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冥界里当起了万人迷》 1. 京城白富美死后成了丑八怪女鬼 梁冰月 京城数一数二的世家千金,名门之后。 父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母亲是皇帝最为受宠的当朝长公主,及笄之礼当晚三千商铺争相送礼堵住东西两道街,一时风头无两,所见之人无不心生羡慕。 梁冰月自是不负众望出落得亭亭玉立,学会了父亲的文韬武略,满腹经纶,又继承了母亲的纤纤玉手,心思细腻,刺绣作画堪称一绝。 笄礼当晚,梁冰月身穿金银双色刺绣细钗礼衣跪迎皇宫传来的一道圣旨: “梁氏千金,为人端庄,才貌双绝,今赐婚皇太子殿下,择日完婚!” “恭喜太子妃殿下!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万人道贺的拥护声中梁冰月起身接旨,却看到原本喜笑颜颜的陈公公嘴角一抿,杀意四起。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一把匕首正中心脏,剧烈的疼痛迫使她弯腰倒地,下意识回望身后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救命,却看到他们的腹部早已身中数箭没了气息。 那天晚上是梁冰月最为风光的时候,也是她最为悲惨的瞬间。 脑海里闪现梁府横尸遍野、血溢四处的凄惨风景,梁冰月猛地一下从睡梦中苏醒,吓得满身是汗。 “丑八怪!快点起来啊!再不醒就要挨阴差大人的鞭子啦!”后面有人在推她的肩膀。 “啊!谢谢!”梁冰月连忙起身跟上队伍,哪怕前方仍是一片灰蒙蒙的画面看不到尽头。 梁冰月那天晚上就死了,死后被黑白无常抓了去,放到同期死亡的行军队伍里,据说跨越阴阳两界需要花费一个多月的时间,如今他们已经走了七天有余。 行军队伍里曾有人趁阴差不注意偷偷跑掉,不多时又会莫名其妙地跑回来,仿佛陷入某种无形的怪圈,无论怎么走都只能回到原地。 若她猜得没错的话,没有阴差引路的亡灵是永远找不到出路的。 梁冰月所在的队伍共有三十五人,跟她同时死亡的父母亲却不在内,她曾问过阴差父母的去向,结果不由分说一道长鞭甩过来,至今背上依旧火辣辣的疼。 生前的疼痛早已烟消云散,死后的印迹却刻骨铭心。 如果梁冰月小时候读的圣贤书没说错的话,她现在应该是前往冥界投胎转世的路上,若真是如此,她倒要趁早投胎回去好好问问究竟是谁害得她全家惨死!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早早诛杀之!这是以武将发家的梁氏家训,后来家族发展到只留有梁冰月这一正统女娃子,也无不按照此信条从小教育之。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梁冰月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有几次常常往来的同辈好友因嫉妒她从小与太子定亲陷害于她,为了报仇梁冰月曾假装无知,厚积薄发用了好几年的时间还了一个三倍的仇,让那些人往后翻不出任何风浪。 为此教书的夫子曾评价过她有恩必还,有仇必报,过于真情实意甚至争强好胜,多了固执难免吃亏。 梁冰月可不管这到底是规劝还是警告的话,全当老师因她不服管教的一派胡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护送他们这一队伍的两个阴差脾气大得很,身娇肉贵的梁冰月受不了疼痛,只得乖乖听话走一步算一步,既然她现在能好好地跟别的亡灵赶路去冥界,那她的父母现在应该也无事。 走在她身后的小女孩又推了下她的背。 “丑八怪!你身上的衣服那么好看,怎么脸这么丑啊?有钱人家的小姐都是长得这般丑的?” 梁冰月没有铜镜照脸也知道她现在丑极了。 梁府上下几百号人被屠了个干干净净后又被放了把火烧了个完完全全,偏偏她的命是被那个极不专业的太监杀的,直至火烧脸了才完全死透。 化身亡灵后火烧的衣服完好复原,火烧皮肤的痕迹却被永久地留下,皱皱巴巴的难以辨认五官,原先乌黑柔顺的头发也被烧成一半长一半短的,乱糟糟的成了杂草。 梁冰月索性用一半长的头发盖住左脸,右脸尽量往下倾斜不让人…不让鬼看见。 奈何后面跟着一个爱找事嗓门又大的小丫头片子,天天找她茬。 梁冰月被夸了十八年的闭月羞花之貌怎可忍受这样的羞辱,阴着脸转头看过去,“小矮子,我是火烧鬼!你不知道火烧鬼一生气是会发飙咬人的嘛!” 小丫头片子到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呜哇一声跟后面的二愣子小男孩换了位置。 小男孩一抬头见到她那张惨绝人寰的鬼脸,张了张嘴不敢叫出声,后面的小丫头片子不肯跟他换位置,只好低头当没看见。 梁冰月冷笑一声,轻而易举收了两个小妖孽,堂堂梁大小姐的风采依旧不减当年啊! 随着时间的推移,梁冰月是越来越接受她这张脸了,至少这一个月的行军过程没人敢找她晦气,因为她已经浑身布满了晦气,谁来都不好使! 道路的尽头便是鬼门关,黑铜色的大门高达几十米,左右横贯东西依旧看不到尽头在哪。 “轰隆!轰隆!轰隆!” 她似乎听到了门响的声音,是在欢迎他们吗? 梁冰月也是去过几次皇宫的人,所到之处皆是工匠们神乎其技的天才之作,可论壮观程度还是无法比拟这有如神造的鬼门关,人类在它面前渺小得可怜。 直到现在逼近鬼门关,梁冰月后知后觉才有了所谓恐慌之感。 一旦进去便永无回头之路! 这句话在她的脑海里轰鸣,让她有了退怯之意。 可是又能从哪逃呢?四周除了眼前这道鬼门关什么东西都没有,空旷得可怕。 两名阴差钦点完人数,一左一右置于关前,齐声大喊:“冥历□□二年四月七日晚第七支队共领回亡灵三十五人,无逃无灭一损!现请求开关!” “轰隆!轰隆!轰隆!” 铜门应声开出一道缝隙,宽度仅支持一人通行。 门的那边没有一丝光芒,只有更冷更黑和更加令人压抑的气息。 排在队伍最后面的大胡子哥见两个阴差都面对大门,趁这个机会悄悄往后退企图逃跑,忽然来的一阵强劲大风吹得他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引起阴差注意,位于左边的阴差当即甩开长鞭朝后走去。 配合着惊天地泣鬼神的鬼叫声,梁冰月 闭了闭眼,抬脚跟随队伍走进去。 至少可以跟家人团聚,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世间荣华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独留这般丑态堕入地狱,梁冰月觉得现在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鬼门关外天是常年不暗不明灰蒙蒙的雾,到了鬼门关内则变成了人间半夜看不清人脸的乌黑,幸而顶空的星星密密麻麻又格外显亮,保持一定的能见度。 地上也不再是空无一物,道路的两边长有大树,虽没有绿叶空留枝干,但对于她目前所知的地府来说应该算是难得的景观。 亲眼所见地府没有想象中的可怕,行军队伍里原先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不少,甚至有好几个人开始欣赏起星星来。 确实,梁冰月在人世间活了足足十八年也没见过如此壮观的满天繁星,仿佛伸手可拿。 “冥王殿下来了!快给我跪地低头不准直视!不准说话!小心魂飞魄散!” 不知发生了何事,阴差急急忙忙甩鞭在地发出啪啪响声,早已磨练出快速应激反应的队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咬紧牙关努力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阴差也随即跪地,一动不动。 冥王? 梁冰月曾在志怪里看过,据说有三米长,四米宽,胡子拖地,不怒自威,平常闲来无事喜欢把无辜鬼魂倒入油锅里煮,喜怒无常瘆得慌。 也怪不得阴差怕得要死,深受文化熏陶的梁冰月还没见过,身体已经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了。 【为什么每次路过这里都会倒霉碰上入关队伍?】 ??这是冥王在说话?怎么声音还怪好听的? 【天天就知道跪!跪!跪!我什么时候因为不跪惩罚他们了?】 ??冥王在对谁说话?怎么牛头不对马嘴的?梁冰月惊觉有些不对劲。 她悄悄抬眼望过去,映入眼帘的一抹极具冲击力的红色晃得她瞳孔有些失焦。 现在侧身站立在她面前的冥王并非传说中的庞然大物。 身高八尺,体型标准,宽正的肩膀连接略窄的腰线在红色大衣的衬托下呈现极致完美的线条。 极致的线条不仅体现在身材上,还有仿佛被审美优秀的天才工匠手雕刻的面部轮廓,利落笔挺,毫无缺陷,就连那乌黑成炭的眉毛也不舍得白长一根失去美感。 好绝一大帅哥!梁冰月在内心发出惊叹。 梁冰月作为京城名媛,常出入于才子佳人的社交场所,也找不到一个能比得上他半分帅气的男子。 险些与她成婚的当今太子,为素有中原第一美人之称的皇后所生,明明毫发无伤地继承皇后娘娘的所有美貌,对比此人依旧逊色不少。 倒不是说五官对比不好看,各人有各样的审美,冥王完全是在气质上的秒杀。 继承了母亲百分百美貌的太子空有欣赏难得心动,不像冥王每一处细节的五官都给人强烈的冲击,偏偏皮肤极致到白发了灰,华丽到极致的同时又自带超脱自然的清冷感。 【那个亡灵为什么要抬头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梁冰月发现了,冥王压根就没开口说话! 2. 冷面冥王大手一挥还我美貌 冷冽的五官跟对了主人,冥王从头到尾保持一个极冷极淡的表情,好看的嘴巴形状抿成一道直线压根没动过! 那她是怎么听得到声音的?是幻听吗? 【亡魂在离体前遭到火烧导致的?这我倒是可以帮忙】 什么!如果她没听错的话冥王可以帮她恢复美貌?! 梁冰月听到这话看向冥王的眼神更加热烈了,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快点帮忙”四个大字! 【算了,我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唉?不对,请千万要多管闲事啊! 眼看冥王就要转身走人,梁冰月也顾不得到底是幻听还是真有超能力,起身大叫:“冥王大人,拜托您……” 一道长鞭滋啦一声抽到背上,生前御赐的金银双色刺绣细钗礼衣就这样裂开直穿皮肤,那是完全锥心刺骨的疼,直达灵魂最底的某处。 她算知道这长鞭的真正用法了,敢情阴阳两界行军过程中被打的那十几下算是手下留情了? “大胆!居然敢当面顶撞冥王大人!不想活了吗?”阴差跑过来厉声斥责,气得双手在发抖。 梁冰月被疼得躺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用最笨拙的方法缓解疼痛,无法抑制的汗水不停流出,她感觉自己的视线正逐渐模糊,艳到极致的那抹红在缓慢消失。 不行!她骄傲了十八年的绝世美貌不能就这么消失不见! 梁冰月咬咬牙艰难起身,用仅剩最后的那点力气大吼:“请帮我恢复美貌!冥王大人!” 地府四周空荡荡,再小的声音经过传播回声也能响彻四周。 左右两个阴差完全吓傻了,鞭子也忘记甩了,平常无论是灵还是差,哪敢直视冥王大人一眼? 新来的亡灵居然敢当面命令冥王?这下不魂飞魄散才怪。 奇怪的是,冥王并没有立即把亡灵撕碎成地府的一捧土,而是走到亡灵跟前挥了下手。 没有想象中会进行奇怪的仪式或是复杂的程序,修长白皙的手在她眼前扫过顺带迎来一阵清凉的风,梁冰月感觉自己浑身舒畅极了。 痛感在慢慢消失,因火烧焦的皮肤犹如回光返照之术般焕发鲜嫩的肤质,头发在不断地生长越发亮丽,就连被鞭子撕裂的衣服也在不断复原。 她的美貌竟真的恢复了! 梁冰月拍了拍自己的脸蛋,还是跟之前一样紧致光滑无瑕疵! 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效果!? 按梁冰月生前的性子,定会来个熊抱激情表达感激之情,这种情况的触发条件有二,一是对方帮到自己;二是对方是个大帅哥。 可惜冥王两项条件达到满分,却是个清冷的性子,梁冰月不敢造次,只得尽量用最温柔的语气表达感激之情,“谢谢冥王大人恢复小的美貌,真是太谢谢您了!” 梁冰月说着不自觉往前多走一步,冥王听着悄无声息后退一步。 “不过是你灵魂原先该有的样子,好好留着” 冥王终于开了金口,与刚才清脆的少年声不同,他开口的声音很轻,可以说是完全虚无缥缈的感觉,可经过风的传递又非常恰好地落到梁冰月耳朵上。 这种效果的好处就是无论对方说得有多小声,离得有多远,说话者的意思完全能传达给听者。 这大概是冥王的超能力?梁冰月心想; 冥王看了眼刚才甩鞭的阴差,说:“既不是罪灵,就少用食魂鞭惩罚他们” 阴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求饶:“冥王大人!请恕罪!小的再也不敢了!” 原先阴差的五官很不分明,做不出什么生动的表情,现在却能明显地感知到阴差的恐惧与害怕。 梁冰月不解,眼前的冥王大人明明好相处得很,有什么可怕的? 冥王的表情没动,几不可闻“嗯”的一声转身离去,风儿闻言微起摆动红袍,树儿摇曳枝干,仿佛整座冥府都在为冥王摇喊相送。 【即是青竹鬼定的规矩,我也不便插手,还是回去睡觉好了……】 这是梁冰月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随着冥王的离去声音渐行渐远,她很确定这是冥王的心声没错。 可她怎么会听到冥王的心声呢? 难道上天看她可怜给她弥补的金手指道具? 不过只能听到冥王的心声是不是太吝啬了点? 行军队伍继续往前走,阴差经过刚才那么一吓,再也不敢用食魂鞭赶人,队伍走得缓慢又随意。 后面的小丫头片子闲着没事又跑来找她茬,“喂!丑八怪,你怎么变得那么美啊?” 这话听着像在夸奖,梁冰月非常受用地挺起傲人的胸脯,露出流畅的肩颈线条,乌黑柔顺的头发倾泻而下被她用发钗固定住。 失而复得之后才知道她曾不以为意的美貌有多么珍贵。 见小丫头片子并无恶意,现下又闲来无事,梁冰月开始搭话:“我本来就长这样,生前被火烧了而已,这得多亏了冥王大人帮忙” “那个大高个子看起来可怕得很!你怎么敢跟他说话呢?我当时吓得双腿都站不直!” 可怕嘛?梁冰月回想起来,若她没有读心的本事,冥王大人看起来确实挺吓人的,那道锐利眼神能直击灵魂把人剜成好几块。 “看起来是挺可怕的,不过人还是挺好的”梁冰月拍了拍稚嫩的脸蛋得意洋洋道; “不过我觉得那大高个子长得好帅啊!比我生前遇到最好看的书生还要好看许多哩!” 小丫头片子原先并不明艳更显朴素的五官露出花痴感满满的星星眼倒也可爱,梁冰月朝她相视一笑,表示英雄所见略同。 女性友谊的建立仅仅只需要一个帅哥的出现。 经过往后时光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梁冰月很快了解到小丫头片子本名花儿,是偏远州郡一座小山村猎户家的独生女儿。 父亲外出打猎卖肉,母亲在家种植粮食,一家人不说大富大贵,至少生活温饱。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父亲外出打猎时不小心跌落山崖,花儿十岁出头一边要照顾残疾在家的父亲,一边要替母亲种植收成,入不敷出之际跟小伙伴经常涉险抓鱼到市集上卖。 到了及笄之年,为了给积劳成疾的母亲凑医药费,嫁给了当地屠夫家的儿子,然而十月怀胎最终难产而死,这一生没享过半点福气。 花儿倾诉到此,眼 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大哭:“可怜我的老母亲老父亲,如今可过得还好?” 梁冰月将手帕递给花儿安慰,“放心,你的父母亲肯定会活得好好的!” 这句话假得很,唯一的女儿死了,家里又没有能谋生的,十有八九活得艰难困苦。 可她也只能这样安慰了,仔细想来自己虽一夜家族破灭,生前十八年倒也活得风光自在,不枉在人世间走的这一遭了。 花儿悲伤之际,见如此精贵的手帕递过来瞬间慌了神,连忙往前推:“小姐啊!这么精贵的手帕我怎么能拿呢?你看我这手指粗糙得很,会弄破的!” “手帕再珍贵也是死物,哪能比拟妹妹娇嫩的花容月貌?就当做姐姐送你的” 梁冰月替花儿拭去脸颊晶莹的泪珠,瞥见她年纪轻轻就已蜡黄枯槁的脸蛋越加心疼。 她们两人生前一个在京城王府,另一个在偏远山村,本是天高皇帝远,若非缘分让她们在同一时间死去又怎么会在阴曹地府相识? “手帕,你且收好,往后我就叫你花儿妹妹了?” 梁冰月固执地将帕子往她手里塞,花儿生怕好看的帕子就这样被来回弄得皱皱巴巴的,连忙摊开手小心翼翼把帕子折叠好,仔细端详几秒后又忍不住哭出声来。 “唉哟,这又是怎么了?可别哭啊!小心被阴差发现挨鞭子!” 梁冰月无不心疼地把矮她半个头的花儿移到身前遮挡后头传来的视线,好在两阴差刚才经过冥王一番敲打,精神气没了大半,垂头丧气只保证队伍正常前进就行。 花儿咬住嘴唇尽量压低声音,依然忍不住抽泣道:“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别人给的礼物,可我……刚开始还骂小姐是丑八怪,小姐怎么可以对我这么好啊?这样我太羞愧了!”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梁冰月无奈摇头,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堂堂梁府千金怎么会跟一小丫头计较? “行了,冰月姐姐最不喜爱哭之人,你再哭鼻子,我就不理你了哦!” 花儿一听这话,连忙用手背拭去泪水,“我不哭!我不哭!冰月姐姐千万不要不理我,我是因为无聊才会在刚开始故意开玩笑引姐姐注意的” “那就快快把我的礼物收好!”梁冰月瞥了眼依然小心翼翼放置在花儿手心上的帕子。 花儿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学着曾有幸见过的大户人家小姐模样,膝盖向前弯曲,微微颔首谢过之后放进袖兜里。 梁冰月挽着花儿的手臂继续往前走,行军道路漫长,一路上的风景除了树干只有树干,入鬼门关之前还能分辨日夜更替,入关之后始终不变的黑夜完全遗失了时间的概念。 梁冰月已经记不得她是一天前见到的冥王还是几天前见到的冥王。 好在有花儿妹妹结伴,让她不至于无聊到崩溃,偶尔也能靠数天上亮得极致的星星消磨时光。 “姐姐!你快看,前面好像有亮光!好好看啊!”花儿异常兴奋地摇了摇梁冰月的肩膀。 梁冰月朝花儿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是一条发着荧绿色光芒的河道,好不容易发现个不一样的景色,所有人一呼而上快速往前跑。 3. 孟婆是个受不了撒娇的仙女姐姐 他们走的那道路一直只有同行的三十四人外加两名阴差,随着绿河的越加靠近,她发现一直有不同道路的行军队伍汇合过来。 梁冰月趁此机会左右眺望有没有她认识的梁府众人在其内,可惜人流窜动,她看得并不真切。 见局势开始混乱,同行阴差包括其他队伍的阴差纷纷抄起鞭子甩在地上,大喊:“奈何桥禁地!切勿疾跑!违者惩戒!” 食魂鞭一出手,所有亡魂立马老老实实地回到自己的队伍龟速前进,两两队伍之间有所操作地隔了老远,这下梁冰月更认不出什么人来。 奈何桥禁地是指被绿色光芒笼罩的地方,真走到奈何桥那里去还要花上大半天的时间,而且每走一段路阴差都会让他们在原地停留一段时间再继续往前走。 到了第三次停留的时候,急性子的花儿不耐烦起来,趴在梁冰月肩上连连叹气,“姐姐,你说阴差为什么不让我们走快点啊!” 梁冰月摇摇头,她无法读取阴差的心声,自然不清楚阴差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姐姐,你的头发真好看!” 因为无聊,花儿把玩起梁冰月长到腰间的乌黑头发,不一会儿已经编了好几个小辫子。 “调皮!”梁冰月假装责怪地揽过几根编好的小辫子,意外发现这些辫子层次分明又利落,惊叹道:“我们花儿手可真巧啊!” 花儿被“我们花儿”这样亲昵的称呼闹得又惊又喜,低头羞涩小声回话:“姐姐莫不要取笑我,不过年少之时喜欢同玩伴相互打扮成公主取乐,如今见到姐姐才知道羞愧” “你哪能这样想?”梁冰月捧起花儿娇俏的小脸蛋仔细观摩起来,真心称赞,“我们花儿长得可真美,好好打扮一下也是个美人公主!” 她取下头发上唯一的银制簪子带到花儿的头上,“这样一来,我们花儿就变得美丽动人了!” “这怎么可好!”花儿又羞又燥急忙把簪子取下,却被梁冰月出言警告:“你要是敢拿下来,就代表花儿嫌弃我这个姐姐了!” 梁冰月做事坦荡大方,能交好的人从不吝啬送东西。 花儿怎会不知道冰月姐姐的良苦用心,抽泣了几下,没忍住,直接抱住她嚎啕大哭起来,“姐姐,待花儿太好了!花儿就算死了也不觉得委屈了!” 梁冰月被花儿感染得有些动容,悄无声息流了几滴泪,在如此花容月貌的年纪骤然去世,说到底不过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罢了。 偏偏阴差没什么眼色,时间到了,抄起食魂鞭就要赶人上路。 梁冰月跟花儿只好一边擦眼泪一边往前赶,到了半路被这尴尬的局面逗得差点笑出了声。 直到队伍到达忘川岸边,梁冰月才恍然大悟为什么阴差要控制前进速度。 先前成千上万的队伍早已没了行踪,只剩下他们这一个队伍,当然后面可能还有队伍在过来途中,但肯定不会与他们碰上面,阴差是在控制俩俩队伍不会见上面。 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梁冰月不解。 忘川是条发着绿光的小河,从河里正不断冒出几米开外也能感受到的热气,梁冰月悄悄伸长脖子瞥了一眼,发现河水正咕噜咕噜沸腾着,怕是掉下去没一会就煮熟了。 中间有一座建筑非常宏伟且高大的木房子横跨忘川,大概是渡过忘川的唯一道路,木房门头悬挂刻有“奈何桥”三个大字的牌匾,左刻门联“此前人生多少事”;右刻门联“此后无事一身轻”。 两名阴差一左一右置于门前,同时起令: “冥历八三九二年四月十七日晚第七支队亡灵三十四人成列排队!灯每亮一次,亡灵进去一个!” “姐姐,我不想跟你分开!怎么办?”花儿从背后抱住梁冰月抽泣嘟囔怎么也不肯撒手。 “没事,姐姐去前面替你探探路,接你一起离开!” 梁冰月也怕得很,但阴差在那里盯着呢,只好一边安慰一边扒开不断往里拽的秀气爪子,深呼吸几口气而后毅然决然地踏上阶梯。 门梁上的黄纸灯笼亮起,木门随即打开一个仅供一人通行的小口。 梁冰月走进去,门关闭,灯即灭。 木房子里的设计非常奇特,入口处正对一条非常高耸的楼梯,楼梯底下长出各式杂草及各类奇形怪状的花朵,散发出一种从未闻过的奇香,梁冰月突然觉得有些头晕。 意识是花香的问题,梁冰月连忙用御赐的解毒香囊堵住鼻孔,神志才逐渐清醒过来。 楼梯左右各处悬挂有数不胜数的烛火照得通明,梁冰月可以清晰地看到木头由来已久的纹理,痕迹斑驳明显历史悠久,好在没有坏掉的地方,走上楼梯没有发出吱呀响声。 楼梯上去是道长长的走廊,左右悬挂多幅黑漆漆的画作,梁冰月凑近一看,静态的画作在她的眼里竟开始生动起来,出现了她的母亲正在给八岁的她梳理头发的场景。 她跑去看对面的画作,太子在中秋晚宴上当众赐给她一幅画,她成了当晚最受关注的天之骄女。 她又跑去看隔壁的画作,一把匕首刺入胸膛,她看见父亲母亲抱住失血过多的她痛哭流涕。 不对,她明明看见父亲母亲先死于弓箭之手,又怎么可能会抱住死去的她痛哭流涕呢? 为何单单这个回忆出了差错? 为何她和父亲母亲同时死去,却没能在阴间相遇? 孩童时的回忆,年少时的回忆,包括身死前的回忆同时侵入梁冰月的大脑相互打架,她一时不知该做何种思考,只能用力咬破嘴唇流出血,用疼痛保持清醒。 画作的诱惑力实在太大,梁冰月狠狠心闭眼路过未看的画作进到走廊尽头的大厅。 大厅的空间很大,比在外面看到的房子还要大不少,然而大厅正中间只有一个女人,一张矮桌和一套茶具,其他空空如也。 女子身穿白色素衣,侧躺在地上,见有人来,慢悠悠地起身打了几口哈欠,她拿起正在蒸煮的茶壶,倒满正中间空荡荡的精美茶杯,而后合了合眼面露厌烦之意。 “小妮子可真厉害,楼梯晕不了你,画作诱不了你,且坐下来喝口热茶吧!你可唤我孟婆” 孟婆虽自称为孟婆,但年纪不大,看起来最多比梁冰月年长几岁,乌黑浓密的头发长至脚跟,被她放到身后充作睡觉时的枕头,修长的身形轻盈又凹凸有致,白色素衣穿在身上竟比华衣更显韵味。 眉眼往上勾起,一睁一闭之间是极具有冲击力的美感,梁冰月有些羞愧过去她曾想象中的孟婆是个满脸皱纹神情怪异的老奶奶。 梁冰月坐到美女孟婆的正对面,看着散发奇香和略微发绿的茶水吞了吞口水,好像不是个可以正常喝的茶水,但不知怎么的莫名有些口渴,大概也是香气引起的作用。 梁冰月问,“这是什么茶水?” 【上头规定只要亡灵问起就得如实回答,可我要如实作答,又得浪费时间哄人喝下,可真麻烦!】 孟婆堆起假面的笑容,再次劝说:“小女子又何须在意此为何种茶水?只管喝下便可继续往前走,耽误了可排不到什么好位” 孟婆身上同时响起两种声音,梁冰月惊喜 地发现她居然也能听到此女子的心声,原来她的金手指不只是针对冥王,孟婆跟冥王有什么共通之处嘛? 既然知道有猫腻,梁冰月当然得继续追问:“我想知道,请您告诉我!” 【真墨迹!后面还要一堆人等着喝我的茶呢!】 孟婆直接把茶递到梁冰月嘴边劝她喝下,“这茶可是好茶!能助小妮子忘记前世因果,无忧无虑投胎转世,重塑因果!” “不行!我不能喝!”梁冰月连忙把茶推回,“我还要找到我的父亲母亲,我还要记得我刚认识的花儿妹妹,说什么我也不喝!” 她死得突然未与家人告别,梁府上下更是蒙受不白之冤离奇惨死,怎可就此一笔勾销? “不喝!?”头回遇到这么不听话的亡灵,孟婆啪嚓一声把茶杯放回桌上,开口大骂:“你真当地府是你家,小孩子玩过家家啊!下了地府就该断恩断情断念,前尘往事一并埋过!” 梁冰月也不是被吓大的,依旧坚持己见,“那我也不喝!” “你真的不喝?” “不喝!”梁冰月双手叉腰坚决抵制,毕竟孟婆又没有食魂鞭。 “好!你听我说”孟婆见状只好换个策略,“小妮子跟父母同时而亡却未能在死后相遇,你可知是何原因?为何阴差在赶路途中忽快忽慢?你可明白地界的规矩拥有前世因果的两人是不能相见的” “你的意思是我再也见不到我的父亲母亲了?” 孟婆眨了眨眼,回答道:“对,是这个道理!”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 刚好被梁冰月抓住一丁点心虚的模样,她再次反问:“我真的再也见不到我的家人?” 【喝过孟婆茶后失去记忆,就算见到也记不得,应该也算见不到?不算骗人吧?】 梁冰月发现孟婆是那种雷声大雨点小,吃软不吃硬的类型,只好拿出三八婆都得退避三舍的撒娇技能,双手合十,嘴角向下,眼眸湿润地委屈巴巴向孟婆哀求道: “拜托您了,孟婆姐姐!仙女姐姐!我是真的不想喝!您就通融通融嘛!我保证不会被人发现的!” “仙,仙女姐姐!?”孟婆被撒娇的声音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连连往后退,嘴里起了结巴,“小,小妮子,,你就算这样恭维我,我,我也是没办法,帮你的……” 她用手帕盖住羞红的脸颊,轻咳几声保持住原先的高冷。 奈何早被梁冰月看了个底朝天,继续乘胜追击:“仙女姐姐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哪里来的恭维话,我这人可从不说谎!” “罢了!罢了!小妮子可真会说话!就当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孟婆眯了眯眼,用手帕在茶杯上方轻轻一挥,里面的茶水空了大半,正前方随即开出一道可容纳一人出入的窗口,正发出幽暗的蓝光照耀在梁冰月身上。 “未喝孟婆茶就进入轮回路可是大忌,你可得谨慎些,千万别被他人发现!” 梁冰月十分感激地连连朝孟婆鞠了几躬,脚未踏出几步,又转身担忧道:“仙女姐姐这样通融于我,不知可会因此受牵连?” 梁冰月自然不愿意失去记忆,但若因此牵连他人,良心上肯定过意不去。 孟婆抬眼见梁冰月是真的担心她,掩眉捂嘴笑出了声。 “小妮子行事大胆,关键时刻挺会关心人?不过这地界之大除了那高高在上的冥界之主,无人不敢不给我孟婆面子,倒是你普通一亡灵可得万分小心些!” 孟婆清脆的笑声中带有三分倦意,语气散漫,内容却是十足十的真情实意。 4. 奈何桥后无所依无人识 她的指尖在茶桌上不耐烦地敲了几下,隔空变出一个绣有紫色桔梗花图案的香囊。 “轮回路是九目眠的地盘,若遇什么难事把这东西转交给他,他一定会帮你的!” 梁冰月接过香囊,香囊的设计很小巧,只微弱散发出一股淡雅清香,与楼下种植的奇香花草大有不同。 不仅不求回报地帮忙还主动送上神级道具! 梁冰月一时感激涕零难以言表,连连叫了几声仙女姐姐! 孟婆最是看不得小妮子这副可怜模样,重新躺回地上背过身,摆了摆手。 “你快点走吧!小妮子哭哭啼啼的可真难看,我可不是热心肠,单纯闲得没事无聊的!” 梁冰月自知孟婆脸皮薄,不在意这些举手之劳,但梁家千金礼数可以少但不能没有。 于是她对着孟婆背过去的身子,格外郑重地跪下磕头:“今日之恩,无法言谢,来日若有用得着梁冰月的地方,悉听差遣!” 孟婆却暗自摇了摇头,倦怠的眼神蒙上一层未解的愁丝,“地府的路可不好走……” 梁冰月没听见这话,直接一脚踏进早为她准备好的窗口,下了奈何桥。 直到离开奈何桥,梁冰月才发现原来地府还可以跟“热闹”两个字挂上钩。 奈何桥连接轮回路,轮回路是由一个又一个宽大石板拼接而成的通天大道,左右两边高高挂起黄灯笼,一路上灯火通明恍如白日,路边还有好几个似乎是商铺的木房子。 地府里居然有商铺! 梁冰月生前怎么想都想不到死后还能再长一番见识。 来往于轮回路的除了身着官服的阴差,还有身着常衣的亡灵,他们有的坐在路边的石椅上休息,有的躺在地上数星星,有的和别的亡灵一起在商铺里聊天喝茶。 若不是地府里自带一股阴森森的冷意,梁冰月还真错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人间世。 没有了阴差的刻意避让,她发现同她一起去世的梁府下人也混在其中,只不过撞见她时完全无视般路过了。 这在她的预料之中,到达轮回路的亡灵都已喝了孟婆汤,怎么可能记得? 梁冰月故意挡在生前最为要好的丫鬟思儿面前,思儿先是面露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欠了欠身稍稍往后退,相安无事地走了另一条路。 记忆虽然消失了,生前的行为模式倒没有发生改变。 梁冰月张了张嘴,到底没把“思儿”这个名字喊出来。 孟婆提醒过他“未喝孟婆汤就下轮回路是大忌”,她必须小心行事不被其他阴差抓住把柄,目前最首要的还是先找到父母亲再说。 可梁冰月看遍轮回路上所有来往亡灵,找到了梁府的教书先生、掌厨的林大嫂、管理左院的王管家等一十二人,就是没有她的父母! “父亲!母亲!你们到底在哪?我是月儿啊!” 梁冰月站在轮回路口无声呐喊,至亲之人没找到,所有她认识的也视她为陌生人,她仿佛成了这世界上最孤独的存在。 奈何桥上再次下来一人,是她的花儿妹妹。 梁冰月走过去小心验证,花儿妹妹仅仅与她擦肩而过,没有对上视线。 赠送的手帕刚好从袖口处掉落,梁冰月连忙捡起提醒,“这位姑娘,你的手帕掉了!” 花儿应声回头,看了眼梁冰月手上的手帕,眉头轻轻皱起面露疑惑,“这不是我的手帕呀?” “是吗?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梁冰月扯出一个假笑,眼里充满不舍。 花儿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发簪也随即掉落在地上,而她依旧毫无察觉。 心中有股莫名的东西被抽了大半,梁冰月几近痛苦地倒吸了好几口气。 断恩、断情、断念…… 原来奈何桥后皆是无思无念的孤身一人,无法拥有满怀他人情谊的寄托之物。 花儿突然转身过来,灿然一笑:“小姐,虽不知是何姓名,不过我想说您长得可真好看!” “姑娘也长得一样美呢!”梁冰月同样笑着回答; 虽说好不容易积累的情谊转眼消失殆尽,但对彼此依旧抱有难得的善意。 梁冰月想到此心情释怀不少,决定将手帕连同发簪一起埋入轮回路口旁边的榕树底下作为她这段路途的纪念。 等第七支队全员下了奈何桥,阴差开始叫人。 “七零一号!” “七零二号!” “……” “七二三号!” 因为记忆消失的原因,阴差只用序号叫人,神奇的是每个亡灵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几号,每叫一位都会自动归回一位。 所以喝完孟婆茶,不仅保留阴差的记忆,还强加了一个序号的记忆? 这孟婆茶有够智能的啊! 梁冰月不知道自己是第几号,在阴差反复念了两次“七三四号!”才后知后觉地归位。 好在阴差只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多想。 “第七支队亡灵三十四人于三日后在此集合,期间不得擅自离开轮回路!” 什么意思?是说还要在这待三天? 没有做过多说明,两名阴差宣布完事情直接结伴走人,完全不管在场的三十四人。 当然他们也不需要管,失了忆的亡灵听话得很,有些直接原地坐下休息,有些跑去捡石板路旁边的石头玩,有些与同行的人相见恨晚一起去酒坊把酒言欢,各有各消磨时光的法子。 梁冰月没辙,在榕树底下找了个绝佳位置闭眼睡觉,好好体验没被阴差打扰的感觉。 轮回路上虽无太阳日升日落却有月亮月升月落,梁冰月睡前能看见正缓慢降落的月亮,醒后也能看见正缓慢降落的月亮,估算着应该睡了有一天一夜。 月亮 落下后,星星也暗淡许多,两边点亮黄灯笼照亮前方无尽的路,梁冰月曾尝试走到尽头,可每次走过去都会绕回轮回路口,只有那些接受阴差引路的亡灵才不会回来。 轮回路能涉猎的地方比梁府还要小一半,梁冰月逛得实在太无聊了,打算去旁边的商铺探探究竟。 最靠近奈何桥的两家商铺常年开着,没看见店小二,只在铺外提供自助的茶水和杯子。 第三家商铺离得最远,门梁上挂着小灯笼保持最低的能见度,铺外未陈列东西,门是虚掩着的,梁冰月轻轻往里一推,门立即受到感应似地大方敞开。 商铺面积很小,目之所及家徒四壁,唯一的装饰是悬挂在中间的简陋吊床,上面有一人睡得四仰八叉的,保持差一点就会掉下来的可怕睡姿,一把白色折扇盖住了大部分面容,仅依靠身形辨别出此人是个男子。 男子听到门响,将折扇抛到下方,奋力挣扎不停粘合的上下眼皮,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才勉强支撑起上半身坐起来,问:“那老婆子没给你喝孟婆茶?” 梁冰月身形一顿,她还谨记着不能被其他人知晓的警告,想当做无事发生地悄悄往后退,谁知那白色折扇突然越过身体关上了门。 男子伸手将折扇收回,换了个半斜靠的睡姿,笑道:“别遮掩了,失了忆的亡灵行事大多呆板,没你这么重的好奇心,居然敢来扰我清净?” 他的话听起来没那么认真,自带诙谐爽朗的语气,表情也很随意自在毫无威慑力。 尽管如此,梁冰月依然不敢放松警惕,手里死死攥住紫色香囊,缓慢地朝门的方向往后退。 “哦哟,老婆子居然还赠送你香囊?看来她还真是喜欢你呢?” 男子摊开手,手里的香囊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着,梁冰月死命攥住,奈何凡人之驱不敌仙人之力,香囊恰恰好好落入男子手心。 眼看法宝被抢,梁冰月噗通一声跪下,大喊:“仙人饶命啊!小的不是有意打扰您的清净的!” “少来!”男子从呆床上跳下来,微微弯腰用折扇抬起她的下巴,两人的脸因此靠得很近,梁冰月浑身不自在地往右偏了一点点。 那人盯了她好久突然一笑,“你这张脸生得美丽,假心假意的话却是张口就来,老婆子大概也是受了你的哄骗吧?还是说这香囊是你偷抢得到的?” 梁冰月被抵住下巴,有些艰难地开口:“才不是!是仙女姐姐心善主动帮助小人的,香囊更是仙女姐姐亲手赠予的,说是只要给轮回路的主人九目眠看,他肯定愿意帮我的!” 男子这才把折扇放下,梁冰月揉了揉被压红的下巴,不甚心疼这起码得花个三天才能消去红印。 男子蹲下身与梁冰月平视,琢磨了好一会,叹气道:“老婆子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啊!” ???梁冰月睁大眼睛震惊,难道面前的男子就是轮回路的主人九目眠? 5. 关于男女授受不亲这件事 住在这么偏的小破屋里? 行事作风更是随意散漫? 不过一想到奈何桥里的孟婆跟他的德行不相上下,梁冰月也就释然了。 这地府里的官差总那么不着调! “罢了!”九目眠把香囊扔还给她,“即是老婆子的请求,我就不为难你了,你且起来吧!” 梁冰月接过香囊,格外珍惜地把它放入袖口里小心珍藏好,“多谢九目殿下体恤!” “别!我可担不起殿下这个称呼,这里只有一人有资格称为殿下,阴差们都叫我九目门主!” “是,九目门主!”梁冰月应声颔首道; 九目眠点头接受了这个称呼,来回打量了下梁冰月,正色道:“你可知亡灵喝下孟婆茶了却身后事完成新生是冥界几万年的规矩?亡灵受前尘往事叨扰拒喝孟婆茶是常有的事,唯有你胆大得很,要是被青竹鬼知道,有你好受的!” 梁冰月哪里不知道这招危险,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小人生前横祸,未与家人告别,此计不过想找个机会再远远地看望父母一面……” 梁冰月压低声音,特意把理由说得卑微惹人怜,至于复仇之事,自然藏在心底万万不可说得的。 梁冰月没那么傻。 九目门主貌似也没那么傻,顶着一脸玩味的表情斜眼看她,放荡不羁的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你看我信吗?”五个大字。 梁冰月甚是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在他面前郑重地点了点头。 九目眠轻轻一笑,摇摇头转身躺回吊床,“罢了罢了,我对别人的想法不感兴趣,也懒得管!” 梁冰月这下才完全松了口气,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她听不到九目门主的心声,不知道是自己的金手指出了差错,还是九目这个人向来有话直说从不藏着噎着,这让前几次靠读心声过关斩将的梁冰月心里有些犯怵。 “这两天你就在这屋好好呆着,轮回路虽是我的管辖,也难保青竹鬼的小混蛋们偷偷潜入纠察,那家伙想找同门的茬跑去献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青竹鬼?梁冰月觉得这名字格外熟悉,刚开始她遇见的冥王大人好像也说过这人? 她问:“敢问九目门主,青竹鬼是何许人也?” 九目门主翻身面向她,语气夸张地说:“他可是维护冥界上下一切秩序最为严苛的法令主,本人原名青竹,后来手段狠辣的事迹过于著名,一遇青竹鬼必哭!渐渐改名为青竹鬼了。” “总之!”九目眠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冥界到处都是那狗腿子的眼线,他可没我那么好说话,被发现了就等着被抽筋拔骨吧!” 梁冰月心里一惊,握了握怀里的香囊寻求安心。 此后的两天梁冰月一直待在木屋里闭门不出。 九目眠给她凭空造了个吊床出来,与自己的吊床并排放置。 如此贴心的举动倒让梁冰月有些不自在,不睡怕没给人家面子,想睡又不敢安心闭眼,生前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做不到毫无警惕地跟陌生男子同住一个屋。 九目眠倒是不在意,每天不打一声招呼地出去几次再不打一声招呼地推门而入,礼貌性地道一声“晚安”躺回吊床继续呼呼大睡,时不时发出鼾声。 梁冰月尽量把自己的身子蜷缩在离他最远的地方,因为此人毫无规律的作息时间,她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怎么闭眼了,脑子里全都是未见面的父亲母亲,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幕后仇敌和传说中会抽筋拔骨的青竹鬼扰得她心烦。 鼾声四起的九目眠在这时突然停了响,缓缓睁开眼,问:“你还不睡吗?” 听到声音的梁冰月全身僵硬抱紧自己,尽量再往边边挪了挪,尴尬道:“小,小人不是很困……” 九目门主虽是她见到过的所有男人中最率性随意的,但也是个十足十的成年男子,男女授受不亲,她怎么敢安心入睡? 九目眠伸了好几个懒腰从吊床上跳下来,吓得梁冰月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结果强大的后坐力带着她的上半身连连往后倒。 多亏九目眠眼疾手快,伸出手揽住梁冰月的腰形成一个半怀抱的姿势才不至于让她摔到地上。 这是梁冰月自去世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活人的体温,亡灵是没有温度的,包括她自己也是,所以在接触到九目眠的那一刻她甚至有种被烫伤的错觉。 见梁冰月迟迟不放开搭在他手臂上的手,九目眠低眉调笑道:“小丫头是打算向我投怀送抱吗?可惜官差跟亡灵在一起是会遭天谴的哦!” “不是!”梁冰月惊叫一声,连忙放开手问:“生活在地府的仙人也是有体温的吗?” “别把我们官差跟你们这些没有实体的亡灵跟阴差混为一谈,无论孟婆还是我从某种意义上讲同在阳界生活的人无异……” 原来是这样! 梁冰月现在知道为什么她只能听得冥王大人跟孟婆的心声了,亡灵跟阴差都是死人,连心跳都没有,怎么可能听得到心声呢? 至于为什么听不到九目眠的心声,经过梁冰月这两天的了解,合理怀疑是这人过于心直口快的原因。 “小丫头既不困,何不跟我出去走走?”九目眠扇了扇手中的折扇提出建议,见梁冰月迟迟未有反应,收起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在想什么呢?怎么这么出神?” “没什么”梁冰月摇摇头,“您不是说我不能随意出去,怕被青竹鬼发现,不是吗?” 九目眠冷哼一声,扬起自信的头颅,“只要有我在,还怕那狗腿子不成?” 梁冰月点了点头,听话地跟在九目眠后头走出去,最近一直待在小屋里确实闷得慌。 轮回路并不大,目之所及便可看个完全,来来往往的亡灵与阴差也总是那么些人。 九目眠身为轮回路主人,行事作风却低调得很,身穿麻布质地的玄色长衫,头发仅用一根木质发钗盘起,稀稀落落掉下来不少碎发丝,把不修边幅发挥到了极致。 若不是他那挺阔的身形与自带书卷气的折扇给他添许不少高风亮节 的气质,不知情的人还真看不出此人与旁的亡灵有何区别。 好在阴差大多认识他,每每遇到一个阴差都会弯腰示意道一声“九目门主”,九目眠随意应了声“好”便打发人离开。 大概是把梁冰月认成九目眠的亲信,为此她蹭了不少投来的讨好神情。 头次见到行事不那么程序化的阴差,梁冰月有些好奇阴差是如何产生的,“九目门主,您之前说阴差跟亡灵都是死人,那阴差也是由亡灵选出来的?” 九目眠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表情特别不自然地抽了抽嘴角。 【我真是个猪脑子!怎么什么事都往外说!这下糟了!】 终于听到九目眠的心声了! 梁冰月抿住唇尽量让自己的惊讶不要表现得那么明显,按他的意思阴差就是由亡灵选出来的,不过为什么要那么紧张亡灵知道这件事? 难道有什么不能被亡灵知道的隐秘之处? 片刻之后,九目眠恢复自然的神色,嗔怪道:“你忘了失忆的亡灵是没有那么大好奇心的?没事别问那么多问题!” 如此僵硬地转移话题,梁冰月更坚定了心中所想,亡灵是有契机成为阴差的。 既然九目眠不肯回答,梁冰月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地继续追问,微微欠腰应承,“九目门主说得对,小人记下了。” 九目眠这才满意地继续往前走,梁冰月一直跟在九目眠后头,到了前方不断退回的尽头之际突然豁然开朗起来,梁冰月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由石板路尽头延伸出来的是宽阔的石林山,层层叠叠的巨大石头堆砌出不同形状的奇山异景冲破天际,其壮观程度比她在人间游览过的崇山峻岭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丈宽的茂密大树绝处逢生在石林山的悬崖峭壁之上,有些正着长,有些倒着长,更有些横着长,相互交叉顶格,野蛮生长,爆发出旺盛的生命力。 而石林山的中间空出一滩洼地,盛满几近透明的冰冷泉水向上弥漫出白雾。 “时间到了!”九目眠在旁出了声。 梁冰月看到洼地的正中间缓慢升起黄色光芒,随着时间的推移光芒逐渐成了形,是个巨大的圆形球,那便是她曾经见过的月亮。 光芒将白雾散去,巨大的月亮清晰地倒映在泉水之上,整个石林山被照得通明,闪烁出金黄光芒。 “这里是轮回路的冰月山,是最能近距离欣赏到月升月落美景的地方” “真的很美!太美了!”梁冰月感慨道,视线已完全被这两个月亮吸引久久不能移开。 “那是当然的,这里可是连冥王殿下都很爱来呢!”九目眠无不自豪道; “冥王殿下?冥王殿下也来了吗?” 想起初到冥府之时的惊鸿一瞥,梁冰月立马收回注意力寻人,果然在遥远的石林山崖上看到那一抹艳丽的红。 九目眠立马走上前用身子挡住梁冰月的视线,用力扇了扇手中的折扇,沉声道:“小丫头连冥王殿下都认识!我可真是小瞧你了!” 6. 投胎成猪,有何异议? 梁冰月哪里舍得放弃偶遇冥王的机会,偷偷弯腰企图绕过九目眠却被他框住肩膀由不得半点挪步。 九目眠高大的身躯把梁冰月挡得死死的,那一抹惊艳的红仅一个瞬间便消失在视线当中。 “区区亡灵竟敢主动找冥王殿下套近乎,还想不想顺利投胎转世了?!” 这是梁冰月第一次看见向来吊儿郎当的九目眠那么严肃,眉头紧锁,神色凝重,透过肌肤的传递她甚至能感受到九目眠身体的轻微颤抖与剧烈的心跳声。 如此具象化的害怕她曾在见到冥王时的阴差们感受过。 她不明白,冥王纵是过分清冷的性子,也没有表现出过于狠厉的举动。 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害怕冥王? “初入冥界之时冥王殿下曾帮助我恢复被烧伤的容貌,我真的很感谢他,他真的是个非常仁慈的大人!” 梁冰月向九目眠解释缘由,企图为冥王大人博得一些好名声。 “哦,殿下有时确实很爱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 九目眠轻扯嘴角,视线往下表露得毫不在乎。 “九目门主似乎对冥王大人带有偏见?” “偏见?真是好笑!” 【你口中的仁慈大人亲自给我下了长达万年的惩罚,每逢九十九年一轮回,都要亲眼见证我遭受锥心至痛……】 九目眠闭了闭眼,三千年积累的苦泪无法倾诉只能狠心埋入血肉里。 梁冰月看出他心中藏有巨痛,私心里虽不愿意承认但也不忍再说些什么。 “好了!”自觉失态的九目眠晃了晃脑袋,恢复以往吊儿郎当的神态,翻转梁冰月的身体向前走,“美景既已看够,就跟我回家吧!” “等一下!” 梁冰月还想回头再看一眼冥王,却被九目眠宽大的手掌框住脑袋无法动弹,贴近耳朵低声警告:“别看了!看得再多也不是尔等亡灵所能觊觎之人!” 无奈只好作罢,她乖乖跟在九目眠身后回了小木屋。 九目眠的睡眠质量出奇地好,一天中有大半天时间在睡觉,这不刚回去没多久就在吊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两张吊床又靠得极近,搞得梁冰月时不时得躲下突如其来的偷袭。 可惜冰月山是九目眠带着她去的,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九目门主的引路,她压根去不了冰月山。 梁冰月只好断了再去冰月山邂逅冥王的念想。 随着那一抹惊艳的红消散在脑海里,她渐渐入了梦乡。 梦中,梁冰月再次回到风光无限的梁府,身穿华丽的红色喜袍,在父母言笑晏晏的目送下坐上轿子往太子府方向送去,一路上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不少公子淑女遥望喝彩喜事临门。 夜幕降临,梁冰月如愿坐在喜床上等待太子亲临为她掀开盖头,通过底下盖头的空挡可以瞥见新郎官穿着正红色喜服一步步朝她走来。 秤杆挑起一角,视线渐渐开阔,她看到衣服前襟绣有金龙的式样,再往上点是新郎官格外鲜明的下颚轮廓,却在即将看到全部面貌时戛然而止。 九目眠正俯身凑近她的脸,用折扇的尾部挑动她的鼻尖。 梁冰月控制不住反应地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睛便看见一张俊朗的脸近距离无限放大。 “昨晚做了什么梦?居然睡得这么香?好像脸还红了?” 九目眠用扇子拍了拍她的脸颊。 “没什么”梁冰月始终无法适应九目眠毫无避讳的举止,捂住脸连连往后退,一个重心不稳身体又往后倒,结果还是九目眠及时接住来了个公主抱。 自恋狂上身的九目眠扼腕惋惜,佯装无奈,“哎呀!丫头,我不是提醒过你官差跟亡灵在一起是会遭天谴的,又不死心的来勾引我?” “才没有!”明明是他先来招惹的却倒打一耙,梁冰月有点生气,大叫:“还有我叫梁冰月,不是丫头!快把我放下!” “好好好!冰月丫头”九目眠把人放下,敞开常常虚掩的门,“你的时间到了,今天是九日轮回天,快点回到你自己的队伍去吧!” 梁冰月向外望去,发现门外的风景已与往日不同,月亮上升到最顶端由金黄色变成橙黄色,照耀到地下呈现出一片橙红的景象。 手持食魂鞭的阴差们一左一右站立在奈何桥头,前方是排成列队的亡灵们,共排出九个列队出来。 阴差与阴差虽都身穿深灰色袍服搭配深灰色炮帽与面罩,露出的五官并不多,但仔细观察也能辨认出各个阴差的不同,梁冰月一眼便认出负责管理她的阴差站在第七列队。 如果说失了忆的亡灵顺利归队靠的是孟婆在茶中植入的意识,那梁冰月归队完全要靠记忆力。 离开小屋前,梁冰月转身朝九目眠敬了不大不小的礼,“多谢九目门主这些天的照顾!小人铭记于心” 梁冰月虽看不惯他平时吊儿郎当的行事作风,但这些天能安然无恙度过确实多亏了九目眠的好心收留,说不感激那是假的。 “行了!行了!快点走别来烦我!” 九目眠最受不了如此尴尬貌似温情的场面,摆了摆手风一吹便把人吹到了门外,难得开敞的门也随即关闭。 梁冰月无奈就此作罢,拉起裙摆快速跑回自己的位置,第七列队第二十三位。 远边传来号角,每一列队按顺序往轮回路尽头方向走去,那也是九目眠带她去冰月山的方向,不过阴差却将他们引路到其他地方,由石板路引伸出的三条幽静小道。 她被阴差安排去了第三条幽静小道,这条道左右被树木遮挡狭窄到仅供一人出行,一直走到底被一道红砖色木门挡住去路,外面是颗巨大的山石。 木门还没等梁冰月伸手去推就自动开了门,像是在欢迎她。 门后是间装修不算豪华但也不算简陋的大厅,厅的正中间摆有用红布盖着的长桌,一位面容严肃的年轻男子听见她进来只略微扫了她一眼,接过右边站立的奴仆递过来的锦书仔细浏览。 与其相似的一摞摞锦书堆砌在长桌背面的书柜,书柜几 乎占满整座大厅三分之一的空间,保守估计起码不下万卷书。 “姓名?”男子的声音非常洪亮足以响彻整个大厅。 “我……”梁冰月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没有记忆的亡灵了,“第七二三号” 【梁冰月,生于同光三十五年初,死于政治仇杀同光五十三年冬,生前十八年未有大恶之举,亦未有大善之事,无功无过,……不下地狱】 梁冰月想那卷锦书大概是她的生死簿,既是待嫁闺中的千金小姐,平常活动无非跟同样名门望族的夫人小姐们做些赏赏画品品诗等附庸风雅之事,数年光阴下来唯一被他人真诚夸赞过的仅有从未打骂过下属。 可惜这件事是无,而非有,并不能用来评判功过,至于生死簿一条条陈列出来的事迹大多不痛不痒,实在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小事,那男子有心默念,梁冰月在旁听得心虚。 【审去向?畜生道】 男子用红色墨水浸满的毛笔在锦书上草草写上几笔。 【判品种?一老实人家的家畜—豚】 等会!等会!梁冰月好像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冥历九九一年转世于人间同光一五二年,可定?可定!】 梁冰月发现到了非常不对劲的事,连忙大喊:“请等一下!大人” 男子应声停下即将落笔的瞬间,问:“吾乃审判官,清,阁下可有异议?” “小人不敢妄议”梁冰月没想到审判官倒是个通情达理之辈,一时竟想不出合理的说辞,“不过想问小人的去向是否已有定数?既事关小人的未来能否告知一二?” 【七三二号的请求并不过分,告知亡灵去向也是审判官的职责,似无不妥】 清大人思考几秒,将毛笔放下开口道:“阁下无功无过,其功无法再世为人,其过不至下地狱受苦,按常例转世为畜生,可有异议?” 当然不能不没有异议!梁冰月简直要哭。 上辈子她还是人人称羡的梁府千金,下辈子就要变成人人唾弃的猪了? 哪来的天理? 枉死的是她,不去惩罚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反倒给她定了个无功无过就要沦为畜生? 而且同光一五二年才投胎转世,九十九年过去,现世的人都死过一轮了,她还怎么找寻真相怎么报仇雪恨?这孟婆茶喝跟没喝又有什么区别? “清大人,小人身为女子自然无法像男子般建功立业,积累善果,此为人间自开化以来加持在女子身上的规训,并非小人之错,何况哪怕小人有行善积德之心,奈何枉死得早,上天也没给小人这个机会啊!” 好在家父有先见之明,虽不指望她如家族男子般饱读诗书,入朝为官,但给她请了个伴读老师终日熏陶文学修养,增长见识,梁冰月才能憋出这些腌臜话来。 清大人眼眸一亮,脸色不似刚才那般严肃,表情逐渐生动起来,笑道: “阁下说得有几分道理,可冥府几万年都是这样的规矩,倒不会因你这几句话便失了传统 7. 堂堂门主给你报私仇? 梁冰月一看有戏,立马乘胜追击,“清大人既觉得有几分道理,想必早已有所想法,何不加以改进?小人相信冥王殿下会很开心有您这位为冥府着想的好官!加官进爵想必指日可待!” 文人酸话她只能挤出几句胡言乱语来,奉承人的功夫倒是一茬接着一茬张口就来。 “阁下还知道冥王殿下?”清大人的表情越加生动,张嘴无不惊叹道:“吾当了几百年的审判官,面见殿下的次数屈指可数,尔乃新进亡灵竟早见已见过冥王殿下?” “我……”梁冰月后知后觉自己方才中了套路,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阁下好生大胆!”清大人用力拍了下桌上的红案,整个大厅的空气抖了三抖,震得梁冰月的心跳也随之抖了三抖,“未喝孟婆茶便入轮回路可是重罪,其下场可比地狱还要悲惨!” “冤枉啊!小人不知犯了是何重罪竟惹得清大人大发雷霆?”既知是重罪,梁冰月干脆死不承认, “阁下若未记生前事,又如何清楚自己乃生前枉死?如何知晓人间盛行的女子规训?如何得知冥王殿下?” “这些不过是小人的猜测,小人既知自己容貌年轻穿着华丽却早早去世想必被他人所害,至于冥王殿下跟女子规训都是小人在轮回路偶遇九目门主得知的” 事已至此,梁冰月只能把九目眠搬出来了。 【原来是九目眠干的好事!】 清大人哀叹一声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连连抓了好几把头发也没拿定个主意。 【该死的九目眠,又给我出难题!是嫌被罚得不够惨嘛?】 【要把这犯事的亡灵交给青竹鬼吗?以青竹鬼的行事作风应该会把她砍成几千个碎片洒在九目眠家门口以儆效尤吧?】 ??什么! 梁冰月差点腿软跪倒在原地。 现在已经不是她尽快投胎转世为家族报仇的事,也不是她避免下辈子当畜生被人宰杀成肉的事,而是她连自己完整的灵魂都快守不住了。 清大人躁动不安的手指在木桌上敲了好几下,又盯着梁冰月看了好久, 【孟婆的面子不能不给,何况我当了几千年的审判官,审了成千上万个反应死板的亡灵,好不容易来了个逗趣的……有点可惜了,但要是被青竹鬼知道……】 “那些不过是九目门主闲来无聊与我攀谈的内容,并无其他用意!” 梁冰月继续把这件事坐实,想给清大人吃个定心丸。 “你倒是聪明,知道哪些是要紧的那些是可以将错就错的……”清大人跟旁边的奴仆小声说了些什么,奴仆点了点头小碎步跑出了大厅,“可惜从你企图修改命数被发现那时候起,吾已经没法替你承担罪责。” 梁冰月能读到人的心声,却无法听到别人的窃窃私语。 不过她多少能猜到一些,九目门主掌管轮回,这里应该也在九目门主的管辖之内。 两人没想到离别不过半天的时间又重新见上面,九目眠快步走进大厅,在路过梁冰月时抛去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然后对着清大人嬉笑道:“真是好久不见啊!清大人!” “少来套近乎!”清大人甩开九目眠欲要攀附过来的手,正色道:“自己惹出的麻烦自己解决!我最多替你隐瞒下青竹鬼。” 九目眠走过来嗔怪道:“小丫头!我说你老老实实投胎转世就好了,干嘛多余动嘴?” 梁冰月也觉得委屈,“可我总不能真的去当猪吧?” “当猪怎么了?你现在这么瘦去当猪养得白白胖胖的多好!”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当猪!” “那你想当什么?十二生肖里除了龙随你选!”九目眠大手一挥凭空现出十二生肖的水墨图,“要不……当只小兔子呆呆的多好看啊!” “那需要我把她投胎到最喜吃兔肉的蜀中地区吗?”清大人在旁补充了一句。 梁冰月跟九目眠同时看了眼清,清大人自觉闭上了嘴。 “其实当猪也可以!”梁冰月灵机一动有了新主意,“除非九目门主能告知我父母亲的下落,替我梁府几百号性命沉冤昭雪,报仇雪恨!” 若心愿达成梁冰月觉得当一回猪也不是不可以。 “你可真敢想啊!”九目眠收拢羽花扇拍了拍梁冰月的额头,“居然让我这个门主替你报私仇!” 清大人在这时插嘴,“阁下若想寻私仇,吾倒有一个建议……” 九目眠大喊了一声“清!”,打断了清大人的话。 清大人见九目眠神情严肃,不好再说下去。 梁冰月见状,连忙追问:“清大人若有什么办法,还请告知小人一二!” 【亡灵若想寻私仇,唯一的办法便是成为阴差,刚好冥府正是用人之际对阴差求之不得,九目眠为何不乘机说服此人成为阴差呢?】 阴差果真由亡灵转变而来的!梁冰月惊觉,怪不得整个冥府就属于亡灵跟阴差是死人。 要成为阴差吗? 梁冰月想起了从小宠爱她却在死后不见踪影的父母亲,叫她如何安心投胎转世? “九目门主!清大人!”梁冰月就地跪下,嗑了好几个响头,“只要能替我梁府几百号性命沉冤昭雪,无论何种代价小人都能接受!” 好不容易来了个主动献身的大冤种,清大人顾不得九目眠那不断暗示的眼神,直说: “很简单!人间并不是所有亡灵都历经自然的生老病死再转世投胎,也有部分在寿数未尽之前突发意外或遭遇他杀,这些亡灵大多死后怀有执念,执念过深便有可能成为怨灵……” “那会怎样?” “亡灵吸取怨气,其力量会大增,可自由行走在阴阳两界,一般的阴差很难与之对抗;冥府有冥王坐阵,它们大多不敢靠近,人间界可就惨了,常有亡灵被怨灵所杀或吸食,此类亡灵因为害怕会主动成为怨灵,如此恶性循环,越积越多,恐成大患” “所以早在三千年前,冥王大人颁布了遭遇他杀的亡灵在投胎转世之前可上到人间报仇的法令,但这违背了冥界不问前世因果的天地法则,无法再投胎转世,只能沦为为冥府工作的阴差” “原来是这样啊!” 梁冰月惊呼,一个小小的冥府有这么大的门道,也就是说她生前经常听到哪个地方又又闹鬼了, 不是谣言?而是有怨灵在作祟? 一想到之前她曾在众人面前大言不惭“这世上哪有鬼神”就冒冷汗。 “笨丫头!别犯傻!”九目眠又用折扇敲了敲梁冰月的脑袋,严肃警告:“一旦成为阴差,你再也无法投胎转世,生生世世都要在这永不变化的虚无中度过,可不是闹着玩的!” 梁冰月吃痛一声,不去理会九目眠,继续追问:“清大人,敢问小人生前曾死于非命,为何没有变成怨灵?” “化身怨灵的因素有很多种,死于非命并非是成为怨灵的百分百契机,当然阁下最大的可能估计是灵魂未及时离体便被大火所烧导致昏迷,被阴差带回阴界后才苏醒,自然没什么机会吸取怨气。” “丫头,你问这些干嘛?”九目眠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九目门主!”梁冰月移动身子跪向九目眠,“小人心意已决,自愿成为阴差,为冥府效力!” 如若含冤而死极有可能成为怨灵,而她在这一路上寻找未见父母亲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早已化成怨灵无法投胎转世,若是如此她又怎么可以弃父母为不顾安心投胎? 九目眠又何尝看不出梁冰月此时的想法,劝阻道:“小丫头,你可知所谓孝、忠、义死后皆化为泡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又何必执着于亲缘?” “我知道!”梁冰月继续跪向九目眠。 九目眠哀叹一声还想接着劝阻,可见梁冰月目光炯炯,态度坚定,不好再过多推辞。 冥府常困于阴差数量过少导致人间幽灵作祟,对自愿成为阴差的亡灵向来欢迎,今天若是只有他们两人大可一意孤行强拉梁冰月转世,偏偏有个清大人在场,九目眠不敢多加私念。 眼看清大人站立在旁用狐疑的目光简直要把自己看穿,九目眠干脆破罐子破摔,“也罢,你想当阴差就当阴差吧!后面可别怪我不提醒你哦!” “多谢大人体恤!” 梁冰月连忙磕头致谢,她才不管什么虚无,只知道不能眼睁睁看着对她有养育再造之恩的父母流落人间不得安生! 也管不得死后的亡灵为何要忘记生前事,哪怕仅仅是千千万万世中的一世,不也是她曾尽情感受真情,享受快乐时光的一世嘛? 清大人嘴角微微闪过一抹窃笑,在梁冰月的生死簿上打了个叉,生死簿随即被一股黑火烧尽成灰烬。 九目眠扶起梁冰月,既是无奈又是责怪地敲了敲她脑袋,大骂:“那老婆子竟给我找事,改日我得亲自登门拜访兴师问罪!” “可别!可别!”梁冰月讨好似揽住九目眠的胳膊,谄媚道:“九目大人身高八尺,形神俊朗,为人更是慷慨,正直义气,是断不会我们这些小人计较的吧?” 她可不想连累到无条件对她好的仙女姐姐。 “少来!”九目眠甩开手,甚是傲娇地被背过身去,“这些谄媚话还是留着讨好你那意中人吧?” “意中人?” “只有冥王才有权利任命官差,所以?” 九目眠故意卖了个小关子就引得梁冰月又惊又喜,冥王仅凭一面之缘就帮她恢复容貌,说不准在此事还能再帮帮她! 8. 冥王殿下,我来见你! “等等我!九目门主!” 九目眠卖完关子转身就走,梁冰月连忙跟上去,临走前还不忘向清大人颔首示意告别。 清大人双手插腰皱着眉头满肚子犹豫,虽说多了一个阴差的名额在他手上算是有了功绩,但九目眠那妄图徇私的态度让人不得不防啊! 要禀报给青竹鬼嘛? 毕竟九目眠又不是没有那降祸九千年惩罚的前车之鉴。 “大人!”奴仆走上前来,提醒道:“不妨将此事禀报给青竹鬼大人?若将来生了祸事也不会波及到清殿。” 清大人摇了摇头,先不说他讨厌那整天虚张声势的青竹鬼,再者无聊的冥界好不容易有点热闹的迹象,他可还等着看戏呢! 不过……清大人将原本烧成灰的生死簿复原藏入密封的抽屉里,算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梁冰月跟在九目眠后头,不知不觉又回到轮回路,然后多了一条从未见过的岔路。 梁冰月不解地问:“九目门主,怎么每回走这条路都不一样呢?上次是冰月山,刚才是分出三条小道,现在又多了一条分支的岔路?” “因为目的地不同,每个引路人的权限也不同,冥界可你想象中要大得多了!” 见梁冰月还是不解,九目眠继续耐心解释。 “冥界各个地方并不相邻,就算相邻其地之大,按平常人的脚力也要走上十天半个月,就按你刚才去的审判殿其实离轮回路有几百里远,如此这样反复运送亡灵阴差岂不是要累死在半路上?所以冥王殿下给予每个阴差隔空移动及引路的能力,当然也包括我和你刚才见到的审判官清大人。” “不过不是每个官差都有权利去冥界各地的,一般分级别分职责而定,而我九目眠作为仅比冥王殿下低一级别的门主,可去的地方就多得多了!” 九目眠说到这展开羽花折扇,清风徐徐吹动发丝,嘴角扬起别提有多骄傲。 “应该不只有你一人吧?” 梁冰月记得应该还有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青竹鬼来着。 “那当然还有孟婆、青竹鬼等几个人啦!哈哈!也不多!” 九目眠爽朗大笑掩饰尴尬。 梁冰月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乖乖跟在后头,毕竟有求于人家,还是得给点面子的。 由轮回路岔口延伸出来的是高高耸立的巨石大桥,连接两道的建筑足有百米长,由数十根石柱子撑起,每根石柱上都有意味不明的斑驳裂痕。 梁冰月攀住其中一根柱子像下探去,底下黑不见底有如深渊,各种晦暗不明的声音灌入耳中接近轰鸣,似乎有人在吼叫,有人在咒骂,有人在哀哭…… “小……丫……头……” 九目眠故意站在身后拉长声音低吼,吓得梁冰月乱跳一通差点踩空。 惊魂未定的梁冰月怒拍了好几下九目眠的胸口泄愤,“你干嘛吓我!” 九目眠却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低眉失笑,佯装无辜,“我这可是在提醒你别随便靠近,非但不感谢还恩将仇报,我的心好痛痛啊!” 九目眠个性乖张,脸皮子厚得有几米地,寻常的争辩根本讨不到便宜。 唯有一点,尚且能讨到点好处。 梁冰月努了努嘴,低头故意不去看他。 九目眠一看真把小丫头惹生气,连忙赔罪安慰,“好啦!是我不好不该故意吓你,这里是锁灵桥,专门放逐诸多恶灵的地方,普通亡灵就算不慎摔落也不会掉到里面去的。” “那我刚才听到的声音都是那些恶灵说的话?” “恶灵大多心怀怨怼或饱含憎恨,成天叫喊不足为奇,倒是苦了其看守者终日不得安宁”九目眠向下眺望,乌云密布,沼气充天,不禁生了几分同情,“最近恶灵骚乱频发,那家伙应该很不好受吧?” “九目门主说的是谁?”梁冰月趁机问; 听到这话,九目眠很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梁冰月,抓住她的手往前赶,“不关你的事!成天咋那么多问题要问?快跟我走吧!” 梁冰月也很无奈,九目眠是有话直说的性子,不爱说的话从来不憋在心里,让她这个读心声的功能毫无用武之地。 而她现在莫名其妙成了阴差,对冥界诸多事宜并不熟悉,俗话说唯有知己知彼才能掌握主动权,只能厚着脸皮多听多问了。 连接锁灵桥另一端是座巨大悬空的山,而挡在他们面前的是几百扇并不相合的金门,重叠交错形成十几条道路,每条道路都向外散发出金光。 “除了冥王外其他人都没有直接去到冥王殿的权利,这里是偏离门,专门负责引路跟暂时保管来者的法器。”九目眠将羽花扇抛向偏离门,扇子随即消失在半空中。 仅过片刻之后,几百扇金门以极快速度且不规则的移动开出一道大路。 九目眠走在前头,梁冰月自然跟在后面,却在进到大路之时被一股强劲且无形的力道给吸走了。 剧烈的灼烧感靠近皮肤直逼整个胸腔,梁冰月感觉自己被烧成灰烬的同时又在不断愈合,一时因剧烈的疼痛晕倒一时又因剧烈的疼痛清醒,如此反复,生不如死不过如此。 梁冰月有点后悔与其这样折磨还不如投胎成猪,被直接砍了炖了吃了也比现在反复鞭尸要好得多。 不知过去多久,梁冰月突然感受到一丝冰凉,身体的灼热感也消失殆尽。 身体终于可以动弹的时候,她缓慢睁开眼,被近在咫尺的一张帅脸吓得连连咳嗽好几声。 那张脸正是她仅见过一面便难以忘怀的冥王殿下! 冥王略微嫌弃起开身,梁冰月才发现自己正斜靠在一棵大树上,树底下是成堆成堆的苹果,却闻不到半点苹果香。 “私自携带法器进入偏离门是会被带到真火炉烧成灰烬的”冥王抛了抛孟婆给她的香囊又丢给她,“不过你身上好像有我法力的残留,真火炉无法烧尽差点损毁,便传送到我这来了。” 梁冰月 接过香囊下意识想要下跪叩谢,想起冥王似乎不喜人下跪,又连忙起身欠了欠腰,“多谢冥王殿下又救了小人一命!” 冥王一时眉头微微皱起。 【又救?我什么时候救了?哦,我想起了,在之前多久来着?好像是帮了一个亡灵的忙,是她吗?怪不得真火炉烧不死还差点损毁……】 不记得了? 梁冰月莫名有些失落,她心心念念期盼了好久的一个人却不记得她。 不过人家既是冥界之主又怎么可能记得一个普通弱小的亡灵,梁冰月很快调整好自己不切实际的心态,左右打量了下传说中的冥王殿。 冥王殿没有想象中的装修豪华,所见之处唯有包围四周直立天际的高墙,高墙没有封顶,顶上的月亮光芒汇集落入地底提供光明,冥王殿里比较显眼的便是前厅左右两颗苹果树,树下是成堆光有色泽毫无香气的苹果。 梁冰月刚蹑手蹑脚地从苹果堆出来,又被苹果堆外乱放的锦书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大厅内外没有太多额外的家具布置,用大理石铺就的光滑地板上到处都是滚落的苹果跟锦书。 冥王在旁静静看着毫无动作,等梁冰月握住被摔疼的手肘站起身,才问: “即是亡灵又为何来我冥王殿?” 【难道冥界又哪里出现故障了?】 “不是!”梁冰月连忙解释,“是九目门主带我来的!” 恰好门外传来一阵惊呼声,九目眠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还没见到人声音已由门外传进门内,“冥王殿下!帮帮忙!有个亡灵要被你那真火炉烧死了!” 结果推门一看梁冰月完好无损地站立在前,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要缺氧而死。 “小丫头!你还活着咧!”九目眠自己给自己按了下人中恢复神智,“刚才我忘记孟婆的香囊也是法器来着,幸好你没事!” 我明明差点就死了! 想到刚才的遭遇还心有余悸,梁冰月真想直接把这人生吞活剥了。 不过冥王殿下在场,梁冰月暂时忍下这口气,努力憋出一个假笑,“多谢九目门主的关心,小人没事” 九目眠一眼就看出梁冰月在故作矜持,丝毫不惯着当即戳穿。 “小丫头,我还是喜欢你刚才捶我胸口的骄纵模样!” 梁冰月即刻甩过去一对白眼。 莫名其妙被晾在一旁的冥王静静地看他俩吵嘴,天生冷冽的五官毫无反应。 “哎呀!忘记说正事了!”九目眠想用扇柄敲敲自己发晕,发现手上空无一物只好作罢,“这小丫头想当阴差,所以我带她过来了!” “阴差?”虚无缥缈的声音终于有了点转调,“你可知只有十恶不赦之人才有可能被惩罚成为阴差?” 冥王漆黑到底的瞳孔微眯起来,露出意味不明的浅笑。 这个她还真的不知道! 梁冰月看向九目眠,九目眠面露心虚不敢直视她。 9. 关于苹果好不好吃这个问题 “冥王殿下,事情是这样的……” 九目眠往前走了一步不小心踩中滚落在地的苹果差点失去重心摔倒,大声吐槽:“哎呀!怎么天天都是这些碍事的苹果,又不好吃!放着干嘛!” 冥王伸出手,一颗苹果从苹果堆里飞出到手掌上,咬了一口,一本正经道:“我觉得挺好吃的” 然后又拿了一颗苹果递给梁冰月,“你觉得如何?” 这个意思是让她尝尝味道? 梁冰月接过硕大的苹果轻轻咬上一口,很难吃,比她在人间吃过的任何一个苹果都要来得难吃,没有一丝甜味,水分不足,像是在吃只有苦涩味的纸。 这苹果纯属诈骗,外表红通通的,内里却难吃得要命! 梁冰月控制好因苦涩扭曲的五官拉起嘴角,装出一副品尝到人间美味异常惊喜的表情,“我也觉得好吃极了!” 【难得遇到品味跟我如此相同的家伙……】 冥王的眼眸闪过一丝清亮,紧闭端正的嘴角终于舍得有所抽动,眼睛微眯是轻易不可察觉的笑意却被梁冰月捕捉到了。 她发现原来冥王殿下并非生性冷淡,也会惊讶也会开心,这个马屁真是拍得对极了。 “就会拍马屁!”九目眠在旁拆台,“这丫头是要去人间报仇才想当的阴差,别提有多固执!” “分明是鸣冤!” 梁冰月及时纠正九目眠稍微不太儒雅的用词。 “无论以何种目的……”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梁冰月什么都看不到,只觉身处在一片虚无当中,周遭唯有那异常熟悉的空灵声音响入脑海,“吾皆以赤诚之心欢迎尔等加入冥界!” 随之是灵魂在撕裂的错觉,意识与记忆找不到皈依之所只得四处飘荡,她看到自己生前被切成碎片的记忆,不只是前一世,还有前前世,还有前前前世…… 有时是个身材壮硕的朴素男人,有时是蜷缩在贵妇人怀里的可爱兔子,有时是颗沉默不语的参天大树硬是活了三百年。 无数只小虫正在吞噬她的身体又帮她再生出一具身体,意识与记忆在此刻得以回拢。 意识完全收拢的那一瞬,梁冰月因剧烈的呕吐感却呕吐不出什么东西的身体迫不得已跪在地上强烈抽搐,脑袋被无数个切回的记忆片段炸得头昏脑裂,难以呼吸。 等差不多缓过神来,梁冰月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冷意,地下是厚厚的积雪冻得她手脚有些僵硬,她发现自己身处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里,虽见不到太阳,但其能见度像极了人间的白天。 不远处有一棵的梅花树,枝叶上密密麻麻绽放许多梅花,随风飘过来些许花瓣跟花香。 雪的极白跟花的极红形成十分鲜明的色彩对比。 这景象向来灰暗无日仅靠烛光跟月亮保持能见度的地府实属罕见。 难道她一不小心上天堂成仙了? 很快从梅花树背面走出来的一个人打破了她的幻想,“很少人短时间接受近乎千年的前世记忆能恢复得那么快”。 “冥王殿下,这里是?” 梁冰月记得刚才还在冥王殿里,怎么几秒不到的时间跑到这来了? “这里是冥王心海……”冥王思考几秒,打算换个更好理解的表述,“简单理解为这里是我的内心世界。” 随即一阵狂风吹起雪絮夹杂梅花花瓣,冷意与花香味四散开来,跟这人一样孤冷又诱人。 “即是清的亡灵,那你便担当清审判官旗下的引灵使吧!” 冥王背过身来回踱步思考许久,而后又皱了皱眉,挠了挠头,始终拿不定主意。 【该给她取什么名字好呢?九目提供的名字库好像已经用完了】 梁冰月上前微微欠身,提前给个解决方案,“小人生前叫梁冰月,不知可否继续延用这个名字?” “就这个!”冥王的眉毛终于得以舒展,“我给予你引灵使可自由出入阴阳两界,鬼门关、奈何桥、轮回路、审判殿的权利,梁冰月,作为引渡亡灵的差使,务必做到工作为上,避退私情,切勿消极怠工,可否做到?” "可以!但听冥王殿下吩咐!" 梁冰月积极应声报以冥王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身体的某处好像在发生什么变化,但是过于虚无缥缈,她也感受不出到底是哪里发生了变化。 冥王虽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好在对梁冰月近似阿谀奉承的马屁并不反感,凑过来轻声说:“如此,便有劳你了?” 被这么一个冷面的帅哥温柔以待,梁冰月忍不住红了脸,低头害羞道:“不客……”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道白光闪过,梁冰月重新回到了偏离门,手上还拿着咬了一口的苹果。 “冥王殿下?” “行了!”九目眠用折扇敲了敲梁冰月的脑袋吐槽,“别犯花痴了!” “我哪有!”梁冰月揉了揉被敲疼的脑袋死不承认,“冥王殿下怎么不给我个告别的机会就把我撵走了!还有,可不可以别总敲我的脑袋?很疼的!好歹我现在也是什么引灵使了!” “瞧把你神气的?不过是归属于我门下阴差中职位最低的引灵使,凡是还得听我这个轮回路主人!” “是!是!!九目门主!”梁冰月假意谄媚,借机说回正题,“小人既已成为阴差,不知可否告知我父母亲的下落?” “我就知道你成为阴差报仇是其次,主要还是想救他们吧?” “顺带嘛!”梁冰月略微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九目眠被激出一层鸡皮疙瘩,略微嫌弃地用扇子拍了下脸,叫道:“你跟我来!” 梁冰月捂住脸想骂人,见他早已转过身往前快速走连忙跟上去,不多时便到了一座直破云霄的灰色圆柱形建筑物,“这里是幽馆,每个灵魂的生死簿都储存在这,应该可以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梁冰月推开门,无数个卷轴并列排序在圆柱体书架上一直到达看不到尽头的上方左右来回移动,如此可以看到除了表面一层卷轴外还有一层卷轴,那一 层卷轴左右移动后仍然可以看到再里面的卷轴,如此便也分不清到底藏了多少层卷轴。 面对这茂密如星海的生死簿,梁冰月崩溃惨叫:“这么多?我要何时何月才能找到我父母的信息?” “反正东西已经在这,找不找得到得靠你本事了?” 梁冰月双手合十,嘟嘴拜托道:“九目大人,您就没有那种可以直接拿到特定生死簿的法力吗?” 眼泪汪汪的,想稍微博取点同请。 九目眠微微一笑,却是无情的一句“没有!” 梁冰月接下来的几天基本是在幽馆度过的。 死人的唯一好处是不用管吃喝拉撒,当然耐不住也会有嘴馋的时候,甚至馋到冥王给的那个苹果,梁冰月也当世间少有的美味勉强塞下了。 一边吃一边幻视成麻辣烧鸡、卤香牛肉跟酒酿豆腐,吞下的口水比苹果的汁水还要多。 不过死人也是要睡的,梁冰月每天不知何时起,在幽馆里找了十多个小时再随意找个地方席地而睡,不用洗澡也不用换衣服,反正她身上没有汗臭味。 渐渐地梁冰月发现了卷轴排列的规律,生死簿上记录有灵魂每一世出生于何地何时,死于何地何时,排列顺序通常以最近一世的生辰八字作为依据,而以最近一世的死亡地点作为圆柱体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的定位,也就是她可以根据父母亲的生辰八字找到父母亲的生死簿所在。 但在这浩瀚如星海的卷轴中哪怕知道规律,也如同大海捞针。 “阁下果然还在这?难得见到如此固执的亡灵!” 门外传来声音,梁冰月探出头来看,发现竟是清大人。 “锁灵桥有一恶灵归化了,吾来找他的生死簿” 好不容易来了救兵,梁冰月赶紧迎过去问:“清大人知道如何找寻生死簿嘛?” 清大人有些诧异,“九目门主没告诉你吗?” “告诉?告诉我什么?”梁冰月感觉被某个不靠谱的人摆了一道。 “审判官在撰写生死簿时都会给卷轴换上新的绑带,这样便能辨认出哪些亡灵近期已投胎转世,吾是来找已有三百年未顺利投胎转世的恶灵生死簿。” 说着,清大人从架子上拿出已接近老旧稍微一碰便碎成灰绑带的卷轴,“如此便能找到了,阁下的父母亲近期若未转世,绑带应是几十年的陈旧,这还是九目门主起初提的要求。” “那应该是这里!”梁冰月根据生辰八字的规律和卷轴上绑带的线索,果然在一处找到了父亲的生死簿,上面记录了这一世的生辰八字跟生平事迹,事迹结束于冥历□□二年四月七日,却没有写明死亡日期。 清大人凑过来看,“生平事迹会跟随本人自动记录在册,唯有出生时间跟死亡时间需要由审判官或阴差记录的,若事迹结束却未有死亡时间就代表此亡灵死后并未经手阴差……” 【成了怨灵】 成了怨灵!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在真相到来之际,梁冰月仍心生恐慌。 10. 生死簿上记生平了因果 她和蔼可亲的父母亲怎么可能成了怨灵? 可那风光无限的梁府一夜之间全成了地下鬼又怎么不叫人心生怨怼? 清大人见梁冰月呆滞在原地好久,忍不住出声,“阁下?” “清大人!”梁冰月满怀虔诚地求问,“梁府无辜遇害一夜之间平白多了许多亡灵与怨灵,难道你们都不管那些造成这种局面的始作俑者?” “这是人间界管的事,冥界不问生前因果,再说梁府死去的那些人纵观整个冥界来说不过寥寥,与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对啊!又算得了什么?” 梁冰月冷笑一声略显悲凉,满门抄斩便是要死无对证,偌大冥府又怎会管蝼蚁们的死活? 见梁冰月明显不服气,清大人难得严肃起来,“阁下既成官差就不该纠结于一世的因果,对于亡灵来说一世不过千千万万世中的一世,过了奈何桥便可从头来过。官差身负千千万万世的记忆,喝不了孟婆汤,更不该过分执着!” 梁冰月却是不解,“可小人正因一世的执着才会成为阴差的呀?” “那请阁下跟吾走,吾让阁下看看官差执着于一世的下场如何?” 清大人做了个请示的动作,梁冰月半信半疑跟上前。 清大人步伐缓慢不像九目眠那般急不可耐,倒是让她可以跟请大人并行齐走,不用看人后脑勺。 他们来到一座大门敞开的大殿前,偷偷摸摸藏在门后从门缝望过去。 大殿正后方及左右共有三面映射人间不同场景的大镜子,中间的镜子映射她最为熟悉的京城,张灯结彩似乎在庆祝什么喜事,距离得太远,梁冰月看得不是很清楚。 九目眠正襟危坐在大镜子正前方的银座上,接过旁边的小厮递过来的卷轴,在翻看的刹那瞳孔凝聚出一道可怖的杀气扑腾而来,左右两边的小厮被震得跪倒在地。 梁冰月一时有些恍惚,现在殿前的九目门主严肃得可怕,不敢想自己几天前还跟这人打趣逗乐。 万幸这条小命尚还健在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这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在偏远木屋中终日懒散,自由散漫惯了的九目眠吗? 片刻之后,九目眠将卷轴放下,闭了闭眼又恢复往日神态,只是声音有些发虚,“传……进来吧” 此时两名阴差领着一位身上仅用几张破布遮盖身体的女亡灵沿着他们刚才走的路走过来进入大殿,梁冰月看见九目眠慌不择路地起身又很不自然地重新坐回位置。 女子虽身穿破布,头发更是不修边幅,脸上未施粉黛却又如清水出芙蓉,格外秀丽,自诩美貌绝佳的梁冰月也不由得甘拜下风。 一直在旁观察的清大人这时说:“这里是轮回殿,经过审判确定投胎转世的亡灵会被带到这里,经由轮回路主人再次浏览生死簿确定无误后,由九目眠亲自操作转世到人间界,那女子刚巧是他在人间界的最后一位爱人” “九目门主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梁冰月不解,能在冥界见到阔别已久的爱人不应该开心吗? “千年前那女子曾是一国公主,生前遵循王命与他国联姻却受情人蛊惑,在新婚当夜刺杀当朝最负盛名的太子并连夜出逃,致死两国交恶,从此战争不断,生灵涂炭,母国更在一百年后接近覆灭。” “背负如此重大罪过的女子身死后按照法令应被打入地狱八十年,但九目眠却在私下修改生死簿,亲自护送她入轮回殿,被冥王殿下发现后当即罚下九道天箭伤,这女子本来只需受戒八十年,却因九目眠的过错要受尽九十九世将近万年的苦生苦死。” “这太不公平了!这明明是九目门主的过错,为什么牵连无辜女子!” 梁冰月大忿,虽说这女子本身并不无辜,但也不该平白受他人牵连。 “公平?冥府最要不得的就是公平!”清大人言语藏有戏谑之意,“制衡□□才是首要,轮回路主人拥有除冥王之外最为滔天的权利,曾有多少个利欲熏心之辈曾落马于一己私欲当中,冥王殿下此举便是在告诫九目眠今后你所有的过错都由此女子受过,如此他还敢再徇私吗?” 梁冰月不得不承认用一个最不起眼的亡灵换一个最忠心的九目门主无疑是划算的买卖。 “来者……何人?”九目眠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握了握拳头以此保持冷静。 那女子在阴差的推搡下跪倒在地,面露茫然,惴惴不安道: “三百二十四号,特来求情九目门主给予转世之机!” 女子因当下的严肃威严的氛围吓得魂不守舍低头看地,又岂知在场最高权力者曾是她的爱人,她的爱人正以一种极度复杂的或是怜悯或是悔恨的痛苦情绪望向她。 【亡灵三百二十四号,将于冥历□□二年七月七日转生南方贫困农户家,因母亲营养不足遭遇难产,出生双腿残疾无法行走,后于冥历九四五年七月八日饿死家中,享年五十三岁】 这哪里是转世之机,分明是无端的灾祸! 梁冰月想上前讨个说法,却被清大人死死扼住肩膀,“阁下不想要命,吾还想要哩!” “清大人,您怎么可以乱下审判呢?若真是那样的遭遇还不如别投胎转世,当个猪也比当个人强啊!”梁冰月为那女子鸣不平。 “阁下是如何知晓的?” 清大人有些疑惑梁冰月又没看过生死簿,怎会知晓女子往后的遭遇比当猪还不如,上次他就隐约察觉此人似乎总能莫名其妙知晓些事情。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梁冰月赶紧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我一看九目门主那眼神,就知道女子下一世的经历肯定谈不上好,怕是连猪都不如,清大人是不懂女人的第六感的……” 第六感?清大人仔细一想自己天生为男性,先前便在人间的话本里略有耳闻那神秘的第六感,莫非真有如此神奇?! 清大人点点头,半信半疑地认同了此等说法。 “那清大人是承认自己乱下审判喽?” 清大人赶紧摇头否认,“非也!非也!审判殿中唯有道大人拥有审判重大罪过之人的权利”</ p>好嘛!又多了个道大人! 梁冰月为这冗杂繁多的冥府机构感到一丝迷茫。 那边的九目眠站起身,走下阶梯,想去看看那女子,却被两名阴差挡住去路。 “九目门主,青竹鬼大人特别叮嘱您不可靠近此女子,还请配合!” “他何德何能管得了我?你们都给我滚!” 九目眠右手挥出折扇,震得整座轮回殿摇晃得好几下,杀气四溢不见抑制,连离得最远的梁冰月都被逼得想呕吐。 到底是清大人功力深厚,只轻轻咳了几下,很快恢复如常。 原先在殿内的小厮早已听令退出,唯有那两名阴差跪倒在地,咳出几口瘀血,仍固执地挡在身前双手抱拳。 “属下奉法令主之命,哪怕万死也不敢违抗,但请九目门主明白今日大人所做大逆不道之事将不受任何惩罚!” 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九目门主所不会受到的那些惩罚都会无条件转移到女子身上。 “哈哈!”九目眠不尽悲凉地苦笑几声,收起手中的折扇,隔着阴差的距离膝盖跪地,哪能受如此大礼的阴差连忙磕头请求,“九目门主,万万不可呀!莫失了体统!” 九目眠却毫无反应,膝盖着地多走了几步,轻声道:“清莲,是我对不住你” 这句话难得的温柔,女子抬头想看看如此温柔的话语从何人说出,却被两名阴差挡住了视线,紧接着左边的镜子发出明晃晃的亮光,基于某种本能,女子起身走向了镜子。 可她还记得她还要看看那人是谁,无奈镜子里的光不断牵引着她,害她无法回头去看。 没看到精彩好戏的清大人,兴致缺缺地摇了摇头,“没戏可看了,我要先回去了,阁下请自便吧!” 梁冰月盯了一眼清大人,小声吐槽:“敢情大人您是来看好戏的?还美其名曰警告我?” 清大人眨巴眨巴眼睛还在装无辜,“这两个目的很冲突嘛?” 随后呵呵一笑心虚走人了。 梁冰月藏在门后,生生看了场大戏,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见九目眠一人跪坐在大殿之上一动不动,想起这人之前曾几次三番帮助过她,如今这种情况实在没法无动于衷。 梁冰月走过去俯身想将他扶起,九目眠发红的双眼只看了她一眼,用力甩开手,冷笑道:“刚才我的笑话看得可否尽兴?” “你早就知道了?” “清整天待在审判殿里无聊够了,此等大戏怎么可能不来看?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带你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并非是她的本意,却也是她的错。 “罢了,反正我的笑话千年来已经被人看够了,无所谓再多你一个” 九目眠铁了心不起来,梁冰月只好跟他一样坐在地上,平生感慨:“没什么好笑的,我也没看到什么好戏,只是可怜那女子需要经历生生世世的苦生苦死……” “官差可不要随意同情亡灵”九目眠低声苦笑,眼底满是苍凉。 11. 我,梁冰月,重返人间界 “我就是要同情她!” 梁冰月反驳,她受够了这群人总爱冠冕堂皇式的假模假样,“你们冥府哪来那么多没来由的规矩?” 九目眠难得表情放松下来,失笑道: “你倒也不必想尽办法装作温柔地安慰我,我可不是你那成天日思夜想的冥王殿下。” “没事干嘛把矛头指向我呀?”梁冰月问:“你还爱她吗?别跟我扯官差跟亡灵相爱会遭天谴这事!” “爱?”九目眠将视线转向那面镜子,眼里竟闪过一丝无措的茫然,“那么多年过去我早已忘了到底是不爱还是不敢爱了,更多的可能还是愧疚,是我害了她!” “我替你找冥王求情!” 梁冰月自告奋勇地起身,却被九目眠拉住手,“别去!你以为那时我没去找他求情?可是那人生性冷血,哪怕我愿以命抵命也不肯放青莲一条生路,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说着九目眠扒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的胸膛赫然有九道乌黑的穿孔伤,“清应该跟你说过,千年前冥王亲自罚下的九道天箭伤,所谓冥王之力,复原的无法损毁,损毁的无法复原,这九道伤疤将跟随我千千万万年!可笑的是,我原名祝眠,他却赐我九目之名,让所有人都看我笑话!” “我劝你趁早断了对冥王的念想,既成了官差,就跟其他阴差一样离他越远越好,畏大于敬总是好的” “我知道了”梁冰月嘴里搪塞着说,心中到底不愿承认冥王是无情之人。 那天过后九目眠在小木屋闭关了好几天。 梁冰月本来想靠自己前往人间界,可刚成为阴差并不熟练来去自由的能力,有时跑去审判殿,有时跑去奈何桥,有时只能在轮回路上来回打转,找不到阴阳两界的鬼门关在哪。 这几天无所事事走了许多冤枉路,倒是把冥界里里外外的事情摸了个清。 像她这样负责引路亡灵渡过阴阳两界转世投胎的叫引灵使,跟在审判官及以上官员如九目门主左右接受调度的叫差灵使,引灵使跟差灵使统称为阴差,都由亡灵转化而成。 大多由于前世罪孽深重,不愿遭受炼狱之苦,自愿成为阴差,接受冥府调遣;也有少部分像她那样无法割舍前世牵绊,或为自身伸冤报仇,或为家人谋求生机,与冥界“交易”一次重返人间的机会。 阴差之上是负责审理亡灵前世功过决定下一世投胎好坏的审判官,分别是然大人、道大人跟清大人三个审判官有各自管理的辖区与权限。 审判官之上是亲自操作亡灵转世的轮回殿殿主,轮回路主人-九目门主。引灵使皆归属于九目门主管辖,审判官却归法令主即传说中的青竹鬼-法修殿殿主管辖,法令主负责维护冥府秩序,任何亡灵官差甚至是九目门主都受其管理。 不过依九目眠对法令主的态度,九目门主更高一级却无奈受制于由冥王确认的法令管理,梁冰月在了解之初无不佩服这一制衡之道。 锁灵桥内还有一个神秘的渡灵使,恶灵殿殿主,阴差们都叫他幽白少主,但因离得太远的关系,梁冰月收集到有关他的消息少之又少,只听到些许八卦,渡灵使是冥王殿下最为看重的属下,所以才会把锁灵桥建在冥王殿附近。 关于孟婆是何等层级,老一辈的阴差也没能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只听说孟婆在第二代冥王开始就一直存在到现如今的第三代冥王,活了几万年之久,哪怕当今冥王也得给她三分薄面。 听到此,梁冰月不由得拽紧了怀里的香囊,居然瞎猫只是死耗子抱了个好粗的大腿,改天一定登门拜访奈何桥加深加深下情谊才行。 而凌驾于众官差之上的便是任谁都无法撼动其地位的冥王殿下,关于冥王殿下的消息更是少得可怜,只知道他常年待在冥王殿里,偶而出没于冰月山跟阴阳两界,无人敢打听他的行踪。 对于这个冥界之主,阴差们基本畏大于敬重,平时更是避而远之,私底下说他冷血无情,杀伐果断的数不胜数,偶有几个跟她同样是女子的阴差会稍微犯犯花痴,据说冥王的美貌万年保持如一。 梁冰月上次还厚着脸皮说要帮九目眠找冥王求情,其实她连冥王在哪都不知道,得亏九目眠没把她的话当真。 找不到鬼门关的梁冰月在轮回路上急得团团转,后脑勺莫名其妙被人打了一下,她不用转头就知道是何人所为,翻着白眼大叫:“九目门主!你又这样!” 九目眠摇了摇雨花折扇,轻风飘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嘴角微微抽动,看似心情大好。 “小丫头,你在这做什么?若无事何不去我家坐坐?” 看在九目眠前几天难过的份上,梁冰月只白了他一眼不多加计较,自顾自吐槽道:“说好的只要成为阴差就允许我回到人间平反冤屈,结果连个鬼门关的入口都不给我找到!你们冥府太欺负人了!” “怎么?亲眼见证我先前的下场还执着于一世?”九目眠有些惊讶,更多的是真诚劝说,“我允许你的后悔,只要不上到人间寻仇,我依然有权利让你成功投胎转世。” 梁冰月摇摇头,她才不管什么一世是千千万万世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世,她只知道她曾有过十九年快乐无忧的日子,这是她最亲爱的父母给予的,她需要回报给他们。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梁冰月知道九目眠说得简单,程序上并不合法,到时候投胎到人间的她自然无恙,身处冥界的九目眠却要替她背锅。 心领神会的九目眠微微点头,不由分说拉上梁冰月的手往前推着走。 “你推我干嘛?”梁冰月被搞得云里雾里的。 “小丫头既然成了引灵使,怎么还学不会瞬间移动的本领?好好想想鬼门关的样子,这次你引着我走!” “那我试试!” 梁冰月自告奋勇走在前头,这些天一直被别人领着走,她早就想当一次引路人了! 她闭上眼,脑海浮现不知多久之前见过的黑铜色大门,那时的她家门被灭,心如死灰,如今却有了再次存活的动力。 不一会儿…… 依旧是那熟悉的古铜色大门,乌黑的天空布满星星,空荡荡的道路左右是高大的枯树。 守门的两名 阴差见到来访者,连忙上前请示:“九目门主大驾光临,不知何事?” 她真的做到了!从轮回路来到鬼门关仅需一个瞬间! “我要跟这名阴差前往人间界”九目眠掏出白色腰牌,“四十九日内必定返回!” “遵命!” 两名阴差应声让出路,鬼门关随即发出一阵熟悉的轰鸣声,开出的缝隙仅够一人通行。 等出了鬼门关,梁冰月惊讶跟过来的九目眠,“你跟我一起去?” “这是当然的!”九目眠像看傻子似的敲了敲梁冰月脑袋,“你以为冥界会放任阴差自由到人间界寻仇?每个上到人间寻仇的阴差都会配备一个监管者,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也是为了防止阴差报错仇平白增添怨灵,不过监管者大多由审判官担任,审判官那么忙只能让我这个闲来没事的九目门主代职了。” “真的吗?”梁冰月半信半疑,审判官竟比堂堂九目门主还要忙? “真的!”九目眠回答得非常笃定,实际上为了能去人间一趟,三个常年待在阴暗审判殿的审判官们差点跟他抢破头,不过他九目门主是何许人也,把这三个通通打了一顿就没人跟他抢了。 出了鬼门关便到了阴阳两界,梁冰月摩拳擦掌准备下一个目的地,“那接下来我们去京城?” 九目眠咳嗽几声,打掉梁冰月蓄势待发的手,“出了冥界,冥王之力便用不得了,这段路只能靠脚程……” 听到这话,梁冰月有如晴天霹雳,“你的意思是这段路我们只能用两只脚走?还四十九日内必须返程?”她当初走这路可是用了足足一月有余啊! 九目眠耸了耸肩,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所以只能走快点咯?” 真是有够坑亡灵的! 梁冰月啥也不说了,甩开头,迈开腿,鼓足马力一个劲往前跑,她必须给自己争取到更多时间。 九目眠在后头跟着,满眼无奈,梁冰月这丫头怎么遇到何种境况都如此乐观,充满干劲? 不过……也挺好玩的。 九目眠眼底藏起一抹不经察觉的柔情,也加快了步伐。 饶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他们走这段路足足花了有二十天的时间。 梁冰月望着前方依旧一望无际的灰色,崩溃大喊:“到底要怎么才去到京城!?” 先前她因烧伤昏迷,压根不知道怎么从梁府来到的阴阳两界,是在京城郊外?还是在挖掘三尺的地底下?她要爬上去吗? 梁冰月抬头望了望触不可及的天空,绝对不可能上得去! “小声点!”九目眠突然捂住她的嘴巴,凑近耳旁低声说:“我们来到混沌地了,阴阳交界的地方常常有恶灵聚集,要被这群家伙发现我们是官差,没你好果子吃!” 梁冰月沉住气仔细观察周围,果然看见时不时有个面容乌黑,眼神凶煞的亡灵垂头擦肩而过,原本灰蒙蒙的雾也被尘飞的泥土染成黑色,伸手不见五指,不过也因此给了他们足够的隐蔽空间。 梁冰月扒开九目眠的手掌,小声问:“我们现在要怎么走?” 12. 怪事频发的梁府无人敢 “你说的京城在北方吧?” 梁冰月点头。 “那就往北方的方位走,阴差可以自由穿行人间界的各个角落,并不需要借助冥王之力” 梁冰月有点没明白,阴阳两界是在京城的隔壁吗?往北方走就能走到京城了? 事实正是如此,当她离开混沌之地,浓雾散去,骤然发现眼前便是熟悉的京城城墙,上面赫然写有“载京”两个大字。 “怎么回事?”梁冰月指着城门惊讶得说不出话。 “你以为冥界跟人间界是完全分开的?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 梁冰月非常苟同地点头,人间界的话本里不都是这样说的? 九目眠当即瞟过去一个白眼,“冥界那么大,怎么可能藏在地底下?” 梁冰月转念一想确实不可能,若真的藏在地底下,人间界里的人岂不挖地三尺便可发现?那她所看到的星空、月亮又该如何存在? “冥界是虚无的存在,藏在冥王的心海里,包裹整个冥界的阴阳两界与人间界形成两个位面,阴差可借由混沌之地自由穿行人间界的各个角落,不受空间阻碍。” 九目眠的解释稍加复杂,梁冰月仔细琢磨,换了更容易理解的说法。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借由混沌之地不用多时便可从京城到达在人间界需快马加鞭三个月才能到达的江南?” “可以这么说!”九目眠点头,甚是欣慰梁冰月的理解能力没他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那意思是只要返回混沌之地就可以随时随地去到江南了? 梁冰月想她活了十八年都没去过江南,一时有些心痒难耐。 未出阁的女子很少有机会出城,北方草原,西方塞外,南方江南,曾是她的心之向往地,奈何意外突至,一辈子的生与死都在这京城了。 现在的她虽有机会领略四海风光,不过家仇尚在,目前更重要的还是要找到无所归依的父母亲。 梁冰月问九目眠,“亡灵若未经阴差接收,一般会去哪里?” “怨灵性情不定,极易生怒,其行踪基本难以锁定,但怨灵皆因执念所生,执念在哪,怨灵极有可能就在哪”九目眠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梁冰月。 父亲跟母亲的执念吗? 梁冰月生前活得无忧无虑,闲来常常与同龄好友喝茶聊天,父母亲每次见她都面带笑颜,很少会将经历的糟心事说与她听,朝中之事她更是一知半解。 父母亲究竟会去哪?梁冰月思来想去只有那座她生活了十八年的梁府。 进到京城是需要通关文牒的,好在梁冰月本来就是死人,旁人看不到她,至于九目眠,大概用了什么法术,旁人也一样看不到他。 从梁冰月死后到如今以亡灵之驱重返梁府已有三月有余,大火把梁府烧了个干干净净,不见昔日光影,如今不知从哪边来的人正在原地修建新的府邸。 “不干了!不干了!” 从府里跑出一堆惊慌失措的工人,后面跟着一个管事的着急忙慌地挡去所有人的去路。 “你们别走啊!大不了给你们多加点钱嘛!” “再多钱又有什么用?这里成天闹鬼!怕是没命享福!走了,别挡路!” 为首的几个工人一把推开管事的扬长而去,留下管事的呆滞在原地面露愁容,欲哭无泪。 “别走啊!你们都走的话,工期完不成,我要怎么跟大人们交待啊!” 九目眠在旁说:“这里确实有一堆怨灵在作祟,就是不知道是你的父母还是其他人” “那我去找他们!”一想到父母亲有可能在里面,梁冰月不由分说冲了进去。 她知道梁府的格局,那是由京城最有名的建筑师亲笔督造设计的,建成之初连皇帝都亲自过来赞赏有加,却没想到再建的府邸也是仿造的梁府格局。 梁冰月一路跑到父亲最爱去的书室却被一股阴风吹倒在地,很快她发现这并不是风,而是利刃或者说长得像利刃的牙齿正在刮取她身上的皮肉。 “给我!给我!” 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这个声音很熟悉,好像是父亲身边的随从,林桃。 “桃哥哥!是我小月啊!” 梁冰月大喊,可那个声音依旧在说着“给我!给我!” 她感觉连接着心脏的那块皮肉都被刮了去,几度欲要死去,呼吸停止,却又被迫精神活了过来重新经历被一点点割去皮肉的痛苦。 九目眠跑过来抱住梁冰月,折扇展开亮出一道蓝火屏蔽阴风。 “梁冰月,快跟我走!怨灵最爱吃的就是你这毫无防备的亡灵,这里怨灵堆积,等到天黑,怨气大增,就算是我也招架不住!” 她几乎是被九目眠架着出府的,因为实在是太痛了,梁冰月跪趴在大树底下呕吐不止。 那种皮肉灵魂相互拉扯又复原的感觉过于清晰反倒增添了不少痛感。 九目眠在旁看得触目惊心,感叹道:“也不知冥王殿下给你重新造的这身皮肉是福还是祸,若是身心反复遭受折磨,还不如一死来个痛快!” 如今梁冰月已顾不得这些,忍住当下的疼痛,忙问:“九目门主!刚才那个亡灵是生前最疼爱我的桃哥哥!他怎么一点都不认识我?” “怨灵跟亡灵不同,怨念缠身早已失了理智,你就别再想着你那桃哥哥了” 九目眠格外怜惜地看着被破了一角的折扇,“若是只有你那桃哥哥一人尚且能对付,可那书室挤满了怨灵,你九目哥哥也搞不了啊!” “可你不是九目门主吗?” 以梁冰月先前收集到的消息,九目门主的层级很高,应该很强不是吗? 九目眠被无语到了,皱着眉头解释:“冥府的官差也有分文武的,我没告诉你,鄙人是偏文那边的嘛?小幽白跟狗腿子……不,渡灵使跟法令主才是武将!” 梁冰月摇摇头,这些天的相处她还真没看出来九目眠有一丁点文绉绉的气质,比制定法令的青竹鬼是武将这件事还来得震惊。 九目眠敷衍一笑,敲了敲梁冰月的脑袋,“现在知道就好了,以后小心点!我可没那么大能力救你!” 当晚的梁府大门紧闭,听说是傍晚的时候突然听到室内风声大作,电闪雷鸣,吓得连管事的都逃走了,官府立即给大门上了封条,下令谁也不准进。 梁冰月跟九目眠选择了一个就近的客栈暂且住下,原先谁也看不见他们,随便找个没人的房间待着就行。 可九目眠偏不要,硬要化身成实体享受些人间服务。 梁冰月尝试用筷子夹住一颗花生米放入口中细嚼,惊喜道:“我真的可以尝到味道耶!” “这是当然的!”九目眠大笑,又叫来小二,“给我上两坛你们这里最好的酒!还有你喜欢吃什么,随便点!” “我要麻辣烧鸡、卤香牛肉跟酒酿豆腐!” “姑娘点的可是我们店的招牌啊!常来我们这?”小二仔细端详起梁冰月的脸,“怎么不眼熟呢?” 这里离梁府只有几步远,梁冰月当然常常来这家店,不过三个多月未见,不眼熟也是正常的。 九目眠咳嗽 几声,敲了敲桌子,“小二你再看我家夫人,我可是会生气的哦!还不快拿酒来?” “哦!真对不起!立马拿来!”店小二敲了敲脑袋,抱以赔罪的笑容,连忙逃走了。 “谁是你家夫人?”梁冰月没好气地问,她好歹一大家闺秀,何时成了夫人了?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在外喝酒共处一室,不是夫人难道是我在外养的小妾?”九目眠歪着嘴窃笑。 听到这梁冰月就来气,说好只要两间普通客房,九目眠硬要一间最好的左上房,还不准许她住普通客房。 “你的钱应该是可以随便变出来的吧?就不能给我点钱住客房吗?” 本来在冥府跟九目眠同处一室的遭遇就已经够让她烦的了。 “巧了,我什么都可以变,就是钱不能变,冥令规定官差不能扰乱人间的货币秩序,我用的可是九目门主的俸禄,你要想住客房,等你什么时候当了阴差工作后再用自己的俸禄定吧!” “官差也有工资,哪来的钱?” 梁冰月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从九目眠手中拿出的正式当朝发放的铜钱银锭子。 “大多都是人间界给的供奉,冥王是最多的,但他只喜欢待在冥王殿吃他自己种的苹果,多的用不上,就按层级分发给下属了”九目眠从袖兜里掏出碎银子丢给拿酒过来的小二,“赏你的!” “顺便提醒你一下,冥王几万年积累的财富可匹敌当今的皇家国库!” 梁冰月在旁看得牙痒痒,哪曾想自己也有身无分文为五斗米折腰的时候,早知如此,自己就该在荒郊野地藏些随时能取用的金银珠宝。 她只好化悲愤为食欲,把麻辣烧鸡、卤香牛肉跟酒酿豆腐三盘菜吃了个精光,九目眠仅喝了两坛酒配着半盘花生米和楼下听得入迷的小曲。 因为是上房,里面配备有两张床铺,梁冰月把床帘一拉也暂时落了个清净。 九目眠喝完酒跑去楼下洗漱了,梁冰月也想洗澡来着,不过女子比男子麻烦不少,只得作罢,躺在床上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在书室里的怨灵除了林桃外还有几个常常到府中书室找父亲谈话的同僚,声音她或多或少有听过,但并不相熟,其中一个她比较认识的是林候爷家二公子的侍卫。 一年前她乘坐的马车在府门前突然受惊马前失蹄,是林公子的侍卫临机应变将她从车子里救出来,为此他们得以有过一两次的感谢谈话。 可他为什么也死了呢?还跟梁府的怨灵们待在一块? 难道林候爷也出事了? 门外有人影走动,梁冰月趁机叫住外面的人,“是刚才的店小二吗?” 小二轻轻推开一道门缝,点头哈腰地问:“是啊!客官,有什么是需要小的帮忙的吗?” 因为九目眠给了不少小费,对待他身边的人自然是态度良好的。 梁冰月走过去,摆摆手让小二头再凑近些,小声问:“我之前来过这里,在这斜对面不远处不是有个气派的梁府吗?怎么几个月过去又开始装修新的府邸了?” “这事怪啊!”店小二惊呼一声,左右看了两边没人才敢放下心,低声说: “数月前一场大火烧掉整座梁府,隔天搬出两三百条烧焦尸体,竟无一生还!大家都说这事恐有阴谋,可官府却发出公告是因为伙夫做饭没及时灭掉灶台的火才导致的意外,可谁信啊?这不,最近不闹鬼了嘛?” “闹鬼这事我也有耳闻!”梁冰月顺着店小二的话继续说,想以此套出更多话来,“是因为烧死的人太多才有的鬼吗?” 13. 撒娇女人最好命 “夫人想得太简单了!若意外能有鬼,那前几年闹饥荒死伤无数不得万鬼夜行了?肯定有冤屈未明,鬼才不肯乖乖去投胎哩!” 还真给店小二给说中了,这在书堂上肯定会被夫子大骂“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愚昧言论竟成了现实。 从某种程度来说,店小二可比那些读书人要来得精明多了。 “这倒是有可能!那离这不远,跟梁府交好的林府是不是也遭逢意外了?” “林府?哪家的,我怎么不知道?” 店小二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他这个八卦之王居然也有漏掉的事。 楼下的客栈老板把百思不得其解的小二叫走了,梁冰月从刚才听到的信息可知。 第一,官府跟杀害梁府的人有勾结,当时梁府大多数人分明是被箭射死的,就算大火烧焦尸体,仵作不可能查不出来半点猫腻; 第二,林候爷没有波及,但必定有所牵扯,不然说不通二公子的贴身侍卫的怨灵为何会在她家书房里。 在京城里能跟官府有所勾结又有胆子和权力调动一群拥有武器的把当朝宰相给灭门的,梁冰月思来想去只有住在宫里的那群权势滔天的家伙才有可能。 太子? 梁冰月是不信的,先不说他们早有姻缘迟早要成为亲家,而且她跟太子有过几次见面,太子为人正直谦和,对其父梁相更是敬重有礼,根本不像会在背后捅刀子的人。 难道是与太子政见不合的二皇子? 可若是二皇子所为,那太子去哪了?太子为何不给梁府平反冤屈? 为了能找到更多线索,梁冰月第二天一早躲在林府对面的大树底下看来往人群,林府的三个公子都爱在早上外出打猎,正巧可以确认那个二公子是否还安然无恙。 在这之前她去过太子府,太子与她曾有过一桩未结果的姻缘,她相信只要把真相说出太子肯定会帮忙。 可惜她把太子府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太子在哪,太子府里的人也没提及太子去了哪,跟人间蒸发似的。 九目眠这时怒气冲冲地跑来质问,“梁冰月!你一个人跑来这里干嘛?别忘了现在的你是可以被人看见的,要是不小心被生人发现,想要再死一次嘛!?” “还不是你睡得跟个死猪似的!” 梁冰月不服,今早她用尽了各种方法也没办法把这个喝酒喝到半夜,睡得跟个死猪的家伙吵醒,时间对她来说很紧急,她只能自己来了。 “那也要等我!” 九目眠随便划拉几下把梁冰月变回隐形,阴差在人间界要出了什么事,他这个监管者是要承担连带责任的! 梁冰月发现自己变隐形了,不用再躲躲闪闪,从树后出来开始光明正大地盯林府的哨。 “你来这做什么?不是要找你父母吗?他们在这?” “不知道……”梁冰月老实交待。 “不知道!?” 恨铁不成钢的九目眠叉腰大骂,“你不知道你来这干嘛?我们四十九日内就要回鬼门关,加上在阴阳两界浪费的时间,还要算上之后回阴阳两界要浪费的时间,在人间界最多逗留七天时间,这七天不想着找你父母,跑来这作甚?” “我当然明白!” 梁冰月怎么可能不知道时间对她有多宝贵,可昨天的经历让她明白一件事。 “我找到他们又能怎么样?他们肯定也像桃哥哥那样认不得我了吧?既然怨灵因冤屈而生,我现在最该做的不应该是平反冤屈嘛?” “哪怕会因此错过与你父母见面的机会?” “不会的!”梁冰月笑了笑,去挽九目眠的手撒娇,“有你这个九目门主的帮忙,我相信七日内肯定能找到真相,让因此事成了怨灵的无辜人们都能变回普通亡灵重新投胎转世!” “少来!我可不是孟婆,不吃你这招!”九目眠表面嫌弃地撇了撇嘴,手却没甩开。 林府家的公子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大清早出门打猎,不过梁冰月倒发现一个意外线索。二皇子竟偷偷过来拜访林府,坐的轿子不是皇家轿子而是普通官员的小轿子。 梁冰月一个眼神过去,九目眠立马心领神会地跟在二皇子后头进入内室。 林候没来得及穿戴整齐,束发束了一半跑来迎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二皇子怎么不说一声就过来了?害本候没法好好招待!” “少废话!”二皇子脸色沉重,甩了甩衣袖将林候落在一边,自己坐了内室的主位。 “你是怎么吩咐官府做事的?工期只剩三月有余,现在贴上封条还怎么赶工?到时府邸没按期落成,岂不是让我失信于父皇!?” “这也是没办法的呀!您以为我不急嘛?” 林候急得直跺脚,眼角微瘪皱起的纹路能压死好几只苍蝇,“可最近那梁府邪乎得恨,白天夜间皆有鬼魂出没,至今已吓跑了好几批工人,官府怕把事闹大闹到那边去才下令上了封条……” 林侯指了指皇宫的方向,二皇子自觉心虚地咳嗽几声,语气变得迟疑,“还有其他方法嘛?总不能放任那群……肆意妄为吧?” 【梁府那群家伙死后竟也不安生,不过该杀的杀,该关的关,死后冤魂又能奈我何?】 “二皇子请放心!我已经命人去青城山请来资历最为老练的王道长,定能帮您把那群污秽处理个干干净净!” “不是帮我!”二皇子摆摆手让林候少说这些没用话,一本正经道:“明明是帮助周遭的百姓免受鬼祟的侵扰!你说是不是?林侯爷?” “这是当然的!二皇子体恤黎民百姓,又有何人不知?”林侯爷弯腰作揖露出假笑,心里却在想着【你二皇子什么时候成了体恤民生的典范?】 梁冰月也是想笑,三个月前常住青楼妓院,成天花天酒地,大肆挥霍的浪荡公子何时学会摆谱了? 不过二皇子说“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不会真是他所为吧? 他哪来的权力?就算有林候爷帮忙,也只能调动官府,当时灭门梁府可是手持重箭的军队! 与此同时梁冰月还担心另外一个问题,“九目门主,那个王道长会不会把怨灵都给杀了?” 王道长她曾有所耳闻,几乎京城所有邪乎事都是请他出的山,虽说收费高昂,但效果确实立竿见影,基本隔天就把所谓的邪祟收拾个干干净净,再也不敢出来吓人。 梁冰月怕还没等她把怨灵度化,王道长就先收拾掉怨灵了。 “放心啦!”九目眠给梁冰月打包票,“那一堆怨气冲天的怨灵连我都没辙,所谓王道长压根搞不出什么名堂!” 你确定? 梁冰月半信半疑,总觉得没那么靠谱,那天夜里还是生拉硬拽着九目眠来了梁府。 此时的梁府比她预想中还要大阵仗,王道长在庭院里设立法坛,双手持剑跪于上天,左右两边站着林侯爷跟二皇子,前面是一众念念有词咒语的青城山徒弟。 半夜子时,月明星辉,照得庭院通亮,怨灵藏于内室之中,不敢上前。 那剑刃泛着即将杀戮的绿光,梁冰月在旁急得眼睛都红了,“我知道你堂堂九目门主,肯定不屑于这种旁边左道,可王道长真的很厉害,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要死了!”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九目眠本无心看戏,在看到王道长拿出一个透明罐子的时候瞬间傻了眼。 同样 注意到此物的二皇子好奇问,“这是何物?怎么看不清何种颜色何种质地?” “二皇子,此乃吾师坐化之时留下的一稀释珍宝,琉璃宝盆,只要打开其口,仍这众多鬼魅再嚣张跋扈也会乖乖地跑进盆里,最后被琉璃净火烧个精光。” 王道长答话之时,头颅微微往上扬,眼神示下,语气不张不扬,大有一种轻蔑世间的孤高之感。 这让向来习惯众人俯首称臣,谄媚示好的二皇子稍感不适,但既有求人家,只能给几分薄面,“既如此,那就请王道长及早消灾,铲除祸事,换京城百姓一个安宁!” 【等事情了结,我迟早把这群不长眼的道士包括青城山烧了个干干净净!】 王道长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有模有样地用剑尾撬开开口。 梁冰月用乞求的目光看向九目眠,九目眠将手压在梁冰月的脖颈处让她不要冲动。 “琉璃盆确实是个宝物,事情比想象中的更棘手了,快点用香囊护住你自己!” 什么!? 还没等梁冰月反应过来,九目眠直接现身过去用折扇打掉王道长的剑,顺便把人击倒在地。 “来者何人?”外面有重兵把守,莫名其妙现身的一个人吓得二皇子连连往后倒,好在有贴身侍卫及时接住了他,大叫道:“快来人!把这个搅局者给我就地正法!” 九目眠没想到附近还藏了好些个人,他不得不分心对付那些手拿利剑意图刺死他的士兵,眼睁睁看着道长就要重新起身去打开琉璃宝盆。 【糟糕!琉璃盆里装着无辜亡灵,要是被怨灵发现蚕食,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然后他看到梁冰月突然闯了进来,从王道长手中抢走琉璃盆到处跑。 我要现身!我要现身!我要现身! 梁冰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理,可学了好几遍九目眠给自己现身的动作都没用。 无奈病急乱投医,拿出孟婆给的锦囊,这个她浑身上下唯一有点法力的东西,在手里默念了好几遍。 结果真的现身了! 依照九目眠的意思,琉璃盆是不能打开的,可她一介女子之驱根本打不过那一众道士,抢到琉璃盆后只好靠到处乱跑争取时间。 四周的庭院都被他们提前锁上了门,不一会儿梁冰月就被那群道士团团围住,为首的王道长走过来端详了好一会,诧异道: “区区亡灵也能现身?真是活得越久看到的事物就越加稀奇啊!” “既然你知道亡灵,就该明白那些只不过是身怀冤屈的怨灵,怎可无故烧死?” “小姑娘,你误会了!我只是用琉璃盆把待在这里的怨灵放到别处去,没有恶意的” 王道长堆起笑容,缓慢地伸出双手,“快拿给我!等下怨灵出来没有琉璃盆来装,可是会吃了你的!” 梁冰月当然是不信的,先不说那笑容假的很,就说心声会不会喊得太大声了点? 【等琉璃盆打开,我马上把你装进去供那群怨灵享用!】 可她早被王道长跟他的徒弟团团围住,梁冰月就算想逃也逃不去,只好整个人抱住琉璃盆,任凭拳脚相加悉数落到背上、手上,还有脑袋上。 要换作以前她早就疼晕过去了,大概是经历过两次锥心蚀骨的疼,她居然以非常清明的意识撑了好久,尽管代价是无法衡量的疼。 其中一个道士知道这样不管用,决定和另外一个道士合谋,一人拉住梁冰月的一只手,强迫琉璃盆掉落在地,琉璃盆本就松了口,这样一掉整个口都暴露了出来。 王道长看到后大惊失色,怒骂:“还没谈判,怎可直接开口?” 可惜为时已晚。 14. 冥王殿下驾到,怨灵散开! 此时天色变幻,黑云压身,早在书室里蠢蠢欲动的怨灵闻到异常香甜的味道纷纷倾巢而出,向庭院进发。 在场的林候爷跟二皇子虽以肉眼看不到黑漆漆的怨灵,但突然其来的阴风与不知何出的剧烈声响,吓得他们跪倒在地大哭,“不是我的错!饶命啊!” 二皇子首先感受到了一阵窒息感,脖子不知被什么东西圈住,逐渐缺氧,脸发了红。 见主人莫名倒地,口吐白沫,在场的士兵瞬间吓傻了,与九目眠的激战也停了下来。 好不容易空出闲的九目眠把梁冰月从围困中拉出来,“你没事吧?” “琉璃盆还在地上!” 梁冰月赶紧跑回去盖好琉璃盆,无奈怨灵早已席卷而来,在场的道士纷纷倒地口吐白沫,而她伸出去的手正在被分解成成千上万个小块。 梁冰月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有东西在吃她的手,她的耳朵,她的骨头。 九目眠此时也被怨灵团团围住分身乏术,抛出折扇造出屏障护住梁冰月,折扇因破了一个角的原因,屏障也破了个口,更多怨灵就此进入反倒更容易吸食。 慢慢地怨灵吸食的速度甚至开始超过冥王之力复原的速度。 “给我!给我!” 梁冰月用她仅存的半只耳朵再次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大喊:“桃哥哥!是我小月啊!救命!” 其中一个怨灵有了迟疑,开始替梁冰月阻止疯狂蚕食的怨灵,但很快在这场以多胜少的战役中败下阵来。 梁冰月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手可以抱住琉璃盆了,身体上的虚弱早已超过剧烈疼痛带来的清醒,视线逐渐迷糊,终于得以死亡的预感竟给她带来些许畅快。 或许是真的太累太疼了。 大概耳朵已经完全被蚕食掉了,她没有听到琉璃盆掉落在地的声音,怨灵成堆产生的剧烈声响也听不到了,一切归于可怕的死寂。 视线却在此时变得清晰起来,梁冰月看到记忆中的那一抹红就站在她旁边,左手拿着琉璃宝盆,右手拿着更加破的羽花折扇。 冥王看了眼琉璃盆后对她笑了笑,问:“为何你身上总有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怨灵不再蚕食她的身体,没精打采地伏在冥王旁边不敢向前,时不时发出颤抖。 冥王低吟一声“先回去”,众怨灵跟逃难似地跑回书室。 在场的人除了有些阅历的王道长比较镇定外,其他人或多或少吓个半死,早已陷入昏迷。 九目眠走过来神色不太好看,直接跪地,“冥王殿下!是我做事不够妥当” 冥王没有去看他,只把折扇丢了过去。 他将琉璃盆置于胸前,看向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道长,“近期有人来报亡灵经常无故失踪,怨灵的力量却日益增大,原来是你在利用琉璃盆同怨灵交易,只要随你差谴更换寄宿地便给予吸食不尽的亡灵” 原来是这样! 梁冰月恍然大悟,难怪她常常听说王道长法力高深能把凶宅里的鬼轻易赶走,可每过个十天半个月就会出现一个新的凶宅,为此官府不得不再花大价钱把王道长请出山除鬼。 “不是的!不是的!冤枉啊!” 王道长吓得连连摆手,他虽不知道此人是谁,但看怨灵对他的态度,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惹的存在。 “居然把我的亡灵当成你敛财的筹码,简直罪无可恕!” 冥王有如美神雕塑般的脸,哪怕生气也只是细微的皱眉,自带的威严之气却足够把人吓尿。 曾在皇子面前不可一世的王道长在此时像只受惊的小狗磕头道歉,“大人!饶命啊!小人知错了!” “可惜我杀不了生,既然恕无可恕,只好把你的灵魂抽取出来了……” 冥王用极度稀松平常的语气说着一件极为恐怖的事,仅仅一个眼神传递,王道长的身体突然往后仰倒地,眼睛翻白,逐渐没了声响。 梁冰月看见一个长相跟王道长极为相似的灵魂伴随着凄凄厉厉的惨叫声从头颅而出,在出来的瞬间碎成好几十个碎片后化成几道黑烟随风散去。 然后她听见九目眠说:“冥王把他的灵魂消灭了”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灵魂消灭……是比死亡还要恐怖百倍的事。 梁冰月在冥界待的那些天,价值观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冥界是灵魂转世的中介所,也就是说□□死亡并不意味着终结而是新一轮的重生,这让她很快消解梁府几百人一夜殒命这件事。 而灵魂消灭是最后没有任何余地的死亡,亲眼目睹此等场景,就连轮回路主人也心生恐惧。 解决完王道长,冥王把注意力转向后背正发凉的两人,“琉璃宝盆是冥王二代在人间界的遗失物,我是查探到有人在使用琉璃盆的消息才过来的,你们怎么会在这?” 九目眠随即解释了下前因后果,冥王听到一半就表示不想再听下去,赶着要回冥府。 梁冰月连忙把人拦住,提议道:“冥王殿下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怎么不趁机好好玩一下?” 她这可不是在犯花痴,这两天的经历让她明白单靠她跟九目眠两个人根本处理不了那堆怨灵,既然冥王亲自过来了,自然要牢牢把握住这颗救命稻草。 可冥王毫无动荡的脸上明晃晃写着“不感兴趣”四个大字,主动绕了其他路走。 梁冰月厚着脸皮再次伸手拦截,“我想起来了!有个老爷爷种的苹果树结的苹果特别好吃!等事情处理结束小人亲自替冥王大人采摘如何?” 九目眠在旁边用两只眼睛盯梁冰月盯得快冒烟了,谁给她那么大的胆子敢拦冥王的路? “你可知欺骗我的下场?”冥王意有所指早已灰飞烟灭的王道长。 梁冰月吞了吞口水双腿有些发软,威胁的后果过于直观恐怖了,不过为了梁府上下几百号人,梁冰月目光坚定地以灵魂起誓。 “绝对是冥王殿下您想象不到的好吃!” 在美味苹果的诱惑下,冥王选择当天晚上入住客栈,其中最豪华的左上房自然让给了冥王,梁冰月跟九目眠则住进了旁边的右上房。 冥王关上房门那一刻便不声不响的,梁冰月有些好奇,想偷偷透过窗户纸看这人在干嘛。 “哎呀!”一声,梁冰月被刚上楼的九目眠拽回房间,“好大的胆子!冥王殿下岂是你能偷窥的?” “我这不是想看看冥王殿下有什么需要小人伺候的嘛?”梁冰月挠了挠脸颊,说起谎来毫不心虚。 九目眠冷哼一声眼里尽是无奈,说这人胆子大吧?下跪求饶躲人背后的事不少干,说这人胆子小吧?胆敢利用冥王报私仇也算千古第一人了。 不过他的这位冥王殿下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幼稚了? 居然真的愿意为了一颗可有可无的苹果在人间滞留? 他不是向来只爱待在冥王殿吗? 难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九目眠立马掐断那简直逆天的想法。 冥王殿下是世间最无心无情之人,梁冰月是达不成心愿的! 梁冰月见九目眠刚 才鬼鬼祟祟地下楼,现在上了楼又以一种极度复杂眼神看向自己,莫名有些心慌。 “你咋了?出了什么事吗?” 九目眠从袖兜里掏出小陶罐,“刚才下楼给你找的金疮药,冥王之力只能帮你复原灵魂受的伤,保护不了□□,以后不要再那么冲动了!” 梁冰月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是伤,被那些臭道士打的,出家人竟没有一个怜香惜玉的。 她接过金疮药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九目眠也有如此细心的一面倒把她整得羞涩起来。 可惜此等温情坚持不到三秒,九目眠很快吊儿郎当起来,扇了扇半破的折扇,调侃道: “这么感动?不如以身相许?官差跟阴差之间是可以结合的哦!不如就今晚?” 梁冰月白了白眼,差点没把“臭流氓”三个字直接怼他脸上。 为了提防所谓的“臭流氓”趁夜搞事,梁冰月睡觉不敢脱去外衣,床帘也绑得死死的,好在九目眠半夜又跑出去喝酒,她才敢拉开帘子透风。 到了隔日清晨,有点凉了,梁冰月起身去关窗,发现冥王一个人待在庭院正中间的大树底下思索些什么。 完美的侧脸正对着她,在和煦阳光的照耀下映衬出清晰的轮廓线条,单手置于背后,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的身形,梁冰月将身体倚靠在栏杆上独自欣赏了好一会。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当朝权贵们为见满月楼最负盛名的卿樱子一面豪掷千金了。 许是自己的眼神过于炽烈,冥王注意到了她,转头望过去对上视线。 梁冰月连忙整理好衣服跟头发,保持住自认为最好看的微笑跑下来。 “冥王殿下,小人刚才只是天凉了想关窗,不是故意打扰你的!”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冥王转回头重新看向大树,自言自语道:“冥界没有这样长得茂密的大树。” 原来是在羡慕人间界的大树? 一个坐拥好几个豪华宫殿,统领万千属下,掌握无上权利的冥王殿下居然跑到人间羡慕一棵被砍成柴火也卖不出几个好价钱的大树? 梁冰月暗自吐槽冥王殿下真是有着神奇到不可思议的脑回路。 不过难得见此人神情柔和,眼底透露出惋惜之意,她也被带动情绪莫名感慨起来。 “应该是没有太阳的缘故吧?冥界的月光可养不出如此茁壮的大树。” 梁府负责饲养花草的下人曾跟她说过“唯有艳阳高照,花园才会郁郁葱葱”,树木应该也是这个道理。 “太阳我造不出来”冥王眼神微抿,低下头竟开始自责起来,“花了几万年的时间也造不出一颗完整的太阳……” “冥王殿下为什么要造出太阳?” 造出太阳这件事在她听来简直天方夜谭,怎么会有个人在自责自己造不出太阳? 【因为太冷了……】 这句话冥王没有说出来,梁冰月听到了。 冥王殿下也会觉得冷吗? 不对…… 她想到冥王的心海被一望无际的大雪覆盖,身处心海的冥王一定觉得很冷吧? 可他已经造出了给予冥界光明的月亮。 梁冰月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也不敢擅自去搭冥王的手给予安慰,只得将手掌放在温和的太阳底下感受阳光。 “冥王殿下去过冰月山嘛?九目门主带我去过,那里初生的月亮跟现在一样暖和!” 冥王从大树的阴影下出来,刚巧贴在梁冰月身后感受阳光,“确实是这样的……” 15. 呛个声就要把我给杀了? 虽说有衣服相隔,但冥王格外明显的低体温毫无芥蒂低传到了梁冰月的背后,一面是拔凉拔凉的后背,一面是火辣辣的胸前,一半是太阳的缘由一半是无法停止躁动的心跳声。 九目眠大清早从酒楼回来依然睡得跟死猪一样,按他的解释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自然要把所有美酒喝个够才过瘾。 如今已到第四天,梁冰月可没耐心等死猪苏醒,只好拜托冥王殿下陪同帮忙。 二皇子昨天夜里晕倒后被官府的人发现并送回王府,今日早晨听说是得了失心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大喊大叫说什么怕被报复。 梁冰月越加确定二皇子跟梁府的灭门惨案脱不了干系。 要想知道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她还得亲自再走一趟。 王府目前戒备森严,四周不仅有重兵把守,还有十几名所谓的得道高僧围住墙诵经祈福,毫不夸张地说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我要隐身!我要隐身!我要隐身!” 上次梁冰月借用香囊成功现身,现在想如法炮制一遍却又失灵了。 她只好转头求助冥王,“冥王殿下,孟婆送与我的香囊好像时好时坏?” “……” 冥王风轻云淡的脸上一阵风云变幻之后,似有迟疑地开了口:“出入阴阳两界的阴差是可以随意现身隐身的,并不需要借助道具……” ??不是?怎么没人告诉我呀? 梁冰月看到冥王殿下那双关爱智障人士的眼神想死的心都有了。 【成为阴差后会有专门的人负责教学技能,梁冰月既属于清旗下,九目眠又是她的监管者,这两人没一个教她的?难道是因为脑子不好教不会?】 可恶的九目眠!贼不靠谱的九目眠! 梁冰月在心里大骂特骂,先不说清大人有没有这个自觉心,九目眠一个多月来同她朝夕相处就不会找个时间教教她嘛?! 害得她像个傻子似的在冥王面前闹笑话! “冥王殿下,我的脑子其实挺好的!” 梁冰月提溜着两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似反驳实际更像狡辩,昨晚的事已经让冥王对九目眠有所看法,还算义气的她不好再让九目眠落了个失责的名头。 虽然他是真的失责了…… 好在冥王没有多加怪罪,伸出了手,“收好香囊,然后把手给我” 冥王的手异常修长,分明的指节在灰白色皮肤上衬显出藏青色,指间处理得很干净,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惯有的小伤口或是薄茧,完美得过于不像话。 哪怕烈日高照,冥王的体温依旧低得吓人,梁冰月搭上手的那一刻不由得轻颤了下。 死人的体温本身就很冷,身为活人的冥王居然比她还要再冷些。 冥王直接握住梁冰月的手,一股异常痒人的电流经由手掌流传四肢,心脏被电流震得越缩越小直至消失,进而同化到逐渐消失的四肢、五官。 然后……她成功隐身了! 冥王紧接着说:“尝试把感觉放大。” 这句话过于意识流了,梁冰月只得在脑海里模拟“将电流放大”这个情景,此时电流是从心脏的某处出来的,放大出原本消失的心脏和肢体。 她又成功现身了! 冥王嘴角轻扯,甚是欣慰道:“你的脑子确实是挺好的。” 梁冰月被夸得得了意忘了形,扭了扭细腰,摆了摆小手,连带冥王的大手也被她晃动了好几下。 冥王立马变了神色,不是愤怒,也不是害羞,而是某种无法理解的疑惑。 “嗷!对不起啊!”梁冰月连忙松开手,“我忘记冥王殿下的手还在我……这” 冥王轻点了下头,双手背过身去以隐身的方式光明正大地从王府正门走进去。 梁冰月也赶紧重新隐身,跟在冥王后头。 大概是怕消息泄漏,大部分仆人被及时遣散,府内人丁凋零基本没多少人在走动。 他们一进府听见内室传来凄凄惨惨的尖叫声,在左庭院的右厢房门口跪着一众嫔妃妻妾掩面痛哭。 房内二皇子身披白衣,头发耸拉在前像个落魄道士,脸上,手上是被他自己抓伤的血痕,喉咙哑了大半还在持之以恒地大吼大叫。 “饶命啊!饶命啊!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梁冰月走过去,故意在他的耳朵边低吟:“不!你错了!好好忏悔你到底错在何处!” 二皇子左右晃了晃头,发现有人声却无人在,神情更是惊恐,“是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伪造证据诬告梁相谋反!是我对不起梁相啊!” 完全符合梁冰月最初的猜测,毕竟偌大的梁相府怎么可能仅仅毁于一场意外,若非皇家暗许,哪来那么大的能耐? 可太子呢?他又在哪?从中做了什么?担任什么角色? 太子与梁家早已定了姻亲,其母皇后与梁母更是有情如姐妹般的交情,不可能对梁家的死活不管不顾!? 梁冰月还想套出更多信息,偏不巧此时来了人。 贵妃娘娘头戴金冠,穿着蓝红相接的华服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把房门前的家眷通通数落了遍,“哭什么!?哭什么!?哀家的儿子你们家丈夫还没死!” 二皇子见到母亲立刻哭得像个小孩子似的,爬过去抱住贵妃娘娘的双腿,“母亲!母亲!孩儿错了!孩儿害怕呀!母亲还是快把哥哥放出来吧!” 哥哥?梁冰月再次捕捉到有用的信息。 "错什么错!怕什么怕!” 贵妃娘娘把人拉起来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天家的孩子怎可如此脆弱?平白让别人看笑话?" 二皇子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得懵了神,跑回角落继续哭去了。 梁冰月生前就听说过贵妃娘做事雷厉风行,大开大合,嚣张跋扈,生起气来连天子都不放眼里,张扬至今得亏有个军权在握的哥哥。 其气焰之盛吓得梁冰月脚底莫名发软,回头看了眼依旧镇定自若的冥王才安心起来。 贵妃娘娘很是鄙夷二皇子的软弱表现,结结实实叹了口长气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来人!以后这里除了每日送饭的小厮,其他无关人员没有哀家的命令不准靠近一步!还有这群哭得要死要活的妻妾,只留下有孩子的,其他人通通让她们闭嘴!” 没孩子的妻妾听到这话,吓得连忙磕头求饶:“饶命啊!贵妃娘娘!” 至于那些有孩子的妻妾纷纷躲在角落处用双手捂住嘴,不敢出半点 声音。 跟在贵妃娘娘身后的侍卫应过声不留情面地把这些磕头饶命的妻妾拉了出去。 梁冰月心中不忍,转身拜托冥王殿下救救那群无辜的可怜女子,而他只是事不关己地摇了摇头决定冷眼旁观。 不可以! 眼看侍卫就要用剑刺死女子,梁冰月顾不上什么后果不后果的直接现身企图阻止,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回冥王身边,牵制住肩膀不让走。 侍卫还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继续举刀刺死了哭得梨花带雨的美貌女子。 梁冰月就这样亲眼看着好几个年龄与她相仿的女子惨死在刀剑之下,血液四溅染红了乌黑细眉。 从身体里出来的亡灵不知所措地看着悲惨的身体,从府院外面穿墙进来的两名阴差及时出现在亡灵身后,看到冥王就在不远处,吓得直接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生死簿。 【冥历□□二年六月三日,死于刺伤,享年19岁,还请示下!】 冥王朝他们点了点头,阴差连忙抓住尚处于迷茫慌乱之中的三名亡灵缓慢退场。 “为什么?”梁冰月颤抖着声音发出质问,“冥王殿下明明有能力救她们为什么不救?为何不给她们多点活着的机会?” 冥王冷言道:“不要干扰生人因果,梁冰月,这次是你错了,要不是念你初出茅庐又尚在人间界,按冥令规定是要入法修殿接受三道鞭刑的” “错了?”梁冰月嗤笑一声,大为不解:“她们都是好人家出来的姑娘,一辈子没干过坏事,究竟什么因要造成这样的果?二皇子享尽荣华富贵,草菅人命,最后自己把自己吓傻,却能在金屋子被人伺候?” “这不是你该管的!” “小女人是冥界最卑微的引灵使自然是管不了的”梁冰月转身选择直视冥王,“那冥王殿下呢?作为地下的王是否也要继续放任这世间的不公平存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敢跟冥王殿下剑拔弩张,或许是感同身受,她曾经也跟她们一样在无意间被他人夺去性命,生死簿却只给她写了一句“无功无过”?给过她机会嘛? 她猜要是九目眠在场应该被她吓傻吧? 现场的氛围一度降到冰点,冥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怒意。 梁冰月莫名害怕起来,某种直觉让她想起临死前的王道长,冥王殿下在杀死王道长前好像也是这个眼神? 不至于吧? 不过呛个声就要把我给灰飞烟灭了? 梁冰月自是不敢相信,无比诚实的身体还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站在她面前的可是连鬼都畏惧的冥王殿下啊! 她看见冥王即将举起手的动作,下意识拿用双手挡住,然后脑袋就被一件格外熟悉的东西用力敲了敲。 “臭丫头!”九目眠没心没肺地跑过来大骂,“怎么不叫醒我呢?还敢劳烦冥王殿下!” 梁冰月闭了闭眼,握紧拳头,暂且忍下想张口骂娘的冲动。 冥王及时收回手,沉声道:“九目眠,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冥王头也不回地走了,梁冰月心想完了完了,她好像脑子一抽把冥王殿下给得罪了!都怪她未免太冲动了!嫉恶如仇却没有与之相应的能力…… 16. 她把大腿给抱没了! 梁冰月看着那三具成了尸体堆的女子,不禁问向九目眠: “你说这世间所有不平事我们都只能袖手旁观嘛?” 九目眠轻叹一声,思绪渐渐飘远。 “生人自有生人的因果,你管得了此人的现世,又怎知此人的前世与后世?你因私情插手的现世又怎知会不会影响他人的现世和前后世?人与人的关系错综复杂,紧密纠缠,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否则就不需要审判官,而你身为亡灵重返人间插手因果也没必要承受成为阴差的重大惩罚……” 梁冰月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复杂的问题,她总过分执着于眼前事。 可为什么冥王殿下为什么不跟自己解释,甚至连想都不想? 还有他那个手的动作又是什么意思? “不对,你问这个问题干嘛?”九目眠发现了不对劲,瞪大了双眼:“不会……我不在的时候又闯出什么祸了吧?我警告你阴差最忌讳的就是介入生人的因果,给我小心点!” 梁冰月摇摇头叹气,你这警告未免来得太晚了吧! 她这哪是闯祸啊?分明是把大腿给抱没了! 贵妃娘娘把有孩子的侍妾安顿好后,吩咐下人关了右厢房并厉声警告: “好生伺候二皇子,什么话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得学会闭嘴,不用哀家再教一遍吧?” “奴才一定谨遵教诲!贵妃娘娘!”众人应道; “以后再有什么闲言碎语传出王府,小心自己的脑袋也从身上摘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在侍卫手拿利剑震出风响的威慑下,再次道了声“遵命!” 收到满意答复的贵妃娘娘大手一挥风风火火地走出王府,梁冰月连忙跟在后头。 据她猜测贵妃解决完内部矛盾现在应该会跑去解决外部矛盾。 先前她在太子府里找不到太子,二皇子出了那么大的事,作为哥哥的太子也没来探望,想也不用想肯定出事了。 太子乃国之重器,重病或死亡应该闹得满城风雨才是,难道也像梁府那样死得不声不响? 贵妃娘娘上了贵妃仪驾一路进到深宫,梁冰月跟九目眠就这样一左一右堂而皇之地坐在贵妃娘娘的旁边。 九目眠还想追问刚才有没有得罪冥王,梁冰月跟听不见似的观赏窗外的风景。 这条路她年少时来过,太子的寝宫风时殿,三年前母亲曾把她带到太子面前嘱咐,“月儿,这是你的哥哥,也是你未来的夫君,往后一定要好好辅佐于他!” 太子总是那般温和细语,岁数相差不大却已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她的额头笑道: “月儿妹妹,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自那以后,太子妃的烙印永久地打在梁冰月身上,无论学识的宽广还是女红的精巧都得配得上太子妃的身份,为此她不得不比其他同龄女子还要努力上百倍只为得到认同。 后来太子整顿吏治有功被赐太子府,京城上下除了去太子府庆祝太子,也来梁府庆祝她这个未来太子妃,仿佛她的荣与辱已彻底跟太子深度绑定。 可笑的是她与太子并不经常见面,哪怕见面也仅仅是几句不痛不痒的家常话。 少女怀春之际她心中仰慕的是那些爱玩弄笔墨写骚话的文人墨客或是出入沙场频繁传出捷报的少年将军,于太子少了夫妻之情更多了些君臣之谊。 太子入住太子府后,风时殿便空了下来,只留几个奴才看守打理,而现在连个奴才都没有,空荡荡得可怕,贵妃娘娘屏退众人走入殿内的每个脚步声都能传出回音。 确定四周无人后贵妃转动大厅桌子上铜制按钮,正中央印有牡丹花色的地板随即滚动,露出半截供两三人下去的楼梯。 贵妃收起脚下衣摆下了楼,梁冰月跟九目眠相互看了一眼也跟着进去。 地下室的陈设跟楼上的陈设相差无异。。 许久未出现的太子就坐在地下室的椅子上,双手被铁链拷住,头发散落大半盖掉半截脸,身上仅有一件白色里衣盖身,听见有人从楼上下来抬了抬头,露出苍白且毫无血色的脸。 “贵妃娘娘,你来了?我的母亲可还安好?” 他低声问,沙哑的声音有如年久失修的齿轮机器干涩难听,原先明亮的眼眸因长久未见天日变得晦暗无神。 贵妃先是走了过去,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又捂住鼻子退了几步,不屑一笑: “皇后姐姐有哀家照顾自然是安好的。”眉毛往上扬露出胜利者之态。 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却成了肮脏的阶下囚,世道无常梁冰月心中顿生感慨。 她想凑近听得更仔细些,却被九目眠一把拉住躲进背后的屏风里嘘声道:“这里不太对劲,小心点好!” 经他这么一提醒,梁冰月也发现了不对劲,虽说是地下室,但也不该这么冷,而且还有股阴森森的恐怖气息,仿佛身在昨日的梁府。 “可皇后姐姐安生了,哀家却不安生!”贵妃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狠厉起来,“梁相之弟梁知启在京城百里之外拥兵自重与朝廷作对,还搞了什么西域巫术潜入京城伤了我儿!” 居然把怨灵当成西域巫术? 梁冰月一时不知道该说贵妃蠢笨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太子却痴痴地笑出了声,“梁将军怎么会信偌大梁府一夜覆灭无一生还的鬼话?至于二弟生性放浪本心却不坏更无城府可怜被贵妃您逼成了杀人魔鬼,到底是巫术所致还是心中有愧疯了魔?” “放肆!”贵妃一个巴掌扇过去,甚是嫌弃地用手帕擦了擦手扔到地上。 “梁知启早已把你当成梁家人,哀家亲自过来只叫太子写封信给梁知启,命他孤身一人来京城复命!” “我不会写的!”太子吐掉嘴里的一口血,回答坚决:“我已害死梁府众人,不能再牵连一心只为忠君报国的梁将军!” 贵妃却仰天大笑,“忠君报国?可笑!你敢问问他忠谁的君报谁的国?一朝太子一朝公主一朝丞相再加上梁知启,就敢把持朝政多年不把皇上 放在眼里?这国快要变成梁氏的国了!” “谬言!”太子气急败坏咳出几口鲜血,大喊:“父皇若一早忌惮母后势力为何要立我为太子?将我视为棋子般整顿吏治让我受百官唾弃!唯有梁相痛恨贪官污吏,卖官鬻爵,辅佐于我,却没想到会被你们这群小人害死!” 梁冰月没想到父亲跟母亲私底下居然做了那么多事,怪不得年长她几岁的太子初登太子之位时没找同龄的贵族千金当太子妃,反而把这个名额留给了还有几年才及笄的她。 怪不得整顿吏治那几年太子常以看望太子妃的名义频繁来往梁府,而她见到太子的面实则屈指可数。 皇帝把太子当成棋子抵挡百官责骂,而她梁冰月不知不觉间也成了颗棋子。 梁冰月一时觉得命运捉弄人,成了棋子的她受到牵连枉死其中,如今她却甘心以灵魂作为代价给棋盘手洗刷冤屈,大是大非面前小女子的性命似乎无关紧要。 贵妃见争辩不过,直接没了耐心威胁道:“你到底写不写?若是不写哀家是不会让皇后姐姐好过的!” 太子苦笑几声闭了眼,在很长一段时间只皱着眉头,没了动静。 贵妃在等,梁冰月也在等,若太子真为了皇后放弃梁知启,她想她也没必要再做些什么,还不如跑去救舅舅。 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个格局不高的弱女子,大是大非面前更看重亲人。 太子缓缓睁开眼,回答得无比悲怆,“对不起,母后,儿子只能不孝了,将来若在黄泉相会,必定在身前磕头道歉!” “好!哀家成全你!没了你这太子,梁知启来日就算兵临城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贵妃从高耸的盘发里拔出簪子,太子如认命般扬起头颅露出毫无遮挡的脖颈。 梁冰月向九目眠请求,“源因太子之事才造成梁府灭门,既是我的因果应该可以介入吧?” 九目眠让梁冰月待在原地按兵不动,自己出手阻止,谁料一阵阴风袭来吹灭了地下室的蜡烛顿时昏暗一片。 黑暗中,她听到簪子掉落在地发出的银铃声,紧接着是贵妃惊恐的叫声。 “拿命来!拿命来!” 不知从何处现身的怨灵布满整个地下室,其中夹杂的剧烈声响轰得人耳朵疼。 梁冰月在其中听到了父亲的声音,“父亲!你在哪?我是月儿啊!” “你父亲在这?”九目眠把梁冰月护在身后,“糟糕!怨灵杀害生人触犯杀孽是会被打入地狱接受惩罚的!” 怎么会这样!?她辛辛苦苦来到人间可不是为了这样的结果。 梁冰月急了,顾不得被噬灵的疼痛,推开九目眠的身体,直接冲到贵妃身边。 此时的贵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眼看快没了气息,梁冰月连忙抱住贵妃。 亡灵的味道过于甜美,哪怕仇恨在身的怨灵也会被梁冰月吸引注意力,啃食起灵魂来。 梁冰忍住疼痛大喊,“父亲!我是你的女儿梁冰月啊!” 17. 拯救太子殿下计划 “没用的!怨灵早已失了神志,根本认不清你!快跑啊!”九目眠在旁干着急,羽花扇坏了大半法力大不如前,贸然保护恐怕会像上次那样变本加厉。 “我相信可以的!” 梁冰月坚信怨灵并非完全毫无理智,那次林桃哥哥便认出了她。 她相信这次父亲也一样能认出她,“父亲,我知道您一向忠君爱国,心怀社稷,可您不能不顾女儿的死活啊!为了太子您当真要弃梁府几百号冤魂不顾?” 梁冰月不是朝臣,理解不了忠君的思想,在发现梁府众人因太子而死,她更多的是恨,看太子的眼神从最开始的倾慕变成了不甘。 更加残酷的真相是,父亲的执念并非洗刷冤屈,仅仅只是为了保护太子殿下。 怨灵还在不断啃食她的躯体,尽管有冥王之力不断复原,她感觉自己快要因为疼痛晕厥过去,在这之前她必须做一件不愿意做的事情。 梁冰月咬了咬牙作出承诺:“我会好好保护太子殿下让他重见光明的!” 很快疯狂蚕食的怨灵像是收到某个命令冷静下来,匍匐在地等待下一个命令。 发起狂的怨灵九目眠自然对付不了,冷静下来的乖巧怨灵倒是游刃有余,打开冥王事先给的琉璃盆通通收了进去。 蜡烛被重新点燃,贵妃因惊吓过度晕倒在地。 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的太子看着要杀他又突然晕倒的贵妃很是疑惑,更加令人惊讶的是突然在他面前现身的梁冰月。 “你是月儿妹妹?怎么会突然出现?原来你没死!” 太子喜出望外想起身抱她,无奈被捆住双手只好作罢,又发现自己全身污秽,面露难堪之色。 “我已经死了……” 没有再次重逢的温情,梁冰月眼底一片漠然,曾经她万分期盼过成为此人的妻子,将每次见面温柔的话语视为对她情有独钟的有利证明。 旁人常对她说能当上太子妃不过受益于梁氏唯一掌上明珠的缘故。 她却总是不信,自认为才貌双绝,个性洒脱才得到青睐。 然而真相却比事实来得更加残酷。 梁冰月质问他,“太子殿下,我是跟着梁府众人一起殒命的,那时您又在哪?” “对不起!”太子红了眼,表情因痛苦而极度扭曲,“贵妃以母后之命要挟我入风时殿写下定亲诏书,后来便一直被囚禁在这里……” “所以太子殿下为了尽孝甘愿抛弃梁府众人?” 太子甚是懊悔地捂脸哭泣,像个无助的小孩在辩解: “不是的!我根本不知道贵妃会如此心狠灭门,梁家后来的事我也是听贵妃说才知晓,这并非我所愿,却是我之错啊!月儿妹妹,我真的对不起你!” 太子在她面前哭得惨烈,梁冰月却生不出半点同情,只问: “太子殿下,告诉我怎么做,才能不负父母所托将你救下?” 她想她或许真的不是什么大善之人,救下太子单纯为了遵守对父亲做出的承诺。 太子哭到一半闭了声,几乎失神般凝望那似乎带有神性光辉的女人。 他的月儿妹妹仅仅数月不见宛如变了个人似的,生出同龄人所不能及的成熟心智来,不再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初见时那双稚嫩懵懂的眼睛。 为了得到梁相的忠心辅佐,她叫他一声太子哥哥,他许诺她唯一的太子妃,世家贵族的婚姻大多如此,无关感情,利益相连才是常态。 但每次拜访梁府,撞见他的太子妃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洋溢着世间最纯粹的笑容同旁人快乐玩耍时,深陷权利漩涡无法脱身的他会在此时难得感受到欣慰与幸福。 原来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人是那样的美丽纯粹。 如今这种幸福似乎也随着时间的残酷消散而去,可他依旧执着地问:“月儿妹妹,你肯原谅我了吗?” 梁冰月回了一双白眼,原谅?人都死了还谈什么原谅? 她懒得跟太子扯些有的没的,直接从贵妃身上搜出锁链的钥匙。 既然她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让太子写信,身上自然会带钥匙,梁冰月解开太子的手铐后转而铐住昏倒的贵妃,现在既杀不了她,也不能放任此人在外又计划出什么阴谋诡计。 地下室里的怨灵并没有梁母,梁冰月推测应该是在皇后身边保护,所以她利用隐身潜入贵妃的寝宫,如法炮制一番剧情,九目眠将乖巧的怨灵收进琉璃盆中。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梁冰月的心情却越加郁闷。 她自认为在这世间最疼爱她的两个人一个守在太子身边一个守在皇后身边,竟没有一个是在想着她念着她的。 所以她越加讨厌太子了……听着太子孜孜不倦地讲着自己的计划,白眼一双一双地翻过去。 皇帝个性优柔寡断,听信太子与梁府勾结造反的谣言,默许了贵妃囚禁太子皇后的行为,所以直接把罪证捅到皇帝跟前,很有可能落不到什么好处反而弄巧成拙。 所以太子决定伪装成奴才出宫,召集太子亲信商讨对策。 “臭丫头!我没听错吧?你要我这个堂堂九目门主待在贵妃寝宫保护皇后?你们两个跑出宫?” 九目眠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自己刚才是不是在幻听。 梁冰月无奈解释:“贵妃寝宫有专人把守,皇后出不去,只能让你待在那贴身保护了” “我可以答应你!”九目眠把太子拉到一边好生敲打一番,“我警告你,人家现在已经死了,也没有重新投胎与你再续前缘的机会,给我注意注意分寸!”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别理他!” 梁冰月连忙拉着太子走,先不说他们早已没了缘分,就算有又关他九目眠什么事? 太子没有回答,只是抽了抽嘴角,眼底闪过一丝漠然。 太子先前因整顿吏治,动了好些人的蛋糕,文武百官大多不待见他,对太子的突然消失梁府的一夜覆灭更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 仅有几个清廉官吏大赞其手段决绝,造福百姓,在太子被囚禁后更是奔波各地 只为找寻太子下落。 太子将这群人召集到梁府,这里经由二皇子之事被官府下了任何人不准靠近的禁令,其他人不敢靠近半步,反倒成全太子殿下找到一个最为隐蔽的地方 “老臣在回家途中莫名感觉身体很痒,挠了挠痒,然后就发现藏在衣服夹缝里印有太子印的信件,老臣还以为是有人在恶作剧,没想到真的是太子殿下!您让老臣找得好苦啊! ”其中一个官吏见到太子安然无恙,直接跪倒在地哭得稀里哗啦。 而这个偷偷藏入信件的人当然非她梁冰月莫属,脑袋稍微聪明点的一次就能找到信件,脑袋迟钝的老人则要她挠了好几次痒才行,五个官吏足足花了她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这几个老家伙商量来商量去得到一个结论,就算他们收集完整证据名正言顺地呈给皇帝伸冤,自知理亏的皇帝不一定肯下这个台阶,更有可能恼羞成怒把他们通通给斩了。 文武百官更会借机落井下石,站在皇帝的角度诡辩出可杀太子的罪过。 要想人信服,必须以武服之,梁知启是最好的站台人。 可梁知启在百里之外,先不说这一来一回之间耗时巨大,浪费时间,也容易在出城之时泄漏行踪,贵妃虽被他们囚禁在地下室中,镇守京城的兄长还在虎视眈眈盯着皇宫的一举一动。 在场的人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 在旁听了许久的梁冰月等不及现了身,吓得旁边两个老家伙差点顺不过气来。 “怎,怎么回事!?” 众人颤抖着手指指向突然现身在他们面前的梁冰月。 早已习惯的太子脸不红心不跳地出声安抚,“别怕!别怕!她是梁相千金梁冰月,是来帮我们的!” “可是梁府不都死于大火之中了嘛?” 众人惊呼一声,更加害怕了。 梁冰月可管不了那么多,眼看只剩下两天,她必须争分夺秒。 “我可以在很短的时间找到梁知启!梁将军是我的舅舅,一定可以过来帮你们的,你们只管收集好证据呈上去!” 她隐身跑得很快,没看见一众老头极为惊恐又甚是佩服的目光。 其中一人发出感慨,“梁府众人真是一腔血性,国之栋梁啊!” 太子无比赞同地笑了笑,然后皱了皱眉露出苦楚的神情。 梁冰月出了城门进入混沌之地,她现在要去的不是江南,而是梁知启驻守在百里之外的军营大地! 梁知启曾是梁冰月逢年过节最讨厌见到的亲戚没有之一,平时总爱没事找事捉弄于她。 有时会趁她不注意把从外面抓来的癞蛤蟆放到她后背上,有时会把她好不容易辫好的辫子结成难看的蝴蝶结放声大笑,每次她都会跑到父亲面前告状,父亲当即抄起棍棒结结实实打了他几顿。 身材魁梧的梁知启笑嘻嘻地表示不痛不痒,继续找机会捉弄她。 梁冰月童年有好几次痛哭流涕的经历全拜梁知启所赐,现在却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亲人。 18. 不就是苹果嘛!跟我来! 梁冰月来不及隐身直接从混沌大地跑到军营的正门口,一个踉跄摔在地上起来时被三四个长枪抵住脖颈,“来者何人!居然敢擅闯军营!” 差点小命不保的梁冰月连忙举起双手,“别误会!我是来找梁将军的!有事情要禀报!” 为首的小兵见梁冰月一介女子,身上又无武器,当即遣散了众人,揪住梁冰月的后领往里走。 梁冰月的脖子被扯得生疼,早听闻梁家军做事粗犷,今亲自经历一次果然所言非虚,枉费自己曾在诗歌酒会上为其辩驳的一番苦心。 梁知启正与三五好友一起喝酒痛骂朝廷的不作为,见梁冰月被押着过来,铜铃般大小的眼睛用力眨了好几下,又给自己来了好几巴掌,大哭: “我这是喝了多少酒啊!大白天的又想起我可怜的亲侄女了!” 同行的三五好友也曾去过梁府,眨了眨眼反复确认好几遍,惊呼: “梁将军啊!这好像真是你活生生的亲侄女啊!” 梁冰月受够了被当成稀有生物围观的不适感,左手叉腰右手指着梁知启的鼻头破口大骂: “好你个梁知启,竟然不识你姑奶奶梁冰月!” 被骂的梁知启不怒反笑,脸上尽是喜极而泣的泪水,“好好好!这世间只有你这个臭丫头敢对我这么凶,我的好月儿!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其实……我已经死了” 梁冰月不得不再次承认这个事实,眼看梁知启又要哭哭啼啼,她一个巴掌过去直接物理冷静,现在可没时间叙旧抒情,用极简单明了的话讲完前因后果,让梁知启立马带上一批精兵强将日夜兼程赶往京城。 其他人马则驻守在京郊外等待消息。 回京途中梁知启问梁冰月,“月儿,你莫不是还惦记着你那还未嫁的夫君?” “我只不过想遵守对父母亲的承诺罢了!” 梁冰月回答,太子是她生前想成为太子妃的一个梦,死后是梦醒了,到了人间更是清醒了。 京城是易守难攻的铜墙铁壁,直接兵临城下送死无疑,梁冰月让梁军一个个伪装成平民进城,凭证是她一个个去偷的,至于身上的重甲武器则拜托给了九目眠运送。 朝堂之上,太子由梁知启亲自护送,一条条陈列贵妃党羽买卖官位、收受贿赂、克扣善款、大肆铺张浪费、杀害梁府众人的有利罪证。 皇帝勃然大怒,无奈贵妃不知所踪,其兄京城守卫不敢轻举妄动,梁家军在外虎视眈眈直逼皇宫,随之下令涉事众人一并押入大狱听候发落。 那天晚上太子入清凉殿与皇帝争论了一个晚上翌日清晨才出来。 太子抬头望了望即将升起的太阳,眼底流转透亮的泪水,叹息道:“月儿,你是不是还在我身边?” 梁冰月悄然现身解释:“太子别误会,我只是想第一时间知道事态的发展,绝无偷窥之意!” “我知道,这段时间多亏有你的帮助,我一定会替梁相及梁府众人讨回公道,追封爵位,善待梁家有关后人,重用梁知启的……” 梁冰月跟踪那么久就是为了这句承诺,她满意地欠了欠身打算离开,却被太子一把抓住手腕。 “等等!可不可以陪我说会话?就一会!” “太子殿下不介意跟个死人说话?” 太子笑出了声,自嘲道:“我被关幽室三个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跟个半死人有何差别?” 梁冰月乍一听好像有点道理,又看太子昨天刚打了场漂亮的翻身仗,表情却苦涩难捱好似随时抑郁成疾,生怕太子出了什么事前功尽弃,她只好舍命陪君子。 不就是求安慰求抱抱嘛?有什么好矫情的?! 太子拉着她的手一起坐在清凉殿的台阶上,说:“我问父皇当初为何要立我为太子?父皇说太上皇曾数落他理政无能,容易被百官左右,不得人心,还不如早早退位给后人;父皇不信,自以为权臣当道乃是朝廷旧疾,谁也管不得。为了向太上皇印证这一点,父皇找了他最讨厌的女人生的孩子当太子……” 说到一半,太子自顾自傻笑起来,眼里藏着杀意莫名瘆得慌,“我曾以为自己是父皇无可奈何递出去的一把刀,没想到是颗连狗都不如的棋子!” 梁冰月的手被抓得生疼,想挣脱开却被抓得更紧,“月儿,我很后悔当初没能好好把你藏起来,这样你就能当我唯一的皇后了!” “可我若不死,又有谁来救你?” 梁冰月十分扎心地道出事实,在这场权利争斗中太子跟父亲从一开始便是输家,只不过后来是承了她梁冰月的情。 太子神情一滞,想苦笑却因实在笑不出僵持成一个假脸,过了许久他松开了手起身走向了风时殿。 【可惜你终究不是我的皇后】 梁冰月听到了太子最后传来的心声,心中没有半分涟漪。 太阳出来的那一刻,皇帝在朝堂之上宣布退位跟贵妃去了行宫安度晚年,继任的新君从风时殿出来接替坐上龙椅。 九目眠看见这百官朝拜的场景不禁生出感慨:“后悔吗?你要不死,没准就能成为皇后了!” 梁冰月确认了太子果真如昨天承诺的那样下令彻查梁府灭门之事也就心安了,至于后悔?皇后自然是好的,但若成不了皇后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不过你也别后悔,我昨晚偷偷听到他跟他爸两人的对话了,这家伙哟!”九目眠甚是嫌弃地摇摇头,“只能说是个好皇帝却不是个好人,当他的皇后肯定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梁冰月走出朝堂,外面阳光正烈,照在人脸上略微有些刺痛,她想她还是比较喜欢温和的月光。 明天便是第七天,九目眠需要把琉璃盆里的怨灵尽快送往锁灵桥提前闪了人,而她梁冰月还欠冥王一颗意想不到好吃的苹果。 不过冥王应该会甩脸离开吧? 梁冰月哪里想得到冥王居然真的会在华来客栈等他们回来?! 难道是为了专门找她算账? 梁冰月在房间门口徘徊了老半天不敢敲门,最后是里面的人先出了声,“进来吧!” 她打开门慢慢走进去,冥王此时正端坐在蒲团上品茶,眼 神递过来的瞬间,梁冰月立马脚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不起!冥王殿下,是小的知错了!” 举起的茶杯刚到嘴边,冥王又放回桌边,“我没让你跪。” “明白!”梁冰月想起身,无奈腿太软只能瘫坐在地上,小声试探:“那冥王殿下原谅我了吗?” “阴差是不能介于生人因果的,不过……”冥王喝了一口茶顿了顿,继续说:“你帮助九目眠收服一百三十六条怨灵也算有功,可以功过相抵。” “不对呀!”梁冰月掐指一算好像不太公平,“我又没有真的介入因果,一百三十六条怨灵那么大的含金量怎么可以功过相抵呢?” 梁冰月在这方面可从不吃亏。 冥王微不可闻地扬了扬眉,“那你想要什么赏赐?” “冥王大人没在骗我吧?”梁冰月眯了眯眼表示怀疑; “我会何要骗你?” 【她为何觉得我会骗她?】 这下确定了!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梁冰月一时想不到要何种赏赐,什么赏赐是冥王能给的,要得小了有点吃亏,要得大了怕人家干脆不给。 她这边在头脑风暴,那边冥王已经在催,“我给你三秒钟的时间,三,二,……” “我知道了,那我…我要去冰月山!”梁冰月急得嘴巴在打架。 阴差只能在轮回路那边打转,去不了她日思夜想的冰月山,那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风景。 “好!”冥王微微一笑,“我给予你前往冰月山的权利。” 仅仅是一句话,身上没有多余的变化,不过既然冥王亲口说了应该是有用的吧,梁冰月有些等不及回冥府试验一番,“多谢冥王殿下!” “这件事算两清了,那你先前承诺我的事呢?” “什么?”梁冰月一时反应不过来,她何时敢给冥王承诺了? “苹果”冥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明显加重了语气。 原来是苹果啊! “不就是苹果嘛!跟我来!” 梁冰月平白吊起的一口气又松懈下来,拉着冥王的红衣袖往外走。 她可不是胡说,城郊向南十里正好有座苹果园,是父亲昔日好友已退隐的前户部侍郎林伯伯种植的,小时候她最爱跟着父亲一起外出回城的时候摘苹果吃,后来长大了爱美了就不爱常出去晒太阳了。 林伯伯种植苹果树自有一套章法,别人学不来,唯有求成熟季节多求些苹果来吃,那苹果又大又好看,吃起来香香脆脆不断往外冒汁水。 城郊十里虽不算远但也不算近,梁冰月跑到苹果园喘了好几分钟的气外加一头的热汗,反观冥王像个没事人似的气息平稳,身体依旧是凉飕飕的。 梁冰月不解,“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像个凡人似的会喘会热?” “亡灵现身,身体反应与生前无异。” “那冥王殿下刚开始怎么不提醒我?” “刚开始你没问……” 好吧,她确实没问,梁冰月有种想吐槽却找不到地方的无力感。 19. 被调戏的冥王殿下 林伯伯为人大方,苹果园常年开放,只要不恶意毁坏或蓄意浪费,随时供路过的人采摘。 大概是人长大了,苹果树没有小时候想的那么高,那时她还得站在父亲肩膀上才能抓到,现在直接伸手就能拿到一颗硕大饱满的苹果递到冥王跟前,“试试看!绝对是你吃过的最好吃的苹果!” 冥王有些迟疑地接过苹果,轻微咬了一口,平静的眼眸变得惊喜起来,“很是香甜!” “我没骗你吧!” 梁冰月得意地挑了挑眉,注意到冥王的嘴角处溢出些许苹果汁水,掏出手帕给他擦擦嘴。 冥王的个头很高,需要她走进半米内的距离伸出手才能触碰到嘴角,这样的姿势似乎暧昧了些,梁冰月随意糊弄了下就把手帕递给冥王,“冥王殿下,还是您自己擦吧!” 冥王把手帕还回去,将拿着苹果的右手展示给梁冰月看,指缝间的汁水经由果身流经手背,很快散成了几道黑烟,“不需要,接触到我的东西只有这个下场。” 几乎是天然的生理反应,梁冰月不自觉地哆嗦了好几下,在绝对能摧毁自己的实力面前,恐惧是一个人的本能。 冥王将这看在眼里,暗了暗眼眸,身体主动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去看另一边的苹果树。 “你别误会!我可没有在怕你!”梁冰月狡辩道; “我知道”冥王回答;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怕我?】 “我真的没有在怕!” 梁冰月捶了捶自己不中用的小心脏,直接把冥王推到苹果树上近距离直视双眼,真诚地说:“我相信冥王殿下是不会害我的!” 冥王的眼眸很黑,黑到毫无杂质,连自然亮光都要排斥在外,自然看不到双人对视时应该映照出对方样子的瞳孔,她有时觉得冥王殿下像个完美的人类,又在某些地方与人类极不相同。 这种与众不同既迷人又危险,胆子比常人大的梁冰月总想跃跃欲试发掘出更多新东西。 “冥王殿下,你是神吗?”这句话是她不经脑子完全下意识问出来的。 冥王肯定不是人,但也绝非跟她一样是鬼,想来想去只有“神”这一个解释。 但这个“神”又与平常她在话本见到的神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会与人间女子纠缠挑战天庭权威的多情神,也不是那种普度众生,济世救人的大爱神,更像一个人间的旁观者,既不参与也不引领。 【什么都不是……】 冥王眨了眨眼睛,有些意外梁冰月的举动,片刻迟钝过后,把人推了出去。 “我知道”冥王理了理被弄皱的衣服,恢复一本正经的神色,“苹果如你承诺的那样很好吃,你我之间的交易既已完成就回冥府吧?” 冥王既然不愿回答,梁冰月自然不会很没眼色地继续追问。 只是什么都不是是什么意思? 她还想跟冥王多待一会,所以又故作神秘地提议道:“冥王殿下想不想试试比苹果更好吃的东西?” 冥王眉毛一跳,既好奇又有些不可置信。 九目眠说过冥王亲临人间大多为了正事,事情一结束片刻不逗留地返回冥界,不像其他官差总爱吃喝玩乐一番,尝尽佳肴美酒,尽兴才归。 一颗不起眼的苹果就能满足的味蕾,梁冰月已经迫不及待想让冥王尝尝其他人间美味了。 苹果园向南八百米有一老人家开的馄饨店,皮薄馅多,用料实在,她每次摘完苹果都要跟父亲去吃上一两碗,老板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膝下无儿女,父亲看她可怜总会多给点银子。 梁冰月当即拉着冥王过去。 因为是偏远小店,平常很少有穿着显贵的人光临,老妇人见到他们两个赶忙过来招呼,“老爷夫人,要来两碗我们家的馄饨嘛?” 居然被认成了冥王的妻子,梁冰月止不住地窃笑,等便宜占够了才解释说: “老人家,您误会了,我只是这位老爷的随从,还请您尽快给我们上两碗热乎乎的馄饨!” “老爷真是心善,自家随从都能穿得那么好看!”老妇人笑呵呵地看向冥王,眼底止不住的喜欢,又说:“仔细看老爷长得比小人画上的少年郎还要好看许多哩!” 难得见到冥王被其他人调戏的名场面,梁冰月自是在旁乐得看戏,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想法。 面对毫不避讳的夸奖,冥王只是不动神色地点了点头,没有多加回应。 等老人家欣赏够了,开开心心地回灶台煮馄饨,梁冰月才替她道歉。 “老人家是个寡妇,平常一个人生活,所以喜欢跟客人聊天解闷,还请冥王殿下不要介意。” “三天后的清晨……”冥王看了眼正在厨房准备馄饨的老人家,“她会在那里摔倒,因此得了重病又无人照顾,八个月后在睡梦中离世。” 梁冰月刚喝下一口水,听到这句话差点呛到,“冥王殿下,就因为老人家多看了您几眼,您就要赐死她?” “这不是我能左右的,无论我今天在或不在,三天后摔倒这件事是不会改变的。” “那我现在去提醒她!”梁冰月说着就要起身,被冥王狠狠瞪了一眼又认怂地坐回去,嘟着嘴满是委屈:“我知道,阴差不该干涉他人因果!” 毫不知情的老人家很快拿来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两位客官请慢用!我知道老爷姑娘吃过不少山珍海味,不怎么看得上老人家这碗不起眼的馄饨,可但凡路过来吃的客官没有一个说难吃的,若是觉得好吃还请多吃一点,馄饨给够,还是按一碗算钱!” 冥王舀了一只馄饨送入嘴里细细品尝,而后回道:“很好吃,你的厨艺很好。” 老妇人略微羞涩地抓了抓手,笑呵呵地走了。 老人家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己馄饨的骄傲,梁冰月已经不忍心再去看她了。 虽说她长大后没再出来吃过馄饨,可那碗馄饨的味道她还记得清清楚楚,老人家偷偷塞给她的自制木头玩具还被她留在贮藏间里。 老人家原先也有丈夫孩子,后来丈夫在砍树的山上不幸摔死,跑去参军的孩子又在战乱中牺牲,为了生活才开了这间馄饨铺勉强过活。 先后有 如此遭遇却依然选择乐观生活,这样的人的结局怎么可以是孤独而死呢? 梁冰月越是这样想越是不满袖手旁观的冥王,“既然救不了,那冥王殿下为何要告诉我?” “因为你明显还未学会,□□死亡并不意味着终结,生人困于一世的记忆尚且无法理解,而你身为阴差承担运送亡灵的责任,早点明白这点对你有好处。” 梁冰月就着坐姿简单弯了下腰,表情仍是不满,“多谢冥王殿下的教诲!” 她自然知道冥王的良苦用心,可知道归知道,理不理解又是另一回事。 过了一会冥王放下勺子,正色道:“该回去了。” 梁冰月瞥了眼冥王空荡荡连汤不剩的碗,再看自己只吃了几个馄饨,有些惊讶冥王吃东西速度之快,赶紧把剩下的馄饨塞进嘴里,边塞边建议,“冥王,要不我们再回去摘一箩筐的苹果带回冥府吃?” “人间界的食物带回冥府是会快速腐烂掉的。” “这样啊?” 梁冰月吞下最后一口馄饨,有些惋惜,她本还想买些果脯肉干存着吃来着。 “那我们现在要去混沌之地吗?是不是要先返回城门口那?” 梁冰月曾尝试在别的地方进入混沌之地,但九目眠说为了不影响人间界的秩序,阴差只能以城市为单位进入。 冥王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示意。 梁冰月将手搭在冥王略微冰冷的手掌上,一时天旋地转,脑袋发昏,视线也变得迷迷糊糊,再次清晰起来之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在昏暗的冥界了。 高耸的鬼门关就在眼前! 不用经过混沌之地,不用长途跋涉二十多天阴阳两界,只一个瞬间就到鬼门关里了? 梁冰月想问冥王是怎么做到的,却发现人早已不见踪影。 她问守在鬼门关前的两位守门使,“你们刚才有见过冥王吗?他什么时候走的?” 两位守门使相互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新来的阴差姑娘是得了什么幻想病吗?我们在这守了好多天都没能见到冥王殿下!” 梁冰月知道这两个家伙在笑什么,有几个女阴差是冥王的忠实爱慕对象,经常到处乱走妄想偶遇冥王,久而久之便成了冥界里的笑话。 可她才不是,刚刚她明明是牵着冥王的手,不,应该说是搭着冥王的手回来的,怎么连告别都不说一声就走了呢? 一记头部重击过来,梁冰月知道那个男人又来打扰她了。 “九目门主!又打我?又打我?” 她趁机抢到羽花扇,以牙还牙跟教训孩子似的重新打了回去。 九目眠疼得吱呀乱叫,连忙把羽花扇收回兜里。 “小丫头!几天不见都会咬人了?谁惹你不快了?” “承蒙九目门主教得好!”梁冰月阴阳怪气地向九目眠鞠了一躬,小声犯嘀咕,“冥王殿下不说一声就走了,真气人!” 却被耳力极佳的九目眠听了个十全十,“一个习惯独自生活了几万年的人,怎么可能跟你个小丫头告别?” 20. 我承认九目眠是个优秀文官 梁冰月暗自叹了口气,亏得她以为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们至少是可以相互告别的友谊级别了,没想到冥王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生人勿近。 “别再想了,有人在找你!” 九目眠推了推她的背往前,梁冰月看到清大人已经在旁等候多时。 “梁冰月,阴差1142号,人间事已了,是时候来我清殿复命了?” 梁冰月应声跟在后头,不一会儿就到了审判殿。 这个她曾历经阴阳两界、奈何桥、轮回路才到的地方,如今已出入自由。 审判殿内左右各站有一排阴差,大约四十人左右,皆面露好奇地看向她窃窃私语。 清大人在旁解释:“别在意,我们殿大概每几十年才来一名阴差,好奇也是正常,并无恶意” “我没在意”梁冰月回答,其中有几个她曾向他们探听冥界八卦,也算相识。 “阴差1142号看起来跟九目门主很是要好?” “什么?”话题转得突然,梁冰月一时没听明白。 “无事”因为他走在前头,梁冰月没看到清大人是以什么表情说出这句话的,尽管心里是在想【九目眠找来的人还是要小心提防些】 她好像莫名其妙被归为了某个派别,审判官是青竹鬼的人,九目眠又话里话外暗讽青竹鬼好多次,难道他们两个之间有争端? 不是很了解局面的梁冰月只好稀里糊涂地应付过去,生前的皇权之争已经把她害死了,现在成了死人后只想安稳度日,不想落了个连灵魂都守不住的悲惨结局。 清殿正前方堆满卷轴的书架被左右移开,露出一道镶嵌在墙面的石门。 清大人将手掌置于门扉上,片刻之后,石门转动露出木匣子,他从中取出一个用青布包的物品递给梁冰月,“这是你的食魂鞭,收好!” 食魂鞭!阴差用的食魂鞭! 梁冰月拆开布包,果真是曾经打在她身上的食魂鞭,如今竟也成了她的武器。 “这是工爵,也就是器造所七天前就为你定制好的食魂鞭,记得找个机会当面谢谢他” “遵命,清大人!”梁冰月应过声,绳把是由格外硬实的黑色皮料制成的,上面印有“梁冰月”三个字,精细的丝线密集编织成三四米长的螺纹绳身,泛有的金黄色光芒是穿插在其中的黄金丝线。 制作得如此精细,怪不得打人那么疼,梁冰月想起先前抽打在背上的那一鞭,简直疼出灵魂。 而她现在居然也能拿着食魂鞭鞭打别人,人的际遇真是每一刻都有所不同啊! “拿了食魂鞭,便正式成为引灵使中的一员了,回到第七支队吧!” 梁冰月左看看右看看,排在最末尾一名个子较高的阴差正悄悄对自己招手。 梁冰月走过去问:“这里是第七支队?” “你好,阴差1142号,我是第七支队队长阴差1139号!” 藏在阴差黑色面具底下是双极亮的眼睛,抿着笑意伸出手。 梁冰月也伸出手,同属于第七支队的其他五个人分别握了手,当中只有一个跟她一样是女性,阴差1137号,梁冰月甚感亲切地多握了几秒。 转眼间清大人重新坐回桌前,敲了敲案板,她立马归队低头等候指示。 “今早法修殿那边传来指示,清殿引灵使七小队共四十一人上个季度应引亡灵一千六百八十人,实际到达仅一千二百九十三人,不足八成!排三大殿末尾!” 清大人看了看左右两边看似乖巧地低头接受训示,实际毫无表情波动的阴差,心情越加暴躁,再次猛敲案板。 “吾知道在座的各位皆属九目门主管辖,九目门主生性散漫,从不过分要求各位的工作,但若下个季度再不达标…遵照冥令只能免除大家的假期了。” 此话一出,底下的人瞬间炸开了锅,部分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些什么,部分人把几个冤种推出来大骂拖后腿的行径,而大部分人直指清大人出言辩驳: “大人,亡灵每次都爱逃跑,我们每队只有六人,有的还不足六人,实在没办法做到面面俱到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在发出应和,“是啊!是啊!真的没办法!” 初来乍到的梁冰月有些不明所以,也跟着点头应和。 “放肆!”清大人直接把案板扔到地上发生巨响,厉声警告:“身为阴差每次任务结束都应该认真反省哪里做得不好,为何别人做得你们却做不得,而不是在这极尽埋怨,相互推诿!法令主什么脾气,相信不用吾多说了吧?到时候被抓个正着别找吾求情!散会!” “是!” 众人低头应声,眼里依旧忿忿不平,等清大人退了场才做鸟兽散。 “阴差1142号!阴差1142号!” 梁冰月对这个名字不是很熟,等人站在她面前招了招手才后知后觉是在叫她,是那个自称为阴差1137号,第七支队队长的家伙。 阴差1137号笑着对梁冰月说:“阴差1142号,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熟悉熟悉环境!” “好,麻烦您了!” 梁冰月跟在阴差1137号后头,他们一起回到了轮回路,路上阴差1137号边走边说:“阴差们大多在这里活动,其他地方除职务需要,我建议你平时能少去就少去。” “那其他人呢?”梁冰月问; 轮回路并不大,来来往往的阴差目之所及不过十几二十个,而单单清殿里就有四十多个引灵使,加上道殿,然殿至少有一百多个,这些人都跑哪去了? “轮回路可不是只有表面上这个地方哦!” 阴差1137号神秘兮兮地把她引到奈何桥旁的榕树前,将手掌搭在榕树的枝干上,原本盘错在土地的树根突然向上延长,捆绑住两人的手脚。 一道刺眼的金光闪过,梁冰月再次睁开眼,他们依然在榕树前,只是周遭的环境大变样。 她看见刚才身穿统一服饰被黑色面罩遮去大部分面容的阴差们重新换上各式各样的衣服,走在用水泥铸成的宽大道路上,他们有的同街边商贩讨价还价,有的摸着肚子对店老板新出的美酒垂涎欲滴,有的三五成群讨论要去哪家酒楼听曲。 此时逍遥楼上有个伙计敲着锣鼓出来吆喝,“《倦美人》第二十四已更新,三刻钟后开讲,先到先得最前排的位置!” 此话一出,周边的所有人纷纷拿出银子预定最近的位置。 梁冰月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得神经有些错乱,一时 竟分不清是在人间界还是在冥界。 阴差1137号十分满意梁冰月的表情,自豪地说:“这里是花街,引灵使跟差灵使居住和休息玩乐的地方,官差们多余的俸禄会来这消遣,这里的商贩也是平常较为空闲的官差做的副业,偶尔大人们也会来这逛,九目门主是最为常来的……” 这点梁冰月倒不惊讶,花街很符合九目眠的调性,她指了指酒坊半开玩笑道: “九目门主是不是最爱去那睡觉?” 阴差1137号却有些恼火,“九目门主才不是吊儿郎当之人,引灵使是冥界里最不起眼的存在,若非九目门主当初力排众议也要建成这花街之地,辛苦工作之余哪有我们喘息的地方?早在这万千年数不尽的孤寂中发疯了!”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的……” 梁冰月习惯跟九目眠打嘴仗,却忘记了此人是轮回路之主且深受尊敬。 “哼!你明白就好!” 阴差137号拱了拱鼻子,继续宣传九目门主的丰功伟绩,满满的迷弟心态。 花街是他设计建成的,阴差的俸禄和每年固定拥有四十九天的假期也是他极力促成的,阴差大多由穷凶极恶之徒转化而成,却在九目眠设身处地的治理下从未发生过大规模的暴乱。 梁冰月在旁听着,逐渐认同九目眠是个优秀文官的事实。 阴差1137号带着她进入到花街里的一条小巷,走了很久,直到听不见闹市里的叫卖声,周边是许多座低矮的小木屋,只有一盏红色灯笼挂在墙上做装饰。 阴差1137号指着其中一座木屋说,“这是你今后的住所,应该是没人住的,这几天你就先在这附近熟悉熟悉环境,三天后我会带你前往清殿接受任命,期间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我在那边。” 他指了指在她几十米开外同样用红灯笼装饰的小木屋,将钥匙给了她。 “请问工爵先生住在哪?” 梁冰月还记得清大人嘱咐的事,而且正好有其他事拜托他。 “工爵先生常年住在督造所,督造所就在花街东南方向的末尾,很容易找得到的” 梁冰月连忙欠身把马屁拍响,“多谢队长不辞辛劳的嘱咐!梁冰月谨记于心!” 阴差1137号哪里受过如此大礼,阴差支队队长只起到分管作用,实际权力与普通阴差无异,摆了摆手害羞道:“哎呀,不过义务所在,没必要这样,互帮互助嘛!” 藏在面罩之下的脸红了大半,张牙舞爪的肢体动作有些生硬,惹得梁冰月突然有了逗趣的想法,故意凑近调侃。 “不知队长被赐予何名,成天以序号相称倒显得生分了?” 实际上是她受够了此人成天叫自己1142号,又不是毫无情感的不知名物品。 “说得也是,哈哈!”阴差1137号摸了摸后脑勺傻愣一笑,“你可以我叫王左,那我叫你梁冰月?” “王左?”梁冰月总觉得这个名字怪怪的,“其他阴差该不会还有叫王右王尚王夏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啦!”梁冰月眯了眯眼,忍住吐槽他偶像的冲动,敢情九目眠给冥王的一大串名字名单是这样来的?幸好她当初聪明主动给了名字。 21. 这恩情还得有点变质了 王左因为赶着去听《倦美人》的说书提前告了别。 梁冰月用钥匙打开半锈的门锁,实际上以木门表面经过万年风化腐朽的模样,用脚一踹就能把门打开,用锁简直是多余的步骤。 门后是座被尘土覆盖的小院,再往里有个小房间,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便是一张桌子。 想到如此破败的模样居然比九目门主住的地方要好上一点,梁冰月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把这打扫成勉强能住人的样子后匆匆启程去找工爵先生,督造所在花街的最末端沿街而建,最低矮的房子用了最高的铁制大门,很是醒目。 梁冰月敲了敲门把手的铁圈,上门的齿轮立即转动带动左右两扇门拉开,门内平坦的地面开出一道往下的阶梯,她走下去,靠墙的油灯跟随脚步一盏一盏地点亮。 大概走了有四五米深的阶梯豁然开朗,造的各种器械木制的石制的铁制的铜制的塞满各个角落,看得人眼花缭乱,虽说在地底但各式各样的油灯层出不穷放置在各个角落照得灯火通明。 其中只有一个佝偻老人坐在椅子上背对她正在敲打些什么东西。 “请问是工爵先生吗?”梁冰月问; 佝偻老人放下手中的工具,按了下椅子把手上的按钮,椅子随即转动正对于她。 梁冰月这下看得更清楚了,佝偻老人拿在手上的居然是琉璃宝盆,嘴巴上的八字胡吹得老高,眉头皱得极低百思不得其解,两只脚固定在椅子上好似动弹不得。 老人心情看起来很是不好,抬头看她的时候却变得和蔼起来。 “姑娘来找我是因为食魂鞭坏了吗?先放在旁边,隔天早上再来取吧!” “不是,我是特意来感谢工爵先生赐予的食魂鞭,做得非常好!” “哦?姑娘就是最近新来的阴差1142号?”老人心情大好,咧嘴笑道:“哎呀,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何必亲自登门道谢?最近很少有姑娘这么美丽又有礼貌的阴差了!” 想到对方应该是个好说话的热心肠,梁冰月不由多了几分底气。 “工爵先生,其实梁冰月此次拜访除了感谢之外还想请工爵先生帮个忙!” “快说快说!什么忙是我力所能及的一定帮!” “不知工爵先生是否听过九目门主的羽花折扇?因为我的缘故坏了大半,所以我想您这么厉害一定可以修好吧!” “不修!”工爵立马变了脸色,原本翘起的八字胡耸拉得极低,“他的东西我死也不修!” “为什么?您不是说什么忙都愿意帮嘛?” 工爵被自己的话两头堵住,脸憋得通红,大骂:“九目眠偷喝光我好不容易从人间运来的三壶美酒,还没找他算账,怎么可能修他的破扇子!” 说罢,他按了下椅子上的按钮,梁冰月脚下的平地突然滚动起来被送了上去,铁门也随即关闭。 她再次敲了敲铁圈,这次没有开门。 这个可恶的九目眠,没事干嘛偷喝人家的酒啊! 梁冰月泄气似地跺了跺脚,只能另想办法。 可惜整个冥界只有工爵这一个制作修缮法器的大才。 梁冰月如今被督造所下了禁令无法入内只能在其他地方蹲守,她从王左那得知工爵平时除了喝酒就是去逍遥楼听评书《倦美人》。 《倦美人》这书她看过,在京城算是风靡一时,没想到流行到冥界来了。 官方发售的第一卷只更新到第三十回,下一卷要等明年开春才会发售,所以逍遥楼跟挤眼泪似的每月只讲两回,再快点怕是没素材可以讲。 刚巧她父亲认识《倦美人》的作家刘人美,一年前拜访作家府邸之时梁冰月曾偷偷潜入书房看过第二卷。 那时她被刘人美发现,曾跟他约法三章,他不将此事上告父亲让她受责罚,作为交换她要保证不会将《倦美人》第二卷的内容流传出去。 第二天逍遥楼发布开讲第二十五回的消息,梁冰月跟王左找了个离得老远的看台位置。 工爵因为许多官差找他买各种法器,资金充裕,得了个最靠前的位置。 一道屏风,一盏清茶,说书人娓娓道来一位武功了得的青年于峰想参军报效国家,却因长相过于阴柔,雌雄莫辨,常常被军中人当成女人看待,饱含偏见不受重用的委屈经过。 半透的屏风遮住了说书人的面容,只依稀辨得男人的身形,声音却如同书中人雌雄莫辨,带有男性独特的深沉嗓音,也有女性温柔的芊芊细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此话一出,所有人发出惋惜之声,纷纷祈求说书人再讲一遍。 奈何舞台上的油灯已灭,说书人在黑暗的掩护下退了场。 意犹未尽的工爵在店小二的陪同下出了逍遥楼,梁冰月见状跟过去挡在前面。 “怎么又是你!” 工爵好不容易上扬的嘴角又瘪下来,按动轮椅找了另一条路离开。 梁冰月连忙开口,“工爵先生可知,于峰辗转多个军营最后得到了哪位将军的赏识?” 这是第二卷开头的剧情,就算工爵提前看了《倦美人》第一卷的内容,也无法得知未发行的剧情。 “咦”的一声,工爵按停轮椅转回头惊问:“姑娘知道?可不要为了九目眠那混小子说些骗老人的鬼话!” “小女子从不说假话,只不过恰巧生前家父是刘人美的故交,又恰巧在无意间看到到刘人美遗留在书房的手稿,所以把第二卷的剧情都给看完了!” 心慌意乱中工爵按到轮椅中的某个按钮乱转了一圈,他按耐住心中激动的情绪,表面强装镇定。 “我又怎知姑娘有没有在说谎?” “想知道我有没有说谎到时候看我抄写出来的书不就好了?工爵先生绝顶聪明肯定看得出来!” 工爵甚是傲娇地冷哼一声,启动轮椅自顾自走了。 梁冰月当他同意了这场交易,当天晚上准备好纸笔和几根蜡烛连夜抄写《倦美人》第二卷的剧情。 以她惊人的记忆力复述个七七八八不在话下,最难的还是过于细腻的情感描写。 刘人美原名刘千,刘人美只是他的笔名,是个爱跟家父喝 酒聊天侃大山相互吹嘘功绩的大老爷们,偏偏他写的文字却如芊芊流水,细腻如丝,饱含伯乐难求,知己难得的愁苦悲情。 比起刘千,梁冰月总觉得把《倦美人》演绎得精彩绝伦的说书人更像刘人美。 “还在熬呢?”九目眠敲开了她桌前虚掩的窗户探进头,“我听王左说你为了帮我修好羽花折扇正在讨好那性情古怪的老头子?” “明明是你偷喝人家的酒,还在那骂别人性情古怪?” 梁冰月一边为工爵鸣不平一边加快抄写的速度。 “不就是偷喝他三坛酒,大不了找机会还给他!至于那么小气记到现在?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先前帮了我那么多,又因为我才把扇子搞坏的,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梁冰月趁机拿走九目眠手中的折扇,“暂时把它放在我这边,我跟你保证不多时就会把羽花折扇完好地交回你手里!” 九目眠看着梁冰月小心翼翼地将折扇收入柜子,一时有些动容,柔和的月光照耀在他五官鲜明的侧脸上,暴露出他此刻难得的深情,“很少人,对我这么好过……” 梁冰月过分专注在抄写上,不以为意道: “你不是挺受阴差们敬重的嘛?今天听王左夸你夸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没想到你身为轮回路主人还挺够格的,前期是我错怪你了!” “虽说是敬重,他们可不会为了我得罪能为他们造法器的工爵,这点上你与他们不同,真的不考虑以身相许嘛?” 梁冰月听出了九目眠里的话里有话,抬头见他表情如此认真,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笔尖在纸上写了几个不成型的字,只能撕掉再重新抄写。 九目眠笑出了声,“你干嘛那么慌张?” “还不是你,莫名其妙说的什么话!”梁冰月埋怨道,“要不你还是打我头吧!” 比起说些酸不拉几的肉麻话惹得她起一身鸡皮疙瘩,她还是更接受九目眠直接打她来得痛快。 九目眠听话地将手搭在梁冰月头上,然而这次却没有打她,而是别样温柔地摸了摸脑袋,随性地抛下一句,“我走了,下次再来找你!” 九目眠走了,留下心情乱作一团的梁冰月。 她重新理了下自己的思绪。 她先是莫名其妙地死了,后来为了找回父母亲自愿成为阴差,阴差之后还想要做什么,她其实是有些迷茫的,所以才不计辛苦地“还恩情”,不过这恩情好像有些变质了? 官差之间是可以在一起的,在逍遥楼她看见过不少男男女女结伴出行。 当阴差的岁月万分孤寂,找个伴侣确实可以消磨不少时光。 可…… 梁冰月不知不觉在纸上写下“冥王”两个字。 九目眠的身体是温热的,头上还残留有他手里的余温,梁冰月却总想起冥王冷到极致的手掌。 冥王这时应该在冥王殿吧? 不知道会不会想起曾跟他在人间界朝夕相处的小阴差? 或许早把她忘记了也不一定。 梁冰月自嘲式地摇摇头,继续换纸抄书。 22. 一见青竹鬼必哭 用了一整天的时间,烧完了四五根蜡烛,梁冰月终于把《倦美人》第二卷抄写完毕,连同羽化折扇放进同一个包裹里。 督造所的大门没有开,只在右下角开了个小口,她把包裹放进去,小口随即关闭。 此时远处传来微弱的光亮,是月亮即将升起的讯号,梁冰月跑到冰月山,刚好赶上月亮升起的那一刻,金黄色的光芒映照泉水,整座石林山如在人间界般明亮。 她又看到了远处山崖上的那一抹红色,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急急忙忙跑过去。 后背突如其来的一鞭子把她打倒在地,剧烈的疼痛让她喊不出声音,再次爬起来抬头,那一抹红色已经消失不见了。 又是一鞭子过来把她打翻在地,这次是肚子中了一鞭,不断地往外冒出鲜血与皮肉。 “大胆!区区引灵使居然敢擅自闯入冰月山!受何人指使!快如实招来!” 要我招也得给我留点时间啊!哪有不由分说先给两鞭子的! 梁冰月直翻白眼,一是被疼的,二是被无语到的。 好在冥王之力的复原速度似乎比在人间界要快些,伤口及时止住了血,她的意识也逐渐清醒过来,往后看有个绿色的身影正在走过来。 那人身穿丝绸质地的墨绿色衣袍,内搭红色里衣,未系任何发带的头发自然留到了腰间处,额前的刘海挡住了大半张脸,眼神十分凶狠地看向她。 受伤的左手被缠满绷带,完好的右手手持带有无数铁刺的鞭子在蠢蠢欲动。 不是吧?还要打!? 梁冰月赶紧爬起身求饶,“小人是新来的阴差,不懂规矩,不知犯了何事?还请大人饶命!” “既是阴差,谁带你来的冰月山?是不是欲要加害于冥王殿下!快从实招来!” 说罢又是一鞭子过来,梁冰月连忙躲到大石头后面解释。 “这是冥王殿下见我有功,赠予小人的!小人绝无有害冥王殿下之心!” “还在说谎!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那人直接把石头打个粉碎,眼见无数个鞭子打过来,无处躲藏的梁冰月只好闭眼抱头默默承受。 “丫头!快躲到我后面!” 梁冰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她睁开眼,只见九目眠抛出折扇与那人的鞭子纠缠在一起。 那瞬间竟有了看见大腿死命痛哭的冲动,实在是这人欺人太甚,一点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啊! 九目眠转头给了极温柔的笑容安慰道:“老头子说你写书写得好,急急忙忙把扇子修好给我送来了!” “九目眠,你一定要跟我作对!” 那人的怒气更甚,鞭子上的铁刺激发出浅蓝色的亮光,梁冰月发现自己的头发飘起来了,手指麻麻的,似乎有电流经过。 “明明是你在跟我作对!我的属下好好地欣赏月亮,干嘛打扰人家雅兴?” 九目眠表面应对得当,实际额间出了不少冷汗,连连往后退。 眼看九目眠快要招架不住,梁冰月躲在他后面小声嘀咕: “要不你就让他打我吧?我身负冥王之力,不碍事的!” “笨蛋!”九目眠回答也回答得很小声,生怕被那人听见似的,“要是被青竹鬼知道你身上负有冥王赐予的冥王之力,绝对会把你挫骨扬灰,半点生机都不给!” 什么?那么狠!? 梁冰月掉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电的。 青竹鬼果然名不虚传,“一见青竹鬼必哭”这句话的含金量又上升不少了。 “引灵使什么时候能来冰月山了?莫非九目门主徇私枉法擅自带她过来?你们两人都得接受惩罚!” 九目眠反客为主质问起青竹鬼来,“锁灵桥前些天收了一百三十六条怨灵,是这丫头立的功劳,冥王殿下给的赏赐有何不可?还是你不认同冥王殿下的决定?” 一听是冥王的决定,青竹鬼立即收了鞭子,怀疑的眼神依旧在梁冰月身上打转。 【她的伤口怎么好得那么快?】 梁冰月见状连忙躲在九目眠背后,只露出半只眼睛仔细观察起青竹鬼来。 刚才完全被凶神恶煞的气势给唬住了,实际上这人的面相很是柔和。 脸型轮廓并不鲜明,鼻子也不直挺,圆溜溜的鼻头很是挺翘,嘴巴小小的自然带有粉调,唯一有攻击性的是那极具魅惑力眼角微微上扬的桃花眼。 可以说是个长相极具代表性雌雄莫辨的画中美人。 右眼角下有颗红痣,左脸被乌黑柔顺的头发遮住了大半看不出大概,只有在微风吹拂下看到被遮住的那个地方似乎有黑色疤痕。 两人都在相互观察,不一会儿就对上了视线。 青竹鬼察觉到梁冰月是在看他的左脸,连忙用手压了压刘海,眼底发了红。 “今天风有点大了,法令主还是回去歇息吧!” 九目眠出言嘲讽,“左手都渗出血了,头发再多好像也盖不住。” “连几十条怨灵都对付不了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嘲讽我!” 青竹鬼把左手藏进衣袖里,恶狠狠地盯了梁冰月一眼转身理开。 【下次再找你算账!】 不要啊!可别找我算账啊! 梁冰月欲哭无泪,第一次觉得知晓别人的心声也不全是好处。 接受不了嘲笑的九目眠朝青竹鬼大声嚷嚷,“都说了我是文官啦!至于对我要求那么高嘛!” 青竹鬼完全没理会地走了。 “多谢九目门主的救命之恩!”梁冰月再次表示感谢。 九目眠用折扇抬起梁冰月的下巴,俯身凑近直视她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沉声道:“谢了那么多次,不如以身相许来得爽快?” “哈哈!”梁冰月打掉折扇故意装傻充愣,“九目门主真会开玩笑!” “算了,你就当我在开玩笑”九目眠惋惜一声,很快回了正题。 “这段时间躲着点青竹鬼,前几天燕国发生内乱生出几千个恶灵祸乱人间,他趁冥王在人间界擅自入燕国收服恶灵,结果伤了手差点死掉,还是等冥王亲自过去收的烂摊子,受到冥王的责罚,估计心情不怎么好吧?” 梁冰月吞了吞口水,她已经用身体亲身经历传说中的青竹鬼心情不好的威力了。 看来以后每次出去都要仔细观察背后有无青竹鬼出没。 “既然要谢我……” 九目眠把手靠在梁冰月的肩头,“不如陪我去月华楼听小怜儿最新谱的曲?” “下次吧”梁冰月摇摇头,“昨晚熬了一整宿,想回家睡会觉!” “真的不去?”九 目眠再次问道; “真的不去!” 梁冰月在九目眠面前结结实实打了个哈欠以表现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困。 “就算冥王在那里,你也不去?” “不…”梁冰月瞬间来了精神,“冥王殿下真的会去嘛?” “怎么又不困了?”九目眠冷哼一声,一副看透了梁冰月的眼神,揶揄道:“来冰月山也是为了冥王殿下吧?可惜我活了几万年眼见过无数个投胎转世的太子妃却从没听说过有冥王妃这一号人物。” “九目门主,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需要您特意强调!” 发现九目眠在骗她,梁冰月翻了个白眼直接走人。 她知道大事缠身的冥王不会特意空出时间理一个小阴差,也知道轮回路离冥王殿有十万八千远。 但又如何?不能想嘛?想又不犯法! 再说她又没真的想跟冥王干什么,至于这样天天警告她?! 梁冰月回到家很快被困意席卷一直睡到隔天中午,打开窗户想呼吸下新鲜空气,发现外面窗台上放有一壶酒和半截纸条,上面写着:“以酒赔罪之,祝眠” 寥寥数字却笔触清明,苍劲有力,梁冰月越加相信九目眠是个优秀文官了。 不过今天她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上到人间界的那几天,梁冰月在首饰铺淘到一支雕刻有白栀花图案的玉质发簪,很称孟婆的肤色,想以此作为答谢的小礼物,不过她在奈何桥头从中午等到晚上都没找到可以进去的机会。 阴阳两界每天都有不间断新进来的亡灵,孟婆不像其他官差,引灵使有一百四十二位可以差遣调度,审判官也有然、清、道三位大人可供分担,从早到晚只有孟婆一人有能力烹煮孟婆茶,自然脱不开身。 灯笼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一直到月亮落下阴差回了花街,奈何桥才重归寂静。 过了半响,孟婆打开天窗朝她招了招手。 此时的奈何桥没有诡异的花香,没有诱惑人的画作,梁冰月很快上了楼梯到达正厅。 孟婆依旧半躺在卧榻之上,桌上有两杯茶。 “喝吧!”孟婆敲了敲桌子,自己拿了一杯细品,“这次的茶只有茶香和紫荆花的味道” 梁冰月跪坐在桌前,双手举起茶杯置于鼻前轻嗅,果然有股紫荆花的味道,喝了一口,最先入喉的是绿茶干涩的口感,然后是花的回香与甘甜。 “真的很香!”梁冰月称赞道; 见孟婆手中的茶杯已空置于桌前,她连忙倒满茶水递过去,“还请仙女姐姐喝茶!” 孟婆没有接茶,从后座的箱子里掏出一壶酒独自品酌,斜眼敲过去神情复杂。 “听说轮回路新进了一名阴差还立了功受了赏赐,我猜是你却不希望是你,没想到最终还是你” “我知道仙女姐姐希望冰月顺利投胎转世,可至亲之人身负执念成了怨灵,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只是辜负了仙女姐姐的好意!” 梁冰月从袖兜里掏出白玉发簪,“不是什么贵重礼物,配不上姐姐的风华绝代,却也是冰月的一番好意!” 孟婆接过发簪,嘴角终于扯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小妮子倒是至情至性之人,你我不过一面之缘还能想念至此,又何况是自家至亲?只是这万年孤寂,你真能承受得了?” 23. 莫名其妙成了流氓的梁冰月 “反正都这样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梁冰月没心没肺地傻笑起来,她觉得处境再坏也没有比当初举家被灭,面容尽毁更坏了。 不就是当阴差嘛! 不就是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活在阳光底下嘛!? 每天欣赏欣赏月亮不也挺好? 孟婆喝光了一壶酒又不知从哪掏出另一壶酒,她的酒跟她的茶一样飘着浓烈的花香,梁冰月光在旁闻着也有些醉了。 冥界储藏不了新鲜的食物,唯有酒跟茶最为盛行,孟婆酿的酒偶尔出现在花街上不多时便被抢购一空。 听说是既有酒香亦有花香,既会醉人却不会在第二天头疼脑裂,可谓上等佳品。 “实话说来,命运真是有够捉弄人的!” 孟婆冷笑一声,眼眸不知何时噙满泪水,“当初你死都不愿意喝的那碗茶却是我活了几万年之久的梦寐以求,可它对我没用,喝得再多也忘不了……” 梁冰月关切地问:“仙女姐姐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孟婆摇摇头,几滴泪流入茶杯里闪烁明蓝色的光芒,半响过后才说:“小妮子可曾爱过人?” 梁冰月被这突然而来的话题搞得有点懵,她的脑海里闪过曾有过倾慕之情的太子、若即若离的冥王殿下还有总爱开玩笑的九目眠,但都好像还够不上“爱”这样沉重的字眼。 孟婆见梁冰月面露迷茫,不由得生出了一丝羡慕之意,“不爱便是好的,别像我受尽苦楚,失忆不得,只能借酒沉沦……” “是谁?”梁冰月急得追问,是哪个负心汉瞎了狗眼害我家仙女姐姐难过至此! “冥王”孟婆回答,沙哑的嗓音低了几声。 冥王? 梁冰月刚激起的澎湃之心瞬间凉了大半,怎么可能是冥王?怎么可以是冥王! 他不是整天在冥王殿嘛?怎么会跟奈何桥的孟婆有交集? 不过换个角度想冥王跟孟婆确实也是最有可能的,他们在冥界的资历最老,很有可能是老朋友,更有可能是老情人……她在脑海里闪过这两人绝佳面容,不得不承认简直相配极了。 梁冰月只觉心口的某处堵得慌,不知是因为冥王有过一段情让她觉得堵,还是因为冥王是个负心汉让她觉得慌。 孟婆见梁冰月的脸变得煞白,大概是想到了什么笑出了声。 “小妮子误会了,我说的是二代冥王,现如今存世的三代冥王,对我来说不过是个小屁孩!” “嗷!原来还有第二代冥王?” 梁冰月感觉自己又可以自在呼吸了。 “三万年前我跟二代冥王也曾有过一段惬意的时光……” 孟婆将思绪飘得很远,嘴角勾起笑容,眼里满是幸福的光芒,“那时的冥王可不爱待在冥王殿,常常带我游览人间界,他说人世间的光景美不胜收,不像冥界终日黯淡无光和源源不断惹人烦的亡灵。” “可是后来……他爱上了生人,生人渴望长生不老却嫌弃冥府荒凉,冥王便和她长久地住在人间界,我去找他,他却不愿见我,我气不过,抛掉冥界的职责,找了个远离人间界和冥界的世外桃源终日饮酒消愁”。 “可身为冥王怎可远离冥界?失去了冥王和孟婆的冥界不多时便发生大乱,亡灵因找不到归所成了恶灵,怀胎十月生出的新生儿因没有灵魂转世成了死胎,生死秩序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受到规则反噬的冥王熬不过半年便跟着他的冥府一同消亡了。” “临死前我问他,为何几千年的陪伴不及一个生人几个月的相知,他说他恨透了冥王这个身份,无论是阴差还是亡灵都冰冷得令他作呕,更何况身处其中的孟婆?我却骂他愚蠢至极,因秩序而生却要毁坏秩序,自食恶果,魂魄消亡,到最后连个道歉都不肯给我!” 孟婆笑中带泪,极力用睁得最大的眼眸展示她的恨意,梁冰月却从中看出了悲凉与悔恨。 她还爱着他,甚至责怪当初的自己没能及时阻止他走向终结。 “后来冥王三代也就是现如今的冥王殿下花了十年时间把整个人间界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才找到我,以失职之罪治我三千年地狱刑,后让我以赎罪之身入奈何桥继续担任孟婆,他答应只要找到下一任孟婆便将我变成普通亡灵进入轮回。” 说到这孟婆气得把半壶酒砸得稀巴烂,“可恶的混小子连渡灵使都找到了,就是找不到接替我的孟婆,跟上任冥王一样不讲诚信,一个多情,一个无情,都不是什么好狗!我每见到他一次就要骂一次!” 孟婆呸了几次口水,还不过瘾,又把矛头指向梁冰月。 “小妮子可别被那混小子给迷惑住了,就是个祸害!以后有多远离得就多远!” 晚了,已经被迷惑住了! 梁冰月眨巴眨巴眼睛,略显心虚地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孟婆喝完了藏在箱子里的三壶酒,带着咒骂声沉沉睡去。 梁冰月收拾好碎掉的陶瓷片,又从内室拿来丝绸被轻轻盖在孟婆身上。 奈何桥除了种有各式各样奇异花草外,还有些许在人间界常有的草药,梁冰月摘了几颗有解酒作用的草药熬出两碗解酒药出来。 一碗给了孟婆一碗则密封在酒壶里放在茅草小屋的台阶上,若她没猜错九目眠今天晚上大概率也会去喝酒,估计到隔天中午才回得来。 这两个冥王之下最高的官差,一个因愧疚捆绑一个被时间束缚,说不上谁更可怜,惟在酒精面前最公平。 远边天空微亮,又是月亮升起的瞬间,梁冰月冒着可能再次被青竹鬼发现的风险去了冰月山。 今天是她成为阴差后工作的第一天,需要跟随第七支队前往人间界引渡亡灵,也就是说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回不来冥界,至少在这之前,她想跟冥王好好告次别,顺便也想帮仙女姐姐做些什么。 梁冰月赶到之时,月亮立于石林之上只升起半截,还有点冷,她扯了扯衣袖眺望山崖,却未见那一抹红。 “梁冰月” 背后轻唤的声音响起,却震得整座冰月山随着声调颤动。 梁冰月转过身欠了欠腰,“冥王殿下!” “你是来找我,还是来看风景?” “都有的”梁冰月回答 ,不自觉地抖了抖身子,“这个时间段真冷啊!冥王殿下不冷嘛?” 冥王再次伸出手,已成了某种肌肉记忆的梁冰月想也没想地搭过去,结果就是更冷了,身体抖得更厉害。 “……别放在我的手上,拉着我的衣袖就好” 梁冰月看到冥王处变不惊的脸上似乎冒起了阵阵无语,她心下一横,不仅不放手还握得更紧,“我还是比较习惯握住冥王殿下的手!” 冥王没辙,牵着她很快到了山崖上,因为离月亮很近,有了月亮温度的加持,身体逐渐暖和过来。 “冥界一天比一天冷了,我用了很多方法才让月亮慢慢温暖过来。” 冥王伸出另一只没被牵着的手向月亮输送能量。 月亮确实越来越暖和,梁冰月却发现冥王的手越来越冷,竟生出了握住冰块的错觉。 “可以不要再让月亮暖和了嘛?” 梁冰月发现自己的声音已接近哽咽。 所有人都说冥王殿下最爱去两个地方,一是躺在冥王殿里吃苹果,二是站在冰月山上看风景。 可是冥王殿除了苹果还有数不清的锦书,冰月山上是逐渐暖和的月亮和逐渐冰冷的身体。 还有那十年…… 一个人得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花整整十年的时间去找一个对生活失去失望的人呢? 冥王殿下,您究竟要为冥界做到何种程度?值得嘛? 【她在说什么?】 冥王不理解梁冰月为何要说这样的话,继续向月亮输送能量。 “你不是怕冷嘛?为何还要让自己冷下去?” 【她是在怕我冷?】 梁冰月看得实在焦急,直说:“对啊!我是在怕你冷,我在关心你!” “关心?”冥王蹙了蹙眉,对这个格外新鲜的词感到疑惑,“我应该很少需要人的关心。” “关心才不是需不需要的事,而是想不想……” 梁冰月拉低了后面那句话的声音,但她觉得冥王应该是听到了,虽然无论嘴巴还是内心都没对这句话进行回应。 梁冰月用两只手来回搓那只冰冷的手企图让它温暖起来,可惜毫无用处,没有任何温度上升的迹象,所以她找了个十分老旧实在的办法,把冥王的手放在嘴前哈气。 “你在做什么!” 冥王跟得了惊吓似地甩开手,难以置信刚才的动作。 冥王刚才的表情就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性骚扰,莫名其妙成了流氓的梁冰月一时语塞,“我,我,我的母亲就是这样让我温暖起来的……” 不过好在冥王终于肯放下那只一直不断为月亮输送热量的手,虽然是因为被吓的。 “以后别再这样做了!” 冥王重新收拾好表情,把手藏进袖子里,又把袖子置于背后,完全阻隔她再次这样做的可能性。 “……” 梁冰月觉得她可能做了一件非常错误的事,害她以后再没有机会牵冥王的手,默默在心里捶胸顿足,万分悔恨。 “说回刚才的话题,你找我有什么事?”冥王问; 24. 冰月山的风景难看死了 “哦,是这样的!” 梁冰月差点把正事给忘了,“我是想问孟婆真的喝不了孟婆茶嘛?仙女姐姐因为忘不了冥王二代的事一直郁郁寡欢,我很想帮她。” “喝不了,孟婆茶取自忘川水,冥界之人注定被忘川排斥”冥王轻点了下梁冰月的额头,“就像你哪怕前世喝过孟婆茶,也会在成为阴差之时涌现所有记忆,不过你的前世并没有什么刻苦铭心的记忆,对你的影响不大。” 原来是这样! 梁冰月仔细回忆了数十世的记忆,好像真的没什么特别的记忆点,大多平平淡淡过完一生,最辉煌的莫过于差点成为太子妃的前一世了,如此也算是种幸运?! 难道真的要等到下一任孟婆现世,仙女姐姐才有轻松的一天? 今天的冥王似乎比往常耐心许多,他微微倾下腰贴近梁冰月轻声说: “孟婆责任重大并非随便一人可承担,既然她愿意将心事说与你听,不如帮我好好疏解她?” “遵命!冥王殿下!” 梁冰月笑呵呵地应过声,用尴尬爽朗的笑声掩饰止不住颤动的心。 “如此,便有劳你了!” 冥王嘴角轻轻提起,依旧是那温柔得不像话的轻声细语,梁冰月站在山崖之上差点腿软摔倒。 猛地想起冥王上次说完这句话后直接把她撵走了,急忙抓住袖子大叫:“等一下!” 刚准备离开的冥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唬住,滞愣了一下。 “冥王殿下,今天,是我接受阴差任务的第一天,可能要很久才回冥界见您,所以我才想,特意见您一面,然后也想……就是想……” “想什么?”冥王疑惑地问,“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说出来。” 我也想啊! 梁冰月简直想骂自己为何那么没出息,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就是……您可不可以跟我好好告次别?”梁冰月咬咬牙,终于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冥王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出口,“那祝你此次前去一路顺利?早点回来?” “遵命!冥王殿下!我这次先行告退了!” 听到这么温柔的话,梁冰月感觉自己浑身都有动力了,深深地鞠了次躬一边旋转一边蹦跳地下了山。 她原先还挺害怕自己第一次出行任务,毕竟这次没有九目眠跟冥王在身边帮她。 但冥王居然跟她说“早点回来!”瞬间什么都不用怕了,她背后可是有冥王在等着她呢! 九目眠摇晃着身子从月华楼出来,见门前有一壶温热的陶罐,上面盖有半截纸条“以药原谅之,梁冰月” 打开盖子一看竟是一碗解酒药,明显是熬了几个时辰熬出来的,九目眠心里说不上的感动。 想到今天是梁冰月出任务的第一天,九目眠赶紧把药喝完解酒跑去花街找她,发现人不在家,百分百断定这人又去冰月山。 死不悔改! 九目眠忍住骂人的冲动,又是无奈又是期待地跑去冰月山找梁冰月,刚巧听见冥王跟梁冰月的对话及时避了身。 等梁冰月蹦蹦跳跳跑下山,才从树林里出来。 冥王一早就发现九目眠躲在树林,等他出来后十分不解地问:“为何要躲在那?” 此时的九目眠面色阴郁得可怕,他认识冥王上万年,知道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地一心只为冥府安稳的事业狂,怎么可能突然对一个小妮子上了心? 他反问:“冥王殿下,梁冰月不过是一介普通阴差,您对她是不是有些太耐心了?” 冥王注视着梁冰月不断远去的背影,嘴角提起一抹轻微的浅笑,“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用许多,或许有一天她会成为你的同僚也不一定?” 真相摆在眼前,九目眠无力地僵在原地,面色接近苍白。 他艰难地问:“所以您是想让梁冰月成为下一任的孟婆?” “她很有潜力,跟孟婆的关系也比我想象中的要好,我相信终有一天她能胜任的。” “不行!重点不是她能不能胜任,而是她愿不愿意?不对,就算她愿意,您也不能这样哄骗她当孟婆!您看看她刚才活泼好动的性子,怎么承受得了终日待在奈何桥的孤寂?” “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也不是你该介入的,作为轮回路主人富有同理心能更好管理阴差亡灵是好事,但也别太有同理心了”冥王见九目眠万分焦急的模样,似有所悟地挑了挑眉:“还是你对梁冰月也起了跟那公主一样的心思?” “若我说有呢?” “那我希望她对你也有一样的心思,这样你就能帮我好好劝她担任孟婆了。” 可惜她喜欢是你啊! 九目眠心中苦笑,梁冰月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一个六亲缘浅的家伙。 他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冥王,应该说他希望冥王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但也绝不能放任冥王随意对待梁冰月。 他幽然的目光对上那双漆黑到不见底的眼眸,“冥王殿下,您可曾有过不顾一切的执念?,不为其他的,就为了自己想要的,像我为了曾真心爱过的公主不惜违反冥令承受九道天箭伤,冥王二代为了留在人间不惜抛弃整个冥界最后反噬而死。” 冥王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执念?还需要不顾一切?怎么可能?他的身后可是一整个冥界。 所以他不是冥王二代,而是冥王三代。 九目眠也不期待从冥王嘴里能听到什么好话,“冥王殿下,我想跟您再次做笔交易,从现在开始我会不顾一切帮您找到冥王二代遗失的阴火种,若是找到了,我希望您能放弃梁冰月继任孟婆的想法,还有帮助我,让梁冰月待在我身边。” ”前面的交易我同意,至于后面的,冥王应该是没有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能力。” 冥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迟疑了几秒,九目眠找他帮忙这种事还不如找青竹鬼或是幽白。 九目眠却坚持说:“不,您一定可以做到的,到时候就知道了!” 九目眠冷哼几声,抬头见月亮高悬,尽是讽刺。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该带梁冰月来这冰月山,这风景难看死了! 全然不知被当成交易物的梁冰月换上刚拿到的阴差制服,乖巧地站在清殿堂前同其他阴差接受清大人的训诫,喋喋不休说了大半个小时,无外乎九个字“高效率!高回报!低输 出!” 梁冰月悄悄跟第七支队的同僚们分享九字箴言,引得周围窃笑,被清大人结结实实盯了一眼。 清大人发出号令:“阴差1142号,上前!” 梁冰月应声走上前,不知要做何种礼仪,只能照例欠了欠身,“在,清大人!” 引得周围人差点笑出了声。 清大人连忙摆摆手,忍住笑意说:“不用那么礼貌,今天是你第一次出任务,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请教阴差1137号,切记不要擅自做任何决定!” “谢谢清大人的教诲!”这次她没再欠身了。 散会后,王左递过来一个腰牌,“这个是这次的通关腰牌,阴差唯持有腰牌才能自由出入阴阳两界,两次间隔不得超过七十九天” “好!”梁冰月接过腰牌,问:“那我们要去哪里收亡灵?” “大俞国,靠海而生的渔民,遭遇了大海啸,死了不少人。” “可我们去到人间界最少不得要二十多天的时间?等我们到了,亡灵都跑光了吧?” “我们怎么可能等人死了才过去?审判官都是有预知能力的,能根据预知结果安排确切的时间和适当的人员收集亡灵。”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梁冰月点点头,冥王好像也有这样的预知能力。 “那么快就懂了?” 王左不敢置信当初他花了大半天才理解到位的事情,梁冰月听他说一两句就搞懂了? 究竟是他太会说话还是她太聪明了? 一阵阴风吹过王左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问:“梁冰月,你会不会觉得今天的冥界有点冷啊?” “有嘛?明明很暖和啊!我都出汗了,哈哈!” 梁冰月毫不心虚地擦了擦自己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 王左睁大眼睛,惊讶于梁冰月异于常人的感知能力。 清殿第七支队共有六名阴差,除了队长王左外还有他的名字兄弟王右,阴差1138号;绑有两条马尾辫的阴差1139号,流雨;沉默寡言问了半天也难得回话的阴差1140号,流云;还有跟梁冰月一样是女生的阴差1141号,流朵。 流朵走过来牵了下梁冰月的手,“听队长说你叫梁冰月,今后还请多多指教!我就住在你的斜对面,可以叫你姐姐嘛?” 因为带着阴差面罩,流朵只露出下半张脸,粉嘟嘟的娇俏小嘴说话时会露出两颗可爱小虎牙,身高要比她矮不少,身材也比正常的成年女性干瘪不少,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 阴差的面貌大多与死前无异,梁冰月疑惑这样可爱的小女孩怎么会来当阴差? 据说阴差生前大多十恶不赦来着……还是跟她一样也是上到人间界复仇的? 流朵见梁冰月迟迟不回答,嘴角瘪得老低,眼看圆溜溜稍微有些凸起的眼睛即将冒出泪花,梁冰月连忙回答:“好啊!小朵,那以后常去你家串门!” 流朵这才笑出了声,“欢迎随时来访,姐姐!” 这妹妹心里未免太脆弱了吧? 因为不是梁冰月擅长应对的类型,她表面装出友好交往的样子,实际在赶路的过程中悄悄与她保持距离。 25. 大俞国 他们一行通过鬼门关到达阴阳两界,再次面对延绵不绝毫无变化的景色,梁冰月的心情是绝望的。 如果说第一次还有点新鲜感,第二次纯粹为了赶路,那第三次完全被疲惫感占据,其他阴差大概早已成为习惯,毫无怨言地踏上征程,梁冰月只好艰难地迈出脚步跟在后头。 中途莫名地想念冥王瞬间移动的能力。 离大俞国水难还有二十四天的时间,他们必须在这之前赶到混沌之地。 沉默寡言的阴差1140号流云生前曾在大俞生活过,自然而然成了此次旅程的引路人,经过混沌之地前往大俞国之时,他是这样对他们说的,“大俞国是个岛国……” “什么?” 咕噜一声,梁冰月当即落入大海。 母亲曾教会她游泳,无论是河底还是海面基本上畅通无阻,奈何此时海浪席卷狂风扑啸而来,再厉害的游泳健将也难以幸免,六个人如浮萍般在海中飘荡。 身处幽灵形态的他们虽然不会被海水呛到,但找不到依靠物没办法上岸,如此下去只会浪费时间,更有可能越飘越远。 流云率先发出了声,“西边有船过来了!我待会现身喊救命,你们也赶快现身憋好气!” “那你小心点!别勉强!”王左连忙应声; 在这种情况下现身是特别危险的事,搞不好会溺水而死,阴差以肉身死亡,灵魂会进入休眠状态,需要立即送往冥界的医疗署唤醒,若未及时送往冥界,肉身在人间界的腐烂会永久地保留在幽灵形态上。 这是九目眠在上次梁冰月擅自现身后特意对她的叮嘱。 出生在大俞国的流云水性似乎比他们都要好,待船接近后,立马现身往上游出水面,大喊:“救命!救命!能不能……救救……我们!” 海面上的风浪很大,流云几乎是每说几个字就喝一口水。 好在流云喊得很大声,船上的人听到声音连忙抛出几条绳子,梁冰月等人见状连忙现身向上游抓住绳子或将绳子绑在身上。 把他们拉上船的是三四个穿着朴素的渔民,看着六个穿着灰黑色制服头戴面罩的可疑人士,立即手拿铁锹摆出攻击形态,“你们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海里?不说的话我要把你们重新推入海里!” 到底在自家渔船,虽说面露惧色,手在颤抖,说话的底气还是有的。 他们被当成凶神恶煞的坏人了…… 不过阴差就是来收尸的,说是坏人也不为过吧? 这时王左跟其他人警惕地站起身,手持系在腰间的食魂鞭与他们两两对峙。 梁冰月把喝了几口海水的流云陷入昏迷拖到暂时安全的后头,以压胸的方式让他呛出里面的水。 她觉得那些渔民本性不坏,没必要两败俱伤,连忙劝道:“你们先别着急,就不能好好解释一下我们没有恶意嘛?” “我们要怎么解释他们才肯相信?”流朵回头瞧了一眼梁冰月,冷笑道:“姐姐别太天真了,不如趁他们还未上岸与族人通风报信之前,先把人绑了扔入海里,反正几天后也是要被溺死的。” 没有人觉得不对,没有人对这句话产生一点质疑,王左甚至已经拿出了食魂鞭。 善良的渔民不顾危险救了六位身份不明的来访者,却没想到是来杀他们的。 梁冰月突然很想呕吐,但长久未吃东西不能称得上胃的胃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了。 “等等!”流云从地上爬起来,“我们是从燕国过来的使者,听说你们这里出现了海难,特意来调查帮忙,后续给予救援的!” 渔民一听这话立马扔掉手上的铁楸,布满伤痕的双手握住王左的手连连抱歉:“原来是大老爷们啊!真对不住!你们亲自过来帮忙,我们还这样对你。” 王左手上还拿着食魂鞭,流云几乎是用哀求般的眼光看向他。 流朵悄悄绕到王左的背后低声提议,“不妨趁他们现在放下警惕,赶紧动手!” “啊!”梁冰月故意叫了一声,“老伯,您的手是刚才救我们的时候受的伤嘛?” “不妨事的……”老伯把手藏到背后,语气更加抱歉了,“都怪我没注意,把这老爷的手给弄脏了,可惜现在没有干净的布。” 王左摇摇头,食魂鞭重新挂回腰间,“没关系,不脏的。” 流朵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王右拉到后头,她恨恨地跺了跺脚没再插嘴。 有了燕国使者这一头衔,他们很快被安排上岸住进了当地建筑最豪华的族长家,换上当地特色的服饰,几片粗制的麻布配有几根羽毛作点缀。 流朵边拉扯服装边吐槽,“这是什么鬼东西!磨得我皮肤疼!” “大俞是岛国,除了与盟友燕国偶有沟通外基本与世隔绝,许多东西仍保留千年前的传统与经验。” 流云对着用麻绳制作而成类似小鱼形状贴在墙面上的装饰物若有所思,有时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在笑,有时眉头紧皱陷入巨大的痛苦中。 “这些天你先忍着,两天后收归亡灵任务结束就能走了,现在突然隐身不见估计会对他们产生巨大的恐慌,阴差需尽量减少对人间界的影响。”王左的话是对流朵说的,眼睛却看向流云。 “早知如此,刚才就该把那些渔民丢入海里!” 流朵仍是不忿,阴差制服虽谈不上好看,布料却是一等一地好,手感比人间界的粗麻布好许多。 “这里是流云生前的家乡,你还是少说点话吧!”王右在旁提醒; 斜靠在房屋栏杆架上的流雨欣赏了好一会与自己头上两条长辫相配的羽毛装饰,对着暗自神伤的流云窃笑: “真是有趣,当了上千年的阴差居然还在念念不忘与自己早已没有血缘关系的族人?要不是看在队长的份上,我才不会帮你!” “渔民多给的羽毛妆饰可还喜欢?”梁冰月故意问; “还不错吧!”流雨毫不心虚地瘪了瘪嘴,转头找了个最靠边的位置睡下,“你们今天谁也不准叫醒我!前段时间的赶路累死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大家别有默契地噤了声。 刚 才的老伯送来一大盘用编篓装着的鱼虾海蟹,“真对不住,燕国的货物船还没到,只能让老爷小姐们吃些大俞盛产的海鲜了!” 除了老伯外,还有几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男孩女孩以门帘作为遮蔽物好奇地往里探看,脸上抹了几道彩色泥土,与羽毛上的图案有些类似。 海鲜基本是清蒸或是火烤的简单烹饪,梁冰月吃了几口,除了食物本身的鲜味没有多余的调味,但也比没有任何吃食的冥界强得多。 流朵在旁小声嘟囔,“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不吃拉倒!”梁冰月又多吃了几口,连连称赞:“真好吃!” “小姐喜欢就好!”老伯双手交握,眯着眼睛尽是谦卑之意,注意到被放置到一边的阴差制服,不自觉地露出极为艳羡的表情,“不愧是燕国之物,果然精细!不像我们粗布麻衣的……倒是苦了各位老爷小姐。” 老伯把头低得极低,比较之下更加羞愧难捱。 “可我觉得上面装饰的羽毛很特别,五彩斑斓的比我们的衣物好看许多,孩子们的脸上好像也有类似的图案?”梁冰月说,被提及的孩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相互推搡着逃走了。 “那是大俞鸟的羽毛,具有防水保暖的特性,常被我们作成衣物,太阳下山后我们会举行海神祭祀仪式,若老爷小姐感兴趣可以出来到岸边观摩!” 老伯满怀期待地看向其他人,一阵沉默之后,王右率先开口,“我们待会就去。” “好!那老爷小姐们先吃饭,有什么需要直接喊一声就行!” 老伯笑着离开主动关了门。 “事已至此,大家切记暴露身份给生人,等两天后海难将至我们再行使阴差的权利收归亡灵。”王左说完独自找了个好地方闭目养息,其他人也跟着找个地方睡下,完全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屋里就剩流云跟梁冰月还站着,等太阳下山后他们一起结伴去了海滩。 走在半路上流云突然对她说:“谢谢你,无论何事。” “不应该是我先谢谢你吗?若非你冒险现身,我们哪能那么快上岸?” 梁冰月对流云的印象并不深,阴阳两界赶路的那二十几天,她几乎没怎么跟他说过话,这家伙总是一个人坐在边边上或是沉默不语或是眼神呆滞,除了队长外很少与人搭话。 如今想来即将亲眼见证族人的死亡,心情又怎么会好? 清大人安排他前往,未免过于无情了点。 “明明是你救的,那些人却那样……”梁冰月想到渔船上那群人的反应,只觉心寒。 流云问:“你是交易者吗?” “什么?交易者?” “阴差大多为十恶不赦之人,生前犯下重大罪孽,为了不堕入地狱深受酷刑,自愿成为阴差偿还罪责,此为偿还者;极少部分想重返人间界了却前世因果故与冥王达成交易,此为交易者,可以说冥王与冥界众人并非上司与下属的关系,而是偿还与交易的关系。” 偿还与交易?所以她是跟冥王交易成为的阴差? 26. 如果这世间真有神明 那冥王跟孟婆呢? 梁冰月不禁想,孟婆是偿还罪责才会待在奈何桥吧?如果偿还够了是不是就不用继续当孟婆了? 流云继续说:“亡灵的性格与好坏是既定的,并不会因为一世的记忆产生过大的区别,当然也会因每一世环境不同产生向好向坏的迹象,审判官可以据此拟定生死簿给予此人改善的机会,而偿还者是经过数千次轮回仍然罪大恶极的存在,却偏偏适合成为对生人遭遇冷血旁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引路使。” “怎么会这样……” 想到往后无尽的岁月都要跟这群人度过,梁冰月的心凉了大半。 “你是交易者吧?引路使里的交易者很少,很容易看得出来。” “你也是交易者?”梁冰月反问,她甚至可以大致猜出流云跟冥王交易了什么,“千年前你为你的族人交易了什么?” 此时一阵海风吹过,尾巴处留有七彩羽毛的大俞鸟夹杂着响彻天边的“呜哇”叫声从四面八方飞回岛内,海滩边的渔民围着风也吹不灭的巨大篝火欢唱蹦跳,与鸟叫声交相呼应。 流云的双眸早已湿润大半,不知是被海风吹的还是自己流的。 “大俞鸟的叫声很响,羽毛很是鲜艳,常常成群结队飞往世界各处,可一定会在傍晚时分飞回大俞岛,故在其他地方常常因气候变化迷失方向的渔民葬身大海之时,大俞国的渔民却总能找到回去的方向,大家都说大俞鸟神明赐予大俞国的神鸟,每逢海神祭祀小孩都会在脸上涂画羽毛图案求神明保佑,可这世间真的有神明吗?” 流云抬头问天,泪水从眼角流至脖间,嘴唇颤抖似有不甘,“还是神明在戏弄我族?” 沙滩上的仪式还在热火朝天地举行着,氛围已从欢脱变得严肃庄严,渔民们双手抱胸跪于天地之间,无比虔诚地向上天祈求,“唯愿海神护佑大俞,一年风调雨顺无灾难。” 灾难面前他们神明发出最虔诚的祈祷,却未料死神已亲临现场冷眼旁观悲剧的到来。 两天后,海啸将至,将有一半的人丧命于此。 流云依然流着悲怆的泪水,陷入回忆的漩涡,“大海瞬息万变,周边岛国的居民早已撤离搬往大陆,唯有大俞坚信神鸟护佑,不愿搬离家乡,他们在家中纷纷点燃香火供奉海神,未料那天夜里海浪袭来,率先杀死了在岸边玩耍的小男孩……” “男孩无意间听阴差提起三个月后新的巨浪袭来,席卷大俞岛半片土地,死伤大半,接近覆灭,故男孩以灵魂之身与冥王达成交易重返人间界,只为求得族人一线生机……” “男孩最后成功了吗?”梁冰月问; 流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男孩劝族人尽快搬往燕国,可他们坚信海神既赐予神鸟,定能护佑他们远离海难,仅有少部分人怀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搬到半山腰暂住,后来暴风雨跟随海啸席卷而来,一夜过后无数尸首漂浮海面,唯有在半山腰的人活了下来……” 梁冰月看到沙滩上又开始手舞足蹈的人们,不免唏嘘千年过去再次的风调雨顺仿佛让他们忘记了过去的伤痛,重新回到山脚生活,继续对海神寄予厚望。 千年对寿数漫长的阴差来说不过短暂一瞬,却是人间界数十代的更迭,时间会送走许多东西,唯一帮他们记住苦难的阴差却要再次经历失去族人的痛苦。 可这次没有了冥王的交易,大俞能否迎来属于他们的神明? 这时一个小男孩悄咪咪地走过来,低着头十分羞涩地问:“燕国来的哥哥姐姐,要不要来参加我们的海神祭祀?” 刚从痛苦回忆中脱身的流云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一时不知该作何种反应,“那个?我?” “去吧!”梁冰月推了推流云的背,笑道:“这么久过去,该不会都忘记了吧?” 流云暗下眼眸,内里是旁人无法理解的悲凉,最终他还是在小男孩的极力邀请下跑去了沙滩。 时隔千年,流云再次牵起族人的双手合跳只属于大俞族人的舞蹈,洋溢出前所未有的幸福笑容。 如果这世间真有神明,就请救救这群可爱善良的渔民吧! 梁冰月在内心祈祷着。 海神祭祀一直狂欢到翌日清晨才结束,期间有不少体力不支的妇女儿童席地而睡,醒了再呼朋引伴地结伴回家,最后只剩流云一人躺在沙滩上睁大眼睛直视初生的太阳。 等梁冰月走到他身边,流云才闭了闭眼说:“昨天是我千年来最快乐的时光。” “起来”梁冰月伸出手,“该回去了!” 流云苦笑几声点了点头,借着梁冰月的手劲起了身。 第七支队的阴差们大多不愿跟大俞族有过多交集,本就自卑的大俞渔民除了每天献上足量的吃食不敢多加叨扰,原先许诺的帮忙如今变成了一场空话。 “听说燕国的女子会将眉毛化得很细,嘴巴涂得很红,是真的吗?” 与她年纪相仿的大俞姑娘趁送饭的时机问梁冰月。 “应该是真的吧!” 梁冰月没去过燕国,但她所在的国家离燕国很近,货物通商很是经常,最畅销的莫过于乌黑的眉笔与艳红的胭脂。 “是这种红嘛?”女子拿起放置在菜盘上的红辣椒贴在嘴唇上,“涂上不会很痛嘛?” “不是用辣椒来涂啦!”梁冰月笑出了声,“是用植物或动物中的红色素制成的,涂上不仅不会痛还很香呢!” “真神奇啊!”大俞姑娘发出惊叹声,明亮的眼眸流露出对燕国的无上向往。 梁冰月趁机建议,“想去燕国吗?你们有那么多条渔船搬去燕国应该很容易吧?” 大俞姑娘连忙摆摆手,慌里慌张地逃走了。 “梁冰月!”王左走过来神情严肃地发出警告,“身为阴差应该时刻谨慎自己的行为跟语言!若因为你的关系造成亡灵数量与规定的不符,整个第七支队都要因此受到责罚!” 王左向来是和气的队长形象,能把他气到发脾气说明真的做错了,梁冰月连忙低头道歉。 王左皱着眉嘀咕几声没再跟她计较,系在腰间的生死簿牌突然闪烁金黄色的光芒,他打开一看,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望向一直坐在角落处发呆的流云,“生死簿更新了,今晚太阳下山之前,从燕国回大俞的一艘货物船被大浪掀翻,死亡六人;半夜子时,海啸登录大俞岛,死亡一百四十二人。” 流云直愣愣地站起身,张了张口说出不了半点声音。 生死簿是会更新的,经验再丰富的审判官只能预测出个大概,直到临近才能精确到人数、时间跟地点,而他们必须在这之前抵达事发现场。 王左以出海游玩为由跟老伯借了一艘渔船,此时海面风平浪静,没人会觉得几个小时后大海将会在不远处发出第一声警告,紧接着是灭顶之灾。 流云是他们当中唯一会使用渔船的,自然成了舵手,至于其他人全听他的指挥。 开船之前,王右悄悄拍了拍流云的肩膀,“希望你不要有私心。” “我知道”流云低声回答; 货物船按理来说会赶在风浪之前回到岸边,可今晚的大俞鸟不知为何没有如期回到大俞岛,习惯了大俞鸟指引方向的渔民选择在原地打转,直到阴差一群人找到他们。 梁冰月朝货物船的人们大喊,“你们怎么不走啊!” “我们在等大俞鸟!”货物船上的人发出回答; “别再问了”流云阻止梁冰月的下一轮对话,“他们相信大俞鸟的归程就如相信每天出生的太阳。” 王左在这时提议,“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他们的死亡 大概为了照顾流云的心情,王左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他们把船停靠在相对较远的礁石旁,货物船原先一直在来回打转,直到大浪逼近才后知后觉要赶快跑,可惜人工船浆哪有海浪来得快,不一会儿大船便被巨浪掀翻,尖叫声淹没在海浪声中。 等海面归于平静,流云把渔船开到附近,只要不断往海底抛出食魂鞭,刚从躯壳脱身的亡灵会被鞭子自动圈住拉回渔船。 梁冰月也学着其他阴差的样子抛出食魂鞭再拉回来,结果啥都没有,就算有也只是误入的小鱼仔。 “滚开!别碍事!”流朵过来把梁冰月推到角落处,让她跟亡灵待在一起。 刚死的亡灵没发觉自己与生前有何不同,纷纷向她表达感谢,“是你们救了我们嘛!真是大好人啊!” 梁冰月摇摇头,伸手指向已漂浮在海面上的尸体,“你们已经死了,我们是带你们会冥界的……” “死了?” “怎么会这样?” “假的吧?骗我的吧?我不相信!” 有人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身体万分惊恐,有人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暗自神伤,而大部分人摇头呐喊不愿接受现实,死亡面前各生百态。 27. 一坛千年老醋 “不行!”一位老妇人突然抓住她的手,“孩子们还在家等着我回来呢!没有我可怎么活呀!” 见哀求无用,又跪下身磕头请求,“各位大人行行好,让我回去吧!” 梁冰月没辙,只能一个劲地摇头说抱歉。 捞完亡灵的流雨跳下甲板,乐道:“别着急啊!你的孩子没准过会就可以跟你团聚了!” “快给我闭嘴!” 王左一鞭子抽到流雨的地板开出裂缝,可惜为时已晚,那群亡灵已察觉到问题了。 “海难会降临大俞岛!” “怎么可能?海神会保佑我们的!” “对!不可能的!你们在撒谎!” 所有亡灵都在歇斯底里地哭叫呐喊,他们不相信向来信奉的神明不顾他们的死活。 唯有跪坐在甲板上的老妇人双目失神地来了一句,“可是大俞鸟今天没回岛……” 不仅是今天,一千年前的大俞鸟也没回岛,那时拯救你们的并非神明而是你们的族人。 梁冰月看着在前方操控渔船方向的流云,海啸会从岛的东边进发,他们需要在这之前争分夺秒上岸岛的西边,此时他专注的脸上湿润得一塌糊涂,只是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 “那我们应该去提醒他们才对啊!”其中一位年纪较小的男孩子猛地从蜷缩的角落站起身,大喊:“既然海神救不了我们,至少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救活他们啊!” “对!”老妇人也哭着叫喊,“我要去告诉我的孩子快点逃!” “糟糕了”王左的眉头皱得老低,瞥了一眼流雨有所埋怨,“这下我们必须要在上岸之前先限制他们行动了……” 流雨啧了一声,拽了拽手中的食魂鞭,“我自己惹的事自己处理!” “等一下!”梁冰月感觉不太妙,“真的要这么暴力吗?不能好好说话吗?” “阴差1142号,作为新人,我建议你此次工作静观其变,少说话少插手才是正确的。” 王右站在身后提醒,顺便抓住她的右手臂不让行动。 此时亡灵已经团结起来神情戒备看向他们,为首的渔民站在最前面的位置与王左形成对峙局面,“我们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也不想要知道,但我们现在需要船去东边,提醒我们的族人快点逃离。” “如果我说不可能呢?”王左的眼神木然,似乎对亡灵的反应早有所意料。 “那只能后面再跟你们说对不起了!” 渔民摆摆手,后面的人一鼓作气全都冲了上来,誓要把阴差都推下水。 “大家都别抢哦!”流雨异常兴奋地甩出食魂鞭,原身仅有三米长的鞭子延长至十米精准围住冲过来毫无招架之力的渔民,绳子发出滋烈的响雷声,亡灵被疼得哭天喊地。 不多会儿,梁冰月便闻到了烧焦的气味,意识到这可能是灵魂的烧焦味,一时有些反胃想吐。 “挣扎得越厉害,绳子会收得更紧,我劝你们最好老实点!” 流雨不耐烦地把这群亡灵推进角落里,然后给鞭子上了个死结固定在船舱上。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救他们!” “你们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我们要去救我们的族人!” 渔民不顾疼痛挣扎得越加厉害,有的甚至开始用牙齿撕咬鞭子,可食魂鞭哪有那么容易挣脱,一味挣扎只会让烧焦的气味更加浓烈。 梁冰月是尝过食魂鞭滋味的,并非常人可忍受,她背过身不忍再看,哪知天云微变,怪风四起,随着众人的尖叫声回过头,她发现渔民们不再奋力挣扎,五官扭曲成线条状,还保有生前面貌的躯体也慢慢拉成奇形怪状的模样,轻而易举逃出了食魂鞭的束缚。 “不好!他们变成怨灵了!”王左神色一惊,甩出食魂鞭想抓住他们,可怨灵哪是那么容易抓得到的,在渔船四处乱窜后开始往大俞岛东边方向聚集。 “没有用的!他们是听不到的!”一直沉默的流云朝他们大喊,“大俞国早在千年前就该灭绝了!土地有那么重要嘛?文化传承有那么重要嘛?为何总是执迷不悟偏安一隅!” 接着他跪倒在甲板上捂头痛哭不已,“哪有什么神迹?千年前只有我的执迷不悟罢了!” 怨灵们在渔船上方盘桓许久似乎在犹豫些什么,流雨甩了甩食魂鞭想把他们打下来被王右阻止了,“先静观其变。” 流云擦拭掉眼泪,抬头看向上方,神情蓦然,“我们就此认命吧!” 怨灵重新回到船上蜷缩成一块,扭曲的五官看不得真切,但她想应该是接近崩溃的无奈吧?跑过去又如何呢?他们听不到,再多的努力全是惘然。 食魂鞭困不住化身怨灵的灵魂,王左对着这一群随时可能逃走的怨灵陷入了两难,好在他们现在没有激发吸食亡灵的本性。 这时九目眠脚踩羽化折扇飞奔而来,略有意外地俯视众人,“我刚才看有怨灵出没,原来是你们几个!” “太好了!是九目门主!”如临神助的王左流下了感动的泪水,朝他招了招手,其他阴差也兴奋地跟他打招呼,“九目门主!” 九目眠撤掉折扇,原地降落在甲板上,看了眼跪倒在地的流云和蜷缩成块悲伤尽显的怨灵心里也明白了个十有八九,哀叹一声,“天命难违,何必自讨苦吃?”随后他把折扇扔给梁冰月,从袖兜里拿出琉璃宝盆,乖巧的怨灵很快被吸入盆内。 手里莫名其妙多了把折扇的梁冰月还在惊讶那么薄的袖子是怎么把有她两个头大的琉璃宝盆装进去的,流朵就把折扇抢了去,顺势白了一眼,“碍事的人怎么能保管好九目门主的折扇?” 我保管不好折扇?这东西还是我帮忙修的哩! 梁冰月心里直犯嘀咕,到底没把折扇重新抢回去,有人帮忙拿东西她开心还来不及。 有九目门主的帮忙,他们一行人很快上岸大俞岛西边,阴差们靠在岸边的石头上休息,待会迎接他们的是一百多个亡灵的 狩猎行动。 梁冰月朝东边望过去,此时海平面依旧风平浪静,夜晚烛火稀少得可怜,黑夜寂静,渔民们正陷入平静的睡眠,完全意料不到几刻钟后会陷入灭顶之灾。 九目眠走过来拍了拍梁冰月的肩膀,“你等下要不别去了?大行动没理由让你这个新人参与。” “不!我要去!”梁冰月拽紧手里的食魂鞭,挑了挑眉,“身为阴差的职责,不是嘛?” “好!看你表现咯!”九目眠欣慰一笑,摸了摸她的头说:“把折扇给我吧!” “在流朵那里,你去找她拿!” “流朵?我不是扔给你了吗?怎么在她那?” “她自己抢过去的,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就不会抢回来?我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能保护好?” “那不是你……”还没等梁冰月解释,九目眠“哼”的一声转身走了,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似的,她不解莫名其妙扔给她扇子的是九目眠,莫名其妙把扇子抢走的是流朵,怎么到头来被骂的是她自己? 海啸即将登岸,一行人重整旗鼓动身前往东边,九目眠故意走在离她最远的位置,梁冰月也不惯着跑到离他最远的流云身边去,流云觉得奇怪,问:“你不是跟九目门主交好吗?怎么来我这边?” “谁跟他交好了?成天到晚发脾气!” 梁冰月双手叉腰表现的很不服气,到底是谁在冥界传她跟九目眠关系好了?清大人就算了,怎么连阴差也这样认为? 不对,瞧清大人爱八卦的性格,这事十有八九就是清大人传出来的。 “嘘”的一声,流云连忙堵住梁冰月的嘴,低头靠近她的耳朵低语,“九目门主虽是平易近人的主,可到底是阶级分明的冥界,大不敬的罪责可不小!” “能不能安静点走路!” 九目眠眼神虽直视前方,可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是在警告最旁边那两个疑似打闹的人。 听到这话流云连忙收手,身体格外板正地往前走。 梁冰月瞥了一眼过去,不知此人在发什么疯。 很快风云突变,海啸悄然将至打破了格外安静的夜晚,海水打翻屋外的火光,渔民惊叫着逃出屋外却被巨浪掀翻在地很快没了声响,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尸体与房屋已成狼藉,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显得脆弱无比。 “九目门主!我们这就去收取亡灵!” 王左扯了扯食魂鞭领导一众阴差跑去东边,从尸体里出来的渔民本因无法接受死亡的事实神情慌张,又见身穿黑衣头戴面罩的陌生人过来抓他们,吓得四处逃窜,一个追一个逃,场面及其混乱。 王左一秒一个鞭子打得亡灵跪倒在地,大喊:“都老老实实原地趴下!再跑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那些渔民依旧不听劝阻地乱跑乱叫,害得他们不得不把人抽打至无法动弹再统一抓到一处,时间久了一些身体强壮的渔民也开始跟阴差扭打在一块,流云狠不下心,受到的伤最多。 28. 恶灵殿殿主,是个新大腿 梁冰月没见过如此阵仗,刚刚还在信誓旦旦地说要履行阴差的职责,真到了时候,她不知怎么的手有点抖,腿有点软,使不上劲。 “小心!” 冒着蓝光的折扇朝她脑袋旁的方向扔过来击中了企图从后面袭击她的渔民。 “既然怕就好好待在我身边!”九目眠把她拉到怀里,表情有责怪也有担忧,“也不知道清大人怎么想的,明明知道你是新人,还让你参与这么大型的任务。” “他们一定要这样暴力制服吗?不能好好说话?” 梁冰月心中不忍,渔民已经死了没必要再遭受这样的折磨。 “阴差别同情亡灵!刚死的人是不会乖乖听话回冥界的”九目眠提醒,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亡灵的伤口并不会恶化成病,入了冥府也能很快得到复原。” 渔民终究手无缚鸡之力,一百四十二个亡灵很快被制服全缩在角落里不敢轻举妄动。 住在半山腰和西边的渔民匆匆赶来对着一众尸体抱头痛哭,殊不知他们死去族人的灵魂就在身边。 九目眠把装有怨灵的琉璃宝盆递给梁冰月,“我在人间界还有件事要处理,你先帮我拿回去。” 梁冰月摆摆手连忙推脱,她可不想再重蹈覆辙,“怨灵不是要放到锁灵桥吗?我又去不了,你还是找别人吧!” 九目眠依旧执着地把琉璃宝盆交到她手中,“你只管把它带回轮回路,我已经寄信给渡灵使让他过来取,记住!一定要亲自交到他手上才能离开哦!帮帮忙,好歹我刚才救了你一命。” “哦!”梁冰月不情不愿地接过这烫手山芋,好奇问:“你在人间有什么事?” 【我要找阴火种,这样你就可以待在我身边了】 九目眠沉默着用饱含深情的眼神看了梁冰月好久,摸了摸她的头笑道:“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了。” 阴火种?什么东西?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所以才不告诉她? 既然是很重要的东西,跟她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找到“阴火种”会跟“待在他身边”产生关系? 梁冰月越来越觉得九目眠这段时间怪得很,先是变得温柔得不像本人,然后莫名其妙开始发脾气,难不成真的喜欢上她了?不可能吧? “喂!”一个鞭子抽到梁冰月脚下,流朵在不远处大叫:“我们要赶着去混沌之地,你还在干嘛!帮不上忙就算了,还拖后腿!简直废物!” “她是新人,不要太过严苛了。”流云在旁为她说话。 梁冰月十分感激地看了眼流云,顺便关心起他的伤势,“你还好吗?” “我没事,擦伤而已”流云回答,“现在我们要赶去混沌之地跟其他阴差交换亡灵,不然相互认识的亡灵成群结队待在一块待久了很容易滋生暴乱。” “好!”梁冰月跟上其他人的步伐来到混沌之地,已经有不少阴差亡灵在此等候交灵。 阴差会根据生死簿提供的信息将具有密切联系的亡灵分隔开,而这又是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撕扯与挣扎,最后失去了生命与亲密连结的亡灵彻底如同行尸走肉般甘愿被阴差驱使着前往鬼门关。 每两位阴差负责带一列三四十左右人数的队伍,大概是照顾职场新人的关系,队长王左特意安排她跟他负责带领第八支队,按照不同的线路前往鬼门关。 走在路上王左特意安慰她说,“新来的阴差在执行任务时都会有一段不适应的时期,所以不用太放在心上,慢慢就好了。” 这是让梁冰月意想不到的,毕竟前些天他还因为失误严厉骂过自己,没给过好脸色。 不过仔细想他这个队长不像流雨那般冷血,流朵那般狠厉,流云那般感性,也没有像王右那样置身事外,在严峻的任务面前既要保证顺利执行也要提防手下这些性格迥异的阴差生乱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还得时不时照顾她这个职场菜鸟和常常触景生情的职场老鸟。 王左见梁冰月面露迟疑,表情一下子变得不自然,神情慌张起来,“怎么?就因为我骂过你,你再也不跟我说话了?” “没有的事”梁冰月摇摇头,“上次是我的问题,我应该多谢队长的教导!” 她往后退了几步态度十分诚恳地鞠了个躬,吓得王左羞红着脸连忙摆手叫别!别!别!刚好有亡灵想趁机要逃,眼疾手快直接抄出食魂鞭把人打的跪地求饶,哭着回来。 梁冰月惊叹一声,怪不得能当队长呢! 因为亡灵的原因,他们回去的脚程要比出去的脚程要慢些,一路经过鬼门关,奈何桥再到轮回路、审判殿,梁冰月再次经历了次轮回的过程,唯一不同的是这才她从当局者变成了旁观者。 因为人类死亡的时间不同,为了维持一百年的轮回间隔,亡灵进入审判殿后并不会直接投胎,而是要进入一段时间的休渡期,满足一百年的间隔才会进入轮回殿投胎转世。 等忙完这些事情梁冰月才有时间把九目眠交代的琉璃宝盆放到茅草小屋,小屋里的吊床还没拆除,她想着一边休息一边等渡灵使过来却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途中感觉有东西在戳自己的脊梁骨,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亮晃晃的灯笼怼在她面前瞎转悠,吓得她大叫一声“啊!” 灯笼突然一顿再缓缓放下,然后她看见藏在灯笼背后还有一个男人。 此人身穿一袭白衣,眼眸处被系上一条白色布带,左手杵着根带有铃铛的木拐杖,右手提着白色纸糊灯笼,虽然眼睛被遮住,单从其轻皱的眉头,微张的嘴角看出他此时也在惊讶着。 “啊!真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还有人” 那人不张不扬的语调很是温柔,有如轻风细雨,如沐春风。 【这小屋什么时候又多了张小床?九目眠也不跟我说,平白唐突了别人,真是有愧!】 梁冰月听到了他的心声,可以断定他不是阴差且跟九目门主似乎很相熟,不出意外地话应该是传说中恶灵殿殿主,幽白少主。 传说中征服 众多恶灵的恶灵殿殿主,武力值比青竹鬼还厉害的武将转生,居然是个双目失明的儒雅小生。 这有点太出乎她意料了。 她曾听阴差们八卦过,幽白是冥界官差中最为年轻的殿主,不过三千年的岁数却功绩卓越深受冥王殿下的偏爱。 恶灵出逃曾是冥界最为头疼的问题,由他坐阵起的三千年光景鲜少有恶灵出逃,是锁灵桥难得的太平时光。 唯有生人才可做官差,幽白原是某国大将军被冥王找到时早已身死,是唯一一个冥王不顾生死秩序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人,后面的成就也无不说明冥王当时做的决策有多正确。 可青竹鬼不服,曾因这事多次与幽白产生冲突,后世被阴差津津乐道为“白鬼之战”。 发现迟迟没有人应话,幽白着急起来,“你怎么了?受伤了吗?需要我找人帮你吗?” “我没事”梁冰月从吊床上爬下来,正色道:“不过灯笼而已伤不了人,您就是渡灵使,幽白大人吧?” 幽白这才松了口气,面带微笑地回答:“那就好,您是新来的阴差?好像没听过你的声音” “大人好听力!我是新来的阴差1142号,梁冰月” “原来是你!”幽白大感惊喜,“九目眠给我送来的一百三十六条的怨灵,夸你占了头功,真是年轻有为呀!” 梁冰月不失礼貌地呵呵一笑,没想到自己最近名气那么大,连深居的孟婆跟渡灵使都知道了,十有八九是九目眠的大嘴巴功劳。 只是这渡灵使明明是最年轻的,怎么说话那么老气横秋?难道死时是个老头子?可观其面貌绝不超过三十岁。 眼睛虽被白布遮掩,可剑眉逼人,鼻梁直挺,轻微薄唇,本是气宇轩昂,偏偏肤如白玉,唇色带粉,叠加柔和之气,更像儒雅小生。 头发被精心梳起,发带是真丝质感的浮云纹,扎有白玉发簪,衣服虽是白色,但有深有浅,面料质地也无不相同,比起青竹鬼的潦草,九目眠的散漫,他居然是最为精致的。 幽白再一次打破了梁冰月对粗糙武将的一贯认知,这货比她舅梁知启讲究多了! “对了,您是来拿琉璃宝盆的吧?我这就给你取…”梁冰月正要递过去,却发现幽白左手拿着拐杖,右手提着灯笼,根本没空手拿东西。 “糟了!我本意不想打扰他们,却忘了这茬,不然劳烦你拿个布条系我后背?” 梁冰月稍微脑补了下白衣飘飘的恶灵殿殿主扛着个潦草布条绑的琉璃宝盆行走在冥界的画面不要太美好,何况又是个瞎子,实在过于凄惨了。 所以主动请缨“还是我帮幽白少主拿着吧!到时候再找人送我回来就行,琉璃宝盆毕竟珍贵得很。” 终是为了保护琉璃盆,幽白不好意思再推脱,轻轻点头,“如此便麻烦你了?冰月小姐?” 终于在冥界遇到了第一个会用尊称称呼自己的人,梁冰月别提有多感动了,连忙应了声“哎!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