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见你在自我攻略》 1. 未来丈夫是抢我项目的人 #第1章未来丈夫是抢我项目的人 手机响的时候,许予薇正在给融资清单做最后一遍核对,她接起来,对面传来温和的问候。 “许经理啊,结果出来了。”说话的人是灵犀科技的CEO,宋言,他平时说话总是慢慢地,很温柔,“团队和股东商量完了,这一轮,我们准备推进启衡资本的方案。” 办公室的落地窗朝西,下午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着一层灰白的光。 电脑屏幕右下角,早已过了下班时间,许予薇伸手,端起桌上的咖啡杯。 “恭喜。”她说,“流程走到这一步,说明启衡开的条件更合你们的心意。” “你别这么说。”宋言在那头叹气,“这四个月你为我们做的事,我们都记着。说实话,许经理,之前我们其实已经决定接受星海的方案了。但是启衡的楚总昨晚和我们团队聊了很久,有句话,说服了大家。” “什么话?” “他说,这一轮要是让星海领投,三年以后别人再看灵犀,第一反应就不会再是一家独立的AI公司,而是一家星海系公司。”宋言的语气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坦诚,“你也知道,独立这两个字,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许予薇握着手机,明白自己再无翻盘的胜算,苦笑道:“当然知道……谢谢你告诉我。” “融资归融资,合作归合作。”宋言说,“我的想法是,明天上午你方便的话,过来一趟,咱们把后面的安排聊一聊?” “几点?” “十点,老地方,我让行政把会议室留出来。” “好,我会到。” 电话挂了,许予薇喝了口咖啡,才发现黑色的液体已经凉透。 四个月…… 灵犀B轮融资的窗口一开,她就把这个项目当成三十岁前升投资总监的决定性一仗来打。做AI原生企业办公的创业公司里,灵犀一直在最受关注的那几家之列,肯拿出这一轮份额,等着谈的人不少。她一页页看技术尽调,一家家跑客户访谈,再回集团争额度、争资源,才把星海推进了领投的讨论里。 可四个月的努力,只换来一通疏离的拒绝…… 内线电话响起,熟悉而严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予薇,上来一趟。” —————————————————— 陈屿是星海集团战略投资部的总经理,四十一岁,许予薇的直属领导。灵犀的项目,是他在上面一路顶着,才让她一个高级投资经理独立跟到了现在。 许予薇无声地推门,走进陈屿办公室。 领导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只有重要话要说时,才会蹙起眉头,“坐。”他说,“结果你知道了?” “知道了。宋言刚打过电话,告诉了他们团队的决定,也顺便约我明天再过去谈谈。” “嗯。”陈屿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镜片,“投资总监的考评窗口,集团下个月开。本来,要是能拿下灵犀这一轮的领投机会,将是你晋升的最好实绩。” 许予薇没接话。 “启衡进场的方式,你听说了吗?”他把眼镜戴回去,“意向书从进场到发出来,只用了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许予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领导。她跑了四个月的东西,启衡资本用一个周末拿走了? “你丢了领投的机会,灵犀的董事席位也得另谈,市场部那边很不满意,这两天可能会翻你导流客户给灵犀的旧账。”陈屿看着她,“想好怎么说。” “翻就翻。”许予薇憋了气,咬着下唇道:“单子是灵犀凭产品拿下的,我只是把机会指给他们。” “总之,该小心的,得小心,你回去也得把收尾做好。”陈屿顿了顿,“明天和宋言好好聊聊,问问他,如果星海退到跟投,他们还打不打算继续合作。” 一听集团没有撤离的打算,许予薇心情稍微好些了,赶紧追问:“原来的两亿,还投吗?” “都退到跟投了,集团能出一半就不错了。”陈屿说,“按照这个数先谈,争取集团利益最大化。” “……知道。”晋升的机会没了,筹码减半,活还得接着干,谈判也得继续。许予薇起身,苦涩地笑了笑,“陈总,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去吧,好好跟,好好干。” 许予薇转身,迈着失去了知觉的腿,退出了办公室。 好好干……这才是残忍难堪的。 失败者连退场的选择都没有,还得继续陪着赢家干活。 ———————————————————————— 许予薇赶到约定的酒吧时,闺蜜林妍已经喝到第三杯了。 林妍是许予薇的大学同学,性格开朗外向,长得明艳动人,一家市场营销公司的总监,远远看见许予薇进来,便起身打招呼,一头栗色齐肩卷发随着动作一颠一颠,脸颊随着笑容凹下深深的酒窝。 酒吧叫“渡”,名字起得很禅,实际吵得像菜市场,灯光暧昧,人影幢幢,调酒师摇壶的声音盖不住四面八方的笑闹。 老板是林妍的前同事,店开在许予薇和林妍的住处之间,两人过来都不算远,加上又是熟人的地盘,因此开业之后就成了两人经常聚会的地方。 “还没吃饭吧?”林妍将许予薇按进角落的卡座,小跑到吧台,端了一盘热食回来,“先吃点垫一垫。先说好,今晚不谈工作。” 许予薇拿起叉子吃了两口,林妍才把酒推过来,两个人吃着喝着,把各自这两天的糟心事都吐槽了一遍。 “所以,你忙了四个多月的项目,就这么黄了?”林妍难以置信地望着好友。从读书以来,失败二字似乎就和她绝缘。 “对啊……三十岁之前晋升总监的人生里程碑也破碎了。” “那个什么启衡,四十八小时,把你四个月干没了?” 许予薇沉默两秒,纠正:“严格来说,是四个月零十二天。” 林妍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X!” 许予薇低头叉了块薯角。 “你文明一点。” “我已经很文明了。”林妍指着她,“换成我被截胡了,今晚就不坐在这里喝酒,而是去网上发帖,激情开喷了。” “我本来以为拿下这个项目后,下个月升职考评就有亮眼的材料可以展示。”她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冰块,“我跟了四个月,客户一家一家跑,集团里能求的人基本都求过了。述职材料我都改到第四版了,连升了总监以后请你吃那家餐厅、朋友圈发什么文案都想好了。” 许予薇说着说着,反而笑了起来,喝了一口酒,“毕业进入星海以来……我一直坚信三十岁以前升总监这件事,肯定能实现。现在看来,是我太高估自己,也太小瞧职场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没什么所谓的小事。 可林妍认识许予薇太久了,知道她这个人,从本科开始就很要强,奖学金要争第一,实习要拿最高评价,工作以后连年终述职都要提前一个月准备到倒背如流……她很少说自己想要什么,可一旦说出口,多半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林妍心疼地揽过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趁机给她倒酒:“那个该死的启衡,什么破公司啊,别人谈四个月,把资源都堆得满满当当了,他们冲进来窃取胜利果实,四十八小时把人项目截走,商业道德呢?” “投资又不是吃饭,哪有什么先来后到。” “怎么没有?”林妍振振有词,“你陪创业公司熬了四个月,做尽调、拉客户、争资源,眼看都要进洞房了,姓启的突然开着跑车来了——” “启衡不姓启。” “我知道,我骂的是公司。” “那你继续。” “开着跑车停在婚礼现场门口,说,新娘你跟我走,我保证你婚后独立自主。” 许予薇没忍住,趴在桌上笑了一会儿。 “你别说。”她笑够了,慢慢坐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真这么厉害?” “宋言跟我说,启衡那个楚总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许予薇拿起杯子,学着宋言下午的语气:“这一轮如果让星海领投,三年以后别人再看灵犀,第一反应就不会再是一家独立的AI公司,而是一家星海系公司。” 林妍怔了一下,“……我去,这话术……有点东西。” “是吧?” “但是我不想承认。” “我也不想承认。” 闺蜜间对视了两秒,林妍重新靠回沙发:“行,骂归骂。这个楚什么——” “楚总。” “姓楚?” “嗯。” “楚总确实挺会灌迷魂汤。” 许予薇晃着杯里的冰,“不是普通的迷魂汤,简直就是精准投喂。” 林妍笑起来。 许予薇却慢慢收了笑。 “灵犀现在最怕什么?不是钱不够,也不是资源不够。他们最怕自己变成大厂生态里的一块拼图。”她说,“星海给得越多,云、算力、客户、品牌背书,在他们眼里就越像一根绳子。” 林妍皱眉:“那你们给资源还给错了?” “当然不是。”许予薇摇头,“站在星海的角度,这些全是筹码。站在灵犀的角度,也是实打实的好处。问题是——”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启衡把这些好处,换了个说法。” “什么说法?” “收编。” 林妍“啧”了一声。 许予薇继续道:“一句话,把我们四个月讲的产业协同,翻译成了‘你以后还想不想做你自己’的灵魂拷问。” “X!” “你又来了。” “这次是替你感叹。”林妍端起杯子,“太阴了。” “也不能算阴。”许予薇很客观,“谁叫宋言他们真正在意这个,对方只是戳中了他们团队的心窝子。” “你怎么还替他讲话?” “输了总得知道输在哪儿。” 林妍幽幽看着她,摇头道:“压抑……太压抑了!你这个人啊,别人抢了你的升职机会,你怎么还能冷静分析对方话术为什么有效。” “那不然呢?” “骂啊。” “刚才不是骂了吗?” “不够。” “那你骂。” 林妍举起杯子,郑重宣布:“祝启衡资本下一个项目尽调到凌晨三点,财务模型全部报错,投委会材料做完以后老板临时说不投了。” 许予薇终于笑了,跟她碰杯。 “太恶毒了。” “还有那个楚总。” “人家叫什么你都不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林妍冷酷地说,“能四十八小时撬走你四个月项目的男人,一听就不是好东西。” “从投资人的角度讲——” “闭嘴。” 许予薇乖乖地闭了嘴,仰头喝掉半杯,心情终于从下午那片沉甸甸的灰里浮上来一点。 然而下午的电话和明天的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还是认命地从包里把电脑拿了出来。 林妍盯着那台电脑看了三秒。 “许予薇。” “嗯?” “我请你来,是喝酒的。” “我改完这一段就喝。” “你抱着电脑来酒吧加班,你知道这个画面班味多重吗?”林妍指了指四周,“熏得隔壁桌都在看你了。” “那正好。”许予薇敲着键盘,头也不抬,“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林妍被她气笑了,抬手又叫了一轮酒。 “行行行,你慢慢改。我陪你。” 许予薇盯着屏幕,心思被明天的会填满,届时宋言一定会提资源的事。 这四个月里她替灵犀争取的每一项支持——云服务、算力、集团客户推荐——全都白纸黑字附在同一个前提上:星海领投。现在领投机会没了,这一页就从诚意变成了待重谈的账目。 光标停在那页附条件资源说明上,许予薇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纠结要不要先全部删掉。 林妍没再催,只默默地在旁边刷着视频,时不时地抬眼看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凑过来,用手肘碰了碰许予薇。 “哎。” “干嘛?” “两点钟方向。” 许予薇还在看屏幕:“什么?” “男的。” “……” “看你三次了。” 许予薇顺着她的示意瞥了一眼。 隔着两张桌子,高脚凳上坐着个男人。 面前一杯酒,没怎么动。 灯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他微微偏着头,看的正是这个方向,准确地说,是她这台和酒吧格格不入的笔记本电脑。 目光坦坦荡荡。 被当场抓获也不躲,反而举了举杯。 个子很高,肩背挺拔,坐在高脚凳上也显得舒展,深色衬衫的领口随意地解了两扣,露出利落的锁骨线条。修长的脖颈之上,长着一张精致立体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光落进去,那双眼睛便显得格外深邃、专注。 许予薇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看电脑呢。”她说,“没见过抱着电脑来酒吧的,觉得稀奇。” “人家是看电脑还是看你,你心里没数吗?”林妍啧了一声,“长那样了都。” “长哪样?” “就是你每次看电影,一旦怼脸,就会倒吸一口气的长相。” 许予薇:“……”这个形容过于精准,她竟无法反驳。 林妍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她看了眼屏幕,眉头皱起来,接起来说了两句便挂断,一脸愧疚:“公司出状况,投放物料印错了,我得回去盯着重印。” “去吧。” “你一个人行吗?”林妍收拾包,动作飞快,嘴上没停,“要不你跟我一起走?” “我把这段改完就走。” 林妍站起身,又折回来,双手撑在桌上盯着她,不放心地说:“薇薇,我知道你今天心里堵,但你千万别喝多了,也别做什么冲动的决定,知道吗?” 许予薇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一拍,“走吧。”她说,“我又不是小孩了,物料要紧,我会照顾自己的。” 林妍捏了捏她的肩,留下一句“到家了记得给我发消息”,风风火火地走了。 卡座一下子空了。 许予薇继续改材料。改着改着,指尖慢了下来。 这份材料写得再好,明天也只是用来认输的。四个月,她把每一步都走到了,最后输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最可悲的是,她到现在都没想通,是自己不够真诚,还是对方公司太会忽悠了? 她端起面前的酒,灌了一大口,酒很甜,后劲却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这个位置有人吗?”头顶落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 许予薇头也不抬,冷冰冰地回了句“有。” 对方扶住对面的椅背,没有坐。 “那我问晚了。”他说,“我还想着,能不能借半张桌子。” 许予薇抬起眼,发现正是两点钟方向那位,再细细看去,对方那双眼睛竟比远观时更好看更深邃。 ——这该死的眼神,看狗都深情。 不知为何,许予薇脑子里第一时间浮出了这句话。 “你自己不是有桌子吗?”她问。 “有,但那边没人陪我说话。” “我这里也没人说话。” “看出来了,你忙,我可以等你改完。” 许予薇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继续敲键盘:“随便你,别出声就行。” “好。” 他这才坐下,将自己的杯子放到桌边,给她的电脑留足位置,随后真的不出声了。许予薇改完一段,保存,长出一口气,伸手去够酒杯,杯子空了。 一杯柠檬水推到她面前。 “我没点。” “我点的。”他说,“你盯着屏幕很久了,杯子空了都没发现。先喝点水吧。” 许予薇一怔,扫了眼屏幕,才发现自己对着电脑已经忙了两个小时了。 这么嘈杂的环境,也能憋着一股劲,拼项目、改协议,想起自己对成功那股好笑的执念,心底堵了一晚上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不知是水酸,还是心酸,眼眶没出息地热了。 “喂。”对面的人说,“别哭。” “谁哭了?” “你。”他往后靠了靠,“电脑合上吧,看你这么难受,失恋了?” “比失恋严重。”许予薇吸了下鼻子,把电脑合上,“失恋只损失一个人。” “那是损失了什么?” “四个月。”她说,“和三十岁之前的一整套人生规划。”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四个月是什么,也没有说节哀之类的废话,只将桌边的纸巾推了过来。 “那是够难受的。难怪你刚才看谁都像来抢电脑的。” 许予薇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刚才想认识你。现在有点担心,你忍着不哭,是不是因为我坐这儿。” “……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有。”他承认得很痛快,“看见别人说没事,偏要再多问一句。” 许予薇瞪着他,眼眶还热着,嘴角却先松了。这个人接话的方式很奇怪,不安慰,不唐突,却教人莫名地亲近放松。 应该是长得帅的原因。她把心底的一点点好感压了下去,板着脸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么会聊天。” “我的工作,说出来像诈骗。”他说,“每天劝别人把钱给我。” “巧了。”她说,“我的工作也差不多。每天劝别人,把前途给我。” “骗子和骗子,碰一块儿了。”他举起杯子,朝她示意了一下,“那今晚算行业交流。” 许予薇这下子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她笑完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接得住她所有的话,值得当个聊天搭子打发一会儿时间。 酒吧的灯换了一轮颜色,吧台那边开始收起空酒瓶,桌上的温水又添过一次。 许予薇没再喝酒。她同他聊了很久,从最受不了的交通状况,聊到最近上映的电影,她紧绷的肩颈松下来,只觉得眼前那张脸倒越看越顺眼。 午夜的报时音乐响起时,她才惊觉时间已经到了新的一天。 “我该走了。”她合起电脑,塞进包里。 买单的时候,她抢着扫了码:“谢谢你陪我聊天,这单我来买吧。” “行。”他没跟她抢,手伸到电脑包旁边,“这个我帮你拎?你先把外套穿上。” 许予薇看了他一眼,将包递过去,腾出手穿好外套。 午夜的街口,风比白天刮得更寒凉,她裹了裹外套,看他一手拎着她的电脑包,一手插在兜里,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住哪儿?”她问,“我叫车,先送你。” “不用送,我最近就住对面。我们公司刚搬到附近,就暂时住这儿,省得通勤。”他朝街对面示意,许予薇顺眼望去,看到那栋高楼顶上奢华低调的W灯牌亮着。 他住的酒店离酒吧只隔着一条马路,看起来很近。 “哦。”她说,“那挺方便。” “上去坐坐?”他说,“你要想回家,我们也可以在这里等车。” 路灯下,他拎着她的电脑包,安安静静看着她,把选择权递到了她手里。 许予薇看着路灯下的影子,头越埋越深,心却热了起来。 在这座城市打拼的每一天,每一件事都要求她负责,她都要逼自己成功:项目要负责,条件要正确,晋升要成功,连难过都得排在下班以后,只有现在这个场景,不要求她满足任何KPI “……行啊……”她听见自己用陌生的声音说着,“上去坐一会儿也 行。” 穿过堂皇明亮的大堂,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看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哎。”他忽然开口,“我姓——” “别。”她盯着跳动的数字,打断他,“别告诉我。” “为什么?” “名字这东西,知道了,”她说,“以后万一再见,会很尴尬。”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他侧身让她先出去,声音从身后跟过来,带着一丝散漫的温柔。 “行。”他说,“那就不说。” ———————————————————————————— 房间门在身后合拢,锁舌磕进锁孔,一声轻响。 他住的是高层的套间,外间有一张宽大的沙发和茶几,窗外是这个城市最亮最密集的一片灯海,窗帘没拉严,灯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许予薇坐在窗边,给林妍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今晚有安排,明早再联系。手机搁到手边时,她看见屏幕映出自己的脸,眼睛里还有红血丝,眉头却舒展开了。 后来的事,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秒开始越线的。是他先伸手,替她拨开粘在唇边的头发,还是她先抓住了他的袖口。只记得他靠过来的时候,她在最后一刻偏开了脸。 “我不想接吻。” 黑暗里,他停了一秒。 “好。” 她把这一夜交给了自己的底线,唯一的规矩,对方也答应了,剩下的,是她二十七年来第一次允许自己不去想后果。 ———————————————————————————— 午夜过去很久了。窗帘缝里那道亮线偏了个角度,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许予薇靠着床头,困意上来,脑子却还在开会,议题是“你今晚都干了什么”。她不后悔,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像是替别人活了一晚。 身边的男人坐起来。她以为他要去倒水,刚想说不用管我,下巴就被轻轻捏住了。 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很慢,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时兴起。 许予薇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谴责的话还没能出口。 下一秒,她的视野整个翻了过来——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炸开,画面碎片劈头盖脸地飞来,每一片上方都悬着一个日期,数字清晰地浮在天空里。 明亮的桌面、晃过的人影、深夜的窗,片段换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看清画面里得内容,只看见不断浮起的日期和数字。 嘴唇分开得一瞬间,所有的碎片都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只剩一幅定在她眼前。 十月十六日——硕大的黑色数字定格在画面正中央。 还是这个男人,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单膝跪在她面前,手里托着一只打开的戒指盒,仰头看她。周围的彩灯亮成一片,和巨大的钻戒闪光交错一道,晃得人睁不开眼;画面里的她自己,站在原地,哭得稀里哗啦。 然后,天旋地转的耳鸣伴随着画面退去的残痕响起,脑海中的虚影和现实的房间叠在一起,她有些分不清周遭景物的轮廓了。 “怎么了?”他伸手扶住她的肩。 “说过不接吻的。”她怔怔地盯着远处,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远方,“你答应了的。” 他的手停住,随后收了回去。 “对不起,是我没守约。”他说,“我退开,你先缓缓。” 许予薇慢慢转过头,试着双眼聚焦,看清他的脸。 就是这张脸,在上一瞬,在她的眼前,单膝跪地,举着戒指盒,仰着头,在漫天闪光灯里,问她愿不愿意。 ……哈? 她喝酒喝出幻觉了?不对,刚才的画面,刚才的眩晕感,她太熟悉了!从三岁那年起,从妈妈那个被摔碎的花瓶起——接吻,走马灯,日期,锁定,这套流程已经刻进她的本能里了。 异能……她的预言异能又被动触发了……只要一接吻,就能看到对方的未来。 也就是说,十月十六日,眼前这个男人,会单膝跪地,向她求婚。 而她,会哭成那个鬼样子。 开什么玩笑?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她从一开始,也压根不想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她这一晚只是用来告别那四个月、告别那个三十岁前走上人生巅峰的可笑野心的,不是用来预订一个丈夫的。 可她也知道,自己在接吻时看到的预言画面,从来没落空过。三岁的花瓶没有,十六岁那个在医院里哭的男生没有,后来每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都没有……她看见什么,就来什么,一天都不带差的。 只是以前,那些都是别人的命。看别人的未来,像隔着玻璃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看完,日子照过。这一次,碎片里的主角,除了眼前的男人,还有她自己。 她连自己的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偏偏先知道了一个月后会被求婚。 “你脸色很难看。头晕?”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像别人的。 他把床头灯调暗,半撑起身体,看着她。 “真是见鬼了。”她说,“不对……比鬼还离谱。” “说说?” “说了你不信。” “你愿意讲,我就听。” 许予薇侧过头看他。灯光调暗了,他的眉骨在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还是那副专注得没有礼貌的样子。 “算了。”她说,“天机不可泄露。” “行。”他也不追问,“那等你哪天想泄露了,再来找我。” “找你?”她哼了一声,“我上哪儿找你去?你连个名字都没给。” “规矩是你定的。”他提醒她,“你说知道了名字会尴尬。” “……”那倒是,但他或许不知道,后续他们不仅会知道彼此的名字,还有可能绑定一辈子。 许予薇把脸别向另一边,心烦意乱,却又有些期待。 她应该走的。穿上衣服,摔上门,把这个荒谬的夜晚连同那幅画面一起锁在身后,这才是许予薇会做的事。 可是她没有动,也不知道是舍不得,还是头晕导致的。 后来是她先转回脸,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告诉自己,她想继续的是眼前的温柔,不是画面里还没到来的婚姻。那条不接吻的规矩,她又说了一次,他抚摸着她的脸,温柔地答应了,这一次没有再违约。 ———————————————————————————— 她醒来时天刚亮,身侧已经空了。 房间里很静,椅背上的西装不见了,衣柜门虚掩着一条细缝。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酒店便签,被那支黑色签字笔压在一旁。 许予薇坐起身,伸手拿过那张纸。 上面没有名字,没有留言,只有一串写得随意的手机号。 她捏着便签看了一会儿,气笑了。 昨晚去酒吧前,她把边界定得很清楚:不问名字,不再联系,也不接吻。这男人先偷亲了她,然后留了手机号,最后人却先消失了。 许予薇掀被下床,把便签随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开始收拾自己,然后打开手机,未读消息挤满屏幕,工作群的红点争先恐后地跳出来。 她熄灭了屏幕,走到玄关换鞋。 手搭上门把锁的那一刻,她停住了,转身又望向垃圾桶,那个纸团正安静地躺在桶底。 许予薇犹豫再三,还是转身走回去,把纸团捡起来展开,用手心抚平上面的折痕,收进了电脑包最里面的夹层。 留着它,跟昨晚看到的那个求婚预言没关系。是因为今天上午十点,灵犀科技还有一场碰头会。如果这个会开得顺利,宋言能给她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那她或许可以把电话打过去,试着和男人进一步相处。 人生都跌进低谷了,也不怕再多失控一回。 要是开得不顺,这串数字就当没存在过。 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 灵犀科技在前海中心十七层。许予薇提前十分钟到了,前台姑娘认识她,引着她往里走。 走廊很长,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她抱着电脑,在心里过最后一遍今天要谈的底线:算力、服务器、排他边界,一样都不能让,定要让被刺她诚意的宋言知道她的厉害。 一号会议室的门开着。 “许经理来了。”宋言在里面打招呼。他穿着常穿的浅色衬衫,笑容和气,眼下带着熬夜的青黑。 她应了一声,抬脚进门,目光顺势往前扫。 长桌靠窗那一侧,坐着一个人。 深色衬衫,身形修长,正低头看一份材料,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许予薇步子微顿,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热意。 昨晚那张和她耳鬓厮磨的帅脸,此刻就坐在长桌对面。 对方看到她,眼神也是微顿,随即唇角压不住地浮起一丝笑意,双手十字交叉在胸前,整个人散漫地往后靠了靠。 许予薇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落在他面前的桌牌上—— 【启衡资本管理合伙人】 【楚既明】 那个抢走她跟了四个月的项目、害她晋升暂停的对手; 昨晚同睡一张床、留了一盏夜灯的陌生人; 也是十月十六日,要在闪光灯下单膝跪地向她求婚的男人。 现在这三重身份重叠在一个人身上,隔着一张会议桌,冲她笑了笑。 “许经理,来,我介绍一下。”宋言还在热情张罗,“这位是启衡的楚总。楚总,这位就是星海的许予薇经理,灵犀前期的方案多亏了她……” 楚既明看着她紧绷的脸色,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开口时嗓音低平微哑: “许经理,久仰。” 许予薇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扯出一个职业微笑。 久仰。 久仰你个头。 2. 偏要让你讨厌我 许予薇码了码面前的材料,连怼了几次都没对齐。 “稿子太厚了,怎么这么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绝对不是因为手抖。 昨晚睡过同一张床,今天在谈判桌上照样得装得毫无交集,这是打工人的基本修养。许予薇不允许自己在职场上翻车,更何况这种决定项目成败的重要会议,坐定后,连半个眼神都没往对面的桌牌上偏。 “薇姐,今天按哪版来?”坐在身侧的莫嘉凯低声问,他揽过许予薇面前的打印件,一摞旧融资附件,一摞标黄的当前条件,显然没分清哪摞才是今天能用的。 莫嘉凯刚从实习转正,从实习期就在星海的战略投资部,mentor是许予薇,而转正后的第一项正式工作,也是跟她一起做灵犀这轮融资的项目。年轻人深褐色短发,身形清瘦,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学生气,第一次上这种阵仗的谈判桌,脊背绷得笔直。 许予薇把自己那份标黄的推到他面前,又把他手边那摞旧附件轻轻抽走。 “看我这版。”她压着声音,把话一句句说清楚,“旧的只能当底稿。原来那些资源承诺,全是冲着领投位置给的,位置没了,条件就要重新算,今天一条都不能照旧端上桌。” 莫嘉凯重重点头,把两摞材料里挑了几页关键的,放在了最上方。 宋言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启衡的方案要往前推,星海也是老朋友,我希望两边的合作,能最大程度保留下来。” “宋总,那第一页的措辞就得改。”许予薇翻开文件夹,“‘继续获得星海全方位资源支持’,这句太笼统。星海现在连跟不跟投都没定,原先承诺的算力、服务器、渠道和数据接口,全是领投方案的配套,不能照旧打包留着,更不能拿到桌上,当灵犀和启衡谈条件的筹码。” 宋言脸上有点挂不住:“许经理,跟投也是投。写得这么绝,外面看见了,会以为星海看衰灵犀……” “对外的口径可以另拟,一定给足灵犀体面。”许予薇说,“但桌上的账得先算清,这是两回事。” “账也不是这么个算法。”宋言把那一页翻过来,“好几家客户已经在用星海的云和算力跑交付,今天说收就收,项目卡在半路,这个责任谁来负?” 许予薇等他说完,才开口:“您放心。已经生效的义务,星海负责到底,一家客户都不会撂下。我要收回的,是还没生效、也没理由白送的那部分。” “说得好听。”楚既明一直好整以暇地陷在椅背里,这会儿指尖在桌面轻扣两下,“领投的位置一丢,星海转头就收资源。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星海没有格局。” 莫嘉凯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键盘敲得飞快,像要把每个字都钉进纪要里。 “楚总,这是一码归一码。”许予薇看向他,“资源配套的是领投位置,位置归了启衡,配套自然要重新核价。星海不是收回善意,是收回前提。总不能启衡拿了领投,连星海贴进去的产业资源,也一并笑纳吧?” “行,那就一码归一码。”楚既明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启衡领投,有两个条件也得摆上桌面。第一,既有客户的交付,不能因为资源重谈就没人负责;第二,原领投方案里那些排他条款,不能原样搬进跟投协议,灵犀的研发得留自由度。” “可以分开谈。”许予薇说,“只要启衡也不默认星海之前的承诺照旧有效。” “本来就没打算白占。”楚既明笑了笑,转头吩咐带来的助理,“既有义务和新增支持分开列,启衡该承担的部分,重新拟一份补充协议。” 随后的条款顺着这个边界一条条过。宋言核了几处具体条目,确认既有客户的支持不断档、对外口径另拟,才松了口。 两个小时的拉锯,许予薇把最稳妥的防守边界钉在了桌面上。星海的资源一寸没白送,灵犀的交付也没人撂下;至于星海最后跟不跟投、跟多少,那是另一本要重新核算的账。 “许经理。”楚既明掀起眼皮看过来,“排他这条涉及核心条款,如果做不了主,可以回去请示陈总。” 轻飘飘一句话,精准扎在她最在意的痛处上。 “不用请示。”许予薇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合作基础的条件,我有权当场拒绝;至于星海出不出资、出多少,是投委会的事,今天我谁也不替他们答应。话再漂亮,也绕不开这道程序。” 楚既明收起那副散漫姿态,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低笑了一声:“精彩。看来许经理今天的权限,比我想的大。” 他笑得越大度,许予薇胸口那股火就窝得越结实。人家是基金最高层的合伙人,一句话就能定启衡的立场;她说得再硬,也只是个替公司传话的打工人。筹码从来不在一个量级上,他当然笑得出来。 终于到了散会,宋言擦着汗,尴尬地笑道:“两位今天棋逢对手,我们也受益匪浅……”,说完带着两边的助理,把会上的要点又逐条确认了一遍,约好会后各自要补的材料。 “中午有安排吗?”楚既明合起文件,随口问了一句。 “中午我做东,大家一起吃个便饭?”宋言赶紧热情地表态。 “谢谢宋总,不了。”许予薇利落地合上电脑,“下午要赶回公司,向陈总汇报。” 楚既明没再多说,只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莫嘉凯扬起声音问道:“予薇姐,你怎么回公司呢?” 昨晚喝了酒,许予薇今早是打车来的,便说自己待会儿打车回。 莫嘉凯收了电脑,快速地冲到门口,“予薇姐,我开了车,要不你坐我的车回公司吧?我先去地库取车,在大堂门口等您。” “好,辛苦。” 许予薇拎着包朝电梯厅走去。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楚既明迈着长腿跟了上来,随意站在她身侧,空气里漫开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杉与木质香气。 “许经理,名片都不留一张?”他偏头看她。 “不必了。”许予薇看着上方的楼层指示灯,“楚总在会上也没给大家发名片。启衡合伙人的门槛太高,星海普通经理高攀不上。” “名片是没发。”楚既明的声音低下来,“可我的私人电话今早留给你了。” 许予薇一听就来气,早上留下那张写有手机号的纸条时,她还觉得,这男人虽然来路不明,好歹让人不讨厌。 “是吗?”她面不改色,“没印象。”</p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滑开,轿厢里空无一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一下子逼仄起来。 “你今天对我敌意很大。”楚既明转过身看她,“在会上,你对拒绝了星海的宋言都客客气气,怎么唯独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 “我对所有商业合作方都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楚既明挑眉,“昨晚你对我,可没这么公事公办。” 许予薇的耳根不受控地泛起热意。她冷脸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决定不接话。 “我猜了一路。”他的语气倒是坦然,“是气我早上先走?我有晨跑的习惯,怕你醒来看不见人,走之前特意把号码留下了。结果我出了身汗回去,房间已经空了。” “楚总的习惯,不用向我报备。” “那就是气项目。”楚既明点了点头,又像想起什么,“不对……还是气我后来违约亲了你?” 许予薇咬了咬嘴唇,面上依然没有露出反应:“你确实违约了。昨晚我说得很清楚,你也答应了的。” 楚既明明显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攥着不放的竟是这个细节。 “是我违约在先。”他收起那点试探的笑意,声音放轻,“这件事我认,留号码也是我自作主张,一并认。你要怎么算账,我都听着。” 他认得太痛快,反倒叫她准备的冷言冷语没处放。许予薇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火稳稳压住。 “楚既明。”她抬起眼,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不仅在私人关系上违约了,还在公事上抢了我跟了四个月的项目,断了我升职的路。你觉得公事谈完就能翻篇,我这边还没翻过去。” “项目的事,我不道歉,那是生意。”楚既明看着她,“但昨晚的事,我没有一点是冲着轻慢你去的。” “那我是不是还该说声谢谢?” “那倒不用。”他顿了顿,“我只问一句。以后工作时间之外,还能不能约你?” “不能。”许予薇扭头看他,“没有私下。” 话音很冷很重,但说完却发现他嘴角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联想到未来一个月可能还会被他求婚,许予薇莫名地来气,她心一横,打开包、取出了早上留下的那张便签,塞到了他手里。 楚既明的目光在便签上停了一瞬,眉梢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联系方式还你。”她把手机收回包里,“楚总以后有事,让助理走工作通道。”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一楼。 玻璃穹顶投下明晃晃的日光,大堂里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 许予薇一步跨出轿厢,没再回头,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载着人继续往车库去了。 一辆宝马Z4已经停在大堂门口,莫嘉凯探出头,朝他挥了挥手,许予薇坐进副驾,先交代正事:“嘉凯,下午回公司要向陈总汇报,框架你先搭。还有早上那两摞材料,哪摞能用、哪摞只能当底稿,路上我再给你过一遍。” 莫嘉凯一边应着,一边把车汇进车流,恨不得腾出一只手来记。 许予薇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3. 六千万还是一场误会 周五上午十点整,小会议室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许予薇特意穿了一身灰蓝色的利落西装,长发低低束在脑后,可后背却早已沁出了一层薄汗。她站在投影幕布前,指尖轻轻按着翻页笔,掌心发凉。 幕布上那行字刺眼得很——《灵犀项目后续跟投与生态协同建议》。 她只是个高级投资经理,今天坐在这张长桌旁的,却是星海集团手握生杀大权的两位副总裁级大领导。 左手边坐着秦正川,市场部一把手,集团所有的企业客户、政府渠道和销售命脉全握在他一个人手里,眼窝深邃,鬓角微霜,进门时连正眼都没瞧她,直接把那台磨砂黑的手机“啪嗒”一声甩在桌上,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好惹的威压。 主位上坐着陈屿,战投部总经理,也是许予薇的顶头上司。他身形清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座位前的材料,却没翻开,只吐出两个字: “开始吧。” 会议室另一侧还坐着研发团队的老大,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深灰T恤,缩在椅子里抱臂看着屏幕。 许予薇下意识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脊背挺得笔直,微微欠身,语气放得低且谦卑:“各位领导,我先就昨天同灵犀、启衡两家最终沟通的情况,向大家做个汇报。” 她点开第一页,声音放稳,掩盖掉心底的打鼓: “昨天灵犀已经和启衡正式签了领投意向书,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我们之前准备的那套由星海主导领投并获取董事席位的方案,确实没办法落地。创业团队选择启衡,核心顾虑还是怕过早被我们星海这样的大集团深度捆绑,影响他们后续把产品卖给外部其他企业;但CEO宋言也当面明确表态了,前期星海搭起来的合作他们绝对不想停,如果星海愿意退一步跟投,他们非常欢迎我们继续入场。” 她飞快切到已上线的系统测试页,语气诚恳得甚至带了点商量的口吻: “从投资角度看,我还是建议集团保留这个跟投的进场机会。灵犀在现在最火的AI办公赛道里,口碑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产品也是真的好用。前期我们推荐过去的几家测试客户已经完全跑通了,集团研发这边也顺畅接过了接口……” 坐在对面的研发老大适时点了点头,摸着下巴替她帮腔: “这点我能作证。我们研发确实跟灵犀对接了底层接口,他们的系统做得确实顺手,响应特别灵敏,有时候我们在客户现场遇到的怪问题,他们派俩工程师过来,半天就给调顺了。” 许予薇心头微微一松,正准备借着这股势头往下讲,长桌对面却突然传来一声冷淡的嗤笑。 秦正川指腹按着手边的客户名单,掀起眼皮,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脸上: “产品好用,我没意见。但我请问许经理,前期市场部把自己的金牌客户介绍过去,集团给他们批算力、批服务器,研发还专门派了技术骨干陪跑接接口。现在倒好,领投让外面的启衡抢了,董事会席位也归了人家,我们星海还要眼巴巴地跟在屁股后头跟投,继续给他们喂算力、喂资源?这算不算倒贴?前期搭进去的那些算力和客户资源,不就全打水漂浪费了么?” 一连串质问砸下来,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冷了三度。 面对副总裁级别的正面施压,许予薇掌心全是细汗,但她知道自己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她放低身段,微微颔首,言辞却极其清晰: “秦总,您批评得对,前期资源确实是集团实打实给的。但灵犀拿了咱们的算力和服务器,也是第一时间用来服务我们研发团队,以及市场部推荐过去的那几家核心客户。前几次客户那边紧急要看系统演示,灵犀的团队连半毛钱加班费都没提,通宵赶过去帮咱们把接口调通、把面子撑住;签下来的那些单子,干脏活累活的是灵犀,可客户嘴里夸的、记在心里的,全是咱们星海的大厂招牌……” “什么叫‘我们的客户’?” 秦正川猛地把名单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脆响,声调沉得骇人:“合同签了没给他们结账吗?说得跟灵犀一直替星海白打工一样!” 许予薇禁张地咬住了下唇。 钱是给了,可给的那点钱,在市场上连买几个高级算法工程师的工时都不够!每次灵犀的项目经理去对接星海导流过去的客户,低声下气得跟个孙子似的,鞍前马后随叫随到,客户那边所有的好感和人情全被星海赚得干干净净,灵犀充其量就是个拿微薄辛苦钱干脏活、还受尽窝囊气的纯打工人! 这番话在许予薇胸口翻江倒海,可到了嘴边,她只能硬生生压下去,换成最谦逊顺从的语气: “秦总,您说得是,商务付款肯定是合规的。只是市场部导流过去的那些客户,宋言昨晚也跟我推心置腹地说了,他心里一直记着咱们星海的情分,更希望星海这一次能以跟投的身份进场,大家背靠背继续往下做。” 秦正川靠回椅背,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老江湖的精明与凉薄: “既要给技术支持,又要送客户资源,临了还要掏真金白银去跟投,结果连个董事会席位都不一定捞得到。一个我们说了根本不算、管都管不了的初创公司,市场部凭什么还要陪着它耗下去?” “秦总,灵犀前期真的免费帮我们做了不少非标开发,也帮我们兜底了不少挑剔难缠的客户。” 许予薇急得心头发紧,下意识转头看向研发老大,希望能有人替一线创业团队说句公道话。 谁料刚才还夸得起劲的研发负责人,一接收到秦正川那威压十足的视线,立刻低下了头,两只手在笔记本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通狂敲,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仿佛瞬间收到了什么关乎公司生死的特急邮件,当场上演了一出炉火纯青的战术性装忙。 许予薇心头一凉,指甲深深陷进了手心。 大厂的职场就是这样现实,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外人去得罪掌握实权的业务大老板。 “行了。” 一直没作声的陈屿终于开了口。 他摘下眼镜,拿起绒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董事会席位还能争取。启衡这波拿领投,看中的是灵犀往后能做成通用的标准化大产品,绝不会允许我们星海在合同里签那种大而无当的广泛排他协议;至于这个排他的口子究竟收多宽,还可以谈。但有一条——之前按领投标准口头答应给出去的算力和专属资源,全部回收。” 许予薇心口跳得剧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了一句: “陈总,如果要争董事会席位,集团这次心里预期的出资上限是多少?我也好心里有个底线去谈。” 陈屿重新戴上眼镜,浓眉下的双眸沉静如水,轻飘飘吐出几个字: “最多六千万。” 六千万! 许予薇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凉了半截。 最开始立项筹划领投的时候,战投部估的是两个亿;昨天失去领投后,她私底下算着哪怕腰斩对折,好歹也有一亿左右去争抢席位;她万万没想到,陈屿一开口,直接把预算砍掉了快四分之三! “陈总,六千万……恐怕太吃紧了。”许予薇按捺着嗓音里的微颤,据理力争,“灵犀现在在AI办公这个赛道上火得烫手,几乎所有的头部基金都在盯着他们的标准化产品。真等他们把升级版产品做出来,估值只会比现在更高,后面拿着钞票排队想进场的资方多得是!我们出这么点钱,还要拿董事会席位,他们未必愿意让咱们入场啊……” 陈屿掀起眼皮看着她,上位者的眼神居高临下,带着一种近乎冷血的理性: “所以才需要你去谈。” 他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AI办公这两年确实火,企业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他们现在做得好,不代表永远做得好。真要是哪一天他们在市场上跑不出来了,靠着星海这条产业链和客户生态,至少饿不死。” 许予薇站在刺眼的白光下,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酸涩直冲鼻梁。 创业者拼了命想要在巨头林立的赛道里站直腰杆、做自己的独立品牌;可在高高在上的集团大领导眼里,人家却只配靠着大厂施舍的残羹冷饭、求一个“饿不死”! 但她是个打工人,她没有资格替创业公司委屈。 许予薇咽下所有的苦涩,深深垂下头:“好的陈总,我去谈。” 秦正川见敲打得差不多了,慢悠悠将手里一份厚厚的文件往前一推,趁机施压: “去谈的时候,把这几个客户也一起带过去。像中科那个下属研究院,还有华南那几家大型制造企业,都在找办公系统升级,这几个单子底子都不错。” 刚才还在战术敲键盘的研发老大闻言,立刻像活过来一样猛抬头,眉开眼笑地连连附和: “对对对!秦总这建议太好了!把之前咱们研发排不过来、做不了的那几家旧系统重构,全外包给灵犀!” 他说着,还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正愁手里一堆杂活没人干呢。” 许予薇只觉得呼吸都滞了滞。 她看着那份密密麻麻全是定制开发和历史脏活的名单,忍不住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秦总,那这几家客户要是接了,合同是直接跟灵犀签,还是跟我们星海签?” 秦正川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地开口: “当然和我们签。客户是市场部的,由星海统筹。” 许予薇心底彻底无语了。 合同和利润留给星海,难啃的骨头和脏活累活全甩给灵犀,这哪是战略协同?这分明是真把人家当成星海产业链上的廉价打工仔了! 可在这间屋子里,她的异议一文不值。 “好,我先拿回去核算工作量,再去跟灵犀谈。” —————————————————————————————————— 走出会议室,关上沉重的隔音玻璃门,走廊上嘈杂的打印机声和交谈声迎面涌来。 许予薇这才发现,自己里面的衬衫后背早已湿透了,被空调冷风一吹,冷得刺骨。 她抱着笔记本快步走回工位,刚把那份沉甸甸的客户名单压在键盘底下,部门的行政助理余可馨就抱着一摞花花绿绿的表格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 “予薇姐!” 余可馨顶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把一张意向表轻轻放在她手边: “人事那边催得急,让今天下班前必须交下个月集团晋升答辩的意向表。您今年要冲投资总监的答辩,快把名字签上吧!” 许予薇扫了一眼表格,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胀,将那张表格轻轻推了回去: “可馨,我这次……先不参加了。” 余可馨愣住了,圆圆的眼睛里满是错愕:“啊?予薇姐,您准备了那么久……” “项目周期赶不上,材料不合适。”许予薇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人事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手上这个案子还在关键谈判期,腾不出时间答辩。” 余可馨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没再多问,乖巧地把表格收好:“好吧……那予薇姐你千万别忘了吃午饭呀,今天食堂有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呢。” 小助理刚走,隔壁工位的高挑身影就凑了过来。 刚转正的年轻投资经理莫嘉凯怀里抱着电脑,深褐色的碎发微微凌乱,一身清爽干净的白衬衫,阳光俊朗的脸上写满了关切与崇拜。 他小心翼翼地把转椅滑过来,压低声音问: “予薇姐,刚才在大佬会上……开得怎么样?我听见秦总嗓门挺大的。” 许予薇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将那份外包名单和六千万的批复推到他面前: “还能怎么样。领投彻底变成跟投,出资最多六千万,还要争董事会席位;顺便,市场部和研发还想往里硬塞几家我们搞不定的旧系统客户。” 莫嘉凯随手翻了两页,那双清亮的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小声惊呼: “靠,这不纯纯把灵犀当成咱们的外包施工队了吗?!人家在一级市场正火呢,咱们这边六千万还想要董事席位,楚既明和启衡能答应才怪呢!灵犀自己也不会认啊!” 看着直抒胸臆的莫嘉凯,许予薇被他的模样逗得极轻地笑了一下,紧绷了一上午的心弦总算稍稍松缓了几分: “行了,别跟着瞎吐槽了。在职场上,领导给的是考题,我们负责找解法。赶紧想想怎么给灵犀发邮件吧。” 莫嘉凯利落地敬了个礼:“Yes!Madam!” ———————————————————————————————— 许予薇正核对着会议纪要内容,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高跟鞋清脆的声响,伴随着一股熟悉的冷冽花香 。 “许大经理,都十二点半了,你不吃饭,是打算在工位上修仙吗?” 林妍穿着一身浅杏色针织长裙,栗色卷发松松垮垮搭在肩头,手里晃着小巧的链条包,笑意盈盈地斜倚在屏风旁。 莫嘉凯一见是外来的漂亮姐姐,连忙红着脸站起身,极有教养地从旁边拉过一把干净的转椅,轻手轻脚推到林妍身旁,自己抱着电脑退到一边:“您坐。” “谢谢。”林妍挑眉打量了他一圈,眼底满是惊艳,随即冲许予薇挤眉弄眼。 许予薇保存完最后一版文档,站起身拍了拍莫嘉凯的肩膀:“嘉凯,你先去吃饭,吃饱了再弄吧。” “好嘞!” 许予薇带着闺蜜来到了楼下经常光顾的咖啡厅。 浓郁的烘焙咖啡香混着烤肉桂面包的温热甜气,总算驱散了许予薇浑身的压力。 林妍刚用叉子卷起一口沙拉,就迫不及待地八卦起来: “刚才那个年轻弟弟绝了啊,长得又高又帅,看着干净又阳光,从哪挖来的?” “新招的应届生,哥大毕业的,正经做投资分析。”许予薇抿了口微苦的澳白,“脑子活,执行力强,带着省心。” “我夸的是脸和身材,你跟我汇报HR招聘KPI呢?”林妍翻了个白眼,随后收起调侃,身子往前凑了凑,“行了,说正经的。前天晚上在酒吧,你让我先走,自己一个人喝完大半夜才报平安,昨天又在微信里对我爱答不理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许予薇搅动咖啡的银勺猛地顿住了。 窗外的秋日阳光有些晃眼,她垂下眼睫,声音压得极低: “你还记得我说抢我项目的那家投资基金公司吧?” “记得啊,启衡嘛。” “前天我们在酒吧里看到的那人,就是启衡的创始合伙人,楚既明。” 林妍手里的银叉“当啷”一声重重磕在瓷盘边缘! “楚既明?!就是那个抢了你四个月心血,还满嘴花言巧语忽悠创业团队的人?!” “对。”许予薇闭了闭眼,嘴里泛起一丝荒唐的苦意,“我那天晚上,离开酒吧后去了他的房间……” 林妍了然地发出了惊呼声。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第二天上午在灵犀的谈判桌上,他就坐到了我对面,我都快无语死了,他居然还一脸淡定。” 林妍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瘫在卡座靠背上,缓了半天才消化掉这个惊天大瓜: “我的天……睡了死对头,第二天还要并排坐着谈项目?这到底是什么狗血展开?!” “这也不是最重点的部分。”许予薇狠狠地戳着盘子里的沙拉,“妍妍,他那天晚上……还在酒店里吻了我。” 林妍的脸色骤然变了,神情紧张起来:“接吻了?!你没事吧?当时晕得厉害吗?”顿了顿,又换上八卦的好奇眼神:“你看见什么了?” 林妍从大学时就陪在许予薇身边,见证过她的恋爱史,当过她的幕僚,更知道她有能预见未来的超能力。 许予薇唇角牵起一抹近乎自嘲的笑,“求婚……我看到求婚了。” “谁?楚既明吗?” “嗯。” 林妍啧了一声,恨恨骂道:“X,那他太渣了,才和你睡完,转头就向女朋友求婚。” “……我看到的预知画面里,他求婚的对象是我。” “!”林妍捂住嘴,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惊讶表情。震惊之余,她也实在想不出该用什么表情回应闺蜜这段神奇的遭遇。 “十月十六号,我看到了闪烁的彩灯,他单膝跪在地上,手里举着打开的戒指盒……而我就站在他对面,哭得一塌糊涂。” 咖啡馆里流淌着低缓的蓝调爵士乐。 林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微张,足足愣了半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真的是……向你求婚啊?单膝下跪那种?那你……答应没?” “画面碎得太快,没看清后续。但我这两天认真想了想,会哭成那个软弱无能的样子……我多半是没骨气地应下了吧。” 林妍看着她,突然没心没肺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我倒还真有点期待了!你现在和他根本不熟,还恨他恨得牙痒痒,短短一个月,这位楚先生到底是怎么用美色和金钱把你给拿下的!” 许予薇却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看着杯子里旋转的咖啡漩涡,眼底泛着打工人最深沉的无力感。 林妍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把手覆在她手背上:“予薇……对不起啊,我是不是说得太幸灾乐祸了?” “妍妍,我是真的害怕……”许予薇把头埋得更低了:“以前每次接吻,看到的都是对方近期最重要、最避不开的未来,看完我就得在那天到来前提心吊胆地熬,生怕事情失控。现在更绝,看到的那个未来里,居然出现了我自己。” 她抬起头,自嘲地笑道: “我连明天下班吃什么、下周能不能在秦正川和陈屿手里活下来都拿不准,却已经提前知道三十天后我可能要订婚了!一个基本算陌生人的男人的未来里,居然有我……这件事,比我今天丢了项目、丢了晋升机会,可怕一千倍。” 林妍叹了口气,在她手背上再次拍了拍,“要不……你先别多想了。求婚是十月十六号的事,你先不主动联系他,见到他也公事公办,绝不给他接近你的机会!走一步看一步呢?” 许予薇深吸一口气,端起咖啡仰头喝尽。 冰凉的苦涩滑过喉咙,把心底所有的不安强行压了下去。 手机在桌面上突兀地震动了一声。 屏幕亮起,是灵犀CEO宋言发来的微信消息: 【许经理,邮件已收到。下周一上午十点,方便过来聊一聊跟投的详细方案吗?。】 许予薇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点,回了一个字: 【好。】 很快,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宋言发来的。 【楚总也过来,方便大家一起聊吗?】 许予薇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纠结再三,还是回了一句:【还是分开谈吧。】 她实在不擅长拒绝人,但幸好过了一会儿,宋言就回了她消息,【好的,那我和他另约时间】 许予薇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4. 什么都没问题? 周一上午九点半。 灵犀科技的办公区还没几个员工,走廊里只有工位上敲击键盘的零星脆响。 宋言的办公室门开着。见许予薇和莫嘉凯走进来,宋言立刻从转椅上起身,快步绕过茶几,亲自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放到他们面前:“许经理,小莫,快坐快坐!知道你们今天过来,我特意把上午的时间全空出来了。” 眼下的乌青依然没散,但宋言眼角眉梢的疲惫已被一股劫后余生的热切冲淡。 许予薇放下包,将打印整齐的拟议跟投方案和开发附件一并推了过去:“宋总,咱们直奔主题。上周五集团内部过了会,跟投六千万的方向公司原则上认可,具体出资还要走投决流程。今天我把修改后的跟投框架和具体的协同诉求带过来了,咱们逐项过一遍。” “星海能跟投,我就彻底踏实了!”宋言双手接过那叠文件,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不瞒你说,启衡定下的一亿两千万,看似不少,但覆盖完下半年的研发和团队扩张,其实手头还是紧。星海这六千万要是能补齐,灵犀的B轮才算真正圆满。” 许予薇没有顺着他的客套寒暄,指尖在第一份附件上轻轻点了两下: “宋总,有些话我必须先说在前头。上次在会上,因为领投变跟投,集团可能要回收资源的事,我话说得重了些。公司内部开完会,态度其实很明确——之前答应给灵犀的算力和渠道接口,星海不会说撤就撤,甚至只要双方合作意愿一致,这些资源完全可以继续投放给你们。” 宋言眼睛猛地一亮,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倾:“真的?” “真的。”许予薇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冷静而克制,“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保留的前提,是灵犀需要帮星海承接一部分具体的开发项目。这里是研发部和市场部拉出来的两份清单,您看一下。” 她把后半部分的厚附件翻开,推到宋言眼前。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星海集团不想亲自做的客户协同需求:既有研发部正愁没人干的非标旧系统改造、复杂的底层接口兼容,也有市场部秦正川重点关照的几家拟合作大客户的定制化流程开发,连对接厂商、模块边界和排期节点都列得清清楚楚。 许予薇原本做好了宋言会讨价还价、甚至皱眉推脱的心理准备。毕竟这厚厚一沓任务砸下来,几乎要把灵犀研发团队给扒掉一层皮。 可出乎她的意料,宋言只是一页一页飞快翻看着,嘴里连连点头:“没问题,这些我们都能做!老牌国企的旧系统重构确实繁琐,但灵犀的底层架构底子好,咬咬牙完全能消化。至于市场部这几家大厂商的导流对接,那更是好事啊!能多接几家大客户,对我们拓宽渠道也是好事嘛!” 他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半点被压榨的不满,反而满是诚恳甚至讨好的笑意: “许经理,星海能这么深度地跟我们绑定合作,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只要星海的资源和跟投款能落实,这些开发我们灵犀一定全力以赴,绝不给你们掉链子!” 许予薇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荒唐与堵闷。 太顺了。 顺得甚至让人有些心惊。 灵犀如今在投资圈里明明是AI原生办公赛道第一梯队的绝对明星,外面拿着钱求着想进场的机构多得是,可面对星海这种明摆着把被投企业当外包使唤的苛刻条件,宋言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连连点头全盘咽下。 她是星海的投资经理,本该为替公司争取到最大协同收益而庆幸,可这一刻,她心底涌上的却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灵犀对星海,真的纵容得有些过头了。 或者说,在宋言这样的创业者眼里,背靠星海这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拿到大厂的背书与资源,哪怕受点委屈、低头给大厂干杂活,也算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看着宋言急着把需求书往回收的架势,许予薇忍不住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正色打断了他: “宋总,您先别急着答应。这些活加在一起,工作量有多大您心里有数。这事……您需不需要回去,再跟韩正和梁辛宁他们商量一下?” 灵犀能从几年前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初创公司走到今天,全靠当年的三驾马车。 宋言负责跑融资、拉关系、对外周旋;梁辛宁负责销售跑单、对接客户交付与现金回款;而公司的灵魂人物,则是CTO韩正。当年灵犀就是靠着给中小企业做外包和定制化项目起家挣扎求生,后来在没日没夜的开发中,韩正极其有想法地将市场上零碎、繁琐的定制化需求抽象统一,硬是靠着纯粹的技术理想和死磕精神,开发出了一套革命性的标准化AI办公底层平台。 拿到国家发明专利后,这套标准化产品在市场上迅速引爆,为无数中小企业的AI生态赋能,灵犀也因此在业内一战成名。后来星海看中了他们的技术潜力,双方深度绑定合作,星海牵线把灵犀带进了几家央企和国企的采购目录,灵犀也算是在星海的扶持下一路起飞,最终成了如今估值飙升的B轮明星公司。 正因如此,许予薇尽调时跟韩正聊过多次。韩正的脾气太工科直男了——当年韩正之所以拼了命转做标准化产品,就是因为不爽被无休止的定制化项目绑死手脚,麻烦!如今灵犀好不容易走到B轮,估值十位数,又被星海逼着去接这一堆繁重零散的定制杂活,韩正八成会炸锅。 宋言听到韩正的名字,表情很是动摇,很快又不在意地摆手,笑眯眯道: “不用商量!这事我能做主。老韩和梁辛宁那边你放心,只要听到星海愿意继续投六千万、原有的资源全都不撤,他们肯定比我还高兴呢!” 许予薇看着宋言那张毫无芥蒂的笑脸,心想这人是完全没脾气的吗?真是个好好先生,不但对谁都好,而且对谁都只会说好。 韩正肯定会不高兴的。但自己今天代表的是星海投资部,不是灵犀的居委会。既然CEO拍了胸脯保证团队内部没意见,那就不是她这个外人需要替他们操心的了。 “好,既然商业方向您没意见,今天先按这个口径形成会谈备忘录。”许予薇合上文件夹,公事公办地起身告辞。 走出灵犀大厦,九月的秋风穿过写字楼间的狭道,吹散了会议室里的闷热。 莫嘉凯拎着两个厚厚的电脑包跟在身侧,忍不住侧头低声感叹:“薇姐,真没想到宋总这么好说话!我还以为今天要把研发那份开发清单递出去,两边少不了一番扯皮呢。” “毕竟星海是大厂。”许予薇踩着高跟鞋往前走,神色平淡,“初创公司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能靠出卖劳动力和技术资源换来星海的背景和生态,对很多想求稳的创业者来说,算不上亏本。” 莫嘉凯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翻开手里的平板看了一眼,迟疑着小声提醒: “不过薇姐……市场部秦总之前开会反复强调,让咱们务必在这次对接里争取到的‘广泛排他’条款,刚才跟宋总过方案的时候,你好像……忘了跟他提了?” 许予薇步子微顿,侧目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没忘。” “啊?”莫嘉凯一愣。 “广泛排他是谁反对的?是领投方——启衡资本。”许予薇条理清晰地分析,“宋言这边好说话,等我拿着这份安排好的开发合同去跟秦正川汇报,市场部拿到想要的协同外包,心里一高兴,在排他条款上的态度自然就不会那么苛刻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当前真正要撬动的硬骨头,是启衡。启衡那位楚总……可不是像宋言这么好对付的人。” 莫嘉凯恍然大悟,看着许予薇的眼神里瞬间写满了崇拜:“还是薇姐你想得周全!先易后难,先拿做好的业绩去松动大老板的嘴,再拿不那么苛刻的条件去对外谈判,省得一上来就腹背受敌!” 迎着莫嘉凯眼冒星光的敬佩目光,许予薇微微牵了牵唇角,心底却是一片心虚与苦笑。 什么策略周全、先易后难…… 全都是她给自己找的遮羞布。 真实的原因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现在根本就不想见到楚既明。 只要启动广泛排他的谈判,她就势必得坐到谈判桌对面去跟楚既明正面交锋。可只要一想到前两天的荒唐、那一张暧昧的联系方式,还有对方在电梯里肆无忌惮的调侃,她就浑身发僵。现在去见他,除了徒增尴尬和反感,没有任何好处。 能拖一天是一天。真到了最后谈不拢、躲不过去的时候,大不了把陈屿或者秦正川这种部门一把手请出去跟启衡的合伙人过招,她到时候往后一缩,美美地隐身当个记录员就好。 …… 下午两点半,星海集团二十八层。 许予薇刚抱着打印好的备忘录走出电梯,迎面就撞上了正端着紫砂茶杯的秦正川,西装笔挺,鬓角微霜,深邃的眼窝里射出一道审视的光芒:“予薇,从灵犀回来了?谈得怎么样?” 走廊里人来人往,许予薇立刻站定,神色谦逊而平稳:“秦总。上午跟宋言过了跟投方案,之前您要求导流过去的那几家大客户和研发任务,清单对方都收下了,宋总态度很好,全盘答应了下来。” 秦正川微微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结果颇为受用,但下一秒,他眼神倏然一冷: “那广泛排他呢?宋言签了没有?” 许予薇心头咯噔一下,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排他条款涉及到启衡作为领投方的核心权益,宋言一个人做不了主,今天暂时还没跟他们深谈……” “还没谈?” 秦正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愠怒: “予薇,工作不要拖拖拉拉!这笔六千万的跟投资金这周就要上投委会过会了,如果在排他上寸步不让,到时候过不了会,这笔钱干脆就不要投了!市场部不养没有约束力的 闲散项目,灵犀如果与任何星海的竞争关系企业合作,市场部以后都会很难做!广泛排他必须尽快落实,谈不拢,咱们就继续往外看别的标的!” 上位者的施压沉重而冰冷,周围路过的几个员工纷纷识趣地低头绕开。 许予薇后背绷得笔直,微微垂首:“明白了秦总,排他的方案我今天下午抓紧跟进,尽快给您想办法解决。” 秦正川冷冷哼了一声,没再多说,端着茶杯大步离开。 回到战投部工位,许予薇整个人脱力般陷进转椅里,揉了揉酸痛发胀的太阳穴,一口浊气沉沉地堵在胸口。 行政助理余可馨抱着一叠报销发票溜达过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赶紧凑到她耳边咬耳朵: “予薇姐,刚才秦总又在走廊训你了?” 许予薇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皱起鼻子。 “他真的是个纯纯的压力怪。你知道市场部那个刚休完产假回来的姐姐吗?上周孩子发烧,她请了半天假,下午四点秦总突然说晚上要给大BOSS汇报方案,让她六点之前把PPT里竞品分析那一part给补出来。” 许予薇抬了下眼:“她不是请假了吗?” “对啊。” 余可馨压低声音:“所以她说电脑没带,在医院陪孩子。秦总直接在群里回了一句——‘重要岗位不能只有一个人能干,平时就应该做好备份。’然后艾特她直属领导,让整个组晚上八点开复盘会,复盘为什么一个员工请假,项目就转不起来。” “……” “这还没完。”余可馨越说越来劲,“晚上八点,那个姐姐抱着孩子上线了。秦总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怎么样,是问她——‘你现在这个状态,能不能保证工作质量?如果不能,你可以不开口。’” 许予薇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后来方案过到十一点半,他说大家精神状态不对,思考不够深入,让所有人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到公司再过一遍。” “有人提醒他第二天是周六。” “你猜他说什么?” 许予薇看她一眼。 余可馨学着秦正川平时那种冷淡的语气: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七点半,不耽误大家周末。’” 许予薇沉默两秒。 余可馨冷笑:“然后周六早上七点半,二十几个人到齐了,他本人九点四十才来。有人问他是不是临时有事。他说没有,他早上去健身了。” 许予薇终于没忍住:“……这也太离谱了。” “最绝的是,他进会议室第一句话是——‘大家不要这么苦大仇深,年轻人要学会享受高强度工作。’” 余可馨捧着发票,吊着嗓子模仿了这么一句,立马把许予薇都笑了,但又不敢大笑,只能叹了口气,“没办法,拿人薪水替人消灾。大领导的心思不能猜,只能服从。” 话虽如此,秦正川刚才那几句话,已经把她想求助上层力量的打算堵死了。 投委会过会迫在眉睫……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临近下班,许予薇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宋言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宋言笑呵呵的声音传了过来:“喂,许经理啊,方案还有什么要改的?” “宋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许予薇调整好职业口吻,“还是关于跟投方案的事,有些商务条款下午集团大老板过目后,提出了一些新的补充要求,我想着明天能不能再去灵犀一趟,当面跟您再细聊聊?” “明天啊?可以啊,没问题!”宋言爽快地答应,但话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为难的歉意,“不过明天下午……启衡的楚总也要过来……和他那边的投资协议已经到最后一版,剩几个交割先决条件还没谈拢,本来约的今天的,结果你不想两家碰面,我们就安排到明天了。” 许予薇眼皮狠狠一跳。 宋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本以为你今天谈完了,这两天不用过来,正好能跟启衡的时间错开。没想到你连续两天都要来,这下时间全撞在一起了,楚总那边不太好约,也不好再改时间了……你看你介意吗?要不你们两家干脆坐下来,一起碰个面?”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许予薇想起楚既明那声漫不经心的“久仰”,心跳顿时异常了。 但打工人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压下慌乱,“可以啊,大家都是为了灵犀的项目,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那就好那就好!”宋言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半开玩笑地随口嘀咕了一句,“那天在会上看你俩针锋相对的,昨天又说不想见,我还以为你对他个人有什么意见,不想跟他接触呢。” 许予薇扯了扯嘴角,面不改色地吐出“怎么可能”的自嘲笑声。 挂断电话,她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既然躲不过,明天这一关,就只能真刀真枪地去跟楚既明争那份要命的条款了。 5. 终究是少了些段位 晚上八点,许予薇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 门一关,隔绝外界所有的喧嚣,她连客厅的灯都懒得开,换了件宽松肥大的旧T恤,光脚踩在木地板上,随手将电视按开。 屏幕泛起冷幽幽的光,正放着一部有些年头的丧尸片。幽暗的深林里阴风阵阵,主角举着手电筒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阴影,而许予薇只是面无表情地盘腿坐在沙发上,将外卖袋里的汤面一点点拆开。 她真的爱死在压力满满的一天之后,回到家里,独自看恐怖片了。 在职场上戴了一整天的面具,只有在这个黑漆漆的客厅里,就着恐怖片里超越现实的阴森氛围,把心底那些压力全部挤占掉。 茶几上的手机忽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许予薇放下汤匙,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按下接听键:“喂,妈。” “予薇,吃晚饭了没有啊?”沈蓉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隐隐带着老教师特有的敏锐。 “正吃着呢,买的鸡汤米线呢。” “又吃的外卖吧?你要有空,还是得自己多做饭啊,外卖不健康。” “知道,知道。”许予薇把电视音量调小。 “听你这动静,是不是又在看那些吓人的电影了?”沈蓉叹了口气,“跟你说了多少次,下班累了就早点睡,看那些东西神神叨叨的,哪能放松。” “习惯了,看着解压。”许予薇把头靠在沙发背上,声音软了下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沈蓉试探着开口:“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听你声音有点闷。” “项目在推进,各方利益要平衡,是挺耗精力的。”许予薇避重就轻。 沈蓉在电话那端轻轻叹息了一声:“予薇,你跟妈说实话……最近,是不是又碰上什么人了?那特异功能……没再闹出什么事吧?” 许予薇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收紧。 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和闺蜜林妍,没有人知道她身上这个荒诞又沉重的秘密。母亲太了解她了——她之所以这么多年把自己活得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罐子,大学之后整整七年不谈恋爱、不碰感情,根本不是什么眼光高,而是害怕。 她害怕只要动了心、只要有了亲密的接触,那个无法更改的未来就会像诅咒缠绕着她。 “没有,妈。”许予薇喉咙有些发紧,扯了个谎,“我一直按咱们说好的规矩来,从来不乱看别人的未来。” “妈不是怪你。”沈蓉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做母亲的疼惜与无奈,“妈只是心疼你。从小到大,你因为害怕看到别人的未来,把自己包裹得太紧了。遇到稍微有点好感的人,只要一看到一点不确定的可能,你就吓得转身就跑,连试都不敢试一下。” 听筒里传来母亲絮絮叨叨的关切: “予薇啊,你这么大了,一个人在外面大城市飘着,天天加班到半夜,生病了连个端热水的人都没有。妈知道你独立、要强,但一个人死撑着,总归是苦的。未来不管能看到什么,日子终究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妈还是希望……你能试着放下戒备,找个知冷知热的感情寄托,别总把自己逼得那么累。” 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酸涩。 许予薇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喉头的哽咽,故作轻松地笑道:“妈,你怎么突然开始催婚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搞钱和升职,感情的事随缘吧,哪有那么容易碰上合适的人。” 她不敢告诉母亲,那个“合适的人”不仅已经碰上了,甚至荒唐地只用了一个吻,就强行把十月十六号的求婚砸进了她的生命里。 她很害怕,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这个未来是假的?还是怕这个未来成了真、自己即将草率地闪婚? 宽慰了母亲几句,许予薇挂断电话,整个人蜷缩进冰凉的沙发里。 屏幕上的恐怖片还在热闹地播放,血浆四溅,可许予薇看着看着,眼底却只剩下一片迷茫与疲惫。 明天,灵犀的谈判桌,又要面对那个楚既明……于公于私,她都不想和他任何交集…… ———————————————————————————————— 依旧是灵犀熟悉的会议室,依旧是笑眯眯的宋言。 许予薇拉开靠右侧的椅子坐下,动作利落。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全黑的西装,长发盘在脑后,露出清瘦修长的脖颈,要的就说严肃而不好亲近的气场。 “予薇姐,资料都理好了。”莫嘉凯端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 许予薇点了下头:“嗯,按咱们昨晚标好的排他范围来谈。” 坐在主位的宋言还是一副没脾气的温和表情,搓着手干笑:“二位都到了。今天主要碰碰两家投资机构后续在核心主条款上的对其。毕竟灵犀走到今天不容易,大家坐在一条板凳上,都是为了把公司最终推上市……” “宋总,上市就扯太远了。星海这次是来谈投资底线的——” 许予薇没有给他太多和稀泥的空间,手指搭在打印整齐的红蓝对照表上,开门见山: “广泛排他。灵犀作为星海生态的重要协同标的,在B轮交割后的二十四个月内,不得接受任何竞品大厂的股权投资;其底层大模型与工业工作流接口,也不得接入星海竞品名单上的企业,尤其是国内前五的云厂商。这一条,必须白纸黑字写进正式的主投资协议与补充协议。”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一滞。 宋言的笑容瞬间僵死在嘴角,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许经理……这、这排他的范围是不是太宽了?当初星海领投的时候提这个,我们咬咬牙能认。可现在星海转跟投,六千万……要是把国内排名前五的云厂商全排在外头,灵犀这通用底座的商业路子,等于是被自断两臂啊!” “宋总,六千万也是真金白银。”许予薇眼风锐利,字字如刀,“而且星海身后带来的不仅仅是钱,还有全国十几个工业园区的千万级客户池。如果没有深度的广泛排他作为风控底线,我们凭什么把身后的核心市场敞开给你们?星海不是做慈善的。” 她说完,终于转过眼眸,目光冷冰冰地越过长桌,直逼坐在正对面的楚既明: “楚总作为领投方,应该明白商业生态的排他价值。启衡出了一点二亿,难道愿意看着自己重金押注的被投企业,没有成熟的客户生态?” 对面的男人靠在皮质高背椅里,一身松弛的polo衫加运动长裤的穿搭,腕表在冷白光下泛着清冽的光泽。他好整以暇地掀起眼皮看她。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半分被挑衅的愠怒,反而极感有趣地笑了。 “可以写。” 低沉微哑的嗓音破开死寂。 许予薇愣了。 她准备了一整套用来反驳“领投特权”的说辞,甚至做好了楚既明当场拍桌子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他居然吐出了这三个字。 连旁边的莫嘉凯都愣住了,下意识飞快敲键盘的手停在半空。 “启衡不同意的排他条款,星海可以坚持写。”楚既明抬眼看着她,声线平直,“然后呢?” 许予薇皱起眉:“什么然后?” 楚既明转头看向坐在中间急得快要擦汗的宋言,轻描淡写地开始转移压力:“然后请宋总决定,为了星海这六千万,灵犀愿不愿意接受两年的广泛排他,把未来可能给灵犀输送订单的其他大厂全部拒之门外。” 宋言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楚总,这……” “如果灵犀接受,”楚既明转回视线,重新落回许予薇紧绷的冷艳面庞上,薄唇微勾,眼底浮起一点恶劣的笑意,“启衡重新评估其未来价值。” 他甚至极其绅士地朝她摊了摊手: “许经理,你看,我没拦你。”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予薇胸口那团无名火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根本不是妥协,更不是在给她让路。他是在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把灵犀连同她一起,架在火上烤! 他没有利用领投席位去强行否决她,而是将这个致命的皮球原封不动地踢给了宋言,让创始人自己算账:为了星海这带毒的六千万,愿不愿意放弃启衡的一点二亿和灵犀未来的半壁江山?! 宋言擦着脑门上的虚汗,果然立刻转过头来,近乎哀求地看向许予薇:“许经理……你看这……楚总要是重新评估,我们灵犀这轮融资可就全乱套了!两家神仙打架,别拿我们创业团队当炮灰啊!这排他范围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哪怕缩到六个月,或者只限定在两家核心竞品?” 许予薇紧紧咬着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 她被楚既明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生生推到了逼迫创业公司的恶人位置上! “楚总这是在威胁撤资?”许予薇冷冷注视着他,眼底几乎要飞出冰刃。 “不是。”楚既明神色自若。 “那是什么?” “重新定价。”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 楚既明收了那副散漫的笑,直直对上她那双烧着烈火的眼睛,语调清晰得没有一丝含糊: “星海要的权利变多了,灵犀在市场上的价值当然会变。你们多拿一分控制权,启衡能从灵犀身上看到的发展空间就少一分。星海可以把六千万当成十个亿来用,但启衡没有义务替你们的独占欲买单。” 他看着她,吐字极轻:“很公平。” “楚总!” 许予薇再也维持不住那层体面的假面,啪的一声将手里的碳素笔拍在桌上,声音清冽得拔高了半个调:“所以启衡的意思就是,星海如果给不够真金白银的投入,就没有任何资格要求任何产业层面的合理保护?!” 宋言吓得整个人差点从转椅上出溜下去,两手疯狂在半空中压:“消消气!许经理消消气!千万别动怒……” 一旁的莫嘉凯整个人彻底僵在椅子上,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 在他的印象里,许予薇在战投部向来是出了名的情绪稳定、温柔耐心、任何时候都体面优雅的代名词,他跟了她快两年,从没见过她当众发这么大火,甚至直接指名道姓地冲着资方合伙人开炮! 他吓得屏住呼吸,悄悄扯了扯许予薇的衣角,试图拉住她。 对面的楚既明却只是静静看着她因薄怒而泛上绯红的耳廓与微颤的眼睫。 他没有恼,唇角反而再度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嗓音低沉醇厚,字字清晰地落进针落可闻的室内: “不是。”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胸口起伏,冷艳的眸子死死盯着他。 楚既明眼底闪烁着洞若观火的从容,语气平缓微哑,似笑非笑地吐出一句: “我的意思是,许经理,有些东西,你有贡献,别人也是有投入的。” 许予薇一怔,很快脸就涨得通红。 他在讽刺她! 没错,他肯定是故意讽刺她,并在暗示那个荒唐的夜晚! “楚总!”许予薇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光洁的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响,声音冷得发抖,“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夹枪带棒?!” 楚既明眼底适时地掠过一丝极无辜的困惑,甚至摊了摊手: “我哪句话夹枪带棒了?” 他转头看向宋言:“宋总,我说的是投资按比分配,有什么问题吗?” 宋言在中间快被这诡异的火药味逼疯了,招牌标志笑容也撤回了,直摆手道:“没、没毛病啊……许经理,楚总只是在聊协议……” 许予薇站在长桌前,看着楚既明那张带着上位者戏谑与挑衅的脸,气得想掐过去。 她根本没办法向屋里的第三个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商业对话,而气到当场失控! 这哑巴亏,她生生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今天先到这里。” 许予薇面无表情地抓起桌上的材料 ,一把塞进包里,拉链发出刺啦一声脆响。 “嘉凯,收东西,回星海。” “啊?哦哦!好!”莫嘉凯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电脑和电源胡乱往包里塞。 宋言慌忙跟着站起来:“哎呀许经理,别走啊,中午订了淮扬菜,咱们边吃边聊……” “不必了,宋总留着跟楚总慢慢吃吧。” 许予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楚既明,头也不回地大步撞开会议室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楚既明坐在原位,看着那道决绝而愤怒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电梯一路下行,许予薇踩着前海中心冰冷的地面,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 “予、予薇姐!等等我!” 莫嘉凯抱着两个电脑包一路小跑追上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苍白冰沉的侧脸,大气都不敢喘。直到出了大厦旋转门,迎面被初秋微凉的风一吹,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予薇姐……你今天没开车吧?我、我今天开了车来,在地库,我送你回公司吧?” 许予薇深吸了一口外头的凉空气,胸口那阵窒息感才稍稍缓和,停下步子揉了揉眉心:“不用了嘉凯,我打个车就行,你先回……” “别别别,商业区这边打车要等十几分钟呢!”莫嘉凯连连摆手,语气格外坚持,“我车就在B2,马上开上来,你就在这儿等我一分钟!” 没等许予薇拒绝,大男孩已经像阵风似地反身冲向地库入口。 两分钟后,一辆宝马Z4敞篷跑车低吼着停在了路边。 副驾车窗降下,莫嘉凯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碎发,带着标志性的阳光笑容地探出头:“予薇姐,上车吧。” 跟他说了很多次了,刚转正的小经理要低调点!许予薇看着这辆招摇的跑车和车上人青春洋溢的笑容,烦躁的情绪消了大半,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车子滑入拥堵的车流。 车厢里放着轻快的流行乐,但气氛依然透着一股战战兢兢。莫嘉凯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用余光偷偷瞟她,一副欲言又止、生怕哪句话没说对又引爆地雷的模样。 “认真开车,好好看路。”许予薇靠在真皮椅背上,闭着眼,声音透着无力的沙哑。 “咳……予薇姐,刚才在会上,你没事吧?”莫嘉凯挠了挠耳根,声音放得极轻,“我其实……从没见你发过那么大火。以前哪怕市场部那几个总监在跨部门会上甩锅,你都是慢条斯理地拿数据说话……那个楚总说话,确实不太好接招吧?” 许予薇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不好接招吗? 在外人听来,好像也没什么,过分的是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暗语,过分的是她自己那点无法宣之于口的难堪与被看穿的狼狈。 许予薇低声自嘲地笑了笑,“真受不……完全被绕进去了……” “啊?”莫嘉凯一愣,生怕自己错过了一句回复,“什么意思?” “……没什么。” 莫嘉凯担忧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看着前方的拥堵路段,忽然试探着问:“予薇姐……你是不是有点烦躁了我看你中午就没吃东西,脸色特别白,想不想吃点甜的顺顺气?” 许予薇疲惫地吐出一口气:“随便吧。” “好嘞!”莫嘉凯眼睛一亮,立刻一打方向盘,“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甜品店,超级热门,平时排队都排不上,反正都出来了,我带你去!” 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家装修雅致、飘着浓郁黄油与香草香气的临街甜品店门外。 莫嘉凯跑进去,不多时就拎着两盒精致的小蛋糕和两杯热美式钻回了车里。他把其中一个缀满了新鲜莓果和巧克力的慕斯递到许予薇手里,还贴心地替她插上了小叉子:“予薇姐,尝尝这个,巧克力树莓的,他们家招牌!据说吃了心情立刻能回血!” 甜腻温暖的香气在狭小的跑车座舱里散开。 许予薇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极具层次感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浓郁的巧克力香气终于让抽痛发紧的胃部得到了一丝抚慰。 她靠在副驾上,小口小口吃着慕斯蛋糕,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尾红灯。 “嘉凯。”她忽然开口。 “哎,予薇姐你说。”莫嘉凯咬着叉子转过头。 “其实我今天……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说不过他。”许予薇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灰败,“毕竟有资历和经验的差距,而且广泛排他也是星海硬塞给灵犀的霸王条款。秦正川想要协同,既不想多给钱,又想把人家的路全封死。楚既明是做独立投资出身的,算账比谁都精,他怎么可能同意吃这种亏?” 莫嘉凯眨了眨眼:“那宋总呢?咱们星海带过去的资源也不少啊……” “主要是宋言也不站我这边。” 许予薇放下小叉子,看着盒子里剩下的大半块蛋糕,喉间泛起浓浓的苦涩: “宋言要的是活下去,是独立做大。楚既明递给他的是生路,我递过去的是绳套。楚既明稍微点拨一句,宋言的天平立刻就歪了。我坐在那里,表面上是以势压人,实际上连手里的筹码都是虚的。” 莫嘉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低落,便急切地劝道:“可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啊!是秦总非要把这个任务压给咱们……” “这就是我的错!因为这是我的项目,我必须扛起所有结果。”许予薇转头看向车窗外倒映的自己,牙关咬得紧紧的,眼眶却开始泛红,整个人陷在一股深重的无力感里: “今天这一闹,排他是彻底谈崩了。回去我怎么跟秦正川交代?投委会过会迫在眉睫,秦正川卡着不松口,这笔跟投在会上大概率直接被否。领投早就被启衡抢走了,现在连跟投都要丢……” 她闭上眼,脱力般地把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痛苦地低喃,“四个月……咱俩努力了整整四个月的项目,最后或许什么都不剩下……全白干了。” 6. 公私分明 茶水间里的嬉笑声、水声和聊天声传出,几个穿polo衫的助理一遍喝着咖啡、一边东拉西扯地闲聊。 莫嘉凯从冰柜里拿出冰杯、熟练地放到咖啡机下,同批进公司的一个小伙子便嚼着饼干凑过来,压低声音打听:“昨天跟许经理去灵犀,吃上对方老板招待的大餐没有?” “吃什么大餐,昨天的会上,徐经理和启衡的创始合伙人吵起来了,差点把房顶掀了。”莫嘉凯拧紧杯盖,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散会时那家创业公司的CEO忙着打圆场,说中午订了淮扬菜想拉大家一起吃,结果许经理脸色一句‘不必了’,当场硬邦邦给顶回去了。” “和启衡的合伙人吵?徐经理看着温温柔柔的,这么勇猛的吗?” “不止呢,在会上她怼了启衡的合伙人的每一句话,简直是寸步不让。”莫嘉凯想起昨天谈判桌上那股几乎要点着空气的火星子,小声嘀咕,“楚总那气场,比咱们陈总有过之无不及,许经理却半点不怵,特别强势。回来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真怕她当场拍桌子……” 话音未落,旁边同事的脸色骤然一僵,手里的饼干袋子猛地捏紧,脊背绷得笔直。 莫嘉凯下意识转头,只见战投部总经理陈屿正拿着马克杯站在茶水间门边,面色平静,不知道站在那儿听了多久。 “陈总。”两人战战兢兢地站直。 陈屿视线在莫嘉凯身上略微停顿,神色看不出喜怒:“予薇在工位上吗?” “在,刚把昨天的纪要理完。” “让她把灵犀的最新拟议条带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陈总。”莫嘉凯喝了一口冰美式,忙不迭往外溜,后背渗出一层虚汗,暗骂自己真不该嘴碎。 三分钟后,许予薇推门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陈屿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文件上,却不接过来,只淡淡地问:“昨天在灵犀,和楚既明交锋挺激烈?” 许予薇一愣,坦然地回道:“商业谈判各为其主,启衡想借着领投把灵犀绑成标准品,星海要保住自己的商务协同与跟投资金安全,那就需要真枪实弹地谈。” “该争的条件,我支持你争。”陈屿敲了敲桌面,“但予薇,姿态和底线是两回事。你昨天那股火气,连茶水间的小朋友们都看出不对劲了。” 许予薇指尖微微一紧,没接话。 陈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这里有灵犀的跟投调整附件,还有集团跟启衡在华南共同联合投资的另外两个芯片项目的投后补充协议。” “这是……?” “这些都需要让楚既明确认一下。你下午亲自去趟启衡,给他过目。” 许予薇微怔:“陈总,这些线上发协同邮件、抄送双方团队留痕更严谨,为什么还要特意送过去?” “邮件要发,人也得去,你亲自送一趟国展中心,当面跟楚既明核一遍。”陈屿靠回椅背,双指交叉,语气不容置疑,“是流程,也是态度。” 见许予薇眸光浮起一丝冷硬的抗拒,陈屿叹了口气,语调放缓了几分: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辛辛苦苦跟了四个多月的领投被他截胡,换谁都不好受。可楚既明年纪再轻,也是启衡坐镇一方的管理合伙人,在创投圈的能量你必须要认识清楚;更重要的是,星海和启衡盘根错节,市场上多的是绑在一起的共同利益,低头不见抬头见。” 陈屿敲了敲桌上的文件,语气转而严厉起来:“你倒是把楚既明怼了,回头我和他在社交场合碰面,难道要被人家指着鼻子诟病,说我陈屿手底下的人输不起、连基本的商务修养都没有,我管教不好下属?真闹到那一步,丢的是你的职业口碑,也是集团和我的面子。” 许予薇胸口微微起伏,自嘲地笑了一声:“所以陈总今天让我跑这一趟,是让我上门去向楚总‘低头’赔礼?” “我是让你去摆正姿态,不是让你去摇尾乞怜。”陈屿目光如炬,“把这些联合项目的盘子端到他眼前,是在点你,也是在提醒他——星海和启衡在市场上绑定深得很,彼此都有底牌和退路,谁也别想仗着一时的输赢把谁逼到墙角。去把你的专业度拿出来,别因为对方年轻有锋芒,就由着性子把路给走绝了。” “明白,我这就去约时间。” 她刚欲起身,陈屿拉开办公桌左侧的抽屉,抽出一张烫金名片,用两指压着推到了她面前。 纯黑磨砂的名片上印着一行利落的字样:启衡资本投资总监梁策。 “让你直接联系楚既明,你可能抹不开面子,他也未必能好好坐下来听。”陈屿神色平静,语气里带着老上司特有的周全与通透,“梁策是启衡的总监,也是楚既明在启衡的核心副手。楚既明名下的项目,全由他主导操办,你直接联系梁策约时间。” 许予薇觉得有些好笑,领导是觉得她不配直接联系楚既明吗?她也根本不想联系啊! “谢谢陈总。”她伸手将名片收进掌心,起身走向门口,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座位,莫嘉凯试探着问要不要补打印灵犀那边的材料。许予薇把修改好的入股条件和附件放到他桌上,交代他核对好版本再印,电子版由她先发给对方。 “下午我去一趟启衡。你把宋总那边还没回复的具体意见整理个清单,不用催三遍,今天下午问一次就好。” “予薇姐,你自己去啊?”莫嘉凯抬头。 许予薇不情愿地撇撇嘴,“嗯,送文件,顺便讲解答疑。” 莫嘉凯低头找订书机,动作明显放慢了几分。 许予薇没多解释,回到工位直接拨通了启衡项目对接人梁策的电话。一个温和低沉的声音传来,梁策在电话里很客气,说楚总下午正好在办公室,她翻了翻日程表,把下午两点那一格划了出来。 —————————————————— 下午两点,国展中心A座。 电梯门对开后,硕大的公司招牌墙后,整整一层全是启衡资本的地盘。这里离W酒店只有几步路,通过走廊的落地窗就能看到酒店的空中花园,许予薇踩着低跟鞋走过前台,冷汗不由自主地渗出来,脑海中神使鬼差地闪过昨晚那场荒诞的宿醉。 “许经理,这边请。” 迎上来的梁策穿着剪裁规整的灰色西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温文尔雅,举止踏实妥帖。 比起楚既明那种漫不经心却又极具侵略性的凌厉气场,梁策给人的感觉平稳得多。 “楚总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正在里面等您。”梁策引着她走到合伙人办公室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进。”里面传来一声低沉平缓的回应。 推门进去,楚既明正坐在宽大的深色办公桌后翻看平板。 “楚总,星海的许经理到了。” 楚既明掀起眼皮,视线掠过许予薇时露出了几分笑意。 梁策示意女主坐在了办公室正中央的客用沙发上,自己则坐在对面,接过女主送来的文件,一边翻看一边闲聊,行政助理送来两杯热茶,还没说几句,梁策的电话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微歉:“楚总,新加坡那边的协同律师来电,我先接一下。” 楚既明微微颔首,招了招手,梁策立马把桌上的文件都放到了他办公桌上。 楚既明拿起文件,漫不经心地说道:“去吧,把门带上。” 梁策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眼神掠过诧异——楚既明在业内向来严守社交分寸,极少在密闭办公室里与并不算熟稔的年轻女性独处,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着实颠覆他的社交礼仪边界了。 他没多问,依言躬身退出去,顺手合拢了厚重的实木门。 “咔哒”一声轻响,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楚既明盯着许予薇看了一会儿,“许经理,坐那么远,不过来聊?” 许予薇无奈,只好拉开办公桌对面地客椅坐下,机械地说道:“这批文件除了灵犀的跟投调整附件,还有星海和启衡在华南联合投资的两个芯片项目投后补充协议。陈总希望能当面请楚总看看,如果有任何疑问,我会为您解答。” “你肯亲自来一趟,是不是昨天的气已经消了?”楚既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指节搭在扶手上轻叩,眼神落在她脸上,半点没有前天吵翻天之后的尴尬,反而透着一种自视甚高的笃定。 “没有气。”不提还好,一提许予薇想起昨天在灵犀办公室被阳奉阴违地调戏的尴尬。她暗暗攥紧拳头,催眠自己是个无情的打工人,已经进化掉了喜怒哀乐,“商务谈判,各自都有要争的利益,都理解。” “真不生气了?” “楚总说笑了。” “那天晚上的事也……”“楚总,您要不先看看文件?”许予薇咬牙切齿地打断了话题跑偏的趋势。 “行,谈正事。”楚既明随手抽过那份灵犀的文件翻开。 前二十分钟,气氛紧绷而克制。 许予薇心里压着气。她气这人截胡领投,气他在谈判桌上步步紧逼,更恼火那个荒唐至极的夜晚。 可随着逐条拆解条款,打工人的职业本能还是压过了私心杂念。 从回购边界聊到资金托管节点,许予薇讲得条理分明,楚既明偶尔出言打断,问题刀刀见血,她也都对答如流。遇到超出授权的细项,她也坦然记下:“这几条不在我不太清楚,回去确认了,明天补您正式邮件。” 她正低头在便签上勾画,对面突然没了动静。 许予薇抬起头,声音戛然而止。 楚既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翻页的动作,一只手肘支在桌沿,修长有力的指骨正用力按压着右侧太阳穴。他眉心紧拧,薄唇微微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原本挺拔松弛的脊背,此刻绷得发僵。 许予薇吓了一跳,一开始以为他是在演,转念又想,堂堂投资基金的合伙人,干嘛在她这个小打工人面前装病? 她沉默了三秒,确定楚既明真的没了主动反应,原本竖起的防备瞬间瓦解,语气里透出掩不住的急促:“楚总?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偏头痛。”他闭着眼,声音沙哑低沉,听得出在强忍神经抽痛,“老毛病了。” 许予薇登时紧张起来,“要帮你叫梁总进来吗?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楚既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依然嘴硬,“吃点药,休息一会儿就好。” “药在哪儿?我帮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楚既明话没说完,疼得轻抽了一口凉气,最终还是抬手拉开抽屉,摸出一个白色药板。 许予薇眼尖,注意到他手边的杯里居然是咖啡,眉头立刻皱得死紧。 她没忍住吐槽了一句:“头疼还喝咖啡顺药……”话音一落,已经快步绕过办公桌,在旁边的饮水机接了半杯温开水,稳稳递到他面前:“温水,就着把药吃了吧。” 楚既明就着水吞了药片,把杯子搁在一旁,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了遮眉骨:“窗边的光……有点晃。” 午后的日光正好斜射进来,金晃晃地刺目。 许予薇没说话,转身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按下电动遮光帘的按键。两层厚实的深蓝帘布无声闭合,将外头炽烈的日光尽数拦在玻璃外。 回过头,见他依然闭着眼睛,眉心的褶皱丝毫没有松开。 “用不用把头顶的灯也关了?”她站在开关面板旁问。 “关了吧。”他的声音在昏暗的空气里显得有些虚弱。 “啪嗒。” 日光灯应声熄灭。整间宽敞的办公室瞬间陷入一种暧昧而静谧的黄昏质感。遮光帘边缘漏进一线柔和的余光,恰好勾勒出楚既明利落深邃的下颌线条。 空气流动得极慢,甚至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原本剑拔弩张的职场对峙,突然被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与昏暗彻底打乱。许予薇站在门边,后背泛起一阵不自在的燥热,只觉得这间办公室逼仄得让人透不过气。 “那楚总你慢慢休息,我就不打扰楚总了。”她拎包准备离开,“剩下的条款有疑问可以随时联系,我先告辞了。” “等等。” 靠在椅背上的男人忽然睁开眼。 “又急着走?”楚既明嗓音哑得厉害,慢条斯理地开口,“私下里,许经理这么不近人情?” 见他又要公私混为一谈,许予薇转过身正色道:“楚总,这里是启衡的办公室,我们在谈公事。在办公场所,我不聊私事。” 楚既明被她这副浑身公事公办的模样逗得笑了一声。 他揉着眉心,顺 着她的话锋转回公事,语气却带着逗弄:“行,那聊公事。前天会上提到的排他边界,星海考虑得怎么样了?” “为什么是星海来考虑?”许予薇扬了扬下巴,语气更严肃了,“商业条款是对等的,难道楚总觉得,该由星海无条件让步?” 楚既明不置可否地垂了垂眼帘,指节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许经理,打仗要看粮草。”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低沉而清醒,“星海现在盯着的,无非是灵犀未来能接你们哪些订单、不能接别人哪些订单。但你该关注的不是这些条条框框,而是灵犀那几百号研发人员,胃口到底能不能吞下这些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果他们连像样的东西都交付不出来,你划再大的市场边界,不过是画饼充饥。” 许予薇胸口一滞。 她听得懂里面的道理,可偏偏讨厌他这种高高在上、仿佛洞悉一切的上位者姿态。说了半天,还是在把问题往灵犀身上推,在星海的诉求面前打太极。 刚刚对他作为病患的一点点怜悯,顿时被这股熟悉的职场窝囊气冲得烟消云散。 “楚总打太极的本事确实一流。既然身体不适,您还是留着精力慢慢养病吧,剩下的文件就请您好了之后自己看了。”许予薇抿直唇角,干脆利落地拉开办公室的门。 “许经理。” 楚既明再次叫住她。 许予薇握着门把手回头。 男人坐在昏暗的办公桌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剩下的文件要是看出了问题,我怎么找你?” 许予薇想起那天早晨留在酒店床头柜上的便签,冷冷道:“楚总有启衡的官方邮箱,星海的公用联系渠道也随时畅通。” 楚既明挑眉笑了,语气笃定又无赖:“几十页的联合协议,难道我每核对一条批注,都要发一封正式邮件来回抄送八个人?许经理,效率比流程重要,留个微信,或者手机号?” 整个对话的节奏完全被他牢牢攥在手里,许予薇被堵得进退维谷。 看着他那副完全在理的模样,她暗暗咬了咬牙,报出了一串工作用的手机号码:“微信同号。楚总,公事随时联系,非工作时间请免开尊口。” 说完,她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紧。 办公桌后,楚既明看着紧闭的门扉,原本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松开。 心口不一…… 嘴上说着公事公办,刚才听见他头疼,跑去倒水拉窗帘的动作比谁都麻利。年纪轻轻坐在星海高级经理的位置上,看似浑身带刺,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那一晚的吻也是如此,明明说了不允许,但短暂的生气后,却又向他示好。 他端起手边那半杯温度正好的温水抿了一口,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几分钟后,门被轻轻推开。 梁策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传真。见室内光线昏暗,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新加坡那边的电话接完了。我听说你老毛病又犯了?晚上的那个饭局我已经让行政推掉了,另外几个非必要的电话会也改到了明天。” “嗯。”楚既明按着额头应了一声。 梁策递过来车钥匙:“待会儿我开车送你回酒店,趁早休息。” “不用折腾。”楚既明摆摆手,“就几步路,穿过广场走回去就行,吹吹风反而清醒。” 梁策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推了推眼镜:“那也别熬夜了。每次项目一到深水区你就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偏头痛这么折腾。” 他和楚既明在研究生期间就一起创业、一起共事,彼此知根知底,关切中自然也带着多年搭档的默契。 梁策走到桌前收拾刚才的文件,目光落在许予薇贴在每页的便签纸上,“字真漂亮。”他清瘦的脸上浮起一丝赞许:“这位许经理年纪轻轻,还挺得陈屿信赖嘛。这几个都是大项目,陈屿放心让她来对接资料,刚才聊了几句,也是对答入流,真能干。” “是挺能干。”楚既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梁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语气上扬,扫了一眼昏暗的房间和被端走的咖啡杯,半开玩笑地试探:“很少见你这么由着外人在办公室里折腾。很欣赏她?” “当然。”楚既明坦然迎上梁策的视线,挑了挑眉,“有脑子,有骨气,长得也漂亮。” 梁策低笑了一声:“但我看人家刚才出门的时候,脸绷得像要吃人,半点没给你好脸色。” “那是她内敛,脸皮薄。”楚既明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签字笔,自我感觉良好地得出结论,“女孩子嘛,害羞和逞强通常是一回事。她要是真讨厌我,刚才就不会喂我吃药了。” 梁策看着楚既明笃定的神情,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摇了摇头,没戳破自家老板这惊人的自恋。 —————————————————————— 出了写字楼大堂,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 许予薇站在路边打开叫车软件,把目的地定位到了家附近的盒马超市。昨天答应母亲要自己做饭吃,可家里米面等主食空了,冰箱里的鸡蛋和肉也还没补充,今晚无论如何得亲自下厨做点热乎东西吃。 宋言的电话打进来时,许予薇刚把一盒新鲜鸡蛋放进冰箱保鲜层。 “许经理!明天方便再一起聊聊吗?”宋言开门见山,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那天不欢而散,都怪我们态度不明确,搞得你和楚总还吵起来了。我们团队又商量了一下,希望在排他条款上再和你细聊一轮。” “……可以。” “明天韩正也参加。” “好的。”韩正是灵犀的技术联合创始人,更是开发团队的最高负责人,如果要从研发和产品方向上把控排他,确实也得带着他一起讨论。 但他有种理工男特有的死脑筋和犟脾气,许予薇之前在自己学校天天和这类人打交道,始终不太擅长解析他们的脑回路。 挂了电话,点开最新上线的一部恐怖片,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界面上跳出新好友的消息。楚既明:【文件已阅,无疑问。】 许予薇看着这个新建的联系人对话框,顺手回了个公事公办的【收到】,再无多余的寒暄。 7. 辞职 许予薇对今天的谈判很有信心。 她到的时候,宋言熟练地打开了投影仪,殷勤地让行政助理帮忙把许予薇准备讲的协议ppt投到了大屏上,并在桌上摊开她昨晚熬夜重新理出来的排他范围说明材料。 许予薇看着屏幕上的ppt——只要今天能把协议范围谈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位置,星海那笔六千万的跟投方案就能顺理成章往前推,她这四个月顶着压力追着灵犀跑的心血,也总算能砸出一个实打实的结果。 门轴响动,韩正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有些斑驳脱色的深灰色连帽卫衣,缭乱而稀疏的头发胡乱搭在头顶,黑框眼镜下双眼精炼而有神,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那种连续通宵好几夜、神经绷到快要断掉的枯槁。 和前几次聊技术架构时不同,今天他没带笔记本,只带了厚厚的一沓纸。 宋言坐在主位上,习惯性地堆起笑脸招了招手:“韩工,先坐。许经理带来了星海的方案,咱们今天重点对一对排他范围。” “排他范围?我不是来谈这个的!” 韩正抬手,将那一沓纸结结实实拍在桌面上。纸页顺着光滑的桌面刺啦一声滑了过来,直愣愣撞停在许予薇的手边,正是周一由她送来的那份定制开发清单。 “许经理,你先跟我说明白,这些大活要是全接了,我们研发部还剩几个人能做自己的产品?” 会议室里原本按部就班的空气,被这一句话当场掀了个底朝天。 许予薇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被韩正扑面而来的火气带偏节奏,只是平静地推了推被压住的排他协议。 “韩工,这份开发清单周一我就交到宋总手里了。我当时特意问过,需不需要研发负责人一起确认,宋总给我的明确答复,是灵犀完全可以承接。” 她把那叠清单往两人中间推了半寸,目光顺势转向宋言:“现在韩工说人手转不开,那贵司之前的评估,到底是怎么核算出来的?” 宋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挂不住了,拿手掌在纸页上压了压:“不是人手不够,是具体的阶段排期还得再对齐。韩工昨晚只看了前面两三项,后面这些细节今天才顾上看。既然许经理亲自过来了,大家正好把能做的、想调整的都摊在桌面上聊明白嘛。” “我昨晚为什么只来得及看前几项,你心里没数吗?”韩正转头盯住宋言,嗓音沙哑发狠,“你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星海愿意跟投,原来支持的服务器和算力一分不撤,后期的业务合作也是照市价收费。我特意追问你有没有附加条款,你跟我打哈哈,说具体的后面再谈。” “现在就正在坐下来谈啊!” “你把我开发灵犀v6的核心研发人员都安排出去了,我拿谁来谈?!” 韩正一把抓过纸页哗啦啦翻到后半截,将几行用红油笔狠狠划出的上线日期戳到了许予薇眼皮底下。 “你们嘴上说算力跟服务器继续给灵犀留着,听着像是给我们雪中送炭。可转头就把什么国企、研究院的活都转包给我们,合同和底层数据又都跑在星海自己的系统上,前期的代码重构、中期的全天候驻场、后期的驻点运维,全是我们研发的核心人员在顶!星海到底是来投一家有自主知识产权的AI公司,还是借着六千万的名头,直接在我们这里批发了一支不要命的外包团队?!” “这几个项目,单拎出任何一个,我们咬咬牙都能给你啃下来。可要是全堆一起,根本做不了,不光是我们,星海去市面上找任何一家公司,都没人愿意接!” 韩正重重地戳着文件,几乎吼道:“我们灵犀卖的本来说自主研发的企业端智能办公服务,但v6版本的开发从开年一直拖到现在,中间为了给你们做定制擦屁股,硬生生往后推了几次?许经理,你做尽调的时候说的倒挺好听,期待我们的升级的v6版本尽早面世!但现在呢,处处给我们找活干,处处阻碍我们研发新产品!” 许予薇盯着韩正那张愤怒的脸。 楚既明昨天说的话,猝不及防在她脑海响起。 ……你该关注的不是这些条条框框,而是灵犀那几百号研发人员,胃口到底能不能吞下这些活……如果他们连像样的东西都交付不出来,你划再大的市场边界,不过是画饼充饥…… 她当时认为,楚既明说那些话,只是启衡为了替领投护短、故意往外推托的说辞;可眼下,被他点过的致命死结,又被韩正拿到她面前,再次提了出来。 真是烦透了,上次是拿话术戳中了宋言他们的心窝,这次又漫不在意地说中灵犀目前经营最大的问题。 那个说话装腔作势的男人,段位和格局确实远非自己能及。 她原先还自欺欺人地觉得,是灵犀尝到了星海巨量生态资源的甜头,才舍不得星海退出这轮投资。直到这一秒她才彻头彻尾看明白,服务器和算力根本就是摆在橱窗里的诱饵,星海打着“产业协同”的幌子、接二连三砸过来的定制外包烂摊子,早已把灵犀研发团队砸得喘不过气了。 “韩工,人手和排期跟不上,我们就按真实的研发人日重新核算。”许予薇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翻开笔记本,“哪些是前期合同必须履约的,哪些是这次加进来的,哪些切实拖慢了标准版的进度,您当面划出来,我拿回去谈。” 韩正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步也不肯后退:“不用划了。问题的根源根本不在于这几页纸,而在于宋言答应这些条件的时候,从来就没打算问过我的意见!” 许予薇抬眸看了一眼韩正,又深深看了一眼宋言。 昨晚宋言打来电话时有多言之凿凿,今天这间屋里的氛围就有多尴尬,她一时间忍不住怀疑,这是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联合骗局:一个先假装答应把投资人哄进门,一个再借着研发资源短缺、当场翻脸抬杠。 许予薇刚拉响职业警报,准备戒备,对面的宋言却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老韩!许经理今天顶着他们星海内部的压力过来,是真心实意帮咱们把星海这笔钱保下来!工作量有出入咱们可以慢慢算,你先坐下,别把两件事搅在一起胡闹!” “少跟我提钱!” 韩正双眼通红地瞪向宋言:“我们当初到底为什么拼死不让星海领投?在启衡进场之前,你是怎么当着全团队面答应我的?” 宋言身形顿住了。 “……现在确实也没让星海领投啊!”宋言难得地收敛了笑容,声音压得极低,“启衡才是主导领投方,这事早八百年就定死了,你现在翻什么旧账?” “那跟星海领投又他妈有什么区别?!” 韩正猛地抓起桌上的材料,重重地摔在了桌面上。 “星海那边打个喷嚏,我们就得赶紧拆人去伺候;甲方爸爸随口说一句改版,我们就得把自己的核心产品计划几话全停掉!谁去驻场、先伺候哪家大爷,全由别人说了算!你当初亲口承诺我,这轮融资敲定之后,灵犀就再也不用看投资人的脸色了,结果呢?回过头不还得继续给星海当廉价的外包研发队!” “韩正!你别说话太难听!” “事情都恶心成这副德行了,你还嫌我说话难听?!” 宋言那张向来八面玲珑的面具终于彻底碎了。“你以为我想接这些烂摊子?!星海给的这笔定制费是不多,屁事也一堆,可合同只要签,真金白银立刻就能打进来!咱们自己在外面跑的那几家自研客户,合同拖了多久?整改验收拖了多久?尾款压在对方财务账上到现在都收不回来!下个月全公司几百号人的薪水要发,写字楼的物业和租金要付,没有任何人会因为你在搞什么改变世界的下一代产品,就大发慈悲陪着你饿肚子!” “所以标准版就活该无限期往后拖?!”韩正死死瞪向宋言。 “我没说可以无限期拖!我说的是公司必须先活下来,给兄弟们发得起工资!” 宋言声音越来越大,许予薇跟他认识了四个月,第一次看见这个在投资人和甲方之间卑躬屈膝、永远赔笑圆场的CEO歇斯底里地咆哮。 “标准产品需要打磨,我懂!可磨出来之后呢?客户会不会立刻买单?市场能不能马上回款?你敢给我打包票吗!?我们账面上看着还有点钱,可每一笔都有要命的去处!你带着几十个核心架构师关起门来狂欢半年,等你做出来了,公司早就死在黎明前了!产品吹得再天花乱坠,兄弟们也没工资可领了!” 或许是被宋言的气势吓到了,韩正嘴张了张,没能立刻接上话。 许予薇悄悄地把椅子往后滑了两米,远离了会议桌边的战场。 她看惯了商业计划书里那些天花乱坠的数字,但真正走进创业公司后,才知道家家内部都不太平,任何公司都不能永远处在繁荣宽裕的上升期。 韩正沉默了半分钟,把目光从宋言身上收回,直直地盯着桌面。 “我们当年从大厂跑出来创业做外包,是为了攒钱做自己的产品。”韩正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态低声道:“你以前每一次都说,先把这一单熬过去,等拿了融资,等新人招进来就好了。可每次接来的大项目一急着上线,咱们的研发就被献祭一次!你摸着良心告诉我,哪次熬过去之后,我们真正好起来了?” 宋言颓然垂下双臂,语气软了下来:“等这轮融资全部交割,我向你保证,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单独扩编招人,你踏踏实实带队搞灵犀v6,行不行?” 韩正看着宋言,眼眶里的红血丝显得格外鲜艳,目光中的怒火此刻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颓然。 “宋言,你变了……” “我什么时候变了?”宋言的脸色惨白到了极点,“我每天在外头赔笑脸、求爷爷告奶奶求投资人 早点把资金划过来,我到底是为了谁?你可以心无旁骛待在机房里谈理想搞技术,是因为公司里总得有一个人在泥坑里替你们到处找钱擦屁股!” “所以你现在如愿以偿了。让灵犀顶着AI独角兽的虚名,给星海当一支更听话、更随叫随到的专属外包施工队。” “韩正!你够了!” 宋言飞快地扫了许予薇一眼,牙关紧紧咬死:“许经理还在这里。” 那一眼慌乱而卑微,却胜过任何言语。宋言不是不委屈,他只是在极力维护灵犀在投资人面前最后那一层的体面——估值、明星项目、核心技术团队,这些好不容易包装出来的光鲜门面,他不想让它们在今天碎一地。 可韩正已经不想再陪他演下去了。 “有外部投资人在,才更该把话说绝了。省得你今天替我胡乱打包票,明天转过头来又怪我不顾大局反悔。” 许予薇心头警铃大作,再也无法袖手旁观,忍不住站起身劝导: “韩工,这批新增的定制任务星海可以暂时搁置不作确认。你先冷静冷静,只要具体的项目边界还有得谈,大家就没必要掀桌子,毕竟都是为了灵犀能继续往前走,目标都是一样的。” 宋言火速跟着点头,“对对对!许经理通情达理,都说了全可以重谈!老韩,你先坐下,大家别说意气用事的话!” “这不是这几个订单的问题。” 韩正转动脖颈,第一次正眼看向许予薇,眼底满是冰冷: “许经理,今天这批你可以帮我们退回去,那下一次呢?星海过几个月再丢几个惹不起的VIP客户过来,宋言就还会像现在一样满口答应,然后再逼我们研发的核心团队都去陷进去干活?你能代表整个星海集团发誓,以后永远不会让灵犀的研发当你们的外包吗?” 许予薇微张着嘴唇,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她做不到,也不能保证。 她只是星海战略投资部的一名高级投资经理,她能做的是把风险如实带回去,争取少派一点任务,但她根本没有任何权限替庞大的市场部关掉源源不断的项目入口。 “你看,你根本不敢打包票。”韩正苦笑了一声,重新转头看向宋言,“你要是铁了心让灵犀以后就这么毫无底线地当外包,那你另请高明,找一个听话的人来管研发吧。” 话音未落,他抬起修长消瘦的手指,一把扯住了挂在脖子上的深蓝色工牌绳,猛地用力,直接从领口上狠狠拽了下来。 “啪嗒”一声脆响,工牌被砸在了光滑的长桌正中央。 “手头这个测试版我会带人收尾交接,交接日程找我助理单独约。至于我手里的原始股份怎么折算回购,你找法务拟好协议,我们走法律程序私下谈。” 宋言整个人都慌了,咬牙警告,“韩正!你少拿撂挑子辞职来吓唬我!” “我从不吓唬人。” 韩正没有再回头,拉开会议室的玻璃门径直走了出去。宋言绕过长桌想去拽他,门外工位区密集的敲键盘声、低语声与打印机运作声已经如同潮水般轰然涌了进来,几个好奇的员工刚探出头,又在撞见宋言铁青的脸色后触电般缩回了隔板后面。 两个疲惫的创业者消失了,门在许予薇面前关上了。 许予薇失神地低头,看着横在面前的那张蓝色工牌。上面的证件照还是韩正创业初期拍的,神情比现在年轻青涩许多,头发也修剪得干干净净,照片下方用黑体印着清晰的两行字——“联合创始人、首席技术官”。 她今天来之前预演过无数种拉扯:宋言可能会借机狮子大开口要资源,韩正可能会冷着脸据理力争,她甚至做好了对方拿工期紧张反向要挟星海在排他上让步的准备。 她唯独没算到,一个核心创始人,会在这场博弈里,连自己的身家前途和股权全都不要了。 真是搞不懂这帮搞技术的理科男。 她满脑子还在算计怎样把合作按部就班推进下去,韩正却已经在用最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了。 宋言失魂落魄地在再次进入会议室,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眼神在工牌上停留了片刻,最后无力地滑向许予薇。 “许经理……韩正最近连着熬夜,情绪不太稳定。他今天全说的气话,回头……回头我会单独跟他谈通的。” “宋总,他刚才是在资方面前正式表达了退出意愿。”于私,许予薇是很想顺着宋言的话粉饰太平的,但她只是职场谈判桌上的一颗棋子罢了,同情和回旋的话都由不得她来说,她也没资格说。 她合上笔记本,眼底是一片公事公办的严谨,“韩正是持股比例第二的核心联合创始人,这件事牵涉到重大的尽调瑕疵和投资风险,我必须上报。” 宋言嘴唇颤抖了抖,最后发出一声叹息,“……我知道了。” 8. 暂停 许予薇回到出租屋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彻底擦黑了。 玄关感应灯啪的一声亮起来,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脚尖一踢甩掉磨脚的尖头高跟鞋,连身上的西装外套都懒得挂,顺手扔在沙发扶手上,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 客厅里空空荡荡,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微弱的嗡鸣。 她拉开茶几抽屉,摸出一包平时怕长胖舍不得多吃的黄油味薯片,撕开包装袋,咔嚓咬了一大口。油润的咸香在嘴里化开,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口那股翻涌的焦躁。 今天这趟灵犀之行,简直就是全方位的翻车。 先是排他条款双方寸步不让,紧接着韩正当众撕碎了定制开发清单,最后这位CTO更是直接提辞职。星海战投部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被投公司的核心创始人一旦发生重大动荡,必须第一时间向领导提交风险说明。 风险说明一旦上交,后面投委会的决策就不是她可控的了! 这可是她硬生生顶着丢失领投的委屈、没日没夜死磕了四个多月的项目!要是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终点线前,别说升任投资总监了、怕是年底考核都成问题了。 许予薇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窝火。 可转念一想,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只是个拿着固定年薪替集团卖命的打工人,既管不了宋言的资金链,也留不住韩正的理想主义。现在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坐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暗自祈祷宋言那个和事佬今晚能把韩正劝回来,把那个该死的离职念头摁下去。 脑海里浮现出宋言平时那副永远笑眯眯、见人就点头哈腰的模样……几个月前,许予薇还暗地里羡慕这位创业CEO的情绪稳定,现在回头看,那哪里是什么大将之风,分明就是一个不敢得罪任何一方的和稀泥软蛋!见大厂就满口答应,见下属就画大饼,到头来什么都想要,结果什么都没兜住。 “唉……可我自己又兜住了什么?” 许予薇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最后两片碎薯片倒进嘴里。 忙活了大半年,手里的项目不仅没有半点起色,反而一步一步往深渊滑,甚至连自己的私人生活,都被那个莫名其妙的一夜情和荒唐的求婚预言搅得一团糟。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今晚就彻底别想合眼了。 她抓起遥控器按灭了客厅的大灯,熟练地打开电视,挑了一部新上映的血浆恐怖片。 沉重的低音炮配乐伴着昏暗的画面在暗沉的房间里炸开,阴森的光影晃晃悠悠打在她微白的侧脸上。只有在这个血肉横飞的虚构世界里,她才能短暂地从那些该死的资金、合同和产品清单里喘一口气。 电影片尾字幕滚完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晚上十点半。 音响里的恐怖音效渐渐平息,女主角最终还是没能逃出洞穴,许予薇眼皮沉沉地打着架。她关掉电视,拖着发软的双腿往卧室挪,准备钻进被窝睡个昏天黑地,天塌下来也等明天天亮再说。 刚掀开被角,卧室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提示音脆生生地响了,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紧急高优先级邮件。 收件人列表密密麻麻,抄送了灵犀的全体董事、核心管理层以及包括本轮拟参投的所有投资机构。 发件人那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字:韩正。 邮件主题冷冰冰的一行: 【关于本人摸辞去灵犀科技CTO职务及退出核心管理层的正式声明与交接报告】 许予薇僵立在床边,原本沉甸甸的困意在这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只觉得有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梁骨一路窜上了头皮。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宋言到底还是没能按住他。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把额头重重砸在冰凉的笔记本外壳上。 * 第二天清晨八点二十,许予薇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星海大厦。 她特意提早了半小时到工位,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就把工作邮箱点开,想看看有没有人回复韩正那封邮件。 果然,新邮件的图标上有个小蓝点,是启衡资本公开发出来的,直接全部回复了韩正昨晚的那封辞职信。 正文只有言简意赅的两行字,署名是启衡的项目法务组: 【鉴于灵犀科技核心技术管理团队发生重大变动,原有投资前提已产生重大不确定性,启衡资本正式通知各方:暂停本次投资交割进程,暂缓全部资金入场安排。】 许予薇握着鼠标的手指猛地顿住,脑子里嗡的一声。 连环爆雷!?这就是连环爆雷吧! 如果昨天只是韩正单方面跟星海较劲,中间好歹还有斡旋的余地;可现在作为领投方的启衡直接掀了桌子、公开叫停,整个融资链条瞬间面临全盘崩塌。这已经不是宋言和她调解能压得住的局面了。 她深吸一口气,立刻抓起笔记本上了楼。 敲门进入领导办公室时,陈屿已经看完邮件,一脸沉思状了。 “陈总,启衡的邮件您看到了吧?”许予薇小心翼翼的问。 “看到了。”陈屿转过身,神色比平时还要沉冷几分,“启衡作为拟领投方按下了暂停键,我们星海这边绝不能盲目往前冲。这笔六千万的跟投,我们同样必须同步暂缓。” 许予薇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屿已经抬手止住了她:“我知道你前前后后跟了四个月,眼看就要到终点线,换谁心里都觉得憋屈。但予薇,你要明白,投资不是做慈善,更不是意气用事。我们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集团的资产,对待任何一个有潜在爆雷迹象的项目,谨慎再谨慎是基本职业底线。一切必须以集团的利益为准,懂吗?” “我明白。”许予薇抿紧嘴唇,把心口翻涌的沮丧死死压下去,“我今天回去做一份完备的风险重估方案,把韩正离职对整个项目的影响全部重新核一遍。” 陈屿点了点头:“去吧。把底子摸透,在事情明朗之前,别让集团承担多余的风险。” 走出办公室,许予薇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工位上,她一头扎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排期表里,从九点一直改到中午十二点半,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直到两道熟悉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晃到她桌前。 “予薇姐,你打算把屏幕看穿吗?”行政助理余可馨笑嘻嘻地用指关节敲了敲她的隔板,“食堂上新了你最喜欢的番茄意面,芝士口味的,再不去就没了。” 莫嘉凯也探出头,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去吃点吧,予薇姐。天大的事吃饱了再愁。” 许予薇揉了揉酸胀发涩的眼眶,看着两个满脸朝气的下属,终于吐出一口气,抓起桌上的饭卡:“走,去食堂。” * 中午的集团食堂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饭菜香裹着喧闹的人声,总算把许予薇纷扰的思绪拽回了现实。 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许予薇拿叉子搅着面前的意面,憋了一上午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你说,这个项目我跟到现在,协议前前后后改了多少轮?” “我夸张一下。”莫嘉凯认真想了想,“几十遍肯定有。” “启衡那么大一家基金公司,前面协议改了这么多轮,眼看都要进场了,晚上说暂停就暂停。怎么跟儿戏一样?” 莫嘉凯小声嘀咕:“韩工可是灵犀前几代产品的专利授权人,也是灵犀的CTO,他要走,确实影响挺大的。” “我知道。”她抬眼看他,“我现在是在吃饭,不是在部门会议上,就不能让我单方面抱怨一下吗?” “让!必须让。”莫嘉凯爽快地看着她笑道。 余可馨在一旁咬着勺子,若有所思地说:“楚总不是启衡的创始合伙人吗?那他在自己公司里就是一言堂吧,说投就投,说停就停。看到韩工要离职,感觉灵犀可能会完蛋,就让下面的人连夜发了邮件,把投资停了。” 许予薇更无语了,“人家一句话,全公司连夜执行。我投一个项目,找客户、谈资源、算估值、改协议,忙前忙后跑了几个月,最后不仅可能坏事,还得替他写好几套应对方案。” 余可馨点头:“这就是领导和打工人的区别。他负责产生波动,你负责做风险控制。” 莫嘉凯没忍住笑出声,又在许予薇看过来时赶紧低头喝汤。 “笑什么?” “没什么。”他肩膀还在抖,“就是觉得小余总结得挺准确。” 许予薇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嘴里的芝士意面都不香了。一想到楚既明大概正坐在启衡宽敞的办公室里,等着团队把补充核查清单送到手边,而她的下午还要继续埋在风险矩阵里,便越发觉得这个男人面目可憎、败坏胃口,没吃两口,便放下了叉子。 * 下班前,风险控制方案终于改到了能交的程度。 陈屿收下文件,只说了一句“明早再过”。许予薇回到工位,望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林妍的消息恰好在这时跳出来,问她晚上要不要聚聚。 【不了,心累……】 【心累才需要发泄啊,出来互相吐槽,聊 聊就好了。】闺蜜说着,附了一张炸鸡块的图片。 许予薇盯着那盘金黄酥脆的东西看了几秒,纠结再三,还是回了【好吧。】 晚上,两人照例在彼此熟悉的酒吧见面了。 “渡”的低音吉他压着人声,吧台后的玻璃酒瓶被暖黄灯光照得通透。 许予薇和闺蜜林妍缩在老板预留的老位置上,面前的桌上摆着炸鸡、意面、薯条和两杯啤酒。 林妍将叉子塞进她手里:“来吧,咱们谁先开始吐槽?” “你先说吧,我这边最近发生了太多事,要吐槽的东西太多!” “这么夸张?” “可不,一群人排着队,各个都值得我吐槽一遍。” 林妍豪爽地灌下一口啤酒,“你赢了,今晚所有时间都给你,是你的吐槽专场!反正我这边都是些甲方克扣材料费、乱改方案的琐事,还不如让我听听你那些千万量级的项目有哪些雷点。” 许予薇便从韩正拿着开发清单进门讲起,讲到宋言为了下个月工资和回款第一次当场失控,讲到韩正摘工牌,最后讲到启衡那封来得快得不像话的暂停邮件。她本来只是想吐槽,话说到一半,却又想起工牌落在桌面上的轻响。 “我当时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捏着叉子,盯着盘边一小块炸得发脆的面衣,“我们每天看估值、看收入、看下一轮能不能融到钱,总觉得把钱给到位了,项目就能往下走。可韩正根本在乎这些似的,他宁愿把期权、职位和收入都扔了,也不肯再妥协一次。” “你觉得他对?” “我不知道。”许予薇摇头,“宋言说的也没错。没有源源不断的资金注入,灵犀可能等不到v6版本的产品做出来。可韩正要是走了,就算钱进来,灵犀又还能走多远?” “所以那位楚总就把钱停了?” “对。说停就停,大清早直接发全员邮件,然后害我写了一整天风险控制方案。” “他动动嘴,你跑断腿。” “谢谢,不用概括得这么准确,听了扎心” 林妍笑起来:“那你给他发微信骂他了吗?” “当然没发。” “为什么?” “因为不想和他有私人联系。” “这谈的是公事啊?”林妍托着腮帮子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看戏:“薇薇,你发现没有?上次咱们坐在这儿,你跟我骂了他一晚上,说他带资抢跑,两天就把你死磕了四个月的项目抢走了领投。今天再见面,你又开始怨他按暂停键不投了。那你到底希望他投,还是不投?” “我希望他滚远一点。” 许予薇一叉子戳烂了盘子里最后那截薯条,顺势塞进了嘴里,“这事从头到尾都怪他。当初要不是他非要强行进场搅局,灵犀的排他协议和定制需求早就按部就班签掉了。现在倒好,眼看要签约了,他一封邮件说停就停。他这一撤,星海内部本来就有一堆人盯着风险,肯定也跟着按兵不动。我这下全白忙活了。” “可这也不能全赖楚既明吧?”林妍给她顺了顺气,“今天这事,不该怪那个韩工当场闹脾气掀桌子吗?” “韩正那脑回路不会拐弯,跟咱们当年在大学里见过的那些理工直男一模一样。”许予薇灌了一大口冰水,“想到哪出是哪出,情绪一上来,脑筋就不会转弯,动不动就要跟全世界硬碰硬,中二又理想主义至极。” “你不也是理工女吗?”林妍扑哧笑出声,“在学校里待了整整六年,还没摸清这帮技术宅的脾气?” “能摸清,但伺候不了。再说了,韩工也是被逼得无奈了,一切万恶之源,还是那个动不动就入场、一不高兴又要离场的楚既明!”许予薇扯了扯嘴角,烦闷地举起啤酒杯,“好了,吐槽到此为止了,咱俩就聊点别的吧,今晚这顿饭,我真不想再听到‘项目’、‘工作’和‘楚既明’这三个词了。” 对面却没有接话。 许予薇抬起眼,林妍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斜后方的过道上,脸上那点看戏的笑还没来得及收,眼神先变了,古古怪怪的,透着股同情。 头顶暖黄的灯光突然暗了一块。 一道高大的影子无声落在桌边,一股极淡又熟悉的气息从背后袭来。 许予薇举着杯子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许经理背地里就是这么议论人的吗?” 男人的声线低平微哑,咬字散漫又熟稔,在低音吉他的背景音里,清晰透彻。 许予薇脊背骤然一僵,甚至不用回头,头皮已经开始发麻了。 9. 情逢对手 许予薇口中的啤酒差点没喷出来,她猛地回头,楚既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座位后方。 酒吧里的暖黄暗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肩线,俊朗出众的帅脸上带着熬了夜后的微倦与散漫,一双深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叫许予薇又想起了那句话—— “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狗都深情”…… 这间酒吧里W酒店不远,他的出现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好不容易找闺蜜喝酒回血、刚吐槽到痛快的点,偏偏让正主听了个正着。 除了倒霉,还是倒霉!项目倒霉也就算了,连下班后的时间都这么倒霉! 许予薇咽下嘴里的酒,抽了张纸巾按了按唇角,面无表情地迎上他的视线:“楚总如果有偷听的嗜好,那就该做好随时随地被人吐槽的心理建设。” 楚既明垂眼看她,原本没什么表情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他无视了她的嘲讽,自然地伸手拉开过道旁空着的皮椅,“介意我拼个桌吗?一起聊会儿天。” 许予薇放下手里的啤酒杯,语气生硬:“楚总,工作上的事请发公对公邮箱,我们在邮件里聊。” “下班了,我一般不谈工作。” “……那没什么好聊的了。” 楚既明无视她的拒绝,好暇以整地坐下了,许予薇瞪了他一眼,还没摆出冷脸,林妍先开了口:“薇薇,等等。我正好有几句话想和楚总聊。” 许予薇撇了撇嘴,甩过去一个质问的眼神:作为她从大学起就在一起的闺蜜,刚才还拍着桌子替她骂启衡,现在倒要当面采访人家老板了? “别这样看我。”林妍接住她的眼神,笑道:“人家都坐下了,要是赶走,多不礼貌啊。” 楚既明察觉到林妍更好说话,便转向她,“上次没来得及正式认识,楚既明。” “林妍,薇薇的一号闺蜜兼大学室友。我知道你是谁,某人可没少提。”她招手,让服务员又上了一套餐具,“先说好,我请你坐,不代表她想陪你聊。” “看出来了。”楚既明打了个响指,加点了一杯威士忌,转头问道:“你想聊什么?” “你是单身吧?”林妍问得直接。 许予薇吓得差点摔了杯子,转头看向闺蜜,满脸疑问:这算哪门子聊天?这问题不会是替她问的吧? “是。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结婚。”楚既明答得干脆,“你还想问哪个?未婚妻?订婚?离异?” “能一起答当然最好,省得以后麻烦。楚总别介意啊,单身这个词,有时候还真得听人解释清楚。”林妍笑嘻嘻地说。 “我这个就是字面意思。” “那就好。”林妍接着问,“以前不怎么在这边见你,最近才搬来附近?” “我在国展中心办公,公司最近刚搬过来的,暂时住对面的W酒店,离这儿近。” “长期住酒店,那可真不把钱当钱。” “主要是图方便。” “一年到头都在酒店住,不觉得东西会多得没处放吗?” “我在近郊有住的地方,多余的物件都塞那边房子里。” “那是。现在的人都有囤积癖,走哪儿都带着一堆东西,我上回出差,手机、手表、电脑什么的充电器都快铺满一张桌子,退房时还差点把半套护肤品留在人家房里。”林妍说,“你倒是省事。” “你那是把整个家都搬过去了。”许予薇忍不住插嘴。 “那也比你强。你出门能把洗面奶之类的日用品忘得一干二净,但凡少带一根电脑电源线都能要你的命。” “就忘过一次,你记到现在?” “因为你半夜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拿酒店的洗手液洗脸,洗完会不会烂脸!” 楚既明笑出了声。许予薇瞪过去,她和林妍之间的丢脸小事,平时拿出来说没什么,多了他一个听众就不同了。 “楚总工作这么忙,还有闲情逸致来酒吧听墙角。”她把话题拽回来,“楚总倒是挺会安排生活。” “坐半小时醒醒神,回去还得看两个项目的底表。”服务生把加冰的威士忌送了上来,楚既明伸手握住杯壁,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细响,“换个地方,脑子能清醒一点。” 看着那杯威士忌。许予薇想起前两天他在办公室偏头痛发作的样子,便下意识地提醒道:“你不是有偏头痛吗,现在还敢喝冰酒又熬夜加班?” 话一出口,桌上突然安静了一秒。 楚既明端酒杯的动作停住了。他侧过脸看着她,漆黑的眸底翻涌起细碎的微光,声线放得又低又缓:“许经理记性真好,怎么?担心我?” “我只担心下次和你开会,会不会因你突发恶疾而中断。”许予薇别开脸,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微热,“……耽误打工人下班时间。” “放心,再和你开会,开多久都没问题。”楚既明端起酒杯啜饮了一口。 林妍在一旁听得分明,露出一丝恍然。 她笑着把桌上的炸鸡往楚既明面前推了推:“楚总,这家店的老板是我以前的同事,我和薇薇经常来,一是因为熟人的店,呆着自在,二是因为老板是个老吃家了,做的东西都还不错。楚总以后来,也别光顾着喝酒,饿了多吃点热的,空腹灌凉酒伤身体。” 楚既明笑着点点头,又浅饮了一口威士忌,问道:“你们都住在这附近?” “没,这儿离我们住的地方车程折中,方便碰头。”林妍晃了晃杯里的啤酒,“不过薇薇特别难约,大部分时间得看她愿不愿意离开她的工作岗位。” 楚既明转向许予薇,语气带着促狭:“这么说,许经理不是每次出来都把电脑当宝贝一样抱在怀里?” 许予薇冷冷地回道:“想看人随时随地抱着电脑敲键盘,楚总可以移步隔壁的星巴克。” “那天晚上,我看你坐在角落里抱着它,连吃东西都舍不得合上盖子。后来你又一个人坐了那么久,我还以为这是你的常态。” 林妍自然知道他在暗示那一晚,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替闺蜜严肃声明道:“薇薇平时加完班就会火速回她家里躺着,我约她都得看运气,十次有九次碰壁。那天晚上是个意外,我临时去处理供应商的事故先撤了,她可不是天天一个人在酒吧喝闷酒的那种人。” “看来那天我运气挺好。”楚既明笑着接了一句,听不出是讽刺还是真心。 “那是运气相当好!”林妍知道闺蜜的异能——看到的预言画面必定会实现,因此看向楚既明的时候,多了几分对他作为未来求婚者的嘱托和澄清,“你别以为次次来撞见她都能有可趁之机……” 许予薇见闺蜜越说越多,赶紧拿胳膊肘顶了顶她,林妍被提醒,立刻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不过薇薇不想提的私事,楚总也别从我这儿套话了。想了解她,你得凭自己的本事让她愿意亲口跟你说。” 楚既明没问几句,便被当面戳穿了意图,也没觉得尴尬,反而大大方方地点了下头:“行,那我不绕弯子了。” 他目光直直落回许予薇脸上:“许经理现在单身吗?” 这下轮到许予薇尴尬了!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她抓紧手里的叉子,避开他灼热的视线:“……管你什么事。” 楚既明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极轻地笑了一声:“行,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许予薇抬眼瞪向他,看了两秒,又觉得越恼怒越暴露,索性低下头,猛灌了两口啤酒。 正好这时,林妍放在桌面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林妍抓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原本松弛的神色瞬间紧绷:“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薇薇,我出去接个工作电话,马上回来。” 说完便急匆匆地起身,离开卡座,走出了卡座区的玻璃门外,一边接着电话一边烦躁地比划着什么。 卡座骤然只剩下两个人,酒吧背景音乐放着沙哑慵懒的爵士乐,隔壁桌的嬉闹声被拉得很远,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暧昧的气息。 许予薇心里有些打鼓,抓起包就想挪出来,很快又觉得凭什么自己吃顿饭都要给他让地方,便硬是咬着唇坐直了背,只是把包拉到了身侧,划清楚河汉界。 楚既明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小动作,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才低声开口:“昨晚那封邮件,让你难受了?” “楚总指的是‘暂缓入场,全面重评’那封抄送了所有人的正式函吗?”许予薇听到项目相关的话题,立马给出了回应。 “启衡参与灵犀的B轮融资,看好的就是V6标准版本的发布,这一点,从没变过。”楚既明喝了一口威士忌,眼底的笃定和侵略性更盛,“现在韩正要走,团队架构和产品核心都会动摇,为了控制资金风险,我只能先按暂停键。” “你一句只能,启衡的员工就得连夜改方案、发邮件;而我,今天就得给公司写一整天方案?”许予薇看着他,语气不受控制地开始激动,“我理解你在工作上有你的考量,那你是不是也该尊重我私人生活上约束的边界?别指望我下班以后还能心平气和地回应你的调情?” 楚既明显然没料到对方能这么伶牙俐齿地回击,愣了片刻,便笑道:“你看,一聊工作你就生气了,所以我说下班后最好别聊工作。” “是谁先聊工作的?” “……”楚既明避重就轻地笑了笑,“所以你愿意聊些私人话题?”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许予薇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急得想拍桌,可楚既明见她伸出手,立马便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予薇,投不投灵犀,是我的工作。碰见你以后,我想多和你聊一会儿,是我的 私事。”楚既明将她的手拉向自己的怀中,以一种怜爱又温柔的语气说道:“那晚我们相处得怎么样,你也知道。” 许予薇猛一听见他换了称呼,心跳漏了半拍,指尖下意识掐进了掌心里。刚才还一口一个“许经理”,现在叫得这么亲昵,谁允许的? 她强行按下心慌,冷声回道:“我不知道,我忘了。” 这句话说得太急,倒显得欲盖弥彰。许予薇自己脑海里先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晚的画面。 那时她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没有领投份额的争夺,没有该死的排他协议,也没有项目暂停的宣告,他们确实放肆过,也确实靠得很近,甚至有一瞬间,因为她的异能发动,她差点相信他就是自己的真命天子了。可后来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全是一场又一场刀光剑影的谈判,还有两家公司即合作又对立的立场——眼前这个人越是从容不迫,她就越怕他靠近自己。 察觉到她的动摇,楚既明将她手攥得更紧了,“予薇,我不是只想跟你再过一个晚上。”他的声音很近,字句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我是认真地想认识你,了解你,你可以考虑,不用答应我什么,也不用马上给我结果……我只希望你能相信我……” 许予薇窒住了呼吸,生硬地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给你结果?” “不凭什么。我只是把我最真实的想法告诉你。” 他嘴上说着不逼她,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睛却依然紧紧锁着她。光影在他高挺的眉骨下落出一小片阴影,目光深得让人无处遁形。 许予薇知道自己的耳朵肯定红透了,刚才那一连串的抗拒和没能立刻抽身的迟疑,在对方眼里,恐怕全成了另一种默认。 她心慌意乱地转头,想去确认林妍到底打完电话没有,然而那通电话却好似堵车般漫长,拖住那个能救场的闺蜜迟迟无法归来。 “予薇……”当暧昧的男声再次低沉地在耳边作响,她的下颌在下一秒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了。 楚既明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微微用力,强行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阴影当头覆了下来。 温热微凉的薄唇重重贴上来的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失重眩晕感像海啸一样猛地撕开了许予薇的意识。 轰的一声。 周围酒吧的爵士乐、杯盏碰撞声、甚至林妍在门外隐约的说笑声,在这一秒全部被真空抽走。 许予薇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拼尽全力想要抬起手推开眼前的男人,四肢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僵硬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她想往后缩,身体却死死定在原地,只能被迫承受着这个带着强势的吻。 光怪陆离的未来影像碎片开始疯狂浮现、重组,许予薇被眩晕感压迫,无助地睁大了双眼。 直到楚既明察觉到她的异样,有些迟疑地松开她的唇瓣时,眼前的虚影才骤然定格在了某一个瞬间,如同胶片烧焦后显影的黑白快照—— 画面极其清晰,连正中央的日历数字都漆黑如墨。 ——九月二十四日—— 暮色四合,连绵的高架桥下泛着湿漉漉的青黑。一辆黑色的轿车突兀地斜停在引桥辅道的边缘,车身歪得厉害,橙黄色的双闪警示灯在一明一灭地疯狂跳动,在晦暗的天色里刺眼得让人心慌。 驾驶座的门没有关紧,楚既明整个人无力地倒在方向盘旁,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一动不动。 不远处的高处,立着一块巨大的绿色路牌,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但几个方向箭头的交错弧度,足以让她一眼认出那是通往北城西外环的那条必经之路。 没有剧烈撞击的凹陷,也没有刺目的血迹。 可车子就那样诡异地斜停在路边,楚既明就那样毫无生气地歪在那里。 许予薇脑子里炸开的第一个念头几乎让她窒息:车祸!? “予薇?” 耳边再次想起那个好听而低沉的男声时,酒吧里的喧嚣声也像潮水一样重新涌回耳朵。 视觉慢慢聚拢,楚既明正半弯着腰看着她,呼吸还有点微乱,眼底带着未散的暗火与显而易见的担忧。大概是见她整个人失神地僵在原地,他以为她还沉浸在刚才那个吻里,抬起手,有些犹豫地想要碰一碰她泛白的侧脸。 许予薇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偏过头躲开了。 楚既明的手僵在半空。 “你怎么了?”他低声问,眉头微皱。 眩晕感还在太阳穴里疯狂拉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许予薇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乱麻:前一秒她恨不得甩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一巴掌,后一秒,那个在九月二十四日车祸的画面却像重锤一样死死砸在心口,让她的良心备受折磨。 “我……”许予薇抬起眼,想说点什么,却又纠结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10. 你看到了什么? “我……”许予薇抬起眼,后面的话却没能说出来。 楚既明眉心微蹙,等着她往下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慢慢落到他随呼吸起伏的胸口上。眼前的人明明好好的,可刚才那个画面里,他躺在车里,一动不动,像是昏死过去了。 “怎么?不舒服?”楚既明见她这副反应,不像害羞,也不像生气。 许予薇想说自己没事,嘴唇动了动,连这句敷衍都说不出口。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想伸过去碰碰她的脸,探一探她的体温。 “别碰我。”许予薇立刻往后躲开。下颌上还留着被他扣住的触感。她刚才一直在躲他,距离摆得明明白白,他还是亲了下来,连让她说完话的机会都不给。迟来的恼怒涌上来,她重新抬头,愤愤地瞪他。 楚既明没在意,收回手:“你脸色很差。”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好。”他直起身,往旁边让开一步,“那你先缓缓。” 许予薇把手从桌沿收回来,攥住身旁的包带。 她想站起来,腿上却使不上劲,只能先坐着。楚既明没再靠近,也没再说那些让她招架不住的话,侧身靠坐在一旁,打量着她。 她低下头,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玻璃门开合的声音就在这时传来。 “真服了,都跟他们说了多少遍——”林妍一边收手机一边往回走,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薇薇?” 许予薇抬头看她。 林妍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俯身握住她的手臂:“怎么了?脸怎么白成这样?”说着又握住她的手。 “好冰……”林妍低头看了一眼,抬眼扫过站在旁边的楚既明,再转回来时,声音放轻了,“又……头晕了?” “嗯……”许予薇看着好友,没说刚才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的默契,不用她开口,林妍也猜到了。 林妍嘴唇动了动,还想追问,目光扫过旁边的第三人,到底忍住了。 “妍妍……”许予薇攥紧她的手,“我想离开这里。” 两人对视了一瞬。 “好,我送你回去。” “现在就走?”楚既明往前探身,眉头皱起来,“她脸色很难看,要不要再坐一会儿?” 林妍扶起好友,顺手帮她拿了包和外套:“楚总,麻烦让一下。” 楚既明侧身让开,眉头锁得更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显然没弄明白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前因后果一句没提,林妍一进门就要把人带走。 许予薇站起来,脚下有点飘,像喝醉了似的,下意识攥紧了林妍的手。 楚既明跟着起身:“你这个状态,真不用去医院?” “不用。”许予薇顿了顿,才把后半句补齐,“我缓一会儿就好。” 说完,她挽住林妍的胳膊往外走。楚既明没有再拦,也没再追问。 玻璃门缓缓滑开的时候,许予薇停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该回头,可还是朝卡座那边看了一眼。楚既明还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隔着酒吧昏暗的灯光,他的神色看不太清,只在和她对上视线的时候,偏了偏头,一脸没弄明白的样子。 许予薇立刻转回头:“走吧。” 出了酒吧大门,晚风迎面扑过来,她肩膀一缩。林妍随即把外套披到她身上。 两人走出去一段,直到酒吧里的人声被玻璃门隔在身后,林妍才停下来:“刚才他是不是亲你了?你……是不是又看见了?” 许予薇点头。 “是不好的画面吗?” 路边恰好停着一辆打双闪的车,橙黄的灯一亮一灭。 许予薇望着那点灯光,心里越发沉:“我看见他倒在车里。” 林妍握着她的手没松:“楚既明?” “嗯。”她咽了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胸口也没有起伏……” 林妍满脸震惊:“你是说,他会出车祸?什么时候?” “九月二十四号。”许予薇声音很轻,手指在包带上不安地摩挲,“一开始画面定格在一辆黑色的车上,车停在引桥边上,车头歪着,打着双闪,旁边有块高架的绿牌,我大概认得出,是西外环那一片。然后视线拉近,车里半躺着一个人,就是楚既明……” 林妍眉头拧紧:“是撞车了?” “没看到撞击的痕迹。但车歪成那样,人又昏迷了,除了车祸,我想不到别的可能。”许予薇望向远处,神情恍惚,“妍妍,其实他刚才贸然亲我的时候,我特别生气,很想骂他。可一看到他两周后可能出车祸,我又拿不定主意了,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 林妍想起好友刚才在酒吧里对楚既明爱答不理的样子,想了想,说:“你要是真不想跟他再有来往,可以等到事发当天,给他发条短信,隐晦地提醒一句注意安全?” “没用的。”许予薇痛苦地蹲下身,“从小到大我试过好几次了。预见的场景,不管怎么努力都躲不掉的。” “那就别管他了。”林妍也跟着蹲下来,轻轻拍她的背,“你想啊,你不是还看见他十月要向你求婚吗?既然十月的楚既明人还好好的,九月这个事故就要不了他的命,也不会让他缺胳膊断腿。” 许予薇转过脸,撇了撇嘴,满脸无奈:“话是这么说,可我做不到明明预见了,还眼睁睁看着别人出事不管啊。” “是是是,就你责任心最强。”这么多年闺蜜,林妍太了解她了。许予薇在职场上冷静理智、防备心重,骨子里却比谁都心软。“还记得大一那会儿,你还没跟学长在一起的时候,系里那个暗恋你的男生吗?” “记得,好像是姓刘什么……” “名字不重要。那人当时一直追你,你拒绝了无数次,明确说了不喜欢他那一型,私下也吐槽过好多次,说他烦,不想再见到他。结果有天晚上你从自习室出来,他突然亲了你。你一看到他期末会因为翻墙抄近路去考试摔断腿,立马就心软了,不但没追究他的x骚扰行为,还天天陪他上自习,盯着他备考,弄得那家伙以为真把追到你了。”林妍叹了口气,“后来期末考完,你倒是救了他一命,让他从从容容进了考场,腿没断,只摔了个韧带撕裂。等你跟他坦白,说只是担心他、并不想跟他交往,要划清界限的时候,他在女生宿舍楼下哭了三天三夜,整栋楼的人都快被他哭出心理阴影了。” 许予薇尴尬地笑了笑:“那次确实好心办坏事,闹得挺不愉快的。” “所以这次你千万别重蹈覆辙。要是对楚既明没那个意思,就坚持把界限划清楚,别一直惦记着他未来的倒霉事,别主动关心,也别给自己太大精神压力。”林妍拍了拍她的手背,“等日子近了,你真放心不下,就找个由头提醒他一句,注意交通安全。怎么提醒、用什么立场提醒,到时候再定。犯不着为半个月后的破事,把自己内耗个没完。” “我怎么可能为了他内耗?”许予薇嘴硬了一句。 “行行行,你不会,你没有。”林妍顺着她的话把她扶起来,摸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走吧,不早了,明天还得上班,我先送你回家。” 回到家,许予薇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第一件事就是瘫进沙发,点开手机日历,在“9月24日”那一格输入备忘:【西外环高架引桥】,然后打上红色高亮标签。 她明明在酒吧里还为那个蛮横的亲吻生气,也早就下定决心,以后除了公事邮件,绝不跟这个男人多说半个字。可九月二十四号那个打着双闪、昏死在方向盘上的画面,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硬生生扎在她心里。 日历刚保存,屏幕顶端弹出微信提示。 是那个她最不想搭理的黑色头像。 楚既明:【到家了吗?】 紧接着又是一行:【身体好些了吗?】 许予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对话框上方悬了半天,最终退出了界面。 虽然好友劝了一路,睡前也给自己做足了心理暗示,可许予薇还是失眠了。 第二天,她顶着肿胀的眼睛走进办公室,脚步发沉。刚在工位坐下,大衣扣子都没来得及解,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来,震动声把她从神游里一把拽了出来——电话是宋言打来的。 “许经理,我在星海集团一楼的大堂吧。”刚接起电话,宋言的声音便焦急地响起,连客套都省了,“韩正那边我劝了一整天,嘴皮子都磨破了,他铁了心要走。昨晚他干脆跟我摊牌,说哪怕放弃手里全部期权、净身出户都无所谓。说自己实在太累了,就算出去不找工作、在家躺半年,也一天都不想在灵犀待下去了。” 许予薇听得直皱眉。 灵犀是宋言、韩正还有梁辛宁三个人一手拉扯起来的。尽调加投后这四个月,她在灵犀进进出出,亲眼见过宋言接甲方电话时低三下四赔笑脸,也见过韩正在研发办公室里跟需求方拍桌子,争得面红耳赤。可不管多苦,宋言总能挤出一张讨好的笑脸,韩正也总能顺利交付,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总能找到把公司往前推的法子。 这一次,韩正不要期权,宋言也挽不回局面,两人显然都被逼到绝路了。 “你先坐会儿,我立马下去。” 许予薇下到一楼,很快便在大堂吧靠窗的角落座位上看到了宋言,他脸上写满落寞,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眼眶陷下去,眼底布满连轴熬夜的血丝,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启衡踩了刹车之后,我连夜联系了原来谈过的几家机构。”宋言一边起身和许予薇打招呼,一边就聊开了,“圈子里消息都很灵通,一听核心技术负责人要撂挑子,全改口说‘风险太大,得重新评估’。这个我理解,换我做投资,我也不敢贸然进场。可我现在是公司负责人,面临的是服务器下周要续费,月底员工工资要发,催款账单不等人啊。” “梁辛宁那边呢?”许予薇问的是灵犀第三位创始人,也是负责市场客户和财务的CFO,“之前她不是说去联系几家客户,说不定能分段验收吗?有没有回款的希望?” “还在拼命催。可就算对方能验收,到实际回款也得下个月了,哪能算作救命的钱?”宋言抬起头看她,眼神里甚至带了一丝哀求,“许经理,灵犀到底值不值得投,您比那些刚拿到BP的机构清楚得多。这四个月,尽调是您带队做的,我们几斤几两,值不值得投,您心里最清楚。” 许予薇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她当然清楚灵犀的价值,正是因为清楚,她才敢往战投部和投委会报两个亿的领投计划,可当初灵犀是香馍馍的时候,是他们三位创始人将她拒之门外、转头将启衡引进门的;现在启衡一喊暂停,又跑来求她救急,这算什么? 若是换了别人,想到这层因果,恐怕就忍不住开骂了,但许予薇见到宋言憔悴而忧心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把翻旧账的话吞了回去。 “宋总,你别急。启衡只是发函暂停,没说彻底撕毁意向书,韩工那边也还没正式办离职,一切还有转机。” “是,是有转机,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来找您。”宋言苦笑了一声,“我知道您一个高级投资经理,手里没有直接拍板打款的权限,让您帮忙,您也很为难……但现在情况特殊,灵犀价值几何,这次能不能度过难关、迎来转机,只有靠您了。” 大堂里的冷气吹得人皮肤发紧。许予薇叹了口气,没有直接答应,反问:“宋总,你希望我怎么做?” 宋言张了张嘴,没底气地搓了搓手心:“只要星海能动一动……” “我知道了。”许予薇打断他,字斟句酌,“我先拿一个折中办法去向陈总汇报,星海先走内部特殊审批,争取先给你们过一笔救命钱,把韩工和研发团队暂时稳住。” “太感谢了!”宋言整个人猛地坐直,灰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这边还需要提供什么配合?” “市场部之前要求的长期排他、还有新增的定制开发,你们回去单拆出来、认真评估,如果集团真的绕过各种条件,同意先打款了,后续也需要你们补签协同发展的合同。”许予薇没有笑,神色严肃,“丑话说在前面,我只是去向上级争取,不保证这笔钱一定能过审、打进你们账户。” “明白!太感谢您了,许经理,我这就回去整理,等您的好消息!” 宋言站起来,双手握住她的手郑重地摇了摇,那张憔悴的脸上终于挤出一点活过来的笑意。 看着宋言快步离去的背影,许予薇心里那块石头反而更沉了。 她明明只承诺了“尽力争取”,可在快溺水的人眼里,这已经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在商言商,投资条件谈崩、核心创始人掀桌,她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劝集团冒险打款。可宋言不是存心赖账的无赖,他只是性子太软,面对大厂的强势裹挟习惯了和稀泥,两头都想讨好,最后把研发团队折腾得不成人样。她讨厌这种毫无边界感的妥协,但无法否认,宋言想把灵犀做好的那份心是真的。 回到星海战投部所在的楼层,刚出电梯,部门行政助理余可馨就捧着平板电脑迎面走来。圆脸的小姑娘笑得眼睛弯弯:“予薇姐,中午一起吃饭吗?” 许予薇一看表,“才刚过九点半,你就开始琢磨午饭,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不超前!上次咱们为了吃什么纠结了四十分钟,走到餐厅那些热门档口都收摊了。”余可馨眨巴着大眼睛,“今天早做规划,确保十二点整能把热饭吃进嘴里。” “你能思考这些,说明今天陈总给你安排的工作不够紧凑啊。” “行政助理时间越充裕,说明领导在本部门的事务越少,对大家而言,都是好事啊!”余可馨得意地抬起下巴,“你想吃什么?今天我负责抢位置。” 许予薇没忍住笑了一声,脸上的紧绷化开了一点:“行,听你的,你挑哪家我吃哪家。” “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到时候不许挑三拣四。” “绝对不挑。”许予薇收住玩笑,叫住正要转身的她,“可馨,陈总今天在公司吗?” “上午都在,但下午要外出参加一个政府产业座谈会。”余可馨低头在pad上点开了日程表,“而且他上午十一点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大客户接待。予薇姐你要找他吗?那你最好抓紧,在十一点前堵住他。” 十一点前? 许予薇看了一眼腕表,时针已经指向九点四十五。 刚和宋言谈完,本想再考虑下说辞,斟酌斟酌怎么说服陈屿——毕竟他是战投部的一把手,在他这里拿不到支持,这笔钱在星海连第一道门槛都跨不过去——但情况似乎不允许她慢慢谋划了。 “可馨,战投楼下那间小会议室现在有人用吗?帮我订半个小时,我这就给陈总打电话。” “那间刚好空着,我这就给你锁日程。”余可馨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谢了,午饭记我账上。” 许予薇拿起内线电话,把打印好的融资清单和旧评估报告抱进怀里,拨通了陈屿的专线。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陈屿沉稳低平的声音传过来:“喂,予薇。” “陈总,不好意思,灵犀的事,我想再占用您十分钟。” “是想谈昨天你发的那份风险控制方案吗?我看了。”陈屿停了一下,“按那一版,还不能往上报。” 许予薇握着听筒,准备好的开场白卡在喉咙里。昨晚交上去以后,她一直没收到回复,没想到今天刚开口,先等来的是这个令人沮丧的结论。 “明白。”她缓了一下,才提起勇气接着说,“宋言早上来了一趟,灵犀眼下的资金缺口比我们昨天了解的还紧张。我想再跟您商量一下,出资和后面的业务条件,能不能拆开处理……材料我准备好了,可馨帮忙订了楼下的小会议室。您要是方便,能不能再听我当面向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材料带上,我下楼。” “好的,谢谢陈总。” 许予薇挂了电话,拿着材料快步向楼下走去。领导只是愿意再听一次,但能不能成,还得看她临场发挥了。 小会议室里,她刚坐下,陈屿便推门进来了,依旧是温文儒雅脸上挂着一副金丝边无框眼镜,眼中的喜怒都被藏到了镜片之下。 “陈总,给您添麻烦了。”许予薇站起身,将电脑屏投到了白幕上,“我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提前出资’,风控流程上不合规矩。但我还是想把完整的逻辑向您陈述一遍。” 陈屿拉开转椅坐下,抬手示意她继续。 “我们当初盯紧灵犀,看重的是他们在企业级办公协同领域的落地能力。星海有底层的云服务、有大模型算力,也有成千上万的企业客户资源,但这些技术怎么真正嵌进普通企业的日常业务里,必须靠这种懂行业场景的创业团队在前头打头阵。灵犀已经跑到了赛道第一梯队,这个基础没有因为这次风波消失。” 陈屿垂着眼看材料,没吭声。 许予薇暗暗咬了咬牙,顺着往下推:“启衡突然暂停,确实彻底打乱了节奏。但正因如此,如果星海能在这个时候顶上去,不仅能把估值压得更有利,还能把我们在企业级软件这块拼图上的战略卡位彻底占死。一旦灵犀活过来,星海既能拿到股权回报,更能直接带动灵犀上游客户对我们集团云服务的采购。前期我们已经搭进去四个月的尽调成本,现在一刀切放掉,重新去市场上挑一家合格标的,花费的代价绝对远高于现在的六千万。” 陈屿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面上看不出赞同还是反对。 许予薇心里发毛,音量不自觉压低了几分:“陈总,您看这样行不行。市场部要的全国独家排他、还有定制化开发,我们不放弃,拆到补充协议里继续跟他们磨;这六千万的底线出资,能不能先推上内部特别投决会过审?先把公司救活,我们前面的 投入才不至于打水漂……” 说到最后,她觉得自己像个死皮赖脸要钱的可怜虫,音调不自觉地发虚了。毕竟,没有一个资深投资人会被“沉没成本”这种感性理由说服。 陈屿放下材料,抬头看她:“予薇,我知道你在这家公司身上耗费了极大心血,灵犀的技术也确实在垂直领域独领一头,这些我从没否认过。” 完了!许予薇心里猛地一沉,她最怕这种铺垫,因为接下来对方就会说“但是”。 “但……”陈屿正准备接着往下说,会议室的门忽然“滴”的一声被人从外面刷开了。 “哟,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啊。” 一道洪亮而带着压迫感的声音插了进来。市场部总经理秦正川大步流星跨进门,深色西装笔挺,鬓角微灰,一脸上位者的冷硬。 跟在他身后的方旻沁一身深灰色修身西装,美艳的脸上带着凌厉干练的神情,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踩着细高跟鞋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她一进门,视线就落在投影幕布那几行字上,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 陈屿抬眼看了秦正川一眼:“秦总,不是十点四十在接待室碰吗?” “在走廊正好碰上旻沁,就提前来找你了。”秦正川根本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拉开陈屿身侧的转椅坐下,看向许予薇,“刚才在门口恰好听了一嘴,许经理好像在跟陈总商量‘先给灵犀打钱’?这么大的战略调整,市场部作为最大的资源协同方,怎么连个风声都没听到?” 方旻沁不慌不忙地坐到秦正川旁边,翻开手里的黑色文件夹,神色平静得挑不出半点波澜。 许予薇后背微僵。方旻沁是市场部的高级总监,也是秦正川手下最锋利的那把刀,这几个月市场部拼命往灵犀塞客户定制包袱,全是她一手主导的。 “秦总,我只是在向陈总汇报预案。”许予薇迅速收敛心神,不卑不亢地解释,“鉴于启衡暂停引发的连锁反应,如果不先把灵犀的现金流稳住,韩正带走核心研发团队,之前市场部对接进场的那几家大客户,后续连基本的交付上线都做不到。” “所以我还应该感谢你的深谋远虑了?”秦正川脸色瞬间沉下来,“客户是市场部拿集团的招牌一家家磕下来的,服务器算力也是我们部门从大盘里抠出来的配额!现在你跑来跟我们说,星海的六千万先给他们打过去,之前白纸黑字答应市场部的排他权益和定制开发‘以后另谈’?许予薇,你这是拿着集团的战略预算,跑去给你的创业朋友做慈善呢?” “做慈善”三个字砸下来,像一记耳光。 许予薇迎着秦正川咄咄逼人的视线,耐心解释道:“秦总,我从没主张过放弃市场部的权益。但现在的客观现实是,如果韩正真的在下周办完离职,灵犀直接就瘫痪了。一个瘫痪的创业团队,就算签了再苛刻的排他条款,除了违约打官司,对市场部有半毛钱价值吗?” “那也是灵犀单方面违约!违约该赔钱赔钱,该追责追责!”秦正川冷笑一声,“你现在让我回去跟客户解释,说星海打算先拿六千万垫资做救世主,后期的功能定制请客户耐心等他们公司想明白了再做?你让我拿这话去交代,还是你许予薇亲自跟我去跟客户拍胸脯?” 许予薇被呛得胸口发堵。 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翻看材料的方旻沁轻飘飘地开了口:“许经理,我只问一个核心问题——韩正呢?” 许予薇转头,对上方旻沁那双冷静挑剔的眼睛。 方旻沁用红笔在“出资计划”那一页轻轻敲了两下:“启衡之所以在前天晚上紧急发函叫停,就是因为楚既明在谈判桌上发现了韩正去意已决、标准化版本面临无限期延期。现在星海把这六千万真金白银填进去,韩正就白纸黑字保证不走了吗?这份材料里,有韩正亲笔签字的留任承诺书吗?” 许予薇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发僵:“资金到位后,宋总会重新跟研发组谈股权……” “所以你根本没有找韩正当面核实过。”方旻沁合上文件夹,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判决书,“那这算什么新方案?无非就是启衡看穿了坑不肯跳,我们星海自己当冤大头,替启衡先把不稳定因素给处理掉。”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许予薇准备好的那些行业前景、市场规模,在这一针见血的质问面前瞬间苍白无力。 方旻沁嘴角勾起一丝嘲讽,“要是启衡看到我们星海递过去这么一份舍己为人的救火方案,想必在背后得笑得合不拢嘴吧?” 这句话里的机锋,已经越过了纯粹的公事探讨。 许予薇的脸忽地红了,虽然明白对方并没有往那方面引导,但心底却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如此说来,倒像是她在胳膊肘往外拐,拿集团的钱去填启衡的坑! 天地良心,她只是想帮宋言,想帮灵犀团队保住前途而已。 一直没说话的陈屿突然扣下手里的签字笔,清脆的撞击声截断了方旻沁的暗讽,也唤回了许予薇愧疚的联想。 秦正川看向陈屿:“陈总,你们战投部今天要是拿这种窟窿百出的方案去上投决会,市场部可绝对不会松口。” “项目怎么评估,战投负责;市场部有什么意见,会上可以提。”陈屿挡了回去,随后把面前的材料推还给许予薇,“这一版不能报,拿回去重做。” 许予薇接住那叠纸,没有再争辩。陈屿替战投挡回了秦正川的话,却也当着他们的面否了她的方案。 “十一点的接待按原来的安排。”陈屿看向秦正川,“秦总,你们先过去,我随后到。” 秦正川的目光在那叠材料上停了停,起身离开,方旻沁合上文件夹,也快步跟了出去。 许予薇见大势已去,默默开始收拾电脑。 “予薇,你留一下。” 她的手停住了。原以为这场难堪已经结束,陈屿却没有起身。她只好把电脑放回桌上,重新坐下。 会议室的门合拢后,陈屿才把材料翻回出资安排那一页。 “你先别跟我说灵犀值不值得投。钱打过去以后,你觉得韩正凭什么会留下?” “宋总说了,他会再跟韩工谈。” “那是宋言的打算。你的判断呢?” 许予薇看着那页材料,迟疑着开口:“我想,资金宽裕一些,至少能补人,不用所有事情都压在灵犀的核心研发团队身上。研发负担轻了,韩正也许就愿意再留一段时间。” “要补什么人,多久能接手,韩正认不认这个办法,你问过哪一项?” 她答不上来。早上宋言说得那么急,她想的是先让钱到位。至于后续的一切,她来不及细想。 “还没问。”“许予薇低下头,不敢再看领导一眼,“这部分是我自己推论的……” 陈屿把她把材料递还给她,沉下声道:“回去把该弄清楚的一一落实。已经核对过的,依据放上去;宋言说的,找相应的人再确认;你自己推论的,就把依据写出来。” “明白。我先找韩工,把他愿意留下的条件问清楚,再和宋言他们核对现有合同和未来灵犀v6的开发到底怎么排。” “灵犀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我知道你急,但很多事情急不来,你必须要站在集团的整体利益上、从长计议。”陈屿看了眼时间,站起来,“等你考虑清楚了,方案捋清了,该我出面的,我会出面。” “知道了,谢谢陈总。” 陈屿长腿一迈,利落地出了门,许予薇跌坐在原位,心累得不想动弹。 她原本想赶在十一点前替宋言争到一点进展,现在宋言要的进展没争到,自己反倒多了一堆必须重新核实的问题。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许予薇拿起来一看,又是那个讨厌的黑色头像。 楚既明:【今天好些了吗?】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一句简单的关心,许予薇却觉得信息里的标点都透着让人窝火的悠哉——真好啊,当老板的可以工作时间撩妹,打工人却得鞍前马后地收拾烂摊子! 她盯着对话框,胸口那团火蹭蹭往上冒。 算起来,自从遇到楚既明,她这日子就没顺过:先是被抢了项目的主导权,接着又陪他过了荒唐的一夜,昨天又被他按在卡座里强吻;到了今天,工作被他随意的一句叫停给逼进死胡同,私生活更被他搅成一滩烂泥。 她真恨不得这辈子从来没遇见过他。 可目光落在屏幕上,昨晚那个画面又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昏暗的暮色里,高架引桥边停着一辆打双闪的黑色轿车。车窗里,楚既明倒在主驾驶位上,闭着眼,没了气息和动静。 一想到这里,烦躁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压都压不住。明知道该离他越远越好,可心里那根神经偏偏绷得越来越紧。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许予薇终于按捺不住,憋着满肚子火气,飞快敲下一行字直接甩了过去:【工作时间,别发私人消息!】 11. 排期 许予薇那条又窝囊又小发雷霆的消息发出去,屏幕顶端那行“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两下,最后重归平静。 楚既明没再回复。 她往转椅靠背上一陷,抬手揉了揉跳疼的太阳穴。秦正川那句“拿集团战略预算给创业朋友搞慈善”和陈屿那句“钱打过去,韩正凭什么不走?”在她脑海里反复交替响起,她盯着电脑屏幕里的风险预案,竟不知从何改起。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余可馨的私聊弹窗就跳了出来,她才意识到已经过了12点了。 【予薇姐,午饭听我的,还算不算数?】 紧接着手机又弹出一张餐厅定位的照片。 【位置占好了,面也替你点了。人来就行!】 许予薇这才想起早上答应过她的事,合上电脑出了会议室。 来到餐厅,余可馨和莫嘉凯已经占上了靠里的卡座,见她过来,小余朝她招了招手,将面前的芝士焗意面推到空位上。 “差点以为你不来了。我发现你最近是不是跟午饭有仇?昨天找你,你在改方案;前几天又在外面跑。今天我去工位好几趟,都没见着人。” “上午开会,耽误了。”许予薇坐下来,“谢了。这顿我请,谁都别跟我抢。” “那我再加个甜点。” “点吧。” 莫嘉凯把菜单递给余可馨:“予薇姐接下来都得忙灵犀的项目,估计都闲不了了。” 余可馨原本在看甜点,听了又抬起头:“灵犀不是暂停了吗?怎么,还有办法吗?” “现在还说不好。”许予薇拿起叉子,闷闷地回了一句。 “说起来,你们昨天说的启衡,那个楚总我有印象。战投部有好几个项目都和他们有交叉合作,他来这边开会的时候,我去会议室送材料,见过几次。” 许予薇低头吃面,没有搭腔。她当然知道陈屿和楚既明有交集,也知道战投部和他有合作,但她一点都不想在吃饭休息的时候听到他的名字,更不想参与关于他的任何讨论。 “那位楚总长得真帅啊,穿西装尤其好看,而且那个气场……明明脸上带着点笑,说话声音也不高,可人往谈判桌上一坐,整间屋子的人都自动坐直了。” “吃饭,少八卦。”许予薇眼皮都没抬,淡淡截断话头。 对面的莫嘉凯却接了茬,“楚既明在投资圈确实是个异类。他读书的时候就跟他同学梁策一起做过开发者工具,后来转手卖给了大厂,自己赚了第一桶金。圈子里传他本来家境就很好,早期炒比特币也狠赚了一笔,但最邪门的是,前些年大家都跟风去抢消费互联网的泡沫,他反而把钱全砸回AI的底层算力和企业级软件里,早早地买到了最佳入场时机。” 余可馨托着下巴感慨:“那他这种人,年轻时是不是觉得全天下什么东西都能拿来下注啊?胆子可真够大的啊。” 莫嘉凯笑了笑,“能连着赌赢这么多年,至少说明他心脏够大、眼光够毒。” “心脏”两个字冷不丁钻进耳朵,许予薇脑海里忽地闪过昨晚预见的画面,画面里的楚既明倒在方向盘上,胸口毫无起伏……她心口莫名一紧,像被细线勒了一下。 “那他有女朋友吗?”余可馨八卦的雷达彻底偏了航,“这种级别的黄金单身汉,私底下是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天天跟名模女明星吃米其林?” “不知道,也不关心。”莫嘉凯无奈地摊手,“投资人时间那么贵,大部分都是工作狂,真谈长期恋爱哪有精力?估计就算有女朋友,也是成年人之间那种各取所需、干脆利落的短期关系吧。” “当”的一声清脆脆响。许予薇手里的银叉不轻不重地磕在盘沿上。余可馨和莫嘉凯齐刷刷抬头看她。许予薇面无表情地抽了张纸巾擦拭唇角,“这家芝士放得太 多,有点腻。” 余可馨顺手递过去一瓶冰可乐,转头对着莫嘉凯继续八卦道:“那也说不准,万一人家私底下特别专情呢?”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莫嘉凯摊了摊手,“你当我们做尽调还查这个?” “聊聊嘛。他不像会每天陪女朋友约会的人。” “可馨。”许予薇抬头,“你的甜点还点不点?再聊下去,午休都要结束了。” “点,当然点!”余可馨赶紧翻菜单,“你不吃的话,我跟小莫分。” 许予薇没等甜点上桌便起身结了账,让他们慢慢吃,自己先回了楼上。 回到工位,她打开上午的方案,找到“建议先行注资稳定团队”那一段。往下翻,理由写得很充分,从市场机会到团队价值,连恢复招聘后的预期都列了。 唯独没有韩正的意见。 她把这段移到一旁,新建了一份核查底稿。之前宋言说缺钱,她便沿着缺钱往下想;宋言说补人,她又替他推论,补到人,韩正的负担就能减轻。可新人接不接得上、旧项目还要占多少精力,她都没有查清。 要查看的资料实在太多,加上工位人来人往,实在无法专注,许予薇便索性将财务报表、开发合同和星海与灵犀往来的备忘录整理好,抱着电脑进了一间空会议室。 白板上,她先写了“韩正为什么要走”,顺手往下列:资金不足、人手不足、工作太多。 写到最后,她停下来,把那一行划掉了。 这不还是上午那套推论? 她重新写下几个问题:谁在做什么,谁答应了什么,哪些事情必须现在做。 桌上的材料被分开摆好。V6开发排期放在最左边,旁边是客户合同及附件,再往后是商务备忘录、验收和回款记录。许予薇从一份合同开始,找到对应的交付计划,核完,再去看同一时期的产品排期。 12. 进展 挂电话以后,莫嘉凯的手机又响了两次,但他没有再接听,每次都飞快地掐断、然后回信息。 许予薇看在眼里,也不好再过问,继续往下推进工作,直到十点多,两个人的肚子先后叫了起来,才又彼此搭了话。 莫嘉凯从篮球包的侧袋里翻出一把能量棒,撕开一根递给她。 “你不是留着打球吃的吗?” “球都放了鸽子,留着也没意义。” 许予薇咬了两口,把能量棒放到了一旁,“算了。” “怎么了?” “让你陪我加班到半夜,还拿你的篮球口粮充晚饭。”她拿起手机,“传出去我这mentor也不用当了。” “予薇姐,我真不饿。” “刚才是谁肚子叫得比战鼓还响?” “……” “想吃什么?” “随便。” “不准说‘随便’。” “那……园区门口那家牛肉面?” “行。” 外卖送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两个人把桌上的合同、底表和打印件往旁边拨了拨,好不容易清出一块能放两只面碗的位置。 许予薇吃了几口,目光落在墙边那只黑色球包上。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通电话。 “嘉凯。” “嗯?” “你晚上那场球重要吗?” 莫嘉凯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低下头:“不重要。” 许予薇看了他两秒,“真的?” “真不重要。”他笑了,“就几个朋友约着玩。” “约着玩,人家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 “他们比较烦。” 许予薇放下筷子,靠回椅背:“嘉凯?” 他终于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好吧,也不能说完全不重要,就是……”他斟酌了一下,“本来约了挺久。但少我一个,也不是不能打。” 许予薇皱眉,“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没有。”莫嘉凯抬起头,眼睛在会议室冷白的灯下显得格外清亮,“予薇姐,我留下来,又不是你命令的,是我主动留下来想要帮你。怎么能说是你耽误我呢?” 许予薇一怔。 “你又不对我进行年终考核。”他笑了一下,“我要真想走,背着包跑了,你还能给我记旷工啊?” “……” “是我自己想留下来的。” 许予薇没说话。 莫嘉凯低头拌了两下面,又像怕她真的过意不去,故意把语气说得轻松:“球以后还能约。方案今天不弄完,你一个人坐这儿熬夜,我回去打球也打不踏实。” “有什么打不踏实的。” “就是不踏实啊。” “我又不会猝死在会议室。” “那更不行!”他否定得干脆,说完又觉得语气有点冲撞许予薇了,随即低下头,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牛肉:“反正……这个项目我也跟了这么久,对里面的情况也挺熟悉的,两个人干活总比一个人干活快吧。” 许予薇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以后有这种事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至少让我知道自己欠了你什么。” “不欠。”莫嘉凯答得很快,“真觉得过意不去的话……”他顿了一下,有些自嘲地笑道:“下次别我再请教你问题的时候,你别嫌我笨就行。” 许予薇失笑:“哪有?” “每次问一些你觉得很简单的问题时,你都会忍不住撇嘴,那表情就好像在说我笨死了一样。” 许予薇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嘴角,今天连续两次被莫嘉凯指出她微表情管理有问题,以后真得注意才行。 到了后半夜,白板上的箭头终于全部落了位,那张反复需求的汇总表也标完了最后一项。 莫嘉凯趴在桌上睡死过去之前,还在嘟囔明天一定早起。 许予薇放轻动作,去自己工位旁的小柜子里拿了一张薄毯子,轻轻搭在他背上。她自己不敢睡,坐回屏幕前,把方案的最后一口气定了稿。 窗外的天蒙蒙亮起来时,她下楼买了热拿铁和贝果,轻手轻脚放在莫嘉凯手边,给他发了条消息:【辛苦了,我回家换件衣服,待会儿见】,然后拎起包,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了清晨空荡荡的电梯。 ———————————————————————————— 第二天上午,许予薇晚到了两个小时,进门第一件事是给宋言发消息。 【宋总,韩工今天去公司吗?】 对面回得很快:【在,他这几天都来做交接。怎么了?】 【我下午过去一趟。】 她收起手机,看了一眼旁边的工位。莫嘉凯顶着一头睡塌的乱毛,居然已经坐在了工位上,正往嘴里灌冰美式,手边还放着她早上买的那个空纸杯。 “予薇姐。”他放下杯子,压低声音,“昨晚那张表,我早上又顺了一遍,没有错漏。对了……谢谢你的拿铁,救了我一命。” “能帮到你就好。”许予薇笑了笑,“下午我去一趟灵犀。” “见韩工?” “嗯。” 莫嘉凯的眼睛一下睁圆了:“你要拿昨晚准备的那堆材料去劝他留下?” “只是去请教问题,至于他会不会留下,不是我能劝得了的。” 下午两点,前海中心的大堂,许予薇再次见到宋言,虽然只相隔了一天,但他明显又憔悴了几分。 “许经理,昨天说的……”宋言忐忑地问。 “我昨天替灵犀申请过单独提前打款。”许予薇没有绕弯子,“领导没批。” 宋言眼里的光一下子黯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像想笑一下表示理解,终究没笑出来。 “……这样啊。”他搓了搓手,“也是。这么大的事,本来就不该让许经理为难。” “但钱不是唯一的路。”许予薇看着他,“我又想到了一个办法,这次先不等集团的钱,只需给我一点时间。” 宋言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那是一种半信半疑的目光,客气里裹着藏不住的怀疑。眼前这个年轻的投资经理,连一笔救急的打款都争取不下来,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好,好……那,麻烦许经理了。” 许予薇看在眼里,也没多解释。 昨天被宋言当面催着去请款的时候,她其实也憋着火。方案递上去,被领导一句话退了回来,她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很久,挫败得一个字都不想说。可此刻看着宋言眼里的乌青和强撑出来的客气,那点火气怎么也烧不起来了。 “宋总。”被内外压力消磨了心气,就算是情绪稳定的和事佬,也得一夜白头啊……许予薇这样想着,投向宋言的目光中多了些同情,“韩工在公司吗?我想先见见他。” “许经理,老韩今天在里面打包个人物品,情绪……还算平稳,您待会儿要是提挽留,他甩脸色,您多包涵。” “我不劝他。”许予薇拿着文件夹,神情平静,“我只是来找他请教几个技术问题。” 宋言愣了愣,没敢多嘴。 研发办公室里杂乱无序,韩正穿着一家灰色帽衫和灰白牛仔裤,黑框眼镜下的那双锐利的眼睛射出强烈的生人勿近的目光。桌上摊着厚厚一沓交接清单,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 “许经理,”韩正嗓音低沉沙哑,“你要是来当说客劝我收回辞职信的,今天可以省点力气,交接完我就走。” “老韩!”宋言急得在后面直跺脚。 许予薇拉开对面的转椅坐下,把熬夜整理出来的厚厚一沓合同清单表递到他眼前,“韩工,你们研发团队近一年及后续承接的开发任务,我逐字重新过了一遍。” 韩正冷笑一声:“你们做投资的,什么时候也开始看任务书了?” 许予薇没被他的刺扎退,指尖落在荧光笔标出的黄色色块上,抬眼看着韩正:“在尽调期间收集的开发合同,以及后续你们拟承接的协同开发任务,我都逐条梳理过了。我分不清具体的技术实现,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你们整个研发团队,过去一年都在为不同的客户,翻来覆去写一堆大同小异的功能代码——同样的活重复干,该合并的没合并,这会不会是灵犀核心研发团队总是缺人缺排期的原因呢?” 韩正表情怔住了,随即有所触动地扫过许予薇推过来地文件,沉默了半响,终于伸出手,把那份文件拉到自己眼前。 “所以我今天只来问您一句。”许予薇直视他,“这些被当成非标定制、逼着你们没日没夜开发的需求,到底有哪些功能,可以直接放进V6的开发计划里?以更大更全的通用底座去卖给toB的客户?” 韩正盯着表格,目光凝固在其中两行上:“这两个绝对不能合。” “为什么?” “底层权限隔离模型压根不同,强行并进去系统会崩。” “好。”许予薇当场掏出签字笔,利落地划掉两道黑杠,“那这一组呢?” 韩正盯着看了一会儿,认真地回道:“……这一组的确可以抽成通用模块。” “这三个呢?”韩正索性把表格全部拖到自己面前,一行一行审视。最开始眼神里还带着防备和挑剔,翻到第二页时速度明显慢下来;到第三页,他从笔筒里摸出一支红笔,在她圈出来的标记旁边,开始重重添上自己的批注。 宋言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灵犀企业版V1刚问世的时候,我们不是没想过做把后面的每一版都做成通用标准版。”韩正一边看,一边陷在回忆般地开口,声音中褪去了先前的尖锐和讥讽。 许予薇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结果产品越卖越好,每天不是应急改功能,就是给大客户救火。谁催得急、谁扣着验收款,我们就得先去应付谁。”韩正烦躁地直摇头,“搞到最后,我自己都忘了V6版本的通用底座该长什么样,完全顺着客户指的方向抓瞎干活了。” 他把笔啪的一声拍在桌上,目光定格在那些红黄交错的线条上。 “我一直怪宋言不懂研发,只知道往团队身上推活。其实我自己也有责任,总琢磨着下一代架构要多漂亮、模型能力要多惊艳,却很久没有坐下来想清楚:客户天天逼着我们要的这些东西,本身是不是就在告诉我们,标准产品该往哪个方向长?” 宋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老韩,你这意思是……辞职流程不办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办了?”韩正抬眼横了他一下。 宋言刚扬起的笑容僵在嘴角。 “我的意思是,灵犀明明是我们自己的产品,走到现在却要靠投资人来梳理功能、为我们指明标准版的开发方向,我不甘心,我想要自己重新推演一遍。”韩正合上材料,“离职流程暂停三天。” 他看向许予薇,比出三根手指:“三天。我拿这套需求重新跟V6的核心开发计划对一遍。三天之后,再决定后续的安排。” 宋言长舒一口气,连连点头。 见熬夜的成果有了积极的回应,许予薇也有些激动,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谈判时的克制:“韩工,既然您给了三天,这三天我也去替您拿回一样东西。” “你?”韩正挑眉,“你还有什么打算?” “这三天,我回星海,去争取之前你们想要的自由时间。"许予薇合上笔记本,“如果我能把星海内部摆平,未来三个月,星海不再向灵犀塞任何非标定制,同时意向合同和未正式开工的全部暂缓……你愿不愿意,至少这三个月,继续留在灵犀?” 韩正盯着她,上下审视了一番,“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开出的这些条件,在星海那帮大领导眼里意味着什么?” “知道,动了市场部的利益,也踩了研发部的红线。” 韩正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青的眼眶,重新把目光投向那叠标满记号的纸张,“你真能把这三个月的开发冻结期争取到……”他停顿了一下,“我可以考虑……” “考虑留下?” “考虑再多干一段时间……”韩正看向窗外,“至少把原本属于V6的东西,体体面面做完。” 从研发办公室出来,宋言一路脸上挂笑,把许予薇送到电梯口时,申请早已没了最初得知请款失败时的沮丧,韩正暂缓离职的决定、似乎冲散了他所有的烦恼。 “许经理,老韩刚才那话,是不是算彻底松口了?” “宋总,不管韩工三天后得出怎样的结论……”电梯叮的一声打开,许予薇踩进去,转身挡住门,“至少这三天,无论客户怎么施压,你绝不能再替研发擅自答应任何新的合同和排期,行不行?” “明白!我保证抗住所有压力,绝不接活了!” 接下来两天,许予薇几乎没有停下来。 她先去了星海自己的研发部门,找到私交较好的同事,询问之前打算外协给灵犀的任务、能否匀出三个月的缓冲期。 原本合同上一个个写着“紧急”“优先”“不得延期”的项目,与实际负责人重新核实,答案和纸面完全不同:有两个已签的项目、年底上线就行;其余产业外协合同、只要星海内部研发没启动,灵犀的进度也可以暂缓;至于之前市场部拉来的意向合同、甚至客户内部预算都还没最终批下来。 接着许予薇又拿着产业协同清单去了市场部的总监办公室。 方旻沁正在办公室里看客户材料,见她敲门进来,倒也并不意外,“稀客。” 许予薇没接她话里的刺,把文件放在桌上:“方总,想跟您请教几个问题。” “请教?”方旻沁似笑非笑,“上次会上,你不是挺有主意的吗?” 许予薇礼貌地笑了笑,“上次就是因为没问清楚,所以这次来补课。” 方旻沁看了她一会儿,大概没想到她姿态放得这么低,神色反倒缓了一点,“问吧。” “只从市场部角度看,灵犀在星海这条产业链里,真正不可替代的价值是什么?” 方旻沁手里的笔停住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总不是批评我了吗?反复强调让我把底层逻辑好好想明白。” 听到大领导的名字,方旻沁没有再拿架子,往前探了探身子。 “不可替代谈不上,但有价值。星海有云、有模型、有客户,缺的是最后那层真正能塞进客户业务流程里的东西。”她点了点桌上的客户名单,“很多客户不会因为你底层模型参数漂亮就买单。他们要的是审批怎么跑、知识库怎么接、合同怎么审、跨部门怎么协同。灵犀现在有价值,是因为它已经把这一层产品化了。简而言之,我们要的是灵犀在互联办公中的位置。” 许予薇神色微动,“什么位置?” “星海底层能力和企业客户之间的产品入口。”方旻沁说得很平静,“只要这个入口还在,产品还能迭代,交付体系没垮,灵犀就有产业价值。” 许予薇终于抓住了对话里的机会,迅速反问:“那如果客户的交付需求和产品迭代撞在一起,市场部更在意哪边?” 方旻沁瞬间读懂了她的来意,冷笑着避而不答,“你这问题问得就很外行。” “所以来请教您。” 方旻沁打了个太极,“当然看客户。” “所有客户?” “怎么可能。”方旻沁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名单。“当然一切以战略客户为主,他们出了问题我多晚都得伺候,至于剩下那些,一两周和三四周交付有什么本质区别?真为了几个小单子,把主产品版本拖废了,最后谁都没得卖。” 许予薇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所以市场部真正要的是——重要客户别掉,产品本身还能往前走。” 方旻沁皱了皱眉:“这不是废话吗?” “是。”许予薇站起身,笑了一下,“我以前没想明白。” —————————————————————————— 第三天下午,离和韩正约定的时间只剩不到24个小时。 许予薇抱着重新整理完的材料,敲开陈屿办公室的门。 陈屿看见她,扫过她怀里的资料,淡淡地问了一句:“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许予薇拉过椅子,坐直了背,认真地回道:“上次您问我的问题,我今天重新回答。” 陈屿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第一,钱打过去以后,韩正为什么会留下。”她把最上面那份材料放到了桌面上,“不是‘宋言说他会谈’,也不是我猜。我已经跟韩正面对面确认过了,他并不在意投资款什么时候打过去,也不在意宋言能不能给他扩充研发团队,他只有一个诉求,就是充足的自由研发时间。如果星海能给他三个月真正不被新增非标需求打断的研发窗口,他愿意再留一段时间,亲自带队把V6做到可发布状态。” 陈屿翻开第一页,“集团对灵犀的协同排期暂停三个月?可行吗?” “研发部那边我已经全部重新沟通过了。”许予薇把第二份表推过去,“真正不能动的只有这几项,其余的,可以延期,可以换另外的外协 合作商,也可以重新拆交付范围。” 陈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继续问:“暂停以后,市场部没有意见?” 她停顿了一下,“我也去找过市场部。” 陈屿终于抬眼,“谁?” “方总。”许予薇继续说:“我没跟她说要推动暂停协同排期。我只问了一个问题,市场部到底为什么要灵犀。她的答案很清楚:星海缺的不是另一支外包团队,而是一个能把云、大模型和企业客户真正连起来的产品入口。这个入口,才是灵犀在整个产业生态里的位置。” 陈屿点点头,“说回那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了,您问的第二个问题和第三个问题分别是如果韩正离职,核心研发团队解散,灵犀拿到投资后要补什么人,新人又多久能接手,” “对。我希望你能好好回答这两个问题,证明你最近所做的这一切,不是只为了向集团争取六千万,给一个创业团队兜底三个月。” 许予薇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到他面前,“陈总,以前我也觉得,韩正走了,灵犀可能就不值得投了。但这两天,我把产品、客户和产业定位全部重新看了一遍。韩正很重要,甚至现在没人能替代。所以我们需要这三个月,让他把V6带出来,也让团队从‘韩正个人能力’真正过渡到一套产品体系。” 她看着陈屿。 “但是,灵犀的投资价值不能永远只等于一个韩正。如果三个月以后,V6能够跑起来,标准化的产品边界建立了,交付不再无限吞研发,灵犀在星海生态里的那个位置仍然存在。那就算韩正最后还是走,这家公司也不是零,到了那个时候,才说明我们投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公司。” 陈屿低头重新翻了一遍材料,过了半晌,才把最后一页合上,满意地笑了,“这次的汇报比上次像样多了。” 许予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至少我现在相信,你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个项目,才想方设法给灵犀续命。” “谢谢陈总。” “先别谢。”陈屿用指节敲了敲其中一页,“这里还有一道坎。” “秦总?” “你知道就好。” 许予薇当然知道——暂停协同开发,说到底是在撬市场部的利益。 “我会去找他汇报的。” 陈屿看着她:“你准备怎么说?” “就按今天跟您说的逻辑。” “别跟他谈创业团队的前途,也别跟他说客户需求暂停一段时间也跑不了,只告诉他,为什么暂停三个月以后,市场部反而可能拿到一个更值钱、更能规模复制的产品。” 许予薇点头,“明白。”她收起材料,迟疑了一下,又问:“如果秦总还是不认可呢?” 陈屿看了她两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先谈。” “……” “该你做的先做完。” 许予薇自然知道大领导之间不能直接上台博弈,也知道在自己说动市场部之前、陈屿不会承诺亲自出面,她没有再争取什么,只是收好资料,温顺地回了一句:“明白了。” ———————————————————————————————————————————— 晚上,陈屿叫上许予薇和莫嘉凯,在公司附近吃饭。 说是吃饭,其实两个人是直接从工位上被捡走的,陈屿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路过工位区看见他俩还在猛敲键盘,明显有些动容,脚步停顿了片刻,“还不走?” 莫嘉凯灌了口美式,伸了个懒腰,“把明天要用的财务报表核对完就走。” “别看表了。”陈屿看了眼桌角摞着的咖啡杯和外卖袋,又扫向许予薇,“你俩最近都辛苦了,现在项目有了转机,值得犒劳一下,收拾电脑,走吧。” 莫嘉凯偷偷瞄了瞄许予薇,又瞅了瞅顶头上司,有些局促地指了指自己:“陈总,我也能去蹭饭啊?” “怎么,灵犀这几天的事,你没出力?” “加了个大通宵的班呢!” “那就一起。” 莫嘉凯几乎是以光速啪地扣上了笔记本。 许予薇看他那副欢欣雀跃的模样,忍不住好笑地斜他一眼:“刚才不是还哼哧哼哧说,今晚不把材料过完不回家吗?” 莫嘉凯已经麻溜地把背包甩上肩膀,一本正经:“大老板请客属于不可抗力,报表留着晚上回去看,数字又不会长腿跑了。” 陈屿已经抬步迈向电梯厅,闻言轻飘飘扔过来一句:“小伙子时间管理倒是挺灵活。” 莫嘉凯缩了缩脖子,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餐厅就在公司附近一家酒店的二层,环境极清幽,桌距拉得开阔,落地窗外是流光溢彩的万家灯火与车流长龙。 陈屿显然是熟客,落座后连菜单都没细翻,三言两语点好招牌菜,顺手要了壶热茶。 茶过一道,菜还没上齐,三个人聊起了战投部最近的几个项目。 “老周那个项目,二次上会又被打回来了。”陈屿提起来,语气里倒没什么意外。 “为什么啊?”莫嘉凯问。 “他十七页PPT,写了十六页市场规模,完全没顾及市场部的战略布局。” 莫嘉凯眨了眨眼:“……那第十七页呢?” “封面。” 许予薇一口热茶差点呛在嗓子眼里,莫嘉凯已经笑得趴到了桌沿上,连陈屿自己都没绷住,跟着笑了一声。 笑完,陈屿又随口点评了几句新看的那个机器人团队值不值得继续追,另一个同事尽调做得漂亮、最后为什么栽在了创始人身上……他不专门指点什么,也没明显的批评意味,只在三言两语间、落在最关键的那一处。 许予薇和莫嘉凯都听得认真。一个在反省自己会不会犯同样的错,一个在偷偷记别人做得好的地方。 莫嘉凯的手又悄悄摸向手机。 “吃饭的时候记什么笔记。”陈屿眼皮都没抬。 “不记不记。”莫嘉凯把手机扣回桌上,坐得笔直,“我努力记在脑子里。” 接着又说了集团里最近几桩不痛不痒的八卦,还有几件年轻人的狗血趣事,听得陈屿眼角都松了下来,一顿饭吃得融洽轻松,才真正有了点犒劳的意思。 三个人正聊得热络,一道清越低沉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横插进来,打破了桌上的私密氛围: “陈总?” 许予薇握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住半秒——这嗓音实在太有辨识度,又带着漫不经心的尾音,熟悉得让她背脊瞬间窜上一股隐秘的电流。 陈屿回过头去,隔着两张餐桌的过道旁,看见楚既明就在不远处。 他身形颀长高大,精壮挺拔,一件深烟灰色的高定衬衫勾勒出清隽有力的体态,半开的领口露出修长利落的脖颈线条,梁策跟在半步之后,旁边还站着一位身形微胖、头发略显稀疏的资深投资人,看起来像是刚结束了一场商务宴请。 楚既明的目光从陈屿脸上掠过,继而慢慢地落在许予薇身上,深邃的双眸里浮起一层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么巧,陈总也在这儿。”楚既明走上前来,唇角牵起恰到好处的礼貌。 “陪团队吃个便饭。”陈屿起身,温和颔首,“楚总刚见完客户?” “见了个老朋友,刚散。”楚既明一边答着,一边和陈屿握了握手,目光却极其自然地重回许予薇脸上,嗓音放缓,“许经理。” 许予薇放下筷子,礼貌而疏离地欠了欠身:“楚总。” “莫经理也在。” 莫嘉凯显然没料到自己能被大佬记住名字,受宠若惊地站起来,礼貌地招呼道:“楚总晚上好。” 陈屿客套了一句:“楚总要是没别的事,坐下喝杯茶?” 这本是职场饭局上再寻常不过的客套辞令,通常对方打个哈哈也就借故告辞了。许予薇刚想端起茶杯装作置身事外,谁料楚既明脚步未停,单手极自然地拉开了桌旁那把空着的客椅:“好啊,正好多喝了几杯酒,有点渴了。” 许予薇刚送到唇边的热茶差点呛出来,猛地抬起眼睫盯向他。 连老成持重的陈屿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镜片后的眉尾不受控地挑了挑。 只有毫无职场心机的莫嘉凯,十分懂事地往内侧挪了挪座椅,硬生生把许予薇身旁原本宽松的位置空出了一大片,方便楚既明落座。 身后的梁策看了楚既明一眼,心领神会地低头打圆场:“楚总,那我先送刘总下楼叫车。” “去吧。” 13. 对赌 楚既明施施然坐下来,长腿微曲,侍应生极有眼色地送来一套干净的碗筷。 熟悉的木调香味悄无声息地侵占了小半张桌子,把许予薇周遭的空气搅得有些逼仄。她无语地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这一套流程怎么似曾相识?对了,五天前在酒吧,他也是顺着林妍的邀请、顺势就坐到了自己旁边。 从酒吧那晚到现在,除了她那条“工作时间,别发私人短信”,两个人再没有过任何联系,如今陡然相遇,又是这种工作性质的社交场合,倒叫她有些不知所措,一时不知该以公事为主、恭敬问候,还是以私人态度为主、自然应对…… “上次启衡和星海一起投的那个项目,现在怎么样了?”幸好陈屿先开了口,领导一发话,便给社交氛围定了调,许予薇暗暗松了口气。 “还活着。”楚既明答得也随意,“创始人最近开始跟我讲第二增长曲线了。” “第几回了?” “忘了数了,至少三四回了吧。” 陈屿笑了一声,“净整些虚的。”随后他又主动聊起近期圈内几个估值虚高的大模型和人形机器人项目,楚既明时不时接上两句,见解毒辣又切中要害,莫嘉凯起初拘谨,后来被勾起了求知欲,也跟着插话请教。 说到一半,侍应生过来撤换前菜盘子。 莫嘉凯动作敏捷地往后避让,随手将一旁许予薇的盘子也一并递了过去,并顺手为她杯里添了热水。整套动作太顺,顺得连许予薇自己都没觉得需要道谢。 楚既明深邃的眼眸在年轻人英挺帅气的脸上落了落,状似无意地开口:“莫经理来星海多久了?” 莫嘉凯一边将杯子递到许予薇的右手边,一边礼貌又阳光地回道:“我是去年转正的,不过实习就在战投部了,一直跟着予薇姐。” “那才毕业没多久……之前在哪里读书?” 莫嘉凯一愣,坦诚报了哥大的校名。 “本科也是?” “不是,本科在纽约大学。”莫嘉凯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其实我高中就出国了。” “这么早,家里还挺舍得放手。” “我爸妈觉得男孩子早点出去摔打好,生活上对我比较放养。”莫嘉凯语气格外随意自然。 楚既明点了点头,指节在杯壁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星海现在的社招门槛越来越卷了,能进战投部的都不是一般人。” “害,我哪里算卷出来的,又不是真学霸。”莫嘉凯摆了摆手,阳光干净的脸上满是纯粹的敬佩,“纯粹是家里舍得在教育上砸真金白银。真要是论真刀真枪拼智商读书,跟我们予薇姐根本没法比!” 许予薇正低头默默往嘴里塞菜,恨不得自己能从餐桌上隐形,闻言动作猝然一停,警告似地扫过去:“嘉凯,吃你的饭,扯我干什么?” “本来就是事实嘛!”莫嘉凯转过头,像个积极向外人炫耀自家王牌的迷弟,“楚总您不知道,我们予薇姐才是正儿八经的学霸!” 楚既明的视线登时重新移了过来,落在许予薇因为有些尴尬而微微泛红的耳垂上,“是吗?” 许予薇刚要开口打断,莫嘉凯竹筒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她是H大计算机系硬核背景出身!所以每次拉技术尽调,代码框架和底层架构她扫一眼就能揪出硬伤。我刚进组的时候,看那些服务器架构图看得头皮发麻,予薇姐五分钟就能把核心逻辑链画在白板上!” “莫、嘉、凯。”许予薇咬牙切齿地低声叫他全名。 莫嘉凯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了予薇姐?这又不是机密,而且是楚总问的。” 许予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平生第一次对这个年轻有为的后辈产生了掐死拉倒的冲动。 对面的陈屿终于低低笑出了声,适时开口替下属解围:“学历背景是一回事,主要是予薇做事会抓重点,很多事情交给她,她一下就能抓住最关键的点。” 许予薇有些诧异地看向陈屿,这位向来以冷静克制著称的老大,极少在外人面前当面给下属这么高的评价。 “而且肯下笨功夫。”陈屿继续道,“刚来部门那会儿,别人给的项目判断,她从来不盲从,非得顺藤摸瓜把原始底单和技术源头全翻出来核个底朝天。所以有时候……在合作方眼里,确实挺麻烦、挺较真的。” 许予薇耳根更热了:“陈总……” 莫嘉凯像是找到了共鸣的盟友,猛点头:“对对对!特别较真,予薇姐审文档的时候,连标点符号都抠!” 楚既明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窘迫的许予薇:“这点我深有体会,许经理眼里确实揉不得半点沙子。”低沉的嗓子咬字清晰,“深有体会”四个字从他唇齿间滑出来,听得许予薇直冒冷汗,生怕他下一秒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浑话来。 莫嘉凯反倒没听出任何潜台词,还在傻乐:“其实对比其他项目组的负责人,予薇姐脾气算很好的了,对我们新人特别有耐心,什么业务都手把手带。” 楚既明挑起眉尾,目光缓缓从小莫脸上转回许予薇紧绷的侧脸上,眼底浮起一丝玩味:“是吗?那可能是我运气不好,许经理这份‘耐心’,我还真没怎么领教过。” 话音落地,长桌上蓦地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酸味,莫嘉凯这个缺心眼的直球选手却接得无比顺溜,理所当然道:“那很正常啊,楚总是咱们项目的最大谈判对手嘛,在商言商,予薇姐怎么可能对竞争对手心慈手软!” 许予薇默默闭上眼,陈屿则低头喝茶,借茶杯掩住了唇角那缕不太合乎时宜的笑意。 楚既明却像是听到了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完美答案,认真地点了点头:“莫经理说得对,很有道理。” 许予薇懒得再看他。 陈屿把茶杯放回桌上,笑着替她截断了这个话题:“行了,再聊下去,我们许经理这顿饭该吃不下去了。”他顺势把话头重新绕回先前聊过的某个项目:“说起来,前几年咱们一起投的那家公司,最近是不是又在找你们追加?” “消息挺快。” “老股东追投,不算什么秘密。”陈屿端起茶杯,“我倒有点意外。听说他们今年收入虽然涨得不错,市场热度却降了不少。” “所以一开始没打算投。” “后来怎么又改主意了?” “公司收入没什么问题,客户也没什么问题。”楚既明顿了顿,“市场口碑和热度降了,归根到底,是几个难伺候的客户恰好都是产业股东带进来的。” 陈屿已经隐约听出了后半句:“定制太多?” “不是一般的多,多得让其他客户已经拿不到任何部署和运营的排期,自然口碑也就降了。” 陈屿问:“那你还敢追?” “为什么不敢?产品没坏,团队没散,客户也还在。”楚既明语气平淡地笑了笑,“不过说起来,我一直觉得产业资本有个挺有意思的问题。” 陈屿抬眼。 “项目没投的时候,都在问它能不能成为下一家伟大的公司。真投进去了,财务、市场、研发、销售,每个部门都过来问一句——它能替我干什么。” 楚既明笑了一下,“最后每个人都拿到了一点协同,最值得投的那个东西,反而没了。” 桌面安静的瞬间,许予薇听懂了,陈屿更听懂了。 这句话没有主语,可桌上谁都知道主语是什么。它说的是楚既明聊到的公司,也可以是任何一个被产业协同一点点啃空的标的。 当然,也包括今晚谁都没有提过的灵犀。 “市场化基金也有自己的毛病。”陈屿淡淡开口。 楚既明抬眉:“愿闻其详。” “项目没投的时候,天天讲长期主义。”陈屿发出微不可察的轻笑,难得地冷了眼神,“估值一涨,最先问退出窗口的也是你们。” 楚既明被点名,却不恼怒,摊手笑道:“陈总这是开始翻旧账了。” “彼此彼此。” 楚既明抬腕看了眼表,顺势推开椅子站起身。 “今晚启衡还有两个越洋电话会,就不多打扰陈总雅兴了。” 陈屿跟着起身:“慢走,改天再聚。” 楚既明同陈屿握手道别,又朝莫嘉凯微微点头,最后目光才落在许予薇身上,后者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楚总慢走。” 直到那道深灰色的背影穿过回廊、彻底消失在门外,莫嘉凯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由衷感叹:“其实楚总私底下人挺不错的啊,一点架子都没有。” “投资机构的合伙人,在外面当然有风度。”许予薇不买账地回道。 “可之前在会议室里,他质疑灵犀团队管理有潜在风险时的冷脸,真的太有压迫感了。” “那是因为你坐得离他远。”太快的话一出口,许予薇就后悔了。 “坐得近……难道就没有压迫感了吗?”莫嘉凯转过头,眼神纯真又好奇。 “坐得近,只会被压死得更快。” “……哦。”莫嘉凯缩了缩脖子。 对面的陈屿冷不丁低笑出声。 “陈总,您笑什么?” “没什么。”陈屿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只是觉得,楚既明今天心情还挺好,脾气也不太一样。” 许予薇心虚地挪开视线,决定不再主动接茬;陈屿看破不说破,没再打趣,抬手叫了侍应生结账。 ———————————————————————————————— 散席以后,陈屿先下楼去开车,莫嘉凯拿着消费单去前台开发票。 许予薇刚走出餐厅门廊,就看见楚既明还站在外面打电话。 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司机在车里等着,他却没上车。 许予薇假装没看见,准备从旁边过去。 “许经理。” 唉,果然被抓包了……许予薇只好转过脸,生硬地招呼道:“好巧啊,楚总你还没走呢?” “一晚上都 是公事。”楚既明收起手机,抱臂问道:“现在可以聊聊私事了吗?” 许予薇假装没听懂:“我们有什么私事?” “先问你一句。”楚既明说,“那天从酒吧出去以后,你身体怎样?” “早好了。” “那就好。”他停了几秒,“既然好了,为什么不回微信?” “工作消息我都会回。”她略微一想,又不客气地反问道:“而且你发的微信我也回了,怎么,楚总没收到?” 楚既明单手插在裤袋里,语气不紧不慢,“是说让我别联系你的那条吗?” “……”许予薇抬眼看他,“楚总这是在问责?” “算不上问责。”楚既明说,“只是以后我问你身体怎么样,不想聊可以不聊,回我一句没事就行。省得我还要猜,你是单纯不想理我,还是人真不舒服。” 许予薇抿了抿唇,“楚总平时对商业合作伙伴,都这么负责?” “不是。”楚既明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 许予薇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睫毛动了动,别开了眼,“几天前的事了。”她说,“楚总现在才想起来不对?” “当天就想道歉。”楚既明说,“但你让我,工作时间别发私人短信。” “……” “所以我一直想当面确认一件事。”他看着她,“你是在生气我吻了你,还是生气——吻你的人是我?” “我只是不喜欢接吻这件事。” 楚既明反而笑了,“那还好。” “什么还好?” “至少你讨厌的是接吻,不是我。” 许予薇无语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为什么总能在一些很偏僻的地方得出奇怪的结论?” “难道不是吗?” 许予薇把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换了,“私事聊完了。”她说,“那我可以聊公事了吗?” 楚既明挑眉:“现学现卖?” “跟楚总学的。” “请说。” “韩正暂停离职了。”许予薇说。 楚既明明显一顿,“宋言劝住的?” “我。” “你?” 许予薇很满意,至少她总算把楚既明脸上那股总是游刃有余的表情震得松动了,“他先暂停离职三天,回去规划一下V6的架构。韩正和我约定,如果他暂停离职的这三天里,我能在集团争取到三个月不再往灵犀塞新增的产业协同需求的窗口期,他就考虑至少把V6做完再走。” 楚既明上下打量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能量了?” “目前还没有。” “……” “但我已经在集团内部争取了。”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冻结期没争下来,市场部没谈,星海一个字都还没松口,她手里其实一张牌都没有。幸好对面这个人还站在这里,愿意听她把话说完,那她就必须趁现在,把赌局推出去。 “听说楚总挺喜欢打德州。”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许予薇看着他,“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楚既明低笑了一声,“我打牌,但不拿LP的钱赌气。”他说,“你先说赌什么。” “如果韩正愿意留下来,把V6做完——启衡就恢复那一亿两千万的投资。” “启衡投不投,从来不是围着韩正一个人的去留决定。” “我知道。”许予薇说,“你投的是标准产品,是灵犀有没有能力成为一家真正的平台型公司。这句话,你在灵犀的会议室里、第一次和我见面时就说过了。” 他唇角一弯,“很高兴许经理还记得我说过什么。” “工作上的话,我记得一向很清楚。” “所以?” “所以,既然V6重新有机会出来,你当初暂停投资时最大的那个风险,也正在被解除。”她迎着他的目光,“这还不够吗?” “许经理现在,挺会把有利于自己的前提塞进结论里。” “承让。这几天被逼出来的。” 楚既明看了她很久,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用一种暧昧且欣赏的目光重新审视着她的脸。 “可以。” 她一怔。 “韩正如果明确留下,把V6做完,我撤掉启衡的暂停意见,恢复投资流程。”楚既明说。 许予薇本来还在脑子里飞快地准备了很多讨价还价的话术和市场预测的结论,居然一句都没用上。 “予薇姐!” 莫嘉凯拿着发票快步出来。 “票开好了,陈总的车也过来了。” “来了。”许予薇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许经理。”听见楚既明的声音,她停住,回头,“我等你翻牌。”楚既明拉开车门,弯腰坐进车里,消失在了城市霓虹的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