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长白昼》 1. 他说“人各有命” Ch.001 这天,余沛又做梦了。 梦里,酒店泳池微波荡漾,男人将发抖的她抱上岸。 被浸透的薄衣紧贴在身上,哗啦啦往下淌水。男人把浴巾给她披上,前后都裹严实了,身体刚感受到暖意,他接下来说的话,偏将那温度抵消了个干净。 后来她问:“如果我不要钱呢?” “你可以不要。那你跟我也不需要再有其他关系。” …… 美国的出租屋里,余沛猛地睁开眼。 房间昏暗寂静,夜光透过窗帘缝隙铺向床边。 心脏在胸腔剧烈鼓动,床上的人却异常平静。她将眼角鬓边的泪揩去,缓缓深呼吸后,翻身将脸埋进枕头。 * 2016年,夏。 北京。 城西大院里,蒲家老宅一楼。 夏日午后艳阳高照,会客厅挑高的玻璃窗将阳光尽数放了进来,晒得余沛颈后的皮肤一片灼热。同时立式空调的冷风吹过来,冷热相冲,倒不知是冷是热了。 鬓角的一缕头发被那风吹得不时扑腾,总得她抬起手掖到耳朵后头去。 除此之外,她坐姿一丝不苟,微微垂着颈听两位大人说话。 “现在这个情况,既然已经进入调查程序了,那后面怎么查、怎么处理,老爷子这边儿就不太方便过问了。” 蒲立两手平搭在单人沙发扶手上,常年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就算是靠坐,他肩背依然直挺。 余沛向说话的蒲大伯投去目光,又看了眼身侧的舅舅路枫。 “我也不是想让蒲伯伯为难,”路枫脸上堆着笑,含着肩搓搓手,说,“就是想请他老人家给我指条明路。” 他话说得好听,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毛病。蒲立浅浅牵一下嘴角。 这种到家里拜访、托人递话求帮忙的事,他从小看到大。后来自己也经历了不少,愈发明白对这种人说含蓄话,他们根本听不懂。或者能懂也装不懂。 “你也知道人家要调查你、追你的责,还要给你指条明路,”蒲立偏过头,挑起眉梢直言道,“那能是合规的么?” 路枫脸色顿时僵了半分,带笑的神态缓慢落寞下去,过半晌叹口气说:“事儿一出,我姐夫连命都不要了,我姐也跟着……” 说到这,路枫像是才想起身旁的外甥女,一只手绕到背后揽住她肩膀。 余沛突然被舅舅带了一把,身体晃了下,路枫满眼疼爱地看着她:“他们俩连着去了,丢下这么个孩子,才十六。” 余沛没顺势挨着舅舅坐过去,仍保持歪着上半身的姿势。她眉目低垂,提到父母的事也没有太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嘴巴抿紧了些。 “上高中了?”蒲立问。 余沛听出这句话是问自己的,轻点一下头:“嗯。” “十六岁才上高一吧?” 又是一声“嗯”。 蒲立没再接着问,路枫接着话头说:“这不高一临了了,家里出事了。小水平时没这么认生,特别好、特别懂礼貌的一个孩子。就是爸妈这两天才先后去了,她还没缓过来似的。家里上一代、上上一代都没人了,除了我这个当舅舅的,也就蒲伯伯、还有蒲大哥您算是她的亲人。” 最后这句算是拉扯关系的话,蒲立却没反驳。 余家跟蒲家的确是世交,而且是老辈子在战场上过命的交情。一场战役后,余沛的爷爷成了孤儿,被蒲家收养,跟蒲老爷子一起长大。只是余沛爷爷去世得早,儿子余世城又一直在京外的任职,两家这些年已经很少走动。 见蒲立似乎默认了这一说法,路枫又对余沛说:“你蒲大伯和蒲爷爷都是你的亲人,再往上,那就是一家人。和舅舅一样亲的,啊。” 余沛很轻地点点头。这话舅舅在来北京的火车上就说过,舅舅还说:“到时候在蒲家,你得表现得跟人家亲一点儿。你得让他帮咱们的忙,不然舅舅不在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对于舅舅口中描述的这般情形,余沛自然毫无头绪。她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些求助、求情的话,嘴巴动了又动,却实在说不出口。 她长到十六岁,还从来没有见过蒲家的人。且刚才蒲大伯的话她听懂了个大概,她和舅舅请求的,似乎是不合规则的事。 路枫握住余沛的肩头,一下下给她股劲儿,可她嘴唇翕动几下后,往平一抿,是彻底不打算开口了。 路枫吊在喉间的那口气散下去,手上也一松,放开了余沛。 这时外面传来汽车响动,接着便是一道车门关闭的声音。三人同时朝窗外看去,前院树影下的那片空地上多停了辆黑色轿车,驾驶位上下来个男人,视野所限,屋里的人只能看见一个高高的影子晃了过去。 不多时,男人从正门进来,绕过玄关后先看向了沙发上的两位客人。 二人皆面生,一男一女。女孩坐得笔直,正偏头看着他。因为侧着脸,她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有一点探究,可又显得茫然。 女孩梳着马尾,一看就年纪不大,耳边的碎发随着空调送风一跳一跳地拂在脸上,是整个场景里唯一动态的部分。 路枫目视着男人,虽没贸然开口,嘴角的笑容却已蓄势待发。 然而男人只与两位来客短暂对视,算是打过招呼,又朝蒲立略一点头,便径直往楼梯口走。 从进门开始,他的脚步始终没停。 “这就是……”路枫想了个更具尊重的称呼,“蒲家小叔吧?” 蒲立也扭头看着弟弟大跨步上楼,回路枫:“是。” “叫蒲……”路枫作出回忆的样子。 蒲立转回头:“蒲存。” “噢对对对。蒲存。”路枫恍然大悟,就好像他跟人家真的认识,继续套着近乎,“小叔应该比我还小吧?我三十一了。” “那确实要小个四五岁。”蒲立说。 “你们兄弟俩的岁数也差不少,我和我姐也差十五岁。”路枫仿佛没听出对方没有跟他闲聊的兴趣,兀自分享起来,“我就是我姐带大的。当大的可能觉得累点儿,小的就享福了,什么事儿都有上头的哥姐操心着。” 说这话时,路枫的笑容倒真实许多,语气也格外轻松。然而笑着笑着,后知后觉想起那个养他长大、替他操心的姐姐才刚去世,他嘴角略显生硬地收了收。 蒲立略微垂眼,把路枫晾了半刻才说:“小存行事做人一向稳妥,不用家里头操心。” 路枫脸上臊了下,却敢怒不敢言,厚着脸皮圆融道:“就是因为我姐和姐夫对我照顾不少,我又是当舅舅的,于情于理都不能不管这个孩子。所以蒲大哥,我真不能出事儿。” 眼见蒲立无所动容,路枫也不顾体面了,一把拉住余沛的手臂,让她去她大伯跟前:“小水,你求求你蒲大伯,求他让你蒲爷爷帮帮我们家,要不然你连学都上不了了 ,不上学你以后怎么办呐?啊?” 余沛被扯得坐也坐不稳,只得站起来,舅舅还推着她向前。她看着对面的人,艰难开口:“蒲大伯,我、我们……” 蒲立抬起一只手冲她点点头:“你坐下,坐好了。” 余沛不知该不该听话坐下,蒲立也没多余跟她客气,转而看向路枫,冷言道:“余家跟蒲家有旧交,真有什么难处,该照应的我们肯定会照应。但孩子是孩子,路枫,你的事我们帮不了。” 路枫面上的表情彻底垮掉,装都没力气装,好半天没应声。 而余沛低着头,脸憋得通红。 * 二楼,正对楼梯口那间是蒲师辉的书房。 门开着,蒲立直接走了进去。 蒲师辉坐在大书桌后面,正翻着一份报纸,听见动静摘下老花镜问儿子:“怎么说?” “人打发走了。”蒲立站到桌边来,摇摇头。 蒲师辉捏着老花镜镜腿,沉沉哼出一口气,又痛心又恼火:“世城这孩子真是糊涂,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 蒲立不以为然:“说到底也是让小舅子给坑了。路枫的材料要是没问题,那匝道也塌不了。” “错误就是错误,还分大小啊?”蒲师辉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搁。 蒲立默认父亲的话,没再替余世城分辩,只说:“就是那余丫头实在可怜,小小年纪,才十六岁,父母一下都没了,那舅舅八成要进去,她以后怎么生活都是个问题。” “她家里再没人了?”蒲师辉问,“姥姥姥爷?” 蒲立摇头:“连弟弟都是姐姐带大的,怎么可能管一个外孙女,还有没有联系都不一定。” 蒲师辉听言略一沉吟,抬头看向窗边。 蒲存靠坐在一把软椅里,一手支在扶手上,食指抵着嘴角,另一手在腿上一下下翻转着手机。 他微微抬着眼皮,视线落去的方向,是窗外一株枝叶繁茂的国槐。 “小存。” 蒲存慢半拍地放下手,转回头看父亲。 “余家那个丫头,总的来说是个苦命孩子,合理范围内,你能帮就帮一点。” 蒲存被太阳晒倦了,敛了敛眼皮,不太情愿的样子:“命苦不苦好不好的,人各有各的命,该怎么着怎么着吧。” “话不能这么说。”蒲老爷子道,“那丫头我虽然没见过,但她爷爷跟我一起长大,又是戍边烈士。真传出去了,不能让人家说蒲家无情无义,也不能让人捏住话柄。咱们家就你做事还算方便。” 蒲存牵起嘴角,没所谓地笑了笑:“那我要是也在体制里呢,您还让我去帮这个忙么?您把制度规矩看得那么重要,是不是大家都帮不了,那姑娘的命也就不苦了?” 蒲老爷子几乎要拍桌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存。”眼看父子俩又要掐起来,蒲立赶紧出声截住弟弟的话。 蒲存看一眼大哥,然后沉默地转向窗外。 “就这么定了,怎么帮我不管,你自己把握。”蒲师辉撂下这么一句话,起身出了门。 蒲存跟没听见似的,不回应也不回头。 蒲立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条递过去,蒲存瞥了眼,抬起头:“什么东西?” 蒲立不答,把纸条给他搁在腿上,笑着摁一下他肩膀,也走了。 蒲存两指翻开那张小巧的纸片,上面写着的,是路枫的电话号码。 2. 车牌里的111 Ch.002 “真他妈虚伪。” 身后的门刚合上,路枫就骂了一句。 他站在门廊的柱子旁边,叉起腰望着院门的方向。 蒲家这条路算是走不通了。 户外一丝风都没有,刚从空调房里出来,身上那层凉意使这股闷热更难忍受。但余沛并未催促舅舅,把书包背在肩上后,便只等着他接下来的安排。 路枫沉着脸站了半刻,抬脚迈下台阶,余沛赶紧跟上。 经过那辆中途停进来的黑色轿车,她视线一偏看了过去。 是辆奔驰,特别的是,那车的车牌里有三个连续的1。 余沛短暂回想起这车的主人,收回目光跟着舅舅走出大门。 路枫买了当晚回和西的火车票,在卧铺上晃荡了一晚上,一早到家,舅妈邓莹莹和妹妹才刚起床。 萱萱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正坐在餐桌边吃妈妈喂的蛋羹。 “姐姐。”萱萱探着脑袋看向门口的余沛,早起的眼皮还有些肿,笑起来挤成眯眯眼。 余沛也冲妹妹笑了笑。家里出事后,她住在舅舅家,这两天都是和妹妹一起睡的。好在妹妹很是愿意,晚上睡觉时会把余沛抱得紧紧的。 邓莹莹放下蛋羹碗,走到丈夫面前,安慰道:“没事,再想办法。” 路枫闷着脸换鞋,没应声,邓莹莹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火车上的那股味道,说:“你先去洗个澡吧,补个觉。” 路枫“嗯”一声,走去洗手间,余沛刚洗了手出来,见舅舅要过来,侧身让开过道。 看见萱萱还在餐椅上翘着脚等妈妈喂饭,余沛主动坐过去,端起碗用小勺舀了一勺蛋羹喂给妹妹。 正要喂第二口,邓莹莹拍拍余沛的肩膀:“我喂吧,小水,你也累了,去房间里睡会儿。” 余沛想说自己不累,念头一转,还是选择把碗交给舅妈。但她没去睡觉,站在妹妹椅子旁边逗她好好吃饭。 “我要姐姐喂。”萱萱说。 还不等余沛说什么,邓莹莹用纸巾给女儿擦擦嘴角:“妈妈喂你。” 萱萱坚持:“我想小水姐姐喂我。” 邓莹莹无视女儿的要求,勺子递到她嘴边,萱萱头一偏,不吃。 邓莹莹佯怒:“那姐姐不在咱们家了,你不吃饭啦?而且姐姐是客人,怎么能让客人照顾你呢。” 萱萱喜欢姐姐来家里做客,她听妈妈的话,张口含住了那勺蛋羹。 余沛扶在椅背上的手缓缓垂下去,默默走开了。 路枫从北京回来后就不停地打电话,有时是赔笑似的寒暄,有时是低声下气的恳求,夹杂几句烦躁的呵斥,也不知是对谁。 萱萱骑着一辆扭扭车,一边前后小幅移动一边观察沙发上的余沛,然而姐姐始终面向窗户外边,没发现她。 她蹬着玩具车过来,问:“姐姐,你为什么不笑了?” 余沛转回头,就见妹妹睁着大眼睛,里面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心。这样的表情和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实在不匹配,余沛便冲她牵起了嘴角。 萱萱一下子也展开笑脸,牵住姐姐的指尖,拉着她去玩自己的玩具。 那天傍晚,路枫从外面回来时,邓莹莹正在做饭,听见关门声,她忙出来问:“怎么说?给不给办?你也不给我回电话。” 路枫没答她,径直进了卧室,整晚都没再出来。 萱萱睡得早,余沛跟妹妹一起,每天很早就躺下了。这天临睡前,余沛正哄妹妹玩儿,路枫站在门口说:“小水,换衣服。” 余沛看着舅舅,无措地睁了睁眼睛。 “再去趟北京。”路枫说。 余沛不解地问:“上次……蒲大伯不是说没办法帮忙的吗?” 路枫眼神挪去一边,只说:“去了再说。” * 又在火车上度过一夜,出站时已是第二天中午。 路枫昨天的晚饭就没吃,从车站出来,他先在附近找吃饭的地方。经过一家快餐店,他正要进去,又突然站定转回身,余沛也停下来。 “你想吃什么?”路枫问她。 余沛指指旁边的店:“这个就行。” “不吃这个,吃你想吃的。你最想吃什么?” “我……都行。” 路枫没追问个答案出来,打车去了家很有名的饭店。除了北京烤鸭这道招牌菜,还另外点了几道很有排场的菜。 余沛不懂舅舅莫名其妙的出手大方,除此之外,来北京的路上,舅舅也没说这趟要来做什么。 她心里转着问号,这顿大餐吃得并不踏实。 而这一顿还不止。 在饭店的休闲区坐了一下午,路枫又带余沛去了一家高级餐厅。 餐厅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里,正值酒店入住高峰,车流在落客通道里一截一截地往前挪。 司机师傅不紧不慢地在后面排着队,路枫等不及,付了钱下车步行过去。 酒店门口两侧各有一小片停车场,余沛从旁边过去时,望见其中一辆车型很眼熟的黑色轿车。定睛再看,车牌号里还真有111。 看来还是向蒲家求助的事,她悬了一整天的心就稍稍落了地。 五楼餐厅的包间里,已经有一个男人候着,却不是余沛以为的蒲家小叔。 对方三四十岁,穿着件浅蓝色的polo领短袖,见到余沛后,男人将她打量一番,勾起嘴角朝路枫笑了。 上次在蒲家,余沛没能真正开口求情,于是这次,她礼貌地问候对方:“叔叔好。” 男人依然跟路枫笑着,没回应她的问好,却将一只布袋拿给她:“送你的见面礼。” 余沛没有接,眼神看向舅舅。 “就一件裙子。”男人含起下巴,放低声音对路枫说:“那位喜欢。” 路枫面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情,把袋子递到余沛手里,说:“叔叔送你的,你就换上吧。” 余沛犹豫地把袋子提手捏住,道了句:“……谢谢叔叔。” 男人又不明原因地笑了一声。 余沛拿着袋子去了包间里的洗手间,袋子里头是件白色连衣裙。她拿在身上比了一下,长度到大腿中间,裙摆很蓬松,款式有点夸张,但总体没那么出格。 她把裙子换上,在镜子前一照才发现了奇怪的地方。她的内衣是普通款式,上缘高出裙子领口一大截,肩带也比裙子的宽了不少。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权 衡后,没有把它换下去。 洗手间与包厢用餐区之间有条过道,余沛拿着书包出来,正要回饭桌那头,隐约听见舅舅和男人的说话声。 “你放心吧,哪儿有委屈受?他们这种人就是喜欢搞养成系,你懂吧?那养好了,才有成就感不是?” 说话的是那个穿polo衫的男人,余沛还在想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面前不远处的包间门被推开。 她心头一惊,手里的书包差点掉了地。 服务生引着一个西装男人走进来,男人一扭头看见余沛,眼神一顿后对她微笑点头。 男人一身笔挺正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是温文尔雅的模样,余沛后背却竖起汗毛。 饭桌上,菜慢慢上着,余沛本以为场面会和在蒲家那天差不多,万万没料到,她自己才是话题的中心。 基本上都是眼镜男人在说话,问她平时喜欢什么,周末都去哪里玩。 余沛的回答简短、常规,每答一句,都将目光投向舅舅。而她的目光像有重量,或是带刺似的,路枫每回撞见都立即避开。 到后来,余沛几乎不再回答,只一两个字应付着。 谁也没说话的空当,路枫放下筷子转向眼镜男人:“叶先生,我的事云哥都跟您说过了吧。我、我现在是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您就是我的全部希望,这回要是真能过了这关,我怎么谢您都行。” 眼镜男人手掌向下虚按了按:“你的情况你云哥都跟我说过了,该说的时候会有人张这个口的。饭桌上不谈这个了。” 路枫的笑僵在脸上,被堵得没了下文。 眼镜男人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余沛这里,说:“你穿这个裙子真是很漂亮,把头发放下来呢?是不是更像小公主?” 说着要去拆余沛绑头发的皮筋,余沛身子一抖偏头躲开。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笑了:“好,那先不拆。” 余沛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太过紧张,胃部紧缩到想呕吐,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面对三人的目光,指指门口说:“我想去下洗手间。” 路枫见她拎着包,问:“去洗手间你拿包干什么?” 余沛手指捏紧书包:“我……” “我帮你看着,不让他们两个动。”眼镜男人说着替她把包接过去。 男人的手擦到余沛指尖,她条件反射般地松了手,冲对方挤出一个笑,说了声“谢谢”后便朝门口走去。 她凭记忆走到电梯间,赶上一部即将关门的下行电梯。 电梯里的人大概觉得女孩衣着有异,上下打量着她。然而余沛根本感受不到,眼睛紧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胸口抑制不住地起伏。 电梯门打开,她第一个冲出去,身后仿佛有恶鬼在追着,她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出的酒店。 那天是夏至,七点多钟,晚霞依然挂在天上,仿佛给空气染了层低饱和的粉红色。 余沛四下张望,目光所及没有一处是熟悉的。耳边的车水马龙一时成了虚幻的背景,她立在一片茫然中,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 一辆汽车从面前驶过,她的影子在黑色的车身上一闪而过。她猛地抬头,看向一侧的停车场—— 蒲家小叔的车! 3. 第三支烟 Ch.003 余沛大步奔向停车场,万幸,那辆车还在。 两条小腿跑得微微发麻,她喘着气回头看,酒店门口零星的人影中,她忽然看到了舅舅。 自动门缓缓旋转着,路枫紧贴身前的玻璃隔断,正抻着脖子向外张望。 余沛赶紧蹲下,用车身挡住自己。刚才下楼时腹部的那股不适感又反了些上来,她吞了吞嗓子咽下去。 等了大概一分钟,她才从车头探出脑袋看。酒店门口,舅舅已经不在了,可余沛却没有真正感到安全。 她缓缓蹲回去,身旁的车漆面很亮,映出她白色的影子。她蹲着往车边又挪了一步,彻底把自己挡住,除了这辆车的主人来开车,谁也不会看到她。 天色渐暗,晚霞颜色加深,那层朦胧的滤镜也变得模糊。停车场的矮柱照明灯唰一下亮起,余沛惊弓之鸟般被这点光亮吓了一跳。 她蹲在车旁,腿麻了也不敢站起来,可伸腿时,身上的裙子又不方便。停车位被半圈美观绿篱围着,盛夏夜晚,再加上车头的照明灯,周边一直有小飞虫在绕。 余沛一边捏着酸麻的腿,一边时不时地拍走落在身上的虫子。 蒲存结束应酬从酒店出来,打算开车走时,发现自己车旁边蹲着个女孩儿。 女孩儿听见声音扭过头来,看见他了,她赶紧站起来。估计是在这蹲了挺长时间,她差点没站稳,手扶了一把旁边的车门,半弯着腿唤了他一声:“蒲小叔。” 听见这句,蒲存才确定了,眼前的女孩就是那天到家里来的余家孤女。 “你怎么在这儿?”蒲存眉头微微敛着,看起来像是不耐烦跟她说话。 余沛瞧见他的神色,嘴边的话凝在舌尖,最后只垂下了眼。 没得到她的回答,蒲存又问:“你舅舅呢?” 提到舅舅,余沛下意识扯了扯裙摆,把头垂得更低。蒲存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细瞧她穿着,才发现她这一身着实怪异。 这姑娘一看就是有话不说,蒲存懒得再问,从兜里摸出手机。 余沛见状慌忙出声:“您是要给我舅舅打电话吗?” 蒲存手上找号码的动作停下,抬起眼看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余沛神情喏喏,冲他小幅度地摇头:“不要给我舅舅打电话好吗……” 蒲存盯着她,眼神带着研判。女孩却像是没感觉到,只一个劲儿往某个方向看。他一共见她两回,仅有的印象就是这个姑娘有点呆,然而此刻她面上的不安却很是真切。 蒲存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目光落定在酒店门口,接着向上抬起看了一眼。他两眼微微一眯,再转回头时,女孩仍惴惴地看着他。 他拉开车门,下巴朝对面的副驾一抬:“上车说。” 余沛赶紧走去汽车另一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还有太阳落山前留下的余温,蒲存将车通电,空调出风口渐渐有风涌出来,但还不怎么凉,他又把两边车窗各降下去一半。 余沛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蒲存把手机往扶手箱前头一丢,靠进座椅里问:“你舅舅怎么回事儿?这两天你们没回和西?” “回了。”余沛回答,“今天才又来的。” 蒲存闻言皱了下眉,透过落下的半截车窗看向外面。 余沛听见那声从鼻腔里发出的漫长的呼气声,不敢多说话。 过会儿,他终于转回头:“那他人呢?” 余沛低下头揪着自己的手指,将早些时候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包括polo衫男人和舅舅说的那些指向不明的有关养成的话,以及眼镜男人在饭桌上的奇怪言辞和举动。 她说话的工夫,天色又暗了一度,照进车内的灯线变得很有存在感。蒲存全程未发一言,脸却是和那外头的天一样,越来越黑。 余沛用余光瞥了身边的人一眼又一眼,可他就是不讲话。 但无论如何,她得解决当天的生存问题。 她将身体稍稍转向主驾那侧,鼓了鼓勇气:“……蒲小叔,您可不可以收留我一晚?” 蒲存转眸看她,余沛赶忙补充:“就一个晚上,我明天就走。” 蒲存仍然没立刻回答她,隔几秒忽然问:“去哪儿?” 余沛很轻地“嗯?”了一声:“现、现在……?” “‘你明天就走’,”蒲存把她的话重复一遍,又偏过头来,“你去哪儿?” 余沛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身无分文,手机和身份证也都在背包里,没能拿出来。而蒲存此刻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在说他知道她没处可去,所以根本不信她这句话。 余沛想解释自己真的不会麻烦他很久,但这句话,她同样没什么底气讲。 没底气讲,她便没有讲,只缓缓将眼帘垂了下去。 车里沉默了片刻,蒲存从烟盒里捏出一支烟,含在唇间点燃了。瞥见旁边的女孩儿,他将自己那侧的车窗完全降下去,吸了口烟后,将夹烟的手搁去了车窗外头。 蒲存一口一口地抽着烟,一支抽完又点了一支。 空调的风凉了些,原本闷重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余沛听着那边间断响起的吐烟声,没再重提刚才的请求。 第三支烟抽完,蒲存将烟蒂摁灭,合上烟灰缸盖子,升起车窗发动汽车。 * 蒲存将车开进地库,从电梯上到17楼。 电梯门打开,左右各一户,他走向左边那户,一边开门一边对余沛说:“今天晚上你就住这儿。” 余沛点点头,跟着蒲存进去。 她在后面把门关上,转过身,立在玄关一动不动。 蒲存朝里走了几步了,发觉身后的人没跟上来,他回头,指了指鞋柜:“里头有拖鞋,想换就换。” “噢……”余沛拉开柜门,拿出一双对她来说有如大船的男士拖鞋换上。 可走到玄关外头,面对眼前全然陌生的家,她又停住了。 蒲存抽多了烟嗓子不舒服,他从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又含了一口在嘴里,看见墙边站着的人,他下巴朝沙发那头一偏,示意她过去坐。 余沛接收到示意,抬脚往那边走。 蒲存看着她过去,缓缓将那口水咽下,又拿了瓶新的。 余沛站在蒲存指给她的大致方向等他过来,蒲存经过她时看她一眼,又看看沙发。 余沛吧嗒、吧嗒地眨着眼睛。 蒲存微扬起眉:“请坐?” 他一本正经的表情,余沛便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揶揄,略一颔首后,轻声说:“谢谢。” 蒲存没搭理她的客气,把那瓶矿泉水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余沛看见,又道了声“谢谢”。 尽管连道两声谢,各自坐下后,余沛仍自觉该说些什么,一扭头,先在阳台玻璃门上看见了自己的反光。 这会儿在家里,更显出她这般露内衣的穿法有多古怪。自己难为情不说,别人看了估计也觉得尴尬。 蒲存还等着听她要说的话,结果对面的人脸上莫名一赧后转了回去。 他目光略顿了顿后从她身上移开,起身走远了,不多时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拿着东西。 他停在沙发正对的那间卧室门前,说:“你睡这间。” “哦,好。” 余沛走过去,蒲存把手里的衣服递给她。 一件是短袖T恤,另外一件是短裤,腰上带抽绳的。余沛伸手接过来,欲再次道谢。 这回,蒲存一看见她口型便转身走了。 余沛:“……” 等里面的人换衣服的工夫,蒲存又去阳台抽起了烟。 一支烟抽完,他拉开玻璃移门,余沛已经换上他的衣服,坐在和刚才相同位置上,笔直又拘谨地看向他。 蒲存靠坐进阳台边的单人位里,问她:“你舅舅结婚了吗?” 余沛点点头:“嗯,结了。” “见过你舅妈吗?” 余沛睁了睁眼睛,回答:“当然见过了……” 听她笃定的语气,蒲存推测余家和路枫家平时来往应该不少。 他又问:“你舅舅有孩子吗?” “妹妹马上四岁了。” 蒲存点点头,没再问其他问题,搭在沙发上的手一下一下轻点着。过会儿,他忽然站了起来,余沛本能地一挺身,几乎想跟着他一同起身。 “我出去一趟。”蒲存说。 余沛眼珠脑袋跟着他转,蒲存手一指安排给她的那处房间:“上厕所,洗澡,睡觉,你随意。”又指指冰箱,“没吃的,但有水。” 余沛目视着他背影走远,没说出话来,半晌才合上嘴巴。 * 蒲存回到车上,找到路枫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声响了几下,电话那头传来男声:“喂?” 蒲存手肘支在车门,语气平缓道:“我是蒲存。” “噢——蒲家小叔,您好您好,您打电话来是……” “还在北京吧?”蒲存不跟他废话,直接道,“给我个地址,我过去。” 对面安静两秒,答应了:“诶,好嘞。” 路枫报了饭店地址,就在晚上那家酒店附近。蒲存到的时候 ,他已经在位子上等着,眼睛在手机屏幕和门口来回看。 看见蒲存进门,他面上立刻挂起笑容,起身相迎。蒲存略一点头,无视掉他伸来的手兀自坐下。 路枫把手收回去,掌心在身上擦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坐回椅子,把菜单递给蒲存:“我已经点了几个菜,随时能上,你看看还差什么?另外喝点什么?随意点,今儿我请。” 蒲存不接菜单,眼皮也不点一下:“不用。” 路枫又碰一鼻子灰,笑容瞬间撤回去两分。但毕竟有求于人,他迅速摆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招来服务生:“那就让这么上菜了啊,小存。” 蒲存视线微垂了垂。 服务生离开后,路枫解释道:“我听蒲大哥这么叫你,我比你大几岁,也跟着叫了。都是自家人。” 蒲存冷眼瞧着路枫,嘴角忽然漾起一抹笑,路枫看不太懂,但也跟着笑。 “你外甥女呢?”蒲存问他。 路枫表情一顿:“噢、她……她这回没跟着来。” 蒲存状若了然地点头,看一眼路枫旁边椅子上的那只米色双肩背包,问:“那包是你的?” 路枫扭过头,忙伸手把椅子往桌子下一推,含糊道:“嗯,是。” 蒲存看着他,那眼神跟警察审讯犯人时如出一辙。 路枫眼皮抖了抖。 “我碰见你外甥女了。”蒲存说。 路枫面色一变,正想编个理由,不料蒲存直接道:“你挺不是东西的啊,自己的亲外甥女也卖。” 路枫被比他小的蒲存这样骂,还是云淡风轻地骂,面上挂不住,回了一句:“你们蒲家又清又高的,说没法儿帮忙,我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这么着对谁都好,谁知道她——” 路枫看了眼蒲存威压的脸色,收了声,转而说:“话说回来,蒲爹爹那边儿还能再……” 蒲存打断他:“我建议你尽快回和西自首。” “不是,我怎么能去自首呢?!”路枫一听这话,眼睛睁圆,语气也急了,“蒲家小叔,我姐姐姐夫可都没了,这个家就剩我了,我进去了,家怎么办?你口中那个‘我外甥女’,是,我外甥女,不还是得我来管?还是说你们两家世交,愿意管她?你说。”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蒲存面上还是那副风波不露的样子,说出的话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你姐夫事发第二天就自杀,所以才让你有这段缓冲的时间。等调查组找到你这儿,再把你抓进去,那可就是两回事儿了。” 路枫被说中,脸灰了。 蒲存靠进椅背,转着桌上的一枚玉质筷架:“还有就是,我这人挺闲的,到时候把你到我家来、试图走人情脱罪的事儿跟他们讲一讲,你说怎么样?哦对了,我家院儿里可都有监控,还能来个看图说话。” “你——”路枫气得一口气卡在喉咙,却直觉眼前这位未必是在吓唬他,服软了,“都是自家人,至于做到这份上?” 蒲存笑了:“那是,不至于。”他缓缓收敛表情,“但你得知道我可以。” 路枫垂着头,一脸丧气样儿,蒲存瞧了他一会儿,适时说:“你不就是放心不下老婆孩子吗?” 路枫立刻抬起眼皮,蒲存说:“你还年轻,比起卖自己家人去托那些没有用的关系,去自首,争取从轻处理,出来还能重新开始。余家女儿养在你老婆那儿,出于跟余家上一辈的交情,那女孩儿上学阶段,包括你老婆孩子在内的生活费,蒲家来出。” 路枫直盯着对面的人,蒲存坦然迎着他的目光。 过半刻,路枫脸上的疑色有了松动:“你们蒲家真愿意管?连着我老婆孩子?” 蒲存把筷架往桌上一搁:“信不信由你。” 路枫沉默了。 蒲存明了他已动摇,菜刚上齐,便起身告辞。 路枫并未留人。 瞥见那只背包,蒲存侧过头:“那包真是你的?” 路枫厌恶地闭了闭眼,拉开椅子把包往桌子上一放。 蒲存拿起来拎了拎:“东西都在里头了?手机、钱包、身份证。” 路枫于是又从衣兜里掏出余沛的手机和身份证,蒲存一并收了。 路枫抬起头:“她在你那儿?” 蒲存没回答他,只说:“考虑好了告诉我。” 从饭店出来,蒲存坐回车里,把东西放去副驾前,看了眼身份证上的信息。照片里的人完全是小孩儿样,两只眼睛黑而亮,倒是不显得呆。 再看姓名那一栏,旁边写着——余沛。 余家那姑娘,原来叫余沛。 4. 两份晚餐 Ch.004 蒲存出去的近一个小时里,除了中途实在憋不住去了个厕所,余沛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哪怕主人不在,也坚守着作为客人的自觉。 家里十分安静,是余沛过去几天都不曾感受过的安宁。 回想舅舅请她吃的那顿大餐,和他后来躲闪的眼神,余沛发自内心地难过。但也只是难过。那时的她,甚至不懂得她应该愤怒。 她忽然很想妈妈。 然而再想到妈妈离开的方式,余沛仰起头深深地呼吸,将眼眶里的眼泪逼了回去。 她将视线投向墙上的挂钟,跟着秒针一圈圈转。 时针指向“10”时,门锁响了。 余沛转回头,看见蒲存手里的书包,她眼睛睁圆了些,心跟着提起来:“……您去见我舅舅了?” 蒲存把包放在她腿边,去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对。” “那、您告诉他我在哪儿了吗?” “没有。” 余沛僵硬的肩膀放松下去,小声说:“谢谢……” “你舅舅得坐牢的话,你怎么办?”蒲存很直接地问她。 余沛蹙眉想了想,如实说:“我不知道。” “跟你舅妈生活,愿意吗?” 余沛听言垂下眼眸,头也低下去。她裹咬住一点嘴唇,像是在忍哭。蒲存的目光从她逐渐泛红的鼻尖移向她眼睛,等着她回答。 过了很久,她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蒲存靠向沙发,松泛地舒了口气。坐了会儿,起身回房时经过余沛,他问:“想好明天去哪儿了没?” 他倒要看看,她在他车上说的大话要怎么收场。 余沛抬起头眨了眨眼,眼圈还红着,被泪粘成簇的睫毛之间却漏出认真思考的神情。 “您帮我找回书包,我就能坐火车回和西了。也有钱买火车票。”她仰起脸看他,“谢谢您,蒲小叔。” 蒲存预备好的表情一时间没能摆出来。 这姑娘过于正经、不禁逗不说,还自信得厉害。怕是长这么大就没遭过真正的恶意,才不把险恶当险恶。 “你舅舅自首前,待着吧。”蒲存丢下这句话便朝客厅另一头走,到一半,余沛在身后叫他:“蒲小叔——” 蒲存停步回头。 余沛一手拎着书包站起来:“我、不想去见今天那些人……” 蒲存眉心一竖,隔两秒钟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你不用见。”他没多余跟她解释,转身走了。 余沛抿唇看着蒲存的背影拐进转角。她立在那里,穿着肩线快落到手肘的上衣、拉紧抽绳后像条裙子的短裤,这两件衣服明明哪里都不合身,却又那般妥帖,令人踏实。 * 天亮没多久,蒲存就醒了。 他一向如此,无论前一天几点睡、状态如何,六点的生物钟雷打不动。 起床后,他去书房举了几组铁,权当醒觉。也是很多年的习惯了。 洗澡之前,他去厨房拿水喝。他一个人住,那间客房又是隐形门,日常就跟不存在似的。这会儿那道门开着,路过时,他下意识扭头朝里看了一眼,没想到余沛还睡着。 她穿着他那件宽大的T恤,女孩睡觉怕是不怎么老实,这会儿衣服已经卷到很靠上的位置。 蒲存瞥见她的睡相,面无表情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余沛在火车上荡了一晚,第二天又历经一番心惊胆战,她睡得又快又沉,蒲存要出门了她才醒。 隐约听见声音,她穿上拖鞋走去玄关。 蒲存正在换鞋,看见她过来,没无视,也没主动问早。 还是余沛先说:“您要去上班了吗?” 蒲存随意“嗯”了一声,过几秒毫无前情地说了句:“睡觉的时候把门关上。” 余沛微微一怔,昨晚睡前,她特意没关门,毕竟是别人家。 没听到她回应,蒲存穿好鞋后偏头看她一眼,余沛赶紧点头答应:“好的。” “有吃早餐的习惯吗?”蒲存问她。 有的。但这时候如实讲似乎不合适。 于是余沛摇了摇头:“不吃。” “会点外卖吗?” 余沛再次摇头。这次是真的。 蒲存从钱包里抽出几张一百块放在玄关柜,又把置物板上的备用钥匙取下来盖在钞票上:“中午自己出去吃饭。” 余沛低头将目光从那几张钱上移开,轻抿起唇没作声。 蒲存抄起车钥匙出了门,而余沛还真就没去吃早餐,硬生生捱到中午才去小区附近的一家小馆吃了午饭。 白天空闲的时候,她打开QQ。当天是星期三,同学们都在上课。马上就是高一的期末考,可从爸爸出事开始,余沛已经一周没去学校了。舅舅说班主任给她放了假,这学期都不用去上课,也不用参加考试。 大家可能在忙着复习,空间的新动态少了很多。余沛浏览着那些日常的碎片,从某一刻开始,手机自动息屏了她都没发觉。 晚上,蒲存将近九点才回家,彼时余沛正坐在窗边,望着远方隐隐的天际线。 蒲存进门看见这般情景,只觉得这姑娘小小年纪能坐在那看夜景,挺老成。 余沛跟他问了句好,蒲存点头回应后直奔书房。 他今天晚归倒不是因为应酬,公司自主研发的沙地起降无人机进入联调阶段,白天第一次整机上电,结束后,研发组从下午一直复盘到晚上。蒲存离开公司时,还有一部分问题没定位清楚。 他在书房远程听了会儿大家的讨论,拿着平板去冰箱拿水时,余沛还坐在他回来时的地方。 外面天都黑透了,那段时间北京的空气质量,星星是很难看到几颗了,他不禁纳闷地问了句:“你坐那儿干嘛呢?” 余沛转过头来,明显还没从发呆里彻底醒神,懵懵地说:“我没事做。” “你白天干什么了?”蒲存跟着她瞧了眼窗外,怀疑她在这坐了一天。 “看一会儿手机,吃饭,洗衣服。”说到这,她像是也觉得自己这一天过得太无所事事,声音低下去,“……就待着。” 蒲存识别到关键信息:“你就吃了一顿饭?” “嗯。” “晚饭没吃?” “没吃。” “为什么不吃?” “……”余沛想说他早上只让她出去吃午饭,没说晚饭是不是自己吃,话到嘴边,又撒了个谎,“我不饿。” 蒲存向一侧稍稍偏了偏头,眼睛一眯刚想说什么的,蓝牙耳机里有人叫了声“蒲总”,他只得把话暂时收回去,看向平板上的投屏。 蒲存把平板立在岛台上,就地对耳机那头交代了几句。 他拿起平板往书房走,中途才想起刚才在和余沛说话,他回头,指了指自己的书房:“里头有书,你想看就看。电视也能看。” 余沛无声地对他大幅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那谨慎兮兮的眼神,八成以为她的声音会被麦克风收进去,蒲存笑了下,一手平板一手矿泉水转身回去了。 次日,得到准许的余沛去了蒲存的书房。 一进门,靠墙处的地上摆着几只大小不一的哑铃,再往里是张沙发椅,最里面则是一张十分宽大的书桌。 房间两面都有窗户,中间夹着通顶的书墙。 蒲存的书不少,半数都是英文原版。在其中一层,余沛看见了蒲存的毕业照。 照片中的人身披学士服,眉目疏朗,虽在微笑着,眼神却异常直定,让人觉得他好似温和、却又不容易亲近。而他身后的背景墙,上面的文字余沛认得,是宾夕法尼亚大学。 余沛退后一步,再看了眼书架,这一次,眼神中带了些对学霸的敬意。 她抽了一本算薄的书出来,是本白宫记者的记录式自传,她读得津津有味,玄关处传来开门声时才想起来看时间,刚过七点。 蒲存进来后放了个牛皮纸袋在餐桌上:“你的晚饭。” 余沛:“……” 蒲存好心给她带饭回来,她不想磨人好意,就没说自己已经吃过。 她道了谢走去餐桌,见蒲存往里走了,赶忙问:“蒲小叔,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蒲存头也没回地说。 “哦……” 蒲存从书房出来时,余沛还在餐桌边坐着。她这顿饭吃得挺久,他路过时瞥去一眼,再定睛看餐盒,脚步就停了。 正在“解决”最后一格菜的余沛抬起头。 “你都吃了?”蒲存问。 余沛干眨着眼睛不明所以:“你说你吃过了我才……” 蒲存不知道余沛什么口味,吃什么、不吃什么,就让人打包了两份 ,每个菜都不一样。 他对这姑娘的食量意外极了,看着瘦,没想到这么能吃。 然而到了晚上。 余沛躺在床上,撑得睡不着觉。 她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站着看书。 她在桌前摸摸自己的微鼓的肚皮,回头看一眼房门,轻叹:幸好蒲小叔让她关上房门睡觉…… * 蒲存正在会议室旁听项目修正计划,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瞥了眼来电人姓名,拿着手机起身。 正在汇报的工程师停下来,蒲存给了他一个你继续的眼神,到外面接电话去了。 电话是路枫打来的。 他已经在派出所门口,马上要进去投案。接受讯问后,路枫将即刻被拘留,这通电话,无非就是让蒲存务必履行承诺。 蒲存应允。 电话挂断,他站在窗边,手里转着手机,一时没回会议室去。直到又一通电话打进来,这次是发小周庭。 “蒲总,今儿晚上打会儿球?” 蒲存一口回绝:“这两天忙,改天。” “我场子都订好了,你必须来,几点都行。”周庭不答应,“我特么快生锈了。” 蒲存思索两秒,说:“那把秦肖同叫上。” 周庭纳罕:“三个人怎么打?” “那再加个邹英浩。” 周庭质疑道:“他酒吧忙得开吗?” “他是老板。”蒲存颇具提醒意味。 “你不也是老板?”周庭阴阳怪气起来,“还不是用工作忙做托词?” “我是忙,最后不也给了你面子?”蒲存淡淡还击回去,“邹英浩能不能去,就看你面子在他那儿有没有用了。” 电话那头,周庭被这通不动声色的挤兑气到的语气,骂蒲存架子大事儿还多。 蒲存听完,一句“挂了”打发了。 周庭订的网球场在顺义。这家俱乐部主营的是高尔夫,周庭谈项目时常来,会所里还有他长期留用的套房。 蒲存在公司耽搁了一会儿,最后一个到的。除了另外三个男的,周庭的师妹骆心仪也在。两人和蒲存都是宾大的校友,在美国时一个圈子里玩的,但蒲存跟骆心仪并不熟,私交可以说完全没有。 骆心仪说是跟着周师兄来的,眼睛却一直往蒲存身上瞅。 “你跟我们谁打?”邹英浩问落单的骆心仪。 骆心仪一身运动装,却说:“我能打得过你们谁?你们两两配对打呗。” “那你来纯看呐?来看谁的?”邹英浩撩一眼蒲存,贱兮兮地故意说,“不会是看我吧?” 说话间,蒲存已经拿着球拍往场上走了。骆心仪忿忿地瞪了眼邹英浩。 场地四角拉着围网,天还没彻底黑,照明灯将蓝色硬地打得通明。 四个人二对二双打,蒲存和周庭都是常年打球的老手,邹英浩跟着他俩也练出了点水平。这种配置真打起双打来,强度非常高。 秦肖同在一家红所做律师,平时锻炼少,最先体力不支,摆摆手去边上坐着了。 蒲存扬起球拍招呼对面两个人,示意他俩一对一。 邹英浩懒得挪窝,球拍往周庭身上一拍,将人赶去对面。 周庭跑到这半场来,问蒲存:“你怎么也歇了?” 蒲存眼神指向已坐去长凳上的秦肖同:“有事儿说。” 周庭恍然大悟的表情,食指虚点着对面的人:“我就说你怎么非要叫秦肖同呢!” 蒲存并不解释,将球裤里的备用球在地上一弹,传给了周庭。 * 夜里十一点,余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同时,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她合上书,打算去冰箱拿瓶矿泉水充充饥,刚走到岛台边上,入户门锁响了。 这里正对着玄关,因此余沛一眼看见,蒲存手里只有一把车钥匙。 但她还是问候他好。 蒲存今天却没回应她。 余沛目送他走去书房,直到他完全转过去,只剩背影,他都没看她一眼。 原地停了停,她才想起自己是想喝水来着。 她绕到岛台那边去,刚拉开冰箱门,听见蒲存说:“你舅舅被拘留了。” 余沛拿水的手一顿,握住瓶身,又松开,回头冲他浅弯起嘴角:“我知道了,蒲小叔。” 5. 被回应的“谢谢” Ch.005 这天是星期六,余沛坐在沙发上等了好久,也没见蒲存有出门的意思。从她收拾好东西开始,他甚至没有出过书房。 余沛穿着自己的衣服,蒲存借给她那身被她叠好放在了床尾。她腿边放着自己的书包,除此之外,再没有身外之物。 余沛提前查了回和西的几趟火车,她看看墙上的挂钟,上午那趟错过的话,下一趟就得很晚了。 又等了几分钟,等时间走到一个整点,她背起书包,走去蒲存的书房。 门开着,蒲存就靠在正对门口的那张沙发椅里,两条长腿伸直交叠,手在身上摁着一本书在看。 听见门口的脚步,他眼皮一抬,视线在余沛肩上的书包多留了一瞬,又看向她的眼睛。 “蒲小叔,我要走了。”余沛只说了这么一句。 这个安排似乎在前一天晚上就被默认,蒲存看着手里的书,默了几秒,把书一合放在一边,起身:“我送你。” 蒲存朝门口这边过来,余沛下意识后退开一步给他让路,嘴上却说:“您不用送我,我查了公交,知道怎么去车站。” 蒲存没回应她,从她面前走过,只带去一阵风。 蒲存走进书房另一边的房间,应该是他的卧室。房门在他进去后又自动合上,余沛在门外呆站半刻,转身回了客厅。 蒲存换好衣服出来,他似乎钟爱黑白色。余沛这几天见到的他,几乎都是白衣黑裤的搭配,今天稍有点不一样,长裤变成了短裤。 “蒲小叔,”余沛在他快过来时站起身,“您借我穿的衣服我不知道方不方便手洗,就没洗,放在床上了。” “知道了。” 蒲存大步过来,余沛落在他身后跟着走去玄关。 余沛穿的是双匡威的帆布鞋,每次穿脱都得把鞋带重新理一遍。她绑鞋带花了些时间,蒲存换好鞋在门口等着。 玄关柜上,那把备用钥匙依然盖在几张百元钞票上。 蒲存压根儿没留意那天到底留了几百块,再看一眼蹲在那穿鞋的女孩,此刻才意识到,她可能都没动那些钱。 余沛把两只脚的鞋带都系好后站直身,她站得太急,额角的碎发悬起来又落回额头,她抬手往边上扑了扑,涨红着脸说:“我好了,蒲小叔。” “买车票的钱有吗?”蒲存问她。 余沛点点头:“有的。” 蒲存便没管柜子上的那几百块,抄起车钥匙开了门。 然而快到火车站时,他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推开车门说:“车上等我。” 余沛隔着车窗看见蒲存走进不远处一家工商银行,没过多久,手里拿着一沓现金出来了。 上车后,他把刚取的现金搁在扶手箱前面,将车开向车站。 余沛瞥见那沓钱,脸莫名热了。 车在落客区停好,余沛解开安全带,听见蒲存说:“钱拿着。” 余沛连连摆手摇头,慌忙间,嘴巴努着一个“不”字儿,半天没能说出来。 蒲存拿起钱递给她:“拿着。” 余沛不动。 她书包就在腿上放着,蒲存伸手过去,才碰到,余沛赶紧拽住自己书包,冲他摇头:“我还有一点钱,您不用给我钱。” 蒲存不跟她拉扯,粗略数了五张出来:“五百总可以?” 余沛将书包又小小地拿远了些,仍坚持道:“我不要……” 蒲存拿着钱的手就支在那,余沛将脸朝另一侧窗外偏了偏,不接。 半刻后,蒲存把那五百连同剩下的钱一起放回去,伸出手说:“手机给我。” 余沛松了口气般地放开手里的书包,拉开最前面的口袋,把里面的手机递路过去。 蒲存拨通自己的电话,挂断后还给她:“这是我手机号,有事儿打我电话。” “好的。” 余沛理好书包,看一眼不远处的进站口,转回头说:“蒲小叔,谢谢您这几天收留我。真的谢谢。”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眼眶微红,黑色的瞳仁映着水光似的。蒲存敛起眉转回去,轻摇了一下头:“不用。”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回应自己的感谢,余沛就弯了唇角浅浅笑了,说:“那再见了,蒲小叔。” 蒲存“嗯”了声。 余沛又坐了两秒,推开车门下了车。车门关上前,她恍惚看见蒲存转过了脸,只是下一秒,黑色玻璃上只有她自己的影子。 * 余沛没买到直达的火车票,经过中转,到和西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从车站出来,她没去舅妈那里,坐公交回了自己家。 一大早,又是周末,小区里没什么人,小路两边的元宝枫长得正盛,从下面穿行过去,还能嗅到夜露洇湿草木后泛出的青涩而清新的气味。 伴着这样的安然气息,余沛仰起头望了望自己的家。 电梯门打开,电梯间对面,入户门和门口的柜子都被贴上了封条。 余沛手里还拿着家门钥匙,人立在原地没了反应。 楼道里停着一大一小两辆自行车,小的那辆是余沛的,车把上挂着她的头盔和护具。 余世城骑车时不带头盔也不带护具,却一定要余沛戴,余沛不愿意,说她骑得很好,根本不会摔。但爸爸就是不同意。有段时间,余沛跟爸爸闹起了小脾气,不再参与他周末的骑车活动。 后来余世城买了防水颜料,在女儿的头盔和护具上画了画。下次邀请她一起骑车,余沛恼着脸说不去时拿给她看。余沛这才跟爸爸和好,之后也愿意戴着护具骑车。 白色的头盔上面,那只丑萌的大耳狗喜拿正冲她笑着,余沛瘪着嘴呜咽一声,终于哭了出来。 她蹲在家门前,抱着膝盖埋头悲哭。 电梯门打开时,余沛正侧着脸用短袖擦眼泪。 一个穿着黑衬衫的男人提着两个黑色的塑料袋,看见余沛,男人眼睛一横开始打量她。 余沛背着书包站起来,吸了吸鼻子。她家是一梯一户,又是顶楼,按理说不会有外人来。 她往墙边挪了一步,侧过身想绕过对方乘电梯离开,男人的目光跟着她转过来,问:“你是这家女儿吧?” 余沛慌忙摇头,脚步也加快,却被男人一把钳住手臂。 余沛触电般扬起手肘挣开男人的手,对方又拉住她背上的书包。余沛被那道力量扯得后退一步。可她不能再把书包丢了,她钻出一只手,回身抱住书包和男人争抢。 揪扯间,男人手里的塑料袋落到地上,袋口散开,腐败的刺鼻味道顿时在空间内散开。 余沛一边紧攥自己的书包,一边抬脚把垃圾往男人身上踢。男人跳着脚躲着,余沛脚下极快,对方应接不暇,手上一松,余沛趁机一个寸劲抢回书包。 男人以为余沛要往电梯里走,先一步跨过去,然而余沛立刻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逃了进去。 “站住别跑!!”男人在身后吼了一声。 余沛顺着楼梯往下奔,耳边只有急速的踏步声和男人怒吼的那一声回音。 她一口气跑到一楼,脚下一丝一毫不敢停,手在胸前将书包的两边肩带扣紧,迈着大步往外奔逃。 男人从电梯里出来时,余沛的身影正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拔脚就追。 余沛用尽全速奔跑,眼前的路随着她的脚步上下晃动着。男人眼见追不上,气急之下,从路旁的绿化带拾起一块石头,挥手便朝余沛扔过去。 余沛听到自己的脑袋“??——”一声,痛得她眼前一晃,脚下也跟着踉跄了下。她托住膝盖占稳,落在脚边的那块石头足有鸭梨那么大。她缓了缓神,抬脚继续跑。 一直到小区外 ,又过了一个路口,她才渐渐停下。 夏日的早上,太阳已经开始热烈。余沛跑了一身的汗,心脏狂跳,手脚发麻,两只手在抖。 * 邓莹莹给余沛开门时,眼睛又红又肿,看见舅妈这个样子,门外的余沛一时愣住。 邓莹莹垂下眼,低声叫了句“小水”,也没问她这几天去了哪里,松开门把手转身回去了。 余沛将门开大些,进去后轻轻掩合上。 萱萱迈着小步过来,抱住余沛的腿仰起脸:“姐姐——” 余沛摸摸她的发顶,嘴角的笑维持了两秒就散了。 长途火车加上又一场逃命般的奔逃,身体已经逼近极限。余沛的头很晕,歪在沙发靠背上很快睡着。 睡梦中,她被一阵嘈杂的叫骂声惊醒。紧接着,萱萱尖锐的嚎哭声也钻进耳朵。 余沛艰难睁开眼睛,舅妈正抱着萱萱安抚。 而那叫骂声是从窗外传来的。 路枫家在一楼,靠南边的落地窗外连着一片几平米的小院。围墙外,四五个人正指着屋里破口大骂。 余沛彻底清醒过来,惊恐地看向舅妈:“他们是谁?为什么在外面骂人?” 邓莹莹听着那些辱骂,哭了一声说:“肯定是那些家属。” 余沛眉头拧成结。 “前天你舅舅去投案自首了。”邓莹莹崩溃地说,“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知道我们家住哪里的……” 邓莹莹一边哭一边捂萱萱的眼睛,余沛见状去拉阳台的纱帘,她无意间向外看,不料撞上一张让她后背发凉的脸—— 叫骂的人里,其中一个正是上午往她家门口扔垃圾的男人。 那男人也认出余沛来,对着身边的同伴吼:“她就是总包那家的女儿!” 隔着玻璃窗,众人目中盛放的恨意和怒意,霎时如利刃般刺向余沛。 “原来是一家子,怪不得!你们都该偿命!偿命!” “奸商偿命!” “偿命!偿命!” 众人越骂越怒,越怒越骂,拉来小区里的垃圾箱,将里头的垃圾污物一件件往路枫家的玻璃上扔。 萱萱哭得更凶了,邓莹莹哄女儿的同时也在哭。 余沛夹在中间,闭上眼睛,却关不住耳朵。哭声、受害者家属刺耳的咒骂声,还有闻讯赶来的物业保安的呵斥与调解声,交织成一片魔音,碾磨着她的神经。 天快黑时,院外终于安静下去。 余沛撩开一点纱帘向外看,那些人已经不在了,只留下满院的垃圾。 她旋下把手正要出去清理,邓莹莹在客厅另一边叫她:“小水——” 余沛把纱帘重新拉好,去到舅妈那边,邓莹莹哄着哭红了脸的萱萱,说:“小水,你这段时间先不要过来好不好?” 余沛怔住。 “你舅舅已经进去了,这个家里没有能应付这种情况的人了。”邓莹莹搂着怀里的女儿,“你听见他们骂什么了吗,你爸爸的事太显眼,你不在这,他们没准能消停些。我们家的地址已经被曝光了,你不留在这对你也好。小水,你妹妹还小,她在这种环境里生活多一天都是伤害啊。小水,你先别过来了,好不好?” 余沛鼻腔骤然窜上一股酸意,她咬住嘴唇,说:“可是我不回来的话,我能去哪儿呢……” “你去同学家,朋友家,你那么多好朋友、阿姨,你是个孩子,他们肯定愿意让你住几天的。” 余沛眼里噙着泪,近乎哀求地看着舅妈。邓莹莹用纸巾擦着萱萱的脸,转过头对她说:“好吗?小水。” 余沛低头的瞬间,两大颗眼泪啪嗒砸下去,在裤子晕成两片圆圆的水渍,一点点向外洇开、扩散。 邓莹莹抱着萱萱去了洗手间,出来后又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许久,余沛拿起书包,走出了家门。 6. 一百一十一块五 Ch.006 天边只剩最后一丝残留的光亮,余沛却只能往家的反方向走。 不确定那些家属还在不在附近,她留意着周围的人,迎面过来一个中年女人,擦肩时多看了她一眼,余沛顿时心跳如鼓。 她不敢在小区逗留,走远两个路口后,给最好的朋友许瑾璐发了条QQ消息:「Hi~许瑾璐,你在家吗?」 旁边是一个政府单位,大门口有一排石墩,余沛在最边上的那个坐下,隔几秒点亮一次屏幕。 然而消息发出去两分钟,许瑾璐还没回信。 当天是周末,许瑾璐是去玩了吗?余沛猜测着,又编辑着一条消息:「我能在你家住几……」 打字中途,许瑾璐的回复“嗖”一声弹出来:「余沛,我妈妈不让我再和你玩了……[难过]你以后也不要再给我发QQ了,我妈妈会看到……对不起T^T」 余沛捧着手机,轻轻眨了眨眼睛。 许瑾璐的妈妈是一个特别和善的阿姨,每次去找许瑾璐玩,阿姨都会给她们准备好水果和零食。阿姨也很热情,不止一次邀请她留宿,还和妈妈开玩笑,说想把璐璐和小水换着养几天。 余沛打字的拇指悬停在键盘上,把上一句删了,换成「为什么呢?」,又删掉。 算了,许瑾璐妈妈会看到。 两大颗泪啪嗒砸在屏幕上,余沛翻过手机用衣服抹掉,从石墩上起来,继续向前走着。经过或熟悉或陌生的路口和街道,她一边忍不住小声啜泣,一边用手背擦去脸上漫开的眼泪,哭自己无处可去。 她走了很久,马路上的车流从晚高峰热闹的熙熙攘攘,渐渐变得稀稀拉拉,显得冷清。 北方初夏的深夜,晚风带着凉意。余沛搓搓发凉的胳膊,只得再次打开手机。 高中生的社交圈就那么大,除了学生还是学生,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余沛点开通讯录一下下划着,快到底端时,一个名字映入眼帘——蒲小叔。 屏幕的光亮映在泪痕未干的脸上,余沛的目光在那个号码上定了定。 蒲小叔有自己的房子,且有多余的卧室可以给她住。 他远在北京,没人会因为她在和西的遭遇而找他的麻烦。 另外……蒲小叔看起来……应该挺富有的,只算一天的一到两顿饭的话,她的存在大概不会成为他的经济负担。 这么想着,她点开了号码,可真要拨通前,又犹豫了。 虽然收留过她几天,但蒲小叔看上去实在不像一个热心的人。他不怎么笑,也不爱跟她说话。 余沛皱了皱眉,把号码退了出去。 通讯录被她翻了好几遍,再找不到一个能让她把电话拨出去的人。 她将手机息屏,继续在街上游荡,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火车站附近。 黑夜中,红彤彤的“和西站”格外醒目。 她遥望着那个方向,片刻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脚走了过去。 深夜的售票大厅几乎没有进出的旅客,但依然有工作人员值班。大厅靠边摆着一排蓝色的塑料椅,有几个人间隔着躺在上面睡觉。 余沛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肚子这时咕噜响了一声,她才发觉自己饿了。 书包里还剩小半个面包,是前一天转车时买的。她就着半瓶水,几口把面包吃掉,把包装袋和空瓶扔进垃圾桶,抱着书包坐了回去。 那条白裙子还在她书包里装着。余沛不喜欢这条裙子,因为它并不是一件善意的表达友好的礼物。可尽管不喜欢,她依然没有丢掉它,或是有想将它毁掉的想法。 裙子有什么错呢? 她望着对面墙上不时滚动的列车时刻表,上面显示着过去和未来一天的列车。不同的车次里,每隔几班,就有一趟去往北京的。 那些数字和地点在余沛眼前一页一页翻过,她看了眼身旁睡觉的人,把书包反背在身前,也闭上了眼睛。 清晨,时间还很早,进站的旅客便多了起来。 人群走过,脚步声话语声嘈杂,迷糊间,余沛隐约感觉有人在碰她。 她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一条男人的腿,紧挨着她大腿外侧。余沛下意识把腿挪远了些,然而下一秒又被贴住。 男人呼出的不洁气味飘到鼻息间,余沛一扭头,这才发现那人正靠着她睡觉。 她瞬间一个激灵站起来,男人没了支撑,闪在椅子上醒了过来。 对方身上的那件灰白条纹短袖余沛记得,正是昨晚睡在她旁边的人穿的。可他昨晚明明是躺在椅子上的。 男人的眼睛小而浑浊,正盯着她看。 就是这一刻,对不受欢迎的抗拒终于被恐惧战胜,余沛抱着书包走向了售票窗口。 那是2016年年中,大多数人已经将线上买票作为首选,线下的售票窗口并没有多少人。余沛走到一处空闲的窗口前,递上自己的身份证,侧低下头:“您好,我想买一张去北京的车票。” “什么时候的?” “最近的一趟。” 工作人员看她一眼,从传递口捞起身份证放到机器上:“硬卧软卧?” 余沛攥了下手中的纸币:“硬座就行。”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着:“一百一十一块五。” 余沛把提前准备好的钱放进传递口里,对方将车票打印出来,连同身份证和找零一起递出来,提醒:“发车前五分钟停止检票,注意时间,错过不补。” “好的,谢谢。” 拿回身份证和车票,余沛回身,再望了眼窗外和西的朝阳,过了第二道安检。 候车厅里,她找到对应车次的检票口,在附近坐下,拿出钱包开始整理零钱。 原本剩余的钱,加上刚才买票后的找零,一共只有不到80块。这意味着这一趟去北京,如果蒲小叔不愿意收留她,她没有足够的钱再买火车票回来。 她把手里的钱又数了一遍,可惜它们相加的总数不会因为多数几遍就变多。 余沛第一次发现钱原来这么珍贵。 她把它们装进钱包,塞到书包最里层,抬头看向检票口。 她手里只留了那张去往北京的车票。 * “香烟啤酒矿泉水,泡面饼干火腿肠……” 余沛抱着书包靠坐在座位上,正闭着眼睛补觉,一阵叫卖声飘荡着进了她的耳朵。 她的车票买得晚,被分到了靠近过道的位置,稍一偏头,便能看见售货员身前的推车。 推车最前 面那一格里,正摆着她昨天吃过的面包。那款面包个头不大,内芯却很瓷实,吃了很顶饱。余沛决定还买它。 前排有不少乘客买东西,售货员推着推车一排一排地缓慢移动。 一位年纪稍大的老人买了桶泡面,老人用的是现金,售货员收钱和找零就花了很长时间。 余沛看见了,提前从钱包里准备出一张五元纸币和一枚五毛钱的硬币,一共五块五,刚好。 售货员推车过来,朝过道两边的乘客招呼道:“香烟啤酒矿泉水,泡面饼干火腿肠,有需要的吗?” 余沛刚想说她要一个最上面的那个面包,瞥见包装上贴的价签,抬了一半的手就停住了。 一模一样的面包,在车站时是五块五,到了火车上,就变成了七块钱。 余沛第一反应觉得不划算,同一排的乘客都没买东西,她犹豫间,售货员已经推着车走去她身后。 看见面包那刻,身体仿佛就已经开启了进食模式。余沛舔舔嘴巴,吞咽掉跃跃欲试的唾液,将那枚硬币放回钱包里,又从里面拿了两张一元的纸币,和那张五元的一起握在手里,抱着书包站起身买面包去了。 接近晚上十点,列车终于到达北京。 余沛在出站前搜了导航,她得转乘两次,且看时间的话,需要赶上末班地铁。 她把书包在肩上背好,脚步匆匆往地铁站走。 前半程还算顺利,然而到了第二次转乘,余沛穿过换乘通道,快到站台时,工作人员摆摆手让她出站。 末班车已经过去了。 余沛只得来到地上,再点开导航,显示离目的地还有1.6公里。打车要起步价,13块。 余沛算了下自己剩余的钱,决定步行过去。 走了近半个小时,终于到小区门口。她跟着一对晚归的男女过了门禁,又顺手推舟让值班保安以为她是忘带门禁卡的住户,保安还好心给她刷了梯控。 站在蒲存家门口,余沛两手搂着书包肩带,盯着入户门板迟迟没叩门,跟面壁似的。 她莫名有种预感,蒲小叔看见她以后,脸上一定是那种略微皱着眉的表情,再不耐烦地问她: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又在这儿?” “你又来我家干什么?” 还没真的听见这些话,余沛面上已经升起了温度。她扭头左右看看,最后走进了安全通道,打算将就一晚,明天再说。 她给自己找的借口是:今天时间太晚,蒲小叔很可能已经休息,她贸然打搅不好。 安全通道的门上有块玻璃,电梯厅明亮的灯光照进楼道里,余沛并不害怕。火车上乘客来来往往,睡不踏实,这会儿安全通道里倒很安静,她很快便睡着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一早。 保洁拉开门,看见楼梯上有个人坐着,吓了一跳,手捂在胸口“哦哟”了一声。 余沛被这声音惊醒,拎着书包站起来,抱歉地冲对方笑笑。 保洁上下打量着她:“这孩子怎么在楼道里坐着?” 蒲存正在等电梯,听见保洁的话,转头朝安全通道的方向瞥了一眼。 本是无意的一瞥,看清“孩子”是谁后,他眯起眼睛,缓缓转过身来。 7. 待确认的x天 Ch.007 保洁手里拎着平板拖把,余沛转开身给对方让路,一扭脸,毫无防备地撞见她此刻最希望见、也最害怕见到的人。 大姐将一节楼梯从左拖到右,再从右拖到左,偏回头打量着抱着书包的女孩,估计还以为是哪家小孩背着家长逃课了,说:“小姑娘拿着书包怎么没去学校呢?坐地上多凉呐?” 余沛被电梯厅投来的那道目光压着,没有余裕回应对方的关心,走出安全通道那两步,她感觉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重量。 她紧贴防火门站定,再不往前走,仿佛再近一步便会被对面男人周围的低气压吞噬。 蒲存两手掐在腰上,又放下去,质问她:“你不是坐火车走了吗?” 他果然是那副表情,不友好、不温和,甚至略带厌烦的。 余沛莫名有点鼻酸,倒不是因为蒲存态度不好,而是急得想哭。她长这么大从没和这样的人相处过,她摸不准蒲小叔的脾性,他就像一条厚棉被、像金刚铠甲,是暖的、安全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蒲存拧着眉:“说话。” 听出这句比上一句更没耐心,余沛努了努嘴巴想开口,保洁举着拖把回到电梯厅来,在清洁车的水桶里将拖把涮了又涮,好像有多么脏。 蒲存朝那边瞥去一眼,回身把家门打开,手搭在门把上立在门口。 余沛眼睛看着,却不过去。 蒲存等了她几秒,说:“你待在我家楼道纯属意外,你压根儿没打算进来,是吧?” 他这反话说的,几乎是将余沛仅剩的那点自尊往地上碾。女孩眼眶红了,回答他:“不是。” “那是等我请你?”蒲存语气很差。 余沛绷着嘴唇摇头,迈步走了过去。 蒲存在她身后把门带上,人往对面的墙上一靠。 余沛身上穿的还是三天前他送她去火车站时的那身,蒲存两手摊开一下:“你没进车站。” “不是……”余沛声如蚊蚋。 他还等着她说明情况,然而无端又出现在家门口的人吐出“不是”两个字后,再没了下文。 蒲存下颌收紧,克制着那股烦躁,却仍说了句难听的:“你说不说?” 他没真想呛她,但余沛显然不禁吓,被这么冲一句,更是跟个闷葫芦似的,头快要垂到胸前去。 蒲存瞧她半刻,抿起唇点了点头,站直身往外走。他上午还有事,没时间跟她在这打哑谜。 他人又高又大,步子迈得也大,就那么气势汹汹地过来了。余沛一时不知该闪去哪边给他让路,一来一回,俩人差点撞一起去。 蒲存低眸停下,这才看见她脑袋侧面的头发蹭了一片白灰。 他气得笑了声,她在跟他开什么玩笑。 “你昨天晚上就来了,”蒲存真气极,语调反倒没了那股凶劲儿,“楼道里睡的。” 这个问题还算好回答,余沛慌忙地轻“嗯”了一声。 蒲存闭了闭眼睛,最后说:“你在家待着,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余沛吃软不吃硬地应了句“好”。 “把你头发……”蒲存刚要交代她,发现她后颈靠左处有一道深色的痕迹,从发际处一直向下延伸,快到衣领。 他皱了眉:“你脖子上什么东西?” “啊?”余沛茫然地望向蒲存,又低头看自己身前。 蒲存也不好碰她,手指了下她后颈:“后脖子。” 余沛抬手摸过去,碰到一处发涩的地方,她疑惑地搓了搓,指腹上擦下来些深红色的碎屑。 她瞧着那碎屑,手忽然在自己后脑勺放了一下,恍然大悟的样子:“噢,应该是血。”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脖子上有血天经地义,蒲存愈发匪夷所思:“哪来的血?” 余沛不想说自己被受害者家属追了一路,还被对方丢的石头不偏不倚砸到头。这着实倒霉又狼狈。 总之她又不讲话了。 蒲存的火气也跟着再度翻上来,但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人问话不答是常态。 头部出血不是小事,他推开门:“去医院。” “呃其实也不用,我没觉得——” “我不想再说一遍。”蒲存打断她,是不容商量的语气。 余沛立即噤声。 出了地库,蒲存给谁打了通电话,说自己有急事处理,让对方代他主持稍后的会议。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丢去扶手箱前头,“当啷”一声。 余沛滚了滚喉咙,看向车窗外面。 到医院挂了急诊,余沛头皮的出血处已经自然凝结,但考虑到夏天天气热容易感染,医生还是在清创后给她缝了一针,还开了些抗生素。 蒲存拉着张脸,但从挂号、陪诊、留观、取药,整个过程,余沛只管跟着他走,除了配合问诊和缝合,没操心任何流程。 一整个上午,蒲存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他全都挂掉,只在上车后接了其中一个,吩咐了对面几句,说一会儿过去。 接着又是“当啷”一声。 这次,余沛开口了:“蒲小叔,我给您添麻烦了。” 蒲存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问她:“谁用石头砸的你?” 刚才医生问诊时,余沛说自己头上的伤是被石头砸的。医生查看着她的伤口,觉得纳罕,问她哪来的石头,高空抛物? 余沛当时没有回答,此时也依然选择沉默。 经过一个上午,和早些时候被余沛突然袭击相比,蒲存已然冷静下来,他耐着性子,跟她商量的语气:“你不说,那我问你,你回答就行,成么?” 余沛轻轻点了点头。 “你那天回和西了吗?” “回了。” “那怎么又来北京了?” 余沛迟疑两秒,说:“我……没地方去了。” “不是让你回你舅妈家吗?” “……我回去了。” 说是一问一答,她还真一句多余的不讲。前方车流开始移动,蒲存起步车子,追问:“那怎么?” 余沛这菜终于把受害者家属上门闹事的事跟蒲存讲了,“所以,舅妈让我先不要回去。” “犯事儿的是路枫,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骂我爸爸是……说我……” 她没继续说下去,蒲存也不追问了。他开着车,嘴角勾起一抹凉淡的弧度。 “所以你来我这儿了?”蒲存扭头看了她一眼,转回去后,不那么正经地说,“我留了你几天,你就吃准我了是么?” 余沛抠着手,抬不起头来。 蒲存手指轻叩方向盘:“这次想让我再收留你几天?” 抠手的人安静如鸡。 开车的间隙,蒲存又看她一眼:“不说话?没想好?” 他随意一问,没想到闷葫芦回答他了,只是声音依然不高:“还没想好。” 蒲存短促地笑了一声,隔一会儿了,说:“那慢慢想。” 蒲存还要去公司,车停在地库,他把自己钥匙给余沛时才想起来问:“昨天怎么进来的?” 余沛从他指尖小心地捏过钥匙,不太好意思地回答说:“保安问我是不是忘带钥匙了,我说是,他就放我进来了。” 蒲存没想到她有这么机灵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下,给余沛的脸都笑红了。 “也行吧,没睡在外头去。”蒲存说。 “……给您添麻烦了。” 蒲存转回去,说了句:“下车。” 余沛:“……” 离开前,蒲存看了眼后视镜,余沛在车后侧站着,额头上缠着一圈固定敷料的绷带,人却站得笔直。 他瞧着她那违和的样子,摇摇头,开车走了。 余沛上楼打开家 门,属于这个家的味道让她有那么一瞬恍惚。三天前离开时,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再回到这里。 她换了鞋走去客厅,前几天看的那本书还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 那天她走得急,没来得及放回原处。 纸张似乎留有折痕的记忆,余沛拿起书随手一翻,打开的正是她看到的那页。 她用力眨了眨热涨的眼睛,长舒一口气。 这三天,余沛几乎都是在外面度过的,又是夏天,身上的衣服已经绝对算不上干净。去卧室一看,原本放在床边的那身衣裳已经不在了。 她也不好自己去找,就没坐沙发,拿着书去了餐桌。 蒲存回家时天已经全黑,家里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着。 拍开墙上的开关,正趴在餐桌上睡觉的人睁开了眼睛。 余沛抬起脑袋坐起来,一脸迷糊相地望着他。蒲存把带的饭给她放在餐桌上,她盯着看了几秒,才像是清醒了,揉了揉脸上被压出的印子:“谢谢蒲小叔。” 蒲存已经去了岛台那边。 余沛把手边的书放远了些,拉过纸袋,看了眼带饭回来的人。 蒲存靠在冰箱旁边的流理台上,也正看着她,表情有点严肃。 余沛眨眨眼表示不解,而蒲存似乎在想其他事情,一时没反应,过会儿,才收敛起神情跟她说:“开的药吃上,别感染了。” 余沛摸摸后脑勺的纱布,点头:“好的。” 蒲存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响几声,没再说别的,拎着剩下半瓶水去书房了。 余沛几天没吃正经饭,蒲存依然带回来的依然是两份餐,她吃得很努力。 蒲存在书房的时候不关门,家里安静,余沛偶尔能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是在谈工作。 她不方便去打搅,可等到十点半,蒲存还没从书房出来。 她坐了一天硬座,又在楼道里睡了一晚,今天白天也没能坐个软和点的地方,此刻腰疼,屁股也疼,着实想在床上躺一躺。 书房里有一阵儿没声音后,余沛走过去站在门口,只把手伸进去敲了敲门。 她脚步压得低,且敲完门就收回了手,蒲存的角度看不到门外的人,还以为听错了。 他凝神又听了两秒,才说了声:“进。” 话落,余沛向里面迈了一步,眼神在对面坐着的人肩膀上描边:“蒲小叔,我想……借一件您的衣服。” 蒲存是真忘了这事儿,略微抱歉的样子,头往旁边侧了侧:“去拿。” 余沛瞅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尽管蒲存已经没在看她了,她仍用手指在身前指了指自己:“……我拿?” 蒲存说完那句话,注意力就放回手头的事上,隔了好一阵儿才反应过来她刚才似乎问了一句什么。 余沛还杵在原地,静默却如临大敌的表情,仿佛他教她干的是件多么难的事。 蒲存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丢,手扶桌沿退开椅子,绕过桌子走过来。 余沛自觉闪开通道。 蒲存的步子迈得很大,他的影子在她身上落了一道后,很快进了对面的卧室。 开灯那一下,余沛朝里头瞥了眼,衣帽间大概在门的后面,蒲存拐进去后就不见了。 通过开着的半扇门看见床的一角,她赶紧将目光挪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在侵犯蒲存的隐私。 不多时,拿衣服的人拉开门出来,路过直接递到余沛手里,没等她道谢。 余沛似乎也习惯了他的不讲客套,在原地抿了抿唇,抱着衣服回了自己卧室。 她手持花洒冲了个澡,把额头那圈固定敷料的纱布拆掉,洗了脸,又搓了自己的短袖和裤子,清清爽爽地躺在了舒适的床上。 这样安宁又安全的时刻虽是暂时的,却也是来之不易、算得上美好的。 三天没着枕头的余沛,这晚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8. 红豆汤or止痛药 Ch.008 睡梦中,余沛挠了挠后脑勺。 浅浅的意识里,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正试图摘掉伤口上的敷料,她及时醒了过来。 没拉严实的窗帘透了一道光,余沛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没想到自己能睡这么久,她赶紧起了床。 洗漱完毕后,余沛又点了一遍钱包里的钱,叹着气把那张二十块抽出来装进兜里,打算出门吃饭。 剩下的钱最多撑到明天,余沛有一点点后悔,那天蒲小叔给的钱,或许该收的。 她满怀心事往门口走,无意瞥向餐桌,脚步就缓了缓。 餐桌上放着几张一百块。 她几乎一秒明白,为什么蒲存把钱放在餐桌而不是玄关。 余沛就是在这最初和蒲存少得可怜的交流中,渐渐得出那个结论的,即,蒲小叔大多数时候没什么好的表情和语气,但他做的事,却总是很好的。 吃完午饭回来,余沛像前几天那样,坐在单人沙发里看书。这天蒲存很晚才回家,自然也没带饭回来。 余沛捂着空空的肚子睡了觉,觉得这样下去似乎也不是个事。于是第二天傍晚,再三犹豫后,她给蒲存发了条短信: 「蒲小叔,我是余沛。我想问您,您今天会带晚饭回来吗?」 短信发出去十分钟都没有被回复,余沛不无失落地放下手机,正想着蒲小叔到底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不想回时,手机响了。 是【蒲小叔】发来的,内容言简意赅:「会」 余沛的嘴角愉悦地翘起来,今天的晚饭有了着落,她便安心地继续看书了。 第二天,和前一天差不多的时间,余沛又问【蒲小叔】:「蒲小叔好~我还是想问,您今天会带晚饭回来吗?」 这次蒲存倒是回得很快,只不过内容却是:「不」 余沛也不失望,自己出门去吃了晚饭。 那之后,余沛每天都会发这样一条短信,询问蒲存她的晚饭问题。蒲存的回信也都很简单,多数的「不」里面夹杂着几条「会」,算是建立了一种默契。 其中一次,蒲存回家把装饭的纸袋放在餐桌后,顺势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他蹙眉看着手机,似乎有什么要紧事,余沛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 等她饭吃了一半,蒲存才放下手机看了对面的人一眼。 余沛一边脸颊塞得鼓鼓囊囊,合着嘴巴慢慢嚼着与他对视,眼神中有一丝疑问,但更多的是下意识的乖觉。 蒲存视线一落,在两只餐盒间扫了一道:“够吃吗?” 余沛赶紧点头,待咽下口中的食物,她将酝酿好的话讲了出来:“蒲小叔,您下次再给我带饭的话……”伸出一根手指,“一份就够了。” 蒲存略质疑的语气:“一份儿够吗?” “够、够的。” “真够假够?” “真的够。”余沛边说边点头,委婉道,“两份的话,其实有点浪费……” 蒲存靠在椅背,一手放在桌上,瞧着她的眼睛看;余沛勇敢迎视,以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蒲存鼻息间溢出一声笑,阖了阖眼说:“知道了。” 余沛咧嘴笑了,觉得蒲小叔也挺好说话的。 这时蒲存手机响了,是通电话。他拿着手机站起来,走之前说:“吃不了就剩下,再撑坏了。” 余沛满心都是误会解除的轻松,心想,就这一顿了,撑点就撑点吧。 * 那天是个礼拜一,家政开门进来时,余沛还以为蒲存提前回来了。 来做清洁的一共两人,为首的看见沙发上的余沛,颇意外地说:“今天有人在啊?平时周一这个点过来,家里都没人的。” 余沛见他们熟门熟路的样子,便说自己只是暂住,不是主人。 等对方开始麻利地干活,她发短信问蒲存:「蒲小叔,家里来了两个人,说是家政公司的保洁。」 两分钟后,蒲存回:「对」 余沛这下彻底放心了。 蒲存又发来一条:「没吓到吧,忘告诉你了」 老实说,家里忽然进来两个陌生人,余沛还是有点发怵的。但她跟蒲存说没有,还很有担当地问他用不用验收。 蒲存说不用。这个家政团队他已经用了很久,而且他平时在家时间不多,没多少家务需要料理。日常换下来的衣服随手丢进洗衣机,家政定期上门主要就是除尘、换洗床品,再把需要干洗的衣物拿去送洗。 蒲存发话说不用,余沛就真的什么都没管,只在对方收吸尘器时跟着往里面瞄了一眼,这才知道玄关另一边是家政间,洗衣机烘干机都在里面。 因此那天之后,余沛连手洗衣服这一项也免了,每天的生活也变得更加简单。 大多数时候蒲存回家都很晚,但无论多迟,哪怕困得眼皮打架,余沛也会等他回来,跟他打个招呼再睡。 蒲存一早出门时余沛几乎都还没起,晚上再碰不到面,她这个借住者就显得太没礼貌。 两人在家再没其他交流。除了每隔几天,餐桌上多出来的那几百块钱。 那些钱远远超出余沛吃饭所用,可不收的话,摆在那也不好看,她就都收了起来。 余沛在丽禾住了快一个月,七月下旬的一个晚上,蒲存在外应酬,十点多才回家。他进门后习惯性地先看向沙发,然而余沛却不在。 那间卧室,门是关着的。 蒲存只当余沛已经睡了,那扇门却在他经过时从里面打开了,余沛散着头发,脸蛋和唇色都发白,冲他露出一个浅笑:“蒲小叔。” 蒲存问:“今天睡这么早?” 余沛垂下脑袋点了点,低低地“嗯”了一声。 蒲存仔细瞧了她一眼:“没事儿吧?” 余沛摇摇头没说话了,蒲存也没法多问。 第二天是周末,蒲存一向不去公司。他跟一个发小约好下午室□□击,对方下个月订婚,家里安排的对象,算是挺突然的。三人中午顺道一起吃个午饭,见个面认识一下。 出门前,路过余沛的卧室,房门依然关着。回想到前一晚她的脸色,蒲存敲了门:“余沛?” 房间里传来一声回应,听上去就没什么精神头。 蒲存隔着门问:“你怎么了?我能进去么?” “可以,您请进。”门板另一边的人说。 蒲存旋了把手推开门,余沛团在被子里,只露了张脸在外面,见他进来,她撑起肩膀要坐起来。 蒲存走去床边俯看着她,女孩一圈额发弯曲地贴在额前,大概是出汗后又风干了。 他眉间有忧色:“哪儿不舒服?” 余沛懊恼又无奈的语气,说:“我肚子疼。” 蒲存没反应过来:“怎么个疼法儿?” 余沛抬眸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视线,支支吾吾地不答。 蒲存这下明白了,眼神从半躺着的人身上挪开,“哦”了下,又问:“需要止疼药?” 余沛没讲话,蒲存也不等她答,说了句“等着”后兀自拿药去了。 余沛从床上坐起来,被窝里露了风进去,腰腹顿时又凉又坠。 每次生理期她都不太好受,这次更是,冒雨出去吃了顿午饭,回来就不太舒服。她算了下日期,提前买了卫生巾,果然当天晚上就派上了用场。 她把被子在身上裹好,团坐在那跟个蹲伏着的北极兔似的,抬着脸往门外瞄。 蒲存拿了止痛药进来,从桌前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余沛看着他拆 药盒,好奇地问:“这个有用吗?” “你问我?”蒲存好笑地看她一眼。 “唔。”余沛理所当然的神情。 蒲存微蹙着眉凝神查看服药说明:“有用吧。”又补一句,“肯定比多喝热水有用。” 余沛扑哧笑了一声。 印象中,蒲存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笑,活泼俏皮的,他纳闷:“你笑什么?” 余沛抿唇,眼睛弯弯地看着他,说:“女朋友。” 蒲存不置可否,余沛倒愈发有把握地分析起来:“不然你怎么知道的?肯定是用这种方式给女朋友解决过这个问题。噢,你还知道‘多喝热水’!” 蒲存不回应她的八卦话题:“你没吃过止疼药?” “没有。”余沛摇头。 “那你怎么办?疼成这样也硬扛着?” 余沛眼珠转了转,像在回忆:“实在疼得厉害,我妈妈会给我煮红豆汤,热的、甜的,很好吃。”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莫名有一股子娇嗔,听在蒲存耳朵里,只觉得她有点不切实际的娇气。 他把药从铝箔板里抠出来,剩下的塞回药盒里往床头柜上一撇,扬起眉毛看向她,语气淡淡地说:“这儿没红豆汤。” 余沛脸上顿时闪过慌乱的神色,先摇了摇头,又急切地辩白:“我知道、我不要红豆汤……” 蒲存伸出手,下巴点点掌心里的药:“这个比红豆汤有用。” 余沛忙“嗯”了一声,手伸到被子外面,探过来捏他手掌中的药。 蒲存这才发现,她的腕子有那么细,从手肘开始,窄窄地一路顺到手腕,凸起一块小巧的腕骨。她手背上的皮肤也薄得很,隐约透出下面青蓝色的血管,显得她整个人更弱不禁风似的。 余沛发觉蒲存的视线貌似在跟着自己的手走,低头看了眼,她拇指食指夹着药,没什么特别的。 她脑袋朝侧下方一歪,去看他的眼睛,蒲存眼皮一抬,没事儿人一样,把一直拿在手里的矿泉水给她拧开了递过去。 水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家里也只有冰水。余沛手一触到瓶身,指尖本能地缩了下。而这一下又令她明显慌张起来,她赶紧握住瓶身,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把药顺了下去。 蒲存不知该说什么,从她手中拿回水瓶后,拧上盖子放去床头,把椅子也拎回原处。 “看说明吃药。”他最后交代了一句。 “好,谢谢。” 蒲存关上门出去了。 * 余沛吃完药睡了一觉,醒来后身体由内而外地轻松,几乎感觉不到不适。 她又惊又奇地看向床头那盒药,她从小体格好,很少生病,才发现药物竟然这么有效。 精神好了许多,便开始想吃东西,余沛换了衣服,打算去外面吃饭。 她只有两身衣服,自己的白天出门穿,蒲存借给她的在家穿。内衣只有原本身上的那件,她都是自己手洗的,北京很干燥,使劲把水多拧掉一些,一个晚上就能干。只是内裤就没那么方便。 那时余沛不完全懂“体面”,只是觉得光溜溜地去穿蒲存的裤子不太好,尽管蒲存本人并不知道这些。 再次来北京的第二天,她走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卖内衣的店。那是家精品店,一条内裤就要好几十甚至上百块。余沛问店员最便宜的内裤多少钱,对方说五十九。而她原本的钱,刚好只剩五十九。 于是,为了买下那条内裤,她花完了最后的、属于她自己的钱。 余沛把换下来的衣服送去洗衣机洗着,拿了钱正要出门,冷不丁看见餐桌上多了一个橘色的纸袋。 她走过去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还透着温度的外卖。 而那个点外卖的人,显然已经不在家了。 9. 那一天 Ch.009 七月份的尾巴,北京几乎每天都在下雨,没雨的时候天也是灰蒙蒙的。 八月初的一天,天从将黑就开始轰隆隆打雷,余沛坐在沙发上看书,时不时被身后突然响起的雷声惊一下。 次数多了,她便心不在焉起来,翻几页书就得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再无意识地望向玄关的方向。 蒲存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半。 听到开门声,余沛立刻把书放去一边,快速踱着步子往门口走。 蒲存徐徐关了门,单手扶着鞋柜换鞋,他垂着头肩膀微微含着,状态似乎一般。 余沛一时没出声。 蒲存换了鞋,把手里的钥匙抛在柜子上,转过身来问她:“有事儿?” 他声音低沉,眼神也比平时直许多,余沛摇了摇头:“没有。” 蒲存也不追问她为什么特意到门口来,眼皮落下去,手在胃部抚了一把,朝卧室去了。 经过时,余沛嗅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虽然蒲存很少跟她讲话,但知道家里多一个人在,她整晚都提着的心就能落下去一点。 只是她躺在床上,却仍然很难入睡,辗转许久,到后来,已分不清自己是睡是醒。 * 那对余沛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高一不用上晚自习,下午放学后,她和许瑾璐手拉着手往学校西门走。 高考刚结束没几天,校园里有不少成群结队拍照的毕业生,许瑾璐兴奋地在他们之中来回看,其中不乏常年盘踞在光荣榜上的名人。明明才脱离高中生活,他们脸上却有了完全不同的神采,自由舒展的,恣意洒脱的。 夕阳晃眼,余沛一手遮在额前,也在看那些毕业生。 一个男生突然从身边跑过,到前面几步远了,又转回来倒退着走,手一扬扔了个东西过来:“接着!” 余沛毫无准备,慌里慌张地双手把那东西接在胸前,摊开一看,是两根棒棒糖。 她抬头看向男生,对方冲她挥手:“给你的,拜拜!” “哎——”余沛叫了他一声,可男生已经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手里的棒棒糖一根牛奶味一根草莓味,余沛把草莓味的递到许瑾璐面前:“喏,给你一个。” 许瑾璐不接,抿着嘴巴笑得暧昧:“人家给你的,我可不敢要。” “没关系,”余沛把棒棒糖放在许瑾璐手里,一脸正气地说,“我明天买两个还给他,这个算我请你的。” 许瑾璐不知余沛究竟是看不出来对方的示好,还是对那些男生无感,每次别人跟她开这种男生女生的玩笑,余沛总是这样坦荡的反应,没一点羞涩,也不多余否认什么。 许瑾璐不再扭捏,收下棒棒糖说:“那谢啦,我就喜欢草莓味的东西。” 余沛有点得意地嘿嘿一笑:“我知道!” 许瑾璐顿时也有了被看见之感,笑着重牵起余沛的手,前后晃着说:“后年这个时候,毕业的就是我们了诶。” 余沛还算了一下,才点头:“嗯。” “这样看好快啊。”憧憬之余,许瑾璐又有点不舍得,“到时候咱俩肯定就不在一个学校了,你成绩那么好,清北都任你挑的,我是考不上了。” 余沛歪过上半身,面朝许瑾璐冲她左右摇头,同时发出变调的“嗯——”表示不同意。 余沛暂时没有想去的大学,却知道许瑾璐的梦想学府就是清华,她转回去说:“我觉得你肯定能考上想去的大学。” “那至少得年级前二十。”许瑾璐夸张地比了一个手势,“我得进步‘八’十名才行。” 余沛“嗯”一声,认真给她分析:“还有两年呢,四个学期,只算期中和期末考试的话,每次只需要进步十名就够了。” 许瑾璐眨眨眼睛,忽然被安慰到般地搂住余沛的手臂贴住:“余沛你真好。” 余沛笑着,头一歪挨了挨小伙伴的头顶。 和许瑾璐在校门口告别后,余沛拆掉了那根棒棒糖的包装,糖含到嘴里,糖纸塞进校服裤兜,仰起脸用目光在路边搜寻。 这天她走了好长一段路才看到妈妈的车,说明今天妈妈来得比较晚。但余沛不在意,她愿意多走一段路。 一上车,她两手环抱住副驾驶的座椅,问:“妈妈,晚上吃什么?” 路芮的安全带都没有解,把手机放到一边:“你想吃什么?” “我还想吃你前几天做的那个凉面,加卤蛋和青菜,爸爸也说好吃来着。” 路芮开车驶离路边,慢一拍地回答:“行。” 余沛松了手,摘掉书包靠进座椅里,降下车窗,吹着窗外进来的初夏黄昏的清风。 回家中途,马路上行驶的车被迫靠边合流。 车速减慢,余沛趴在车门向外看,前方高架路的匝道下围了一圈安全警戒,旁边还停了很多警车和消防车。 “妈妈,那边怎么了?” 没得到回应,余沛回头唤了一声:“妈妈?” 路芮依然没回答她。 余沛这才发现,妈妈身上穿的是她平时在家才会穿的衣服,而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捏得紧紧的。 余沛将嘴里的棒棒糖拿了出来,却没再开口问什么。 回家之后,妈妈并没有给她做她想吃的凉面。 她们到家不久,舅舅来了,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还是联系不到我姐夫?” 余沛刚拿出作业,听到舅舅的话,立刻跑出来问:“我爸爸怎么了?” 两个大人分坐两张沙发,都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 那天,全家人都守在客厅,等余世城的消息,等他回家。 然而第二天一早,到家里来的反而是余世城的秘书。 杨秘书先扶住路芮的手臂,才说:“人已经找到了……是从山上跳下去的。您节哀。” 余沛在沙发上睡了一晚,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还没醒来。 是爸爸吗?杨叔叔的意思是……爸爸死了吗? 她尚未反应,路芮先向后倒了过去。路枫和杨秘书连忙把人护住。路芮滑坐在地上,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几次急促的呼吸后,她团起身体一声声尖叫。 余沛呼吸颤动,蓄了一半的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呆立在原地,竟不敢靠近妈妈。 几声厉叫后,路芮痛哭着悲喊:“是我害了他……是我害的他……” 路枫闻言将姐姐抱去沙发,招呼余沛看着点妈妈,他去送杨秘书离开。 人走后,路枫半跪在沙发前,握着路芮的手:“姐,你节哀。” “我知道他不愿意……”路芮摇着头,“是我求他……一定帮你一把……” 路枫痛悔地锤了下自己的腿,咬着牙:“怪我,姐……”路枫也流了泪,“是我对不起姐夫……” 路芮靠在女儿怀里,再撑不起一丝力气,余沛跪在沙发上揽着妈妈的肩,仰着头,让眼泪流进鬓角里去,不发出声音。 路芮哭了一天一夜,余沛始终陪着她。 第二天一早,她终于不再哭了,坐在卧室的飘窗上发呆。 母女俩一天没吃东西,余沛轻声开口:“妈妈,你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路芮红肿的眼皮眨了一下,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反应。 余沛默默转身出去,从自己的钱包里拿了钱,出门去买吃的。 她从小区附近的早餐店买了两笼小笼包和两份八宝粥,回家后却发现飘窗上没人了。 脚下的地面像被瞬间抽走,余沛脚底发虚,抑制着喉咙里的哭 声,扶着墙在家里四处寻找。 楼下没有妈妈的踪影,她软着腿跑到楼上,经过空无一人的阁楼来到露台,松了口气的同时,几乎要跪倒在地上。 露台三面都摆着花,是路芮和余世城共同养的。两人一起选苗、栽植、修枝,每个花盆都是精挑细选。 花正开得热烈,叶也繁茂。路芮就坐在那花中间的一把小椅子上,眺望着远处。 余沛站在露台入口:“妈妈,我买了小笼包,下楼一起吃吧。” 路芮像是没听到,也没有回头。 余沛在妈妈身后流了眼泪,却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那我先放起来,你想吃的时候我再热。” 没有人回应她。 余沛抹了一把眼泪,转身下楼去了。 那个上午,小笼包和八宝粥在微波炉里复热了三次,余沛到楼上问了路芮三次。 到中午,小笼包的皮已经被热得有点干,粥也变得粘稠,余沛又出门去打包了菜回来。 露台靠中间摆着一把秋千椅,遮阳伞下是张小桌,上面还放着余沛和爸爸玩的跳棋。 她把桌上的物品都收起来,又把打包的餐盒摆在上面,一一打开,端着小桌到路芮面前,蹲在旁边给她递了筷子。 路芮推开她的手,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余沛终于哭出了声:“妈妈你还有我呀……” 然而路芮无动于衷,神情静默,余沛只得又收了哭声。 和西的天阴了一整日,阴得发灰。露台偶尔有风吹过,花叶发出摩擦的簌簌声。 饭菜也一次又一次被那风吹凉。 傍晚的风更大了,余沛收餐盒时,盖子被风吹掉了地。 她没去捡,哭着蹲行到路芮身边:“妈妈,你吃饭好不好,求你了……”她摇着路芮的手,“求你了妈妈,求你了……” 女儿的哭求持续回荡在耳边,路芮终于有了点反应,低了头说:“妈妈不饿。” 余沛瘪着嘴:“怎么会呢……” 路芮给女儿擦了擦脸蛋上的眼泪,又帮她把鬓角被风扬起的碎发掖到耳后,抚摸着她的头发,很久后说:“去吃饭吧。” 余沛连忙努力止住眼泪,点头:“好,好,我去热。” 路芮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笑容。 余沛迅速将吹跑的餐盒盖捡回来,扣好后一整摞拿起来往阁楼的方向走。 到门口了,她忽然听到身后的路芮说:“小水,别怪妈妈。” “什么?” 余沛转回身的那瞬,眼中还有残留的泪水,很朦胧的,她看见一个身影一闪而过。眨眼的工夫,眼泪落下,眼前恢复了清明,视线中却再没了妈妈。 “妈妈。”余沛低唤一声,回应她的只有耳边唰唰的风声。 “妈妈!” 没有人。 “妈妈!!妈妈!!” 余沛站在原地大声喊着,一遍一遍。 她突然回身往楼下跑,推开家门冲出去时,正碰上路枫从电梯里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几只餐盒,路枫把人拦住:“怎么了小水?” “妈妈,我妈妈在下面……”余沛要绕过舅舅往前走。 路枫挡着她:“她去哪儿了?” “妈妈跳下去了。”余沛说。 路枫怔住,随后脸色一变,一边拿出手机打急救电话,同时叮嘱余沛:“你不要下楼,在家里待着。” 路枫一转身进了电梯,余沛在原地站了站,最后又回到露台,站在她最后看见路芮的那个地方。 头顶上,天雷崩裂轰鸣,仿佛就在耳边炸开,震耳欲聋。她的身体跟着那雷声颤抖,被雨水冲刷…… …… “轰隆——” 窗外一声惊雷,余沛从床上惊坐而起。 10. 听雷 Ch.010 刚醒来的那几秒,余沛根本辨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她似乎还站在自家露台入口,可耳边没有呼啸的风,抬手摸摸肩膀,身上也没有雨。 她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恢复了一点神志,身后突然又响起一声破天般的惊雷。余沛低叫着抱住头,可窗外闷雷滚滚,绵延不休地朝她压来。 她呜咽着下了床,敲响了另一间卧室的房门。 蒲存晚上喝了不少白酒,被吵醒时头还很疼,本以为是雷声作怪,他翻了个身没理会。然而窗外的声音暂时停了,房间里还是一阵阵地响起笃笃声。 分辨了几秒,确认的确有人在敲门后,他拧眉下了床。 门一拉开,走廊里的人便迈了进来,蒲存下意识退后半步,拉开了些距离。 余沛没再试图向前,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抬了一半,最后只抓了抓空气,低低地哭着。 “做噩梦了?”蒲存瞧了眼她的脸。 “蒲小叔……”余沛还是靠近了一小步,攥住了蒲存腰际的上衣,“呜……” 蒲存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没事儿,你缓缓不用怕,就是梦。” 余沛闭着眼睛摇头:“妈妈不要我了……” 蒲存手上动作一顿,一时无言。 “是我没能让她吃一口饭、她才跳下去的……爸爸不要我们,妈妈也不想要我了……他们都不要家了……” 她连着抽噎几声,脸憋涨得通红,像要背过气去,蒲存抬起手在她后脑勺抚了抚。而就是这一下安慰的动作,让余沛能顺势将额头贴去他身前。 蒲存没能立刻反应,索性支撑着女孩靠过来的重量,一边隔着头发缓缓抚捏她的后颈。 余沛完全没了平日的安静乖觉,在蒲存身前孩童一样嚎啕大哭。 具体是什么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再没有家的这件事呢?大概就是那个晚上,那个她终于痛哭的时刻。 她哭了很久,声音起起伏伏,一次次平静下去,又一次次被推回情绪的顶峰。 从始至终,蒲存一个字都没说。他讲不出冠冕堂皇的安慰,因为事实无法改变。 他沉默地纵她哭了一场,余沛哭累了,人也渐渐缓过神来。她先松开了蒲存的衣服,半晌才站直身体,垂着脑袋低声半抽着气说:“对不起,蒲小叔,我打扰你睡觉了。” “不用对不起。”蒲存说,“人都会做噩梦,重睡一觉就好了。” 蒲存还是用了“噩梦”这个词,余沛鼻子一酸。 “去睡吧。”蒲存说。 余沛轻点了头,却在原地没动,偏过头看了眼自己房间的方向,又抬头望向眼前的男人。 她眼皮已经肿起来,睫毛潮湿绞缠,透出通红的眼。蒲存解读了两秒那里头的内容,朝走廊外头抬抬下巴:“我送你回去?” 余沛视线快速落下:“……嗯。” 蒲存说:“那走。” 余沛抬脚走在前面,蒲存慢悠悠跟在后头,看见她赤着的双脚,他顺手把走廊的灯打开了。 昏暗的走廊一瞬被光亮铺满,余沛脚下一缓,对身后的人说了“谢谢”。 “走。”蒲存说。 客厅这边的空间还是黑的,地上逐渐显出了两人的影子。 余沛拐进卧室,快到床边时,发现蒲存似乎没跟着了。 她回头,蒲存果然只停在了门外。走廊漫过来的光线将他身体一侧照亮,背着光,余沛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人又高、肩膀又宽阔,几乎占满了门框。 她等了他两秒,才小步挪到床边,屁股坐下去,拧着转了个个儿,两条腿放上去后,就那么巴巴看着门口的人。 蒲存慢慢地明白了她的意思,觉得她真是个小孩儿。而他真跟哄小孩儿似的,走去了她跟前,余沛这才往里挪了挪,拉过被子一边盖一边往下躺。 她两手压着被子放好了,蒲存才问:“这下行了?” 余沛头点到一半,窗外又一声响雷,惹得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怕打雷?”蒲存带着点笑意问她。 “不怕。”余沛如实讲,从前遇到电闪雷鸣的天气,她最多会被惊到而不是吓到,但这会儿,她又重新说,“好像有一点。” 房间没开灯,她亮亮的眼睛里包裹着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不安。微光从床尾的角度照过来,显出她脸上凌乱的泪痕。 蒲存低眸瞧她半刻,也不问她这前后矛盾的话是因为什么,过去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这屋的窗户就开在床头旁边,余沛仰起脸扭头看。落地窗另一边是张桌子,蒲存倚坐在桌边,下巴点了点窗外,说:“一起听一声儿。” 余沛睁了睁眼睛:“听雷吗?” “听雷。”蒲存说。 余沛心中不解,却没再问,蒲存也不解释,手拄在身侧低着头看地板。 雷声好半天没过来,余沛的脖子都扭酸了,便转过身侧躺着。蒲存仍是原来的姿势,这样的天气,夜光只有薄薄一层,清淡地洒在他身上。 他穿着件纯色的长袖薄T,料子看上去就很柔软,紧贴着身形,勾勒出他肩膀和胸前的肌肉线条。 余沛看着,觉得这件衣服真好看。 她眼神在上面流连,到胸口的位置时,发现两片颜色深一度的痕迹,不像印花,仔细一瞧、再一想,余沛呼吸滞住。 她伸出手摸摸鼻孔下方,的确有一点潮潮的。 她顿时懊丧得脸热。 一道闪电骤然劈下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闪电的火光将两人之间的地带短暂照明,不多时,滚滚巨雷轰隆隆追来。 余沛立刻看向蒲存,就着那一点点光亮,她看见蒲存也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沉而静,仿佛能够容纳一切。她让自己投入进去,屏蔽掉耳边的震响,将皱缩的心展平。 雷声过去,房间里重变得静悄,一时只有雨水拍在玻璃上轻微的沙沙声,蒲存问她:“可怕吗?” 余沛的脑袋在枕头上摇了摇:“不可怕。” 蒲存笑了,给她把窗帘重新拉上,说:“睡吧。” 余沛“嗯”了声。 尽管她说了不怕,蒲存仍在离开前指了指自己卧室的方向,说:“今天晚上我开着门睡,害怕了就叫我。” “好。” 蒲存握了把手正要关门,余沛坐起来唤了他一声:“蒲小叔。” 蒲存停下动作,看着她。 “我也可以开着门睡觉吗?就今天。” 蒲存不理解她为什么是请示的语气,视线稍稍下落,看见她露在衣领外的锁骨和半片肩膀,才想起他很久前说的那句话。 他把关了一半的门重新敞开,说:“开着吧。” 蒲存转身走了。卧室门口的地上,他的影子由实变虚,最后消失不见,只剩廊灯投过来的 一块光斑。 余沛等了好久,那盏灯都没有被关掉。 她将枕头拉斜了一点,侧躺下去,望着门口那一方浅浅光亮,就着雷声睡着了。 后半夜再无梦。 * 接下来两天,余沛没再发短信给蒲存。 蒲存最近应该很忙,连着几天都很晚才回家。余沛想,她就不多此一举打扰他了。 手边的那本书还剩四五十页,余沛看了三天都没读完。有时候一出神就是几个小时,饭点过了,她也就不吃了,像是感觉不到饿。 看到蒲存发来的短信时,余沛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这还是蒲存第一次主动联系她,说待会儿会带饭回来。 她正要回复,却发现这条短信一个多小时前就已经发来了。 这几天余沛不怎么看手机,经常放在床头一天都不管,是刚才去洗手间时路过,她才想起来看了眼。 在不回不礼貌和回晚了没必要之间纠结着,余沛忽然听见外面门响了。 她赶紧出去,蒲存已经走到餐桌那边,他手里拎着纸袋,回头看了她一眼,问:“吃晚饭了吗?” 余沛想到那条没回的短信,站在原地回答:“没吃,谢谢蒲小叔。” 蒲存把袋子放在桌上,去冰箱拿水了。 蒲存习惯回房前先在流理台喝几口,余沛想等他经过时跟他解释短信的事,谁知蒲存放下水瓶问她:“不饿?” 余沛就跟被开了指令的机器人似的,听到这话立刻抬脚过去。 蒲存的目光跟着她走,余沛全程头也不抬,拿出餐盒打开就默默坐下吃,动作又小又规矩。 蒲存无端有点不痛快,挪开眼抬脚要走,余沛忽然出声:“蒲小叔。” 蒲存看她。 “您发的短信我收到了,但刚才才看到,没有故意不回。” 蒲存听着她的话,心里那股不痛快就加重了,丢下一句“无所谓”后回了房。 余沛搓着手里的筷子,好半天没再吃一口。 她到底还是添了不少麻烦事。 * 书房里,蒲存把自己丢进办公椅,头仰在靠背,半阖着眼看天花板。 他脚跟点地,缓缓转着椅子,刚闭上眼睛,手机响了。 是上次一起室□□击那发小,问蒲存订婚宴当天确定只他自己去、不带人?蒲存回他不带,退出对话框了,想到什么又重新点开,问对方:「你对象科室看未成年么?」 那天一起吃饭的时候蒲存了解到,发小未婚妻是六院的心理治疗师,博士毕业,还出过专业相关的书,人看着也很可靠。 发小问:「什么事儿啊,存」 蒲存斟酌着怎么回,对方又发来一条:「未成年是青少年还是更小?好像不是一回事,我给你问问」 蒲存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回对方:「不用问,随便打听」之后便把手机扔一边。 他已经委托秦肖同安排后续的资助事宜,以基金会的形式运作,对外名义则是面向烈士后代的公益项目,向承担监护责任的家庭发放补助。 等秦肖同那边办妥了,把余沛送回和西去,以后她的生活也就跟他没关系了,好赖都与他不相干。 蒲存重新闭上眼,眼前却冷不丁闪过女孩捧着书却望向窗外的画面。 他烦躁地摁了太阳穴,掀开眼皮凉笑了一声。 他真是管得太宽了。 11. 《The Black Swan》 Ch.011 余沛终于看完了那本书。 那是本美国律师写的辩护纪实,书里的案子一个比一个棘手,几乎找不到转圜的余地,最后却都被作者撬开缺口,极限翻盘。 唯独全书最后一个案子,作者写的是自己的失败。 余沛起初没意识到这一点,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才确认这个案子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书的最后几页,作者写自己受到的限制,写人与人之间的龃龉,也写那些质疑、羞辱,写他做了能做的一切,却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余沛将书合上,轻叹一声。 她看书很细心,书又是从蒲存那里借阅的,便更加爱护,从不在吃饭喝水的时候看,甚至洗完手之后,都会等皮肤上的水汽彻底干掉再翻书。 她把书插回原本的位置,在书架上寻觅下一本。 前几本她都是挑中文的看,但这一回,一排英文书中,有一本的书名吸引了她的注意——《TheBckSwan》。 黑天鹅? 余沛想到了小时候上过的芭蕾舞课。或者是童话故事? 她有点意外蒲小叔居然也会看这类书,好奇心驱使,她将那本黑天鹅抽了出来,拿去了沙发。 下午,余沛正看着书,手机响了。 因为蒲存主动给她发的那条短信,余沛这两天都把手机放在手边,所以她一眼就看见了来电显示的“舅妈”。 电话接起,邓莹莹问她这段时间都在哪里住的。 余沛没立刻回答。 她再来北京已经一个多月了,舅妈这时才打来电话问,答案对她来说真的重要吗?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邓莹莹估计以为是电话断线了,叫了句:“小水?” 余沛只好告知她,说自己暂住在一个认识的长辈家里。 邓莹莹听言,扬起声音追问道:“是在北京吗?” “……是。”余沛握着手机,眉心轻轻蹙了一下,问舅妈,“您怎么知道的呀?” 邓莹莹一听余沛当真去了北京,语调更轻快了:“我今天见了你舅舅的律师,你舅舅说……哎,反正你舅舅还问起你了,我心想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你怎么安顿的。” 余沛眼皮些微发热,舅舅试图利用她去托关系,但到最后,他还是关心她的。 她有那么一点安慰,这世上还有亲人在乎她。 “对了小水,”邓莹莹忽然想起什么的语气,“你爸妈前两天先后过了七七,老人都说过了七七,人就算是彻底安息了。北京的佛寺啊、庙啊什么的不是特别多还特别灵嘛,你去给菩萨、佛祖上上香,给你爸妈积点福,求他们在那边好好的,尤其他们还都是……” 邓莹莹及时收声,余沛的心却被狠扯了一把似的。 “你去求肯定最好的了,也算尽了孝心。”邓莹莹又说。 余沛没支声,她对这些事毫无头绪。 她从没见过自己的祖辈,之前也未经历过亲人由生到死,因此她不信这些,也很难理解。 她不懂,既然爸妈生前自己都没能把他们留住,如今他们都死了,她又能做什么呢? 余沛沉默着,邓莹莹也就不多说了,只问她:“那小水,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余沛揣度着舅妈口中的“回”字,听见电话那头又问:“你那个爷爷家挺好的吧?” 余沛解释:“我没在蒲爷爷家,……是在叔叔家。” “噢,那差不多的。”邓莹莹说,“我听你舅舅说了,他们家都是干部家庭。” 余沛抿住嘴唇,没话说了。 “你暂时不想回来的话,就先在北京那边待着吧。”邓莹莹自顾自说,“那帮家属这两天才消停点,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呢。” 舅妈突然改口,余沛嘴边的话转了半天,艰难开口:“但我不能一直留在这边……” “不是不是,”邓莹莹连声说,“舅妈不是不让你回来的意思,你肯定得回来,你要是不嫌闹心,早回也行。” 余沛压下喉间的哽塞,轻“嗯”了一声。 那边邓莹莹叹息一声:“摊上这种事也没什么办法,咱们就是这种命。” 闻言,余沛默默低下了头。 * 礼拜天下午,蒲存回了趟西边的家。 他平时不常回去,除非老爷子亲自叫了,不然他一两个月回一次也属寻常,回去也不过夜。 这天,会客厅又有客人在。 蒲师辉马上退休,正式卸任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因而这一阵,来家里坐的人比往常还多。 蒲存进门时,蒲师辉正与客人喝着茶叙话,蒲存打了个招呼。 对方姓沈,蒲存叫沈叔叔。 人到中年,沈叔叔发福了不少,看见蒲存,笑得很喜庆地说:“小存啊?我得有……四五年没见你了吧?上次好像还是你毕业回来,你爸让你回国你不回,给你爸气的。” 沈叔叔说着故意撩一眼蒲师辉,后者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蒲存顺着话头玩笑:“这不是怕给人气坏了,回来了。” 沈叔叔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上下打量蒲存一番。眼前的年轻人身量高而挺拔,极具男人硬朗气质的同时,五官估计跟了他妈妈,生得很是俊秀。尤其一双眼睛,细长秀气,清亮有神。 沈叔叔眼里欣赏意味流连:“真像样儿啊,净挑你爸妈好看的地方跟。” 蒲存笑笑,没接这茬。 陪客人坐了一会儿,沈叔叔问蒲存:“我听你爸说你做的是工业无人机,将来走军警口儿,电网巡检也做?” 蒲存点头:“是,正在做。” “做到哪一块儿了?” “目前就北京周边的几个项目。”蒲存说。 沈叔叔几年前转去了西南的电力系统,如此便说:“我们下面正好有个山区线路巡检的项目,最近在筛供应商,回头我让他们把需求给你一份儿。” 蒲存闻言看了眼父亲,蒲师辉端着茶杯不接话。 沈叔叔注意到父子俩的眉眼官司,笑道:“可别想多了啊,我不负责批项目,也没那个权力。北京周边的单位要求都苛刻,安全和稳定性都卡得严。你们既然能把活儿拿下来,说明资质肯定是够格的,真能合作,我们也有保障不是?” “没问题,待会儿给您留个我名片。”蒲存这才接下话头,客气道,“感谢您给机会。” 沈叔叔显然很受用这话,双下巴一摊笑了起来。 饭点前,沈叔叔起身告辞,临走前一半赞许一半鼓励地拍蒲存肩膀,让他好好干,又捏着手里的名片说:“材料记着给我。” 蒲存应了句“好”。 饭桌上,阿姨晚饭做了三菜一汤,就父子两个人吃。 蒲师辉吃饭的时候得看点东西,不看也得在手边摆着,路过餐边柜,他卷了份报纸拿在手里。 蒲存看在眼里,没管。 坐下没吃几口,蒲师辉叮嘱儿子:“沈叔叔愿意给你搭这个话,你要接了,就把事儿做好。” “知道。”蒲存说。 蒲师辉“嗯”了一声,又说:“另外你公司有什么需要我给你打听的,提前说,我好联系人。” 蒲存头也不抬:“到时候再说吧。” 蒲师辉筷子抬起了又放下,看了儿子半晌,说:“用你老子用得这么不痛快?” 蒲存也放下筷子,抬起头,神色平静道:“是不太舒坦。您要求多,正常人情跟以权谋私之间的线我得卡好了,不能给您丢名声呐,是吧。” 蒲师辉绷起下巴,却没话可接,搛了一筷子菜。 蒲存又看了父亲一眼,接着吃饭了。 过会儿,蒲师辉忽然问:“余家的事儿怎么样了?” “路枫已经自首了。”蒲存说。 “那个余丫头呢?” 蒲存如常道:“跟她舅妈生活。” 蒲存没说生活费由他来出,蒲师辉也没细问,只说了句:“挺好,有着落就行。” 蒲存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饭后,蒲存直接回了丽禾。 到家时,太阳还在天的半边挂着。沙发上没人,余沛刚从卧室里出来,架着两只手,张开五指的状态。 估计是没听见他回来,看见蒲存,她原地愣了下,才道了声:“蒲小叔。” 蒲存看着她,似乎有话要说,然而中途眼神一变后,就那么沉默地站在那。 四目相对,余沛微微扬起眉梢,冲他眨了眨眼。 她似乎一直都是这样,能用眼神和表情传达的,就不说不问,好像她在这个房子里发出的声音是噪音。 蒲存其实想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和西,话到嘴边就变成:“你学校什么时候开学?” 余沛张开扇风的手缓缓捏起,垂至身侧后,回答说:“还不知道。” “哦。”蒲存了然点头,又补一句,“随便问问。” 余沛安静看着地板,似乎并没有把这后半句话当真。 * 蒲存回房先冲了个澡,头发吹了半干,换了身衣服后拿起床头刚才一直在响的手机 。 是沈叔叔打来的,附带一条短信。除了说已经把蒲存的联系方式给了项目负责人以外,还贴了一个电话号码,括号里是沈叔叔女儿的名字。 下午在蒲家,沈叔叔就有撮合二人的意思,连着讲几句,蒲存和蒲师辉都没搭话,沈叔叔才罢了。没想到事后跟业务一起送来了。 蒲存给管理他名片邮箱的潘越发了条消息,告诉潘越如果对方来联系,先不要往下接洽,他亲自处理。 蒲存又给沈叔叔回复了短信,只礼貌性地提了业务相关的内容,随后便把手机丢去了床上。 蒲存阴着脸过来时,余沛正在沙发上看书。她抬头瞧着他,蒲存每次这样的表情,肯定就是要去抽烟了。 蒲存在家时,似乎只在阳台抽烟,余沛没在其他公共区域发现烟盒、打火机或烟灰缸。 她看见过几次蒲存抽烟的样子,余沛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总之她有意不踏入那片区域,哪怕蒲存不在。 蒲存从阳台的小圆桌上抄起烟盒,从里面叼出来一支烟点上,烟盒顺势攥手里。 他一手撑着栏杆,吐纳着烟气眺望远处的楼宇。 两支烟抽完,天空已经微微发蓝,是深蓝的暮色。 蒲存回身把燃尽的烟蒂在烟灰缸摁灭,烟盒扔回小桌上,直起身时,正看见余沛侧身去开沙发旁的落地灯。 她探着手拉开灯线,那一方空间顿时被光打亮,也照亮她安静的侧脸。 人影一晃,她坐回沙发里去,被靠背挡住。 余沛在丽禾住了一个半月,几乎只坐那一个位置。以至于后来,蒲存在家也不往那坐了。那张单人沙发像是成了她的专属。 蒲存拉开玻璃门进来,路过时瞥了眼余沛腿上放着的书,看见书页上都是英文,他停下步子,稍意外道:“你英文不错啊。” 余沛仰起脸,眼神中还带着后的些许怔松,老实回答:“平时有用原版书做泛读训练。” 蒲存单手插进家居裤的口袋里,下巴朝她手里的书抬了抬,问:“看的哪本儿?” 余沛将一只手夹在书页里当书签,另一只手把书合上,露出封面上那只黑色的天鹅剪影。 看见书名,蒲存嘴角笑意更深:“这书是讲金融风险的,你看得进去?” 余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拿之前只看了书名,还以为这本是……” “?” 余沛黏糊地笑着:“嗯,差不多……” “这个你看起来太费劲,”蒲存朝书房方向偏了下头,“换一本儿去。” 余沛抬了眼,抿了抿唇欲言又止,蒲存冲她扬了下眉心:“怎么?” “蒲小叔,我觉得……我就是书里说的那只火鸡。” 蒲存没立刻接话,缓缓敛了神色。 “书里说,一只火鸡被农场主精心养了1000天,所以火鸡以为,以后每一天都会跟过去的那1000天一样,它的生活会是安全的、有食物的。但在第1001天,为了感恩节的晚餐,农场主把那只火鸡宰掉了。” 女孩漂亮的眼睛中闪起了水光,晶莹而破碎,她憋着嘴眨掉,哽咽着说:“我就是那只原本快乐的火鸡,那1000天里,爸爸妈妈很爱我,老师喜欢我,我有很多朋友……我以为我会一直快乐,但是……” 第1001天到了,她的一切都没有了。 蒲存有点意外余沛对书里这部分内容的理解,她单纯却又早慧,悲观、甚至软弱。 蒲存欣赏强者,对这样自我哀怨的讨论不感兴趣,几欲抬脚离开,最后却一直定在原地没有走。 “你的确很像那只火鸡。”蒲存说。 余沛睫毛上挂着泪珠,要掉不掉,可怜巴巴的。 蒲存瞧见她的眼泪,却没有安慰她:“你的生活、你的朋友、你身边的一切,跟你是什么样的人几乎没有关系。那些本质上都是你父母给你的,跟农场主给火鸡的供养没多大区别。” 余沛短促地哭出一声,紧咬住下唇,只觉说不出的羞耻。 “但也只是像。”蒲存缓了点语气说,“余沛,火鸡被宰了,命没了,但你还有。” 余沛流泪的眼睛轻眨了眨,望着前方某个点。 “所以那可能只是你父母的第1001天,不是你的。” 蒲存将上半身稍稍后仰,去看她的眼睛,问:“你不想做那只火鸡是不是?” 余沛点了点头。 “那就不做。去想想有什么办法。”蒲存蹙着点眉,语气倒仍旧不重,轻缓地说,“哭有什么用?” 12. 他的味道 Ch.012 接到班主任电话时,余沛正在快餐店吃汉堡。 平时的晚餐她都是吃面比较多,北京街头的面馆最多了,又实惠,还可以加吸饱汤汁的卤豆腐。但这天经过快餐店门口,立着的小黑板上用彩色笔画着“今日特惠”,一个汉堡只要十二块,还送薯条和可乐。 余沛好久没吃这些了,过于划算的价格让她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就被放了出来,当即决定今天就吃这个。 能为自己决定每一餐吃什么,是那段时间里为数不多能让余沛感到满足的事。 可汉堡刚吃了一口,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余沛来北京后,只有舅妈给她打过电话,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拿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归属地是和西。 尽管犹豫,余沛还是接了电话:“喂?” “是余沛吗?”电话那头是一道女声。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沈老师,周老师下学期要休产假,我替她代班。” 是新学期的班主任,余沛恭敬地问了句:“沈老师好。” “周老师跟我说了你家里的事,”沈老师关心地问,“你这段时间在跟谁一起生活呢?” 余沛听见听筒里有翻动纸张的声音,接着是沈老师说:“你档案里的家庭成员只有父母,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信息都是空的?” 余沛答:“是……” “那你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沈老师问。 “没有。”余沛说。 何止没有联系方式,她甚至连他们的面都没见过。只从大人们的聊天中听来,知道外婆是湖南人,嫁到四川的外公家,后来在生舅舅的时候去世了。外公不想管正在上中学的妈妈和刚出生的舅舅,丢下他们跑了。妈妈把舅舅拉扯大,认识爸爸后来了北方,就更没有外公的消息。 至于爷爷和奶奶,余沛只知道他们是英雄,他们的死亡被称为“牺牲”,其他的她一概不知。 “他们都去世了。”余沛说。 沈老师缓缓“噢”了一声,又说:“周老师给了我一个你舅舅的电话,但我打给他,怎么打不通呢?” “他……”余沛在电话这头红了脸,“我舅舅坐牢了。” “啊?坐牢了?”沈老师显然很是意外,“周老师说六月还联系了你舅舅的。” “是……” 沈老师难办地“啧”了声,又问:“那你现在在和谁一起生活呢?” 余沛想了想,找到一个合适的定义:“我暂时在一个亲戚家。” “那你把你亲戚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和你亲戚沟通。”沈老师说。 余沛为难了一会儿,说:“沈老师,您要沟通什么事,就直接和我说吧。” 沈老师默了默,问:“你现在还在和西吗?” “我没在和西。”余沛回答。 “是这样,余沛,还有不到两周新学期就开始了,老师需要确认你的到校情况。” 余沛不确定地说:“我应该……还会去学校的。” “但你现在还在外地呀,你在你亲戚家,他们怎么支持你在和西上学呢?”沈老师质疑的语气,“你现在住的这个亲戚家,他们确定要监护你吗?这一点我肯定得亲自确认。” 沉默片刻,余沛问:“沈老师,我能过几天再给您我亲戚的电话吗?” 电话那边,沈老师似乎叹了口气,公事公办地说:“那你尽快,如果不来报到,学校这边要提前走程序,这周五之前,你必须给我个准信儿,知道吗?” “知道了,沈老师。”余沛低声说。 电话挂断,余沛把剩下的汉堡和薯条吃掉,却食不知味,连番茄酱都忘了开。 这家店的可乐几乎没有气泡,喝着加了冰块的甜水,余沛只觉得嘴巴里苦得很。 快餐店外,车流一阵接一阵从身边驶过。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没有人认识她,反而让余沛觉得莫名踏实。 她脑袋放空,顺着路无目的地漫游。 踏上过街天桥,夕阳穿过护栏的缝隙,折出一小片一小片彩色的朦胧圆圈。 余沛靠在栏杆上,在手机上搜“自己能当自己的监护人吗”,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最近通话的记录里,唯一还能联系的人只有舅妈。但在那通电话里,舅妈只说她可以回去住,除此之外,也并没有其他表示。 “监护人”,听上去就是个劳心费神、还需要花钱的角色。 回家后,余沛把手里的钱整理了一遍。一个半月的时间,蒲存给她的钱,除去吃饭花掉的,还剩将近四千块。 余沛只拿出来一百二十块,其余的都放在了另一边。 蒲存回来时,余沛正在家政间收她烘干的衣服,本想趁蒲存在岛台喝水的时候跟他说自己要走的事,结果蒲存进门后径直回了书房。 余沛回卧室拿上钱,走去书房门口,门如常开着,酝酿几秒,她抬手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一声。 余沛向前一步踏进书房,蒲存正靠在桌边低头看手机。 她走到办公桌前,蒲存侧身对着她,不知在回谁的消息。 余沛把钱放在桌上,说:“蒲小叔,这些是我剩下的钱,我吃饭用不了那么多钱,所以……现在一起还给您。” 蒲存把消息发出去,这才扭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钱有零有整的,按面额大小排列好了,看那一百块钱的厚度,她这一个多月根本没花多少。 “还我钱干什么?”蒲存抬眸看她,眉头微敛着,语气很平淡。 余沛微微垂着眼,说:“我要回和西了。” 蒲存一时没说话,过几秒才点点头:“哦。” 在那一刻,余沛很想对蒲存表达感谢,但“谢谢”两个字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低着头,抿着嘴巴憋红了鼻尖。 蒲存无言地移开目光,又瞥见桌上的钱,说了句:“钱你留着。”又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 “你舅妈让你回去了?”蒲存猜测着说,“给你打电话了?” 余沛没回答,蒲存看出她的犹豫,又说:“你舅妈会抚养你到成年,你大学毕业前,她都不会不管你的,安心回去吧。” 余沛依然没应声。 蒲存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挺重要的消息,他打字回复。 余沛默默转身出去了。 回卧室的路上,她掉了两滴眼泪,很快被她抬手擦去。 她把桌上那一百二十块收起来,拉开衣柜,从书包里找钱包时,冷不丁看见夹层外的那条白裙子。 这段时间,她出门只带手机和家门钥匙,书包一直放在柜子里,这让她几乎忘了这条裙子以及那天在酒店里发生的事。 余沛捏住自己的钱包,往外拿了一半,又停住,忽然丢下书包起身。 她再次走去蒲存书房,这回甚至忘了敲门就进去,急切地唤了声:“蒲小叔。” 蒲存正站在窗边看着外头,他闻声回头,就见女孩眼眶微红,眼中的光却很亮,看着他说:“我可不可以留下来?” 他没能立刻确认她的意思,问了句:“留哪儿?” “留在北京,”余沛感觉到自己说话时的颤抖,捏紧了指尖说,“留在这儿。” 蒲存问:“你想留到什么时候?” 余沛眼皮晃了晃,说:“留到我高中毕业。” 蒲存顿一秒,彻底转过身来,看着她,眯起眼睛确认道:“你要在北京留两年?留这儿上学?” 余沛点头。 蒲存歪了下脖颈,缓缓吐纳着一口气,没说话。 余沛用目光紧紧抓住他,问:“你可以帮我留下吗?蒲小叔。” 她眼神近乎哀求,蒲存敛眉看向一边,过会儿才看回她,说:“和西有你的学校,你认识的老师、同学、朋友,都在那儿。你从小到大都长在和西,北京人生地不熟的,留这儿干什么?” “和西是有那些,可我也怕那些。因为我爸爸的事,我最好的朋友跟我绝交了,她妈妈不让她再跟我玩儿了……”余沛哭了起来,“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蒲存拿出揣在裤兜的那只手,将手机从另一只手倒了过去,眉心皱得很深,却没能接上话。 “蒲小叔,”余沛抬起泪眼,“我害怕,我不想回去……” 蒲存手里的手机便又被倒了回去。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手机搁去了桌上,手指了个地方,说:“你先别哭。” 余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沙发椅旁的小圆桌上,摆着一只纸巾盒。 不知怎的,她眼泪就止住了。她没去拿纸巾,吸吸鼻子,用手背蹭了蹭脸,努力呼吸调整情绪。 见她不哭了,蒲存说:“我还是那句话,留北京未必比你回和西更好。你如果实在不想在和西待了,上大学了再离开。” “蒲小叔,”余沛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说我能有以前的生活,都是因为我爸妈,但现在我没有他们了,所以虽然都是在和西,我的生活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吗?” 蒲存被她辩到,一时间竟无话可驳。 他笑了 下:“我跟你说那些是为了让你堵我的?” “不是的。”余沛摇摇头,“虽然你说的话很难听,像是在讽刺我没有生存能力,但我觉得你说的对,我相信你的话。所以我想试一下,我是不是真的可以不做那只火鸡。……这也是你说的。” 蒲存说:“这不还是用我的话堵我?” “最后这句……算是。”余沛老实巴交地承认,又有一说一,“刚才那句不是。” 蒲存收敛了那点笑意,指尖在桌上转着一支笔。 余沛观察着蒲存的神色,向前走了一小步,说:“蒲小叔,再收留我两年好吗,就到我高中毕业。那时候我也成年了,我可以一边打工一边上大学,一定不会再麻烦您了。……可以吗?” 书房的灯从天花板打下来,泛着冷调的光。 余沛红着眼惴惴不安,蒲存目光深沉,里面掩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大概无知者才无畏,那时的余沛以为,她留在北京的代价只是一张床和一口饭。对于一个外地学生想转学到北京有多么难,这背后牵涉到的事情有多么复杂,她没有任何概念。 但蒲存有。 蒲存清楚地知道允许余沛留下会有什么代价。 他知道,却没能立刻拒绝她。 那天,蒲存在阳台待了很久。余沛在卧室和客厅之间进进出出,蒲存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他一根又一根地抽烟,每一口都抽得粗暴,手捏着烟蒂用力吮吸,深深过肺后再一口气吐出去。 那个晚上,余沛看到了阳台上风的形状。是一下一下贴在蒲存身上的T恤,是他指尖烟头明明灭灭的火光,是从他口中呼出后瞬间飘散的白色烟雾。 她一直留意着蒲存那边,但等待答案的过程,对余沛来说其实并非那样煎熬。 第一次请蒲存收留自己时,他们只是见过一面的、近乎陌生人的关系而已。但蒲存庇护了她,给她找回了书包,对她说她可以不见她不想见的人。 他为她做的已经足够多,完全有立场拒绝她。如果蒲存最后对她说不可以,他不愿再收留她,她会坦然接受的。 蒲存从阳台回来时已是深夜,玻璃门响动的瞬间,余沛立刻起身走去卧室门口。视线对上,蒲存下意识回避了她的目光,在身后拉上门,随口问了句:“还没睡?” 被那烟气烧的,他嗓音奇哑无比,皱眉清了清嗓子,重复了一遍:“还没睡?” 那把声音依然沙哑得厉害,余沛心里隐隐绞了下,说:“你抽了很多烟。” 蒲存似乎“嗯”了一声,或者只是在清喉咙,余沛听不清楚。 他从冰箱拿了瓶水,刚喝了两口,突然拿下瓶子咳了几下。他越咳越凶,最后只得弯了腰,扶着岛台顺气。 余沛赶紧到他身边去,想帮他拍一拍后背,蒲存侧身抬了下手表示不用。 余沛鼻酸得很,说:“对不起。” 蒲存缓和过来,把瓶盖拧上,看着她:“你干什么了就对不起?” “我……” 蒲存看了眼挂钟打断她:“早点儿睡吧,几点了。” 余沛站在原地没动,蒲存也不干预她,拎着那瓶没喝完的水走了。 过去一个多月,哪怕就在阳台边坐着,余沛都没闻到过烟味。但那天,蒲存身上烟草焚烧的味道,在他离开后仍残留在她鼻息之间,很重。 余沛知道,那是蒲存为难的味道。 * 蒲存没给余沛一个确切的回答,经过一个晚上,余沛将蒲存的反应解读为拒绝。 与自己确认了这个结果之后,尽管有心理准备,余沛内心的沉重依然超出了她所预想的。但那些情绪里,没有一丝是埋怨。 无论如何,蒲存对她有收留之恩。她对蒲存、以及这一个半月多的幸存心怀感激。 但余沛不想就这么离开,她至少应该当面向蒲存告别。 她换上自己的衣服,蒲存借给她穿的那套她洗净烘干,像上次离开那样,叠好后摆在床尾。 书包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到了沙发边上。 那本《黑天鹅》,也被她塞回了书架里,没有再看。 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 余沛看向铃声传来的方向,忽然决定,如果是沈老师打来的,她就把舅妈的电话告诉沈老师。 然而,来电显示“蒲小叔”。 “喂?”余沛将电话接起来,“蒲小叔?” “在家吧?” 余沛愣了一愣:“……在呢。” 蒲存:“下地库来。” 13. x是两年 Ch.013 蒲存这通电话来得突然,他说的话就更令余沛摸不着头脑,她问了句:“现在吗?” 蒲存说“对”,之后挂了电话。 他也没说去干什么,余沛想,蒲小叔应该是要亲自把她送去火车站。 蒲存的车就停在地库的单元门门口,不在车位里。余沛从电梯间拐出去后看见,赶紧小跑过去上了车。 蒲存看了眼她放在脚边的书包,没说什么,直接发动了汽车。 余沛给自己系上安全带,主动开口:“蒲小叔,您是特意回来送我的吗?” 蒲存开着车不接话,余沛等了等,只得自顾自把话讲完:“麻烦您了。” 被客气对待的人依然没做任何回应,余沛的呼吸不自觉收拢了半分,无声朝驾驶位瞄了一眼。 待车开出地库,余沛还是说:“蒲小叔,这段时间打扰您了。我在您家里住了挺久的,最后还拿了您的钱。……如果没有您,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在哪儿,所以,不管是您收留我,给我的钱,借我看的书,还有给我带的那些晚餐,我都很……” 她尽量语气轻快了,但就像前一天晚上那样,只要想到“谢谢”,她喉咙就会哽住。而她想说的,归根结底,又离不开对蒲存的感谢。 因此她再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眼泪在眼底转一圈又被憋回去,来来回回。 大约就是那个时候开始,余沛没能再轻易地对蒲存讲出谢谢。 那天北京的阳光很好,三四点的太阳稍稍西挂,有些刺眼,转弯的那一下,余沛被晃得眯起了眼睛。 蒲存向南开了一段,随后拐进了一个地方。 门口的伸缩门前,保安拿着访客本过来,低头询问来访对象,蒲存说了个名字:“骆心仪。” 对方在记录上核对过后,放行了。 汽车行进中,余沛从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墙面标识中,看到了最后的“学校”两个字。 这一路她脑筋根本没在转,压根没留意蒲存带她去的方向不对。 “蒲小叔,我们不是去……”余沛迟疑着问。 蒲存往右打方向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你以为去哪儿?火车站?给你送回和西去?” 余沛被说中,不讲话了。 蒲存开着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哪怕是刚才那两句不太正经的话,他讲得也很是冷淡,没一点玩笑的意思。 车停在一栋建筑前,蒲存解开安全带,说:“你想留北京,只有读国际学校这一条路。但你得先过了面试再说。” 余沛顿时懵了:“什么面试?” 蒲存不多解释,推开车门朝身后的人说:“下车。” 驾驶位车门关上,余沛还在座椅里干愣着,蒲存已经走出几步,回头隔着挡风玻璃看她,随后下巴朝身侧一点,召唤她。 余沛顾不上细想,背上书包下了车,蒲存带着她进了楼。 余沛跟在蒲存身后走着,蒲存仍是他惯常的白T恤黑长裤,很高一个人挡在她前头。 进门后,蒲存往身侧看了一眼,没看着人,再扭回头才看见紧跟着他的余沛。 “跟我屁股后面干什么?”蒲存侧身停下,低眸看着她,用那张扑克脸讲难听话,“来给我面试的?” 余沛不明白今天蒲存怎么这么凶,手扶着肩上的书包带,抬着眼一脸无措。 “走我旁边。”蒲存说。 余沛点头轻“嗯”了声,硬着头皮提起步子。 从楼梯上到二楼,正对着的是个大平台,里面摆着几组沙发和茶几。 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洒进来,中间那组沙发上,两位女士正交谈着什么,听见声音不约而同看向楼梯口。 “蒲存。”骆心仪先笑着起身招手。 另一位短发女士也站起来,蒲存朝对面二人略一点头。 到跟前,骆心仪先冲余沛笑开,问蒲存:“就是这个小姑娘?” 蒲存偏头看余沛。 这里的空调温度很低,余沛紧张得手心冒冷汗,想着这里是学校,她点头问了“老师好”。 “我不是老师哦。”骆心仪扬起眉冲余沛笑笑,对短发女士做了个“请”的手势。 “Hi,我是LoryLin。”对方上来就用英语跟余沛交流,“你有什么偏好的名字吗?还是我们继续用你的中文名?” Lory是中国面孔,因此余沛对这突如其来的英文毫无防备,登时愣住。 她下意识看向蒲存,视线只与他短暂相碰,余沛便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状况,随即收敛起慌张,用英文回Lory的话:“我叫余沛,您也可以叫我Perry。” “Perry,很好,目前学校里没有重名的。”Lory笑了笑,对余沛说,“现在去隔壁做个测试,然后我们再简单聊聊?” “好的。”余沛点点头,一副乖学生的模样。 骆心仪嘴角含着笑看蒲存,而后者的注意力貌似都在他带来的女孩儿和Lory身上,没关注到她的目光。 Lory示意另外两位大人稍等,带着余沛去了旁边的房间。 进门后,Lory把一张A4纸递给余沛,依然用英语说:“20分钟的时间,能做多少做多少。” 余沛接过A4纸看了一眼,是张试卷,正反面都有题目。 “请坐。”Lory指了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然后将桌上的沙漏翻转过去。 余沛拿起笔,试卷上一共四道题,一半是数学题,另外还有一道物理题和一道逻辑题,题干也全都是英文。 余沛读完题目,发现虽然问法不太一样,但考点是一样的。 她很快将题目答完,试卷交给Lory。 Lory看向那只沙漏,只流了一半的沙。 * 外面的大厅里,骆心仪和蒲存分坐在一张茶几的两侧。 两人关系不生不熟,刚好卡在没什么话题又不需要刻意热络的程度。 蒲存最近忙,这会儿不方便接电话,他就打字回消息。骆心仪安静地喝着咖啡,看会儿窗外,划一划手机,再看向蒲存。 蒲存面无表情回着消息,看上去有些严肃,却有种专注的男性魅力,骆心仪的眼神落在蒲存脸上,便黏着下不来。 蒲存把手头的事交代完,抬起头,骆心仪冲他弯唇一笑。 蒲存抬了下手里的手机,说:“不好意思,事儿太多。” “你忙你的。”骆心仪人还是笑着的,问蒲存,“那个女孩儿是你什么亲戚啊?你这么忙了,还亲自带她过来。” “远房的。”蒲存言简意赅。 “她爸妈呢?”骆心仪又问。 蒲存看了她一眼。 骆心仪足够聪明,当即感受到蒲存这一眼里的防备,尽管那很微妙。 她于是解释了一句:“学生本人的测试如果过关的话,Lory肯定会问我她的家庭情况的,你懂的,太差……不行的。” “她父母同时进了个工作任务,具体内容不方便说。”蒲存眼皮也不眨地扯了个谎,“总之暂时管不了她,就送北京来了。” “噢……”骆心仪仰起下巴点了点头。她一早知道蒲存父亲是干什么的,也听说蒲存家里几代人都是军警体系里的,一听蒲存说不方便说,她心里就有数了。 “那应该没什么问题的。”骆心仪没再多问,适时自嘲了一句,“你看我这脑子,不是还有你吗,有你的排面就够了。” 蒲存牵起嘴角笑了下,不显得高冷,但那笑意也没什么实际含义。他目光移开,看向骆心仪身后的走廊,正好余沛和Lory一起出来了。 两人一边朝他们这头过来,一边还在说着什么。 余沛的书包仍背在肩上,与进去时相比,手里多了一沓彩页文件。她扎着整齐的马尾,瘦瘦高高,比Lory还要高,正侧低着头听对方说话,非常有教养的仪态。 Lory笑着跟她说了句什么,接着朝蒲存他们那边望了望。 余沛也跟着微微笑了。 走到近前,Lory把刚才的测试结果反馈给两人:“Perry的学科基础没有问题,尤其她的数学能力,远远超出我的预期,很厉害。最重要的是,她的英语基础非常不错,就是口语表达方面……”Lory两根手指在空中弯了弯,直言道,“有点一板一眼了,还需要适应这里的风格。” 余沛听言,怯怯地将眼神移向蒲存,蒲存察觉到,转眸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听Lory讲话。 “不过我能看出来她很聪明,”Lory轻松地说,“总的来说这不是问题。” “劳烦您。”蒲存说。 “您太客气了。”Lory说,接着又转向骆心仪,“因为学校昨天就已经正式开学,Perry作为插班生,肯定越快入学越好。刚才我已经把课程目录给了Perry,今天回去跟家长协商以后,明天同一时间再过来,根据预选情况,我再协助确定最终的课程,这么安排可以吗?” “没问题。”骆心仪答应下来,才又询问蒲存和余沛,“没问题吧?” 蒲存不讲话,余沛见状点头说:“没有问题。” Lory双手合起,做了个手势:“那就是这样。” “好,那你先忙。”骆心仪指指 蒲存和自己,“我们……” Lory笑:“明白,我就不打扰了。” Lory离开后,三人一起下楼的中途,骆心仪对蒲存说:“你公司不是有事吗,妹妹住哪儿?我捎她过去,你直接去忙。” 余沛没支声,眼珠转向蒲存。 蒲存走在最前头,下楼梯的脚步不停,说:“不用,我送她。” 这人不领情。骆心仪有点没招,抿抿嘴角看向旁边的余沛。 这会儿余沛也看出来,这次面试的机会,多半跟眼前这位漂亮姐姐关系不小,视线对上,她很是礼貌地说:“谢谢姐姐,我坐蒲小叔的车就好。” 骆心仪眼睛瞬间睁圆,指了指前头的蒲存:“你叫他什么?” 余沛一脸懵相,乖乖地重复了一遍:“……蒲小叔。” 彼时正好走到楼梯转角,蒲存转头瞥了眼身后聊起来的两人。 骆心仪眉毛眼角跳起舞来,她听蒲存说亲戚家小孩儿需要个插班名额,本以为只是小一点的同辈,没想到还差辈儿了。 骆心仪快走两步,到蒲存旁边叫了声:“蒲小叔?” 蒲存眯眼眺望玻璃门外灿烂的阳光,不接招。 “刚才人家可是叫我姐姐,那我不得也跟着叫你叔叔?”骆心仪背着手,歪着脑袋看他,“是吧,蒲小叔?” 余沛落在两人身后两三步,微微蹙眉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看看骆心仪的笑容,又看看蒲存的背影,压着脚步没有上前打扰。 骆心仪的车刚巧就停在蒲存的车旁边,是辆银色的保时捷,在光下闪亮亮的。 拉开车门前,隔着车顶,骆心仪又问对面的人:“真不用我送妹妹?” 蒲存摇摇头回应,话少得很。 还是余沛冲骆心仪摆摆手说:“谢谢姐姐,姐姐再见。” 骆心仪一半遭冷一半暖的,冲这个高情商的小妹妹重新提起表情:“拜拜~” 余沛又对她笑了笑,才上了车。 刚坐进车里,她就听见蒲存说:“你暂时还住丽禾。” 余沛的关注点停在最后的地点上,点头说:“好的。” 汽车开出学校,驶入主路了,余沛手指头拨弄着腿上的册子一角,问:“蒲小叔,我不用回和西了吗?” 蒲存隔两秒才答她,却是答非所问:“怎么?”他偏头看她一眼,“我现在转道送你去火车站?正好你东西也都带着。” 余沛眨着一双黑眼睛,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她分不出蒲存话里的真假,怕他真给她送火车站去。 她默不作声,蒲存也沉着面,半晌说:“你那股子一定要留北京的劲儿呢?一晚上就没了?你要改主意了趁早说,我就不费这事儿了。” 余沛一愣,这才知道蒲存是不满她的不坚定。难怪他从下午出门开始就那么冷、那么凶。 他摆明了是故意让她无地自容,可余沛不想跟蒲存顶着来,闭嘴默默挨着。 然而过了两个路口,她还是没忍住,用很小的声音为自己辩解道:“我是想留下,很想留下,但如果不能的话,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又没……” 意识到嘴边的话又有自怜自艾的意味,余沛及时住口。 果然,蒲存听了她这话,眉心很轻地拧了一下。 余沛都做好被蒲存语言刺痛的准备,蒲存却没继续批她。 确定这个话题就此揭过去后,她心里大松一口气。 学校离丽禾公馆不远,余沛把骆心仪说蒲存忙这句话听了进去,快到小区时,她主动说:“您停在路边吧,我走回小区里面。” 蒲存没听她的,直接把车开下了地库。 余沛:“……” 车停好,余沛抓起书包抱在怀里,正要推门,又缓缓转回来:“那个,蒲小叔……我没有钥匙。” “丢哪儿了?” 余沛抿了抿嘴巴。 “哦,”蒲存一副了然的样子,“要走,就给我丢门口了?” 余沛低着脸,双颊涨红。 蒲存把自己的家门钥匙和门禁卡解下来,递到旁边去。 他看着前方,眉骨挡住了大半照向眼下的光线,可他眼神光却很亮,带着隐隐的情绪。 余沛想道歉却不敢,也觉得并不合适,索性什么也不说了,拿过蒲存掌心的钥匙,静悄悄地下了车。 和上回蒲存送她回来一样,余沛依然站在一旁等他开车先走。 上次,她头上缠着纱布,带着和西留给她的伤,揣着一个不确定的时间留在了北京。 这一次,她手中拿着选课表,将那个未知定为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