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还不找我复合》 1. 天空没有月亮 “停停停——!” 喇叭里传出来的不满意的声音让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心中一沉,停了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望向站在摄像机镜头前的某个演员。 “张文卓你怎么回事!这都是第几次重来了,越拍你状态越差,现在连台词都说不利索了。”文铮放下用来喊话的喇叭,走到张文卓面前,见对方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简直气得脸都绿了。 偏偏这人还是投资方塞进来的演员。 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下,文铮暂时压下怒火,扭头看向跟张文卓演对手戏的男人,脸上露出歉意中带着讨好的笑:“长惟啊,辛苦你了,你先去旁边休息会儿,我跟他聊聊。” 陆长惟嗯了声,但没走,而是看向了张文卓,堪称温柔的笑了笑,笑得人头皮发麻。 围观的工作人员心中同时冒出完蛋的想法。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陆长惟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不想拍就他妈的滚蛋,电线杆子搁这儿杵着还能撑个电线,你他妈有什么用。” “你!”突然被人这样劈头盖脸的骂,还骂的这么脏且不留情面,张文卓人都懵了。 “我来跟他说,长惟,你去休息。”文铮赔着笑脸,心想,祖宗你快别骂了。 “我看你该去跟他姑张丽华说,让张丽华也清楚清楚这玩意儿有多废物。”陆长惟冷冷地瞥了眼劝架的文铮,又看向几乎要对他出手的张文卓,“回家去玩过家家吧,丢人现眼的东西。” “陆长惟!”咬牙切齿,气昏头的张文卓想要动手,被冲过来的助理紧紧抱住。 文铮欲哭无泪,也拦在两人中间,一只手按着要打架的张文卓,另一只手推了推陆长惟的胳膊,给他使眼神使得眼睛都要抽搐了。 陆长惟的目光略过文铮,看了眼磨牙磨得咯吱响的张文卓,冷笑一声,扭头离开。 他一转身,片场紧张的氛围瞬间消散,所有的工作人员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暗爽。 骂得好! 本来他们十一点就能收工休息,因为张文卓频频失误,硬生生到现在凌晨三点多都没收工。这种情况还不是一次两次发生,大家都在忍着。 这次惹到陆长惟,张文卓算是踢到了钢筋。 尤其最近几年,陆长惟脾气更是差得离谱。 别人在娱乐圈出名要么是业务能力够强要么是长得格外出众,只有陆长惟兼具了两者却常常被人忽略,然后因为嘴巴毒,骂得脏出了名。 因此,他粉丝多,但黑粉也多。 一上热搜必是一阵腥风血雨。 文铮想到如果刚才的事情上热搜就头疼得不行,先是安抚现场的工作人员:“我理解大家想休息的心情,所以今天咱们就拍到这里,大家收工回去休息,明天给大家放一天假。” 又是给个甜枣打一棒子:“张文卓和陆老师只是有一点工作上的摩擦,这很正常,咱们现场当面解决,我不希望再在别的地方看到或者听到这事儿。” 工作人员都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文铮稍微放下一点心,回头看了眼陆长惟的方向,发现陆长惟正在往房车走,身边跟着助理。确认这尊大佛不是去找张文卓动手了,文铮彻底放下心。 助理林恩乔小跑着跟在陆长惟身侧。 一双大长腿不小跑根本追不上。 “陆哥,你昨天才答应井哥不骂人,井哥他让我看着你。”林恩乔小声地提醒他,声音小得像是在害怕下一个被骂的人就是自己。 “那种话谁信?放屁还能听个响,我说那话屁都不算。”陆长惟瞥了眼气喘吁吁的林恩乔,放慢了一点脚步,“他让你看着我,是看你新来的为难你。” “啊?”被陆长惟的直白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林恩乔不相信地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井哥人很好。” 陆长惟笑了声:“明知道不可能的事他让你来做,这还不是在为难你?” “那…陆哥你别让我为难?”林恩乔说。 陆长惟这次笑得有了几分真情实意。 林恩乔燃起了希望,眨眨眼睛。 “不可能。”残忍地丢下这三个字,陆长惟拉开房车的车门,进去后开始让化妆师给他卸妆。 后一步进房车的林恩乔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坐在一旁用手机给井思源汇报刚才在片场发生的事。 司机专心开着车。 车厢内没人说话,很安静,但也是常态。 林恩乔才到陆长惟身边工作半个月,接触陆长惟之前她一直以为陆长惟这么会怼人,私下里肯定也是爱和人聊天说话的,但完全相反,陆长惟不仅沉默寡言,还很讨厌别人在他耳边吵闹。 在他面前,大家都默契地保持安静。 酒店离片场并不远,房车很快停到酒店门口。 陆长惟下车,走进酒店。 林恩乔亦步亦趋地跟在陆长惟身后,一直跟到酒店房间的门口,因为陆长惟停下来,靠着门框要笑不笑地看着她,她脊背一凉紧跟着收住脚步,下意识立正站好:“陆…陆哥。” “去休息。”陆长惟不耐烦地说。 “是!”林恩乔回答的声音宛如新兵训练。 陆长惟看着人在离开后拍了拍胸口,轻笑了声,关上酒店房门。门一关,他的表情就冷了下去,也没开酒店的灯,直接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已经是凌晨四点多,陆长惟没多少睡意,打开夜灯看了会儿剧本。他这几年一直失眠,睡觉作息很乱,几乎没有完整的睡眠,什么时候困得撑不住了,什么时候才会眯一两个小时。 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 陆长惟看了眼天色,心中烦躁地扔开剧本。 他实在不喜欢七月。 更讨厌夏天。 夏天的天空总是亮得很早,人也会很早醒来,然后很早出门,很早离开。 陆长惟下床,反手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回到床上想躺下眯一会儿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陆长惟没理,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嗅了嗅上面残留下来的香水味。 淡淡的玫瑰香让陆长惟心中的烦躁有了一丝缓解,长臂一伸,捞过另一个枕头抱进怀里。 嗡嗡嗡—— 来电开始振动。 操! 刚闭上眼睛的陆长惟,反手摸到手机,根本不看是谁,接通电话后直接骂道:“有病啊。” 电话挂断,扔开。 嗡嗡嗡—— 飞到角落的手机再次发出声响,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在人的耳边,吵得人心烦。 陆长惟找到手机,掀起眼皮看了眼。 “先别挂!我有急事要说。”电话再次接通后,井思源语速飞快地说,“张文卓那边的代拍发了你和他吵架的视频,现在上了热搜第一。文导解释是工作意见不一致产生的小摩擦,已经解决了。你现在出面发个微博回应一下。” “就这事?”陆长惟语调凉森森的。 井思源小声地“嗯”了下:“网友和粉丝对骂得比较厉害,还是赶快回应一下比较好。” “知道了。”陆长惟结束通话,点进微博。 没看热搜说了什么,也没看网友的评论,直接开始编辑,打完字就随手发了出去。 【陆长惟V】:是我骂的,当时没发挥好。不会演戏你 进什么剧组,占着茅坑不拉屎@张文卓,蠢货,赶紧找医院治治面瘫吧。 微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有了上千的评论。 而守在微博的井思源,无语望天。 不知道刚刚的自己在期待什么奇迹出现。 竟然相信了陆长惟一瞬。 井思源认命地叹了口气,流程熟练地开始联系陆长惟的经纪人唐梦洲。 他是处理不了了,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活儿还是交给熟能生巧的唐梦洲吧。 发完微博的陆长惟没看粉丝的评论,习惯性地点开了个人中心,散漫的目光突然凝住。 我的经常访问排在第一的微博头像右上角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小圆点,那么小的一个小圆点,却格外醒目刺眼,让人的眼睛都忍不住酸涩。 陆长惟无意识屏住了呼吸,身体下意识坐了起来。撑在床上的手攥紧又松开,一直反复,柔软的床单在他手指下变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红色的圆点没有消失,不是他太久没睡产生的错觉,也不是他记忆错乱回到了五年前。 五年前还没有这个功能。 陆长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功夫分神调侃一下,但很快他的心情又沉去了不知名的远方。 会是什么内容呢? 陆长惟控制不住发散脑海中的猜想,却没有勇气点开那个微博头像看一眼。 看他做什么。 陆长惟哂笑一声,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别他妈犯贱了,陆长惟。 被甩一次没长记性是吧。 陆长惟捏紧了手机,掌心被硌得通红。 良久,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扔开了。 躺回床上,陆长惟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上同样有淡淡的玫瑰香,他整个人都陷入了这种让人安心的味道里。 合上眼睛,脑海中再次出现那个带着红点的微博头像,头像是小王子和他的玫瑰。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小王子有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玫瑰,我也有。” “别来烦我。”陆长惟喃喃。 “狐狸看到金色的麦子会想到小王子金色的头发,以后我看到玫瑰就会想到你。”那道声音还在继续,温柔雀跃的声音几乎让人立刻想到他当时说出这些话时明亮的眼睛和生动的表情。 “我已经不想你了。”陆长惟低声说。 脑海中的声音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突然消失。 没多久,陆长惟像是进入了睡眠,呼吸绵长。 房间里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也没有多久,被子里伸出来一只胳膊,准确地摸到了手机的位置。 手机被拿了进去。 黑暗的房间中,手机的亮光从被子里发出。 【许知朔V】:今晚的天空没有月亮。 【图片】 看到这句过于熟悉的话,陆长惟混乱到停止工作的大脑像是被钝器突然敲打,清醒中泛起丝丝缕缕的疼痛,神经突突的跳动,撕扯着他。 “今晚的天空没有月亮。”他曾对许知朔说。 那时他在被誉为“中国玫瑰之乡”的邓永县拍电影,许知朔偷偷来探班,他们晚上躲着人住进同一间房,藏在窗帘的阴影中接吻。 许知朔害怕被窗外的人看到,指尖都在颤。 他说天空没有月亮,外面很黑。 许知朔是怎么回答他的? 许知朔抱着他,一双圆润的杏眼自下而上的望过来,说:“有月亮,已经被我抱在怀里了。” 花言巧语的骗子。 陆长惟想。 2. 精神不错 井思源迫不得已提前结束婚假,坐最早的航班赶到剧组酒店时,陆长惟还在睡。 攒了一路火的井思源:“……” 活爹。 井思源关上卧室门,回到客厅。 扭头看见探头探脑的林恩乔,井思源招了招手。两人一起走出客房,去了楼下林恩乔的房间。 “他睡多久了?”井思源问林恩乔。 林恩乔算了算时间:“四个多小时了。” “这么久!”井思源惊讶地低语了一声。 林恩乔想了想,心疼道:“陆哥应该是累到了,毕竟拍到了今天凌晨三点多才收工。” 井思源摇摇头,但也没反驳小姑娘的说法。 林恩乔犹豫地问出口:“井哥,热搜的事情解决了吗?”她颇为打抱不平,“那个张文卓怎么好意思的,演技垃圾,泡面演技都比他好。” 泡面是剧组捡的流浪狗。 井思源瞥了眼林恩乔,忍不住笑。 再好脾气的人到了陆长惟身边,好像都能耳濡目染学会如何不带脏字的损人。 林恩乔:“他这人还坏,我有次撞见他把咖啡倒到助理头上,就因为助理给他买错了。” 井思源的笑容收住,皱了下眉。 “张文卓今天就会离开剧组。”井思源把处理的结果告诉林恩乔,“陆哥闹到明面上,他姑姑张丽华不会再让他在剧组呆下去。” “啊。”林恩乔担心,“那张丽华老师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在心里记恨陆哥啊?” 井思源笑了笑:“利益可比面子重要。” 娱乐圈一直有句话,惹谁都别惹陆长惟。 骂不过倒是其次,主要还是陆长惟本人有实力,国际国内大大小小的奖项能放一面墙,手握各种资源,背后还有积攒起来的雄厚资本。 否则换一个人这么嚣张,早被毒打了。 林恩乔放下心,关心井思源:“井哥的婚假还没结束,事情解决了,井哥回去多陪陪嫂子。” “你不是不知道,你嫂子是咱们陆哥的死忠粉。”井思源无奈又宠溺,“她让我回来的。” 林恩乔一愣,跟着笑了笑。 略过个人隐私的话题,井思源向林恩乔询问了一些这半个月间陆长惟生活上的小事。 林恩乔一一回答了。 这时井思源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发现是陆长惟,跟林恩乔对视一眼后,赶紧接通了:“喂,陆哥…嗯,上午的人是我…咖啡是吧,好,等会儿我给你带上去。”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电话被挂断。 井思源习以为常地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对林恩乔说:“陆哥醒了,我去楼下给他买杯咖啡。” 说着,井思源出了门。 不到十分钟,井思源再次出现在陆长惟房间。 陆长惟穿着黑色浴袍,头发湿漉漉的正往下淌水,几滴水珠落在锁骨,在锁骨窝凝聚在一起,短暂停留了一会儿,往下滑过衣领敞开的胸膛,悄无声息地进入浴袍的阴影中。 长腿走动,腿部的肌肉线条流畅。 井思源把咖啡递给陆长惟,目光还停在人身上,似乎在探究,他总觉得陆长惟有点不对劲。 好像……有点平静了。 没了平日里半死不活的疯颓劲儿。 也许是因为难得睡了个好觉? 很可能,睡眠不足有多让人脾气暴躁,往常的陆长惟可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看什么?”陆长惟坐到沙发上,喝了两口咖啡。放下咖啡杯,他抬眼看向井思源。 没表情时有些下三白的眼睛,看人很冷。 “精神不错。”井思源说。 陆长惟淡淡地说:“离死还早。” 井思源干笑两声。 陆长惟身体往后倚靠上沙发靠背,大爷似的翘起二郎腿,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懒散,一杯三十多的咖啡喝出了高脚杯搭配82年拉菲的感觉。 但仔细看他的眼神并没有聚焦,放空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估计连咖啡什么味都不知道。 井思源安静地站在一旁。 一般这种时候陆长惟都不喜欢被人打扰。 井思源不知道陆长惟长久的走神时都在想什么,他也不会去猜,猜测的结果总是令人难受。 过了会儿,陆长惟开口:“张文卓走了。” 陈述的语气。 井思源“嗯”了声:“找新的演员需要点时间,文导正在调整拍摄计划。” 陆长惟又不说话了。 一下午的时间,陆长惟都在看剧本。 晚上,文铮召集剧组的主要演员和工作人员一起开了个会,把新的拍摄通告发了下去。 回到房间,陆长惟开始看明天的拍摄内容。 他在拍的这部电影是原创剧本,剧本出自有名的编剧之手,名字叫《七号工装》。电影围绕着几个小人物的故事讲述了一次缉毒行动。文铮是奔着拿奖去的,因此,张文卓离开剧组是必然。 文铮不会傻到自己去得罪投资方,放眼整个剧组也只有陆长惟能做这件事。 陆长惟并不在乎自己是否被当“刀”使。 事实上,他也并不在乎这部电影能否拿奖。 他现在拍戏更多是为了能够短暂的逃离作为陆长惟的人生,忘记自己,成为别人。 电影中陆长惟饰演缉毒警张赫,明天的戏份主要是张赫和线人阿生相识的故事。 睡前又把剧本翻了两遍,陆长惟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大概是今天睡得已经够多。 一动不动地躺了许久,陆长惟拿起手机,打开了微博。经常访问第一的头像已经没有了未读消息的小红点,陆长惟盯着头像看了好一会儿。 长时间盯着手机屏幕的眼睛开始发酸,陆长惟很慢地眨了下眼睛,手指像是不小心触碰到屏幕,正好点到了那个头像。 最新一条的微博已经有了三千多的评论。 有粉丝问许知朔是回国了吗? 许知朔回复回国了。 还有粉丝问他这次会在国内待多久? 许知朔说不走了。 不走了…… 三个字嚼碎了咽进喉咙里,像是吞了几万根毒针。毒针刺破喉管,他像不久于人世的病人般呼吸都带着疼,裹挟在疼痛中的恨意也开始汹涌。 陆长惟蜷缩起身体,用力按住心脏的位置。 心脏胀满的情绪令人眼睛发红。 “我回来了你不开心?”撒娇不满的声音响在他耳边,仿佛说话的人贴着他的耳朵。 陆长惟冷笑了声:“我恨死你了。” “你说谎。” 陆长惟还是笑,充满讥讽。他声音沙哑,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说:“我恨不得杀了你。” 声音的主人像是被他吓到了,不再出现。 陆长惟放下按在胸口的手,却直不起身体。 直到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不觉中睡过去。 早上四点半,陆长惟起床。 洗漱后,陆长惟简单吃了个早饭,坐房车去片场。在路上,化妆师给他做好了妆造。 陆长惟一直是第一个到达片场的演员,没想到今天有个人比他还早,是饰演阿生的演员,剧本围读的时候见过两次,好像是叫黎青。 看见他,黎青礼貌地跟他打了招呼。 陆长惟点点头,去了休息室。 没多久,文铮也来了片场,直奔陆长惟的休息室:“长惟,我有个事想和你商量。” 陆长惟头也不抬:“什么事?” 文铮斟酌着开口:“我找到了顶替张文卓的演员,是我上学时的师弟。他之前一直在英国演话剧,演技没有问题,只不过第一次拍电影,可能需要你教一教。” 虽然陆长惟公认的脾气差,但在演戏这一方面,他现在所站的位置,很多演员这辈子也许都够不到。 如果这段时间能让陆长惟在演戏上调.教一二,以后对自己的朋友会有很大的帮助。 “我教?”陆长惟嗤笑了声。 “当我欠你一个人情。”文铮叹了口气,不自觉回忆起过去,“我挺想帮他。上学时他帮过我很多次,当了很多次我短片中的男主角。我人生中第一部获奖的短片,里面的男主角就是他,可惜他当时没有进入娱乐圈的意向,否则……”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扭头看向陆长惟,想起来什么,笑了笑:“说起来,你们认识。” “哦。”陆长惟敷衍地应了声。 文铮以为他感兴趣了,于是往下说:“他叫许知朔,你们五年前还在一起录综艺呢,那个综艺我到现在还在看,挺有意思的。” 他说完才注意到陆长惟脸色不对,非常难看。 文铮疑惑:“长惟?” 陆长惟的耳鸣还没有结束,眼前一片眩晕的光影,让他看不清文铮的脸。 “你说谁?”喉咙里挤出来低哑的声音。 文铮心里更奇怪了:“许知朔啊。” 将近五年没有在身边出现过的名字,突然从别人嘴里被提起,不亚于平地起惊雷。 手掌心被掐出深深的指印,陆长惟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攥成拳的力道还在加深。 他低喃出声:“许…知朔?”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把这个名字诉之于口,陆长惟出声时,有一瞬间都忘了怎么发音。 文铮观察着陆长惟的表情,小心地“嗯”了声。他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传言——陆长惟和许知朔关系不和,许知朔离开《有话说》的录制,也是因为陆长惟容不下他。 文铮当然不信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但这会儿看着陆长惟奇怪的表情,这个没被他放在心上的猜测突然就冒了出来。 他不禁想,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他刚才不应该跟陆长惟提许知朔,这不是害了许知朔嘛。 陆长惟松开拳头,捏住剧本的一角,低垂的眼眸教人看不到情绪:“他要进娱乐圈?” 文铮挑着无伤大雅的话说:“他挺喜欢演戏。” 闻言,陆长惟讽刺地笑了声,语调慢悠悠地说:“他确实会演戏,能把人耍得团团转。” 文铮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讪笑一声。 陆长惟说:“世界上大概没人比他更会演。” 文铮:“……” 这听起来真不像夸赞。 文铮想了想,以退为进:“现在找顶替张文卓的演员不太好找,目前只有他比较合适。陆老师如果不满意,我再看看其他人。” 陆长惟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文铮,眼神有点冷。 文铮对他笑了笑。 “我不满意就要换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剧组是我陆长惟一个人的。”陆长惟说。 文铮一怔,拿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陆长惟低头看剧本。 他看剧本,文铮就看他。 陆长惟任他看着,也不说话。 沉默了有两三分钟,文铮福至心灵:“那我先联系他来剧组,试戏,真不合适再找别人。” “随便。”陆长惟说。 文铮松口气,没再提让陆长惟教人演戏的事情。本来他提两人认识是为了拉近关系,没成想关系没拉近,还差点让许知朔进不了剧组。 “听说你们公司拿下了《寒雾》的版权,项目给了你。”陆长惟压了压皱巴的剧本。 文铮眼睛一转:“陆老师想尝试网剧吗?” 陆长惟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文铮立刻说:“我也很期待跟陆老师二次合作。” 陆长惟低下头,随意地“嗯”了声。 文铮心中一喜。 他本就计划邀请陆长惟参演《寒雾》,这下鱼和熊掌突然兼得,差点没憋住笑。 陆长惟抬了抬眼,见他还在这里,目露不耐。 文铮识趣地离开休息室,出了门就开始给许知朔打电话。陆长惟听到文铮对着电话喊了声许知朔的名字,似乎还寒暄了别的,而后声音就走远了。 陆长惟倾斜的身体回正。 目光落在剧本上,但许久都没翻动一页。 开工后,陆长惟才进入角色状态。 上午的戏份不重,和陆长惟演对手戏的黎青也能够完全接住戏,NG很少,拍摄得非常顺利。 中午休息吃午饭,陆长惟坐在房车里,若有所思地看着监视器后面的文铮。 文铮正吃着 盒饭,突然感觉脊背发凉。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于是背过身子继续吃。 一直到下午的拍摄结束,文铮都没离开过片场。 晚上还有大夜戏要拍,陆长惟习惯性让井思源去买咖啡吊精神,结果井思源给他泡了杯茶。 端着保温杯回来,井思源说:“这周的咖啡份额已经用完了,喝茶吧,也能提神醒脑。” 陆长惟没说什么,接过保温杯。 “刚才泡茶的时候我看见副导演领了个人进了文导的休息室。”井思源说,“看背影有点眼熟。” 陆长惟不冷不热地应了声,低头喝茶。 “诶——烫!”井思源喊了声,着急忙慌地拦住陆长惟,“刚泡上的茶,没感觉到热气是吧!” 井思源劈手夺过保温杯,放到桌子上。 陆长惟看着杯口氤氲的热气,眼神游离。 井思源被他吓了一跳,心里担心地还想说点什么,休息室的门突然打开。 林恩乔像只兔子一样,一蹦一跳的进门,门一关就开始分享她刚听到的消息:“我刚才和红姐聊天,红姐说顶替张文卓的演员来了,上午试戏的时候,副导演和编剧都对新演员非常满意。” 井思源调侃:“行啊你,都跟红姐混这么熟了。” 翁红玉,此次电影的女主演。 林恩乔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俩一个地方的,老乡嘛。” 井思源问:“新演员是谁啊?” “我要休息一会儿。”陆长惟突然站起来,来到沙发躺下,闭上眼睛。 井思源和林恩乔顿时不再聊天,互相给对方打了个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休息室。 门外,林恩乔压低声音继续刚才的话:“红姐说叫许知朔。我都没听过这个名字,应该是新人。” 说完,她抬起头才发现井思源脸色巨变。 林恩乔忐忑地问:“怎么了?” 井思源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休息室,眉头紧皱。 许知朔竟然回国了! 还要跟陆长惟一个剧组演戏。 井思源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替陆长惟生气,更替陆长惟难受。 当初在陆长惟最艰难的时候,许知朔毫不犹豫地抛弃陆长惟,说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出国,有一天,竟然还好意思出现在陆长惟面前。 “以后千万别在陆哥面前提这个名字,陆哥不喜欢。”井思源小声警告林恩乔。 林恩乔小鸡啄米般点头。 井思源见她不多问,心里很满意她的表现,这也是当初他请婚假时让林恩乔过来的原因。 年轻有活力,心思单纯,知道分寸,最重要还能受得了陆长惟的狗脾气。 井思源叮嘱:“他既然已经进了剧组,以后除了拍戏时间,注意带陆哥避开他,少让他们见面。” 林恩乔点头,心想这个许知朔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感觉在井思源嘴里这么可怕,好像是见一面就能把她陆哥三魂七魄勾走的黑白无常。 “那他要是主动来找陆哥呢?”林恩乔问。 井思源冷漠:“不让见。” 林恩乔“哦”了声,又设想了一种情况:“那要是陆哥主动去见他呢?” 井思源皱眉:“拦着。” 林恩乔顿时觉得任务沉重。 试问陆长惟想做什么事,谁能拦得住? 林恩乔:“我会努力的。” 井思源鼓励地拍了下她的肩膀。 林恩乔突然看了看井思源:“那你呢井哥?” 井思源语重心长:“他不打女人。” 林恩乔:“……” 许知朔真可怕。 两人在休息室门口守了半个多小时,演员副导演来喊陆长惟过去拍摄。 副导演刚喊过人,陆长惟就打开了休息室的门,出来时手里拿着保温杯,走之前还瞥了眼井思源。 井思源后背一紧。 看着陆长惟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扭头对林恩乔说:“你回酒店休息吧。” 林恩乔不愿意:“没事,不就是熬夜,我大学的时候熬通宵第二天早上爬起来还能跑八百米,而且这也是我工作,哪有老板工作我睡觉的。” 井思源笑了声:“好了,让你去休息是为了让你明天白天有精神看着陆哥。我明天要联系洲哥处理点事,没办法来片场。” 但林恩乔还是在片场待到十一点多才离开。 剧组的大夜戏一直拍到了凌晨四点。 收工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 从片场离开经过导演的休息室,陆长惟瞥了眼紧闭的房门,没有看到从里面泄露出灯光。 不过陆长惟注意到了挂在休息室门口两侧的两串铜钱,已经从原来凌乱不堪、歪七八扭的样子变成了非常规整的存在,看起来是那么的对称,每一个铜钱都与另一侧的对齐了,很治愈强迫症。 陆长惟收回目光,从导演休息室走过。 回到酒店时天色都已经亮了。 “睡前要敷面膜。”在陆长惟进房间前,井思源操心提醒,“睡不着也要闭上眼睛躺着。” 最后一句这几年也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 陆长惟点了下头。 井思源都准备好跟他掰扯了,见他竟然听进去了,自己反倒愣了愣,回过神陆长惟已经关上了门。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半开工。 陆长惟出门见只有林恩乔一个人跟着,随口问了句:“井思源呢?” “井哥说要联系洲哥谈事。”林恩乔如实说。 陆长惟按下电梯:“谈事避着我,怎么,商量的是谋权篡位?” 林恩乔:“……” 不敢说话。 电梯刚好到达,林恩乔如蒙大赦。 陆长惟抬脚进入电梯里。 电梯开始一层一层下降,在十三层突然停下。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陆长惟正在走神,心跳却在电梯门打开时倏地快速跳动了一瞬,打断了他游离的思绪。 目光重新汇聚,眼前的事物跟着清晰起来,像是终于对上焦的相机。他看到站在电梯门口等待的人,看清后,世界突然都寂静了。 3. 别哭 四目相对。 陆长惟垂在身侧的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十指连心,心脏也跟着紧缩,每次呼吸心脏都好像受到了挤压,带来迟钝的、麻木的痛感。 这也是虚假的幻觉吗? 可为什么没有声音。 陆长惟定定地站着,腿脚僵硬。 而与他对视的那双杏眼,眼圈逐渐通红。 这是许知朔在生气、委屈、激动和高.潮时才会出现的景色,天际最后一抹残留的红霞那般靡艳。 陆长惟恨自己记得清楚。 两个人就这样静默地注视着对方。 直到—— “陆哥。” 林恩乔小心翼翼的声音将凝滞的氛围打破。 陆长惟倏地移开视线,往前走了一步。 与此同时,许知朔的身体骤然绷紧,泛白的指尖死死地攥着衣袖,脚步似乎想往后退。 陆长惟注意到他下意识的反应,冷冷地嗤笑了声,抬手按住电梯的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 许知朔站在最中间,两扇电梯门中间的缝隙一点点减少,像是一头怪物正在吞噬许知朔的身体。 陆长惟的瞳孔微微放大。 突然,一只秀窄修长的手伸过来去挡即将合上的电梯门,而电梯门还在合拢。 陆长惟呼吸一窒,立刻去按开门键,同时听到身侧林恩乔的惊呼声。他按了很多次,力气很大。 电梯门停顿半秒,再次缓缓打开。 刚打开一半,电梯外的人就走了进来。 淡淡的清冷玫瑰香在空气里浮现,没有任何侵略性的香味随着许知朔走近的距离,越来越清晰。 陆长惟收回还按在电梯开门键上的手指,重新站好,抱起胳膊。在那股玫瑰花香停在他左手边后,他面无表情地瞥了眼:“想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顿了顿,语气嫌弃:“晦气。” 许知朔脸色白了白,张嘴无声。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这是他和陆长惟再次见面后陆长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而他自作自受,无话可说。 陆长惟更加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电梯门合上,电梯门上倒映出轿厢内三个人的身影。 酒店的保洁人员非常敬业,把电梯轿厢的四壁擦得一尘不染,除了身影模糊些,犹如照镜子。 陆长惟余光往左一瞥,似乎更嫌恶了。 真瘦,真难看。 身体薄薄的一片,就像放了一晚上后脱了水的干巴巴的切片面包。 陆长惟讨厌面包这种食物。 轿厢内安静得只有电梯下行的声音。 林恩乔的目光偷偷瞥着两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努力把自己当成一具死了很多天的尸体。 在昨晚井思源叮嘱过她之后,她回到酒店特意去网上搜了许知朔,翻了两个小时超话。 刚才电梯门一打开,她就认出了许知朔。 跟超话里五年前的照片相比,许知朔肉眼可见变化了很多,更削瘦了,肩膀和手臂的线条让林恩乔想到了太阳暴晒过的树枝,轻轻一折就能折断。 阳光温暖的气质底色似乎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到骨子里的疲惫感。 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陆长惟的一瞬间像是回到了从前,澄澈明亮,让人看到他身上曾有过的色彩。 林恩乔想,这五年,许知朔似乎过得并不好。 但这和她没有关系,她的任务是听井哥的话做好王母娘娘,不让牛郎织女见面。 可是井哥怎么没说偶遇了该怎么办啊。 林恩乔很发愁。 这个氛围,她根本不敢出声,更不敢有动作。 这一点也不像老同事见面,更像是仇人。 林恩乔呼吸更轻了。 电梯已经下行到第五层,不久就要到达。 许知朔感受到指甲嵌入掌心的痛,嘴唇嗫嚅了好几下终于能够发出声音,沙哑又隐隐颤抖:“陆…老师是要去片场吗?”话音刚落,许知朔就懊恼地咬了咬下唇,这个话题找得一点也不好。 “怎么,你要搭便车?”陆长惟抱着的胳膊放下,身体微不可察地向左偏去了,衣袖轻轻擦过另一个人的衣袖。视线从眼尾扫出去,陆长惟讥诮地说:“导演和你关系这么好,也不给你安排个车。” 许知朔摇摇头:“不是…搭便车。” 陆长惟又抱起了胳膊,冷笑一声。 许知朔又说:“我和文铮是校友,他是我的学长。”抬眼看了下陆长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讲话的表情,许知朔抿了抿嘴唇,低下了头。 叮—— 电梯到达一楼。 在电梯门打开的同时,许知朔听到陆长惟留下一句:“关我屁事。”就走出了电梯。 林恩乔小跑着跟上步伐飞快的陆长惟。 陆长惟走到酒店门口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门口不远处只停留着一辆他的房车。 陆长惟皱了皱眉。 什么破天气。 说下雨就下雨,有病。 司机见陆长惟出现,立刻将车开了过来。 这时,慢了一步的许知朔也走到了门口。看到天空飘下来的雨丝,有些意外地喃喃道:“下雨了。” 陆长惟听到这句话,后背猛然一僵。 那些以为被遗忘上锁的记忆,如今碰到了打开它的正确钥匙,山洪爆发一般冲出封锁的大门。 他和许知朔相遇在七年前的秋天。 九月二十二日,正好是秋分。 《有话说》综艺第一季第一期开始准备录制,录制地在津南郊区平云9号演播厅。 录制前一天,所有嘉宾到达酒店。 导演安排了晚上六点半的饭局,让他们这些之前只在群里聊过天的嘉宾们线下熟悉。 陆长惟讨厌不守时的人,因此无论什么约,他向来会提前半个小时到达,有时还会更早。五点五十到达餐厅包厢,陆长惟跟着服务员推开包厢门进去,没想到里面已经到了一个人。 青年站在窗边拨弄着花瓶中的花,身形清瘦,穿着白色短袖和黑色牛仔背带裤,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夕阳笼罩在他身上,温暖又明亮。 这一幕,陆长惟记了很久很久。 陆长惟打开又关上包厢门的声音引起了许知朔的注意,于是对方朝他看了过来。 很漂亮、干净的一个人。 这是对视后,陆长惟在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许知朔有双圆圆的杏眼,眼瞳又黑又亮,但左眼的眼圈却红红的,眼眶里含着泪。 陆长惟看到他闪烁的泪光后,懵了一瞬。反应过来立刻摸遍了全身的口袋找纸巾,没找到,余光瞥见餐桌上放着抽纸盒,他快步走过去,迅速抽了两张纸,走到许知朔面前,伸手递给他。 许知朔看着纸,眨巴了两下眼睛,像是一只懵懂的幼犬。眨眼后,眼泪从脸颊滑落,许知朔这才意识到陆长惟的动作是什么意思,羞赧地接下纸。 温热的指腹相碰了一瞬。 陆长惟看着许知朔用纸巾擦拭干净脸颊上的眼泪,又过了会儿才开口说话:“别哭了。” 他很少见人哭,不知道这种该怎么哄,只会说让人先别哭,语气也格外别扭。 鬼知道,他说话就没这么轻声细语过。 许知朔不好意思地瞧了他一眼:“我没哭。迷了眼睛,刚刚外面的风有些大,我被风吹的了。” 不用再安慰人,陆长惟顿时松了口气,人也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窗户范围,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社交距离:“把窗户关上吧。” “好。”许知朔抬手关窗。 听到窗外传来像下雨了一般“滴答滴答”的声音,陆长惟感到奇怪地问了句:“下雨了吗?” 窗外晚霞动人,人群熙攘,但许知朔还是伸出手到窗外感受了一会儿:“没有。” 脑袋也探出窗外,往下看了看:“是楼下的空调外机在滴水,已经滴很久了。” 陆长惟看着他认真求证的行为,笑出了声,突然就生出了逗人的心思,但没有付诸行动。 陆长惟说:“我们还不认识。” 许知朔关上窗。闻言,他立刻擦干净手,朝陆长惟伸过去,笑着自我介绍:“我叫许知朔,许诺的许,知道的知,溯洄从之的溯去掉三点水之后的朔。” 陆长惟低头看了眼他白嫩的掌心,抬头望向他的眼睛,带着薄茧的宽大手掌握上去:“陆长惟。” 时至今日,陆长惟依旧记得当时摆在窗台被许知朔用手指轻柔地拨弄过的花是白色的六初花。 “陆哥,该走了。”司机温声的提醒让陆长惟从回忆中抽身,意识到自己还站在酒店的门口,而七年前的时光已经非常遥远了,中间跨越了千山万水,多少个日月轮转,但都回不去了。 陆长惟望了眼有愈下愈大趋势的雨,又看向酒店门口,还是只有他这一辆房车。 心中生出几丝烦躁,陆长惟稍微回头,余光看向侧后方,许知朔摆弄着手机跟别人打字聊天。 许知朔打字时习惯用食指,眼睛离手机的距离比平常人远一些,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戳得慢慢悠悠,别人发了一堆,他才回能两句,很有老干部之风。 习惯是很难改的事情。 大概比喜欢难。 林恩乔瞧出陆长惟似乎心情不佳,立刻贴心地说:“陆哥别担心,今天的戏都是室内。”说完,她忍不住感慨,“当导演还要看天气,根据天气调整拍摄计划,我之前以为只要坐在监视器前看着演员就行了。” 陆长惟没有回答林恩乔。 林恩乔摸了摸脖子,识趣地不说话了。 “陆哥,不走吗?”见陆长惟迟迟不上车,司机感到疑惑的又问了句。 “走。”陆长惟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上车。 林恩乔跟在他后面,关上车门。 车子驶出酒店门口,开了不到三百米。 陆长惟出声:“停。” 司机立刻听话地将车停到路边。 陆长惟:“回去。” “好。”司机打了转向灯,正准备掉头,突然又听见陆长惟说不用了,没有多问,于是关掉转向灯。 一辆绿色路特斯从旁边行驶过去,经过他们的车时特意放慢了速度,鸣笛打了声招呼。 司机认出这是导演的私车。 副驾驶还坐了一个他没见过的漂亮青年。 “文导的车是真好看。”司机忍不住夸。 林恩乔附和点头:“简直是我的梦中情车。” 陆长惟没理会林恩乔和司机的聊天。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见陆长惟在走神,都默契地止住了话题。 半个小时后,房车停在剧组租用的停车场。 陆长惟撑伞下车,瞥了眼停在最里边的路特斯。 他习惯了节省时间,在来的路上就做好妆造,到了片场直接换衣服就行,但今天却没让化妆师提前搞。 去化妆间的路上,陆长惟撞见了翁红玉。 翁红玉跟陆长惟合作比较多,关系上算是老熟人了,剧组里也只有她敢打趣陆长惟:“真稀奇啊,难得见你不是第一个到达片场,还没弄妆造,睡过头了?” 陆长惟冷淡地瞥她一眼:“俄国著名现实主义作家巴洛夫斯威奇在其代表作《安静的早晨》中说过,说话是一门艺术,而这门艺术最美之处在于学会闭嘴。” 翁红玉一开始听他说什么俄国作家,因为完全没听说过,还用手机搜了搜,直到听到他最后一句阴阳怪气的话,再看自己的搜索记录,很想翻白眼。 林恩乔没听出来,疑惑地说:“我大学选修过外国文学史,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作家?” 陆长惟随口说:“大概是因为那是我编的。” 林恩乔:“……” 翁红玉看小可怜儿的眼神看了林恩乔一眼。 “给你的嘴买个保险吧,哪天被人下药毒哑巴了。”翁红玉跟上陆长惟,进了剧组的公共化妆间。 像她和陆长惟这种咖位的演员,都有自己独立的休息室,也有自带的化妆师,化妆师会跟剧组对接妆造,不需要跟别的演员共用化妆间和剧组的化妆师。 陆长惟讨厌人多嘴杂的地方,在外人看来,他性格古怪多变,脾气暴躁,人多一嘈杂,脸沉得恨不得当场扔个炸药大家一起死。因此,翁红玉见陆长惟一反常态往剧组的化妆间走,心里好奇,正好她也没有做妆造,于是叫了自己的化妆师一起过去。 化妆间的空调才打开没多久,凉气儿少,即使下着雨,房间里也依旧有一股闷热感。 翁红玉打眼一扫,只看见了一个正坐着化妆的青年男演员,有些眼熟,仔细一看发现是昨天替换张文卓进组的演员,叫许知朔。其他的演员还没有来。 陆长惟拉开椅子,坐到了许知朔的右后方。 翁红玉还要跟陆长惟聊天,于是坐到了他旁边,抬眼看向镜子时,她意外和斜后方的许知朔对视上,对方似乎正在从镜子里看她和陆长惟。 翁红玉这才发现对方长得很秀气漂亮,脸小且精致,五官的线条非常柔和,几乎没有 什么棱角。 微微一怔,翁红玉对他友好地笑了笑。 许知朔慌乱之后也对她笑了。 翁红玉心里“啧”了一声,笑起来更好看了。她扭头看向陆长惟,推了下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语调戏谑地说:“后面那个小朋友长得绝对是你的菜。” 陆长惟的性取向在朋友间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是吗。”陆长惟不冷不热地说,甚至没有压声音,“合我口味的菜太多了,也没什么稀罕的。” 翁红玉被他吓了一跳,心虚地朝后看了眼,见许知朔没什么反应,应该是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于是松了口气。回过头后,她狠狠瞪了眼陆长惟。 陆长惟耸耸肩。 两个人不再说话。 陆长惟的化妆师打开放在台子上超大号的化妆包,摊开家伙,示意陆长惟要开始化妆了。 陆长惟点了下头。 他在这部电影上镜几乎都是素颜,只要不是特殊戏份,比如打戏需要画伤痕,化妆师很快就能搞定。 不到十分钟,化妆师就已经给他化完妆,还收拾好了化妆包,然后默默地走到一边。 陆长惟坐着没有动,眼睛看着镜子。 镜子里许知朔闭着眼睛,化妆师正在给他勾眼线。 许知朔饰演的角色是个夜场男模,叫阿难。 阿难意外知道了男主张赫的真实身份,但没有拆穿,他只是默默观察着这个人,像是在看水池中的一条金鱼。水池中一模一样的金鱼有那么多,他不知道这条金鱼是不是特殊的。 直到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姐瑰夏被毒.贩害死后,他为了给姐姐报仇,主动接触张赫,暗中为他传递消息。 他不知道这条金鱼能翻出多大的风浪,但只要有一丝可能,他愿意用命去换这个可能。 化妆师给许知朔化了很清透日常的小烟熏。 眼线拉出眼尾,改变了没有攻击性的眼型,配上红色调的眼影,增加了似有若无的媚感。 准备涂口红时,化妆师突然一只手端起许知朔的下巴,让他微微仰起头,看了好一会儿许知朔的嘴唇。 陆长惟眉头一点点皱起。 翁红玉突然感觉到一阵冷意。 “你自己有润唇膏吗?”化妆师问完许知朔,职业性地叮嘱,“你的嘴唇太干了,平时要多喝点水。” 许知朔睁开眼,猝不及防撞上镜子里陆长惟面无表情看过来的眼神,目光冷漠,没有一点感情,甚至不如在路边看见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哪怕在电梯里已经见过这样的眼神,再次看见,许知朔还是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他仓惶地低下头,回答化妆师:“没有。” “这边没有新的了。”化妆师又翻了一遍化妆台上的一堆化妆品,“如果你不介意,我这儿……” 滋啦—— 椅子腿划过地面。 突如其来的刺耳噪音打断了化妆师的话。 陆长惟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除了斜前方那个深深垂下脑袋的青年。 陆长惟垂眸看着那一截白皙的后颈,磨了磨牙。 他的目光存在感实在过强,许知朔能够明显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哪里,他捏紧了衣袖才不至于颤抖。 被陆长惟的身影完全笼罩住,身体有先于理智和情感的本能,已经做好了被咬的准备,哪怕知道这根本不可能会发生。 许知朔眨了眨眼睛,耳边突然听见一道物品落在桌面上的声音,紧接着一支润唇膏滚到他视线里。 熟悉的品牌。 熟悉得让人恍惚。 他喝水少,嘴巴总是干干的,尤其是秋冬季节,陆长惟嘴上嫌弃亲的时候不舒服,但每天都要提醒好多次他喝水,口袋里也会装一支润唇膏。 许知朔盯着润唇膏看了会儿,缓缓抬起头,但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扔下润唇膏后就离去了。 他目光追寻,只追到了对方出门时扬起的衣摆。 “呃……许老师…”化妆师看看润唇膏又看看许知朔,最后往门口瞅了眼,欲言又止。 “麻烦您用这个吧。”许知朔收回目光,拿起润唇膏,递给化妆师。 化妆师接过手,不再说什么,专心给他涂润唇膏。 过了好一会儿,许知朔逐渐松开袖口。 没多久,其他演员陆续到来,化妆间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开始显得拥挤。翁红玉做好妆造,飞一般地离开化妆间,离开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许知朔。 在片场找到陆长惟,翁红玉跑过去。 气都没喘匀,翁红玉蹲到陆长惟身边就开始八卦了:“你和许知朔以前认识啊。” 陆长惟看着剧本:“曾经的同事。” 翁红玉不信:“只是同事?” 陆长惟冷冷地看她一眼:“你想听到什么?” 翁红玉讪笑,摆摆手表示自己不问了。 她站起来,去找自己的助理。 陆长惟垂着眸,手指摩挲着剧本的纸,在走神。 片场的工作人员越来越多,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开始为开拍做准备。 剧组租了半个月的酒吧,打算在半个月内拍摄完所有夜店戏份,因为张文卓的离开,之前他的戏份全部都要重拍,为此文铮不得不延租了半个月。总的来说,拍摄时间还算宽松。 陆长惟看了眼时间,今天的第一场戏就有他和许知朔的对手戏,快到开拍的时间了。 灯光组已经在调试灯光,光线变得很暗。 放下剧本,陆长惟的目光投向夜店的大门。 不到一分钟,有人从大门走进来。 于是,陆长惟的目光开始有了落脚点。 靠近门口那边的工作人员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突然没了声音,目光随着走进来的青年而转动。 一道蓝白色光线从许知朔身上扫过。 陆长惟看清了许知朔的样子,更看清了他身上穿着的黑色深V真空西装,脖颈间的皮质颈圈,以及那随着每一步的走动而在白皙的皮肤上不停晃动的银色身体链。 项圈中间有个圆环,一条金属链扣在上面,像是牵着狗的绳子。现在这个绳子没有被主人握在手里,而是垂在胸膛中间,晃悠悠的,勾着人去牵。 几乎所有人都被他吸引走了目光。 陆长惟看着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眼神,被惊艳的、好奇的、欣赏的、下.流的……有一瞬间简直想杀人。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陆长惟快步朝许知朔走过去。下一秒,许知朔身上就被扔了件衣服。 4. 你是狗吗 带着陆长惟身上的味道的冲锋衣外套兜头落下,视线消失,许知朔茫然无措地愣在原地。 “穿上!”陆长惟命令。 浸着森冷寒意的声音近在咫尺,许知朔身体猛然一抖,扯下头上的外套,手忙脚乱地往身上穿。穿好后,他立刻抬头去看陆长惟。 捏着袖口,两条胳膊乖乖地垂在身侧。 视线交汇,许知朔看到陆长惟脸上明晃晃的嫌恶后,神情骤然空白。外套上独属于陆长惟的味道裹着他,每一次呼吸却变成了一种慢性折磨。 左手的手腕被用力攥住,许知朔被陆长惟强硬地拽着往前走,直到进了一个空房间,在陆长惟关上门的同时,他也被毫不留情地甩到一边。 许知朔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摸着被攥疼的手腕,许知朔刚直起身体,发觉陆长惟正朝自己阔步走来,后退不是,可也没有往前迈的理由,只好站着不动。他总觉得在分开的这五年,陆长惟的身形比之前更高大挺拔了,他要仰着头去看,才能看清陆长惟的脸。 可他看清了,却不知道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许知朔曾自信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陆长惟的人,分开后他才渐渐明白,他的自信是陆长惟给的,而现在,陆长惟已经不会再给他了。 房间内光线昏暗,陆长惟走近后,更是将许知朔完全笼罩在了阴影中。 鞋尖抵着鞋尖,陆长惟垂眸睨着他。 化妆品的味道将淡淡的玫瑰香遮盖住,几乎嗅不到了,陆长惟感到了莫名的焦躁。 许知朔低着头,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眼睛,陆长惟只能看到他小巧圆润的鼻尖和一点点嘴唇。 怒意在走过来的这一段路中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但这会儿看着许知朔颔首低眉的模样,陆长惟心里的火又再次冒了出来。 “许知朔。” 听到陆长惟喊他的名字,许知朔感到熟悉又陌生。这样连名带姓的称呼,疏离又冷漠。 许知朔没有抬头,仍低头看着地面。 “抬头看我。”陆长惟不耐烦。 许知朔像是机器,还是生锈的机器,听到命令后延迟了好几秒才开始有所行动,但陆长惟没耐心等他。食指穿过许知朔皮质项圈的圆环,陆长惟猛地用力一拽,并往上提。 许知朔被这股力道带着撞进了陆长惟的怀里一瞬,项圈压迫着脖颈,后颈发疼,他不得已抬起头,甚至微微踮起脚来缓解这种不适。 陆长惟勾着项圈继续往上提。 许知朔站不稳,身体晃了晃,下意识想找支撑,手指触碰到陆长惟的胳膊,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陆长惟避开了他。 许知朔漆黑的眼眸黯淡了几分。 “穿成这样是要勾引谁?”陆长惟的另一只手摸到扣在圆环上的金属链,动作有些暴力地从冲锋衣里扯出来,链条末端打在了许知朔的脸上,留下淡淡的一条红痕,“你是狗吗?” 许知朔脸颊一疼:“不是。” 陆长惟盯着他脸颊上那道红痕,抬了抬手又放下。听到回答,陆长惟气笑了:“不是你穿成这样。怎么,给你的文铮学长看?” 许知朔心里有些不舒服:“你不要这样说话。” 陆长惟冷笑了声:“你是什么身份?” 许知朔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眸:“服装老师让我穿的。我和文铮是朋友,你为什么要那样想。” “脱了。”陆长惟说。 他高高在上地命令,像一位独.裁的君主。 许知朔摇摇头:“这是在拍戏。” 他也不习惯穿这样的衣服,承受那么多人打量的目光,但他要拍戏,角色才最重要,他得尊重他的每一个角色,尽力完成好。 “好。”陆长惟咬牙切齿地说。 食指松开圆环,许知朔踮起的脚再次完全接触地面,呼吸终于顺畅起来,他咳嗽了好几声。 陆长惟听着他剧烈咳嗽后努力平息的喘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这道压抑的声音仿佛贴着他的耳朵在响,陆长惟突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安静点。”陆长惟说。 许知朔的眼睛微微瞪圆,看着陆长惟。 手掌心里全是许知朔呼出来的热气,不一会儿陆长惟的掌心就变得潮湿无比。 陆长惟往前走了一步,一条腿卡进许知朔两条腿中间,垂眸看去时,他看到许知朔轻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房间内只有一扇小窗通风,没有空调,穿着两件外套还被捂着嘴的许知朔这会儿已经热红了脸,就连眼睛都变成湿漉漉的样子。 陆长惟看了会儿,移开视线。 侧过身,陆长惟拿出手机给服装部门的负责人打电话。那边似乎正在忙,过了会儿才接通。 陆长惟开门见山:“许知朔的衣服是谁在负责?让她接电话。” 许知朔听到这话,立即抬眼去看陆长惟。 陆长惟没理会许知朔的目光,等手机那边换了个人接电话后,陆长惟冷声道:“一分钟,解释一下私自改服装的事。” “这套妆造是一开始拟定的,定妆时发现上一位演员老师不适合,所以才被导演放弃。我给许老师试了后发现它非常适合许老师,也更符合角色形象了。”服装师解释的声音越来越小。 “私自改演员服装,不如你来当导演和制片人。”陆长惟嗤笑一声,“否了这套服装,正是因为不符合角色形象,张文卓算个屁。” 服装师彻底哑声了。 陆长惟还欲发作,袖子突然被扯动两下。他扭回头,看了眼拉扯他的许知朔。 烦躁地撇开视线,陆长惟开口:“自己去跟负责人说清楚这件事,把原来的服装送到片场。” 服装师劫后余生:“我知道了!” 结束通话,陆长惟收起手机,重新看向许知朔。见许知朔眨着眼,一副想要说话的模样,陆长惟轻轻“啧”了声,移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中全是湿淋淋的水渍,分开时与许知朔的嘴唇几乎要拉出一条银丝。 陆长惟看了眼许知朔泛着水光的红唇,注意到他下唇花掉的口红,于是,陆长惟扫了眼自己的手掌,果然在手掌心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口红印。 手指微微收拢,陆长惟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摸出来一张纸巾,折叠了两下。 “服装老师没有恶意。”许知朔深吸了口气。 陆长惟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捏着纸巾,给许知朔擦掉了下唇蹭出去的口红。 纸巾碰到皮肤,许知朔愣怔住,神情呆呆地望着陆长惟,心里突然泛起浓浓的酸涩。 注意到许知朔的眼神,陆长惟骤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立刻就收回了手,胡乱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掌,将皱巴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你眼中有坏人吗?”陆长惟随口说,说完却发现许知朔的脸色突然变得很苍白,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眼睛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陆长惟皱了皱眉。 许知朔深深地低下了头:“嗯。” 陆长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地上有金子?” “没有。”许知朔说。 “没有就抬起头!”陆长惟不悦地说。 许知朔听话地抬了抬头,平视的目光落在陆长惟的嘴唇,不知不觉就像以往那般把注意力放到了陆长惟的上嘴唇。陆长惟的唇型是很完美对称的M型,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稍微的神游让他很好地放空了自己的情绪。 陆长惟沉默地看着许知朔的脸。 久别重逢,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许知朔。 许知朔的眼睛是一汪倒映着月亮的水,风一吹便波光粼粼。他曾以为这汪水会永远清澈,晶莹纯净,哪怕许知朔老去也不会改变。 但现在没有了。 陆长惟想到了小王子的玫瑰。 小王子回到自己的星球,那里长满了猴面包树,而他悉心养护的玫瑰早已经枯萎。 这样的联想让陆长惟感到异常不安。 “许知朔,你还要看多久。”陆长惟垂下目光,看着许知朔在听到他这句话后慌乱收回眼神的样子,心里那股不安消散了一些。 许知朔被吓得回过神,目光一时竟找不到落脚点,最后看向了没有金子的地面。 “对不起。”许知朔轻声说。 陆长惟嘴角平直,许知朔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不高兴了,于是又道歉了一遍,语气更加诚恳认真:“对不起,我不看你了。” 陆长惟冷笑出声:“你还想看谁?性.骚扰我还不够,你还想性.骚扰哪个演员?” 许知朔震惊地看向陆长惟:“我不想看谁。” 陆长惟神情坦然地跟他对视。 不到三秒,许知朔率先挪开了视线:“我不会性.骚扰别的演员,你明明知道,还要这样说我。这一点也不好笑,我不喜欢。” 话音刚落下,许知朔的耳边骤然响起陆长惟低低的笑声,声线低沉,充满磁性。和那些充满讥讽、不屑、鄙夷的冷笑不同,这个笑是愉悦。 陆长惟的心情又好了。 许知朔忍不住抬起头去看陆长惟笑起来的模样,但陆长惟的笑太过短暂,他什么也没看到。 咚咚—— 房间的门被敲响,与此同时,外面传来林恩乔略带苦恼的说话声音:“陆哥,服装老师把许知朔的服装交给了我,说让我交给你。” 陆长惟走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 林恩乔还处于懵逼当中:“怎么回事啊?” 陆长惟伸手拿过林恩乔抱在怀里的服装,关上门前说了句:“在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林恩乔看着再次紧闭上的房门,第一反应是幸好今天井哥没有跟过来,不然看见陆哥和许知朔两个人单独相处,还让她帮忙守门,不得气死。 林恩乔转了个身,当起保镖。 没办法,虽然井哥交代了她要拦着两人见面,可是谁叫陆长惟是给她发工资的老板。 只能对不起你了,井哥 。 下次一定。 房间里,陆长惟拿着新的服装回到许知朔面前,扔到他怀里:“换上。” 许知朔“哦”了声,拉开冲锋衣的拉链,脱掉后左右看了看,小心地放到椅子上,放之前还摸出纸巾擦了擦椅子上面可能会有的灰尘。 “赶紧换。”泛着银色光泽的金属链再次晃悠到陆长惟的视线,陆长惟催促。 许知朔解开深V西装的扣子:“我在换。” 扣子解开后,西装微微敞开。 陆长惟看见了藏在西装下面的腰链,和身体链是一体的,缠了两圈在细腰上,吊坠晃动着。 陆长惟眸色一暗。 许知朔准备脱掉西装的时候,突然看了眼陆长惟,然后默默转过了身,背对着他。 感受到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许知朔加快了换衣服的动作,快速脱掉身上的西装。 热气陡然散开,许知朔打了个冷颤,开始摸索着解脖子上的项圈。 他一动,身体上的所有链条就跟着晃动。 陆长惟看着那垂在肩胛骨中间晃悠的银色链条,目光一点点下移,落到两侧的腰窝。 他看得光明正大、堂而皇之,许知朔却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动作越来越急切。 “我解不开。”许知朔回头看向陆长惟,因为着急,眼睛都有了雾气,“你帮帮我。” 陆长惟没有立刻过去:“谁帮你穿的?” 许知朔还在跟一个锁扣较劲:“服装老师。” “怎么不让服装老师过来给你解。”陆长惟走到许知朔身后,弯下腰去看许知朔解不开的那个锁扣。一巴掌拍开许知朔的手,陆长惟手指勾起身体链,不到两秒就解开了。 “还有哪个?”陆长惟问。 许知朔摸到另一个锁扣,指给陆长惟看。手再次被拍开,许知朔乖乖缩回胳膊,等着。 感觉到陆长惟的手指再次勾起身体链,许知朔还没反应过来,最后一个锁扣打开,身体链“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许知朔下意识蹲下去捡。 陆长惟往后退了一步,抱起手臂,继续看他。 许知朔放好身体链,开始穿新的服装。 新的服装是不规则的黑白撞色衬衫,左胸口的口袋上有一只刺绣黑卷尾。 相比华丽性感的身体链,这件衣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但这件衣服却是为许知朔的角色而设计。 黑卷尾这种鸟以强烈的报复心和坚持不懈的复仇行为出名。它们拥有较强的记忆力,会长期记住冒犯过它们的人或其他动物,并主动寻找机会进行攻击,这也是角色阿难的性格。 许知朔背对着陆长惟,扣上衬衫的扣子。 整理好袖口和领口,许知朔转回身。 陆长惟随意地扫了眼,目光瞥向被放置在一旁的身体链和深V西装,走神了几秒。 许知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等今天的拍摄结束,我拿过去还给服装部。” “这么喜欢跑腿,去当跑腿小哥好了。”陆长惟拿起椅子上的冲锋衣,搭在胳膊上,转身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外面空调的凉风吹进闷热的房间。 回头见许知朔还傻站在那里看着衣服,陆长惟神色间尽是不耐烦:“出来,不用你处理。” 许知朔慢腾腾地挪动着脚步走到门口。 陆长惟直接抬手将他推了出去。 第二次被这么粗暴地对待,许知朔显然比第一次有了点经验,很快就站稳了。 房间外都是工作人员和演员,离房间门口比较近的几个人都注意到了这点动静,好奇地看过去,发现是陆长惟后,又默契地移开视线,不敢正眼瞧。 陆长惟关上房间门,先是看了眼被扔到哪里就在哪里站定的许知朔,然后走到林恩乔面前:“把房间里的衣服收起来,服装过来问就说我拿走了。” 林恩乔点头:“好的。” 陆长惟绕过林恩乔,走到许知朔面前。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扫过来的似有若无的眼神,陆长惟侧头看向其中最明显的一道目光。 冰冷锐利的目光直直看过来,那个偷看的群演顿时后背一凉,神情慌张地低下头。 不过五秒,周围那些眼神就全部消失了。 “你还要杵在这里盯着我看多久。”陆长惟冷淡地说,“你是故意的吗,让人以为我欺负你。” 许知朔立刻摇头:“没有。” 陆长惟:“嗯?” 许知朔声音低了低:“你没有欺负我。” 陆长惟扫了眼四周的人,继续道:“但他们不相信怎么办?说不定还要发到网上骂我。” 许知朔毫不犹豫地说:“我去跟他们解释。” 陆长惟看着一脸认真的许知朔,轻笑了声,微微弯腰凑近许知朔的耳边,声音低沉动听:“他们不相信是对的,因为我确实在……欺负你。” 说完,陆长惟绕过他,离开。 许知朔茫然地看着陆长惟的背影,心跳有些快。 5. 剧本熟悉了吗 “一会儿没见,心情变这么好。”翁红玉瞧着陆长惟身上从内而外透露出来的轻松劲儿,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剧本,“银熊奖黑幕你了?” 陆长惟随手拎来椅子,坐下,从林恩乔手里接过保温杯,喝了口茶:“已经有了,不稀罕。” 翁红玉表情扭曲,心里酸得滴水,非常想掐死说出这句话的陆长惟:“网友说得没错,你确实不应该长嘴。你能活到今天,多亏了法治社会。” 陆长惟举起保温杯,做敬酒状:“感谢法治社会。” 翁红玉无语片刻,送上白眼。 嘴贱和厚颜无耻,总有一个能气到人。 而陆长惟两者兼修。 翁红玉不由得想起来微博上的一个账号——陆长惟怼人合集bot,里面收录了陆长惟从出道开始骂营销号、骂黑粉、骂私生等大大小小的战绩。 于是乎,好多网友说:“你可以不相信陆长惟的人品,但你不能不相信陆长惟的人设。” 没跟陆长惟接触前,翁红玉觉得这也太夸张了吧,跟陆长惟合作后,翁红玉很想实名投稿。 回过神,翁红玉闻到茶的香气:“喝的什么?” 陆长惟淡淡地说:“玫瑰花茶。” 翁红玉笑了笑:“这么喜欢玫瑰啊?” 陆长惟看着漂浮在茶汤中的玫瑰花瓣,白色的热气在杯口氤氲,却不能让人眼中的冷意减弱。嘴角勾起,陆长惟哂笑了声,沉声说:“不喜欢。” 翁红玉没接话,但也没相信一点。 陆长惟又喝了两口茶,放下保温杯。身体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椅子的大小在长手长腿的陆长惟的衬托下莫名变得局促起来。 陆长惟的腿上搭着剧本,却没有看一眼的意思。开拍前一个小时,陆长惟一般不会再看剧本。每一句台词他都记得滚瓜烂熟,不需要再看,他更喜欢在这个时间放空自己,然后慢慢沉浸到角色的状态。 这个过程很有意思,好像他暂时丢掉了自己的灵魂,腾空身体,让角色的灵魂住了进来。 “陆……老师,翁老师,早上好。” 一道紧张的声音在陆长惟面前响起。 陆长惟没理会。 翁红玉回答:“早上好。” “我来的路上买了咖啡,拍戏可以提神。”陈泉瞥了眼陆长惟的表情,走上前,拿出咖啡放到翁红玉手边,然后又拿出一杯果茶放到陆长惟手边,“我听说陆老师胃不太好,所以买了常温的果茶。” 翁红玉的笑容微妙:“谢谢,也太贴心了。” 陈泉感到不好意思,下意识看向陆长惟。 咖啡的香味混着脂粉感的玫瑰香进入陆长惟的鼻腔,陆长惟皱了皱眉,这才掀起眼皮看了陈泉一眼。 陈泉的心头一跳,控制住心里的紧张,跟陆长惟对视:“陆…老师,我是您的粉丝,很喜欢您的戏,您的《藏春》一直是我最爱的电影。” 陆长惟不冷不热地“嗯”了声,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冲锋衣上残留的清冷玫瑰香盖住了陈泉身上的香味,陆长惟的眉头这才稍微松开。 “我上周才进组,一直没机会和您说话。”陈泉略微激动地走到陆长惟身侧,半蹲下来,仰视着陆长惟,目光里满是敬慕,“接下来的对手戏,我会努力不拖您后腿。” 陆长惟的目光却越过了陈泉,看向了出现在文铮身边,正在和文铮讲话的另外一道清瘦的身影。 陈泉:“陆老师?” 陆长惟瞥了眼果茶:“谢谢,我不喝甜的,你拿回去吧。” 陈泉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立即露出个笑:“我要的三分糖。” 陆长惟抬眼看了陈泉两秒。 下三白的眼睛带着天然的凶狠凉薄,而陆长惟眼角尖锐,眼型狭长,这么面无表情盯着人,更具压迫感。 陈泉心里一阵发慌,强作镇定。 翁红玉在两人之间看了看,出声打圆场,不赞同地对陆长惟说:“小陈多体贴一人啊,买都买了,哪有让人拿回去的道理。” 陆长惟平静地移开目光,察觉到许知朔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于是对陈泉说:“放着吧。” 陈泉紧绷的神经松懈,后背出了汗:“好的。” 陆长惟心不在焉地摩挲着剧本,想到陈泉在刚才说是自己粉丝,还提到了他出道没多久拍的一部电影,于是在对方离开时,沉声提醒了句:“身为演员,有时间不如多琢磨演技。” 陈泉的脚步停顿片刻,走快了离开。 翁红玉在陈泉离开后,盯着陆长惟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叹息:“这张脸这么招人,还能母胎单身到今天,我算是看出原因了,你这是根本就不给人一点机会啊。” “人人都要给机会,我这里是爱心慈善机构吗。”陆长惟站起来,瞥了眼翁红玉,轻描淡写地补充,“还有,谁说我母胎单身。” 翁红玉瞳孔地震:“我操?!” 陆长惟没理会已经震惊成表情包的翁红玉,步伐平稳地朝监视器走去。还有两步远的时候,陆长惟已经能听到监视器前的许知朔和文铮说话的声音。 文铮感慨:“感觉像是回到了咱们上大学的时候,你陪着我堪景,熬大夜,扛着器材到处跑。还记不记得我们去云岗村拍摄那次,住在三婶家,三婶家养的大鹅见人就扑棱着翅膀叨人,我们被追得满院子跑。” “咬得很疼。”许知朔摸了摸被大鹅咬过好几次的小腿肚,目光却落在文铮的领口,眼神闪烁着纠结,搭在腿上的手蠢蠢欲动。 回忆中的画面依旧鲜艳清晰,文铮发出爽朗的笑声:“你跑太慢了。” 许知朔也微微笑了下,黑白分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泉的形状。 陆长惟安静地望着许知朔的侧脸,看到他轻松的笑,有些恍惚。想起什么,陆长惟下意识往左侧看了眼,除了忙碌的工作人员没有别的,陆长惟扭回头,继续看眼前的许知朔。 许知朔的眼神纠结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朝文铮伸出了手,帮他把领口略高的那一侧往下拽了拽,直到两侧的领口一般高。 许知朔满意地收回手,心底终于舒服了。 这个强迫症一样的行为让陆长惟从恍惚中猛地清醒过来,嗤笑了声。 声音引起两人的注意,许知朔快速地看了眼陆长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起腿上的剧本,身体肌肉随着陆长惟的走近而微微绷紧。 陆长惟瞧着许知朔的反应,莫名想起以前和他出国游玩时见到的田纳西羊。这种羊一旦受到惊吓或刺激就会四肢僵硬,软倒在地。 视线在许知朔身上上下一晃,陆长惟心里颇为嫌弃地“啧”了声,许知朔如果是只羊,绝对是羊群中毛发最不光滑,身材最干巴,模样最丑的那只。 “陆老师。”文铮从许知朔刚才的行为中回过神,压住哭笑不得的表情,跟陆长惟打招呼。 陆长惟点了下头回应,目光略过文铮已经对称的领口,看向许知朔,语气平铺直叙:“过来,该走戏了。” “啊。”听到走戏,文铮立刻看向手表,“确实该开工了,聊得差点忘了时间。”无缝切换到工作状态,文铮开始通知各部门准备。 许知朔起来跟上陆长惟。 陆长惟听着身后间隔一米远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问:“剧本熟悉了吗?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陪你一直NG重来。” 许知朔点点头,反应过来陆长惟余光也没有给他一个,看不到他的动作,他开口说:“熟悉了,刚才文导也给我讲了戏。” 陆长惟语调怪异:“也对,毕竟聊得差点忘记时间。” 许知朔认真澄清自己没有忘记工作:“没有忘记开工的时间,讲过戏后我们才聊了点别的。我一直在看着时间,不会误工。” “跟我无关。”陆长惟没表情,但走路的步伐慢了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由一前一后变成了步伐相同的并肩行走。 衣袖偶尔蹭到,细小的摩擦声响起又消失,在嘈杂的环境中这点声音无人能捕捉到。 许知朔轻声反驳:“电影是所有人一起努力的作品,和每个人都有关。” 陆长惟扭头看了他两秒,徐徐地收回视线。 等所有演员就位,走戏开始。 第34场戏是瑰夏和阿难这两个角色的人物弧光戏。张赫来到夜店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瑰夏,瑰夏受到爱人死亡的刺激,同时,她大约是预感到了自己将会落得和爱人一样的下场,于是,向张赫交代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 而这场戏的第一个镜头就是一个长达三分多钟的长镜头,随着张赫的视角走动,人物对白只有短短两句,主要以景渲染。文铮非常重视,分镜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一周前才最终确定下来。 第一遍走戏结束,文铮改了一处分镜,相应的摄影组和灯光组都要做出改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像许知朔说的那样,一部电影的完成,需要所有人各司其职,相互配合。 文铮:“知朔,你的表情要再收一些,另外就是上楼梯那里要注意,有一点出镜头了。” 许知朔记下:“我知道了。” 很快,第二遍走戏开始。 反反复复磨了五遍,确保各个细节都没有问题后,第34场1镜1次打板开拍。 陆长惟一直处于张赫的角色状态,打板声一响,走到镜头前的陆长惟的状态更加松弛,一举一动都变了模样,教人觉得陌生。 场内的彩灯变换,舞台的表演拉爆氛围。 有人踩着鼓点寻欢作乐,眼神如饥似渴,有人藏在暗中窥视,如狼似虎。 张赫没分给这些东西一个眼神,目光直接锁定住站在吧台后调酒的阿难,朝他走过去。 阿难在调白色佳人,瑰夏的最爱。 张赫走到吧台前时,阿难正好将调好的白色佳人推到他面前。擦了擦手,阿难从吧台出来。 “瑰夏在楼上,她最近的精神很不好。”阿难说,“陈先生的死几乎摧毁了她。” 张赫没有动这杯酒,只是深沉地看着。 白色的酒在灯光下有一瞬间成了红色,像是刚从人身体里流淌出来还带着热气的鲜血。 “等会儿见面请尽量不要在她面前提起陈先 生的名字。”阿难领着张赫前往二楼。 窥视者伺机而动。 两人穿过喧嚣热闹的人群,上了楼梯,察觉到另一道跟随的脚步,彼此对视了一眼。 走到楼梯转折处的平台时,光线也随之发生变化。光与影在楼梯中间留下切割的分界线,楼梯的尽头时更为深沉的灯光,像是幽蓝的夜色。 阿难上楼的脚步在彻底迈入夜色前停顿了一秒,一楼照过来的那一点灯光照亮了他胸前的黑卷尾刺绣,一瞬过后,阿难走到了楼梯的尽头。 张赫跟在阿难身后,错了半步行走着。 昏暗的走廊中,身穿白色衬衫的阿难格外显眼,不规则的白色像是一只飞鸟。 “好!过!”文铮兴奋地喊,“知朔,刚才那一步的停顿加得非常好。” 场内的灯光恢复成白光,瞬间亮堂起来。 突如其来的明光让许多人都下意识闭了下眼睛,陆长惟朝许知朔看去,目光顺着他包裹在西装裤下的一双长腿下滑,停在细白的脚踝。 别人不知道,他很清楚许知朔停顿那一下是因为光线突然变暗而差点踩空。 “准备下一场。”文铮马不停蹄地说。 化妆助理立刻上前来给演员检查妆容,场务则在陆长惟和许知朔站的地方贴上地标。 许知朔让开位置,走到旁边。 陆长惟见他走路的姿势没变化,收回目光。 下场戏主要是陆长惟和翁红玉的对手戏,许知朔只有不到五句的台词。 但即使充当背景板,许知朔仍旧全程在状态。 下午两点多把计划中上午的戏份拍完,所有人有了吃午饭的休息时间。 陆长惟端着盒饭,随便找了个卡座。 “今天的饭菜还可以哦,有我最喜欢的鸡腿。”林恩乔领到盒饭,来到陆长惟旁边的椅子坐下。刚打开饭盒的盖子,看见翁红玉坐到了陆长惟的对面,她立刻笑着打了招呼,“红姐。” 翁红玉对她点点头:“今天上午可给我累坏了,跟你对戏有时候真憋屈啊,感觉像是小时候跟别人打架被别人按着打一样。” 陆长惟眼皮不抬:“菜就多练。” 翁红玉按耐住了自己想要掀桌子的手。 陆长惟低头吃饭,余光注意到翁红玉坐下后在身后露出的许知朔,陆长惟这才抬起眼。 许知朔端着盒饭,站在离他们卡座不远的位置,跟走丢儿童似的,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眼神很轻地看了看翁红玉,又看了看已经没有空余位置的卡座,本来直行的脚步转了个弯儿,随便找了个能坐的地方坐下。 陆长惟一抬眼就能看到许知朔的一举一动,看他费了半天劲儿才打开盒饭的盖子,还溅了两滴油在手背上,陆长惟小声骂了句“笨死了”,眼神仍停留着没有离开。 擦干净手背上的油点,许知朔拿起一次性筷子,撕开包装,习惯性对比了一下两根筷子的长度,确认一样后他把汤摆放在盒饭中间的位置,最后才开始正式吃饭。 “麻烦精。”陆长惟又骂。 “嗯?”翁红玉和林恩乔隐约听见陆长惟说话的声音,不确定地看向他。 陆长惟垂下视线:“吃饭,嗯什么嗯。” 吃了一会儿饭,还没吃下几口,陆长惟再次抬起头,发现许知朔已经干掉了一大半,每次张嘴都是一口吃很多,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有这么好吃? 陆长惟怀疑地低头看了看今天的饭菜:油麦菜,豆角,红烧茄子,土豆炖鸡肉。 非常一般。 再看许知朔,像是闹了饥荒的难民,狼吞虎咽,孙悟空在五指山下压了五百年出来也没跟许知朔似的,恨不得吞掉两头牛。 陆长惟皱起眉:“他是没吃过饭吗。” 林恩乔和翁红玉同时抬起头。 “谁啊?”林恩乔问,同时,顺着陆长惟的视线看过去,发觉他在说许知朔,林恩乔看了会儿许知朔吃饭,忍不住笑,“很正常。” 陆长惟看向林恩乔。 林恩乔说:“我一个朋友在英国待了三年,瘦了17斤,回来后吃火锅,边哭边吃,一个星期不到把自己吃进了医院,医生说是积食。” 陆长惟看着许知朔竹节虫一样的细胳膊细腿,饭菜的味道飘来却突然没了任何食欲。 “让开。”陆长惟对挡在外面的林恩乔说。 林恩乔挪了挪椅子,看着陆长惟。 陆长惟没理会林恩乔的疑惑,去剧组的医疗团队处拿了盒消食药,然后走到许知朔那里。 许知朔已经干完了盒饭,正在埋头喝汤。 突然,一道阴影落到他身上,遮住他。 许知朔双手捧着碗,抬起了头。 陆长惟低头看他,眸光微动。 许知朔的眼眶泛着薄红,眼神湿漉漉的,拍戏时嘴唇上涂的口红因为吃饭已经掉得差不多,但此刻红润的颜色却比上了口红还要艳丽。 担心自己嘴角有饭渣,许知朔舔了舔嘴唇。 舔了两遍。 舌尖从嘴唇上扫过时,还看着陆长惟。 6. 你手太脏 手中的药盒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陆长惟无知觉地继续攥紧了手掌,眸色深深地盯着许知朔潮红湿润的嘴唇,突然生出想啃咬些什么的口腹之欲,口水分泌,喉结滑动。 场内的空调似乎失去了制冷的效果,躁动的热意从眼神开始蔓延,钻进胸口的心脏。 消食药的药盒已经完全瘪了下去。 陆长惟往前迈了一步,黑色马丁靴靠近白色板鞋,两个人的鞋尖几乎要顶着鞋尖。 “许知朔。”陆长惟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出他的名字,很想问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摆出这副勾引人的模样。 许知朔捧着碗的双手放下,表情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却还在看陆长惟:“嗯。” 留意到陆长惟手中的药盒,许知朔担心地多看了两眼,看到药盒上面的字写着消食健胃片,许知朔眼中的担忧才不那么严重:“你吃撑了吗?我看网上说金刚坐可以缓解不舒服。” 陆长惟一怔,乱七八糟的思绪消失:“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饿了半年的猪进了饲料厂一样。” 许知朔缩回伸向汤碗的手,眼睛不舍地看了两秒最后两口紫菜蛋花汤,抬起头看陆长惟的眼睛:“吃撑不丢人,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今天的饭菜做的很好吃,我也吃的很多。” “你吃的多是因为你是猪。”陆长惟把药盒皱巴巴的消食片扔进许知朔的怀里。 许知朔手忙脚乱地接住,不明白地歪了歪头,像是一只认真聆听,等待主人指令的小狗。 陆长惟的气息微沉。 许知朔等了几秒,见陆长惟既不说话也不离开,表情还怪怪的,想了想,他拿起药盒看了两遍说明,然后打开药盒,从里面抽出药板,抠出来6片药,左手递给陆长惟:“给你。” 陆长惟看也不看,嫌弃地说:“你的手太脏,我不吃,要吃自己吃。” 许知朔收回胳膊,认真看自己的左手,这只手远没有五年前的好看,指节粗了些,手掌中多了很多茧子,手指上还有一些疤痕。 陆长惟余光留意到他突然走了神,于是低下头看向许知朔还摊开着的手掌心,目光顿住片刻,神情明显变得不虞了一瞬。 算命的曾给许知朔看过手相,许知朔的掌纹清晰平整还非常干净,那人说他这一生都会顺风顺水,是富贵清闲的命。 富贵清闲的人会长茧子? 什么狗屁大师。 陆长惟心中烦躁憋闷,尤其是在看到许知朔吃了消食药后,放下手时遮遮掩掩地去抠手掌心的茧子,剧烈的情绪突然就涌了上来。 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和许知朔分开的这五年,原来是这样的漫长,一千八百多天的空白,原来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长河,波动的水面上下,两个人的身影都是模糊的。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抖,四肢发麻,也控制不住心脏跳动时仿佛受到了挤压的疼痛感。 眼前一会儿是五年前不断闪回的画面,一会儿是现在,最终都定格在许知朔的眼睛里。 这双眼睛此刻正关心地望着他。 “你不舒服。”许知朔站起来,伸手去握陆长惟的手,动作非常自然,是做过无数遍的习以为常,所以哪怕过了五年都刻在骨子里。 陆长惟反应过慢,一时没有躲。 但这只手在即将要触碰到陆长惟时,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 这个动作看得陆长惟心口一紧,他猛地用力抓住了许知朔往回收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一扯:“什么意思,我有传染病?” 许知朔的脸色瞬间一白,眉头紧皱,被陆长惟抓着手腕的整条胳膊都在抖:“没…有。” 不太清楚许知朔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反应,但看到他脸色骤变,陆长惟第一时间卸掉了所有力气,可许知朔还是在抖,很害怕很疼的样子,就连额头和鼻尖都渗出了汗珠。 陆长惟意识到不对劲,立即松开许知朔的手腕,不敢再碰他的胳膊,只用手掌稳稳托住他的后背:“许知朔,你碰瓷也演的稍微专业点。” 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许知朔唇色惨白,眼圈泛红,眼神微微失焦,以一个保护自己的姿态,用左手紧紧抱住右胳膊,听到陆长惟的指责,颤得不成调的声音勉强回答道:“我没有碰瓷……我想坐下。” 陆长惟用脚勾过来椅子,踢到许知朔的身后。许知朔几乎是腿软得站不住,跌坐在椅子上,陆长惟忍不住说:“这还叫没有碰瓷,许知朔,你挺会睁眼说瞎话。” 许知朔没有余力再回答。 陆长惟闭上嘴,见许知朔一直抱着自己的胳膊,目光看过去,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仔细地从每根手指都看了遍,陆长惟在他的大拇指和食指上看到了两道横着的白色的疤痕。但与左手不同,右手的手掌心还和从前一样白嫩柔软,除了握笔的手指,没有任何茧子。 猜测不到原因让陆长惟整个人的心情都非常糟糕,心里的焦躁变成了成千上万只蚂蚁爬来爬去,直到许知朔的呼吸节奏逐渐恢复正常,脸上也开始有了血色,那些到处啃食的蚂蚁才从他的心里爬回阴暗的角落。 “对不起,我刚刚有点不舒服,现在已经好了。”许知朔解除自我保护的姿势,拉低袖口,惴惴不安地看向陆长惟,看了一眼,不敢再多看,低下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他以为他已经好了。 “闭嘴!”陆长惟不想再听“对不起”这三个字,五年前他就已经听得够多了。 许知朔欲言又止,过了几秒,还是开口问道:“你刚才不舒服,现在有好点吗?” “没有。”陆长惟没好脾气地说。 许知朔沉默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拿出来一片湿巾,撕开,认真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给陆长惟看:“现在干净了,我帮你揉揉吧。” 陆长惟被他手上残留的湿润水色狠狠刺了下眼,冷酷生硬地说:“不需要。” 许知朔攥着湿巾:“哦。”但很快他将皱巴巴的湿巾叠成四方块扔进垃圾桶,拿出了一个保温杯,和陆长惟用的保温杯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我泡了大麦茶,你要喝点吗?” “什么茶,没听过,肯定难喝死了。”陆长惟看着许知朔用右胳膊将保温杯夹在怀里,然后左手拧开盖子,也许是刚才对许知朔过度反应的在意,陆长惟对眼前的画面感到了一丝违和与怪异。 许知朔喝了一小口茶,对陆长惟说:“还可以的,不难喝。”他找到一次性纸杯,倒了大半杯,往陆长惟的面前递了递。 陆长惟的思索断开,闻到茶香味。 胃不好开始戒咖啡后,陆长惟在井思源的三令五申下开启了每日喝茶提神的生活,基本都是井思源泡什么他喝什么。 别人是美式拿铁,他是保温杯战神,甚至还有好几个保温杯品牌想跟他谈代言合作。 但陆长惟都拒绝了。 一是看不上,二是他有一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还不想换新的。 淡淡的麦香还飘在鼻尖,陆长惟先是瞥了眼被许知朔放回桌子上的保温杯,然后才接过纸杯,在许知朔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喝了口。 茶水的温度刚刚好,有一丝甜味。 陆长惟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他喝干净纸杯中的茶,随手将纸杯扔进垃圾桶,往自己的休息室走:“过来。” 许知朔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陆长惟是对自己说的,于是快速拿上自己的包和保温杯跟上去。 中午吃饭休息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在拍摄任务并不重的时候,文铮很愿意给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充足的休息时间,让每个人都能够拥有良好的身体状态。 因此,吃完午饭,许多人都会选择找个地方眯一会儿,没椅子坐的席地一躺也不在乎。 陆长惟带着许知朔进了休息室,一边打开休息室的空调,一边给林恩乔发消息,让她吃完饭就回房车休息,没事儿别来烦他。 反锁住门,陆长惟回过头见许知朔抱着背包和保温杯,拘谨地站着不动,模样看着简直比在路中间竖了根柱子还要碍眼:“没人抢你那破包,东西放下,坐,别让我说第二遍。” 擦着许知朔的肩膀走过去,陆长惟坐到休息室里唯一的沙发上。沙发只有三个人的长度,陆长惟坐下后,剩余的空间也就能容纳一个人。 许知朔环视了一圈,把背包放到化妆台前的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上去——这也是休息室中除了沙发唯一能坐的地方。 陆长惟懒散地靠上沙发靠背,眼神一扫许知朔:“刚才还说要帮我揉,怎么,场面话?” “不是!”许知朔着急否认。 陆长惟“嗯”了声,闭上眼,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沙发扶手,隐隐有催促的意思。 许知朔放下保温杯,走到沙发前。陆长惟闭着眼睛的模样给了许知朔偷窥的勇气,他的目光先是落到人的脸上,看了几秒。 陆长惟的五官优越,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多一分会太过浓烈凶戾,少一分又会有些寡淡无味,现在就非常好,很适合画成漫画。 想到这里,许知朔的表情突然从梦中美好的想象回到了残酷的现实。 眨了眨眼睛,许知朔的目光仓促地从陆长惟脸上移开,看向他的腹部。 他的目光刚看过去,陆长惟就伸手拉开了冲锋衣的拉链,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撩起眼皮看向许知朔,将人牢牢锁在自己的瞳孔中。 柔软的布料贴着腹部的皮肤,隐约可见腹肌起伏的轮廓。 许知朔在陆长惟的注视下,一条腿跪到沙发上,慢慢伸出手,掌心隔着衣服轻轻贴上去。 拍戏时陆长惟一直穿着冲锋衣,哪怕片场开着空调,但由于人多,温度并不是很低,陆长惟裹在冲锋衣下的体温可想而知。 许知朔感觉自己碰到了一片滚烫的火,而比这片火更让人觉得滚烫的是陆长惟的目光。 陆长惟看着许知朔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的,许知朔,你在占我便宜吗。” “没…”许知朔的手指微微一蜷,戳在陆长惟的腹肌块上,好像坐实了陆长惟问的话。 许知朔立刻抬眼看向陆长惟,看到了陆长惟嘴角一闪而逝的笑,快得像是错觉。 “我不是故意的。”许知朔说。 陆长惟:“哦。”< /p>许知朔一听就知道陆长惟不相信,他垂下眼睫,不再解释,开始专心帮陆长惟按揉肚子。 轻轻揉了两下,许知朔感觉到了奇怪。 掌心下的腹肌块块分明,陆长惟一点也不像吃撑的样子,更像是没怎么吃饭。 许知朔的手停了下来。 “嗯?”陆长惟挑眉。 大概是陆长惟此刻有点纵容的神情给了他熟悉的错觉,想到两人之间的约定,许知朔责备似的说道:“你没有好好吃饭。” 陆长惟不慌不忙地应了声:“所以呢?” 许知朔张了张嘴,不吭声了,有点生气的样子。陆长惟瞧着,觉得有点好笑。 “许知朔,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陆长惟拂开许知朔仍放在他腹部的手,胳膊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你这样子又是给谁看。” “没有。”许知朔轻而快地回答。 陆长惟不知道他是在回答哪一句话,但无论是哪个,他都发出了不满意的冷笑声。 突然,许知朔离开沙发,拿起椅子上的背包,拉开拉链,低头在里面翻找起了东西。 陆长惟看着他莫名其妙的动作。 哗啦—— 碰撞的声音响在安静的休息室。 许知朔拿出了一袋饼干。 “我自己做的饼干。”许知朔打开密封的袋子,递到陆长惟手边,特意补充了一句别人的评价,证明饼干能吃,“文铮说味道很好。” 陆长惟伸到一半的手收回去,冷脸:“拿别人吃过的东西给我,我是你养的狗吗。” “这是我昨天借文铮房间里的烤箱新做的,没有给任何人吃过。”许知朔说。 陆长惟的表情这才好了点,从袋子里拿出来一块玫瑰花形状的饼干:“我不吃甜的。” 说着话,饼干已经送进了嘴里。 饼干烤得很酥脆,味道微甜,陆长惟吃掉一个,伸手又拿了一个星星形状的。 “送给你。”许知朔把饼干都给陆长惟。 “味道也就那样。”陆长惟说。 许知朔问:“是哪里不太好?我下次改。” 陆长惟连吃了五块曲奇小饼干,被他突然发问,愣了片刻才回答:“太干了。” “可能是我搅拌得太久了,当时有点走神。”许知朔记下来,“还有吗?” 陆长惟望着放在小茶几上饼干,突然沉默了几秒。还在一起时,许知朔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顶多陪他一起买个菜,让人担心许知朔出门要是没了外卖跟盒饭是不是会饿死。 现在许知朔会烤味道很香的小饼干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许知朔,你很烦。”陆长惟说。 许知朔顿时不再问了,抿了抿嘴唇。 陆长惟:“我要休息了。” “哦,好。”许知朔慌忙离开沙发,收拾好自己的背包,拿上保温杯准备离开。 “我有没有说过,别让我说第二遍。”陆长惟抱起手臂,命令,“坐回去。” 许知朔搂着背包坐回椅子。 陆长惟“啧”了声:“沙发。” 许知朔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坐下去时的力道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紧紧靠着沙发的另一侧,不去打扰要休息的陆长惟。 陆长惟瞥了眼快要跟仓鼠似的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的许知朔,闭上眼睛。 许知朔靠着沙发,一点点调整自己的呼吸,跟陆长惟保持同频。 休息室里只有空调运作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知朔听着两个人频率相差无几的呼吸声眼皮越来越重,慢慢进入了睡眠。 陆长惟睁开眼,扭头看了下睡得正香的许知朔,目光略过他轻松舒展开的眉眼,看向他在睡着后无意识搭在怀里的右手。 拇指和食指上的疤痕不是很明显,但非常突兀扎眼。看疤痕的痕迹像是被刀划到留下来的,联想到许知朔似乎学会了做饭,这两道伤很可能是学切菜时不小心切到了。 一个傻逼的推理。 许知朔是右撇子,切菜怎么可能切到右手。 想到这个的瞬间,陆长惟脑海中雷声乍起。 从再次见面后,许知朔用左手用得更多,而他掌心和指腹留下的茧子更说明了这一点。 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改用左手。 陆长惟注视着许知朔的脸,朝他伸出手,手指触碰上袖口,陆长惟将袖子往上提了一些。 看到许知朔干干净净的手腕根部,陆长惟松了口气,缓过神来,后背都出了些冷汗。 他在想什么。 陆长惟自嘲地笑了笑,许知朔爱用哪只手用哪只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陆长惟站起来,转身往休息室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折身回来,把许知朔快要一头栽到地面去的脑袋扶正。看了一会儿,他又小心地扶住许知朔的肩膀,让他躺到沙发上。 再次抬脚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陆长惟又一次返回,拿走了茶几上的那袋小饼干,顺手把冲锋衣扔到了许知朔身上给他盖住肚子。 不盖肚子会着凉。 他只是不想影响拍摄。 7. 谢谢 陆长惟走出休息室,一扭头就看见了守在休息室门口,宛如在站岗放哨的林恩乔,给他吓一跳:“这里不是动物园,想当狐獴去沙漠。” 林恩乔脑子里顿时浮现出狐獴的样子。 虽然可爱,但她不想去沙漠。 晃晃脑袋,晃走画面,林恩乔解释:“井哥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说要过来,我站在这儿,看到他的第一时间就能提醒你…们。” 听起来仿佛两个人在背着井思源做偷.情的事。 陆长惟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井思源是不是告诉过你,让你盯着我,别和他见面。” 林恩乔心里一惊,脱口而出:“陆哥你怎么知道!?”赶紧捂住了嘴,但于事无补。 “蠢有蠢的活法。”陆长惟安慰人似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在休息室的附近随便找了个空闲椅子坐下后,陆长惟打开饼干袋子的包装,认真地从里面挑拣出玫瑰花形状的小饼干。 林恩乔没听清楚,但凭借着捕捉到的关键词,尽职尽责地问:“陆哥你要吃什么味的锅巴?” 走到陆长惟的旁边,她才注意到陆长惟的表情根本不像是要吃锅巴的样子,倒像是要开除她。 林恩乔丝滑认错:“陆哥我错了。” “哦?”陆长惟擦了擦手指上的饼干屑。 林恩乔立即将井思源交代过她的事情抖落得一干二净,甚至当场做了一番情景还原。 陆长惟一边密封住饼干袋子,一边平静地看完表演,点评:“演的挺好,像条还没死透的鱼。未来美食界一定会有你的一席之地,很下饭。” 林恩乔:“……”他好伤人。 为了自己的小心脏不再被扎两刀,林恩乔想赶紧揭过这个话题,一抬眼正好看见了走过来的井思源。如同看到救命稻草,林恩乔的眼睛发亮,赶紧挥起手臂打招呼:“井哥。” 陆长惟没理会井思源的到来,很专注地在数许知朔一共做了几种不同形状的小饼干——玫瑰花、星星、猫爪、枫叶和胡萝卜。 不同形状的饼干的味道也不相同。 陆长惟的视线在某个胡萝卜小饼干的三片绿叶子上停留了几秒,左边的叶子有明显被磨过的痕迹,大概是刚做出来时的形状让人不太满意,所以才被后期修了修,修成和右边叶子一模一样。 想到许知朔认真地给每一块小饼干做质检的模样,陆长惟的心情好像一只充满了气的气球。 “陆哥,我来了。”井思源走到陆长惟面前,发现陆长惟在盯着怀里的一袋小饼干出神后,他没再打扰陆长惟,而是扭头对林恩乔小声说,“小乔,你去休息会儿吧,这里有我看着。” 林恩乔刚刚才叛变了组织,这会儿看到井思源心里不禁微微发虚。听完他的话更是下意识瞥了眼休息室,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小动作可能会暴露什么,她赶紧收回目光看向陆长惟,但陆长惟的注意力显然还没有回来。 林恩乔也放低了声音:“没事,我不困。” 井思源乐了:“这么喜欢工作啊。” 林恩乔很想遵从自己的内心,摇头否认,但想到休息室里藏着的许知朔,最终她忍辱负重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来字:“嗯。” 井思源看她这副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行了,去休息,早上起那么早,不午休小心猝死。” 林恩乔实在找不到借口了,向陆长惟求助。 陆长惟在林恩乔第一次看向他的时候就已经慢慢回过了神,只是这会儿才有反应,愿意开口说话:“哦,那我大概已经死了上千遍。” 井思源生气:“呸呸呸,你祸害遗千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你也赶紧呸呸。” 陆长惟无动于衷:“封建迷信不可取。” 井思源拿他无可奈何,不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我看了今天的拍摄通告,下午的拍摄任务不重,中午应该有时间休息,怎么坐在这里?” 林恩乔的心提了起来。 陆长惟朝身边的一把空椅子抬了抬下巴。 井思源坐到那把椅子上。 陆长惟埋怨:“休息室的沙发太小。” 井思源想了想:“下午我去买个大的回来。” 陆长惟犹豫片刻说:“小的也挺好。” 所以哪怕对方再怎么想要避开自己,依旧不可避免有些接触,衣服下的温度比开水还要烫人。 幸好他进门时把空调温度调得很低。 陆长惟的思绪偏移了一瞬,突然冒出个念头——许知朔不会把自己冻死吧。 眼神逐渐飘忽,陆长惟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许知朔比树袋熊还要蠢,比花还要娇气。 耳边还能听见井思源说话的声音,但陆长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井思源的声音仿佛离他越来越远,直到某个关键词戳破了这种状态。 “你怀里的饼干是哪里来的?” 陆长惟手指动了动,碰到饼干的包装袋发出“哗啦”的塑料声响,他低头看了眼:“许知朔亲手给我做的,我不要,他非要给,真烦。” 井思源沉默两秒,表情复杂。 他只是一个上午没有看着陆长惟,陆长惟都吃上许知朔亲手做的饼干了。 “他会做小饼干?”井思源反应过来不对。 林恩乔忍不住插嘴:“闻着特别香。” 井思源瞥她一眼。 林恩乔闭上嘴,默默靠边降低存在感。 井思源语气冷漠地说:“不管他会不会,你不觉得奇怪吗,剧组这么多人,他偏偏给你送饼干?显然是别有用心。他出国五年,回来后娱乐圈谁还记得他,也就那些不知道他真面目的粉丝还巴巴地等着。他这样一个趋利避害的人,在这个剧组里,他如果想要蹭别人的热度重新进入大众视野,蹭你的是再合适不过。” 林恩乔第一次听到好脾气的井思源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有点害怕的同时也有些疑惑,井思源嘴里的许知朔和她见到的许知朔差别好像很大。 她不禁看向休息室,发现休息室的门正在被打开,而井思源和陆长惟都没发觉。 “闭嘴,吵得我头疼。”陆长惟心情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按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井思源说的话从他脑海中按出去,“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耳边隐约响起另一道声音,朦朦胧胧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问他:“我是什么人呢?” 陆长惟声音发寒:“闭嘴。” 井思源一顿,反应过来这两个字不是对自己说的,但表情却变得更难看了:“陆哥。” “我来还衣服。”这时,许知朔走了过来。 在他的声音响起的那刻,陆长惟游离恍惚的表情像是终于找到了锚点回归正常,紧绷的神经也不再发出刺耳的嗡鸣声,一切都平静下来。 井思源松了口气,脱力地瘫靠在椅子上,突然一阵后怕,冷汗几乎浸湿了衣服。他抬头看了眼靠近的许知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许知朔礼貌地对井思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而后看向陆长惟:“你的外套落下了。” 目光定了定,许知朔走近了两步,看得更加仔细,说:“你太阳穴那片好红啊,是被蚊子咬了吗?我这儿有止痒膏,还有驱蚊贴。” 许知朔开始扒拉自己的背包,很快找出来一瓶绿色的止痒膏和一盒儿童用的驱蚊贴。 陆长惟安静地注视着许知朔的脸,在许知朔的手伸过来后,他的目光才落到许知朔手上的东西,没有否认:“我看不见。” 许知朔立即说:“我帮你。” 听到这话,井思源别开头,眼不见为净。 两秒后他突然站了起来,语气生硬地扯了个借口带着林恩乔离开。走之前他回头看了眼和平常一样的陆长惟,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对于井思源突然的离开,许知朔露出些许无措。但陆长惟并没有理会井思源,眼睛一直盯着许知朔,眸色又深又暗,看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许知朔的注意力瞬间回到陆长惟身上。 他拿出包里的棉签,拧开止痒膏的盖子,用棉签沾了药膏去涂抹陆长惟太阳穴泛红的地方。 离得近了,陆长惟感受到了从许知朔身上传来的还没有散去的空调凉意,这让对方身上温柔的玫瑰香也变得清冷了许多。 棉签轻轻擦过太阳穴。 药膏涂抹上有淡淡的清凉散开。 陆长惟余光看着许知朔细瘦的手腕,泛着紫色的血管在冷白的皮肤上清晰可见,只有关节处稍微有一点粉色,让人很想握住把玩。 “好了。”许知朔收回手。 陆长惟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看他扔掉用过的棉签,拧上药膏的瓶盖,然后这只手拿着药膏再度朝他伸过来。 “夏天蚊子比较多,这个挺好用的。” 许知朔往前递了递。 陆长惟从他掌心里拿起药膏,指腹不小心蹭到掌心的皮肤,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冰凉。 但许知朔的手掌从来都是热的,温暖的,冬天时握在手里的时候好像握了一只暖宝宝。 陆长惟蹭了下指尖,蹭去那抹凉意。 “防蚊贴也贴上吧。”许知朔说,“贴在衣领下面,这样也不影响拍摄。” 陆长惟看了眼包装盒上花里胡哨的卡通图案,又是熊猫又是兔子的,嫌弃:“幼稚死了。” 许知朔说:“很可爱的。” 防蚊贴的味道并不刺鼻,比较清新,陆长惟勉为其难地接受,让许知朔贴了两只粉色兔子。 许知朔将叠好的冲锋衣放到椅子上,又把拿出来的东西收拾进背包:“我去看剧本了。” 陆长惟的表情冷淡下来:“随便你。” 许知朔拽了拽背包带子,一脸严肃地说:“你下次要好好吃饭, 不要骗人了。” 停顿片刻,他笑了笑,眼睛很亮,好像还和从前一样:“谢谢你给我的消食片。” 陆长惟声音微哑:“少自作多情。” 再次抬起眼时,许知朔已经走出了他的视线范围。陆长惟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会儿,伸手捞起冲锋衣,随意地抖开,将衣服盖在了脸上。 淡淡的玫瑰香剥夺了陆长惟的呼吸。 空气里还有防蚊贴的味道,陆长惟不喜欢闻一些混杂的味道,闻着难受。 但这次几种味道混在一起,陆长惟却没有生出排斥,反而在这样的味道里放松了下来。 靠着椅子后背,闭上眼睛,陆长惟难得有了一丝困意,而后缓慢进入了浅浅的睡眠状态。 不知道睡了多久,陆长惟被井思源喊醒。 “该补妆了。”井思源说。 陆长惟扯下蒙住头的冲锋衣穿上,将怀里的小饼干交给井思源:“拿好。” 井思源无语地捧着小饼干。 当传家宝似的捧了会儿,井思源见陆长惟老老实实地在补妆,于是回了趟房车把小饼干放下。 林恩乔正躺在房车里呼呼大睡。 年轻就是好。 井思源再回到片场时已经开始拍摄了,他提前为陆长惟泡上茶,守在一旁等待。余光看见许知朔坐在监视器旁边跟文铮说话,井思源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悄摸摸地走了过去。 文铮盯着监视器,跟身旁的许知朔感慨:“陆长惟入戏向来快,有时间你可以跟他请教一二。” 许知朔点头:“他一直很厉害。” 偷听的井思源在心里哼了声。 文铮笑了笑:“我夸他你这么骄傲。” 许知朔说:“我只是实话实说。” 文铮笑得更厉害了。 井思源心想许知朔也就剩眼光还行了。 文铮和许知朔只随意聊了几句便专心盯监视器的画面,于是井思源又悄摸摸地离开。 下一秒,文铮喊停的声音猝然响起:“陈泉,你面对陆老师的表情太紧绷了。别紧张,放轻松点——从跳下舞台开始再来一遍,注意表情。” 陈泉不好意思地道歉:“陆老师,对不起。” 只是一次NG,陆长惟没放在心上,仍在角色状态中。直到他察觉了某道熟悉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陆长惟瞬间从戏中剥离出来。 这种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让陆长惟颇为恼火地看了许知朔一眼,而罪魁祸首却一无所知。 所有演员回到原来的站位,场记重新打板。 这场戏拍的是陈泉饰演的角色佯装调情靠近张赫,其实是两人暗中交换了一下信息。 音乐和灯光再次出现。 文铮盯着监视器看了会儿,眉头皱起:“停!” 他这一声喊得响亮,陈泉内心忐忑不安地站在原地,率先瞥了眼陆长惟的表情。 文铮叹了口气:“还是老问题,这次甚至还没到陆老师面前你就开始表情僵硬了。我要的是调情的感觉,不是赴死,陆老师应该也不杀人。” 陆长惟淡淡道:“我确实没这个爱好。” 周围的工作人员顿时发出善意的笑声,气氛缓和了许多,就连文铮攒出来的那口火气都消了。 文铮:“重新来。” 又反反复复重拍了七次,还是没过。 文铮想着许知朔在旁边,他得在朋友前有点面子,一直忍着没发火,这下终于忍无可忍:“陈泉,你怎么回事!七个葫芦娃都能成精了,你拍了七次没一条能用的!我都想喊你爷爷了!一次比一次差,这么多人陪着你白干,你好意思吗!我看你别当演员了,赶紧滚回家该干嘛干嘛去吧!” 陈泉神情无助地看向陆长惟,以为陆长惟还能像之前那样帮他解围:“陆老师,对不起。” 陆长惟冷淡道:“你该对工作人员说。” 陈泉愣了愣,声音哽咽地向工作人员道歉。 他一哭,别人再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好,文铮深吸了口气:“给你十分钟的时间调整。” 陈泉立即走近陆长惟,眼睛还红着,挺委屈地说:“陆老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中午睡懵了,实在对不起。” 陆长惟挺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接过井思源递来的保温杯,喝了口茶,没有理会。 陈泉被看得心慌,不吭声了,乖乖地去听文铮给他讲戏,但余光一直在留意陆长惟的方向。 “他怎么回事?”跟着陆长惟跑过这么多的剧组,见过大大小小的演员,井思源一眼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语重心长地说,“他心思不太单纯,你注意点。” 陆长惟学井思源的语气:“你注意点。” 井思源疑惑:“我注意什么?” 陆长惟意味深长地说:“注意热搜。” 井思源:“啊——啊?” 8. 收钱滚蛋 因为陆长惟莫名其妙的一句热搜,井思源一下午时不时就要打开微博看一眼,为此还特意电话通知了工作室一起留意,但直到晚上收工热搜都风平浪静,气氛祥和,宛如大家一起过年包饺子。 井思源不禁怀疑陆长惟在逗自己玩。 刷新着微博界面,井思源自言自语:“今天的热搜很平常啊。”索性退出微博,不再看。 有工作室那边盯着,他其实没必要这么担心。 得了空闲,井思源立即给自己老婆打了通视频,给她分享今天在剧组的生活,包括中午吃的盒饭都有什么菜,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一脸幸福。 陆长惟卸了妆,换上自己的衣服从休息室里出来,目光先在片场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某个身影,他这才往举着手机视频的井思源那边看了眼。 视频中井思源的老婆突然正襟危坐,扒拉了两下头发,笑眯眯地跟仅露出半张脸的陆长惟打招呼:“陆哥,晚上好啊,听源儿说你们刚收工。” 陆长惟进入井思源的镜头中:“晚上好。” 回应之后,他便离开了镜头,给井思源留下继续聊天的空间,自己提上了帆布包往房车走。 井思源跟在陆长惟身后。 停车场上没剩下几辆车,陆长惟往停车场最里边看了眼,那边的位置已经空空荡荡。 文铮还在片场,但那辆绿色路特斯不在了。 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陆长惟上了房车,坐到左侧的长沙发上。虽说是长沙发,但房车内的空间有限,陆长惟半躺半靠勉强能够伸展开两条腿。 井思源紧随其后,坐到了另一侧的卡座。上了车他就把视频通话挂断了,扭头对陆长惟说:“小乔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她去老地方打包了你比较喜欢的几个饭菜,大概跟我们一个时间回到酒店。” 陆长惟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嗯。” 早上的那场雨下到了傍晚才停,车窗上还残留着水渍,窗外的灯光在覆盖着一层水的玻璃上变得光怪陆离,很像菌子中毒后看到的幻觉。 《有话说》第二季最后一期录制时出外景去了云南,当时最大的赞助商撤资跑路,所有人都不确定这个综艺还会不会再有下一季。 散伙饭吃完,从云南离开坐大巴去机场的路上,好几个人都控制不住掉眼泪,哭着哭着突然开始不对劲,七嘴八舌胡言乱语什么的都有,何津那个二傻子竟然对着镜头报自己的银行卡密码。 节目组一开始以为他们在演,都在笑,慢慢才意识到出了问题,然后赶紧送他们九个人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很明显是菌子中毒。 九个人中只有陆长惟和许知朔看起来像是没事人,许知朔是因为不喜欢任何菌类,只尝了一口味道。而陆长惟是出现了幻视,他看到许知朔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瑰丽又奇幻的泡泡,那些泡泡漂浮在他身边,围绕着他,所以他不敢动,怕戳破了。 事后,九个人洗胃的洗胃,输液的输液,住院的住院,能好端端站着的人只剩下四个。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没把自己送走。 节目播出后,热搜直接爆了。 #有话说差点变没命说# #有话说全体菌子中毒# #吃菌子注意事项# …… 各类相关热搜在各大平台刷屏了整整一个星期。 节目意外出圈后,新的赞助商找来,《有话说》第三季得以如期开拍,算下来竟然是因祸得福。 房车在行驶过程中路过减速带颠簸了一下,陆长惟透过玻璃车窗上的光影看见的过去随着水渍一点点干透慢慢消失。陆长惟拉上了车窗的窗帘。 井思源听到窗帘被拉上的声音,看了陆长惟一眼:“你下午说的热搜是什么意思?” 陆长惟回想了下,想起有这么个事:“最迟后天就能看到,不用着急。” “在你没告诉我前,我是完全不急的。”井思源劳心劳神地叹了口气。看见卡桌上的小饼干,井思源纠结半晌,心想今天自己不仅苦口婆心,还尽叹气了:“过去的事我们就当它过去了吧,我也永远不提了。不管他为什么回来、想做什么,咱现在就离他远远的,好吗,陆哥。” 陆长惟没有回答。 在井思源以为陆长惟根本不会理他的时候,他听见陆长惟带着戾气,冷漠地说:“过不去。” 井思源心口一紧,不知道说什么。 如果他知道说什么能够有用,也不至于五年过去了,他听见许知朔的名字都提心吊胆、草木皆兵。 真会祸害人啊。 井思源想,如果当初不参加《有话说》就好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真有的话,陆长惟估计也不会看一眼。 没多久,房车停到酒店的停车场。 陆长惟拿上卡桌的小饼干,走出房车。坐电梯直接到十六层,陆长惟找到房卡开门。 打开房间的灯,陆长惟路过餐桌将手上的小饼干放在了上面,然后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模样,脑子清醒不少。 随手将弄湿的头发拢上去,陆长惟打开卫生间的门出去,却看见客厅突然多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井思源坐在沙发上,对出现的人直眉瞪眼。 而不被欢迎出现的许知朔站在餐桌旁边,两只手在前面拎着一个透明的卡通手提袋,如果不是脖子连接着脑袋,许知朔的脑袋大概能低到地板上。 这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就像是乖乖的三好学生误入了不良少年的聚集地,然后被堵得无路可去。 陆长惟垂眸看了眼许知朔手上提的袋子。 透明手提袋里装的是一个黄色的饭盒。 陆长惟还没有说话,井思源先开了口,语气不善,充满了警惕与防备,像是一只老母鸡在护着自己的小鸡崽,阻止不怀好意的黄鼠狼偷吃。 “你来做什么。” 刚刚许知朔敲门的时候,他就应该先问一句是谁,而不是想当然地以为是林恩乔回来了,傻傻地打开了门,给了许知朔进门的机会。 许知朔提了提饭盒,看向陆长惟,见陆长惟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他微微抬起了一些脑袋。 但陆长惟只是绕过他,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做了一点吃的。”许知朔的角度只能看到陆长惟的肩膀,他匆匆看了眼,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提袋上的星星图案,“不知道你吃饭了没有。” 陆长惟背靠着餐桌,一只手撑在桌面,另一只手拿着水杯,却好像忘了自己在喝水的事情,听到许知朔的话也没有反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井思源见陆长惟没理会许知朔,甚至都不像在听,于是赶紧见缝插针替陆长惟回答:“不需要。” 许知朔的手指在手提绳上绕了两圈,不自觉攥紧了,仿佛感觉不到被绳子勒疼的痛感,也听不懂井思源不客气地赶人离开的话,许知朔看着陆长惟的肩膀说:“我放在这儿,你可以尝尝。真不想吃也没关系,只是能麻烦你把饭盒放到门口吗?我明天早上一早就过来收走,这样还可以去喂附近的流浪狗和流浪猫,不会浪费了。” 陆长惟放下水杯:“那你直接去喂流浪猫。” 许知朔愣了愣,将手提绳扯得更紧了,声音很轻地回答:“可这是我特地为你做的。” 他抬起了头,视线终于从陆长惟的肩膀向上挪去,也因此他发现陆长惟在他话音落下后瞥了一眼过来,眼神很像是“你还知道这是给我做的”的挖苦、埋怨,但也更像是他为了宽慰自己生出的错觉。 许知朔解开缠绕在手指上的手提绳,将手提袋放到了餐桌上:“我放在这里了。” 陆长惟往许知朔泛红的手指瞥了眼,撑在桌面的手倏地移开,抱起手臂:“随便你。” “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许知朔对陆长惟说完,扭头跟井思源也礼貌地道了声“打扰了”。只是他还没有走到门口,房间门突然被敲响。 井思源立即开口问道:“谁啊?” “井哥,是我。”林恩乔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井思源这才放心地走过去打开房门,让拎着打包好的饭菜的林恩乔进门后,井思源扭头看向许知朔,用眼神无声催促着他赶紧离开。 许知朔一走出门,井思源立刻把门关上。 陆长惟面无表情地看了井思源一眼,目光落到餐桌的手提袋上,盯了几秒。 “他以前连厨房都没进过,谁知道做出来的饭菜能不能吃,你明天还要拍戏,万一吃出来问题了怎么办。我来处理了吧。”井思源伸手去拿手提袋。 陆长惟的手指在桌面不耐烦地敲了两下,抬手按在了饭盒上,朝门口一抬下巴:“你俩回去。” 井思源伸出去一半的手讪讪地收了回来。 都不知道发生了的林恩乔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胳膊往上提了提打包好的饭菜,扭头看向井思源,小声询问:“那…我们还吃吗?” 井思源无奈地抹了把脸,从林恩乔手中接过打包袋子,朝门口摆摆手:“我们自己吃,先出去吧。” 林恩乔“哦”了一声。她本来就站在玄关没往里面走,门一开,转身就能出门。 井思源和林恩乔也离开后,本来热闹的客厅只剩下陆长惟一个人。陆长惟在餐桌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手提袋上的卡通图案轻轻“啧”了声,真是一如既往的幼稚审美,还不如上幼儿园的小孩子成熟。 陆长惟打开手提袋,拿出里面黄色的饭盒,这才发现饭盒是和小王子的联名款。 饭盒一共有三层。 最上面一层是两个小的饭盒,打开分开是香味浓郁的山药排骨汤和红酒炖雪梨。装红酒炖雪梨的饭盒温度比常温要偏凉一些,应该是从冰箱里拿出来后放置了一会儿才被装起来。 第二层是茄汁脆皮豆腐和虾仁。 最后一层再次分成两个小的饭盒,分别是五块煎得金黄酥脆的土豆饼和番茄意面。 陆长惟看着面前这些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又瞥见那袋小饼干,他不禁想许知朔系着围裙,站在厨房做饭的模样,那样的画面让他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抓挠了一下,不疼不痒,却比冬天的冷风还要难捱。 他拆了双一次性筷子,先夹了块土豆饼尝了尝味道。第一块吃完,不知不觉就夹起了第二块。 …… 最后一口排骨汤喝下去,陆长惟看着空掉的饭盒,很长一段时间坐着一动不动,眼神放空。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变,胳膊和腿都出现了轻微的酥麻,陆长惟回过神来,站起来活动了两下。 清洗干净饭盒,陆长惟把饭盒恢复原状,重新放回手提袋的中央。后知后觉发觉自己做了许知朔常做的事情,陆长惟顿时嫌弃地“啧”了声,隔着手提袋推了下饭盒,把它推到了手提袋最边上。 仿佛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的幼稚,陆长惟看着不再“规整”的饭盒,满意地离开餐桌。 回到客厅的沙发坐下,陆长惟开始看明天的拍摄通告——明天他和许知朔的对手戏依旧不少。 刚要放下手机,手机顶端弹出来一条消息。 【何津:长惟,朔宝回国了!!!】 不到两秒,接二连三的消息弹出来。 【何津:梁梁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打赌还被他骗了五百块钱,没想到朔宝真的回来了哈哈哈哈哈!】 【何津:我都快一年没见过他了,真是想死我了。】 【何津:咱们十全九美终于可以再次聚齐了!】 陆长惟不是很想理会何津这个二傻子,但越不理他,他越是跟哈士奇一样闹腾人。为了不在某天看到这人突然出现在片场,陆长惟敷衍地回了两句。 【陆长惟:[转账5000]】 【陆长惟:收钱滚蛋,再吵拉黑。】 【何津:再见!你这个冷漠无情的狗男人!】 【何津:[转账已被接收]】 陆长惟骂了句“傻逼”,转手拉黑了人。 扔开手机,陆长惟神色倦怠地靠上沙发,已经没有了想要看剧本的心情,脑子里一直在想何津说快一年没有见过许知朔的事情。 一年前的这段时间许知朔回来过……陆长惟稍微一回想就想到了是因为什么——孟露夕女儿的满月宴,《有话说》的所有成员都去参加了。 陆长惟结束当天的工作赶到宴会时,宴会已经接近尾声,他喝了两杯酒,送了礼物,跟其他人没有聊几句就因为要赶飞机去另一个城市匆匆离席。 原来,许知朔也去了那次满月宴。 陆长惟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许知朔去了,他们却没有碰见,也许是错过了,也许是许知朔在故意躲自己。 那么在过去的五年中,这样的错过、这样的躲避究竟发生过多少次?在冯邵结婚时,在孟露夕结婚时,在冯邵的儿子办满月宴时…… 原来,这五年只有自己再也没有和许知朔见过。 陆长惟感到了呼吸困难,他不得不站起来,走到阳台打开窗户,试图让自己的呼吸顺畅起来,但身体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感却没有消失,就连视线中看到的灯光都变得扭曲。 陆长惟突然很想抽烟。 但他已经戒烟很久了。 9. 你还要贴多久 咚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将陆长惟从越陷越深的情绪泥沼中拖拽出来。陆长惟离开阳台并关上了窗户。 敲门声还在继续。 井思源和林恩乔都有他房间的房卡,不是特殊情况,两个人一般都是直接刷卡进来,很少敲门。 经过餐桌时看了眼上面的饭盒,陆长惟迈开的步伐明显加快了许多。握着门把手打开房门,陆长惟看到站在门口的人,表情明明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但无端让人觉得他此刻的心情变得很一般。 打开的房门微微合上,陆长惟问:“有事?” 门口的陈泉听到陆长惟的声音,握紧了手中的剧本,仿佛在借此动作给自己加油鼓气,然后抬起头看向面前高大的男人,放低姿态道:“今天下午我的状态不是很好,拖了剧组的进度,真的很对不起。如果陆老师现在方便,我们能不能提前对一下明天的戏,这样也可以节省明天的时间,或许进度还能够追回来,不给剧组和文导添麻烦。” 陆长惟表情冷淡地听完,视线从上到下将穿着睡衣的人扫了一遍,又抬头瞥了眼酒店走廊亮着红光的监控,收回目光时,陆长惟突然在走廊拐角看到了许知朔一闪而过的身影,快得像是错觉。 “我在演戏上确实还有很多要学的,之前都是看您的影片学习,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和您合作的机会,所以我才冒昧来打扰了您。”陈泉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脚却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拉近,陆长惟的注意力却还停留在走廊拐角处,盯着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鼻子闻到脂粉感的玫瑰香,陆长惟这才看了眼陈泉。 陆长惟回答:“是挺冒昧。” 陈泉露出窘迫的神色,眼神也不知所措起来。 陆长惟看着他的反应嗤笑了声,抱起胳膊,斜靠在门框上:“这不是演的挺好。” 陈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赶紧低下头,藏起了自己脸上的表情,语气无辜委屈,被眼前的这个男人欺负了似的说道:“我不太懂…您的意思,您如果没有时间,我就不打扰了。” “没时间……”到了嘴边的“滚”字还没有说出口,陆长惟抬眼时发现许知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一次出现在了走廊拐角,但这次不是一闪而过、躲躲藏藏,对方明显是在朝他走过来,眼神坚定。 陆长惟不耐烦到极点的表情突然就消失不见了,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许知朔,对陈泉说:“没时间,今天要教别人——是吧,许知朔。” 陆长惟看向陈泉身后。 许知朔愣了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听到陆长惟问自己是不是,他想也不想地点了头。 他上来本来是想看看自己的饭盒有没有被扔出来,他担心饭盒会被酒店的保洁当垃圾收走,那是他最喜欢的饭盒,但没想到自己会看到陈泉出现在陆长惟的房间门口,还穿着睡衣,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但看起来很和谐的样子。 许知朔下意识躲了起来。 但躲了没一会儿,许知朔想,不能这样。 于是,他又走了出来。 走到门口,许知朔先是往地上看了眼,没有看到自己的饭盒,他抿了抿嘴唇,眼睛里却能看出来高兴,走廊的灯光下,光芒亮闪闪的。 陆长惟看了会儿许知朔,倏地移开视线。 “你也是来找陆老师对戏的吗?”陈泉扭头问许知朔,“我也是,我们可以一起吗?” 许知朔茫然了一瞬,询问的眼神看向陆长惟,接触到陆长惟好整以暇的目光,许知朔想了想,说道:“嗯,文导让我来的。我跟陆…老师还有一些私事要聊,有第三个人在场会不太方便。” 他很少撒谎,跟别人撒谎时喜欢躲避他人的目光不同,许知朔喜欢盯着人的眼睛,让人觉得真诚。 陆长惟看着许知朔说谎的样子,不自觉回想了一遍从前,惊觉许知朔在他面前竟然从未露出过这副模样,这个迟到多年的发现,让陆长惟心底升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不安。 好像有什么被他遗忘了。 “那好吧。”陈泉遗憾地说,可是还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陆长惟,像是还期待有所转变。 陆长惟余光也没给陈泉一眼,打开房门让出一条过道,看向许知朔:“进来。” 许知朔立即走了过去。 陈泉看着许知朔进了陆长惟的房间,又亲眼看着陆长惟将房门关上,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恼怒不甘,但他瞥了眼走廊的监控后,很快就收敛住了情绪,给躲在远处的人一个“离开”的小动作示意,接着自己也转身离开了陆长惟的房间门口。 一门之隔的房间里,许知朔进来后,一眼就看见了被妥善放置在餐桌上的自己的饭盒。 听到身后陆长惟走近的脚步声,许知朔的视线从饭盒上移开,微微侧过身,看着陆长惟从他面前走过去,姿势懒散地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许知朔的脚步迟疑了几秒,跟着陆长惟走到沙发前,脑子里想着陆长惟说要教自己的事情,虽然这只是为了拒绝陈泉才说的话,但许知朔还是认真地问:“我忘记带剧本上来了,可以回去拿吗?” 陆长惟自下而上地看着许知朔,许知朔似乎是洗过了澡才上来的,身上淡淡的玫瑰香变成了他不熟悉的香味,像是沐浴露留下的味道,头发还带着潮湿气,脸色也比白天时看着要红润有气色。 柔软舒适的米色长袖穿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柔软无害,往那里一站跟打发的奶油似的,出去说是刚上大学的学生也不会有人怀疑。 陆长惟身体往前倾了一瞬,慢慢靠回沙发。 “我没兴趣当别人的老师。”陆长惟一条胳膊搭上沙发靠背上,身上穿的衬衫因为随意地解开了两颗扣子,现在随着他的动作领口敞开,胸肌线条若隐若现。 许知朔看了眼陆长惟的领口,移开目光,又忍不住扭回头看了眼:“你……” 他欲言又止。 陆长惟应了声:“嗯。” 许知朔走到陆长惟跟前,腿快要碰到腿的距离,弯下腰,朝陆长惟的领口伸出了左手。 陆长惟垂眸看着他的手指,没有动。 把翘起来的一边领口按下去,按平整,直起身时顺便摆正了沙发的抱枕,做好这些,许知朔微微皱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许知朔飞快地瞥了眼陆长惟的表情,将手背到了身后,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仿佛沾染上另一个人的体温的指尖。 “不早了,你休息吧。”许知朔声音很轻,“对戏的事情,我以后找文铮就可以。” “他懂个屁的演戏。”陆长惟冷哼了声,靠着沙发的腰背直了起来,微微向前倾身,朝自己放在茶几上的剧本抬了抬下巴,语气倨傲:“剧本翻到第十页,演那段给我看看,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教。” 许知朔拿起剧本,听话地翻到第十页。 仔细地看完,许知朔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段正好是今天下午陈泉频繁NG的那场戏。 不知道陆长惟是随口一说还是故意的。 许知朔没有细想太多,记下剧本后,他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酝酿好情绪,正准备开始,突然听见陆长惟说:“看着我演。” 许知朔看向陆长惟,歪了歪头。 陆长惟盯住许知朔的眼睛,就见许知朔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都微微睁圆了几分,明亮起来。 许知朔语气轻快:“你要给我搭戏吗。” 陆长惟很想给人泼一盆冷水,让人少白日做梦、痴心妄想。但他什么都没说,眼 睛一直注视着许知朔,就像是默许了许知朔的话。 许知朔往后退了几步,再次回想了一遍剧本内容,重新调动情绪的投入。 陆长惟敞开腿,一条胳膊撑着沙发背,看许知朔一点点入戏,走了点神,想着许知朔过去几年里每一次上台表演话剧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安静地调整自己的情绪,然后变成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样子。 入了戏的许知朔朝陆长惟走来。 剧本中是角色跳下舞台,舞姿扭动来到陆长惟饰演的角色面前。只是对戏,许知朔便简化了舞蹈动作,将表演的重点放在了眼神的表达上。 他原本的眼睛轮廓和眼尾的弧度给人感觉都是清纯柔和的,这会儿却因为眼神的调整,让人觉得整双眼睛都带了钩子。 一步一步走近,房间里很安静,但陆长惟却觉得他的每一步好像都踩在了音乐的鼓点上。 陆长惟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指点了点。 许知朔见陆长惟并没有站起来配合他接下来的戏,思索了不到一秒,许知朔直接走进了陆长惟敞开的两腿中间的位置。 陆长惟还是没动,只是随着许知朔的靠近,抬起了头,泰然自若,既不阻止,也不躲开。 这是角色张赫的态度。 陆长惟在给他递戏。 许知朔意识到后,精神雀跃。他不知不觉中被陆长惟引导、带动,完全地投入到了角色中,左手撑在陆长惟脸侧的沙发背上,俯身弯下腰,凑近陆长惟的脸。 两个人的呼吸越来越近。 陆长惟感受到许知朔呼出来的湿热鼻息扫过他的脸颊,同时,他也被许知朔身上的气息笼罩住。 但从体型上看,更像是许知朔被陆长惟包裹进了怀里。 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两人的眼睫,鼻梁,陆长惟勾起唇角对许知朔笑了笑。 这似乎给了人某种信号,于是笼罩在他身上的人朝他凑近了更多,像是要和他接一个吻。 柔软的唇几乎是擦过脸颊,停在耳畔。 “小心丁义昌。”轻柔的嗓音落在耳朵里,仿佛产生了一股微弱的电流,靠近许知朔的半边身体都有种过了电的酥麻感。 陆长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拇指顶在许知朔贴上来的腰侧,随手抽出几张红色的钞票,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将其塞进许知朔胸口的口袋。 某张钞票没有塞好,从鼓囊囊的口袋中掉了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到陆长惟的腹部。 钞票掉落的声音微不可闻,但却能惊醒沉浸在戏中的人。 许知朔出了戏,这才发觉他贴陆长惟有多么近,触碰到一起的皮肤,温度烫人。 他愣了愣,身体想要往后退开,但腰上却传来了阻力。 本来只是顶在腰侧的拇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宽大的手掌,宛如禁锢猎物一般将那截细瘦的腰掐在手中,五根手指的指腹将腰上的软肉按出了凹陷的小窝。 许知朔起身的动作顿住,但下一秒,那股仿佛要把他按住无法动弹的力道倏地就消失了,就像不曾发生过一样。 侧腰还残留着些微痛感,许知朔低下头去看陆长惟,但陆长惟不想时,他已经无法再从这张脸上看出来什么。 “你还要贴多久。”陆长惟偏开头,留给许知朔一个侧脸,声音冷冷地说,“你跟文铮对戏,也这样?” 许知朔直起身:“我没和他对过戏。” 他后退了两步,退出了陆长惟气息所笼罩的范围,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陆长惟看了许知朔一眼,总觉得自己身上沾上了许知朔沐浴露的香味。 这股味道让他脑海中再一次出现刚才许知朔俯下身时,宽松的领口往下低垂,藏在衣服下的风光一览无余。 陆长惟敞开的腿架了起来。 10. 只是及格 许知朔安静地站着,等陆长惟给自己刚才那段戏的点评,宛如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忐忑又期待。但他也准备好了接受来自陆长惟的打击,他自认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但陆长惟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陆……”想到陆长惟说没兴趣给别人当老师,许知朔喊陆长惟时结巴了一下。纠结半天,最后还是轻声喊了,“陆老师。” 已经没有了再近一步的身份。 “喜欢认老师就去学校。”陆长惟心浮气躁地说。从沙发上站起来,陆长惟去餐桌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口渴似的,喝了干净。 许知朔往餐桌的方向侧过去身体,看了两秒陆长惟灯光下优越的侧脸,又瞥了眼他喝水时上下滑动的喉结,收回目光,解释:“我没有喜欢认老师,他们都这么喊的。” 他们指的是剧组里的人。 陆长惟放下水杯,喝了水,刚才口干舌燥的状态才有所缓解。陆长惟看向低下头的许知朔,觉得他还是刚才演戏时的样子更加顺眼。 “还站着做什么。”陆长惟说。 许知朔踟蹰地问:“我刚才演的及格吗?” 陆长惟愣怔片刻。 以前的许知朔从不会问这种话,他做任何事都喜欢全力以赴,不撞南墙不回头,争取做到最好,再加上年少成名,因此,他总是很自信,甚至有点无意识的小自傲,但不会惹人讨厌,更像是一个偶尔臭屁的小孩子,招人喜欢。 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针突然刺了一下,记忆从刺破的缝隙中缓缓流淌出来,裹着一层苦涩的药,不用尝,闻着味道就知道是苦的。 陆长惟不知道自己看了许知朔多久,在许知朔因为长久没有得到回答而垂下脑袋时,陆长惟听到了自己低哑的声音:“嗯。” 于是,许知朔的眼睛又亮了,好像里面装了一个名字叫“陆长惟”的声控开关。 陆长惟撇开了眼:“只是及格而已。” 许知朔眼中充盈的笑意却没有因此而消失,他认真地说:“我下次会做的更好的。” 陆长惟不以为意地“哦”了声。 “那我下次还可以来找你对戏吗?”许知朔说完,瞥见饭盒,又多说了一句,“我还有很多很多的菜,你都没有吃过,也很好吃。”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一位正极力向客人推销自己的饭菜的厨师。 而被推销的客人似乎有些意动。 许知朔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陆长惟不置可否:“把你的饭盒拿走。” “好。”许知朔走到餐桌前,拎起装饭盒的手提袋前,先把饭盒放到了手提袋最中间的位置。因为手上的动作,他右手的手腕露出来了一瞬,同时,一抹黄色在陆长惟眼前一晃而过,但很快被长到手指的袖口重新遮住。 陆长惟眯起了眼睛,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刚刚对戏时,我发现你的脸上冒出了一颗痘,所以,今天一定要早点休息。”许知朔左手拎起手提袋,抬眼看向陆长惟,叮嘱。 陆长惟还没来得及思索什么,就因为许知朔说的话移走了注意力,手上有了一个抬起的动作,竟然下意识想要摸自己的脸。 但好在,陆长惟没有做出这样犯傻的事。 “我回去了,明天见。” 走到玄关的位置,许知朔回过头,发现陆长惟还在餐桌边站着:“…对了,陈泉他…”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陆长惟不耐烦地打断了:“怎么,你还想和他一起。每个人为了对戏都往我房间里跑,当我这里是免费宾馆。” 许知朔摇摇头:“陈泉有点奇怪。” 他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只是凭借着直觉说出了这句话。说出来后,他听见陆长惟嗤笑了声,声音有点冷,还带着一丝讥讽不屑。 许知朔不解地看着陆长惟。 但陆长惟俨然不是会为他答疑解惑的人。 许知朔只能带着这个小小的疑惑离开。 陆长惟在玄关的感应灯熄灭后才从餐桌走开,回卧室经过客厅,陆长惟余光瞥了眼两人刚才对戏的地方,发现剧本已经被许知朔合上,然后端端正正地放到了茶几正中间。 之前被陆长惟随手一放的苹果,此时也回到了果盘中,八颗苹果以金字塔的形式摆放得整整齐齐。而果盘位于剧本的正上方。 啧。 臭毛病。 陆长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的心情有多轻松,直到经过镜子前时,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微微扬起的嘴角重新变得平直,陆长惟进了浴室,关上玻璃门。淅淅沥沥的水声很快响起,升起的白色水蒸气将透过玻璃门能看到的隐约的身形轮廓遮得更加模糊。 没多久,水声停下。 又过了片刻,陆长惟走了出来,只在腰上围了条浴巾,宽肩窄腰,肌肉紧实,线条流畅。 重新停在镜子前,陆长惟看着洗手台上有些都没拆封的护肤品,终于朝面膜以外的护肤品伸出了手,严格按着林恩乔给他贴在镜子旁边的护肤流程,捯饬起了自己的脸。 弄好这些,陆长惟换上睡衣,躺上床。 被子上的玫瑰香已经非常非常淡了,陆长惟拿出来只剩下半瓶的香水喷了两下。 香水瓶是深蓝色的星空颜色,点缀着黄色的星星,星空下是小王子和他的玫瑰花。 六年前的联名款香水,许知朔当时非常喜欢,给《有话说》的每一个人都送了一瓶。 陆长惟手里的这瓶是他后来从别人手中高价收过来的,许知朔送给他的那瓶,在四年前就被人不小心打碎——许知朔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就这样在某个平常的晚上再也没有了。 两年前,这个香水品牌因为经营不善,面临倒闭,陆长惟鬼迷心窍地出手盘下了公司。 之后公司不再对外销售这款香水,只专供陆长惟一个人。香水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联名只有一次,带着小王子和玫瑰的香水瓶不会再有,因为独一无二,遗憾才会那么长久。 陆长惟深呼吸了一下,关上了房间的灯。 向来入睡困难的人,这次却很快就进入了深度的睡眠状态,几乎是一夜无梦。 只是临近清晨醒来,陆长惟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有话说》录制的演播厅。 那是第四季快要结束的时候,3月5日,正好是惊蛰,春天真正意义上的开始,节目组组织了一场粉丝见面会。节目组很重视,要求他们每人准备一个表演节目,就连因为分手在第四季错开录制的冯邵和孟露夕也再度同框出现。 陆长惟为此向剧组请了两天的假。 也许是应了惊蛰这个节气,也许是很多事情在发生前真的会有所预示,见面会当天早上就开始打雷下雨,风声像呜咽的哭声。随着时间的推移,雨势越来越大,天和地都是黑沉沉的一片。 陆长惟不怎么喜欢下雨,下雨就代表着拍戏会受到影响,很多活动无法进行。 但是许知朔最爱下雨天,一到下雨天整个人都会变得非常懒——不到中午十二点不起床吃饭,中午吃过饭继续懒洋洋地窝在客厅的单人沙发,看电影或者看书。看到下午四点左右,他会起来活动两下,从客厅走到阳台,再走回来,就活动完毕了。 不过陆长惟如果做晚饭的话,许知朔会更喜欢和陆长惟一起待在厨房里,像只粘人的猫咪,时不时就要蹭一蹭主人,如果这时主人给予了回应,粘人的猫咪就会得寸进尺,不再满足于主人简单的摸一摸,还要亲两下才满意 。 而下雨天的许知朔格外喜欢亲密接触,他们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拥抱、接吻、做.爱。 已经分手半年的时间,但陆长惟还是没有习惯这样一个人的日子,看到与许知朔相关的东西,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知朔的样子。 那时他还没有恨,只是单纯的想。 直到他喷了许知朔送给他的香水准备上台跟粉丝见面,在站起身的那刻,听到玻璃的破碎声和化妆师惊慌失措的道歉声。 浓郁的玫瑰花香瞬间充满整个化妆间。 陆长惟听到了惊雷声,“轰隆”一声,格外响,既像是响在天空,又像是响在他脑海里。 他愣怔地低下头看碎掉的香水瓶,蓝色的玻璃碎片和外面被雷电破开的天空一样。 分手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几乎扔了许知朔送给他的所有东西,愤怒主宰了他的思考,他只顾着发泄。第二天早上冷静下来,他去扒门口的垃圾桶,甚至跑去垃圾处理站,但丢掉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只剩下一瓶香水。 但现在香水也没有了。 已经到了他出场的时间,主持人已经在台上热情地喊出了他的名字,陆长惟甚至什么都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做,整个人就被浑浑噩噩地请上了舞台。 他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的粉丝。 场地很大,越往后越难以看清。 他想了半分钟才想起来自己要唱的歌,靠着彩排时的肢体记忆,找到了唱歌时要坐的凳子。 音乐响起后,他唱出第一句的声音都是哑的。 而他选的这首歌,偏偏是他和许知朔曾在综艺里合唱过的那首。 这是一首很多年前的粤语歌了。 -你说我未能定时 -令你每天欢笑一次 “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害怕。” “陆长惟,我觉得一点也不快乐、自由。” -我没说出一句美丽台词 -是你心中一种缺陷定义 “你说话总是很伤人。” “我说不在意,其实我心里很难过。” …… 陆长惟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响起许知朔分手时对他说的话,像是一条又一条锁链缠上了他的脖颈,令他感到窒息。 唱完这首歌,陆长惟匆匆下台。 碎掉的香水瓶已经被打扫干净,除了空气里的玫瑰花香什么都没有留下。 陆长惟没有责怪打碎香水的化妆师,甚至什么都没说,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见面会结束,陆长惟离开会展中心。 出门时,他在瓢泼大雨和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中看到了一把熟悉的伞——白色的,带着小王子的图案,伞下的人的身影更是让人心头一紧。 可等陆长惟想要看仔细时,那道身影已经融入了人流,再难找到,像是濒死的幻觉。 陆长惟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碰撞声,随着雨水一起倾倒下来的还有陆长惟心中突然生出的巨大的恨意。 再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让陆长惟清楚地知道,他和许知朔已经彻底结束。 他这个人,他的喜欢,在许知朔眼里,一文不值,甚至是让许知朔感到难受、压抑的承重负担。 都是在骗他。 答应在一起是在骗他。 说喜欢更是在骗他。 轰隆—— 震耳欲聋的惊雷声响起。 轰隆—— 雷声接二连三。 天空宛如世界末日。 惊蛰,春雷乍动,冬眠的动物们被雷声惊醒。 而在惊蛰这天,陆长惟也清醒了过来。 11. 没事 井思源看着浑身充满低气压、脸色臭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拿着刀把所有碍眼的人都杀了的陆长惟,小心地关心道:“昨晚又失眠了吗。” 陆长惟正闭着眼睛让化妆师给他化妆,闻言,微微掀起眼皮瞥了眼井思源,没回答,但眼神传达的意思比说话还要清楚——别烦我。 井思源识趣儿地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化妆师就给陆长惟上好了妆。 房车里是个人都能感受到陆长惟从早上起床到现在的心情都非常一般,因此,化妆师收拾好化妆工具,非常有眼力见儿地躲去了角落,只剩下井思源和林恩乔坚守在前线,直面来自陆长惟的压迫感。 林恩乔偷偷用眼神询问井思源情况。 井思源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林恩乔做了个“许”字的口型,继续用眼神问。 昨天晚上她打包好饭菜赶回酒店,一进门就在陆长惟的房间里看到了许知朔,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和井思源就都被陆长惟赶出了房间。 林恩乔实在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出门之后她委婉地向井思源打听了一下,井思源并没有正面回答,只含糊地说两人的朋友关系在五年前的这时候闹掰了。 林恩乔不傻,知道事实或许并不是井思源说的那样,至少不完全是,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猜测,但因为太过惊世骇俗,她选择还是当个糊里糊涂的打工人。 受到林恩乔的启发,井思源仔细一想,还真有可能是因为许知朔,毕竟这人又是送小饼干,又是送自己做的饭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看着白白净净、心思单纯,内里挖开都是黑的。 五年前就那么会骗人,五年后还得了。 也就陆长惟会被迷了眼,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 当然,这些话井思源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事实上,陆长惟和许知朔分手以后,井思源几乎不敢再在陆长惟面前提起许知朔这个名字,陆长惟的朋友也默契地做出了同样的事情,除了何津那个缺心眼的。 房车在停车场停下。 井思源的思绪被打乱,不再往下想。 陆长惟下了房车,看到在找车位的路特斯。 很快,路特斯找到了车位,驾驶座的门打开了。 陆长惟正要往片场走,余光注意到从驾驶座下来的人是许知朔,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许知朔自己一个人开文铮的车来的片场。 陆长惟在房车里并没有注意到这辆路特斯,但是看许知朔后脚就到了的时间,对方似乎跟了他一路。 “早上好。”许知朔小跑着来到陆长惟身边,像是清晨吹过来的一缕清风,倏地就近了身,让人在反应过来之前根本移不开眼。 在陆长惟身边停下,许知朔也跟井思源和林恩乔礼貌地打了招呼,然后,他跟上陆长惟的步伐一起往片场走:“你吃早饭了吗?” 陆长惟闻到了许知朔身上淡淡的玫瑰花香,立刻便想起昨晚做的梦,神情顿时比在车上时还要阴郁冷漠。 没有得到陆长惟的回答,又看到陆长惟脸上冷酷厌恶的表情,许知朔无措地愣住片刻。 刚刚还因为带了点笑意而上扬的眼角眉梢,一点点垂下,脑袋也深深地垂了下去,盯着黑漆漆的柏油路面。 脚上的步子不知道怎么就乱了节奏,一开始还能跟上陆长惟的步伐,此刻慢慢落到了后面。 余光里突然没有了许知朔的身影,陆长惟脚步停顿,扭头往后看了眼已经落了他两步远的许知朔。 许知朔见他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也立刻停了下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跟着。呆愣愣地站了两秒,见陆长惟还站着看他,他想了想,朝陆长惟走了一步。 下一秒,他就听见陆长惟低沉的声音响起,语调是一贯的漫不经心,是很好听,很有磁性的音色。 但此刻,这道声音里充满了嘲弄和明晃晃的恶意。 陆长惟说:“离我远点,你身上的味道让我恶心。” 冰冷的话音落下,许知朔的脸色顷刻间白得彻底。 陆长惟面无表情地看着朝霞下许知朔单薄瘦弱的身影。凌晨五点的清晨,月亮还挂在天空,拂过脸侧的风也带着些许凉意。许知朔的白色外套被风吹动,不是很大的风,却吹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这样不堪一击的脆弱模样,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陆长惟讥讽地笑了声:“别再跟着我。” 说完,他转过身,一个余光也不再给被留在身后的许知朔。身后许久都没有脚步声再响起,陆长惟走过马路,这时,他听到了突如其来的刹车声。 “你他妈的没长眼啊!走路不看路!” “大早上的真他妈的晦气!” 车主破口大骂的声音随即进入耳中。 陆长惟继续往前走。 林恩乔小跑着才跟上陆长惟的步伐,听到这些怒骂,她有些不忍和担心,偷偷地回头看了眼情况,发现许知朔竟然和一辆轿车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如果不是车主刹车及时,后果简直不敢想。 而许知朔看起来也被吓得不轻。 “他妈的,你要是想死,你去跳河去跳楼去喝药去割腕,别他妈的来我这里碰瓷,赶紧滚开!” 车主降下车窗,解开安全带,探出了半个身子骂。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碰见你这种人!” 见对方惨白着脸,不吭声,身体却在发抖,车主的眼睛上下一扫,脸上冒出几分审视,又扭头找了找附近的监控,没发现有监控,车主立马啐了一口唾沫,怕被真的讹钱,赶紧收回身子,准备开车走人。 屁股还没挨上座椅,他的领口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抓住,巨大的力道拖着他的身体再次从车窗钻了出去。 “你吵得我很烦,很烦。”陆长惟的手指攥紧了车主的衣领,车主半个身体都出了车窗,但陆长惟手上还在用力,胳膊上的肌肉紧绷着,“闭嘴知道吗。” 井思源慌乱地去拉陆长惟的胳膊:“哥,冷静。” 他和林恩乔都没想到陆长惟会突然回头,等反应过来时,陆长惟已经穿过了马路,俩人赶紧跟着调头。 井思源看向许知朔,给许知朔递眼神,希望他能过来拉住陆长惟,以免陆长惟因为打人上了娱乐头条,但许知朔好像还没能回过神,只知道傻站着不动。 “陆哥,这是在街上。”井思源提醒陆长惟,去掰陆长惟攥着人衣领的手,但陆长惟的手劲儿向来大,他掰了半天都没掰开。井思源只好压低声音,再次提醒,“万一被拍到就出事了。” 陆长惟似乎听进去了,松开了车主的领口。 车主深吸了一口气,涨红着脸跌坐回座椅上:“我要报警,他妈的,我要报警!你们是谁,给我等着。” 陆长惟的胳膊从车窗伸进去,从里面打开车门,一把拉开。在井思源看愣住这个操作的时候,陆长惟已经拎小鸡崽一样把车主从车里拎了出来,然后,卡着人的脖子一把把人按在了车上,让人的脸看着前面的红绿灯。 “报警。”陆长惟掏出手机扔到他面前,砰的一声,吓得车主哆嗦了一下,“打一个我看看。” 车主使劲儿挣动,根本挣不开:“你有本事松开我。” 陆长惟看向林恩乔:“给他报个警。” “啊?”林恩乔慌乱地看向井思源,又看向单手就把人按住动弹不得的陆长惟,“咱们报警……啊?” 陆长惟眉眼一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林恩乔二话不说,立刻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陆长惟松开车主,从林恩乔手里抽走手机,正要开口,听见车主求饶的声音:“哥,咱们有话好好说,我就 开个玩笑,我道歉,您这报警做什么。” 陆长惟没理会,简短地说了情况和地点。 井思源和林恩乔听到陆长惟说车主闯红灯,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应该不用上娱乐头条了。 但陆长惟不是没回头吗,怎么注意到红绿灯的? 挂断电话,陆长惟把手机还给林恩乔。 林恩乔接住,顺便还把陆长惟的手机捡了起来,然后和井思源一起盯着车主,以防他跑了。 陆长惟走到许知朔面前,看也不看他,直接上手拽住他的后衣领,把人拽到了路边的人行道。 许知朔踉跄了一下,动作僵硬地抬头看向陆长惟。 陆长惟面色不善,似乎想对许知朔发作,但是看见许知朔那副死人脸的模样,又没了心情。 许知朔好一会儿才缓慢地回过了神,眼睛聚焦,只是声音发紧:“对不起,我…没想到会突然有车。” 他开口就是道歉,这让陆长惟心里的火气更加严重。 他不过一分钟没看见人,许知朔就差点被车撞了,就许知朔这个样子,在英国五年,不知道活得多糟糕。 陆长惟冷笑了一声,浑不在意地说道:“你爱死不死。”顿了顿,“别死我眼前儿,晦气。” 这不是陆长惟第一次说,这一次,许知朔迟缓地点了点头:“好。”想到陆长惟几分钟前说过的话,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陆长惟的距离。 但陆长惟的表情反而更冷了,狠狠盯了眼许知朔。 剧组的演员和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开始到来,经过陆长惟和许知朔五个人时,有关系还算不错的工作人员想跟陆长惟打招呼,但是被陆长惟的眼神吓了回去。 还是井思源跳出来缓和气氛:“有人闯红灯差点撞了人,我们在等交警处理,你们先过去吧。” 翁红玉刚走近就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目光扫了一圈,落到许知朔身上:“人没出事吧?” 许知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翁红玉是在问他,于是,他摇了摇头:“谢谢,我没事,没有撞到。” 陆长惟冷笑了声:“你挺遗憾。” “没有。”许知朔说。 翁红玉瞧了瞧抱起胳膊,阴阳怪气的陆长惟,又瞧了瞧小兔子一样惴惴不安的许知朔,再瞧陆长惟,突然感觉这人很像一只欺负兔子的灰狼:“人没有出事就好,我看小许吓得不轻,脸都白了。” 陆长惟瞥了眼许知朔:“活该。” 翁红玉:“……” 果然对陆长惟的嘴就不应该抱有任何期待。 翁红玉走到许知朔身边,安抚了他几句。 没多久,交警赶了过来,向几人了解了情况,车主扣分,交罚款,陆长惟也被口头教育了一番。 交警和车主走后,井思源看了眼时间,瞥了眼许知朔后,对陆长惟说:“幸好咱们都是提前到,不然耽误这四十多分钟,到时候网上都得是你耍大牌的消息。还有你刚才动手,有没有想过如果被拍到了会怎么样。” 陆长惟压根不在乎这些娱乐新闻,从他十六岁出道到现在,十三年过去了,黑他的新闻不计其数,但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事儿,没有丝毫新意。 但井思源这句话显然是说给许知朔听的,只是在许知朔因为愧疚道歉前,陆长惟先开了口:“拍到就拍到。” 井思源剩余的话被迫咽了下去,无话可说。 翁红玉适时开口:“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快去片场吧,化妆师估计要等急了。”翁红玉温柔地拍了拍许知朔的胳膊,“小许,走吧。” 陆长惟的目光立即落到许知朔的右胳膊上。 但许知朔一点反应都没有,完全不似自己碰他胳膊的那天,又是害怕又是发抖,好像自己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见许知朔毫不犹豫地跟翁红玉走了,陆长惟的眼神变得格外阴沉。 12. 该死的菜青虫 井思源和林恩乔都感受到了这股无形的冷意,两人对视一眼,林恩乔说道:“陆哥,咱们也过去吧。” 陆长惟“嗯”了声。 换好衣服,快到拍摄时间,陆长惟从休息室出来往拍摄场地走,正好撞见同样换好衣服的许知朔。 许知朔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服装师按照他的尺寸将阿难这个角色的衣服连夜进行了修改,因此,这身西装很好地贴合了许知朔的身材,清瘦挺拔,腰细腿长。 但他脸上的妆容让他看起来非常疲惫沧桑,眼下一片黑青,嘴唇更是没有一点颜色,还有翘起的干皮。 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死掉的样子。 陆长惟面无表情地从许知朔面前走过去。 今天拍的第一场戏虽然是陆长惟与许知朔的对手戏,但却是翁红玉的角色的高光戏。 阿难的姐姐瑰夏死亡的第三天,阿难在每天上班必经的一条巷子里遇见了消失了很多天的张赫。 为了拍摄方便,这场戏的取景地就在酒吧附近的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的景已经布置完成。 陆长惟和许知朔开始走戏。 文铮作为导演,一眼就看出了这两个人的状态完全不如昨天。在拍戏这件事情上,陆长惟可以说是最让导演省心的演员,只要来了片场,他就能够迅速进入角色的状态。文铮没想到陆长惟的状态竟然比许知朔还差。 不过好在走了一遍戏后,两个人的状态都回来了。 场记打板的声音落下。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幽深的巷子里,阿难看到靠墙站着的人影。直觉告诉他这是谁,于是,他停下了脚步,对着阴影中的人,轻声说道:“瑰夏死了,你知道吧。” 张赫很轻地说了句:“抱歉。” “家养的植物离不开饲养者,没有了陈先生,她注定会在某一天枯萎死去。”阿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这人好像疯了,相依为命的姐姐被人害死,还能如此冷静,“她可以自由枯萎,但不能被折断。” 张赫的身影动了一下,半边身体离开了阴影的范围。 “你应该好好养伤。”阿难看到他身上的伤口。他无法怪罪张赫没能及时救下瑰夏,对方已经尽了全力。 “她留了一句话给你。”张赫说。 “不要为她报仇是吗?” “她说很欢喜你成为了她的家人。” 这一刻,阿难的表情似哭似笑,扭曲到了极致。 “你知道她为什么叫瑰夏吗?” 瑰夏一开始并不叫瑰夏,她叫送妹。 她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好,因为改名字的事情琢磨了好久,她想,代表着新生的名字一定要非常慎重。直到有一天午后,她喜欢的人,请她喝了杯咖啡。 那是她第一次喝咖啡,咖啡好苦啊,但陈先生很喜欢。她也跟着去了解,看到一些图片才知道,原来咖啡树也会开花,开白色的花。 “那么苦的咖啡也会开出白色的花吗?” 陈先生回答,会的,就像你一样。 “卡——” 文铮兴奋地站了起来:“这一条特别好。”开拍前他还担心陆长惟和许知朔,现在想想,果然多余。 许知朔还没有从戏中走出来,安静地靠着墙。 陆长惟的视线从他泛红的眼尾一扫而过,淡淡的红就像是用毛笔取了胭脂点在清水中晕开的薄粉色。 一场戏结束,其他演员立刻就有助理举着遮阳伞围上来又是扇风又是擦汗,只有许知朔是自己一个人。 虽然文铮跟他是朋友,但作为总导演,文铮实在太忙,要操心全剧组大大小小的事情,很难分给许知朔太多精力,有时难免会有疏忽的地方。 陆长惟站了没三分钟,下一场戏很快开始。 巷子里的戏份拍完,剧组又回到酒吧,继续拍酒吧的戏份,大多数都是陆长惟和翁红玉的对手戏。 上午的戏份不重,大家都能按时吃个午饭。 “醋熘白菜,花菜,我们是什么该死的菜青虫吗。”陆长惟用筷子扒拉了两下唯一的肉菜——炖排骨,尝了一口,连许知朔做的山药排骨汤里的排骨都比不上。 陆长惟“啪”的一声放下筷子,一点胃口都没有。 正捧着饭盒,认真干饭的井思源和林恩乔面面相觑,都露出同样不理解的眼神,都吃了一个多月的剧组盒饭了,怎么突然就不满意了。 “我给你订外卖。”井思源试探着说。 陆长惟嫌弃:“不健康。” “那我去老地方给你打包带回来。” “太远了。” 对陆长惟突如其来的挑毛拣刺,井思源已经习以为常,情绪稳定地继续问:“你想吃什么?” 陆长惟往许知朔的方向看了眼。 休息时间,彼此关系不错的工作人员基本都会自发地聚拢在一起,边吃饭边聊天。演员之间更是如此,对一些不温不火的小演员来说,进了剧组不仅仅是拍戏,也是一次结识人脉的好机会。 在这样三五成群、热热闹闹的氛围中,许知朔仍旧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小角落里。 好的休息位置都被占的差不多,这次许知朔连一个能放餐盒的地方都没有,于是,他就蹲在了自己的椅子前面,椅子上垫了纸巾放餐盒和汤碗。 不过他吃饭依旧很快,别人才扒拉两口饭菜,他饭盒中的米饭已经下去了一半,菜也吃的差不多了。 快饿死的菜青虫也没有许知朔这么能吃。 这么能吃还瘦得跟竹节虫一样,也不知道饭都吃到哪里去了。 陆长惟重新拿起了筷子,对井思源说:“算了。” 井思源自然看到了陆长惟刚刚无意识看向许知朔的动作,心里很快琢磨出来什么意思,好脾气地叹了口气,同时忍不住好奇起来许知朔做饭究竟有多好吃,才一顿饭就让陆长惟念念不忘了。不过最后的答案很大可能跟饭菜没有关系,跟做饭的人有关。 陆长惟吃了两口饭,余光注意到许知朔已经开始收拾吃过的饭盒。许知朔的动作很麻利,不一会儿就收拾干净,将饭盒扔进了剧组的垃圾桶中。 扔了垃圾,许知朔回到他的椅子坐下,拿出了剧本开始翻看。他的戏份不多,剧本只有薄薄的十几页。 看着看着,许知朔突然没了任何动作,像是被人按下了静止键,眼神发空地望着地面。 吃饭吃傻了? 陆长惟看得意兴阑珊,不过这么看着许知朔的一举一动,陆长惟不知不觉中吃完了饭。 “陆哥,回休息室午睡一会儿吧。”井思源扔完垃圾回来,对陆长惟说,“下午戏份比较重。” 陆长惟坐着没动:“不用。” 井思源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往常在剧组陆长惟连吃饭都会在休息室,他嫌外面人多太吵。这两天不仅选择在外面跟大家一起吃饭,连休息也不休息了。 不用想也能知道原因。 井思源瞥了眼许知朔的方向,一边想着陆长惟昨晚没休息好,不行就把许知朔也叫去休息室里,一边又忧心忡忡这么做岂不是在给两人制造机会。 还没等他纠结出一个结果,就看见许知朔突然离开了椅子。他顺着许知朔离开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是文铮在喊许知朔。等许知朔走到文铮身边,两人就一起进了导演的专属休息室,关上了房门。 井思源心想,这下陆长惟总可以去休息了。低下头,井思源看到了陆长惟快被墨水浸透的表情。 不知道文铮有没有感觉到后背发凉。 “去休息。”陆长惟站起来后,看椅子不顺眼似的踢了一脚。进了休息室,“砰”的一声甩上门。 被关在休息室外面的井思源和林恩乔对视了眼。 井思源无奈地说:“你去房车睡吧。” 林恩乔想了想,没再客气地推拉:“好,那晚上我在这里陪着,然后,井哥你早点回去休息。” 林恩乔离开后,井思源拉了把椅子坐到休息室的门口,拿出手机看到自己老婆发来的信息,心情变好。 休息室里,陆长惟的心情显然就没有井思源的那么好。躺在沙发上,陆长惟睁着眼并没有睡。 他现在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还能出现早上做的那个梦——他在大雨中挤过拥挤的人群,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寻找着某个消失的身影,身边的朋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拉扯着他,劝他冷静。 但他的耳朵里只有雨声和雷声。 可他一无所获。 他像个疯子,但没有疯子会这么清醒。 清醒地感受到自己滋生的恨意。 而惊蛰那天的大雨在他心里下了四年,积蓄的雨水已经快要把他整个人淹没,让他溺亡。 为什么要回来呢? 明明当初分手那天走得无比坚决。 陆长惟很想问出口,可这只 会显得自己还像个傻逼一样停留在过去,惹人笑话。许知朔可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和他共事,他没什么不可以。 “陆哥,我这边有点急事儿,我进去了。”井思源的声音让陆长惟从水中浮了上来,他坐起来看向门口,井思源打开房门朝他走过来,并将手中的手机递给了他,问道,“这个就是你之前说的热搜吗?” 陆长惟接过手机。 手机屏幕显示的是微博热搜界面,热搜第一的话题是“陆长惟与同剧组演员陈泉酒店同住”。 陆长惟的表情丝毫不见意外,点进话题。 【@吃瓜不能停V:昨天晚上十点左右,狗仔拍到陈泉穿着睡衣进了陆长惟的房间,两人在房间门口说说笑笑好一会儿,看起来关系很不一般。陆长惟恋情疑似曝光了,不知道这次是不是真的哦。】 视频只有不到十秒,在陈泉朝陆长惟走近,看起来像是要跟陆长惟一起进房间那里戛然而止,全程的画面都很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人脸。 陆长惟平静地看完,将手机还给井思源:“嗯。” “你昨晚应该告诉我的。”井思源刚看到热搜的时候真是两眼一黑,呼吸骤停,这跟其他的热搜不一样,涉及到恋情,还是同性,还是和同剧组演员,这几个词语放在一起,让他瞬间幻视五年前的那条热搜。 好在这次的评论区很平静。 【一茬韭菜:哎呦哎呦,恋情曝光,我帮你问问当事人吧,@陆长惟出来说两句,大大方方的。】 【谁动了我的脑子:都当狗仔了,能不能专业点啊,人都快模糊成哥斯拉了。你要不说这是陆长惟跟陈什么玩意儿,我还以为是奥特曼打怪兽呢。】 【不午休就会嘎:@陆长惟你谈恋爱了,你知道吗?】 …… 陆长惟拿出自己的手机,一边打开微博,一边回答井思源:“大惊小怪什么,让唐梦洲按流程走。” 井思源见陆长惟这么波澜不惊,心情也平复了一下。从出道以来关于陆长惟的热搜就层出不穷,单是恋情曝光的热搜,几乎每年都要冒出来一个,只是今天这个和五年前的太像,才让他感到紧张:“我已经联系律师团队了——你在发微博?” 井思源看见陆长惟的手机屏幕,发出惊叫声。 陆长惟手指一点,微博发送成功。 井思源阻止不了,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的手机。 【@陆长惟V:买热搜花了多少钱@陈泉】 井思源看到内容松了口气:“这事儿的后续让唐梦洲和律师团队处理就好。陈泉的戏份过两天就结束了,这波明显是要在离开剧组前蹭你的热度火一把。” 对于这种蹭热度的流程,井思源已经熟悉了。等热搜再发酵个几小时,大家都记住了这个人,陈泉那边必然会发个澄清公告,解释说两个人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如果陆长惟是正常人,那么接下来为了不撕破脸,平息这场绯闻,自然会认下来这种好朋友的关系,而一旦认下来,在路人眼中两个人就会绑定在一起,提起朋友都会提到对方,这样,对方的目的同样能够达成。 不过陆长惟向来不正常——不是井思源骂人,事实如此。这几年已经没人敢拉着陆长惟炒热度,陈泉还是太头铁,哪怕走黑红的路子也不在乎。 “你休息吧,我跟唐梦洲打个电话。”井思源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过身子,“你没让他进房间吧?” 陆长惟睨了井思源一眼。 井思源:“……我知道了。” 井思源打开门,走出休息室。 事情和井思源预料的丝毫不差,下午四点多,陈泉那边发了澄清公告,表示自己是陆长惟的粉丝,那天晚上只是去找陆长惟对戏,最后解释没有买热搜,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拍,并狠狠谴责了偷拍的狗仔。 陆长惟的工作室似乎就在等他的回应,他这边刚发出澄清公告,陆长惟的工作室就放出了那位被谴责偷拍的“狗仔”的照片——这人正是陈泉的助理。 工作室什么都没说,但整件事是陈泉那边自导自演已经显而易见。 井思源看到工作室的回应,疑惑地给唐梦洲打了个电话:“我不是把酒店的监控发给你了吗,怎么不把监控放出来?” …… 唐梦洲叹出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监控里有许知朔,他不让放。”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13. 嘴唇伤口 井思源沉默了两秒,挂断电话。回到拍摄现场,井思源看到许知朔的背影,心情复杂。 大四那年,井思源因缘巧合认识了来他们学校拍戏的陆长惟,毕业后,井思源就进了陆长惟的工作室,做他的助理,也是这一年,陆长惟参加《有话说》,认识了还在读大三的许知朔。 井思源和陆长惟的年龄相仿,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比起工作上的老板和下属,更像是生活上的朋友。因此,在陆长惟把《有话说》的其他成员当做朋友后,井思源自然而然同样如此。 得知陆长惟和许知朔在一起的时候,井思源虽然感到震惊,但很快就自己消化并接受了——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陆长惟喜欢就行了。而且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陆长惟跟许知朔在一起时特别轻松开心,简直像是一只摊开肚皮的刺猬。 但那时大家对同性的态度还没有现在这么包容,井思源时常提心吊胆,害怕两人被发现。 只是他没想到,他恐惧的事情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发生,陆长惟突然被爆出潜规则同剧组的男演员,话题空降热搜第一。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之际,那位男演员第一时间跳出来指证了陆长惟。顷刻间,网上的舆论铺天盖地地向陆长惟袭来。 一场针对陆长惟的污蔑就此拉开序幕。 对方有备而来,各种“证据”一应俱全,在一开始,工作室这边只能被动应对。 大规模的网暴,品牌解约赔偿,电影推迟上映……而就在这个期间,许知朔提了分手。 什么时候都可以,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在陆长惟计划着两个人的未来,甚至打算为此退圈时。 井思源的心中难免会生出一丝怨怼。 五年过去,井思源没想到许知朔会回来,更没想到许知朔会改行演戏,进入这个剧组。如果是后悔了,想要重归于好,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 “井哥。” 井思源陡然回过神,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面前的许知朔。许知朔的眼中带着关心,似乎还有些欲言又止。井思源收起思绪:“有事?” 怕影响到旁边的拍摄,许知朔的声音放轻了许多:“我看到热搜了,昨天晚上我也在,我……” 听到热搜两个字,井思源立刻打断了他,大概是受刚才回忆的影响,他语气不悦:“不需要你做什么,管好你自己,别给陆长惟添麻烦。” 许知朔愣怔一瞬:“我不会……” “你最好不会!”井思源憋在心里的火蹭的冒了出来,但顾及着还在片场,他压着声音凶了句。许知朔竟然还好意思问需要他做什么,五年前真正需要你的时候你不问,现在问个屁问,“你最需要做的就是像五年前那样,离他远一点。” 井思源说完,扭头就走。 许知朔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张开的手指握成拳,轻轻地握了一下,许知朔便立刻停下。 没什么颜色的嘴唇突然被主人很用力地咬了下,像是在发泄对自己的怨恨。 嘴里尝到淡淡的血腥味,许知朔面无表情地舔过下唇咬出的伤口,垂下胳膊,往下拉了拉袖口。 回到监视器前,许知朔安安静静地站在文铮身后,通过监视器看陆长惟演戏。 还在一起时,他给陆长惟探班,经常也是这样站在监视器后或者工作人员中看陆长惟。但那时候陆长惟一场戏结束,目光会在第一时间寻找他的身影,直直地走到他面前。 分手后,他只能通过大荧幕看到陆长惟。当陆长惟的新电影上映时,他会包场一整天,关掉手机,切断和外界的一切联系,什么都不做,坐在电影院里从早上看到晚上,不吃饭也不喝水。 然后,走出电影院,他就像是重新拥有了勇气,继续自己在异国他乡的生活。 “站着干嘛,坐着看。”文铮回头瞧了眼看得认真的许知朔,给他从旁边拉过来一张空椅子,跟他闲聊,“明后两天有大夜戏要拍,今天咱们早点收工,你们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也有精力。” 许知朔“嗯”了声。 文铮关心地问:“怎么突然这么低落?” 许知朔摇了摇头:“没事。” 文铮知道他不想说,没有往下问,只是说了一句:“有什么事儿一定要跟我说。” “谢谢。”许知朔很认真地说。如果不是文铮愿意让他来试戏,他不会这么快就见到陆长惟。 文铮诧异了一秒,笑了下,也很认真地回答他:“是我该谢谢你。两年前我站在金鸡奖的颁奖典礼,感谢了很多人,但最想感谢的人是你。” 许知朔:“你比你当初想象的还要厉害。” 听到他的夸赞,文铮笑得比当年拿了最佳导演奖还要开心。籍籍无名的年少时光里,只有许知朔相信他遥不可及的梦想会有实现的一天,愿意出演他的电影,愿意当他的男主角,在他怀疑自己的时候给予他鼓励,在他失败时安慰他再来。 即使后来因为工作和许知朔出国,两人之间的联系减少了很多,但文铮一直把许知朔当做此生不可多得的朋友。 文铮笑着对许知朔说:“你也会的。” 许知朔垂下眼眸,笑了笑,笑容发苦,只不过文铮把注意力放到了监视器上,没有看到。 晚上八点多,剧组收工。 陆长惟到了停车场,先看了眼绿色路特斯还在不在,发现不在,陆长惟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井思源跟在他身后问:“今天晚上想吃什么?要不要还让小乔去老地方打包?” 林恩乔积极道:“我支持去老地方打包!”随后,滔滔不绝地问,“井哥,你们是怎么发现这个宝藏饭店的啊?做的饭也太好吃了!它在津南有没有分店啊?” “津南是总店。”井思源说,“饭店是陆哥的一位朋友开的,等会儿我发给你位置。回了津南,去吃饭报陆哥的名字,可以打九折。” 林恩乔欢呼:“那我就不客气啦。” “不用你客气。”井思源走到最前面,帮陆长惟打开房车的门,让他上车。 陆长惟踏上房车,听见身后传来陈泉喊他的声音,眉头皱了下,不耐烦地回头看过去。 陈泉一脸歉意地说:“我没想到我的助理会做出这种糊涂事,他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主动提了离职。我在微博给您道了歉,您应该没看到,所以,我当面再跟您说一句对不起。” 陈泉弯下腰,鞠躬。 收工下班的时间,停车场有不少准备回酒店的演员以及工作人员,纷纷扭头看了过来,对着陈泉指指点点。上午的热搜出来后,陈泉已经被人议论了整整一下午,他难堪到了极点。 但他自己选的路,所以他咬牙忍着。 陆长惟站在房车门口,倚靠着门框,眼神冷漠地吐出来两个字:“蠢货。”转身进入房车,陆长惟没再给陈泉一个眼神。 回到酒店,陆长惟让井思源和林恩乔回了各自的房间,一句没提晚上吃饭的事情。 洗完澡出来,陆长惟看了眼时间,打开了客厅里的电视,随便找了部电影播放。 看了没多久,门铃响起。 陆长惟调小了电视的声音,走到玄关,打开房门。看到拎着饭盒的许知朔,陆长惟的目光从他露在衣服外面的泛红的皮肤上轻轻扫过,抱起手臂,站在门口没有动,也不说话。 许知朔紧张地眨了眨眼。 他很早就离开剧组回了酒店,因为陆长惟白天说讨厌他身上的味道,他在浴室搓了一个小时才出来,冲了很多遍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 应该不会再有味道了吧。 突然,陆长惟毫无预兆地伸出手,在许知朔不明所以的目光下,那只宽大的手掌直接掐住了他的脸颊,强迫他抬起头,一双蛇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下嘴唇已经结痂的那道小伤口。 这个位置,只能是被人咬出来的。 是谁?! 陆长惟掐得更加用力,戾气横生的眼神几乎让人觉得他会硬生生把许知朔的骨头掐碎。 许知朔的脸颊发疼,脸颊上的肉都被挤到一起,说话都困难,惊慌无助的眼睛望着陆长惟,明明是害怕的表情,可是却一点挣扎都没有。 “谁咬的?”陆长惟声音阴冷,那道伤口太过碍眼,陆长惟控制不住想拿刀把那块肉从许知朔身上剜下来。他的拇指覆盖上去,非常用力地揉搓过许知朔的嘴唇,动作粗暴,好像手指下的唇瓣是什么非常脏的东西。没什么颜色的嘴唇很快变得艳红,伤口刚结的新痂被揉破,血再次流了出来,又被拇指蹭干净,涂在了嘴唇上。 许知朔的嘴唇被揉的又胀又烫。 伤口传来细微的刺痛的感觉,许知朔张嘴想要说话,但是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他只好努力地摇头,但被掐着脸,摇头的动作也不明显。 陆长惟看他的眼神太过陌生吓人,动作也是,许知朔的身体害怕地瑟缩了一下,眼睛里一片湿漉漉的雾气,眼尾发红,看着格外可怜。 陆长惟的目光触及到许知朔的眼睛,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指甲不小心划过唇上的伤口。 “唔……”许知朔发出一声嘤咛。 陆长惟的眸光一颤,慢慢地松开了手。 被松开后的许知朔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仍保持着仰头的动作。被掐过的脸颊一片通红,比脸颊颜色还要红的是下唇的颜色,又红又肿,好像熟透的浆果,裂开了外面的坚硬的外皮,露出里面果实鲜红色的果肉,让人口齿生津。 陆长惟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许知朔低下头,感到不舒服地舔了舔嘴唇,比嘴唇颜色稍浅的粉色舌尖探出来片刻就收回了口腔中,在陆长惟的视线里一闪而过。 许知朔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好像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般,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后颈发紧,却不觉得害怕,只觉得熟悉。 “是我……”一开口,许知朔听到自己发颤的尾音,他抿了抿嘴唇,吞咽了一下,看着陆长惟的眼睛,“是我自己……吃饭不小心咬的。” 撒谎! 陆长惟一眼看破。 但刚才情绪上头挤占了大脑的思考空间 ,陆长惟还能问出口,现在他却怎么都张不开口。 分手五年,许知朔当然有再开始一段新恋情的权利。许知朔也会和新的恋人牵手,拥抱,接吻……操!陆长惟眼中的戾气更重了。 “真的是我自己咬的。”许知朔又说了一遍。 陆长惟低头去看许知朔的脸,确认他这一次没有说谎,心中一些阴暗的想法蓦地平息下来。 “吃饭也能咬到,你是猪吗。”陆长惟说。 许知朔回答:“不是。” 陆长惟放下胳膊,终于让开了一条缝隙让许知朔进房间:“站着干嘛,想跟陈泉一样上热搜。” 许知朔严肃地否认:“我不会做那样的事。” 他看了看陆长惟留给他的过道,侧过身体,贴着门框,从门框和陆长惟身体之间的缝隙走过。 陆长惟偏下头,视线里是许知朔细长脆弱的后颈,他这才注意到许知朔像上次一样洗过澡后来的,头发的发梢还微微湿润着,擦着他的胳膊走过去时,能够闻到潮湿的水汽。 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味道。 玫瑰花的香味没有了,就连上次闻到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也非常淡,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 陆长惟愣了几秒,关上门。 “我放在这里了。”许知朔把饭盒放上餐桌,“我买了一套新的,等下次来我再把这个拿走。” 陆长惟走过去,打开饭盒看了看。 和昨天一样,基本都是他爱吃的菜,这次甚至考虑到在拍戏期间要维持身材,做了低热量的。 “下次你想吃什么?”许知朔问。 “随便。” 陆长惟在餐桌坐下,抬眼看见许知朔站在餐桌旁,嫌弃他碍眼:“你挡着我看电视了。” “对不起。”许知朔挪到不起眼的角落。 陆长惟看了他一眼:“去沙发坐着,你站在这儿影响我食欲,我吃不下去。” 许知朔坐到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正襟危坐地看着电视上播放的电影,但电影演了什么完全没有印象,他一直在用余光偷瞄陆长惟,记下他哪个菜多吃了几口,哪个菜只尝了个味道。但记到最后发现没有用,因为陆长惟全吃光了,汤也喝得一干二净。 许知朔很高兴地想,下次可以做烤排骨,还可以做风味茄子,多做一些,让井思源和林恩乔也一起吃,这样就有人陪陆长惟吃饭说话了。 “我来收拾吧。”许知朔语气轻快地说。 “不用。”陆长惟拿着饭盒去了厨房,将饭盒清洁干净,陆长惟装好放回手提袋。回到客厅,陆长惟看到许知朔手中的剧本,走到他面前,“如果只是为了跟我对戏,不需要每天送饭过来。我答应过文铮会教你,你不用费尽心思讨好我。” 许知朔摇摇头:“不是讨好。” 那是什么? 陆长惟看着他。 许知朔在这样的注视下,哑了声,但还是强调了一遍:“不是讨好,是我想这样做。” 他只是想让陆长惟吃到他做的饭菜。 陆长惟喜欢,他就觉得开心。 陆长惟轻描淡写:“哦。” 在许知朔看不到的地方,陆长惟压了压嘴角。 许知朔想和陆长惟对戏的片段是后天晚上要拍的一场雨戏——阿难意外发现张赫的卧底身份。 但是许知朔刚打开剧本,陆长惟就让他合上。 许知朔疑惑地歪了歪头。 “今天不对戏。”陆长惟关掉电视上正在播放电影,搜了一部曾经获奖的老电影,题材和他们正在拍摄的这个题材一样,但是风格完全不同。 电影开始播放后,陆长惟关掉了客厅的灯。 “认真看。”陆长惟坐到长沙发上。 许知朔应了声,专心地看起了电影。因为想着看完电影陆长惟可能会问自己问题,他看得格外认真,边看边想,陆长惟会在这个长镜头的地方考他吗,还是在这个哭戏这里考他呢? 一个半小时的电影结束,许知朔看着滚动的演职人员表,直到最后黑屏,也没有听到陆长惟跟他说话的声音。他扭头看过去,昏暗的房间里,陆长惟安静地躺在沙发上,呼吸均匀。 陆长惟睡着了。 许知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动作小心地从单人沙发下来,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 轻手轻脚地走到陆长惟身边,许知朔慢慢蹲下来,扯过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盖到陆长惟身上。 中间陆长惟动了一下,许知朔立刻像个木头人一样,捏着毯子一动不动。 陆长惟放在眼睛上遮挡的胳膊拿了下来,手搭在脸侧。 许知朔将毯子缓缓放下,坐到地毯上。 他抱住自己的腿,下巴搭在膝盖上,用那双明亮又温柔的眼睛注视着陆长惟。 时间的流速变得浓稠又缓慢。 许知朔眨了眨眼睛,朝陆长惟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陆长惟骨节分明的手指。 触碰不到一秒,许知朔收回手。 他做口型:“晚安。” 14. 探班 陆长惟在沙发上醒来,胳膊遮住眼睛,醒了一会儿神。坐起来,扭头看到已经关掉的电视,陆长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昨晚的事情。 许知朔给他盖被子的时候他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当时的环境让他感到久违的放松安逸——许知朔就坐在那里,他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他们共同看一部电影,就好像他们从没有分开过,而这只是某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 这种时空错乱的认知让陆长惟彻底放松了精神,不再抵抗睡意的侵蚀。 他睡了这五年来最长的一觉,一夜无梦。 掀开身上的毛毯,陆长惟去浴室冲了个澡。 擦着头发出来,陆长惟看到客厅的灯被打开,下意识往餐桌看了眼,只看到许知朔没有拿走的饭盒。神情冷淡地收回目光,陆长惟看到井思源:“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正弯腰叠毛毯的井思源:“……” 一大清早谁又惹这个祖宗了! 不过对于陆长惟时不时的发癫,井思源早就已经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领。把叠好的毛毯放在沙发上,井思源回过头:“你昨晚在沙发上睡的?”见陆长惟还洗了澡,井思源觉得更加反常,“你昨晚不会压根就没睡吧!?” 陆长惟放下毛巾,瞥他一眼。 井思源领略了他的意思,看向平平无奇的沙发:“这沙发有什么魔力?还治失眠。” 陆长惟随手将落在额前的几缕头发拢到脑后:“你问问,看它回不回答你。” 井思源:“……” 我是什么傻子吗? 陆长惟走进卧室,换了身衣服。换好衣服出来,看到井思源已经挪到了餐桌旁。 “昨晚许知朔又来了啊。”井思源看着餐桌上的饭盒,“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长惟没回答:“收拾好了就去片场。” 井思源无奈:“好。” 陆长惟率先走出房门,到了酒店门口,看到已经等在酒店门口的林恩乔和化妆师。 林恩乔活力满满地打招呼:“早上好。” “早。”陆长惟应了声,走上房车,井思源、林恩乔和化妆师紧跟其后。 在车上解决完早餐,陆长惟坐在沙发上闭目休息,顺便听井思源汇报昨天热搜的事情。 整场闹剧在网友轰轰烈烈的骂声中落下帷幕,陈泉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流量曝光,但也亲手断送了自己的演艺生涯。没有人会愿意为了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得罪陆长惟,即使陆长惟并不将人放在眼里,也没有人会冒险。 陈泉这一步走得太急太没脑子了。 “还有一件事。”井思源说之前先观察了两眼陆长惟的表情,确认他心情还不错,继续说,“薛闲雨昨晚联系了我,说要来探班。” 陆长惟睁开眼,眉头皱了下。 “我给他说了你最近拍摄很忙,但他没有回我。”井思源也感到了头疼。 两年前,陆长惟为了还季青山人情,拍摄了一部双男主的电影,另一位主演就是薛闲雨。 薛闲雨当年刚从学校毕业,演艺生涯起步的第一部电影就是季青山这位名导演的,每天压力特别大,再加上剧本内容非常压抑,而季青山的脾气又是出了名的古怪,薛闲雨在剧组没少掉眼泪,经常躲着人偷偷哭。 大概是觉得他每天哭得太可怜,陆长惟偶尔会指点他一两句,一来二去,薛闲雨就变得非常依赖陆长惟,就像刚出生的小动物会把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活动物当做自己的妈妈一样,每天眼巴巴地跟在陆长惟屁股后面,哪怕陆长惟表现得不耐烦也笑脸相迎。 电影拍摄结束,薛闲雨更加黏人,已经远远超过了朋友的界限,他经常给井思源发消息问陆长惟的行程,隔三差五就跑过来跟陆长惟见面,哪怕只能待不到两小时。 但考虑到当时薛闲雨入戏太深走不出来,得了轻微抑郁,情绪非常敏感,井思源并没有想太多,甚至对他颇为包容,有问必答,还劝陆长惟对朋友耐心一些。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电影获奖的庆功宴。 庆功宴当天晚上,喝醉酒的薛闲雨向陆长惟告白,被陆长惟拒绝。 井思源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薛闲雨的心思。 但酒醒后的薛闲雨断片了,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对陆长惟还和从前一样。于是,陆长惟主动疏远了他。 虽然在此之前陆长惟就对薛闲雨不搭不理的,但之后疏远得更加明显。 薛闲雨感受到了陆长惟的疏远后,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慢慢的,他也不再频繁地联系陆长惟,只偶尔发来一两句关心的话。 说实话,井思源曾经动过撮合陆长惟和薛闲雨的念头,而这个念头被陆长惟发现之后,他和陆长惟爆发了认识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准确来说,是井思源因为许知朔的离开心疼陆长惟变成这副模样,情绪压抑到极点,触底反弹后的单方面输出。 他情绪上头说了很多关于许知朔的话,骂得非常难听,还对陆长惟恨铁不成钢。 陆长惟当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在他发泄完所有的情绪后,陆长惟近乎冷漠地说:“以后别再让我听见这些话。”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成功让井思源冷静下来,陆长惟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假让他休息,等再上班后,两个人谁都没再提过吵架的事。 井思源也明白了,陆长惟即使是恨着许知朔,在这份恨意消解前,也不会看其他人一眼。 所以从那之后,井思源对薛闲雨的态度也不再和从前一样热络,只把他当个普通朋友。 “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要来探班。”距离上一次薛闲雨来找陆长惟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难道是新剧已经拍完了。 井思源又看了眼手机,发给薛闲雨的消息依旧没有回复,对方很可能已经在来的路上。 真是麻烦啊。 井思源感到了心力交瘁。 薛闲雨在清醒状态下从没有表露出来喜欢陆长惟,再加上他精神状态一直不好,井思源知道陆长惟不喜欢薛闲雨,但无论是出于人性还是利害关系,井思源不想看到有人因为陆长惟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傻事。 薛闲雨万一想不开,到时候事情被爆出来,陆长惟又会被泼一身脏水。 “陆哥,人如果真的来了剧组,您看怎么处理?”井思源问。 陆长惟烦不胜烦地看了眼井思源。 井思源立即说:“等他的精神状态好一点,就跟他说清楚吧,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陆长惟冷淡地说:“菩萨当腻了。” 井思源听出他的 讥讽,讪笑了两声。 到了片场,陆长惟进休息室化妆。 化好妆出来,陆长惟看见和文铮一起走来的许知朔,两个人边走边聊天。 也不知道一天天的怎么有那么多话。 陆长惟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翻着剧本。 过了有二十分钟,许知朔从化妆间出来。 陆长惟放下没翻动一页的剧本,朝许知朔走去,在他身后站住。许知朔一转身差点撞进陆长惟的怀里,慌乱错愕地抬起头。 “慌什么。”陆长惟低下头。 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许知朔感受到湿热的呼吸,耳朵发热地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陆长惟:“我刚才没看见你,不是故意的。” 陆长惟随意地应了声,目光落在许知朔开合的嘴唇。下唇上的那道小伤口已经结痂,涂了口红后几乎看不到伤口的存在。 收回视线,陆长惟转身离开。 许知朔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陆长惟回到椅子坐下,再次翻开剧本,一页没翻过的剧本终于被人翻到了下一页。 半个小时后,剧组开机。 许知朔去了B组拍摄,陆长惟一个上午都没看见许知朔的身影。 “卡——” 上午的拍摄结束,文铮喊了收工吃饭,生活制片在文铮耳边说了几句话,文铮看了眼陆长惟,笑了笑,拿起扩音器说:“今天中午托陆老师的福,咱们剧组改善伙食了。陆老师的朋友给全剧组的人订了饮料和水果。” 剧组的工作人员都很给面子地说了谢谢。 陆长惟一边回应其他人的道谢,一边走出工作人员的包围圈。看到某个身影后,陆长惟的脚步停顿片刻,走过去。 “陆哥,好久不见。”薛闲雨的笑容灿烂,不等陆长惟走近,他已经小跑了过去,停在陆长惟身旁,“我突然过来没有打扰你吧。” 陆长惟淡淡地“嗯”了声,朝休息室走。 薛闲雨的笑容微微僵硬,很快又恢复成明媚的模样,亦步亦趋地跟在陆长惟身侧:“我的新剧前两天杀青了,我想着我们两个人的拍摄地离得不远,我才顺路过来看看。” 陆长惟推开休息室的门。 正要进去,余光突然看见了许知朔。 陆长惟扭头看了一眼。 许知朔手中捧着刚领到的盒饭,像是傻了一样站着不动,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陆长惟皱了下眉。 “那是谁啊?”薛闲雨顺着陆长惟的视线看去,奇怪地问,“他怎么一直盯着我们?” 薛闲雨没听到陆长惟的回答,于是朝许知朔喊了声:“喂,你有什么事吗?” 许知朔身体踉跄地往后退,摇头。 “你没事吧?”薛闲雨担忧地问。 许知朔又摇了摇头,转头就走。 薛闲雨感到奇怪地自言自语:“这个人好奇怪啊。”他看向陆长惟,“陆哥,你认识他吗?他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吗?” 陆长惟垂下眼眸,冷冷地看了眼他。 薛闲雨瞬间愣住,眼神无措地看着陆长惟。 陆长惟像是没看见他眼里的脆弱和逐渐变红的眼眶:“看够了就回去。” 说完,陆长惟往许知朔刚才离开的方向走去。 15. 你鬼迷心窍了 文铮刚打开盒饭,看到坐在他旁边的许知朔,一眼就瞧出了许知朔异常的情绪,在熟悉的人面前,许知朔的情绪几乎都写在脸上,宛如开卷考试。 “发生什么了?”文铮问。 许知朔迟疑地说:“陆长惟的朋友……” “你说薛闲雨啊,陆长惟之前和他一起拍过电影。”文铮说,“电影还获奖了呢。” 许知朔轻轻“哦”了声。 文铮笑道:“他俩还传过绯闻呢,当时我差点都相信了他们两个在谈恋爱。” 许知朔低下头:“我看到过。” 两年前的夏天,孟露夕结婚,邀请了《有话说》的所有成员参加婚礼。 许知朔带着早就为孟露夕准备好的结婚礼物,提前一周回国,住进了孟露夕举办婚礼的酒店。 回国前有些事情还不是很明显,回国后许知朔才发现生活中哪里都能看到陆长惟的身影。 酒店的工作人员会谈到他的新电影,说下班要去买张票支持,去超市买东西能看到他的立牌代言,商场的大屏投放着他的应援视频,微博上时不时就有他的热搜,推荐里好多也都是他的消息…… 陆长惟这么火,当初的梦想应该都实现了吧。 许知朔觉得开心,又有些恍然。 孟露夕结婚当天。 许知朔为了不和陆长惟撞见,一直混在婚庆公司的工作人员中,帮忙布置检查婚礼场地。 孟露夕非常热爱鲜花,她的婚礼现场布满了各种各样她喜欢的鲜花,甚至整个宴会厅的吊顶也用鲜花做了全覆盖,美得像童话世界。 许知朔正蹲在地上整理T台右侧一个不对称的花束,心跳在某一刻突然变得异常活跃。他有所预感地抬头看向宴会厅的大门,视线从鲜花拱门中穿过,不偏不倚地落在陆长惟的身上。 将近一年没有看到陆长惟,许知朔的目光忍不住多停留了两秒。陆长惟似乎有所察觉,往他这边看了眼。许知朔赶紧压低了帽檐,躲到花束后面。 怕心跳声将自己出卖,许知朔按住了胸口。 他抱紧自己,努力蜷缩成一小团,藏在一束又一束的鲜花后面,不让自己被发现。 “陆哥,你去哪里啦,我差点找不到你。” 这时,许知朔听到有人喊陆长惟,语气亲密。 许知朔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服,像是攥住了自己的心脏。他终究没有忍住,偷偷看了一眼。 陆长惟的身边出现了一个他从没有见过的青年,模样清秀,笑容灿烂,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和陆长惟的熟稔,就连说话都在不自觉地撒娇。 但许知朔知道青年是谁,他这两天正好刷到了相关的娱乐新闻,这是正在和陆长惟一起拍电影的薛闲雨,新闻中说两个人的关系非常好,收工后经常一起吃饭,一起坐车回酒店。 评论里都在说陆长惟和薛闲雨在谈恋爱。 许知朔不知道真假,他只知道陆长惟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哪怕是朋友,也会把握距离。 可再怎么自欺欺人,在看到陆长惟把薛闲雨带来参加孟露夕的结婚典礼这一刻,许知朔无法再装作听不见也看不到,他来到了现实。 他们已经分手三年,而且是他提的分手,陆长惟会开始一段新的恋情这很正常。 可是……可是…… 许知朔欲壑难填。 他想不管不顾地冲出去,但他不能。 周围花香四溢,许知朔却觉得呼吸困难,视线内一片模糊,耳鸣声拉出了尖锐的警报。 “你还好吗?” 薛闲雨注意到摇摇欲坠的许知朔。 许知朔看到陆长惟像是一刻也不放心薛闲雨离开自己的视线,正朝这边走过来,他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对薛闲雨摆了摆手:“谢谢,我没事。” 脚步匆匆地离开,许知朔躲到罗马柱后。 薛闲雨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瞥了眼已经来到面前的陆长惟,他的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我刚才碰见一个好奇怪的人,躲躲藏藏的,身体好像还不舒服。我关心地问了句,他没理我就走了。” 陆长惟毫不在意地应了声:“哦。” 薛闲雨担忧地说:“要不让人去找一下这个人吧,万一他是来捣乱的怎么办。” 陆长惟游离的目光这才落到他身上一秒,招手叫来一个工作人员,让对方留意一下异常的人。 “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小题大做,我也是担心lucy姐的婚礼,毕竟一个完美的婚礼对女孩子来说非常重要。”薛闲雨说,“我们去看看有什么甜品吧,你叫我起床太晚了,我都没来得及吃早饭。” 去甜品台要经过许知朔藏身的罗马柱,许知朔还没来得及走掉,薛闲雨已经带着陆长惟走了过来,许知朔只能很小心地继续躲着。 他想,如果这是小时候玩的躲猫猫,那他一定是赢到最后的人,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你带我来参加婚礼,见你的朋友,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陆哥,你对我真好。”薛闲雨说。 许知朔没听见陆长惟的回答,但是他看见薛闲雨突然转身抱住了陆长惟,脸埋在陆长惟的肩膀上,眼神中充满了对陆长惟的依偎和眷恋。 许知朔心跳得剧烈,像是鼓棒用力敲打在鼓面,发出“砰——砰——砰——”的巨大声响,一下又一下,震得人心口发疼。 他不敢再多看一秒,仓惶地走开。 下一秒,身后传来“哐啷”的碰撞声,还有玻璃碎掉的声音,听见声响的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怎么回事?” “是不是撞到人了。” “好像是撞到了服务生。” 但许知朔不敢回头。 婚礼结束的第二天,许知朔就像是逃避什么一样,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过了将近一周的时间,许知朔在微博上看到了陆长惟和薛闲雨的热搜。 #陆长惟薛闲雨恋情# 红得发黑的词条后面紧紧跟着一个“爆”字。 许知朔连点进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和陆长惟彻底结束了——这点在他提出分手的时候他就应该心知肚明,可他始终不愿面对,心里某个地方还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 许知朔突然无比厌恶自己。 他觉得自己恶心透了。 有很多次他想,如果当时有话说节目组邀请他的时候他拒绝了该多好,这样就不会和陆长惟有任何交集,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之后的事情都变得很恍惚。 等许知朔再度拿到手机已经是两天后,但他搜不到那条热搜了,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还是朋友告诉他,他才知道原来热搜是假的,陆长惟的工作室第一时间就辟了谣,撤掉了热搜。 朋友还说,陆长惟也发了微博。 许知朔抖着手点进去。 【@陆长惟V:爆料前多用用脑子,别他妈当个摆设似的放在脖子上,我跟你全家谈恋爱了。我是进组了,不是吃斋念佛了,真他妈给你脸了】 许知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视线就模糊了,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滑,躺进发丝中,将白色的枕头打湿成了深色。 “哭什么。”朋友心疼地给他擦眼泪。 “我还活着吗?”许知朔急切地问。 朋友用力点头,眼中也有泪光:“嗯!你不仅活着,你以后还要长命百岁呢。” 许知朔抿嘴笑了笑,苍白的脸色有了点血色。 朋友把手机从他手中抽出来,放到床头柜上,用玩笑的语气哄人道:“快休息吧。等你好了,咱们就回去,别说他妈来了,就是他祖宗不让你们在一起,我都把他祖坟给他挖了。” 许知朔 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刚从昏迷中醒来就经历了如此大的情绪起伏,许知朔疲惫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陆长惟背着他在月光下走,走了很远很远,许知朔一点也不想醒过来。 但他还是从回忆里醒了过来。 许知朔听见文铮说:“你也关注了这件事啊。” “嗯。”许知朔看着手中的盒饭。 去领盒饭的时候,他就听见有工作人员说陆长惟的朋友来给他探班,还给剧组的所有人买了吃的。 他一开始以为是何津,或者是正在婚前旅行路过这里的陈少青和王近晨,却没想到会是薛闲雨。 看到陆长惟和薛闲雨走在一起的瞬间,许知朔的大脑一片空白,两年前的画面和现在的画面重合在一起,许知朔有片刻的恍神。 在陆长惟发现他的那刻,许知朔浑身血液都凉了下来,就好像陆长惟看见的是两年前的自己,他下意识想要逃跑,不想被看见。 文铮说:“当时热搜撤得很快,我还是听别人说了才知道。那好像是陆长惟第一个正儿八经的恋情绯闻,不过我实在想象不出来陆长惟谈恋爱什么样子。” 文铮给许知朔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虽然跟他共事很爽,但他那张嘴一般人真受不了。”文铮耸耸肩,“跟他谈恋爱得百毒不侵吧。” 许知朔轻声辩解:“陆长惟很温柔的。” 和陆长惟第一次录制综艺那天。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进入演播厅,走到放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坐下,他看了眼旁边人的名字,是陆长惟。 明明在录制前他们已经见过面,甚至一起吃过饭,但是陆长惟坐到他旁边时,他抬头看见前面一排对着他们的摄像机,心跳着了魔似的,噗通噗通一直平静不下来。 陆长惟注意到他的情绪,扭过头轻声和他说:“别紧张。” 所有人都说陆长惟脾气暴躁,难以相处,许知朔却始终认为,陆长惟是个温柔的人,只是要很用心才能看到。 文铮瞪大眼睛:“谁?谁温柔?陆长惟?!”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癫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许知朔认真地点头。 文铮张开手在许知朔眼前晃了晃:“这也没眼瞎啊,怎么突然开始说胡话了。” 许知朔说:“我没有说胡话。” 文铮搓着胳膊撇了撇嘴,显然不相信陆长惟会跟“温柔”两个字沾边,这太惊悚了。 文铮下结论:“你鬼迷心窍了。我知道你俩以前一起录过综艺,你可能从那个时候就鬼迷心窍了。” 陆长惟从出道开始那张嘴就淬了毒,这一两年还算是好的,起码个人素质提上去了一些,骂人不再带一些太脏的字,但攻击力却直线上升。 文铮一直好奇,陆长惟这个脾气是怎么养出来的,怎么说也是个富二代,就算养歪了也不至于歪成这样。 实在是令人费解。 许知朔这次的辩解有些心虚:“我没有……” 文铮想起什么,凑近许知朔,压低声音问:“你和他一起录综艺时,关系怎么样?” 许知朔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身后响起陆长惟的声音:“吃个饭凑这么近,也不怕喷上口水。” 文铮下意识挡了下嘴,无语了。 许知朔扭身看向陆长惟:“我还没打开盒饭。” 陆长惟垂眸打量他:“刚才跑什么?” 许知朔愣住:“我……”吞吞吐吐半天,许知朔看着陆长惟的眼睛说,“我找地方吃饭。” 陆长惟冷笑了声,扫了眼他的盒饭,踢过来一把椅子坐下,语调凉嗖嗖地说:“哦,吃饭。行啊,一起吃。我倒要看看哪个正常人吃饭会把脑袋凑到别人的脸上。” 文铮:“?” 不是,我没惹任何人。 16. 夹块排骨 面对阴阳怪气的陆长惟,文铮一把搂住许知朔的肩膀:“知朔才不会在意的,是吧。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俩还睡过同一张床呢。” 文铮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成功让陆长惟的表情变得比下雨前的天空还要阴沉。他扭头看向许知朔,声音森然地重复:“哦,睡一张床。” 文铮补充:“还盖一张被子。” 陆长惟盯着许知朔,抱起手臂,看似漫不经心地架起二郎腿:“哦,还盖一张被子。” 大夏天的中午,文铮莫名感觉到一股寒意从搭着许知朔的那条胳膊窜了上来。 许知朔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尤其是陆长惟直直看过来的目光,像冰碴子一样呼啦啦砸人一脸。他拿下来肩膀上的文铮的胳膊,解释:“因为三婶家里只有两间房,所以只能住一起。” 陆长惟冷笑一声,一副“我才不在意”的模样,讥讽道:“你跟猪睡猪圈也跟我没关系。” 文铮扭头:“嗯?” 猪?我吗? 许知朔看了眼陆长惟冷硬的侧脸,轻声但严肃道:“文铮是我很好的朋友,你别这样说。” 文铮感动地看向维护他的许知朔,但背后悄悄拉了拉许知朔的衣服,眼神暗示他也别说的如此直白,小心得罪了陆长惟。 虽然陆长惟不是小心眼的人,但陆长惟的心眼时大时小的,谁知道哪天就发作了。 陆长惟瞧着俩人在背后的小动作,这副一致对外的样子,看得陆长惟心里烦躁得厉害。 “陆哥,我和小乔找你半天了,你怎么在这儿。”好在井思源的及时出现打破了三人之间奇怪的氛围,也让陆长惟没机会说出更过分的话。 井思源走近后跟文铮打了声招呼,略过许知朔,对陆长惟说:“我和小乔领了盒饭回休息室,薛闲雨给我说你来这边了。回去吃饭吧。” 许知朔忍不住说:“可是……” 井思源看向他:“什么?” 可是刚刚陆长惟说了要跟他们一起吃饭。 许知朔见陆长惟站起来,对井思源说:“走吧。”于是,他摇了摇头,没有往下说。 陆长惟和井思源回到休息室。 “陆哥,你回来啦。”林恩乔看到陆长惟回来,立刻迎上去。刚才休息室里只有她和薛闲雨两个人,薛闲雨一开始问她为什么来陆长惟身边做助理,后面又问她有关陆长惟的事情。她来陆长惟身边做助理还不到一个月,有些事情根本就回答不上来,搞得她如坐针毡。 而且她总觉得薛闲雨说话的语气怪怪的,问的问题也很奇怪,像“最近陆长惟和谁走得比较近”这种问题,林恩乔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嗯。”陆长惟应了声,看向坐在休息室沙发上的薛闲雨。薛闲雨立刻站起来,走到陆长惟面前,对他笑了笑,好像已经忘了刚才陆长惟对他说的那句“看够了就回去”的伤人的话。 薛闲雨说:“先吃饭吧。我知道你喜欢老地方的饭,来的路上特意拐过去给你打包了。” 薛闲雨打开包装袋。 井思源瞥了眼陆长惟的表情,赶在陆长惟说话前,对薛闲雨说了声谢谢。 薛闲雨笑着回答:“你们喜欢就好。” 将打包好的饭菜拆开,薛闲雨给陆长惟递上筷子:“不知道你的口味变了没有。” 陆长惟低头看向筷子。 井思源盯着陆长惟,屏住了呼吸。 薛闲雨大张旗鼓地来剧组给陆长惟探班,陆长惟如果选择这个时候跟薛闲雨摊牌明谈,万一闹得太难看——陆长惟的脾气,这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事。到时候薛闲雨前脚从休息室出去,后脚整个剧组都能知道俩人闹掰了。 而林恩乔虽然不知道陆长惟和薛闲雨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也明显察觉到现在的氛围不对,和井思源一起盯着陆长惟接下来的动作,心想,陆哥难道是要动手打人?那要先锁门吗? 等等,林恩乔,你现在的想法很危险。 林恩乔赶紧摇了摇头,默念核心价值观。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饭。”陆长惟似笑非笑地瞧着如临大敌的井思源和林恩乔。接过筷子的一刻,井思源和林恩乔都松了一口气。 井思源问薛闲雨:“你吃了吗?” 薛闲雨摇摇头:“没来得及。早上时间太赶了,我早饭也没来得及吃。” 井思源说:“一起吧。” 薛闲雨看了眼陆长惟,坐到他旁边。 陆长惟对于他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反应,继续夹菜,吃饭,仿佛旁边坐的是团空气。 薛闲雨试探着给陆长惟夹了块排骨。 陆长惟夹起来,薛闲雨以为他要吃,嘴角的笑还没扬起来,没想到陆长惟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陆长惟冷声说:“我不喜欢。” 薛闲雨愣住,露出受伤难过的眼神。和两年前还在剧组拍戏时没有区别,受了委屈,立刻就能红了眼,下一秒就能掉出眼泪。 但陆长惟看都没看一眼。 薛闲雨吸了吸鼻子:“对不起。” 陆长惟听见这三个字,皱了下眉。 井思源赶紧说:“都是小事儿,吃饭吃饭。” 薛闲雨揉了揉眼,一双杏眼揉得发红。 井思源看着薛闲雨的眼睛突然有些走神儿,不知道是不是他最近看多了许知朔出了幻觉,他总觉得薛闲雨的眉眼看起来和许知朔有四五分相似,大概是两个人的眼型一样吧,都是比较圆润的杏眼。 井思源不禁回想,当初陆长惟愿意在演戏上指点薛闲雨一两句会不会有这个原因? 还是说陆长惟就喜欢这一类型的。 这还真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陆长惟没吃几口,放下筷子,去沙发坐下。 “没事,我们吃。”井思源安抚不安的薛闲雨。 薛闲雨“嗯”了声。 吃完饭,井思源问薛闲雨:“你什么时候走告诉我一声,我让司机送你去机场。” 薛闲雨说:“我订的明天上午的机票。” “那你晚上住哪里?”虽然知道了答案,但井思源还是礼貌地问了一句。 “平云酒店。” 井思源点点头:“陆哥下午拍摄任务挺重,今天晚上还有大夜戏,估计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你跑这一趟应该也挺累的,不如回酒店休息吧。” 薛闲雨回答:“我不累,我在这里陪你们。” 井思源也拿他没办法了,看了眼已经闭上眼休息的陆长惟,对薛闲雨说:“行吧。” 休息室的空间有限,井思源和林恩乔就出去了。 一扭头,井思源看见了许知朔。 有了薛闲雨,井思源看许知朔突然就顺眼了些,但脸色并没有变好多少:“陆哥已经休息了。” “我知道。”许知朔没看见薛闲雨出来,垂了垂眼。陆长惟也会让薛闲雨跟他一起坐沙发吗?沙发那么小,陆长惟和薛闲雨会靠得很近吧。 许知朔看着休息室的门,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休息室里,陆长惟躺在沙发上闭 着眼睛,身上盖着冲锋衣,似乎睡着了。 而薛闲雨坐在化妆台前的椅子上,正在看昨天陆长惟和陈泉的热搜,看到陆长惟的回应,薛闲雨还是不免产生松一口气的想法。 幸好是假的。 薛闲雨放下手机,偷偷看了眼陆长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低沉,眼神复杂。 午休时间结束,陆长惟在薛闲雨想要喊醒他之前睁开了眼,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 化妆师进来给陆长惟补了补妆。 补完妆,陆长惟拿上冲锋衣,离开休息室。 薛闲雨亦步亦趋地跟在陆长惟身后。 到了拍摄场地,陆长惟开始和群演走戏。 下午第一场戏是酒吧有人闹事,张赫帮瑰夏阻止了争端,但实际张赫的目的是为了接近瑰夏。 瑰夏的爱人陈先生被贩.毒集团那边的人盯上了,陈先生掌握了一些证据,但对方暂时没有杀人灭口的打算,而是想借陈先生钓更多的鱼上钩。 陈先生的身边出现任何人都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张赫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他只能通过接近瑰夏,由瑰夏来当这个中间人。 “最后检查一遍道具。”文铮喊道具组。 威亚和刀具都检查了一遍,正式开拍。 陆长惟本身就有武术基础,之前为了拍一个拳击相关的电影,找教练学了两个月的拳,只不过他学的是正儿八经的,但张赫动手都是野路子。 改掉一个习惯不容易,忘记自己学过的东西更不容易,武指老师为此没少费心。一边教一边担心陆长惟会不会被教得不耐烦,直接罢演。 但武指老师没想到陆长惟特别配合,让怎么来就怎么来,完全打破了他对陆长惟的偏见。 感到省心且惊喜的武指老师,一上头,给陆长惟设计的动作在简单粗暴,充满野性的基础上,加了不少能够凸显帅气的动作。 于是,文铮看着陆长惟一脚横踢出去,屏幕里都装不下的那条大长腿,默默瞥了眼武指老师。 武指老师很骄傲挺了挺胸膛。 文铮笑着摇了摇头,因为呈现出来的镜头很完美,因此,文铮很满意地没有说什么。 第一幕结束。 陆长惟将倒地的群演拉起来。 “保一条。”文铮说。 陆长惟和群演都回到原来的站位。 文铮看着监视器:“三、二、一,走。” 画面中,张赫躲过其他人的拳头,拉拳,一拳打在人的脸上。在群演的配合下,这一下力道十足。 许知朔看着镜头里的陆长惟,陆长惟的文戏擅长在细微之处表现情感的变化,很会调动身体和面部的肌肉,配合着眼神,很容易就能抓住观众,带着观众入戏。而陆长惟的武戏并不比他的文戏逊色,甚至相比文戏,这种拳拳到肉的打戏,加上他那张脸,在视觉上更能带给人强烈的刺激。 陆长惟给他讲过,说小时候学过武,不仅是武术还学了很多其他的东西,说他爸完全是按照“君子六艺”来培养他的,但他看见书就烦,待在屋里上课更烦,只喜欢户外的课,最喜欢在家里的马场骑马跑着玩,顺便玩一玩在马上射箭。 学武的底子让陆长惟的打戏格外出众,他出道的第一部电影,也是因为这点才被导演选中,那时的陆长惟才十六岁。他在大荧幕上被人记住,前途似锦的时候,他的十六岁才刚刚开始。 没有人会不羡慕陆长惟的十六岁。 但许知朔只遗憾没有早点遇见他。 17. 躲避 许知朔看得有些出神,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不知道,直到听见有人跟他说话。扭头看见薛闲雨的脸,许知朔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薛闲雨对他笑了笑:“你是许知朔吧。” 许知朔点头:“嗯。” 薛闲雨扭头望向正在演戏的陆长惟,轻声说:“我们一起拍戏的时候,我听陆哥说起过你。” 陆长惟也会跟别人提起他吗? 会说什么呢? 是不是说讨厌他。 许知朔紧张地看着薛闲雨的侧脸。 薛闲雨说:“我们一起喝酒时,他喝醉后给我讲了你们一起录综艺时发生过的一些事情,还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说完,薛闲雨扭回头看许知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觉得这是气话——不知道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没有说清楚。如果有的话,可以借助这次一起拍戏的机会把话说清楚。” 手指攥紧了衣袖,许知朔垂下眼睫,沉默了两秒才回答:“没有,我们没有误会。” 有的只是谎言和欺骗。 薛闲雨露出愧疚的表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个。我看过你们一起录制的综艺,我能感觉到你和陆哥的关系很好。所以我不想你们两个因为误会或者别的什么,结束这份友情。” 许知朔安慰他:“没关系。” 薛闲雨还是感到十分抱歉:“真的很不好意思。陆哥是很珍惜朋友的人,但他的性格比较别扭,所以我才想……总之,很对不起。” 许知朔又说了一遍:“没关系。”像是在安慰自己,但他的目光却无法再落到陆长惟身上。 陆长惟喝酒几乎不会让自己喝醉,除非在特别信任的朋友面前。陆长惟的酒量很好,但特别讨厌喝醉后无法自控的状态,可是薛闲雨却说陆长惟跟他一起喝酒还喝醉了。 陆长惟还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许知朔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耳朵里属于片场的喧闹声逐渐远去,只剩下这句话带来的回声响彻在心里,同时响起的还有这几天陆长惟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所有的话一起响起,都是陆长惟的声音。 来自四面八方的话,将他层层围住,混乱得让人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处于现实世界。 许知朔无意识地低声重复:“没关系。” 没关系的。 陆长惟不想再见到他是应该的。 是他说谎骗了人。 是他抛下了陆长惟一走了之。 他自作自受,陆长惟想骂他打他都可以。 所以,没关系的。 至少,陆长惟现在还没有赶他走。 “许知朔?”薛闲雨担心地抬起手,还没碰到许知朔的胳膊,就被许知朔躲开了。 薛闲雨放下手,眸光微动。 许知朔匆匆地看了眼薛闲雨:“我……”他想找个借口离开,不再面对薛闲雨,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跟薛闲雨说话。 他心里很嫉妒面前的这个人,嫉妒陆长惟对他的特殊,那些只有自己享受过的权利出现在薛闲雨的身上,让他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个卑劣自私的人。 再跟薛闲雨待下去,许知朔怕自己会没有理智地说出一些不好的、伤害人的话。 “我有点事。”借口找的很烂,但许知朔现在的思考都是停滞的,只能说出来这个。 薛闲雨体贴地说:“没事,你去忙吧。” 许知朔转身走开,走得有些着急。听见身后传来陆长惟的声音,他回头看了眼,发现陆长惟在结束一场戏的第一时间就走到了薛闲雨身边。 以前……许知朔停止了往下想,好像不论什么事情,只要好冠上这两个字,都让人难过。 陆长惟收回看许知朔的视线,扭头看向薛闲雨,给他选择:“要么回酒店,要么直接走人。” 但他的语气已经替人做好了选择。 薛闲雨委屈地说:“我不走。” 陆长惟露出耐心告罄的表情。 薛闲雨松了口:“我回酒店等你。” 陆长惟冷漠地说:“薛闲雨,适可而止。” 薛闲雨愣了愣,逃避似的:“我先回酒店了。” 陆长惟没理会他,想到刚才薛闲雨和许知朔说话的场景,陆长惟心里就有点烦躁。剧组里有这么多人,怎么薛闲雨就正好跟许知朔聊起了天,他们两个人又不认识,有什么好聊的。 许知朔还对薛闲雨笑。 对这个人笑,对那个人笑,就看他的时候低着头,跟个鲸头鹳似的,恨不得低到胸口。 脑袋也别长脖子上,长脚上算了。 “开拍了。”井思源提醒。 陆长惟应了声,暂时收住了多余的思绪。 凌晨两点多收工。 陆长惟在房车上换衣服,卸好妆,在化妆师的监督下老老实实敷上面膜,闭着眼睛休息。 到了酒店,陆长惟坐电梯上十六楼。 从电梯里出来,走过拐角,看到站在他房间门口的人,陆长惟轻轻“啧”了一声。 井思源也没想到薛闲雨会等在陆长惟的房间门口,心里忍不住叹息。但凡薛闲雨碰见的是别的人,他这副可怜又坚持的模样,石头都能被他打动了,可惜他遇见的是陆长惟。 “你们收工了。”薛闲雨听见脚步声,看向陆长惟,“明天早上我就去机场了,我怕走之前没办法再跟你见一面就等了一会儿。” 陆长惟扭头对井思源和林恩乔说:“你们回去休息。” 井思源知道陆长惟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于是小声地提醒:“留点情面,他的病还没好。” 陆长惟没回答他,走到门口。 房卡打开门,陆长惟打开房间里的灯,对薛闲雨说:“进来。” 薛闲雨跟在陆长惟身后,关上门。 陆长惟坐到沙发上,朝斜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在薛闲雨忐忑不安地坐下后,陆长惟没有任何委婉的话题引入,直接说道:“《夏蝉》杀青已经快两年了,薛闲雨,我不是陈多阳,你也不是夏禅。一个正常的演员该懂得什么时候入戏,什么时候出戏。” 薛闲雨听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的瞬间脸色就变了,手指扣紧了沙发:“我没有把你当陈多阳,我已经出戏了,我分得清电影和现实。” 他急切地反驳,非但不能证明什么,反而透露出一丝底气不足。 陆长惟平静地看着他,毫不留情地戳破:“陈多阳爱夏禅只存在于电影当中。” 薛闲雨很勉强地回答:“……我知道。” 他脆弱的表情像是在恳求陆长惟别再说了,但陆长惟并没有停下:“薛闲雨,我没有义务为你的出不了戏负责。” 这句话太冷漠也太伤人了,薛闲雨感觉自己的心都不会跳了:“我真的出戏了。” 他早就能分清楚陈多阳和陆长惟。 他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谁。 “但你好像没有听明白。”陆长惟说,“演戏是我的工作,在电影杀青那一刻,我的工作就结束了。我教你,只是嫌你哭得太烦,同时也是不想让你影响到我的工作。我不管你自己脑补了什么,但你已经打扰到了我现在的工作和生活。” 薛闲雨面色惨淡,试图找到支撑自己想法的往事进行反驳:“那你为什么要带我去参加lucy姐的婚礼呢?” 陆长惟嗤笑了声:“不清楚的话,现在就打电话问季青山,问他为什么要带你去。” 三个人一起去,到了薛闲雨嘴里却成了他们两个。 不过,提起来这件事陆长惟就想骂人。 当初季青山为了给电影增加热度,在他们从婚礼回来后没多久,就在背后联系媒体编造他和薛闲雨的恋情绯闻。 因为这件事,陆长惟和季青山闹掰。人情还完,电影拍摄结束,陆长惟就跟季青山断了联系——有些人在你低谷时帮你,不是出于好心,是为了让你百倍千倍地回报给他。 “所以不是你想带我去,是季导……”薛闲雨的声音哽咽,“可是……”他想找出更多证据,但是他找遍了仅有的回忆,一无所获。 这让他更加崩溃于真相。 “为什么……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呢。”薛闲雨问,“为什么现在才说?” 是不是因为许知朔回来了。 肯定是吧。 所以现在才不钓着他,放弃他了。 果然,他做的那些没有错。许知朔两年前不应该回来,现在也不应该回来。 许知朔回来了,就要抢走他的东西。 陆长惟听笑了,有些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直到现在他都还给对方留着一丝面子,没有提庆功宴告白的事,只说了出不了戏,但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陆长惟也不想再跟他掰扯:“薛闲雨,记忆退化了就去看看脑子。” “出去。”陆长惟朝门口一偏头。 薛闲雨手脚发麻,根本站不起来,强忍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们不能继续做朋友吗?” 陆长惟不理解他怎么有那么多眼泪,当初拍戏时几乎每天都要哭一次,被季青山说两句要哭,NG了几次要哭,搞得他去片场和去坟场上坟差不多,加上季青山的龌龊手段,可以说《夏禅》是陆长惟拍过最难受的一部电影。 井思源说薛闲雨生病了,可能会想不开,他忍了一次又一次。 谁没病。 有病就去治。 陆长惟说:“不论你是出不了戏还是其他,我不和心思不纯的人做朋友。听明白了就出去。” 薛闲雨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陆长惟越来越冷的眼神中,薛闲雨扶着沙发站起来,脚步沉重地往门口走。 房间的门打开又关上。 陆长惟离开客厅,进入卧室。 第二天上午出工,井思源告诉陆长惟薛闲雨已经离开了。同时,井思源也联系了薛闲雨的经纪人,让经纪人留意薛闲雨的精神状况。 上午九点,陆长惟到达片场。 停车场里的车只有寥寥几个,陆长惟看到绿色路特斯,不知道来了多久。 在休息室里换好衣服,陆长惟来到酒吧看见许知朔和一个脸生的人坐在卡座,正在聊天。 许知朔穿着戏中的工作服,白衬衫和西装裤,清爽干净。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一头黄毛,还涂指甲油,脸白得不知道刷了多少层粉底。 这种社会精神小伙诱拐单纯学生的场景让陆长惟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声太明显,黄毛听见声音,抬头看向他:“陆老师,早上好。” 许知朔没抬头,陆长惟只能看见他柔顺头发下露出的脸颊和小巧的鼻尖,圆润精致的鼻头骨感虽然弱了一些,但显得很 秀气。 侵略性略强的目光从许知朔身上缓慢地走过,陆长惟这才扭头看向黄毛。 近距离看,陆长惟发现黄毛的脸有几分眼熟,仔细一看,发现是剧组的一个小演员,今天下午还跟他有对手戏,叫……黎青? “黎青。”黎青主动说。 陆长惟应了声,扭回头看许知朔。 “我们在聊今天晚上的戏。”黎青说。 今天晚上的戏是电影的重头戏之一——阿难意外发现张赫的真实身份,由此,张赫的人物彻底反转,前期的伏笔也在此刻显现出来。 许知朔点点头,眼睛盯着桌面。 “哦?”陆长惟很感兴趣的样子,直接坐到许知朔旁边,坐下后才象征性地问了句,“不介意我一起听吧。” 许知朔往里面挪了挪。 黎青说:“不介意。正好我也有个剧本上的问题想问陆老师。” 黎青说完看见许知朔站了起来。 “化妆老师来了,我去化妆。”许知朔想出去,但是陆长惟坐在外面没有丝毫想给他让路的意思,他不得不扭头看向陆长惟,“可以让我出去吗?” 陆长惟看了他两秒,没有起身,而是往后收了一下腿,让许知朔就这么过去。 许知朔只好侧过身子,这个动作,后背对着人不太礼貌,所以许知朔过的时候是面对着陆长惟。脚下小心地找着能够下脚的地方,许知朔尽量不碰到陆长惟,后腰紧紧贴着桌子。 尽管他已经如此小心,还是被绊了一下。 许知朔的身体失去平衡,摔进了陆长惟的怀里,一屁股跨坐在陆长惟的左腿上。 许知朔庆幸自己反应算快,左手撑在了陆长惟的肩膀上,否则他的脸可能就要砸在陆长惟的脸上,也许会把陆长惟砸受伤。 陆长惟收起脚:“刚才还不理我,现在投怀送抱,许知朔,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我不是。”许知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绊了脚,可能是不小心撞到了桌角。他稳住后想站起来,手下意识在陆长惟的肩膀借了点力。 站了一下,根本站不住——他站在陆长惟两腿中间的那条腿被陆长惟锁住了,没办法动弹。 刚一站起来,许知朔立刻又摔了下去,屁股再次坐到陆长惟的腿上,不知道是不是陆长惟的膝盖碰到了他的尾椎,他的尾椎撞得有点疼。 许知朔看了眼陆长惟。 陆长惟的呼吸微沉,腿上的重量,还有许知朔看过来的眼神,比什么都要刺激挑逗人的神经。 许知朔又想要起来了,陆长惟能够感受到许知朔形状饱满的臀部再他的腿上轻轻地蹭了一下,从大腿到膝盖,最后臀部完全离开他的腿。 陆长惟浑身的肌肉一下子就绷紧了。 许知朔扶着桌子,离开了陆长惟的禁锢。 陆长惟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腰往下的位置。西装裤很凸显身材,虽然许知朔身上穿的这个工作服不如上次的西装,但视觉效果相差不大,甚至由于这个裤子更为紧身一些,让那两团肉看起来也更翘更充满了弹性。 空气似乎都有点燥热了。 都瘦成这样了,屁股上竟然还有这么多肉。 在许知朔走远后,陆长惟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黎青,眼神已经变成平常的温度,但他心情颇好地说:“你想问什么?” 黎青还沉浸在两人的拉扯当中,思考两人的关系,突然听见陆长惟的话,他愣怔后笑了笑,坦诚地说:“谢谢陆老师,其实刚刚只是我的客套话,剧本很好,我并没有什么问题。” 陆长惟倒也没生气,点点头就离开了。 等许知朔化好妆从化妆间走出来,陆长惟朝他走过去,但还没等他走近,许知朔不知道是不是没看见他,转身去了别处。 陆长惟淡淡“啧”了声。 白天的拍摄结束,陆长惟发现许知朔果真在躲他,但又不是完全在躲,只是在他走近的时候会逃开,仿佛他是什么距离炸弹,只要越过两米的距离,他就会爆炸一样。 陆长惟的脸臭了下来。 许知朔还敢躲他。 他有什么资格。 “怎么了?”井思源问。 陆长惟盯着不远处正在吃饭的许知朔,咬了咬后槽牙:“没事。” 井思源瞥见许知朔,心中了然了。 吃过晚饭,演员休息了一个小时,在此期间,剧组的工作人员开始准备夜戏的拍摄。 夜戏的拍摄场地不在酒吧,在街上。 因为是雨戏拍摄,所有的拍摄器材都包上了保鲜膜和防雨罩,摄像师们也都做好了全副武装。 街道上提前喷洒了水,柏油地面全是湿的,在灯光下水迹波光粼粼,像是碎钻。 许知朔换上了新的妆造和衣服。 先拍的是陆长惟和黎青的对手戏。 剧组租了洒水车,几个高压水枪对着天空一喷,和下雨没什么区别。 晚上有风,许知朔站得并不近,但仍有雨丝被风吹到他的脸上。夏天夜晚的气温并不低,但许知朔看着眼前的“瓢泼大雨”,还是很担心。 他扭头在人群中找了找,看到井思源和林恩乔一人拿了一条浴巾时刻准备着,心中的担忧才散开一些。等从监视器里看到撑伞的陆长惟,许知朔终于能够放下心,专心看陆长惟的表演。 18. 他在哪个医院 雨戏的拍摄比较麻烦,一些突发状况谁也不能预料。拍到了后半夜,才到许知朔的戏份。 许知朔的戏份相当于以阿难的视角简略地重新走了一遍陆长惟和黎青两个人的戏。因此,虽然是许知朔的戏份,但中景和远景的镜头都需要陆长惟和黎青来做背景板。 三个人在拍戏时虽然都撑了伞,但高压水枪的威力实在很猛,“雨”下得很大,后半夜的风吹得还厉害,三个人的身上都湿了不少。 凌晨四点半,文铮喊了收工。 陆长惟感受到衣服贴着皮肤的黏湿感,眉头皱得能夹断一根钢筋。扭头看见许知朔同样贴到身上的湿衣服,看到白衣服下若隐若现的身体线条,陆长惟从井思源手中扯过浴巾,扔到许知朔的身上,也不说话,扔完他就拿过林恩乔手里的那条浴巾,边擦头发边往房车走。 “回酒店。”陆长惟把擦过头发的浴巾扔给井思源,拉开冲锋衣的拉链,脱下来。 房车里有给陆长惟准备的干净衣服,陆长惟根本忍不到酒店,进了房车,直接在房车的浴室冲了个澡,换上新的衣服。 洗完澡出来,陆长惟问井思源明天的拍摄通告出来没有。井思源看了眼手机,把电子版的转给陆长惟:“明天下午两点半开工。” 陆长惟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哦。” 看到有两条未接来电,陆长惟点进去,看到“何津”这两个字,都是前半夜十一点打来的。陆长惟本来不想回电话,但是瞥见左上角的时间,陆长惟一挑眉,回拨了过去。 于是,凌晨四点五十,正在做美梦笑得流口水的何津,被自己“我要发疯发疯发疯,让我精神放松,快点发疯发疯……”的手机铃声吵得想要发疯:“你他妈谁啊!大半夜的!” 接通电话,何津一通怒吼。 陆长惟拿远了一点手机:“早上好。” 听清楚声音,何津睡懵的脑袋清醒了,看看来电备注,脑袋更清醒了,再看一眼现在的时间,就算脑袋清醒了,他也要激情开麦:“陆长惟你有病吧!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我不是牲畜,就算是牲畜他也是要睡觉的!” 陆长惟云淡风轻地回答:“四点五十三。” 何津:“?” 何津更生气了:“我没问你时间!” 陆长惟语气平淡:“哦。” 骂也骂过了,何津闭着眼睛,一边打哈欠一边问:“到底什么事?别告诉我你单纯犯贱。” 陆长惟面色不改地说:“打电话什么事?” “你什么意思!是我在问你!”何津嚷嚷。 陆长惟说:“你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何津愣了愣,反应过来“哦”了声,揉了揉头发:“我今天……不对,是昨天晚上跟江哥、梁梁还有邵哥、lucy姐一起吃饭说到了大家聚一聚的事,正好朔宝回国了嘛,我就想组个局,找个大家都不忙的时间,咱们去我家度假村玩两天。给你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你的时间。” 陆长惟沉默了下来。 何津疑惑地“喂”了几声,自言自语:“也没挂电话啊,难道是信号不好?” “等会儿我让井思源把行程发给你,你定时间吧。”陆长惟看向窗外,目光幽深。 “行。”何津困得不行,刚想说挂了,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再次精神抖擞,声音拔高,“你赶紧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陆长惟挂断电话。 两分钟后,陆长惟收到了一条来自常用银行卡的短信:何津于7月25日5:03向您尾号8866账户完成转存交易人民币10000.00元,余额6234587.69元。 陆长惟刚看完这条转账的短信,下一条来自何津的短信就在顶端弹了出来。 【何津:赶紧!把我!放出!黑名单!】 陆长惟笑了笑,点开黑名单把人放了出来。 放下手机,陆长惟看向井思源:“把我的行程表发给何津,他那边把聚会的时间定下来后,你把时间给我空出来两天。” 井思源欲言又止,最后点头说好。 他不想电影拍摄结束后陆长惟还和许知朔有交集,但两人的共同朋友太多,想完全避开也不现实,而且看陆长惟若即若离的态度,陆长惟对许知朔根本没有彻底狠下心。 只要许知朔不再作妖,井思源决定少插手。 房车停到酒店的停车场。 陆长惟下车后在停车场看了圈,没看到绿头苍蝇。这两天文铮的车都是许知朔在开,车长得跟绿头苍蝇似的,也不知道哪里好看。 “要吃了早饭再睡吗?”井思源按下电梯。 “没胃口。”陆长惟说。 电梯门打开,井思源走进去,按着电梯开门键等陆长惟和林恩乔进来,松开手,按下16和15两个楼层:“那你早点休息,中午我叫你。” 陆长惟点了下头。 回到房间,陆长惟又冲了一遍澡,感觉自己身上没有雨水的气味后,陆长惟才躺到床上。 躺了将近一个小时都没睡着,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一闭上眼睛都是昨天早上许知朔摔在他怀里,红着眼尾看过来的那一眼。 闭着眼又熬了一个小时,陆长惟才睡着。 入睡后的梦境不受控制地展开。 落地玻璃窗外的晚霞铺满天空,房间里的一切家具都染上了温暖的橙红色。霞光让沙发上躺着的人脸上的红潮更加艳丽。 细碎的亲吻声响在温馨安静的客厅。 陆长惟感觉自己的怀里躺着一个人,他的手握着人的腰,手掌中的皮肤细腻温润,手指因为用力陷入软肉中,他能感受到这个人在自己的手掌中轻轻颤抖。潜意识告诉他这是许知朔,然后,仿佛遮在他眼前的黑色帷幕便被人掀开,许知朔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湿润的睫毛颤动着,像是正在振翅的蝴蝶,黑亮的眼眸中映着陆长惟的脸,他的脸颊和耳朵都红红的,微微张开的嘴唇也是。 陆长惟的手摸上那两片唇瓣,先是细细地描摹轮廓,然后是指腹揉蹭,最后骨节分明的手指顶开唇齿,往里面寻找刚才探出来的舌尖。 许知朔发出“呜咽”的声音,口水来不及吞咽,弄得自己的下巴和陆长惟拿出来的手指都变得湿漉漉、亮晶晶的。 “亲……我。” 陆长惟听见许知朔急切渴求的声音,他轻笑了声,应了声好,然后低下头。 唇瓣贴上,舌头比手指要柔软非常多,虽然没有手指灵活,但玩弄起来的感觉却更强烈。 吮吸和舔舐带来的酥麻快感似乎从灵魂深处升起,在每一根神经上跳起雀跃欢快的舞蹈。 “唔…嗯……” 充满情.欲气息的声音包裹着两个人。许知朔发出的每一声难耐的回应都让陆长惟的吻变得更加猛烈,更加深入,带给人窒息的感觉。 亲吻的啧啧水声和潮热的喘息声盖过了一切声音。 但很快,梦境就像是浸入了水中,看到的画面,听到的声音全都变得模糊远去。 陆长惟睁开了眼。 空调的制冷作用似乎下降了许多,陆长惟感受到了闷在身体里的热意,在他醒来的这一刻,无处可去的热意都开始向同一处奔腾。 陆长惟闭了闭眼,掀开被子进了浴室。 一天冲了三次澡的陆长惟,从浴室出来后看了眼时 间,发现自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不过这个睡眠时间对他来说是正常的睡眠时间。 离井思源来叫他起床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闲着没事的这段时间,陆长惟准备看看唐梦洲发给他的几个剧本,选一个拍。 这几年的剧本没几个出彩的,送到陆长惟手中的还算好一些,但陆长惟都不是很感兴趣。 其中一个古装电视剧的剧本倒是很有意思,陆长惟很少演古装,出道至今的古装戏仅有两部。但不记得是井思源还是唐梦洲说古装剧比较伤发际线,他脸上只长了一个痘许知朔都很在意,要是发际线升上去了,许知朔…… 想他做什么! 陆长惟一哂,注意力重新放到剧本上。 不知不觉中到了中午。 井思源带了午餐,顺便叫陆长惟起床,没想到打开门就看见陆长惟坐在客厅的沙发看剧本。 突然这么努力?走错门了? 井思源咳嗽一声:“陆哥,吃饭。” 陆长惟给唐梦洲发消息说那部古装剧自己挺感兴趣,放下手机,他走到餐桌。 简单用过餐,陆长惟换身衣服出发去片场。 这几天许知朔和陆长惟都是最早来到片场的人,但今天陆长惟到了,过了一个小时都没在人群中找到许知朔的身影。 虽然说只有今天晚上有许知朔的戏份,但是许知朔一般都是全天待在片场,没戏的时候就站在文铮身后,看其他演员演戏。 “看到许知朔了吗?”已经快要开拍,人还是没有出现,陆长惟扭头问井思源。 井思源无语一瞬:“……没有。” 陆长惟看向林恩乔。 林恩乔同样摇了摇头。 副导演开始喊人,陆长惟只好先过去走戏。 一场戏结束的间隙,陆长惟又问了遍井思源,但是井思源仍说没看见。 直到下午的戏份结束,陆长惟都没有在片场看到那个身影。肉眼可见,陆长惟的脸色难看得不行,许知朔为了躲他都不来片场了。 行啊,有本事。 陆长惟磨了磨牙。 但晚上拍许知朔的戏份时,文铮找了个跟许知朔身形差不多的群演当了替身。 虽然只作为背景板出现几秒,但陆长惟看到文铮的举动,脸直接黑了:“什么意思?” 陆长惟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文铮愣了下。 陆长惟恶狠狠地盯着替身演员。 替身演员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陆长惟声音发冷:“就这一点破戏也要用替身,他许知朔很能耐很金贵啊。” 文铮反应过来,脸色也冷了下来,不客气地说道:“陆长惟,请你说话的时候尊重一下人。许知朔他发烧了,39度,现在正在医院打针。我给他批了假,允许他休息。身体和工作相比,我想还是身体更重要一点。” 发烧了? 陆长惟愣怔住,眼看文铮不想再跟他废话,陆长惟伸手拦住人:“他在哪个医院?” 文铮听着他更冲的语气,更生气了:“不劳您费心。” 陆长惟的眼神冷下来。 文铮直接走开。 下一场戏马上开始,陆长惟只好先让井思源去最近的医院看看。 半个小时后,陆长惟收到井思源发来的消息,还有一张明显是偷拍的照片。 照片中,许知朔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看起来是睡着了,手上正挂着吊瓶。 陆长惟看了眼吊瓶中剩余的药,让井思源给许知朔留意着,等收工他就过去。 井思源内心:“……” 井思源回复。 【井思源:收到!】 19. 我还没死 陆长惟包裹严实地来到医院。 井思源眼尖,一眼就瞅出了自家艺人,赶紧走上前,不等他问就主动说了:“正在打最后一瓶。我问了医生,医生说是冷热交替引起的感冒。” 陆长惟说:“嗯,你先回酒店休息。” 井思源犹豫了几秒:“那我回去了。” 陆长惟点点头,绕过井思源走进输液室。 一进去就感受到了空调的凉意。 输液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陆长惟一眼看过去,找到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许知朔,朝他走过去。 走到许知朔面前,陆长惟垂眸看着他。 许知朔听到动静,睫毛动了下,但看也没看一眼,仍闭着眼睛,神情恹恹,下巴埋进外套的衣领。 脸颊和眼尾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陆长惟扫了眼他正在扎针的右手,抬头看了看吊瓶中的药和现在的点滴流速。 可能是他停留的时间太久,许知朔感受到阴影一直笼罩着自己,终于掀起眼皮看了眼。 是发烧出现幻觉了吗? 许知朔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像是会魔法一样突然降临在他面前的陆长惟:“陆长惟。” 语气充满了惊喜和不确定。 陆长惟预想过很多可能,但没想到再次见面听见许知朔喊自己的名字是在这种情况下。许知朔的声音因为感冒变得沙哑,和以前差别很大,但陆长惟的心跳依旧漏掉了一拍,好像一首曲子的第一个鼓点就出现了错误,于是接下来的心跳一团糟糕。 没有听到回应,许知朔语气中的不确定更加强烈,甚至出现了慌乱:“陆长惟?” 他伸出左手,似乎想碰一碰眼前的人,验证真假,奈何对方的距离超过了一个手臂,他够不到。 陆长惟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在许知朔想要站起来的那刻,他才施舍一般地开口说道:“还能认出来人,看来还没有烧傻。” 陆长惟坐到许知朔右手边的空椅子上,顺手握住了输液管:“三岁小孩子都会照顾自己,你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连小孩子都不如。夏天这么高的温度,你能把自己冻感冒,你真够厉害的。” 许知朔很想反驳,但他确实是冻感冒的。昨天晚上淋了雨回酒店,他明明已经洗了热水澡,但上午十点多,他就开始感觉浑身难受,头疼恶心。 意识到自己发烧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许知朔问酒店要了退烧药,吃下药后就继续睡了,按照他的经验,等睡一觉出汗了就能好。 下午没有他的戏份,他向文铮说了下情况,就没有去剧组。本来想着一下午应该可以退烧,但是他裹着被子躺了很久都没有出汗,身体还在发冷。 等他迷迷糊糊地意识到好像烧得更厉害了,用体温计量了下,体温已经升到了39度多。 但许知朔还是顶着高烧去了剧组,晚上有他的戏份,他不能因为自己给文铮添麻烦。 只不过刚到剧组,文铮就一眼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让他赶紧去医院挂水。他不好意思让副导演送,自己打车去了最近的医院。 输液室里有不少人都跟许知朔一样是一个人输液,所以许知朔并没有任何矫情的想法,他发烧后昏昏沉沉的脑子也不支持他有什么想法。 直到陆长惟突然出现。 许知朔忘了自己告诉自己的“陆长惟不想再见到他,所以要离他远一点,但又不能太远”的想法,他甚至忘了什么身份、立场、资格,情不自禁喊出了陆长惟的名字,这三个字带给他的安心感比听了恐怖故事浑身裹进被子里还要强。 “不说话,烧哑巴了。”陆长惟看向盯着他发呆的许知朔。发烧后的许知朔眼神更呆了,好像一只弱智的猫,不过许知朔可没小猫可爱。 许知朔摇了摇很沉的脑袋,这样一摇晃,脑袋好像更难受了:“没有哑巴。” 但是声音不好听了。 许知朔垂了垂眼。 陆长惟说:“听到了,小鸭子。” 许知朔一下子瞪圆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陆长惟,好像在指责他“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陆长惟勾了下嘴角:“我说错了吗?” 许知朔努力清了清嗓子:“我很快就会好的。” 陆长惟淡淡地说:“更像了。” 许知朔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长惟看着许知朔的发顶,眼中的笑在许知朔看不到的地方更加明显:“小鸭子不说话了。” 许知朔扭了扭身体,不再侧向陆长惟。 陆长惟直接上手把他的腿掰了回来,收回手的时候,陆长惟的胳膊蹭到了许知朔的左手,感受到了皮.肉散发出来的热意。 但许知朔却一直想往外套里躲。 陆长惟松开输液管,脱下自己外面穿的长袖衬衫,丢到许知朔怀里:“别缩了,动作猥琐死了。” 许知朔立即抬起了下巴,脖颈的线条拉直收紧,身体也下意识坐直了,但生病的身体让他挺拔的姿态只维持了不到五秒,他再次靠上椅背。 “谢谢。”许知朔用陆长惟的衣服盖住自己。 陆长惟重新握住输液管,没理会他的道谢。 许知朔偷瞄了一眼陆长惟,飞快地低下头在衣服上嗅了嗅,是陆长惟的气息,只不过很淡。 但这点气息和陆长惟就在他身边的感觉让许知朔彻底放松了精神,任由发烧带来的疲惫、昏沉在他身体里肆虐,他不觉得难受。 陆长惟余光注意到许知朔又闭上了眼睛,于是他完整的目光开始落到许知朔的身上。 生病时安安静静的许知朔看起来像是一株快要枯萎的植物,没有生机,有一种莫名的脆弱。 这种感觉平常也会有,但生病时格外强烈。 陆长惟回想七年前刚认识许知朔的时候,许知朔内心圆满强大,直率勇敢,充满了向上的生命力,是很明显在充满爱的家庭长大的孩子。 但短短五年的时间,那些曾让许知朔闪闪发光的东西就蒙上了厚重的灰尘。 许知朔也并没有像分手时说的那样,变得更自由、更快乐。 “陆长惟。”许知朔睁开眼,像是在确认陆长惟还在不在,听到陆长惟的回应,他又合上眼。 陆长惟另一只手往上拉了拉盖在许知朔身上的外套:“我还没死,别喊魂了。” 许知朔嘟囔:“你又乱说,快呸掉。” 陆长惟说:“太傻了,我才不做。” 许知朔无奈地说:“好吧,那我帮你呸掉。” 许知朔轻轻“呸”了三下。 陆长惟看他这副模样,轻骂的声音带了点笑意,听起来有些温柔和宠溺:“迷信。” 许知朔回答:“才不是。” 陆长惟懒得跟一个烧得都坐不直的病人争辩:“吃晚饭了吗?” 许知朔摇头:“没有。” 他午饭也没有吃。 陆长惟说:“别睡觉了,现在就用你那个快烧熟的脑子想想打完针吃什么。” “头疼,不想想,也不想吃饭。”许知朔轻哼,往陆长惟的衣服里藏,声音含糊地解释,“嘴里很苦,胃也不舒服,吃了肯定会吐掉。” 陆长惟冷酷地说:“许知朔,别撒娇。” 许知朔迟钝了两秒:“我没有。” 陆长惟说:“那就喝粥。” 许知朔小声地说:“好吧。” 陆长惟这才满意了,抬手摸了下许知朔的额头,发现还是一片滚烫。正想收回手,许知朔却突然在他的手掌心中蹭了蹭。 陆长惟一时间忘了收回手。 许知朔又忍不住蹭了两下,抬起头,用发热的脸颊也贴上微凉的手掌心。 掌心下的皮肤光滑细腻,温度滚烫,陆长惟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许知朔把他的手掌也变成了同样的温度,许知朔像是用完就扔的渣男一样,毫不留情地离开。 陆长惟气笑了:“小没良心的。” 许知朔否认的语调哼了声。 陆长惟收回手,握住输液管。 许知朔眼尾的余光看过去,看见他的小动作,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扎针的那条胳膊似乎突然就没有那么凉了。 不知怎么,许知朔想起了文铮说他鬼迷心窍的话。他很想把文铮叫过来,让文铮看看现在的陆长惟,告诉他陆长惟就是一个很好很温柔的人,所以哪怕分手了,他还能来看自己。 半个小时后,最后一瓶药输完,陆长惟喊了护士过来给许知朔拔针。 许知朔看着护士的动作。 陆长惟在中间挡了一下:“拔个针你也好奇,你几岁了啊,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闻言,护士笑了笑,动作利落迅速地拔了针,重新粘住输液贴。 陆长惟十分自然地伸手按住输液贴,许知朔伸到半道的手只好收回去。 陆长惟的大拇指给他按着输液贴,剩下的四根手指全都托在他的手掌,将他的手牢牢地固定在宽厚的手掌心中。 掌心相贴,许知朔蜷缩的手指不小心碰到陆长惟的手背,烫到一般猛地抬起手指。 陆长惟好像没有察觉,许知朔松口气。 陆长惟记着护士的话,严格遵守时间,按了五分钟才松开。松手时,他 的袖口蹭到许知朔的袖口,一抹横在手腕上的黄色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第二次看见这抹黄色,陆长惟不再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许知朔还戴着他送的手链。 陆长惟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他也绝对不会认错,因为那条星星手链,是他亲自选的黄翡翠,然后跟师傅学的手艺,每一颗星星都是他自己打磨出来,并一颗颗串起来的。 他一共弄了九颗星星。 这个数字对应的也是《有话说》的成员。 其中有两颗挨在一起的星星颜色会更深一些,那上面刻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他不明白许知朔为什么还要戴着这条手链,可能是因为他当初把手链送出去时,说了一句这九颗星星就像他们九个人,所以手链才被许知朔留了下来,而不是像其他那些东西一样被离开的许知朔无情地抛弃。 陆长惟有一瞬间几乎想要拽过来许知朔的手看清楚,甚至想亲手把手链扯断。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看着许知朔。 注视了足足有一分钟,陆长惟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起来,走了。” 许知朔拿下来身上盖着的陆长惟的衬衫长袖,递给他:“你的衣服。” 陆长惟看了眼:“怎么,还要我亲手帮你穿上?自己穿,我没有伺候人的爱好。” 许知朔看着陆长惟,片刻后,他展开陆长惟的衣服穿到自己身上,对陆长惟笑了笑。 陆长惟的眸光微动,抬脚往门口走。 许知朔赶紧扶着椅子站起来,跟上陆长惟的步伐。他以为自己走得很快,但却看着陆长惟离他越来越远。 “陆长惟。”许知朔慌张地喊。 有了第一次开口喊陆长惟的名字,许知朔现在脑子里已经想不起别的称呼。 陆长惟脚步停下,回过头,看到许知朔落后了他四五步的距离,啧了一声:“快点。” 站着不动,等许知朔跟上后,陆长惟的步伐小了很多,移动速度堪比树懒。 慢腾腾地走到医院停车场,陆长惟打开副驾的门,朝车里一抬下巴:“上车。” 许知朔乖乖地坐到副驾,扣上安全带。 陆长惟关上车门,来到驾驶座。 “这是谁的车?”许知朔好奇。 陆长惟打了方向盘,离开停车场,驶入主路,陆长惟回答:“反正不是文铮的。” 许知朔“哦”了声。 路过一家开着门的粥铺,陆长惟下车去粥铺买了一份小米粥和一份蒸蛋。 回到车里,陆长惟递给许知朔:“吃吧,别饿死在我车上。” 许知朔不愿意:“会有味道。” 陆长惟嗤笑了声:“不吃我就不走。” 许知朔说:“好吧。” 他打开蒸蛋的盒子,蒸蛋的分量不多,他拿起勺子盛了一口,先递给陆长惟。 陆长惟愣住,勺子往他嘴边送了送,陆长惟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吃了这口蒸蛋。 许知朔立即对他笑了笑。 陆长惟撇过眼,启动车子。 两百万的豪车跑得还没一辆电动车快。 许知朔花了十分钟吃完蒸蛋,打开装粥的牛皮桶,发现盖子居然可以插.吸管,许知朔看了眼陆长惟,然后把吸管插.进去。 喝了半碗粥,许知朔就不想再吃了,但因为是陆长惟买的,他又不想浪费,于是,隔一两分钟缓一会儿,许知朔再低头喝一口粥。 陆长惟余光注意到:“别喝了。” 许知朔嘴里还咬着吸管,闻言,扭头看了眼陆长惟,把咬得湿淋淋的吸管吐了出来。 陆长惟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许知朔被安全带勒了一下,庆幸自己双手抱紧了粥桶,没有让粥撒在车上。 “怎么了?”许知朔担心前车有什么东西让陆长惟突然停车,身体往前倾了倾,想要看清楚,但陆长惟没有回答他,又启动了车。 从酒店到医院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陆长惟带着许知朔回来用了四十分钟。 到达酒店的停车场,陆长惟停好车,走到副驾,打开车门:“下来。” 在许知朔下车后,陆长惟冲车撒脾气一样,甩上车门。来到电梯门,陆长惟按下电梯键,但是进了电梯后,陆长惟却只按了13楼。 许知朔没有察觉,等陆长惟和他一起走出电梯,走到酒店房间门口,许知朔才反应过来,拿房卡的动作停顿住。 陆长惟说:“别告诉我房卡丢了。” “没有。”许知朔掏出房卡,打开房间门。 陆长惟长腿一迈,直接进了房间。 20. 检查 许知朔住的是一个单间,进门左手边就是洗手间和浴室,右手边有薄柜可以挂衣服,再往里面走就是床和衣柜还有沙发和用来吃饭的餐桌。 床头柜上放的充电器和剧本,餐桌上放的南瓜小锅和保温杯,只剩半瓶的矿泉水,打开的药盒,稍微凌乱的床铺和立在墙角的行李箱,是为数不多的许知朔在这个房间里住的证明。 陆长惟看了一圈,看到站在玄关走神的许知朔:“出去一趟忘记自己房间长什么样了。” “没有。”许知朔走到客厅——如果他房间里也算有客厅的区域的话,“你不回去吗?” 陆长惟冷嘲热讽地说:“人刚进来不到一分钟,坐也没坐,水也没喝,就开始赶人,你挺会待客。”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知朔摇头,急切地解释。回答得语速太快,他忍不住咳了起来。 “咳——咳!” 咳嗽声很大,听得人都害怕他会一口气缓不过来,直接咳过去。好一会儿,咳嗽声才停下。 许知朔咳得脸色涨红,有点站不住。 眼前隐隐有些发黑,许知朔下意识伸手找支撑物,身体踉跄了一下,赶紧往床的方向走。 摔地上会很疼。 也会摔得很难看。 但陆长惟还在房间里。 迈出去一步,许知朔胡乱伸出去的手被另一只手用力地握住,随即,他的后背也被人托住。 太瘦了。 陆长惟触碰到许知朔嶙峋的肩胛骨,手掌滑到后背,似乎也只有薄薄窄窄的一片。 说他是面包片还真是一点没冤枉。 牵着许知朔走到床边坐下,陆长惟又看了圈房间,妈的,连个热水都没有,什么垃圾酒店。 陆长惟松开许知朔:“坐着别动。” 许知朔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看着陆长惟把矿泉水倒进他的南瓜小锅中,然后给南瓜小锅插上电,开到最大功率。以为陆长惟要烧热水给他喝药,许知朔说:“我用凉水喝药就可以。” 陆长惟直接甩下两个字:“闭嘴。” 许知朔抿了抿嘴唇,手指扣了下床单。 陆长惟看着南瓜锅:“没事做就躺床上。” 许知朔说:“但我还没有刷牙洗澡。” 陆长惟不耐烦地抬起头:“你怎么这么事多。” 许知朔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大胆了这么多,可能是陆长惟今天晚上实在太好说话了,给了他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不是说要刷牙,坐在那里是要等我给你刷吗。”陆长惟看了眼他,“至于洗澡,先臭着吧。” 许知朔下意识嗅了嗅自己。 不臭。 只是有点从医院带回来的味道。 “我不臭。”许知朔嘟囔,声音很小地自言自语,“我已经没有味道了。” 离开床,许知朔慢慢走到卫生间。 陆长惟没听清许知朔都说了什么,但瞧着他走路的速度,还不如蜗牛爬。 卫生间里很快传来洗漱的声音,陆长惟等了两分钟,怕许知朔一脑袋扎进洗手池中把自己淹死,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盯住许知朔。 许知朔从镜子里看到陆长惟,嘴里含着牙膏沫,疑惑地歪了下头,像是在问他过来有什么事? 陆长惟看了眼洗手池,没有水,于是,什么也没说,扭头就走了。 许知朔洗漱完,热水也烧好了。 陆长惟先把烧好的水倒进了保温杯:“保温杯的水等后半夜你渴了再喝。” 许知朔点点头。 陆长惟在房间里找了找,找到一个南瓜碗,应该是买南瓜小锅时商家送的。 陆长惟把南瓜碗洗了洗,把剩下的热水倒进碗中:“这个碗里的水用来喝药,凉了就倒掉。” 许知朔看着陆长惟:“你不再待一会儿了吗?” 陆长惟把碗端到床头柜上,闻言,看向许知朔,跟他对视上:“你这里有什么好待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喝水还要自己烧,你吃了药我就走。” 许知朔指向沙发:“我有沙发。” 陆长惟说:“我也有。不稀罕你的。” 许知朔缩回手指:“哦。” 碗里的水凉得很快,许知朔本来想装水还很烫,但是陆长惟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只能在陆长惟的注视下乖乖地把药喝了。 “我检查检查。”陆长惟命令道,“张嘴。” 许知朔听话地张开嘴巴,发出“a”的声音。 陆长惟的手指掐住他的下颌,左右看了看他湿热的口腔,没有看到藏起来的药片,但不知为何,他没有松开手,而是继续说:“舌头翘起来我看看。” 许知朔翘了翘舌头。 陆长惟看着口腔中那条正在颤抖的粉色舌头,想到车里许知朔吐出吸管的样子,眸色变得更加幽深黑暗,底下像是藏着一头能够轻易把人撕碎的怪物。 掐着下颌的手指用了点力,如愿地看见那条粉舌颤抖得更加厉害,最后维持不住上翘,猛地松了力气,舌头软软地放下来,探出唇瓣一小截。 陆长惟倏地松开手指:“都吞下去了,还算乖。” 许知朔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陆长惟不耐烦的语气:“闭眼睡觉。” 许知朔看向衣柜:“我的睡衣在柜子里。” 陆长惟走过去,拉开衣柜,拿了睡衣扔到床上。 许知朔抱住自己的小王子睡衣,开始脱衣服。 陆长惟正在调高房间里的空调温度,回头看见许知朔白花花的皮肤,因为发烧透着粉,尤其是胸口原本就粉的两处,更是透着淡淡的嫣红。 下一秒,许知朔穿上睡衣。 陆长惟移开视线,但余光里还是看到许知朔在被子底下蛄蛹了一阵,然后扔出来一条裤子。 “我睡了。”许知朔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看向陆长惟,眼睛亮亮的,很像在等待夸奖。 陆长惟把被子拽到他的下巴下面:“闭眼。” 许知朔闭上眼睛。 陆长惟关上灯,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在药物的作用下,许知朔很快就睡了过去。 陆长惟又坐了十分钟才离开房间,不过在出门的时候,陆长惟顺手拿走了许知朔房间的房卡。 早上五点半,只睡了不到四小时的陆长惟用房卡堂而皇之地打开了许知朔房间的门。 这个时间许知朔还在沉睡,陆长惟弯下腰用手背贴了贴许知朔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了下来,许知朔的脸色也好了许多,起码不再是昨晚的一张死人脸。 探过温度,陆长惟坐到沙发上等许知朔醒过来——因为拍了两天的大夜戏,文铮给剧组放假休息了一天。 这个位置只能看到被子隆起的弧度,看不到许知朔的脸。坐了不到十分钟,陆长惟再次来到床边贴了贴许知朔的额头。 确实已经退烧了。 陆长惟松口气,坐到昨晚拉到床边的椅子上,无意识地看着许知朔发起了呆。 回过神,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陆长惟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拿出手机。打开自己常玩的用来打发时间的小游戏,光看到界面就觉得没意思。翻了翻微博,看到乱七八糟的微博更觉得无聊。 最后,闲着没事干的陆长惟编辑了一条微博发了出去。 【@陆长惟V:有人活着吗?】 不到一分钟,陆长惟的微博就热闹了起来。 【耶耶耶耶萨摩耶:死了,勿扰。】 陆长惟回复:棺材里也有信号? 【小狗拉棉花糖:大早上别逼我扇你。】 陆长惟回复:暴力倾向@精神科刘主任 【一口吃不成瘦子:我一直有个梦想,有一天陆长惟能够莫名其妙给我两百万。】 陆长惟回复:可以莫名其妙给你两巴掌。 …… 回复评论回了有一个小时,陆长惟找乐子的心思才停息。放下手机,陆长惟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动了两圈。注意到许知朔放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亮起屏幕,陆长惟瞥了眼。 谁发的消息他看不见,但许知朔用的手机屏保却看得一清二楚,是一只狼和一只长耳兔子,很可爱,是以前在综艺的时候许知朔画的。 当时聊天提到了动物塑这个话题,主持人就让他们画出自己心中每个人的动物形象。 九个人里只有许知朔会绘画,把每个人都画得很可爱,其他人画得一个比一个抽象。 陆长惟则是没画。 给出的回答是:“不好意思,我想当人。” 不过等许知朔画完,嘴上说着想当人的陆长惟却是第一个拿起画纸看的人。 许知朔把他画成了狼。 陆长惟很费解。 他不觉得自己跟狼有任何 相似的地方。 许知朔笑着说:“主要是外形都很帅。” 陆长惟压着嘴角,勉为其难地认可了。 那期节目录制结束后,许知朔很好奇地过来问他,在他心里自己会是什么小动物。 他问的时候,陆长惟正好在看动物园的门票,想带许知朔去动物园看看各个小动物,让他做人别太肤浅,要重新选一个跟自己更像的。 预定门票的界面正好有只兔子,陆长惟就回答了许知朔,说他像只兔子。 许知朔有点诧异,但还是很开心地笑了笑。 回过神,手机屏幕已经熄灭。 陆长惟坐回椅子上,发呆了更久。 快十一点时,许知朔醒了过来。 躺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许知朔闭着眼睛开始摸索手机,手机没有摸到,倒是摸到了一个有温度的东西,戳了戳,还是软的。 是什么?! 许知朔吓了一跳,骤然睁开眼,同时胳膊也立即收回了被子里。 扭头看过去,看到陆长惟的脸,许知朔被吓得剧烈跳动的心脏,反而跳得更快了。 “陆长惟,你怎么……”睡了一晚上,声音好像更哑了,许知朔吞咽了下,满是惊喜地说,“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小声地补充:“我都不知道。” 完全没去想为什么陆长惟能够进他房间。 陆长惟回答:“刚来,看你死没死。” 许知朔的精神好了很多,回忆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还有陆长惟的所作所为,许知朔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又有些红:“谢谢。” 陆长惟说:“我只是担心你拖累了剧组的拍摄进度。这部电影我也投了钱,多租一天场地,我能赚的钱就少了一分。而且,一句谢谢就想打发了事,你的谢谢也太廉价了。” 原来是这样。 昨天晚上的陆长惟真的是他发烧烧出来的幻觉吧,陆长惟怎么可能还会对他温柔。 许知朔眼中的喜悦慢慢消失,明明已经退烧了,他怎么还是觉得很难受:“我会还给你的。” “行,我先帮你记着。”陆长惟毫不客气地说,“赶紧起床吃午饭,吃完去医院。” 许知朔不想再去医院:“我已经退烧了,可以不用去医院了。” 陆长惟说:“好没好医生说了算。” “好吧。”许知朔掀开被子下床,去卫生间洗漱,顺便在卫生间里换了衣服。 收拾好出来,酒店已经把午餐送了过来。 陆长惟跟许知朔一起在小餐桌上吃了午饭,许知朔刚退烧没多少胃口,只喝了粥,然后吃了两口米饭。而平时总是没有胃口的陆长惟倒是吃了不少,连许知朔剩下的米饭也一起吃了。 吃完饭出门,许知朔在停车场看到开车的人是林恩乔,愣了下。 林恩乔跟他打了招呼。 许知朔有点呆地回应了。 “以后她就是剧组给你安排的助理,直到你拍戏结束。”陆长惟关上车门。 许知朔不解:“她不是你的助理吗?” 陆长惟看了眼林恩乔。 林恩乔想到陆长惟交代她的事情,还有涨了两倍的工资,于是张口就来:“陆哥那边已经有井哥了,我跟着也没什么用,正好我看剧组缺助理,所以我就跟陆哥还有导演主动提了。你把我当剧组的助理使唤就行,正好让我锻炼锻炼。” 许知朔看向陆长惟。 陆长惟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于是,许知朔相信了林恩乔的话。 没多久,三人到达医院,许知朔做了一遍检查,医生说没有问题,陆长惟才没再提打针的事。 出了医院,林恩乔拿出手机:“许哥,你加我好友吧。在剧组这段时间,我就跟着你了,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我24小时待命。” “谢谢。”许知朔受宠若惊地赶紧掏出手机。 陆长惟打断:“刚才做检查的钱转给我。” 许知朔愣了下,拿着手机转向陆长惟。 陆长惟亮出二维码。 五秒后,陆长惟的手机跳出来一条好友申请。 【许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陆长惟点了同意,顺手就给许知朔改了备注—— 生病的小骗子。 顿了顿,陆长惟删掉了“生病的”三个字,改成—— 健康的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