的母亲,跟工作人员一一道谢。 然而工作人员脸上神情皆是复杂,他们不好去定义现在的情况,万一那个带女孩离开的妇人真的是好心,说人家是人贩子,不就把人家冤枉了吗? 索性有个工作人员极为懂这些对外发言的话术,他没有直接向女孩的父母解释,而是模棱两可地说:“刚刚大家好心想要帮孩子找到父母,闹了些误会,现在需要等警察过来处理一下,问个话就好。麻烦等一下。” 女孩的父母在之前就找过了游乐园的工作人员,他们以为游乐园报了警,现在需要结案,例行问个话便也答应了。 一帮人坐在会议室里,除了女孩和女孩的父母,没有一个人脸上挂着笑颜。 26. 冬至(十三) 林成蹊和王伟同时顿住。 王伟忙蹲下,连着玻璃碎片将怀表一起捧在手心,他愤愤地看了林成蹊一眼。然后伸出小拇指去拨弄表盘上的碎屑。 林成蹊觉得王伟大有长进,要是换以前,他必定会被气哭。 林成蹊将属于自己的那块怀表往口袋塞了塞,以免王伟气急了,上来抢夺他的。同时他在脑中回想,过来时在路上遇到的店铺,有没有钟表维修的。 “林成蹊,”王伟大喊,“你快过来看,这个表针是不是自己在动!” 林成蹊不假思索,以最快的速度移动到王伟身边,他低头看去,表盘上的玻璃已经掉光,完整的表盘就那么裸露在表面,而两个指针确实如王伟所说的那样在转动。 两人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的举动会惊扰了什么。 指针在他们的注视下绕了两圈,最后定格在十三点十二分。 林成蹊和王伟对视一眼,渐渐平缓了翻涌的情绪,林成蹊问:“你确定没有调时间吧。” 王伟瘪瘪嘴:“虽然前面扫玻璃时我动了两下指针,但清理完玻璃我就没有再动了,你没看到我的手一直在表盘下面吗?” 按理来说,如果表突然好了,秒针必然会动,现在秒针还停在原来的位置,时针和分针却在旋转,这明显就是被人拉了表冠,调了时间。 王伟没有调,他就更不可能了。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在不同的时空,有人调了这块表。 而这个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这个想法很离谱,林成蹊和王伟都清楚。只是最近见过的离谱的事情太多,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这反而成为了最合理的解释。 纪羽书不是消失了,而是在另一个时空,至于去了哪个时空他们不得而知,但能肯定的是,这块怀表是他们和她联系的唯一媒介。 王伟才不管为什么能联系到,他只关心能不能和纪羽书说上话,他盯着手中的怀表,兴奋地说:“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联系到她。” 林成蹊从口袋拿出自己的那块怀表,按下按钮。 表盘上的指针依旧,没有任何动的痕迹。 另一边王伟已经对着破碎了的怀表说上话了:“纪羽书,你死哪去了!不是说好了,这次得了影后就请我出去旅游吗?怎么自己消失了!你心里有委屈跟我说啊,跳海算什么英雄。” 说到此,王伟已然泣不成声。 林成蹊看着王伟,他的哭声像是在诉说他们这十几年不能分割的情谊,林成蹊心中有些不痛快,好像自己被他们排除在外了。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甚至也像王伟一样,傻傻地期待着怀表那边给出回应。 可惜,在王伟哭完,直到收拾好情绪,怀表动都没动一下。 林成蹊提议:“要不然你试着像刚才一样,把指针拨到原先的位置,也许它要在特定的时刻才会触发。” 王伟哀叹:“可我不记得我把时间调到了哪个时刻。” 林成蹊扶额闭上双眼,他就知道指望不上王伟,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 “表给我。”林成蹊摊开手掌。 王伟以为林成蹊记得刚才拨弄的时间,老老实实把怀表放到林成蹊手掌心。 哪知林成蹊拿到怀表想也没想,直接把两块怀表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兜。 王伟傻眼了,他反应过来跳起来上手就要夺。不过,这次他学聪明了,用了偷袭之法。 林成蹊早就防着王伟这一手,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躲开了王伟的攻势。 王伟咬牙切齿:“你到底要做什么?把我的东西还我。” 当林成蹊刚要反驳时,口袋中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走远了一些接起电话。 电话中的声音并不陌生,正是不久前他们拜见过的纪云山。 林成蹊想起他是留了一张名片给纪云山。 因为以后可能还会需要纪云山的帮助,所以他的态度比较良好。 王伟听到纪爷爷三个字,瞬间停止了跳腾。说来,不经过主人允许拿走人家的怀表是自己的不对,现在怀表还摔坏了,更是说不清了,他也不知道该怎样跟纪云山解释。 却见林成蹊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 “哦,你说怀表呀,我找找看,你等一下。”林成蹊顿了几秒,转头说,“王伟,你帮我找找衣服口袋里有没有两块怀表。” 王伟立马会意,他配合地应了声。 静立良久,林成蹊这才对电话那头说:“哦,纪爷爷不好意思,临走前没有看清,把你的那块当成了我的带走了,我们现在驱车上高速了,你等会儿我马上给你送回来。” 一如林成蹊料想中的那样,纪云山并没有让他马上把怀表送回去,而是说这么麻烦的话,干脆就先放在他那里,等哪天他再过来时送过来就好。 林成蹊当然不会拒绝他,他巴不得这个东西一直放在他们这里供他们研究。 林成蹊连连道谢,说之后会让助理将怀表送过来。 倒是纪云山一直说不着急,不着急。 挂断电话,王伟看着林成蹊久久才说出一句话:“你还是和当年一样老奸巨猾!” 林成蹊挑眉:“我老奸巨猾?我记得当年纪羽书可是说我最坦荡了。” 王伟冷笑:“她那是被你的皮囊给骗了,但凡仔细瞧瞧就知道你的皮囊下面藏着一副黑心肝。” 王伟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无所谓了,你消失的这些年她已经看透了,不会再被你的面容迷惑了。” 林成蹊沉默。 经过刚才那一番闹腾,王伟放弃抢夺,理智战胜了冲动,他知道那块怀表放在林成蹊身边才最有价值。 “怀表你拿走吧,论实力,你确实比我更适合寻找她。”王伟目光落在林成蹊装有怀表的口袋,“但你要答应我,不管什么结果都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你要放弃了?”林成蹊问。 “当然不!”王伟脱口而出,随后补充道,“我从其他方面着手。” 林成蹊抱臂靠在路灯旁,看着王伟:“在这个世界,除了这块怀表透露出能和纪羽书联系上的信息, 还有其他东西吗?你要从哪个方面着手?” 王伟一时语塞,林成蹊说的这些他根本无法回答,如果可以,他也想知道能从哪里入手。 如果不是王伟,林成蹊根本不会说这些,无非是想引导王伟慢慢解开心结。 王伟气急败坏地踹了脚马路牙子,疼得他皱紧眉头。 林成蹊终于知道,为什么十几年了,纪羽书和王伟的关系还是这么好,他太大条了,完全没有心眼子,也不会隐藏自己的想法,和这样的人相处很轻松。 “你难道就没想过和我合作吗?在这个世上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她,我能提供一切必要的帮助,而你知道她过去十几年所有的事情,如果我们一起必定事半功倍。”林成蹊挑明。 林成蹊的提议王伟不是没想过,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排斥,他见过纪羽书一天三次地往邮局跑,每次都是败兴而归,失望让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少,难以想象这样的日子竟然贯穿了他们整个初高中。 他潜意识里总觉得,就算再跟林成蹊回到当初,也会被他毫不犹豫地抛下。纪羽书就是太过信任林成蹊了,才会被伤的那么深。 王伟往后退了两步,犹豫不定。 “我知道因为之前的一些事,你一直对我心存芥蒂。这样好了,你就当利用我帮你找纪羽书好了,反正你也没有头绪。”寻找纪羽书已经变成林成蹊心中的一个执念,拉拢王伟非常有必要。 林成蹊后面这半段话起了作用,王伟的思想开始动摇,如果当成利用,倒不是不行,反正心里早有准备,无论结果如何,也不会失望。 想通了,王伟便大方起来,他爽快应下:“我同意了,你说让我利用你,之后可别反悔。” “不会的。” 两人达成合作,压抑的气氛终于变得轻松了些。 “你在哪工作。” “你现在去哪?” 两人异口同声,仿佛又回到当年。 林成蹊伸手,示意他先说。 王伟这次没再争辩什么,直接回答道:“我和纪羽书都在江城生活,我也在那边工作。” “江城?”林成蹊有些意外,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纪羽书和王伟竟然一直生活在他曾经生活的城市。 王伟睨他一眼,他早知道说出来这件事,林成蹊会惊讶,但没办法,他们确实是因为他定居江城的,准确来说,应该是纪羽书,他只是跟随。 “嗯,江城,怎么了?你生活的地方我们就不能去了?”王伟背过身不愿示弱,他早劝过纪羽书了,如果让林成蹊知道他们定居江城肯定笑话死他们,好了,现在她不在,异样的目光全被他接受了。 王伟现在恨不得直接将纪羽书狠狠骂一顿。 “没有,我没有觉得不能去。”林成蹊态度很诚恳,奈何他在王伟这边的信誉并不高,王伟根本就不信。 “别说我了,你呢?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回夏市吗?”王伟问。 林成蹊摇头:“我也回江城,我想回去看看,为什么没有收到你们寄过来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