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被大魔头抢亲了吗?》 1. 第 1 章 我才不是赝品:凭什么主角爱情这么顺利,反派还没告白就什么都没有了。太难受了~小猫哭泣 一疾害三贤:哼!要是反派老婆没死,他绝对不会是这个下场! 宋晚霖刷着评论区,反派的评论是主角的十倍不止,大多是惋惜反派爱情的。 最刺眼的是反派老婆名字,和自己一模一样! 可算明白朋友为何调侃他了。 怎么能说他是反派老婆,反派可是个男的! 正当他发消息准备回击朋友时,不承想,作者新增了番外,评论区直接炸了。 不少人大骂作者有病,不喜欢反派就不要写,把人往死里虐算什么! 讨厌下雪天:为什么对反派这么残忍,死后才知道老婆还活着,还成了主角的官配!怎么不早说!早知道不看了! 病娇小池池:没办法喽~主角是作者亲儿子,可怜反派了。 一枝春:这已经不是搞抽象的问题了,是纯纯拆散有情人! 小鲛只磕一个糖:我不管,在我眼里反派老婆只喜欢反派! 这些话把宋晚霖绕得云里雾里,变官配是什么意思,他就是瞅了眼评论区,有这么夸张吗! 搞得他也想评论一手,但不打开章节内容无法评论,索性随便翻了翻页码,评论道:开头讲得还好吧~爱情这种东西说不准,喜欢谁全靠自己决定吧。 岂料,评论区是实名认证,宋晚霖没有改名,直接用了自己真实姓名,评论区彻底炸了。 暴躁老舅在线一巴掌:大外甥,原来你喜欢的是主角啊~ 小鸟觅食:更可怜了,原来我们阁主是单相思,小猫大哭。 秦桑低绿枝:岂止是单相思,还被他们父子耍得团团转!小猫愤怒~ 稳重大哥江小宜:反派抱尸体,主角抱活人。呵呵~ 随后,越来越多人盖楼骂自己,宋晚霖不解,中规中矩评论一句有什么不对吗? 不等他再次刷评论区,视线渐渐模糊,再一睁眼??? “母亲,他是谁!” 宋晚霖气鼓鼓地指着沈长宁身边的小男孩,衣服破破烂烂,浑身脏兮兮的,那张脸还算干净,一看就是母亲帮他擦脸了。 怎么母亲出一趟门,带回一个小乞丐? 对于儿子的这般态度,沈长宁一时找不到很好的理由,委婉道:“枝枝,这是你小舅一位故交的孩子。” 宋晚霖恼怒,母亲竟为一个小乞丐骗自己!是不要自己了吗?嫌弃自己调皮捣蛋? 他不满道:“小舅的故交我都见过,没这么大的孩子!” “我是你小舅捡的。”男孩小心翼翼道。 眼瞧男孩说得直接,沈长宁笑着打圆场,“枝枝,你也知道你小舅忙,没时间养孩子,便给了母亲养,你看这样你就有玩伴了。” 一开始,她对宋晚霖有隐瞒,是怕儿子嫌弃男孩的出身,如今男孩主动说自己是被长安捡的,只能默认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宋晚霖趾高气扬,上下打量。 玩伴?小舅什么时候这么好心,给自己送人? 看年龄,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吧,再看那瘦瘦巴巴的样子,绝对比自己小,可算不用当老幺了。 在清都山他最小,来江南谢家他也是最小,终于有一个比自己小的了! 见儿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少年,沈长宁连连介绍,“他叫燕霜折,今年七岁,与你同龄。你看,你把他带回清都山,这样你就有伴了,别一天天往沈家谢家跑,你小舅和表舅他们很忙的。” 岂料,男孩突然纠正:“夫人,我八岁了。” 唰地一下,宋晚霖脸色变了。比自己大?要他有何用?合着又是自己最小,凭什么? 闻言,他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望着宋晚霖离去的背影,燕霜折不自信地低下了头。 之前与沈门主聊天,以为枝枝是女孩,门主救他八成就是给小姐当下人。 下人,他也愿意,总比在那吃人的侯府强。如今,枝枝竟然是个男孩,身娇肉贵,脾气还不怎么好,心里默念这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可他那张脸软软糯糯,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所以,应该不会很难伺候。 沈长宁摸了摸燕霜折的头,开解道:“你别难过,枝枝年龄小,爱耍小性子,他听你说八岁,介意自己又变成最小的了。去找他说说话,玩一玩便好。” “对了,在这儿之前,先换一身衣服吧。” 说着,招呼月蝉带着燕霜折洗漱更衣。 宋晚霖坐在池塘边,手里拿着小树枝,不断画圈,激起池面阵阵涟漪。 天知道他刚刚都干了什么!!! 当众嫌弃反派!!! 不怕自己日后被鞭尸? 说来也怪,睡醒后退化成幼年期,看着池塘倒影中的模样,不禁让人怀疑,书中人物是他? 就连名字也一毛一样,小名也是。 枝枝?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他,小时候可没少因为这个小名被调侃,像个女孩。 好在叫的人是他母亲,他能接受。 他还能回去吗? 脑海中原主的记忆不断涌现,调皮捣蛋的性格简直和他分毫不差。 靠!不就是刷了一波评论吗?刷评论能穿书? 看书可以剧透,关键是他没有看书。 自己在书中属于活在回忆里的角色,那他该怎么办? 一:跟随故事情节发展,老老实实挂掉。 二:改变自己早死的命运,和大反派he。 可转念一想,自己是反派的老婆,一个男的怎么当老婆! 虽说他是美术生,追求极致的美,这也不是他喜欢男人的理由,除非他长得很好看!现在最重要的是自保,怎么避免自己死掉的命运! 完了完了!早知道就看完这部了,他根本不知道剧情发展到哪里?但好像……看了也不知道发展到哪里~ 评论区不就是讨论原主到底喜欢谁吗,内容是原主死后,现在是原主死前,难不成让他做选择? 古有两男争一女也就罢了了,今有两男争一男,就不能老老实实做兄弟吗,好乱,理不清头绪…… 忽地,一青色衣袍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宋晚霖一惊,手脚不稳,身子便往池塘边歪了过去。 辛亏,一只小手及时探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燕霜折。 宋晚霖连忙抽回手,反派走路怎么没声音?母亲也真是,青阳宗家大业大,就不能买件新衣服?让反派穿自己的旧衣!倒是很合身,衬得他没有之前可怜兮兮了。 尤其是 那张脸洗过之后,顺眼不少。男孩的眉骨还未张开,下颌隐约可见日后俊美的模样,即便这般青涩,长大也绝对是个帅男。 宋晚霖不禁想起原书的评论区,她们是怎么形容反派来? 眉眼凌厉,面如刀削。通体气质沉郁阴鸷,浑身上下萦绕着丝丝黑气,是修炼邪术所致。 真是令人唏嘘。 变成那样,会好受吗?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低下头,不再与他对视,假装拍打衣袍上沾染的灰尘,期间还刻意道了一声谢。 “不用。”燕霜折道。 话落,他竟也伸出手,替他去拂另一侧衣袖的灰尘。 宋晚霖条件反射,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我自己可以,”他扯了扯袖子,转了一圈,展示道,“看,已经很干净了。” 衣袍扬起,又落下。 燕霜折默默点头,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 宋晚霖看着他,总感觉反派的样子很委屈。他委屈什么?自己在书中未出场就死了,他活到大结局才领盒饭。 二人无声对视,宋晚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燕霜折先开了口:“夫人让我陪你。” 宋晚霖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告诉母亲,我不需要,回去吧。” 他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又拒绝了反派。 燕霜折不说话,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宋晚霖往院中走,他就跟上来;宋晚霖在廊下停住,他便在两步外的地方站定。 整整一下午,宋晚霖的头快炸了,合着这人就非得跟在自己身后不可? “你不必这样,我这儿没有那么多规矩,回去就行,母亲不会怪你。”宋晚霖无奈道。 全然不知自己语气没刚刚那么强硬了,伴随而来的是少年声音的温软与亲和。 燕霜折攥了攥手心,这小公子确实如夫人说得一般,刀子嘴豆腐心。 “沈门主救了我,理应报答。”燕霜折如实诉说。 反派做人还挺有原则,报恩~报恩会报到救命恩人外甥的床上? “小舅救了你,你找他就好了,来这儿,我事很多,你受得了?”宋晚霖双臂紧紧环抱,侧着头赌气道。 呵呵!不就是反派,他把反派打发远远的,看谁以后敢说自己是反派老婆! “我都接受。”燕霜折道。 ??? 反派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都接受?接受什么?接受老婆的毒打? 他指着平静的水面,道:“那好,你去池塘,给我捞一条鱼,要最大最肥的。或者,你认为自己办不到,主动认输,去找母亲。” 初冬,池塘里的荷花败得差不多了,歪歪扭扭地伫立在湖面,一整个寂零萧条。 但凡反派不傻,就该知难而退,那池水刺骨冰凉,反派不嫌冷,他都嫌冷。 岂料,反派什么话都未说,脱了鞋袜,挽起裤腿,水灵灵地下了池塘。 也就在他挽起裤腿的瞬间,宋晚霖注意到,反派腿上的小伤口,密密麻麻,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留着淡淡的粉,显然刚好没多久。 他的心没缘由地难受,这么整反派,对吗? “你……” 就在宋晚霖犹豫要不要叫反派回来时,一道严肃的少年音响起,“小霖,你在做什么?” 2. 第 2 章 闻言,宋晚霖扭头,发觉表哥站在廊下,身旁还有一黄袍少年。 那黄袍少年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还不忘替自己辩解:“谢兄,师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在谢府,能有什么危险?” 宋晚霖微微眯起眼,一个是原主表哥,谢望尘。天资聪颖,年少入仕,说话做事一板一眼,不苟言笑。 一个是原主师兄,独孤素律。独孤家与谢家是世交,在原主三岁的时候,上元佳节相遇。之后,不知独孤家的公子怎么想的,委托谢家与青阳宗建立联系,拜了他父亲为师。如此,他头上便多了一个师兄。 师兄人很好,性子活泼,比原主大三岁,在青阳宗没少护着原主。但原主身为青阳宗宗主的儿子哪里需要护,实际就是带原主玩闹,期间偷奸耍滑,拖延练剑时间,导致宗主检查二人技艺时,没有提升,甚至还下降不少,气得宗主将二人分开,各练各的。 眼下,若不是给谢老夫人过寿,他们二人绝不会下山,更不可能碰到一处。 “胡闹!小霖!我们谢家有这样虐待下人的规矩吗?”谢望尘看着池塘里捞鱼的男孩直皱眉。 “我只是在和他开玩笑。”宋晚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被表哥撞见这一幕,太不应该了,好丢人! “听见了吗,歪!快上来!”独孤素律大喊。 燕霜折根本没有听进去话,依旧埋头捞鱼。 “你做得好事!”谢望尘道,“还不让他上来?” 宋晚霖连忙转过身,对着燕霜折喊:“我不要鱼了,这儿太冷了,我们去屋里玩。” 可燕霜折还是未听见,专心致志地盯着湖面。心想,一定要捉一条鱼,这样小公子就愿意让他跟着自己了。 池水寒冷,他刚迈进时,不自觉地发抖,连带着腿上的伤口,泛起细微的刺痛。痛多了就是麻木,他早已习惯,因为这点痛与侯府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他受得了。 宋晚霖疑惑,反派不是聋子吧,怎么听不见自己说话? 又瞥了一眼表哥催促的眼神,万分心虚的他顾不得脱鞋袜,一股脑地下了池塘。 一开始池塘的水并不深,越往池中走,越来越控制不住身形。 好在他及时抓住了燕霜折的胳膊,“你没听见吗?我说这儿冷,我不要你捉鱼了,上来吧。” 少年的声音悦耳清脆,池中料峭,说话间带着几分颤。 燕霜折立即止住抓鱼的动作,小公子下水了?池水这么凉,得赶快回到岸边。 他一把攥住宋晚霖的手腕,拉着他往前走。 可惜,宋晚霖到底身形不稳,一个踉跄彻底栽进水里。 他在水里胡乱挣扎,池边的两人一惊,纷纷下水去救人。 至此引来滑稽的一面,四个少年都变成了落汤鸡。 被救回岸边的宋晚霖衣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淌,冷风一吹,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牙关打颤,目光越过谢望尘的肩膀,看着同样湿漉漉的反派,却一声不吭。 他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忍不住对谢望尘抱怨:“都……都怪你……要不是你让他上来,我……我会这样吗?” 其实,这话说得毫无道理,纯粹是宋晚霖在无理取闹。 谢望尘正低着头拧他衣襟上的水,闻言动作一顿,不咸不淡道:“小霖,是你让他下去的。” 宋晚霖一噎。 好像……是自己的原因。 另一旁,独孤素律坐在宋晚霖身后,手指拨开他贴在脸颊上的湿发,边拢头发边说:“谢兄,师弟不是故意的,不会出什么事?捞鱼而已,我看他是自愿的。” 谢望尘没有接独孤素律的话,察觉宋晚霖的嘴唇开始发白,便道:“回屋洗漱,池塘的水不干净。” 虽是深秋,还没到入冬时节,可池塘的水凉得很,这么一头栽进去,寒气入体,难保不会感染风寒。 由是谢望尘年长,身量比宋晚霖高出不少,长臂一捞,将浑身湿透的小表弟稳稳当当抱了起来。 独孤素律也跟着站了起来,本想垫后,忽地看到不远处还杵着一人。 男孩不顾自己的湿衣,目光始终追随谢望尘怀里的宋晚霖。 独孤素律有些嫌弃,没好气道:“你这儿人,也太傻了些。” “对不起。”燕霜折低声道。 他该早一点听到小公子的声音,这样就避免小公子下水了。 男孩那副认真自责的模样,倒让独孤素律一时间说不出重话。 这事说到底,是师弟做得不厚道。谢府百年清流,书香门第,最重名声。若是传出苛待下人的话柄,师父知道后,师弟又得挨罚。 “算了算了,跟我身后,你也得换一身。”独孤素律朝他招了招手,语气松快道。 本来燕霜折便没有别的衣裳穿,这一下水,他也不知该如何。 耳房里已经忙成了一团。 三个小公子落了水,丫鬟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 木桶注水,雾气弥漫,温热的湿气不断氤氲。 三个人,三个浴桶,各自排开。 谢望尘先将宋晚霖安顿好,试了试水温,又把干净的布巾搭在桶边够得着的地方,才去自己浴桶前。 宋晚霖哆嗦着进入浴桶,热水漫过肩膀,僵硬的身体终于回暖,直达四肢百骸。 水汽热腾腾的,还带着淡淡的药草香,俨然是往水里加了驱寒的药材。 舒服没几秒,他忽然想到了反派。 自己落水有人照顾,反派呢?不会穿着那身湿透的青衣,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等吧? 感冒发烧可怎么办! 于是,宋晚霖小心翼翼地从水里探出头,细嫩的小手扒着滑溜溜的桶沿,朝隔壁浴桶方向唤了一声:“表哥!” 谢望尘侧头看他。 宋晚霖心虚道:“这事你不要告诉母亲。” 谢望尘冷声道:“小霖,胡闹要有分寸。” 宋晚霖被说得缩了缩脖子,双手合十,撒娇道:“表哥,我知道错了,一定不要告诉母亲。求求你了,表哥~” 独孤素律靠着浴桶,歪头道:“谢兄,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况且师弟也没做很过分的事。” 谢望尘依旧一板一眼,“他和小霖一般大,做事不能不考虑后果。” 独孤素律挑了跳眉,伸手捞了一把水,往谢望尘的方向一甩,“能有什么后果,不就是大家多洗一个热水澡呗。”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即朝宋晚霖的方向眨了眨眼,“是吧,师弟?” 宋晚霖立即会意,小脑袋再次从桶沿上探出来,讨好道:“表哥,让他和我一起洗,算我给他赔罪。” “就……就这个桶,反正够大。”他脆生生补了一句。 闻言,谢望尘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但还是同意了。 燕霜折听到这个消息时,十分意外,小公子邀自己沐浴? “姐姐,你莫不是听错了。”极少说话的燕霜折再三确认。 丫鬟点点头,确定无疑。 “随我来。” 燕霜折紧张地握了握手心,规规矩矩跟在丫鬟身后。 推门后,燕霜折抬眼,便望见了浴桶里的小公子。 宋晚霖趴在桶沿,两只细嫩的小手交叠着垫在下巴底下,衬得整个人可可爱爱。 他一瞧见燕霜折,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弯成两道月牙,热络地招呼道:“你来啦!快进来,我们一起洗!” 燕霜折站在门口,不敢迈步。之前,小公子嫌弃他,与他保持距离,又因谢公子的批评,下水喊他上岸,导致衣衫湿透。 小公子刚刚……不是很生气吗?况且以他丑陋的身体,小公子不会害怕? “怎么了?快进来!”宋晚霖疑惑 ,反派怎么一动不动。 “我……”燕霜折张嘴,想拒绝,可望着小公子甜甜的笑容,始终都开不了口。 就在这时,谢望尘的声音忽然传来,“去就行。” 他双臂搭着桶沿,神态端肃,“让你大冬天下水,本就是小霖的错。” 谢望尘这话虽承认宋晚霖做错了事,也间接提醒燕霜折,他二人的地位,本就不对等。 邀他沐浴,就算赔礼。 独孤素律在一旁看着,并没多说什么,只懒洋洋抬起下巴,示意他快些进去。 如此,燕霜折上前,每走一步,身体都异常僵硬。 在走到宋晚霖浴桶前,视线落下去的瞬间,心情愈发忐忑。 小公子通体雪白,皮肤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玉。晶莹的水珠挂在他身上,倏地一下往下坠落,沿着光滑的肌肤落在水里,了无痕迹。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瑕疵,对比自己,满身伤痕,冬天干活留下的冻疮,血泡,还有被树枝划破的口子,到处都是坑坑洼洼,青青紫紫,实在有碍观瞻。 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狼,饥寒交迫地流浪太久,骤然被带进一个温暖如春的狐狸窝。这里太香太软,也太干净了,他连爪子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生怕一伸脚就踩坏了什么。 宋晚霖手肘撑着浴桶边缘,歪着头看反派脱衣,直到反派只剩一件里衣。 他眨了眨眼,不假思索道:“都脱掉。” 话落,他发觉表哥和师兄都在看他。 谢望尘微微一顿,独孤素律憋不住,拍着水花哈哈大笑,“师弟,你在说什么?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小媳妇呢!你让人家脱,人家就脱吗?” 宋晚霖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恼羞成怒地伸手撩水,朝着独孤素律的方向泼过去,水花溅了独孤素律满脸。 宋晚霖梗着脖子辩解,“我只是提醒他,穿着衣裳泡澡不舒坦,有……有问题吗?” 他的声音先是拔高,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有些心虚。 独孤素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意不减,“没,没问题。” 宋晚霖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而看向谢望尘,发觉表哥始终耷拉着脸,眉头紧皱。 “既然他不愿意,就不要为难人。”谢望尘道。 “好吧。”宋晚霖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 燕霜折没吭声,默默抬起腿,跨进了浴桶。 热水一点一点从脚漫到肩,暖意从四面八方袭来,他已经好久没泡过热水澡了。 即便这样,他也没放松下来,出于对小公子的尊重,他紧贴着桶边坐下,与宋晚霖隔了一臂距离。 燕霜折的行为,令宋晚霖连连蹙眉,怕自己吃了他不成? 他心里不痛快,主动往燕霜折那边挪了挪,水花轻轻晃动,燕霜折本能地与小公子保持距离。 宋晚霖不死心,继续凑近,望着燕霜折那张低垂的脸,轻声问道:“你还在生气?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向反派低头,是怕反派日后报复。但好像反派的报复落不到自己头上,毕竟自己会死很早,死翘翘之后,这世界就跟他没关系了。 “不怪你。”燕霜折道。 反派说话都这么惜字如金吗?从见面到现在,和自己说话的次数,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反正没超过十句。 “行,”宋晚霖换了个说辞,“那我帮你洗洗,算是对之前事的补偿。” 说着,他拿起浴桶边搭着的毛巾,放在水里浸了浸,拧到半干,抬手就要往燕霜折身上擦。 燕霜折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退,让宋晚霖够不着。 宋晚霖偏不信邪,趁着反派还没调整好姿势,手疾眼快地探出手,一把便拽住了反派的衣领。 由着反派向前的动作,撕扯出大片春光。 宋晚霖怔住了。 3. 第 3 章 他知道反派惨,爹不疼娘不爱,没想到反派从幼年期就这么惨,luo露的肌肤结满了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伤疤,有些是凹陷的坑,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的,有些已经变成暗紫,积了不少瘀血。 根据常识,少年期皮肤损伤应该不会留很严重的疤,可反派的疤不正常,刀伤、火伤、鞭伤都有。 在宋晚霖发呆的片刻,燕霜折挣脱了他的手,躲在一边。 他低着头,不敢看宋晚霖。 他想,小公子一定被自己身上的疤吓到了。 没有说话声,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然后,燕霜折听见了哭声。 从原先断断续续的抽泣,变成了不假掩饰的嚎啕大哭。 “怎……怎么能这样?这……这也太欺负人了?你这么小,他们怎么忍心。”他边哭边含糊不清道。 一旁的谢望尘二人听到动静,赶忙穿衣,以为燕霜折做了什么,把宋晚霖惹哭了。 在看到宋晚霖哇哇大哭的那幕,谢望尘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目光凌厉地扫向蜷缩在桶边的燕霜折。 “怎么回事?” 宋晚霖哭得喘不上气,独孤素律见状,心中又急又疼,一手揽住宋晚霖的后背,一手轻轻替他顺着气。 “师弟,他欺负你了?”独孤素律认真道。 宋晚霖还在哭,根本答不上话。 独孤素律皱眉,一把拽住燕霜折的衣领,将他从桶边提了上来,“你做了什么?” 那一霎,衣领被彻底拉开,燕霜折胸前和后背的疤一整个暴lu。 独孤素律的手僵住了,他的身上尽是密密麻麻、反反复复的伤疤,简直可以用触目惊心形容。 他的手不自觉松开,缓缓道:“你身上有伤,不宜泡澡,出来更衣。” 独孤素律别过脸,不再看燕霜折。 燕霜折知道是自己身上的伤吓到小公子了,先正了正衣裳,保证遮住伤疤,便马不停蹄爬出了浴桶。 眼见他离开,宋晚霖终于回过神来,“你别走!” 他从浴桶探出半个身子,湿漉漉的手臂扒着桶沿,眼眶通红道:“我小舅有很多很多的灵丹妙药,你身上的伤都会好的……你别走,真的都会好的……” 燕霜折没缘由地转身,隔着满室的氤氲水汽,紧紧盯着宋晚霖。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他不过是被沈门主捡来的孩子,他原本的家已经不存在了,亦或许就不该存在。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除非自己有利用价值,可弱小的他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卑贱之躯,暗无天日的对待,阳光真的可以照到他吗? 他不确定,这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好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坦言接受这份好。 大不了,就是再次被遗弃,回到那贫穷与饥饿的边境之地。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 “小霖,你先穿好衣服。” 见宋晚霖扒拉着浴桶边缘,半个身子探出去,去够拽燕霜折的衣角,谢望尘阻止,将他按回桶里,又从架子上取下干净的衣裳,递到他面前,“先把衣裳穿好,再说话。” 宋晚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膀子,脸一红,接过衣裳胡乱地往身上套,动作笨拙,着急到里衣都穿反了,谢望尘看不下去,伸手帮了帮忙。 穿完衣裳,宋晚霖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跑到燕霜折身边,认认真真地说:“我给你上药,不会疼的。” “会吓到你。”燕霜折垂眼,低声道。 “不会,你知道我小舅是大夫,病人身上的伤口都是损伤之后的表现,涂药就好了。而且我经常去神农门玩,见过的伤比你这严重多了,真的。” 他怕反派拒绝,一口气说了长长的一段话,示意反派不要多想。 期间,宋晚霖忍不住抽泣了一下,鼻子一酸,差点又要掉眼泪。他下意识用手摸了摸鼻子,冲着反派咧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见反派又不吭声,宋晚霖扭头,朝独孤素律喊:“师兄,帮我去拿药。” 话传到独孤素律耳边,他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燕霜折,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小霖,先擦一下头发。”谢望尘提醒。 宋晚霖低头一看,自己头发上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衣领子和肩膀已经洇湿大片,贴在肌肤上凉飕飕的。 “好。”宋晚霖听话地点了点头,突然又打了一个喷嚏。 谢望尘微微挑眉,警告道:“要是生病,我可不会隐瞒。” “不会不会。”他积极地拿起桶边的手巾往自己头上一盖,两只手抓着巾帕两头,毫无章法地搓了起来。 搓了半天,头发还在滴水,和刚刚没什么区别。 宋晚霖心里忍不住抱怨:他现在的行为纯纯像个傻子,这古代的长发可真烦人,打理起来费时又费力。 谢望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什么都不会,还想照顾别人。他伸手,准备接过宋晚霖手里的巾帕,替这个笨表弟把头发擦干,可手才伸到一半,另一只手先一步接过了巾帕。 男孩自己身上都是湿漉漉的,最先想到的却是表弟。 谢望尘的嘴角微微上扬,表舅从路边捡的小乞丐还挺值,知道要对表弟好。 宋晚霖感觉头发被人轻轻地拢住了,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躲开,乖乖站着,任由燕霜折给自己擦湿发。 燕霜折擦得很仔细,一缕一缕,从头皮到发梢,擦了个全面,直到挤不出一点水。 他想,小公子只有被人伺候的时候才乖。 过了一会儿,独孤素律回来,一手拿着药箱,一手拿了套衣裳。 “师兄,你人真好,还知道拿衣服!”宋晚霖笑嘻嘻道。 仔细一瞧,这套衣裳的尺寸有些熟悉,他疑惑道,“哎,这好像是你的,你不是有一身了?” 几人下水后,丫鬟们就备好了干净的衣裳,师兄也穿了,怎么又新拿一件。 转念一想,好像丫鬟只备了他们三人的衣裳…… 独孤素律将衣袍往旁边木架上一搭,随意道:“给他的。” 宋晚霖欣喜,随即蹙眉,“你长这么高,他穿你这身不合适,袖子都得卷好几层,下摆还要拖地。去拿我的呗,他穿着刚刚好。” 岂料,独孤素律抛出一句话,令宋晚霖无法反驳,“你想被师母知道?” “可我的这身?”宋晚霖犹豫,怎么自己有新衣裳穿。 “有备用的。” “好吧。” 话落,他凑到燕霜折面前,说:“你不要嫌弃,等去了青阳宗,我会让母亲给你准备好多好多衣服,各种各样,啥颜色都有,包你满意。” 燕霜折微微一怔,紧紧盯着宋晚霖,却听到旁边传来独孤素律不满的声音,“喂!怎么说话的!” “我拿自己的衣裳给他穿,这可是江南要送进宫的料子,上好的云锦,哪里不好?你挑出一个错让我看看?” 宋晚霖冲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傲娇道:“略略略!谁让你个头高呢!” “我高?”独孤素律忽然伸手, 指向燕霜折,较真道,“你不看看他的样子,眉高眼深,瞳孔和咱们都不同,琥珀色的。据我所知,咱们中原人,瞳孔一般都是深棕偏黑的。” 宋晚霖一愣,仔仔细细看了看燕霜折的眼睛。 确实不一样,自己是深棕色,表哥和师兄都是墨黑色,而燕霜折的那双眼睛,在烛火下呈现出的却是淡淡的琥珀色,像秋日金黄的枫叶,令人过目不忘,特别的很。 评论区咋没说呢? “师兄,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不解,师兄不过是去拿个药,回来怎么对反派的敌意这么大?方才不是好好的吗? 独孤素律双手抱臂,“意思是他有外族血统。将来,比我们长得都高。” “哦,那以后让他保护我们不就行了。” 闻言,独孤素律僵硬地张了张嘴,师弟的脑回路真是清奇。 正常人听到“外族血统”四个字,多少有些反感才是,中原与北境打了上百年的仗,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民间对外族态度都是苦大仇深,到师弟眼里却不一样。 转念一想,师弟从小生活在修仙界,哪里懂这些,便无奈道:“修行之人,需要人保护?” 宋晚霖挠了挠头,觉得师兄说得有道理。 他低头思忖,像是想通,脆生生道:“我保护他。” 宋晚霖拍了拍自己胸口,洋洋得意地打着包票,“保准不会让他在受人欺负。” 他说这话时,不自觉地看向燕霜折。 独孤素律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恣意,“师弟,你先超过我再说。” 宋晚霖被笑得面子挂不住,气鼓鼓道:“你等着,回到清都山,我会加倍练习的,到时候看谁笑得出来!” “行行行,我等着。” 二人你一言我一言的拌嘴,谁也不肯让谁。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谢望尘已经帮燕霜折上好了大部分药。 等二人停止拌嘴,终于想起正事,一回头,便已看见谢望尘在擦手了。 “表哥,你动作怎么这么快?”宋晚霖道,“怎么不等我?” “等你,怕是要等到太阳下山。”谢望尘擦着手说,“而且,用什么药敷多少,都是不一样的。” 宋晚霖不服气,探着头去看药箱里的白瓷小瓶,自信满满地说:“我会看瓷瓶上的标签。” “小霖,一些药性子烈,用在新伤上会加重伤势,一些药有刺激的成分,用在发炎的地方会引起感染。同样是治伤的灵药,作用机理不同,用法也不同,你光看标签,能分清哪些是活血化瘀,哪些是消炎生肌的吗?”谢望尘一字一句道。 宋晚霖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好像……确实分不清。 “那我帮你打下手,表哥,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我都听你的。”他果断道。 “不用了,”谢望尘把帕子扔在一边,合上药箱道:“涂好了。” 说完,示意燕霜折穿好衣服。 “表姨有没有说你住哪?”谢望尘问。 闻言,燕霜折下意识看了一眼宋晚霖。之前丫鬟带他洗漱更衣时,确实提过一句,说住在小公子隔壁。 面对燕霜折的眼神,二人齐刷刷看向宋晚霖。 宋晚霖被这两道目光同时锁定,母亲让他安排反派住哪吗? 他自觉尴尬,硬着头皮说,“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让我和他睡一起!” 房间忽然安静,谢望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再次追问:“你确定?” 宋晚霖笃定地点点头,“我……确定。” 燕霜折:??? 4. 第 4 章 不是吗? 怎么三个人看向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奇怪,自己难道又说错话了? 宋晚霖伸手,拉住反派,道:“还没吃饭吧?走,我们先去吃饭。” 燕霜折没动,道:“头发。” 小公子刚沐浴完,头发虽已擦去大部分水分,可摸上去还是半湿不湿的。如此,是万万不能出房间的。 “待着吧,有什么想吃的,我和谢兄给你拿。”独孤素律道。 宋晚霖眨了眨眼,视线一扫,房间热气氤氲,水汽未散,地上还残留了不少水,便犹豫道:“在耳房吃东西……嗯……好像不太好。” 联想现代,他会在浴室吃东西吗? 湿漉漉的地面,花洒一开,糕点绝对打得稀碎。更何况这是别人家的耳房,自己是来做客的,总不能太没规矩。 “师弟,总不能今日来了个新人,顾虑就变多了吧?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宋晚霖一愣。 独孤素律挑了挑眉,故意拖长调子,打趣道:“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沐浴的时候吃东西吗?有一回在清都山,你泡在温泉里吃桂花糕,吃得满嘴都是,还睡着了。大师伯发现,一直说‘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气得脸都绿了,反手就告诉了师父!幸亏师父对这些小事不在意,不然你又要挨罚了。” 宋晚霖伸出拇指,自顾自地指了指自己鼻子,满脸不可置信,“真的?” 他在现代也不这样啊? 那就是原主是原主,他是他。 独孤素律摊了摊手,“这还有假?” 宋晚霖:“……” “要什么,白玉方糕师母今日买了,厨房那边还有厨子新做的栗子酥,算算时辰刚出锅不久,老香了。若是都不喜欢,师兄再去方园街给你买,那边还有一家卖荷花酥的铺子,有段时间你很喜欢。”独孤素律语气轻快,自然而然道。 站在一旁久不出声的谢望尘突然开口,皱眉道,“他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去拿,素律,不必这么惯着他。” 独孤素律转过头,对上谢望尘,理直气壮道:“谁让我是他师兄喽。” 他说的坦然,对待宋晚霖满是纵容与宠溺。期间,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燕霜折。 燕霜折隐约觉察这黄衣公子对自己抱有敌意,其实也算不上敌意,他并没有针对他做任何事。相反,还借衣裳给他穿,但那种隔阂是存在的,若即若离,似有似无。 尤其是面对小公子。黄衣公子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小公子面前,小公子喜欢什么,想玩什么,他都努力获取,只为哄小公子开心。 对于别人审视、打量的目光,他没感觉,只觉做小公子的师兄真好,可以离小公子更近,可以陪小公子玩闹。 “师弟,想好吃什么了吗?”独孤素律再次询问。 在独孤素律提到白玉方糕时,宋晚霖刚穿进来,母亲介绍反派,他的注意力全都在反派身上,好像母亲手里确实提着一盒糕点。 这书也太真实了,连他爱吃的白玉方糕都有,也不知古代的糕点与现代的口感一不一样。 于是,宋晚霖道:“就白玉方糕吧。” “好嘞。”独孤素律应了一声,便再次走出了房间。 谢望尘没着急走,看着宋晚霖,语气沉稳道:“小霖,记得做事的分寸,明日是祖母寿辰,府上要来很多客人,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显然,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准备离开。宋晚霖欣喜,热情地上前,双手推着谢望尘的背,把人往门外赶,边推边满口答应,“放心放心,表兄,你快去忙吧!府上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你呢,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了。” “头发干了再出去。”谢望尘临走不忘叮嘱。 “一定一定!”宋晚霖摆了摆手,直到谢望尘走远,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都走了~ 现在,只剩下他和反派了。 他转身,冷不丁地凑近反派。 二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此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凝视他,眼神诚恳专注,一眨不眨。烛火微晃,倒映着他的面容,他的脸刻在了他的脑海。 宋晚霖被他这样盯着,有些不自在,上上下下打量了燕霜折一遍,问:“你……真的没事吗?” 那么多伤口,新旧交叠,刀伤火伤层层累积。上药的时候,药粉撒上去的那一瞬,真的不疼?被他怂恿去池塘抓鱼,在水里扑腾挣扎,原本长好的伤口再次裂开,真的不难受? 燕霜折摇了摇头。 “好吧,问你什么你都是这个样子。”宋晚霖失望道。 反派太沉闷了,就像一堵墙,敲上去也不会还手。 既然他不说话,那他主动就好了。 随即,对着燕霜折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对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谢府厨子会的花样可多了,南边北边,蒸的炸的,没有他们不会的。我可喜欢来这儿,每次都能吃到不一样的东西。” 说到这儿,宋晚霖忽然面露遗憾,抱怨道:“嗯……就是父亲不喜欢让我来,说修仙界应与凡界分开。让我老老实实待在清都山修炼,学有所成再下山,这什么道理啊,我又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鸟,还不让人出去了。” 紧接着,他想到什么,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燕霜折,“你家在哪边?要不要让厨子做些你家乡爱吃的东西?” “说就行,我又不会吃了你,若实在不好意思,我就说是我想吃,绝对和你没关系。” “你是有什么顾虑吗?小舅把你给母亲,应该是带你去清都山的,咱们日后便是同宗弟兄了,就是不知道让谁教你?” 他歪着头想,一拍手道:“哎,季师叔还没有徒弟呢!要不你做他的弟子?” 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真聪明,季师叔,季卧云,可是仙门战力排行榜第一名,天资卓绝,剑法超群,品行端正。在整个修仙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最关键的是,季师叔行事光明磊落,最见不得欺凌弱小之事。若是做了季师叔的弟子,肯定不会受半点委屈。 反派待遇提高,就不会心生怨怼。 而且,做了季师叔的弟子,当不成自己嫡亲师兄,反派就不会对他产生感情,死后反派也不会黑化,沦落到令人唏嘘的命运。 真是一举两得,造福四方。 可这话落在燕霜折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拜别人为师就意味着与小公子隔一层关系。他会被分到另一个人门下,住在另一个人院子里,跟着另一个人修行。小公子会有自己的师兄师弟,有自己热闹的圈子,而他,只能远处观望。 燕霜折又那样直勾勾看宋晚霖,一句话也不说。 宋晚霖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微微蹙眉,试探着问:“你不满意?” 燕霜折摇了摇头。 宋晚霖努力思考,季师叔虽然厉害,是宗门的金字招牌,可这人有个毛病,常年不在清都山。今日去南海,明日去极北之巅,一年到头在山里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要是拜他为师,反派岂不是跟没师父一样? 那样的话,反派好像还是会受人欺负。 “要不……做何师伯的弟子?”宋晚霖伸出手指头,数了数徒弟的数量,“不过,何师伯已经有六个徒弟了,门下都快挤不下了。而且他要求特别严格,压力会大一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剑法练不对就要重来一遍,背书背不对要罚抄经书……” 这样,他都受不了,反派会受得了? 他连忙找补:“总体来说,肯吃苦就行,如何?” 反派依旧不吭声。 宋晚霖的眉蹙得更深了,反派不应该挑剔才对,难不成非得做自己师兄?! 这不行!万万不行! 然后,他一口气举了好几个宗门里有名的青年才俊让反派选,反派还是一个都未选。 说到最后,宋晚霖精疲力尽。 反正,他绝对不会提自己父亲! 恰巧,一阵敲门声响起,丫鬟客客气气道:“宋小公子,该用膳了。” “我知道啦,告诉母亲,我等会就到。”宋晚霖朝门外喊。 他摸了摸自己头发,耳房温度高,水汽氤氲这么久,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我说呢,师兄出去这么久都没回来,原来是叫人截去用膳了。” 他转过头,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容,“走,吃饭去。” 看来选师父这件事,只能回到山上去说,来日方长,距离反派黑化还有好几年呢~ 谢府今晚热闹,大红灯笼沿着回廊一路挂去,暖色融融,芳菲皑皑。 宋晚霖牵着反派的手来到花厅,今晚的菜丰盛得不像话,满满一大桌子。 好多都是自己爱吃的。 他忙不迭跑到餐桌前,忽然想起什么,朝沈长宁问:“母亲,怎么做了这么多菜,明天才是舅祖母的生辰啊。” 明天才是正日子,今晚就摆这么一大桌,是不是太铺张了? 沈长宁喝着茶,莞尔一笑,“不止你,还有独孤将军府的人。” 独孤将军府?那不是师兄家吗? 青阳宗与江南谢府这些年一直在合作,共同创办了缉妖司,专门处理那些寻常衙门处理不了的离奇事件。 谢府这边主事 的是表舅,独孤将军府那边主事是师兄的父亲,两府来往密切,独孤家的人出现在谢府,倒也正常。 “那师兄今晚应该回独孤府了。”宋晚霖道。 说着,视线全都凑到了桌子上的菜,可沈长宁突然注意到,宋晚霖的衣裳与先前不一样了。 “枝枝,怎么换了一身衣裳?”沈长宁道。 “啊?”宋晚霖起先疑惑,很快反应过来,说:“下午,我和燕霜折玩闹,不小心把墨泼到衣服上了。我们就都换了。” 就算在撒谎,也得撒的有理有据。 泼墨这个借口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总归不算太差,就当是自己冒失犯下的错,母亲肯定不会怪罪。 虽嘴上说得溜,心里却忍不住发虚,下意识看向燕霜折。 反派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面色淡然。 “真的是这样?”沈长宁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语气明显带着怀疑。 不单单他二人换了一身衣裳,就连那两小子也换了一身。 四个人同时换衣服,都泼墨了? “你不会在欺负人吧。”沈长宁试探道。 宋晚霖立即否定,“母亲,怎么可能!” 他抬手,指了指另一桌的谢望尘,“表兄会监督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监督?监督一时,能监督一世?”沈长宁道。 “反正,我没欺负人,不信你问他。”宋晚霖坦然道。 视线转向燕霜折,下巴微微扬起,示意反派给他作证。 沈长宁明显发现男孩的衣袍并不合身,下午让他换的是宋晚霖的衣裳,这一身……很像独孤素律的。 “跟我说实话,枝枝确定没欺负你?”沈长宁道。 关于燕霜折的身世,只有他们几人知道,会不会有人疏漏,宋晚霖知道真相,万分嫌弃? 小公子好像非常期待自己的回答,于是,他果断说:“没有。”紧接着,又补充道:“小公子……对我很好。” 话落,他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几分,小公子会满意这个答案吗? “看,他都说我没欺负他了,怎么能不相信我呢?”宋晚霖假装难过。 沈长宁心软,摸了摸宋晚霖的头,替他夹了一块白玉方糕放在碟子里,又转过去给燕霜折夹了一块。 “好了好了,母亲不问了。”她将碟子分别推到两人面前,温声叮嘱,“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等会舅祖母来,才开宴哦。” 宋晚霖点点头,他最期待的便是这白玉方糕了,在现代他就经常吃,也不知古代与现代的口味有什么区别。 他不假思索从碟子中拿出,只一秒,便放在了燕霜折手中,道:“给你,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糕点了,快尝尝好不好吃?” 小公子最喜欢吃的食物? 燕霜折低头看手心里的那块方糕,做工精致,简简单单,就一纯方块。 他抬起头,对上宋晚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犹豫,直接咬了下去。 糕体入口即化,软糯绵密,真的好甜,甜的发腻。 反正,记住小公子爱吃甜食就对了。 “怎么样怎么样?”宋晚霖凑过来问。 燕霜折顺势又咬了一小口,嘴角弯了弯,说:“谢谢,很好吃。” “是吗?”宋晚霖侧头,伸手从燕霜折手里掰了一小块方糕下来,塞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那刻,眼睛猛地亮了。 这味道,简直和他记忆中的白玉方糕一毛一样! 神了,真的神了! 虽说这本书的作者是个人才,人人喊打,但描写糕点味道真可以,与现代别无二致。 花厅里,人渐渐多了起来。谢府地几位旁支亲戚陆续到了,彼此寒暄。 宋晚霖对这些都不感冒,只盼舅祖母快些到来,他好用膳。 好在没等太久,舅祖母就出现了。 今晚人不多,除独孤家,基本都是谢府自家人。他和反派坐在沈长宁身边,慢悠悠地用膳。 期间,他不停地投喂反派。 不过,这桌是谢府年轻女眷的席,自己还好,反派出现后,倒有些格格不入了。 席面安静异常,尤其是他表姐,谢梨。喝茶的时候,瞥了一眼反派,眼中尽是厌恶与贬谪。 宋晚霖心中一紧,不由得回想起师兄在耳房里说的话,反派的长相有明显的外族血统,是因为这个吗? 中原人与外族人的隔阂?百年来的仇恨? 反派在这儿,好像只会受到歧视。 于是,他撒娇道:“母亲,我想和他去师兄那桌。” 5. 第 5 章 沈长宁拒绝,“枝枝,那边都是大孩子,会喝酒。你去了,他们不拘着你,万一跟着喝两口,明日头疼脑热的,怎么给舅祖母拜寿?” 宋晚霖不依,双手撑在桌沿,仰着脸望向沈长宁,道:“母亲放心,我绝对不喝酒,我就是想找师兄了。” 闻言,燕霜折咀嚼食物的动作一停,目光紧紧盯着宋晚霖说话的嘴。 宋晚霖没有注意到反派的凝视,专注地说服母亲,“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总要跟师兄他们多玩玩嘛,等回了山上,又得天天练剑了。” 他这副模样,让沈长宁忍不住笑了笑,“这么贪玩,将来可怎么办?” 将来? 联想原主是青阳宗宗主的儿子,继承青阳宗? 但青阳宗不是继承制,虽说掌门之位向来以宋家为主,偶尔也有让有能力的外人继承的先例。 眼瞅父亲每日这么忙,忙到顾不得他和母亲,他才不想过那种日子呢。 当宗主多累,不如直接当长老,事少,清闲。 再不济,学季师叔那样,斩妖除魔,游历四方。 总比困在一个地方强。 随即,他嘿嘿一笑,道,“不用非得是我啊。我看师兄就不错,让他当,我给他打下手。” 闻言,沈长宁脸色微变,介于宋晚霖小,有些事不必让他早知道,便没有说独孤素律未来的规划。 “算了,你去那边吧。”到底还是沈长宁心软,同意了宋晚霖的去处。 临走前,不忘叮嘱,“不许喝酒,更不要和他们闹太晚,明日还要拜寿呢。” 一听这话,宋晚霖笑嘻嘻地扑上去,伸手环住了沈长宁的腰,脸埋在她肩窝蹭了蹭,说:“母亲最好了。” 沈长宁被他哄的高兴,拍着他后背道,“快去吧,再晚他们就要喝醉,没人陪你玩了。” 宋晚霖立即松手,拉过燕霜折,转头便往独孤素律那桌跑去。 还未走近,宋晚霖便听见那边传来的喧闹,少年们毫无顾忌的大喊大叫,拍着桌子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又觉得无聊,开始面对面猜拳,赢下胜利之后,笑得更加肆意了。 刺耳的声音传到宋晚霖耳中,真是……热闹过了头。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桌子上的人他大多认识,都是谢府和独孤府的小辈,年纪比他大几岁到十岁不等。 他忽然觉得,那张桌子也不适合去。 “要不……我们去房间吃。”宋晚霖小声道。 燕霜折看了小公子一眼。 昏黄的烛火下,小公子的睫毛根根分明,长长的像羽蝶,唯一的缺点就是在皱眉。显然,不喜欢那边的喧闹。 “听你的。”燕霜折道。 宋晚霖弯了弯嘴角,反派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说话,让他去哪他就去哪,也不反驳。 这么乖的人,特么在书里就成了砍天砍地的反派呢! 那些让他黑化的人,真该死啊! * 因是临时住在谢府,房间陈设简单,大部分是按照宋晚霖喜好装扮的。 宋晚霖一进门,便吩咐守在门口的丫鬟去厨房煮一碗面。 他其实并不饿,刚刚在花厅吃了好几块糕点,又夹了几道菜吃,肚子已经吃了个半饱。主要想的是反派刚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惨兮兮的劲儿,身板瘦削,面色苍白,绝对一整天没吃东西。 就吃几块糕点肯定不顶饿,餐桌上,他不怎么夹菜,也不说自己爱吃什么,那就做个管饱的。面条最好,做得快,吃了顶饿。 不一会儿,丫鬟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汤清面白,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虽清淡却诱人得很。 直到丫鬟离开,燕霜折也未曾动筷。 “怎么不吃?”宋晚霖问。 “只有一碗。” 宋晚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解释道:“就是给你的啊,我都吃饱了。” 说着,他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肚子,证明他确实吃饱了。 片刻,燕霜折终于有了动作,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默默吃了下去。 宋晚霖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吃面。本以为一个饿那么久的人,吃东西应该狼吞虎咽才是,可燕霜折吃得安静,似乎对饥饿早已习惯。 不知怎么,宋晚霖看得心里有些发酸。 好在酸涩很快被食欲代替,看别人吃面,自己倒先咽了一口唾沫。 不行,要忍住。 怎么能去抢反派的食物呢? 反派一天没吃饭,他可是顿顿都不落。 可眼睛就是不听话,一直往那碗面上瞟。 在烛火照射下,汤泛着莹润的光泽,几个葱花翠绿地点缀其间,更有食欲了。 忍了几息,终究没忍住。 他探出了手,夺了反派手里的筷子,挑起一缕面,塞进了自己嘴里。 反派没争,眼睁睁看着小公子拿自己用过的筷子吃面。 他的嘴唇碰过了自己方才碰过的地方,手指微微蜷了蜷,便再没有其它动作。 宋晚霖嚼了两口,嫌弃地撇了撇嘴,“嗯……味道好淡,好像没放盐。” 他又就嚼两下,确定无疑。就是没放盐,一点咸味都没有,反派还吃! “很好吃。” 宋晚霖气愤,“你就只会这句话?” 形容词稀少,说话单调,没有起伏,跟人说话永远都是一副惜字如金的模样,能说一字绝不说两字,能点头就不开口。怪不得原书中他还没告白老婆就没了。 真真急死人了! “会说错。” 在边境所谓的“家”,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闭嘴。看人眼色的日子里,为了生存,他就知道要多说好话。但好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说多了自己都觉得假,可只有说这些假话,才不至于挨骂、挨打。 当然,他并不喜欢说这些违心的话。 习惯尤为难改。 好在宋晚霖思维跳跃,反派是因为原生家庭惨才这样的,他表示理解,便换了一种方式,“要是厨房做很难吃的东西,你也会吃?”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燕霜折,等待他的回答。 对于小公子认真的表情,燕霜折破天荒地说:“不会。” “这不就得了,不好吃,不好玩,不舒服都要及时说,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宋晚霖道。 反派这么憋屈的样子,迟早会憋出病。 “好。”燕霜折道。 宋晚霖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皱着鼻子道:“我让丫鬟放点盐,先别吃了。” 他作势要起身去叫人。 “快吃完了。”燕霜折说。 宋晚霖低头一看,方才他那一筷子挑过后,碗里的面确实所剩无几了。 “吃饱了?”宋晚霖问。 “嗯。” “行。” 他站起身,拉着燕霜折一起去侧室洗漱。 待一切完毕后,又开始拉着他往床上走,燕霜折却不动了,“我……去隔壁。” 宋晚霖脚步一顿,困惑道:“嗯?不是咱俩睡一块儿?” “是隔壁。”燕霜折又说了一遍。 宋晚霖的脑子这才转过弯儿,合着母亲身边的丫鬟,早就叮嘱好了。 母亲怎么会打算让一个新来的孩子,跟自己儿子睡同一张床。 那反派怎么不早说,看自己笑话吗? 难怪表兄和师兄的眼神不对劲儿,在这儿等自己呢! “给你一次机会,你想睡哪?”宋晚霖嘟着嘴,不开心道。 小公子喜怒形于色,这架势是让自己睡在这儿,还是隔壁? 燕霜折不懂,但他想离小公子近一点,便主动脱去外裳,爬上了床。 看着反派的动作,宋晚霖有些得意,这选择还挺对。 不过,反派没躺下,坐在床上等自己,那样子,倒真像等丈夫归来的小媳妇,委屈巴巴的。 宋晚霖也骨碌碌地上去,“躺下睡呗,非要等 我啊!” 他故意调侃,反派耳朵瞬间红了起来,眼睛还一眨不眨盯着自己,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没分寸,便催促道:“睡觉睡觉!” 二人盖着被子就寝,谁也没再说话。 起初,燕霜折并没有睡着,漆黑的夜,旁边突然多出一人,怎么都觉得别扭。 他微微侧首,看了看身旁的小公子,呼吸绵软,还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奶香味儿。 大抵,这是他想追逐的美好生活吧。 很快,他也跟着睡了去。 是夜,因常年在高压下生活,燕霜折对一些动静异常敏锐。 身旁小公子的体温好像不对劲儿,热乎乎的,烫得很,唇间还不断呓语。 “母……母亲……,我……我……好冷。” 他将手贴在小公子的额头,果不其然发烧了,赶紧下床,去呼叫值夜的小厮。 小厮是谢府的,一听宋小公子生病吓得不轻,慌乱地喊了谢夫人和宋夫人。 由是宋晚霖求着谢望尘隐瞒也隐瞒不掉了,整个谢府都知道宋小公子白天下水的事了。 沈长宁赶来时,燕霜折手里拧着一条浸了凉水的帕子。 他将毛巾仔细敷在宋晚霖额头,给他降温。 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夫人……”他张开嘴,刚想说什么,却被沈长宁拦住了。 “不怪你,是枝枝顽皮,你没受伤吧?”沈长宁道。 “是我没照顾好他。”燕霜折道。 沈长宁摸了摸他的头,“你才多大,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厨房熬了姜汤,你也去喝一碗。” “小公子……”燕霜折没动,宋晚霖的脸烧得通红,一直在呢喃。 看到儿子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沈长宁上前,将宋晚霖的手塞回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 “这儿有这么多人,你先去隔壁睡吧。”沈长宁语气温和。 话虽说得客气,明摆让燕霜折离开。 他想了想,归根结底,小公子发烧有他的原因。 他不能走。 “夫人,我想留下。”燕霜折抬眼,吐字清晰道。 他的眼神太过真挚,沈长宁心软,便同意他留了下来。 从丑时到卯时,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宋晚霖滚烫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 再过一个时辰,谢老夫人的寿宴开始,她身为青阳宗宗主夫人,今日还要诸多事要应酬,便将身旁的大丫鬟月蝉留下,叮嘱她好好照顾小公子,醒来一定通知她。 这一晚,燕霜折也累得不轻,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了下去。 宋晚霖做了一个梦。 天阴沉沉的,光线透不过,房间一整个昏昏暗暗。 手腕上似乎有伤口,隐隐约约的刺痛,他想看伤口大小,发觉腕子早已被纱布缠好。 手指修长白皙,俨然是成年的状态。 他勉强坐起身,发觉桌子旁边坐了一个玄衣男子,身形高大,戴着银白面具,看不出面容。 玄衣男子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见他睡醒,主动倒了一盏茶,走到他身边,将茶递了过去。 他客气地道一声谢,玄衣男子什么话都未说,就一直看自己,自己脸上有东西吗? “我做了一梦。”宋晚霖突然道。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对玄衣男子说这话,只听黑衣男子淡淡地“嗯”了一声。 回答这样简单,宋晚霖不乐意,“你不问我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吗?” “不想说就不说。” 宋晚霖气不过,换了一种方式说,“我梦见了一个小男孩,瘦瘦巴巴的,看上去很可怜,我问他,要不要带你回家,他答应了。”见玄衣男子依旧沉默,便继续道,“后来我生病了,他很担心,却一句话也不说,只在床边默默照顾我,守着我,明明他自己受的伤更多,也不去休息,他好傻啊!” 说完,宋晚霖意识到不对劲儿。 成年期的他,戴着面具的玄衣男子! “师兄!” 6. 第 6 章 “小公子,怎么了?”月蝉道。 宋晚霖猛地睁开眼,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心脏砰砰直跳,许久都缓不过来。 “没没事,就是做噩梦了。”他结巴道,声音干涩沙哑。 他这一喊,把趴在桌边的燕霜折惊醒了。 燕霜折直起身,本能地看向他,视线落在宋晚霖脸上,似隔了一层雾,时清时淡。 他的手下意识微蜷,想去宋晚霖身边,却又踌躇。 月蝉边整理被褥边说:“是想独孤公子了吗,奴婢差人去叫。” 宋晚霖摇了摇头,呆呆地望向燕霜折。 他不知自己为何做这样的梦,梦里的那人戴着面具,琥珀色的瞳,眼中带着淡淡的忧愁,一直注视自己,从未开口。 联想反派,以他现在这副惜字如金的德行,长大肯定也不爱说话。 该怎么改掉他不爱说话的毛病呢? “我渴了。”他坐起身道。 听见这话,床旁的月蝉刚准备去倒茶,茶水已被燕霜折倒好。 他端着茶小心翼翼地走到宋晚霖身边,岂料宋晚霖一个手滑,茶杯从手里滑落,瞬间跌了个粉碎。 茶水溅满一地,惊得月蝉“哎呀”一声,连忙蹲身去捡,燕霜折也弯下了腰,伸手去捡那些碎瓷片,却被月蝉阻拦,“奴婢来吧,仔细割了手,陪小公子说会儿话吧。” 不多时,月蝉利落地将几块大瓷片捡起,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宋晚霖靠在床头,看着燕霜折蹲在床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冷不丁道:“我是不是来不及参加舅祖母的寿宴了。” “嗯,身体重要。”燕霜折道。 尽管他的言语非常贫瘠,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面对小公子,他还是想叮嘱一下。总不能刚好,就撒丫子出去,再生病可怎么办? 昨晚那场高烧,他就见识到了。小公子浑身上下除了那张嘴是硬的,其余都是脆弱的,可要好好保护。 宋晚霖听着他那句干巴巴的“身体重要”,嘴角微微抽了抽,就不能多说点? 他直白道:“茶水,是我故意的。” 宋晚霖做这事一点都不心虚,他就想知道燕霜折是什么态度。 “嗯。” 又是一个字,这态度摆明什么都受着,宋晚霖不满,没好气地逼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燕霜折没说话,目光落在小公子身上,发现小公子的被子滑到腰际,里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细细的脖颈。 小公子的皮肤很白,是他在边关没见过那种白,似寒冬初霜的一捧新雪,又似未经雕琢的一块宝玉。 他不自觉伸手,替宋晚霖掖被角。 “啪”地一声,宋晚霖忽然抬手,打了他的手背。 “谁准你碰我被子!”宋晚霖故意拔高声音,蛮横道。 可惜,小公子大病一场,没有力气,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轻轻地拍,不疼,还有一点温热。 燕霜折收回了手,叮嘱道:“会着凉。” “我乐意。”宋晚霖下巴微抬,赌气道。 说完,他偷偷觑了一眼燕霜折的手背,确定下手不重,没有打红,心里才悄悄舒了一口气。 沉默一瞬,燕霜折开口:“夫人会担心。” 他不明白为何小公子对自己的态度时好时坏,讨厌他?还是他的行为惹小公子厌烦,他都可以改。 小公子的母亲会担心?他就不担心? 宋晚霖再次上下打量起反派,心里万分不舒坦。多说一句话是会死吗!日后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也不辩解?就喜欢当反派?就喜欢毁天灭地? 霎时,他身子向前倾,倏地靠近燕霜折,二人鼻尖几乎触及,“那你呢?” 对于小公子的这个突然行为,燕霜折起先一愣,身体完全僵住,细微的呼吸声隐隐传到耳畔,小公子的睫毛微颤,瞳中只倒映自己的面容。 大脑其实早已给出答案。可他怕,说出答案之后,小公子又嫌弃他。 宋晚霖等了三秒,燕霜折都不答,便收身,躺回了床,还特意面朝墙壁,背对燕霜折。 他将被子一把扯过,蒙住半张脸,闷闷道:“这儿不用你了,快出去!” 燕霜折没走,在床边站了许久,便回到小桌边,坐了下来。 他不会离开这个房间,小公子生病了,需要人照顾。 但到底该怎么做?不说话小公子会生气,说话小公子也生气。 真是陷入了一个死胡同,如何都走不出。 床上,宋晚霖闭着眼,生着闷气。这人怪不得只有当反派的份,干啥啥不行,气人第一名,说担心有这么难开口吗? 生气只有一瞬,紧接着,他想到评论区,说反派童年生活凄惨,吃不饱穿不暖,经常挨骂挨打,才养成沉默寡言的性格。 他突然不气了,自己刚刚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他翻了个身,用被子遮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往反派那边看。 燕霜折没走,趴在桌子上,脸枕着手臂,好像是睡着了。 师兄给的衣裳宽大,胸腔起伏,领口大大敞开,依稀见锁骨下的疤痕,一个不注意,半个肩膀都快露出来了。 不漏风吗? 还不如穿自己衣裳。 本来就接近冬天,穿这样的衣裳绝对会生病。 于是,宋晚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了下来。他连鞋都没穿,直接赤着脚往地上走。 下床的瞬间,不禁一阵瑟缩。 地板真凉!反派是做了多大的好事吗,值得自己大发慈悲给他找毛毯?心肠还是太好了些。 宋晚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这才想起不是自己的家。这是谢府,他在别人家做客,多余的被褥毛毯都会收在库里,要拿只能喊人去取。 可喊人势必会发出动静,岂不是会吵醒反派? 视线一转,发现梨花木架上有自己前日穿过的毛马甲。水碧色的,边上围了一圈绒绒,上面还绣了母亲最喜欢的栀子花。 就算不大,披在肩上总比没有强。 他将毛马甲取下,走到反派身边,轻轻披上,又蹑手蹑脚回了床。 本以为烧退过去便好,傍晚,风寒再次袭来,比前夜烧得更凶。 如此反反复复,足足折腾了四五天,才彻底好全。 期间,表兄来过,说他自讨苦吃,手却稳稳地将药喂到他嘴里,师兄也来过,买锦什坊的蜜饯给他吃,还说了些缉妖司的趣事,逗得宋晚霖直笑。 不过,这些事在他退烧后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反派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屋里,帮着月蝉姐姐打下手,给自己擦身,喂药。 没事的时候,便搬了个小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等自己苏醒。 宋晚霖烧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总察觉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自己,目光沉沉,不起波澜。 如此,倒真和梦中他说的话一模一样了。 永久的注视,永久的沉默,不管苏醒或睡着,都在他身边,不肯走远。 他这个病来得可真不是时候,耽误了舅祖母寿宴不说,好了之后就要马不停蹄回青阳宗了。 介于自己生病,表哥说不会替他隐瞒。这下好了,他让反派冬日下水的事被母亲知道了。 沈长宁知道之后,并没有怪罪他,只说让他与反派保 持距离,生怕自己一个再胡闹,欺负反派,得不偿失。 回青阳宗的马车上,宋晚霖抱着一个引枕,下巴搁在枕头上,眼睛滴溜溜转了好几圈,终于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母亲,回到山上,让他住哪啊?” 沈长宁叹了一口气,说:“枝枝,你若不喜欢,应及时跟母亲说,而不是欺负人。” “我知道,我没有,我只是……让他去捞鱼,而且……我给他选择的机会了。我跟他说了,不想就去就去找你,谁让他这么傻,非得要跟着我,下了池塘……”宋晚霖委屈道。 “他身上有伤,那样会加重他的伤势。”沈长宁道。 宋晚霖将头埋在引枕里,愧疚道:“我一开始又不知道,我后来不是后悔了吗,我错了,对不起,母亲。” “你不应该对我道歉,给他道歉了吗?” “道歉了!”宋晚霖抬起头,认真道,“我还邀他一块沐浴睡觉呢!” “就是后来……后来,”说着,他声音小了下去,一脸困惑,“谁也没想到生病的是我啊,不是他。” 沈长宁无奈地扶了扶额,这几日她忙前忙后,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应付寿宴上的达官显贵,着实累人。 眼下,还要处理两个孩子之间的事,真是愁人得很。 “要不是你表兄解释,我差点就误会他了。”沈长宁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 宋晚霖没说话,低着头乖乖抱着引枕。 过了一会儿,沈长宁声音放平,说:“算了,既然你们二人相处不来,母亲就让你父亲把他安排在今年新来的弟子中,到时凭本事,寻一师父认可,也算有个本领傍身。” 宋晚霖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止住了。 毕竟当反派的老婆危险系数蹭蹭地往上涨,原书不是说他会早死吗,还是躲得远远的好。 在青阳宗应该没人欺负他了吧。宗门人多,规矩大,父亲坐镇,就算那些弟子看他不顺眼,也不敢明目张胆动手,总比在外面流浪强。 另一辆马车,气氛截然不同。 独孤素律与燕霜折分坐两边,二人恨不得要多远有多远。 独孤素律翘着二郎腿,靠在车壁上,嘴里哼着小曲,语调轻快。手里还把玩着一枚玉佩,碧绿的穗子在指尖绕来绕去,看上去心情极好。 燕霜折低着头一声不吭,显然是有些失落,小公子不和他在一块儿了。 不止是马车,可能以后,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独孤素律哼完曲子,眼瞧燕霜折是那副失落模样,不知怎么,心里莫名有些高兴。 “不开心?”他挑了挑眉,有事没事地问了一句。 燕霜折摇了摇头。 独孤素律忽然笑了笑,换了姿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去青阳宗多好,难不成留在谢府当下人?起码在青阳宗,没人管你是不是外族人,有了本领,才能将曾经欺负你的人打了去。” 他嘴上没个把门,语气却认真得很。 燕霜折没有回答。 独孤素律等了片刻,有些不耐烦道:“你别一句话不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很讨人厌。” 闻言,燕霜折抬头看了他一眼。 独孤素律一怔。他的眼神全然没有之前面对师弟的温驯和柔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和空洞,如一块朽木,静静飘在湖上,风来它动,风过它停,随波逐流,走到哪算到哪。 “你……”独孤素律被他看得不舒服。 他指了指前方载着沈长宁的那辆马车,说:“最好别让师弟看到你这副样子。” 傻师弟要是看到这样表情的燕霜折,不知道是害怕还是难过,反正肯定没有好心情。 7. 第 7 章 清都山很大,山峰一座一座,毗邻而居。 燕霜折被带到缭云峰,在清都山东南角,是新弟子筑基修炼的地方。 领来的那天,是宗主大弟子独孤素律亲自送的,众人见了皆客客气气。 一些活络的弟子热情地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燕霜折惜字如金,言语简短近乎冷漠,慢慢地众人的热情消磨殆尽,没人再问。 但还是有人觉得新奇,故意找他搭话,想看他能憋到什么程度,可无论说什么,他总是一副淡淡的表情,能点头绝不开口,能说一字绝不多说两字,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有兴趣了。 更何况,独孤素律再没来过。 渐渐地,他们琢磨出一些不对劲儿。 合着这人是被遗弃在这儿的。要背景没背景,要人脉没人脉。 有一胆子大的,趁他上药的功夫动了歪心思。本想偷他的衣裳,耍着他玩,让他光着膀子到处找。 可当他走近,看清燕霜折身上的那些疤痕时,脸色倏地变了。 疤痕密密麻麻,新旧交叠,坑坑洼洼,似是处于极刑过般,遭受过非人的虐待。 那人吓得大叫一声,踉跄着往后退,脸上血色全无,像是见了不该见的东西。 “你……你……”他指向燕霜折,手指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说个完全,便逃一样地跑开了。 第二天,整个缭云峰都知道了。 那个新来的燕霜折,身上全是疤,鞭伤,烫伤,各种各样,像是被人往死里打过,太不正常了。 一个八岁稚童,何故如此? 谣言四起,人心难测。 至此,所有人都离得他远远的。 不管恶意,还是忌讳,反正不和他待一起就对了。 燕霜折也乐得清闲。 他本身就不爱与人打招呼,这下就不用绞尽脑汁去想说话的句子了。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想起一人。 也不知小公子怎么样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已经有一月没见过他了。 听说小公子是宗主的儿子,身份这么高。短时间内,他好像见不到小公子了。 不知怎么,他心里酸酸的,说难过也不难过,感觉就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疼,但疼得不重。 宋晚霖回到自己院子后的头几天,还算平静。 他的院子位于清都山主峰西面,叫“栖霞居”。 接近冬日,院子里的花草凋零,只留萧条的枝干,嶙峋地伫立在院中,单调得很。 这几晚他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总是梦见同一人。 玄色的衣袍,银白的面具。那人站在暗处,看不清面容,只留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借着微弱的光,他的眼中总带着落寞与遗憾,似倒映在湖水中的月,又冷又清。 他注视自己的样子总让宋晚霖心头发紧,连带着他的心也疼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不是穿到一本书中吗? 他想摘下他的面具。 每一次,只要他伸出手,触碰到那冰凉的银白面具时,梦境便会消散。 他从梦中醒来,睁眼盯着帐顶看了许久。 摘不下的面具,看不到的面庞,反派在回避自己? 是怕他面具下的样子令他失望吗? 他怎么会嫌弃反派? 反派这么可怜,当然要好好照顾反派。 时间还这么长,长到足够把一个人的思维掰正过来。 他现在还小,反派也还小。那些不好的东西,只要没有刻在骨子里,都可以抹掉,重新来过就好。 想着想着,自己已经站在了缭云峰的屋舍前。 夜风从山间吹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估摸时辰,大部分人都睡下了。 新弟子在没有拜师之前,都是睡大通铺。一长溜的被褥一个挨着一个,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大屋子,翻个身都能听见旁边人的呼吸。在这种地方找人,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宋晚霖绕到屋舍背面,这里的窗户比正面矮一些,窗台落了薄灰,很少人走这边。 他踮起脚,双手扒着窗沿,手指轻轻一转,用了一个小法术。 识灵术。 找人用的术法,每个人的灵气不一样,只要记住一个人的灵气波动,就能在一定范围感知对方的存在。 没几秒,便被他找到了。 在东南角,靠墙的位置。正好,那边也有一扇窗户。 开窗的瞬间,他没来得及往里面看,一只手便突然伸了出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大脑一片空白,没等他反应,整个人被拖进了榻上。 紧接着,他跌进了那人怀里。 单薄的里衣,温热的身躯,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是反派。 宋晚霖仰起脸,趁着月色,落在了他面前的那张脸上。 燕霜折的脸离他很近很近,琥珀色的瞳孔异常清晰,里面只有自己的脸。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 反派的身手这么敏锐吗?他连找都没来及找,就被发现了? “你……怎么没睡觉?”宋晚霖小声道。 尽管旁边都是正在打呼噜的新弟子,但还是该谨慎些,毕竟若是传出宗主的儿子大半夜不睡觉,趴在别人被窝里,绝对会被耻笑,大大的耻笑! 燕霜折没有说话,一只手还扣着宋晚霖的手腕。 他的目光落在宋晚霖脸上,月光将他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小公子,拇指不知什么时候移到宋晚霖的脉搏,指腹贴着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心率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宋晚霖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继续问:“山上还习惯吗?不习惯可以告诉师兄,不要告诉我,我不负责安排。” 说完,宋晚霖自己都觉得别扭。明明是他大半夜跑来看人家,嘴上却偏要说“不要告诉我”,好像他巴不得跟这人撇清关系一般。 燕霜折没有回答。 昏暗的夜,即使宋晚霖看不清燕霜折的脸,他也能猜到反派的眼睛一直在注视自己。 宋晚霖感到不自在,垂下了眼睫。 房间里并不安静。新弟子们白日忙着修炼,累了一天,夜里睡得死沉,呼噜声此起彼伏。 燕霜折始终握着自己的手腕,温温热热。掌心有茧,也不知是练剑磨的,还是在长大的地方留下的。 反正,这些茧子落在他的腕骨上,不舒服。 他下意识咬了咬嘴唇,犹豫一下,还是开了口:“可以松开了吗?” 闻言,燕霜折松了手。 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到宋晚霖的下巴底下,保证小公子整个人盖得严严实实。 被子里很暖和,带着燕霜折的体温,还有少年与众不同的冷松香。 燕霜折没想到小公子今晚会来,挨着他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第二次了,和小公子一个被窝。 但他不好意思靠近,规规矩矩躺在那里。 宋晚霖不满,从他进来到现在,反派一个字都未说。 这个态度,会有人喜欢反派,真是瞎了狗眼。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从被子里摸索,寻找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一阵翻找,拿出一 支笔。 这支笔材质特殊,萤石所做,只要在任何物品的表面书写都会发出光亮,持续一小段时间才会消散。 小时候他偷偷画画,弄得颜料到处都是,母亲看不下去,特意命人做了这支笔。 正好,他拿来“问候”反派。 他握着笔,在被面上比划,笔尖所到之处,呈现出淡金色的光芒。 ——他们对你好不好?最近都干了什么?有没有好玩的事,能给我讲讲吗? 他一连串写了好几个问题,字迹歪歪扭扭,有些还连在一起,看得不是很清。 写完之后,宋晚霖直接将笔塞在了燕霜折怀里。 燕霜折握着那支笔,有点懵。他看了看发光的字,又瞥了一眼宋晚霖。 沉默几息,他拿起笔,在被面写了起来。 ——好,练剑,没有。 这次反派每个问题都回答了,宋晚霖分不清这是进步还是没进步。 因为每句话都超不过两字,一共就五个字!五个字啊! 他夺过笔,不情不愿地写道。 ——给你的药有没有好好涂,用完了可以给师兄说,他会帮你拿。 这次,燕霜折顺势拿过了笔。 ——有,谢谢。 宋晚霖望着这些字,真不知该说什么了,好短,每个都好短。 最后一句话时间过,被中陷入黑暗。 反派把每句话都回答了,每句话答的都不满意,不喜欢。可继续追问,没什么意义。 宋晚霖眨了眨眼,忽地伸出手,戳了戳反派的胳膊。 就这么一碰,燕霜折本能地动了。 他握住了宋晚霖的手。 温热的气息接重而过,一种微妙的情绪流入他的心脏。 宋晚霖一僵,霎时抽回了手。 “既然你没事,那我回去了。” 他刚起身,一兜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宋晚霖直接懵了,茶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一直滴在被褥上。他闭了闭眼,发现有几片茶叶挂在自己睫毛上,鼻尖还沾了一片。 身前,那人再也压抑不住,嗤声笑了起来。 “对不住了,夜里手滑——” 那人话没说完,燕霜折动了。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那人已被重重地撂在地上,着地的瞬间,震得桌上的茶碗都叮叮作响。 通铺上,原本睡得死沉的弟子猛然惊醒,有人迷糊的暗骂,有人撩开被子四处张望。 被摔在地上的人挣扎翻过身来,呲牙咧嘴地捂着后脑勺,张口便嚷:“你长不长眼,竟敢打我!知不知道我是谁!” 燕霜折没有理他,转过身,面对宋晚霖,抬起了自己的衣袖,仔细替小公子擦脸。 宋晚霖站在原地,任由燕霜折给自己擦脸,他的脑子完全没反应过来,一个少主,竟在自己家地界被人泼了一脸茶水。 地上那人看见这一幕,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不怀好意道:“哟,还养了个小的?谁啊这是?大半夜不睡觉,来我们缭云峰找人。” 他撑着身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啧……这年头啊,还有人愿意跟怪物玩?不怕自己也变成怪物吗?” 通铺上的新弟子们面面相觑。 有人认出那口出狂言的是冼璎,缥缈宗送来交流的弟子,家世不俗,平日嚣张惯了,没人敢惹他。就连燕霜折“怪物”的外号,也是他带头叫的。 就是燕霜折旁边的那个小孩,他们没认出,看样子年岁很小,个头也不高,印象中这届新来的弟子中好像没这么小的。 冼璎继续笑着,正准备站直身子时,那少年猝然抬脚,直接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8. 第 8 章 又是一记重重地倒地声。 “说什么话呢?告诉我你是谁?让我长长见识。”宋晚霖道。 这声音,有些人觉得耳熟,但秉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心,谁也没有提醒冼璎。 “我告诉你,我要有什么闪失,缥缈宗跟你们没完!”冼璎边说边挣扎,却被宋晚霖死死踩住胸口。 宋晚霖挑了挑眉。 “飘渺宗?”他重复一遍这三个字,随即恍然大悟,“哦,原来是缥缈宗啊~” “不去缥缈宗修行,跑我们青阳宗来撒野!”他的脚稍稍用力,调侃道,“亦或许,你在那儿修不了他们的枪法?” 冼璎的脸色变了。 宋晚霖歪着头,漫不经心道:“也是哦,枪法这门功夫,对天赋要求可高了,在那儿一定很辛苦?练不会,待不下去,所以被送到我们这儿来了?” 话一出,气得冼璎满脸涨红,青筋暴起,伸手指着宋晚霖骂,“你你你,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哪来的野孩子!” “野孩子?”宋晚霖没好气地笑了笑,脚又加重了力道。 “我看你才是个没教养的野孩子!” “快放开我!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我偏不放,给我们两个道歉。” “我就是不道歉!你能把我怎么样!” “那好,”宋晚霖点了点头,“滚出青阳宗。” “要滚也是你们两个滚,敢和我质会!” 趁着说话的功夫,冼璎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储物袋。他的动作很隐蔽,手指探入口袋的瞬间捏住了一枚银针。 本想刺入宋晚霖踩在他胸口的那只脚踝,可针尖刚露出袋口,一只手从侧面伸来,猛地往外一翻。 顿时,咔嚓一声脆响。 “啊!”冼璎惨叫一声。 他的整个手臂被反拧到地上,“放开我,疼疼疼!来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冼璎大声叫嚷,声音又尖又利,大老远都能听见。 满屋的人被这动静弄得坐不住了,有人披了衣裳,有人点起了灯。 议论声越来越大,这个踩人的少年怎么看着有些面熟。 身着青衫,面庞精致如同画中走出的人,婴儿肥满满,腮帮子鼓鼓。这个年龄段的少年,栀子花纹样的袖口,好像……只有主峰的那位小少主。 不等众人细想,戒律院值夜的修士推门而入。 那人也是一袭青衣,衣襟上绣着几竿竹叶,行走其间不怒自威。 他大步流星地走近,扫视一圈乱糟糟的房间,大声呵斥:“三更半夜,吵吵闹闹,还不睡觉!” 在看到踩在冼璎胸口的那只脚是宋晚霖时,那人表情僵了一瞬。 冼璎一看来的人是他认识的夏疾一,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喊:“夏师兄快来救我!他们……他们仗着人多欺负我,可要给我评评理!” 夏疾一没说话。 目光从宋晚霖脸上移开,落在那枚银针上,又移回宋晚霖脸上。 宋晚霖也认出了他。今夜值守的人竟是夏师兄,大师伯的第七个弟子。在独孤素律没来之前,在山上,他和夏疾一玩得最多,准确说不是玩,是宋晚霖单方面的恶作剧。 无论他怎么闹,夏疾一都不管,权当没看见,也不知大师伯从哪里找来的弟子,比他表兄还死板。 至少表兄还会皱眉叹气,夏师兄连胡闹这种词都不会说,只要偷奸耍滑,他都公事公办。 此刻,夏疾一一板一眼道:“宋师弟,抬腿。” 宋晚霖还在气头上,根本不听,脚一直死死踩在冼璎的胸口上。 夏疾一继续道:“宋师弟,深夜来缭云峰,坏了规矩,该去领罚。” 夜间无故进入非本峰弟子居住的区域,轻则抄写戒律,重则罚跪思过。这条规矩对所有人都适用,包括宗主之子。 “那也是他去领罚,夏师兄,你没看见我脸上身上的茶水吗!”宋晚霖道。 夏疾一沉默。 宋晚霖顺势说了起来,“还是说……夏师兄,你要偏袒这个家伙?” “这家伙是你什么人?” 宋晚霖紧紧盯着夏疾一的表情,终于发现了一丝波动。 “宋师弟,不要让我去找宗主。”夏疾一警告道。 “得,我不说了。”见后面的事夏疾一会处理,宋晚霖收回了踩在冼璎胸口上的脚,拉起燕霜折的手,说:“走,去我院子睡觉。” 说完,二人便离开了房间。 * 午后日头正好,阳光斜洒小院,暖意融融。 燕霜折站在光秃秃的梅树下练剑。 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什么装饰都没有,是青阳宗发给新弟子最基础的那种。 练了一个月,动作再没之前那般生疏,变得流畅有力,就是招式少,简单的很。 院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了。 燕霜折微微停顿,抬头注视。 宋晚霖小跑着,从院门来到他身边。 他喘了喘气,休息过来,说:“告诉你个好消息。” 宋晚霖扬起下巴,眉梢全是得意,“要不要听?” 燕霜折的剑尖不自觉往下垂,握剑的手指慢慢收紧,安静专注地看着宋晚霖。 对于燕霜折这个样子,宋晚霖早已习惯。 他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故意戳了戳燕霜折手里拿那把剑的剑身。 “你看你这样,就不能主动问问我吗?”宋晚霖对着剑身说。 燕霜折下意识把剑往后撤了撤,剑尖朝外,避免碰到宋晚霖的手指。 “小心伤手。”他规规矩矩地说。 宋晚霖撇了撇嘴,随即起身。 “也不知道我那好师兄怎么想的,竟然帮你求情。过几天,你就可以成为我父亲的亲传弟子了。”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踮起脚尖,转了一圈。 话落的瞬间,燕霜折的剑尖微微触动,折出一道细碎的光影,落在宋晚霖的衣角,飞快地移开了。 他仔细观察着宋晚霖的表情。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闲适自得,没有半分心虚。 宋晚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有东西吗?” 燕霜折摇了摇头。 宋晚霖继续道,“这事多亏了师兄。” “我告诉你,你以后有了本事,可得好好感谢师兄。当然,选礼物的时候可以找我,师兄喜欢什么我都知道。” “嗯。”燕霜折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次,宋晚霖没为难燕霜折,道:“对了,成为我父亲的弟子,可以有独立的院子。我带你去。” 画舫居位于主峰西侧,离宋晚霖院子不远不近,中间隔了一小片梅林。 院子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头。住一人绰绰有余,更何况是个八岁少年。 宋晚霖推开院门时,里面正在忙碌。 几名丫鬟在屋里屋外进进出出,有打扫地面的,有端水擦桌子的,还有几人正搬着一摞摞卷轴从主屋出来。 一阵风过,最上面的几卷小一点的卷轴没压稳,骨碌碌地从摞上滚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摊开了。 画卷上是碧绿的蝴蝶,绯色的湖水……真是怎么别扭怎么画。 宋晚霖从原先的困惑换成了一脸的尴尬。他抬头看着天,努力朝丫鬟使眼色。 丫鬟们连忙蹲身去捡,很快便罗列完全。 宋晚霖清了清嗓子,说:“这院子荒废了许久,是有些旧。她们先整理整理,过几天再住。”顿了顿,又道,“放心,肯定不会让你风餐露宿的。” 燕霜折没回应,目光落在那些卷轴上,丫鬟们又拿来了一个箱子,全都塞了进去。 “那些画。”他说。 宋晚霖顺着他的视线,嫌弃道:“可能是以前的人画的。画工真烂,该统统一把火烧了。” 说完,他的耳尖不自觉红了起来。 燕霜折注意到了,冷不丁道:“谢谢。” 宋晚霖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可别谢我,要谢也是谢独孤师兄。要不是他,咱们也做不成师兄弟。” “好。”他侧头看向宋晚霖。 可惜,宋晚霖的目光一直追逐丫鬟们手中搬走的箱子。 之后的几年,日子如山间溪水,涓涓流淌,岁月静好。 二人一人一院,各 住各的。平日,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少,也就练剑的时间会见面,大部分时间都是各干各的。 每个人身份不一样,所要学的功课也不一样。 成为宗主亲传弟子,注定要学的功课又多又杂。当然,这些远远比不上宋晚霖学得多。 特别是发现,宋晚霖掌心凝出一道碧色灵光,在场的人都震惊了。 宋家世代供奉青鸾神鸟,以土系灵法为尊。修习剑术可以是五系,但土系生灵术才是青阳宗千百年屹立不倒的究极术法。 生灵转木,凤栖梧桐,久久不息。 土系术法稀少,百年一遇。不承想,被宋晚霖摊上了。 不到十五岁,宋晚霖的名字便已在修仙界传开,各大宗门议论,绝对是最年轻修道成仙者。 但宋晚霖有些难过,他没想到原主竟是一个天才。 这合适吗? 父亲是宗主,母亲出身仙医世家,表哥是谢府长子,师兄是独孤将军府的公子。 家庭幸福,生活美满,天赋出众,前途无量。 这配置,妥妥人生赢家。 可惜,他不是主角,按照原书剧情,他会早死。 谁不想活? 与其死了之后不知自己会不会回到现代,还不如趁现在好好活着,想法设法地活下去。 该怎么活? 原书中,一切悲剧都围绕同一个人展开,那就是反派。只要不当反派老婆就好了,会没有好下场。 这些年,他已经尽量避免与反派的互动了。有好东西,他会托独孤师兄转交;有消息传达,托独孤师兄带话;逢年过节,宗门发的东西也是人人有份,公平公正,一模一样。 他保证,自己和反派之间,没有一丁点关系。 不过,反派这人挺好。 每次出门游历,不管去多远的地方,回来总会给他带东西。有他爱吃的甜腻糕点,也有他喜欢的藏宝书画,搞得他最近几年都不好意思对反派说重话了。就连让独孤师兄传达消息,都少了许多,有时候他会亲自去反派的院子,说些正事,完毕后,他不会多留,顶多在院子里玩一小会儿,真的只是玩了一小会儿,也不知反派从哪找的花种,还挺好看,惹得他更有兴趣作画了。 日子慢慢过着,直到仙门春狩,他的马被人动了手脚。 他却毫发无伤,因为那天是燕霜折骑了他的马,差点死去的人该是他,而不是燕霜折。 有人要害自己? 宋晚霖把自己关在房间,想了整整一天,都想不出什么。他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杀自己,一点理由都没有。 不满他当少主? 可青阳宗不是继承制,宋家虽为主,宗主之位向来能者居之,未来也不一定是他当宗主。而且,他巴不得宗主之位不是自己,多麻烦,事多得要死,一年到头事情没完没了。 是因为他的土系术法? 他垂眼,看着自己掌心结出了碧色灵光。 生灵术,枯木逢春。 大不了,他不修了,摆烂当咸鱼。 但摆烂的速度跟不上事态的严肃发展,没过多久,母亲病了。 仙医世家的母亲会生病,概率微乎其微,绝对有人动了手脚。 他和反派寻了许久,都找不到蛛丝马迹。 且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由原先的食欲不振,到后来逐渐嗜睡,再后来母亲直接昏迷不醒。 医师轮流看诊,开了无数方子,都不见好转。她的灵气在一点点流失,枯萎殆尽。 独孤师兄也走了,因为族内事宜,匆匆回了人界。临走那日,甚至连告别都没有。 父亲与小舅没日没夜研究救助母亲的方法,翻来覆去,争论不休,始终不得其法。 就连反派也跟着忙了起来,出门游历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是去斩妖除魔,有时是去帮忙采药。那些地方绝对凶险万分,因为反派每次回来,衣衫上都沾着血和泥,肯定受了伤,却不给自己说,自己只能多给他备点伤药了。 他将带回的灵器交给父亲,又将珍稀的药材交给小舅,便是再次离去。 一时间,清都山只剩他一个人了。 9. 第 9 章 盛夏,蝉声格外聒噪,在浓荫间织成了一张绵密的网。 宋晚霖斜倚廊下,手中轻轻挥着一把折扇。 他穿了一身红衣,领口雪白,少年的稚气并未褪去,姿颜如玉,闲适淡雅。头发半束,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其余散落肩头,穿堂风过,发丝飒飒。 反派出门三个月了。去的地方是极乐谷,一个被封印百年的仙家之地。那里曾是仙门清修的风水宝地,灵力充沛,钟灵毓秀。 据说,百年前若水君差点在谷中飞升,立地成仙。 可惜,后来出了事。 黑龙打破谷中浮屠塔,一夜之间,极乐谷变成了人间炼狱,妖邪肆虐,民不聊生。是若水君以身镇压,才得重回安宁。 至此,最有希望成仙的人失败。 整个修仙界五百多年都没有飞升之人了。 修士们痛恨,济世救人的若水君当初就不该收养一个妖。 妖者,邪性难驯,暴虐凶残。伤人伤己,天诛地灭。 宋晚霖在心中安慰自己,幸亏反派不是妖,不会走到那一步。 可距离他死亡的时间却越来越近。 评论区有一言,反派的老婆没活过十八,十八……明年春天他才满十八…… 这些年,他不断回想所看的评论区,始终找不到自己到底怎么死的。 被人谋害,客死他乡?都是他的猜想,书中没有交代,不然评论区为何没人发声。 该死,作者到底在搞什么,真想当头打她一棒! 正想着,一道突兀的视线忽然暴露在他眼中。 顺着视线往前看去,院门口站了一个人。 一个黑衣高马尾的男子,是成年之后的反派。 面容冷峻,眉峰锐利,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一股锋芒毕露的张扬气势。不笑的样子像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少年将军,看淡了人世间的生死,杀伐之气尽显。 他薄唇微抿,明亮而深邃的琥珀瞳一直默默注视宋晚霖,不说话,也不动弹。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米,树影斑驳,斜照二人。 这一幕,宋晚霖没缘由地感到熟悉。心脏一阵揪疼,转瞬即逝,他站在这儿,好像已经等了他许久许久。 “回来啦,师兄。”宋晚霖不由自主地吐出这句话。 他合上折扇,腿脚大迈。 一时间,红衣少年风风火火地扑到黑衣少年面前,燕霜折抬手,扶住了宋晚霖的胳膊。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简洁。目光从宋晚霖脸上停留一瞬,才移开了视线。 这些年反派个头窜得快,已经比宋晚霖高出了半个头,身形颀长挺拔,宽肩窄腰。 宋晚霖有些手痒,毕竟穿书前他是个美术生,爱好一切美的事物。如果有时间,求一求反派当自己模特,他会好好画一张,用最贵的宣纸,最好的颜料,画完之后再找一个昂贵的画框裱起来。 当然,放在房间是不可能的,就当个收藏品。 宋晚霖正发着呆,燕霜折开口了。 “师弟,白玉方糕。” 话落,宋晚霖注意到反派手里提着糕点。随即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弯了弯,伸手拿过油纸包,转身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三两下便拆开了麻绳。 白玉方糕整整齐齐的罗列而开,香气扑鼻,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怎么又带吃的?”宋晚霖嘴上说着,手已经毫不避讳地拿起,塞了一块放在自己嘴里。 糕体入口即化,软糯绵密。 每次都收到白玉方糕,反派也不知道换换品类。 算了,他不计较了。 面对腮帮子鼓鼓的宋晚霖,燕霜折说:“顺路。” 宋晚霖点点头,没再细问,客气地补了一句,“谢谢师兄。” 燕霜折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后,他缓缓开口:“师母的病?” 闻言,宋晚霖咀嚼的动作一停,放下了手中的糕点。 “还是昏迷不醒,我和月蝉姐姐轮流照顾,偶尔三师母也过来,带着小妹妹一起看母亲。小妹妹还唱歌给母亲听呢,就是唱的有点烂,跑调跑得厉害,要是母亲在,我肯定当面笑话她。”宋晚霖故作轻松道。 “那师父?” “父亲去了神农门,和小舅研究新药。”宋晚霖低下头,把油纸边缘翘起的角重新折回去,又折回来,如此反反复复。 “小舅说他找了几个古方,但炼制丹药凶险万分。父亲不放心,便跟着一起去了。”顿了顿,又补充道,“都走了快半个月了,传过一次信,说进展不大,还在试。” “宗门的事?” “父亲临走前让我做了代理宗主。大师伯带着我打理了一些琐碎繁杂的事,着急的也联系了你和三师叔处理,总体也没什么大事。” 宋晚霖又吃了一口糕点,道:“就是每天有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卷宗。我偷懒,都让大师伯替我干了。” 这话他说得一点也不心虚,既然有人看不惯他做宗主,那就摆烂,怎么混日子怎么来。况且,大师伯也喜欢处理这些事,他当个吉祥物。 “对了,”宋晚霖转移话题,“极乐谷的事解决了吗?” “嗯,”燕霜折点头,“邪魔已清扫干净。”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面铜镜,递给宋晚霖。 “我在那捡到一枚铜镜。” “是吗?我看看。”宋晚霖十分好奇,伸手接过镜子细细地审视起来。和普通镜子大小无二,就是花纹有些特殊。背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精心雕琢,图案各异,却又错综复杂的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特殊的禁制,让人难以辨认。 但镜面又和普通镜子没有区别,宋晚霖不解,“这镜子有什么用?” “不清楚,”燕霜折认真地说,“可能是梵罗镜。” “梵罗镜?” 这么巧?哪有人一捡东西就能捡到上古神器。根据记载,梵罗镜的作用是招引魂魄。这用途放在普通人身上毫无作用,若是放在邪魔身上,说不定会引来祸事。 他拿着铜镜反复观摩,眉头微微蹙起。 “只是怀疑。”燕霜折出声,没有多做解释。 没等宋晚霖继续追问,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晚霖一扭头,便看见大师伯何东风走进了院子。 大师伯何东风,戒律院院长,在青阳宗地位仅次于宗主。 二人连忙敛了神色,微微颔首行礼,“大师伯好。” “霜折回来了,可有什么收获?”何东风走到燕霜折面前,询问道。 燕霜折刚要回答,“啪”的一声,镜子从宋晚霖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宋晚霖弯腰去捡,燕霜折也伸手帮忙捡。 就这样,二人的手不小心在铜镜上方碰到一起,一触即离。 宋晚霖抢先将铜镜捞起,垂眼道:“我来吧 ,谢谢。” 燕霜折动作一顿,将伸出的手收了回去。 “整天毛毛躁躁,成何体统。”何东风气恼,看着宋晚霖拿着镜子发呆的模样,不悦地说了两遍,“把镜子给我。” “啊……奥。”宋晚霖回过神来,将铜镜递了过去。 何东风接过铜镜,施展术法,铜镜没有任何反应。他又反复观摩,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一枚普通的铜镜,那他们还在这儿叨叨不停,内心又对宋晚霖的行为不满起来。 他将铜镜还给燕霜折,继而挖苦宋晚霖,“你这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何东风恨铁不成钢,明明宋晚霖的天赋异于常人,是最有希望飞升成仙的人,偏偏就是不肯修行,整日混吃等死,这可如何是好! 燕霜折忽然道:“师弟最近在照顾师母。” 此话一出,何东风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勉强道:“既如此,就多多休息,别一天天地待在这儿和没事人一样。宗门的事还需要你打理呢,我也会帮忙看顾你的母亲,刚刚宗主传信了,说半个月后就回来。” 宋晚霖乖巧地点了点头。实际内心翻了一个白眼,我打理宗门的事,天大的笑话! 自从母亲生病以来,父亲更忙了,几乎都不怎么回青阳宗。空留他在清都山处理事务,说是他处理,大部分时候都是大师伯一手操办,宋晚霖不过是坐在旁听席上,充当一个摆设罢了。 这样也算乐得清闲,不用干活,爽歪歪! 不过这些都是其次,宋晚霖关切地问:“母亲的病,是有解决办法了吗?” 何东风沉默,半晌才道:“不好说,等你父亲回来就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特意回避这个话题,“走走走,都到吃饭的时辰了。” 说罢,何东风便推着二人往厅内走。 傍晚时分,告别大师伯,宋晚霖带着反派一起去了母亲的房间。 下人端着一盆清水放在了床头桌上,宋晚霖坐在床沿,默默地拿起盆里浸湿的帕子,拧到半干,仔仔细细给母亲擦了擦脸和手。 燕霜折站在一旁,偶尔帮忙替换变凉的清水。 沈长宁躺在床上,面容枯槁憔悴。 许久,燕霜折才开口:“师母,她……没有再衰败的迹象吧。” 宋晚霖摇了摇头,强忍难过地说:“没有,父亲和小舅之前留在库房的奇珍异宝挺有用的。” 虽然他是穿书而来,但古代与现代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都对他很好,宠着他,爱护他。 天冷会夜里起来检查他是否裹好被子,换季时会提前准备新衣裳,练剑受伤,会皱眉给他上药。自己喊累,不想练剑,母亲也会找父亲说嘴,明天再练,练完还会帮自己揉腿,防止第二天起来腿部酸疼。 不过这事儿,后来被反派接手了。 现代,母亲会在他去集训画画时,贴心地准备好一切。自己喜欢的颜料、纸张应有尽有。 一个善良温软的人,为何有人下此狠手,他实在想不通。 望着宋晚霖出神的模样,燕霜折忽然道:“师父快来了。” “嗯。”宋晚霖淡淡道。 似是想通,他站起身,伸手推着燕霜折往门口走。 “不早了,快去休息吧。” 说着,宋晚霖把他推出了门外,见他不动,继续道,“你今天刚回来,还没好好歇过呢,别在这儿站着了,快去睡,有什么话明天说。” 10. 第 10 章 告别反派,宋晚霖又在母亲身边坐了一会儿,吩咐下人好好照看,这才起身,回了自己院子。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他被窗外的鸟儿吵醒,翻了个身,又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准备洗漱。 完毕之后,换了个月白衣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外走,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 不承想,一推门,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唔!” 宋晚霖捂着额头往后退,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脑此刻彻底清醒。 燕霜折不知来了多久,墨色的高马尾随风微微扬起,他低头看着宋晚霖,面色依旧那副平静寡淡的神情。 宋晚霖诧异,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站在自己门口,等多久了? 他按了按额头,莞尔一笑,主动打了个声招呼,“早啊,师兄。昨晚休息好了吗?” “嗯。” 对方回答依旧很平淡。 宋晚霖想,那他大清早在自己房门前等着自己是干什么,便开口问,“有事吗?” “今日我跟着你去处理宗门的事。”燕霜折道。 宋晚霖愣了一下,“啊?你陪我去?” “不可以?” “可以,可以!” 宋晚霖巴不得离那些琐碎的宗门事务越远越好,今日倒有人主动送上门。 他迅速点头同意,如此,便忘记了吃早饭。 “走。”说完燕霜折率先转身,朝院门方向走,期间刻意放慢速度,保证宋晚霖能跟上来。 少年跟在他身旁,抬手揉了揉眼。因刚睡醒没多久,眼角还挂着一滴泪。 燕霜折的手微微动了动,蜷了又蜷,如此反反复复,最终还是规规矩矩地放回了身侧。 * 议事堂 宋晚霖坐在主位,底下乌泱泱一片,四面八方的争论声此起彼伏。 说是宗主不在,璇玑阁那边出了变故。一直在青阳宗管辖的边缘地带挑衅滋事,近期越来越得寸进尺,发成了大规模的摩擦,还拆了青阳宗设立的界碑,摆明要把边缘地带占领。 紧接着,又有信使传来急报,南海海盗肆虐,还伴有海怪伤人,朝廷镇压不力,缉妖司已发下请援令,望青阳宗派弟子前往协助。 这事不能不办,如今缉妖司的司主不是别人,正是宋晚霖的表兄,谢望尘。 平日青阳宗是不管人间事的,就算管,单靠这偏远的南海,海怪伤人无数,传到青阳宗也要推迟数月。 既然迟了,索性就推迟到底,等宗主回来再定夺,还不如趁此机会向璇玑阁谈判。 璇玑阁柳家,修习术法,以奇门遁甲,八卦符咒为主流练法,让那些没有持剑天赋的人也能找到修行之路,可这毕竟是旁门左道,在正统修仙界嗤之以鼻。而青阳宗宋家,修习剑法,一套青峦飞天剑广为流传,是仙门公认的正统修仙,且剑法排名修仙界第一。 宋晚霖被搞得头疼,怎么反派一回来,就出了无法抉择的大事。 他按着额角,忍不住插了一嘴,“三师母不是柳家出来的人吗?她应该能从中周旋才对,为什么还会这样?” 三师叔,季卧云,原仙门战力排行榜第一人。十年前,两家征战不休,忽有人提及,联姻交好,划分界限,握手言和。 这事商量了许久,两家同意,由三师叔娶三师母,才平了战火。 三师母为老阁主的幺女,可惜前几天老阁主去世,登位的是老阁主的孙女。 这孙女是个激进派,根本不把嫁人的姑母放在眼里,上来就要向青阳宗立威,震慑青阳宗。 “黄毛丫头胆子倒不小!”一执剑长老道。 “急于证明自己,打狗还得看主人!”一年老的长老不屑道。 “南海的海怪呢?”一管事焦急地拍了拍桌子,“死了好几百人了,请援令下发,到底要不要去!” “朝廷根本不想去镇压,耗时费力又不讨喜,还容易损兵折将。你信不信,缉妖司的请援令,是推了很久才让发的。” “这黄毛丫头是不是故意的,两头忙,她倒是收拢了人心,扩张了地盘。”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声音越来越大,措辞也越来越激烈。宋晚霖的头都快炸了,不停地揉眉心。 燕霜折站在他身后,始终一言不发。 “好了好了,”宋晚霖终于受不了,大声喊了一句,“各位师叔伯,此事不要再吵了!等宗主回来再商量吧!” 结果毫无意外,声音转了一圈,连朵水花都没有溅起。那些师叔伯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继续争吵起来,声音甚至比方才更高了。 宋晚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大事根本不敢定夺,而且距离他死亡时间越来越近,一些事,他不能下手。 若是引起蝴蝶效应,加速他死亡怎么办?他现在只想苟命,先活下来再说。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的嗡鸣声响起,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齐齐看向正前方。 燕霜折不知何时抽出了他的剑,剑身窄薄,寒光凌冽,剑尖朝下,竖着点在了地面上。 宋晚霖错愕,显然反派更适合当一个领导者。 明明刚从极乐谷执行完任务回来,连觉都没有好好睡过,一来便用一声剑鸣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行为比自己更有威严,这才像一个代理宗主,而他就是个小挂件。 趁着这份安静,宋晚霖道:“再议,再议,等宗主回来再做决定。” 话还没说完,何东风便打断了他。 “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坐在宋晚霖左下首的位置,双手交握,一脸不悦,“再拖下去,我们会被璇玑阁压一头。” 他顿了顿,傲气道,“压一头也就罢了,但是被一个黄毛丫头压,大家怎么能甘心?” 这话说得直白,却精准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痛处。众人交换目光,皱眉敛息,愤愤不平。 宋晚霖被他搞得郁闷。 他当然知道不能再拖了,可让他做决定,他不敢。南海太远,也太危险,万一死在路上,反派该怎么办?璇玑阁那边他也不能不管,涉及姻亲关系,处理不好两头都得罪。 被逼到这个份上,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事大师伯不处理,摆明让他背锅。 到最后,他不知怎么想的,站起身,一拍桌子道:“那就我去南海收服海怪!另派夏师兄率领宗门弟子去青阳宗交界地带讨伐璇玑阁!” 话落,何东风第一个坐不住,拧眉质问:“你去?那谁代理宗门的事务!” “自然是交给大师伯您啊。”宋晚霖自嘲地笑了笑。 他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是一种耻辱,对大师伯更是一种羞辱,“我本就德不配位,是父亲执意让我代理。您比我合适多了,不管是资历、能力和威望,大师伯您都远胜于我。” “且决定权在您手中,我就算我说我去,您也可以随时变更,按照您自己的想法做。” 何东风沉默。 如果宋晚霖不是宋序的儿子,没有 宋家的土系血脉,以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根本不配继任未来的青阳宗宗主。他心里想,天平不自觉偏向他最有天赋的徒弟,夏疾一。偏偏夏疾一是个不争的,一板一眼,对宗主言听计从。 “都先下去吧。”何东风最终开口了,换成他一贯慈爱老好人的模样,笑呵呵地打招呼,“代理宗主最近忙着照顾宗主夫人,有些急躁。此事我与代理宗主再重新商议,诸位先散了吧。” 师叔伯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纷纷起身拱手告退。 大堂重回安静,可宋晚霖身后,玄衣身影却一动不动。 “霜折,”何东风委婉道,“昨日刚回来,肯定没休息够。先下去休息吧,我和你师弟商量些事。” 燕霜折没动,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平淡道,“师父曾说,我在时要辅助好师弟,代理好宗门的事。” 何东风的面色微微一沉。 这小子,仗着平日里在宗主面前得脸,想给自己来个下马威,便思索应变的方法。 “既如此,就按照代理宗主说的去办。”何东风道。 南海素来妖邪肆虐,海怪出没更是家常便饭。偏偏这时候突然冒出个大妖,不知是修炼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以宋晚霖的那点道行,虽天赋出众,到底年岁尚轻,经验不足。 若是去了南海,一去不复返……何东风迅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又想到徒弟夏疾一,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处理好与璇玑阁的矛盾。且处理得漂亮,便能获得宗门上下更多的支持,到时还怕非得宋家血脉继位吗? 他心里盘算着,燕霜折忽然出声,“只是南海凶险,我与师弟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顿了顿,又道,“师弟,你觉得如何?” 宋晚霖大脑一片混乱,自己怎么说出要去南海的鬼话!原主不会是在南海死掉的吧! 他的心渐渐紧绷起来,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但听到反派说与他同去,他的心竟然慢慢放松下来。 “师兄所言极是。”宋晚霖道。 “我不同意,霜折刚回来,急匆匆的便走,是何道理?”再次用相同的借口,何东风心中发虚。燕霜折陪同宋晚霖一起去,事情会变棘手很多。以那小子的本事,大概率能平安归来,还会把功劳全安排到宋晚霖头上。 一个被宗主夫人捡来的孤儿,像一个狗一样护着他们宋家的儿子,忠心耿耿,实在鄙夷。 到这里,宋晚霖忽然明白何东风的意思,他想置自己于死地,也就是说原主死亡与大师伯有关系。 那么,关于母亲一病不起的罪魁祸首,也可能是他。 双方僵持不下,一白鸽子从屋外飞了进来。 最后,稳稳落在宋晚霖身前的桌案上。 宋晚霖一愣,连忙将白鸽脚上的竹筒解下,取出里面的信笺,展开后是父亲的字迹。 信上说的事很明确,让燕霜折前往南海,寻找鲛珠,以此入药,或许能救母亲一命。 他将信笺转给何东风,一脸得意,“大师伯,这下总该同意我们二人前去了吧。” “哼!”何东风重重地拍了下桌面,随即甩袖离开。 大堂彻底安静。 燕霜折开口:“师弟。” 宋晚霖转身,语气轻快,“怎么了?” 燕霜折垂了垂眼,淡淡道:“没什么。” 宋晚霖没有细想。 紧接着,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他不由分说,一把抓住燕霜折的手腕,“我们去吃饭吧,我快要饿死了。” 11. 第 11 章 午饭后,宋晚霖打起了盹,双眼微垂,告诉师兄说他困了,还惦记着今天没有看母亲,燕霜折说他去看,便去了师母的房间。 夏日,太阳火辣辣地炙烤大地,宋晚霖其实挺喜欢这个时辰的院子。 阳光穿过树枝缝隙,地上投下一片斑驳,像碎金子般忽明忽暗,让人不自觉沉溺其中。 正好树下有一竹塌,他打了个哈欠,往那边走,可总觉得少点什么。 对了,是扇子! 回想昨日,他好像把折扇放在院中小圆桌上,找了一圈没找到,回房间,发现折扇在书案上。 是放在这儿吗? 他挠了挠头,倦意再次袭来。 几秒后,宋晚霖舒舒服服地躺在竹塌上,展开折扇,轻轻摇动。 风不大,恰好能驱赶脖颈间的那层燥热,凉意丝丝,摇扇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从手中滑落,搭在胸口,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日头渐斜,看完师母的燕霜折走入宋晚霖的院子,目光一眺,便望见了这幅画面。 竹榻上,月白衣袍的少年睡得正香,头发披散其间,似一块空灵宝玉,缱绻潋滟,葳蕤生香。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走到竹榻旁,慢慢俯下身,伸出手指,在宋晚霖的脸上轻轻点了一下。 宋晚霖眉头一蹙,翻了个身,牵动了搭在胸口上的折扇。 眼看折扇就要落在地上,倏地,被燕霜折一把抓住。 扇骨落在他掌心,触手生温,本想将折扇放回宋晚霖身旁,不经意间扫过了扇面。 一幅捞莲蓬的画。 黑衣小孩弯着腰,将胳膊伸进水里,另一青衣小孩,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低着头,数着地上的莲蓬,看上去十分温馨,却又滑稽可爱。 燕霜折的唇角不由地一弯,暑气难消,他握着那柄折扇,小心翼翼地蹲在宋晚霖身旁,轻轻地扇风。 蝉声聒噪,树声沙沙,他扇了很久,才将折扇合上,仔细地放回竹榻,便离开了院子。 宋晚霖醒来时,天色微变,身上已经冒出一层薄汗,黏黏腻腻的,不舒服得很。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拿折扇,可摸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找到。 一歪头发现折扇跑到了竹榻尾,他揉了揉眼睛,将折扇拿起。 就在这时,一点凉意落在他的鼻尖。 抬头一看,天空中开始飘起蒙蒙细雨,微风徐徐吹过,热意尽退,凉意不断侵来。 宋晚霖伸手去接小雨滴,莹光剔透,似清晨的第一颗露珠。 廊下,燕霜折双手抱臂,看那正在用手接雨玩的少年。 视线一转,宋晚霖刚好对上了燕霜折的目光,“师兄,你怎么来了?” “下雨了。”燕霜折淡淡道。 雨势渐大,地面上,溅起的水花越来越高,宋晚霖小跑着冲进廊下,发顶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他的衣袖也被雨雾洇湿了一片,贴在手臂上,凉飕飕的。 他站在燕霜折面前,顺势用湿润的手蹭了蹭他的衣袖,眉眼弯弯地笑道:“师兄快夸我,我在下大雨之前睡醒了。” 燕霜折没说话,也没看被蹭湿的袖口。 那张精致的面庞此刻睡眼惺忪,因方才的用力揉搓变得格外通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唇瓣微张,像海棠花一般艳丽旖旎。 目光在双唇停留一瞬,便迅速移开了。 “嗯。”燕霜折声音低低,又干干巴巴地补充一句,“别发烧。” 话落,宋晚霖的耳尖一下子红了,炸毛道:“那次是意外!就是意外!” 回想那晚,大脑烧得放空,黏糊糊地搂着反派的胳膊不撒手,把人当成了抱枕。嘴里还含混不清,嚷嚷着要吃糖才肯喝药,还要师兄喂。等后来烧退清醒,宋晚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过去,好几天都没正眼看反派。 “是意外。”燕霜折回应道。 雨势渐小,铅灰色的天空消逝,变成了无尽的蓝白。 “雨停了。”宋晚霖道。 清新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栀子花的香气,沁人心脾,满院留香。 宋晚霖踩着湿润的石阶,水洼轻溅,雪白锦靴沾上了一滴滴浅棕色的印痕,他小跑到一簇一簇的栀子花前,弯着腰看因大雨四散的花瓣,手指轻弹栀子花上面的雨水。 黄昏的霞光映照着宋晚霖的侧颜,额间几缕碎发,透过浓密的睫毛,眼尾如同花瓣般轻轻翘起,侧鼻线上挑,红润的嘴唇微微扬起,笑意尽显。 “师兄,在想什么?” 此时,宋晚霖已经走到了燕霜折面前,右手轻轻地捶了下他的胸口。藏在后背的左手突然移到燕霜折眼前,是一朵沾有雨滴的白色栀子花。 “诺,折花赠美人,你一定要收下啊!”宋晚霖眼中含笑,声音轻快明亮。 掌心的栀子花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捧即将融化的新雪。 燕霜折猛地回神,冷冷地将花推回宋晚霖胸前,面色不悦地走了。 新雪融融,霜蕊纷飞,在干枯脆弱的枝头一点点积累,直到发出清脆的声响,“啪”的一声,树枝掉了下去。 他不敢,也不能够。 宋晚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朵被推回来的栀子花。 他诧异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与无措。 到底哪里惹反派不开心了? 之前给反派东西,不管什么,反派都没拒绝过他。 今日,怎么会拒绝一朵花?难道不该送一朵花? 不知怎么,他心头闷闷的,有点失落,只能乖乖拿着那朵被退回的花,悻悻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傍晚,燕霜折没有喊他一起吃晚饭,就连看母亲也没有喊他一块去。 宋晚霖在房间不断反思,总结出的理由就是:自己不该调戏大反派! * 太阳从东方上涨,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夏日酷暑难耐,导致宋晚霖早早地醒了,后背的里衣被汗浸湿了一层。 他索性坐起身,准备去洗漱。 原以为天刚亮,后院只有他一个人,岂料,反派一大早便起来练剑,还挺有上进心。 宋晚霖没多想,双眼弯弯地打了声招呼,“早啊,师兄。” “嗯。”燕霜折的剑微微顿了下,淡淡回应。 宋晚霖打了一盆水,怡然自得地洗漱,期间,觉得这样不够凉快,将水全都泼到了自己身上。 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薄纱完全被水洇透,贴在胸口和肩背,露出一段细细的锁骨。 燕霜折练剑的动作变缓,视线全都移向了那双勾人心魂的狐狸眼,嘴唇微张,昳丽无比。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可在他这里,所有的水汽都变得干燥起来,喉咙里涌出一阵莫名的干渴。他不自觉地吞咽,试图用这种方法逃避自己身体的异常,缓解之后,立刻埋头苦练下去。 当然,这些宋晚霖都没有觉察到,冲水完毕后,便转身回自己的房间擦头发去了。 南海之行迫在眉睫,他就不信师兄不来主动找他。就算昨日因为一朵花引发不快,大事在前,这些只能放在后面。况且,交界处已经有夏师兄负责,即便自己选择置身事外,大师伯亦会为夏师兄妥善安排一切,确保万无一失。</p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 宋晚霖走过去拉门,燕霜折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代表青阳宗的青色道袍,那自己也该穿一身一样的。 “是要说南海的事吗?”宋晚霖客气地问,侧身让他进来,“我们今天走,还是明天走。” “先去看师母,吃完早饭我们就走。”燕霜折并没有往里走,语气简洁道。 “这么快?不给大师伯说一声吗?”宋晚霖一愣,他预计过很快出发,没想到这么快。 “昨日之事,他不会见我们。”燕霜折理所应当道。 宋晚霖点点头,“那我收拾收拾。” 又想到宗门里的事没有交代完全,他回过头,正要开口,燕霜折先一步说:“不用了,昨晚已安排好。” 宋晚霖轻轻地哦了一声,果然他这个代理宗主无足轻重,谁都能插一脚吩咐下面。 舟行河上,碧波荡漾,两岸草木倒映在水中,石拱桥上撑伞的行人匆匆。 二人乘坐小船一路向南,准备与此次攻打海盗的水师会合。 乘坐的小船是燕霜折从储物袋里拿出来的,外表看着平平无奇,进去一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别有一番格局。织金镂空的小床靠在最里侧,铺着一床雪白的狐狸毛毯。床的对面是一张小桌和两把小椅,都是完全固定在船板上的,桌角打磨得圆润光滑,不用担心磕倒碰倒。 四角悬着四盏小小的灯笼,上面画着栀子花的黑白水墨画,花枝斜逸,浓淡相宜。 宋晚霖伸手摸了摸船舱的壁板,触感温润平整,是松木的,还有淡淡的冷松香浸润心脾。 “师兄,这船是你买的吗?”他好奇地问。 “不是,之前出任务,自己做的。”燕霜折坐在他对面的小椅上,从储物袋取出一个小小的铜香炉,正在往里面添加香丸。 “什么?”宋晚霖一脸不可思议。反派竟然会做船,设计得挺好看的,不过他最关注的是四角水墨灯笼,画师笔力深厚,栩栩如生,一看便价值不菲。 “你喜欢?送给你。”燕霜折将香炉点燃,抬眼看向宋晚霖,试探道。 “不用,我看看就好。”宋晚霖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二人安安静静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宋晚霖直起身,问:“我们有批文吗?没有批文,怎么跟朝廷的水师汇合?” “有。”燕霜折将香炉往小桌中央推了推,淡淡道。 “官文怎么批这么快?”宋晚霖疑惑地歪了歪头。昨天才讨论完,今天走立刻就有批文?有点不符合逻辑。就算快马加鞭派人去办,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把所有手续都走完。 “朝廷委任谢家,谢兄猜我们肯定同意,所以早早送了批文。只等我们这边点头,即刻生效。”燕霜折道。 宋晚霖不由得赞叹,表哥做事永远滴水不漏,什么都准备好,就连后路也替他们铺平。 可他还是有些想不通,“我怎么不知道,这些文书不应该一直在大师伯手里吗?” 宗门里的惯例,凡涉及对外往来的重要文书和批文,都要经由何东风之手登记存档。宋晚霖这个代理宗主只负责签字画押,且大多数时候何东风连给宋晚霖仔细看的机会都没有,草草签字,便结束了过场。 “昨天与大师伯争执,文书便送了过来。”燕霜折道,“时间紧迫,水师已经行进了大半。” “不是,”宋晚霖眉头一拧,伸手指了指船舱外,那些慢悠悠往后倒退的风景,“既然赶时间,为何不御剑飞行?” “等会就知道了。”燕霜折说。 12. 第 12 章 四周寂静无声,船行到无人的地方,燕霜折走到船头,拿出剑,在空中比划几道。 顿时,水面波纹起,一道道剑痕朝下,变成了透明的水波光圈。 千里归一阵,阵法能瞬间移动,跨越千里距离,将施法者从一处传到另一处,且对施法人的能力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偏差甚大。 朝夕之间,小船被透明的水波光圈吞没。 宋晚霖的身体开始重心不稳,剧烈的晃动让他一脚踩空,整个人朝船舷的方向歪了过去。 突然,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二人互相对视,燕霜折的脸靠得自己很近,琥珀色的瞳倒映出宋晚霖慌乱的神情。 宋晚霖的大脑不断放空,依旧清晰地感受到燕霜折掌心的温度,干热带有薄茧。手掌还紧紧贴在他的腰侧,他的心跳得好快。 他连忙后退几步,客气道:“谢……谢谢……师兄。” 宋晚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几个字已经含混不清,结结巴巴。 燕霜折立即收回手,喉咙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般,许久才道:“抱歉。” 话落,宋晚霖更不自在了。明明是自己差点摔倒,他扶住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宋晚霖心里乱糟糟的,不知怎么回应,索性蹲下身,把手伸进河里,漫无目的地晃动手指。 “师兄,这是到哪儿了?” “潮州,顺着这条河,明天就能碰到水师。”燕霜折收剑入鞘,低头看着玩水的宋晚霖说。 宋晚霖点点头,没再说话。 日暮西山,水面泛起金色的影子,霞光笼罩山峦,芳菲皑皑飘在河面。 宋晚霖蹲在船边玩了很久的水,久到手指都泡得有些发皱,他浑然不觉。 “有一会儿了。”燕霜折道。 紧接着,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臂,将宋晚霖从船舷边拉了起来,“要不要休息?” 宋晚霖被他拉起来站定,湿漉漉的手指往下滴水,他下意识往衣摆上蹭,意识到这个动作不雅,便停住了。 “嗯,我没事。” 此刻,宋晚霖的耳尖通红,手干巴巴地抬起,他想摸摸自己的鼻子,岂料,燕霜折伸手,制止了宋晚霖的这个动作。 他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将宋晚霖湿润的手掌包住,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干。 宋晚霖撇过头,望向别处。他根本不敢看燕霜折,更不敢看那只给他擦手的手。 “谢谢。”宋晚霖小声道。 “不用。” 手擦干后,宋晚霖逃一样地掀起船舱的帘子,坐在了小船里。 他在想,反派对自己也太好了吧!好像是对的,因为自己是反派的老婆。 而后,他猛地摇头,什么老婆,自己怎么会喜欢他! 这时,帘子被人轻轻掀开,燕霜折弯腰走了进来。 “饿了?”燕霜折问。 宋晚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随即,燕霜折从储物袋取出了一个食盒,打开盖子,将里面的碟子一样一样地摆在小桌上。糕点整整齐齐码在碟中,每一块都做得十分精致,样式繁复,不带重样。 “将就吃些。”燕霜折将碟子推到他面前,委婉道。 此时,宋晚霖心绪不宁,满脑子都是方才的那幕,反派离自己那么近做什么,身上的冷松香倒是好闻,有机会问问用得什么香。 这导致宋晚霖没认真看糕点,匆忙瞥了一眼,随手拿起一块,塞进了嘴里。 许是真的饿了,他没来及细品,就已经吞了下去。 吃得太急,那块糕点竟然卡在了宋晚霖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本能地想咽,却被呛得猛地咳嗽起来,脸一下子被涨得通红,眼角还呛出了泪。 燕霜折将水袋递到他面前,迟疑片刻,宋晚霖接过水,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等终于恢复过来,宋晚霖道,“师兄,不好意思。” 他的眼尾依旧泛着红,眼底还有没来得及掉下去的泪,看上去楚楚可怜。 燕霜折回避着宋晚霖的视线,说:“不着急,慢慢吃。” “嗯,这次也是意外。”宋晚霖嘴硬道。 “是,你说什么都对。”燕霜折终究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宋晚霖的头。发丝柔软细密,淡淡的栀子花香,春风敲门,敲到了他的心扉。 宋晚霖没有躲,任由那只手在自己的头顶上触摸,期间,还拿了一块糕点,放在了燕霜折另一只手上,“师兄,你也吃。” “好。”燕霜折应了一声,将手里的糕点吃了下去。 峨眉月高悬于天,几点星光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该睡觉了。”燕霜折道。 “可……只有一张床……”宋晚霖纠结地皱了皱鼻子。 小床做工精致,虽然铺着雪白的狐狸毛毯,看起来柔软温暖,但尺寸实在算不上宽敞。目测一下,这张床躺一个人正好,躺两个,算什么意思。 “你睡,我在外面守着,后半夜换你。”燕霜折语气平淡。 宋晚霖一愣,“哦,好的,师兄。到时候一定叫醒我。” 是轮流守夜,他差点想岔了。 待燕霜折走后,宋晚霖坐在床上,手指不断摩挲雪白的狐狸毛毯,真软,一点都不像反派的风格。 宋晚霖顺势躺下,后脑枕在枕头上,瞬间,乱七八糟的念头铺天盖地地传入他的脑海,总觉得反派对自己的态度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似乎从遇到反派的第一眼,他对自己就很好。 宋晚霖觉得理所应当,都是师兄对师弟的照顾。可今日,反派的动作与行为,令他感到不舒服,心脏砰砰直跳,许久才能平复。 他想起的故事,自己未来是反派的老婆,那么反派的行为合情合理。 这么说就证明反派喜欢自己! 宋晚霖猝然坐起身,如果是这样,岂不是意味反派现在就已经喜欢上他了?他从头到尾没有给反派半分念想,对待反派就像平常师兄弟,独孤师兄有什么,反派就有什么,公平公正,不偏不倚。 前几年,他还刻意与反派保持距离,一有什么东西都是独孤师兄代为转交的,从不当面给。 又想起小时候自己第一次见反派,印象分那么差,让人家大冬天下池塘捞鱼,害得人家伤口溃烂,需要涂药。 那时候反派对自己的态度稀松平常,并没有多热络,就安安静静跟着,像个影子一样。 喜欢自己?那才奇怪。 自己呢?喜欢反派吗? 他暂时没感觉到。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活到十八,只要过了这个坎,一切迎刃而解。 如果说他在现代最喜欢画画,审美格外挑剔,喜欢人可以不管男女,但这里是古代,不能按照现代思想去批判古代。反派倒是样貌出众,不忍多看。若自己喜欢反派,会如何? 就评论区的那些讨论,只能从只字片语里看出反派喜欢他,却看不出他喜欢反派。 且那本书,本没有他出场的机会。 一瞬间,宋晚霖又躺了下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舱壁 ,松木纹理深浅不一,他数着那些木纹,没一会儿便乱了。 根本理不清头绪,忽地,他听见了脚步声。 宋晚霖一顿,立马停止了所有动作。他闭上眼,调整了一下睡姿,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燕霜折掀起帘子,走到床旁,“不习惯?” 竟然被反派发现了。 宋晚霖睁开眼,对上了那双琥珀瞳。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倒也正常,小船比不上正经房间,窄□□仄,他确实有些不习惯。 燕霜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又掀起帘子出去。 宋晚霖纳闷,问完就走?那进来干什么?故意的?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乐声。 是埙,声音如风,穿过山谷,涓涓流淌。 起初,宋晚霖精神紧绷,随着旋律的起伏,他的眼皮愈发沉重,渐渐地,他闭上双眼,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 风浪一阵接着一阵,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他走在沙滩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身后,一个红衣小孩跟着他。 那红衣小孩比他高半头,脸庞圆润,憨态可掬。不论他走到哪,他都紧紧跟着,像是在看守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眠,你在做什么?”红衣小孩问。 宋晚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都是白沙,手里还攥着一个大大的贝壳。 “二哥,帮我捡贝壳好不好?我要大的,越大越好。” “捡贝壳?”红衣小孩不解,催促道,“家里有的是。回家挑,外面风大,小心感冒,父亲他们会担心的。” “我听王伯伯说,要找新鲜的、活的,这样打磨出来的明瓦贴在窗户上,看得更清、更亮。” “咱们房间的明瓦,不满意?”红衣小孩皱眉。 紧接着,替自家窗户争辩,“挺清楚的呢。阿眠,快跟我回去,要是大哥知道我们去了海边,他会打我的。” 说着,他牵起宋晚霖的手,拉着他往陆地的方向走。 “可是,我想找好多好多贝壳。我要拜托王伯伯教我,我想看清窗外到底是什么样。” 红衣小孩的脚步慢下来,解释道:“院中景色一直那样,一年又一年,没什么可看的。若是实在无聊,我求父亲去岛外带些有趣的东西回来,好不好?” 宋晚霖停下脚步,执着道:“我总觉得窗外有东西,是我需要看清的东西。” 红衣小孩没细想,轻轻拉了拉宋晚霖的手,出声道:“一个东西而已,快回去吧。” 宋晚霖被他拉着,离海边越来越远。 他忽然回头,眺望远方的大海,冷不丁地开口:“二哥,如果窗外,是人呢。” 半夜,月上柳梢头。 宋晚霖猛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人,什么莫名奇妙的梦。 他揉了揉眼,强迫自己清醒,算算时辰,该轮到他守夜了。 宋晚霖坐起身,将狐狸毛毯掀开,顺势站定,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燕霜折站在船头,背对着他。 “师兄,你睡吧,我守。”宋晚霖道。 燕霜折回过头,看了宋晚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声好,便从他身边走过,进了船舱。 夜风扑面而来,宋晚霖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刚刚他给反派让路的时候,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动,好奇怪。 他和反派到底是什么关系? 13. 第 13 章 漫长的黑夜,宋晚霖坐在船头,膝上铺着画板,一点一点作画。 他画了碧海蓝天,画了梦中那个红衣小孩,但小孩的样貌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向前走,一个向后看。 两个时辰后,晨光洒满全身,水面上的涟漪忽然变大。宋晚霖抬起头,眺望远方,只见一艘大船从晨雾中缓缓驶来,船身的轮廓若隐若现。 渐渐地,轮廓越来越清晰,船头高挺,气势如虹,如一只昂首的雄鹰破开水面。船体坚实有力,通体由深色的楠木打造,船身周围环绕着重重的护板,榫卯结构紧密排列,每一块都严丝合缝。 这和他在现代见过的游轮有些相似,但游轮是灯光秀、烟花秀的娱乐场所,这艘大船明显是用于征战,匠工筑造,精巧刚健,坚固无比。 来不及细想,他迅速收起画具,一股脑塞进了储物袋,然后转身朝船舱走去。 帘子还未掀开,自己便动了,燕霜折先一步从里面走出。 宋晚霖迫不及待地伸手指向那艘正在靠近的大船,好奇地问:“师兄,是不是那艘船?好大!” “就是这艘。”燕霜折道。 说话间,大船已经稳稳当当停在小船的旁边。因两船之间相互靠近的推力,涌起的白浪一下比一下大,许久才平息下来。 燕霜折没有多等,反手抽出挂在腰间的佩剑,毫不犹豫地抛向空中。待剑身悬停在半空中,纵身飞跃,脚尖着力于剑身,借力再次腾空,最后稳稳地落在大船的甲板上。 宋晚霖想,反派的身姿确实不错,总感觉在给他们炫技。 于是,他没有借助剑,只是往前迈了一步,脚尖点在水面的瞬间,灵力从足底渗开,海水汇流,凝成了一个透明的水阶。他不慌不忙,走了几息才来到燕霜折身边。 甲板上的水军们看得愣住了。他们大多是朝廷水师的普通将士,一辈子在水上讨生活,第一次见仙门中人的身手。原本仙人的一跃够惊叹了,没想到还有轻巧飘逸的水上步伐,奇了,真是奇了。 他们控制不住地赞叹,兴奋声一阵接着一阵。 忽地,一道咳嗽声响起。 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正前方的那扇门帘,此刻,门帘被人从内掀开一角,先是露出一只刚劲有力的胳膊,套着银灰臂甲。 紧接着,一年轻副将低头侧身,让出道路。 一个青年走了出来。 紫色官服,腰佩玉带。身姿端正挺拔,面容清俊冷肃。他的那张脸十分寡淡,寡淡就算了,还染了一层寒霜,说不好听的,家里是不是丢了人。 尤其是见到宋晚霖二人时,脸上的表情更冷了,眉心直接蹙成了一个川字。 “表哥,怎么是你?”宋晚霖满脸疑惑,眼睛瞪得溜圆。 缉妖司的司主,统管江南一切灵异事务的谢望尘,不应该坐镇江南府衙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跟随水军南下,前往凶险万分的南海? “我倒是想问问,青阳宗怎会派你们二人,是没人了吗?”谢望尘语气沉沉,显然对二人的出现不满。 视线停留一瞬,确认宋晚霖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放下心来。 “有人啊,”宋晚霖被他盯得有些发毛,随便找了个理由,“我就是觉得在山上无聊,这不出门历练历练呗。” “胡闹!”谢望尘厉声呵斥,目光凌厉地瞪了一眼燕霜折,质疑道,“是你怂恿的?” 宋晚霖的脑瓜子一嗡,条件反射地往前迈出一步,整个人挡在燕霜折面前,“表哥,你什么意思?上来就怪别人?在清都山,我想做什么,没人管得了我。你怎么能诬赖别人?” 他的后背紧贴燕霜折的前襟,表哥上来就怪罪师兄,是何道理。 “南海不安全。”看着宋晚霖这般模样,谢望尘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这句话被宋晚霖抓住了反扑的机会,“不安全,那你这个没修为的人更不应该来!怎么有脸说我!” “不一样,我是朝廷命官。”谢望尘道。 “朝廷命官以民为天,更应去帮助百姓!”宋晚霖道。 随即,他眼珠子转了转,又补了一句,“你来南海,表舅和表舅妈知道吗?不会是偷偷来的吧?” 谢望尘的嘴角微微抽动。 他的这个行为立即被宋晚霖捕捉,他来了劲儿,继续追击,“南海有你什么人?值得你去冒险?” 燕霜折站在他身后,用手肘戳了戳他的胳膊。但宋晚霖正在兴头上,不以为意。 谢望尘的眼神越来越冷,语气果决,“陆副将,向朝廷下达文书。说我们水军不需要青阳宗的弟子协助,可以独自处理。” 闻言,年轻副将犹豫一下,低声道:“这……指挥使……” 他看了一眼宋晚霖,又看了一眼谢望尘,脚步踌躇,始终不行动。 “还不快去做!”谢望尘催促道。 年轻副将没动。 意识到自己可能真惹表哥生气,宋晚霖连忙凑到谢望尘身前,语气软软,“表哥,我错了。就别生气了呗。” “离我远一点。”他的语气依旧生硬,对比之前缓和不少。 “好。”宋晚霖乖乖地往后退了两步。 “正事重要。”燕霜折终于开口。 谢望尘审视了一番燕霜折,道:“去船内说。” 书案上,地图已然展开。 南海舆图极其详尽,用细笔蘸了不同的颜色,每一处岛屿与海岸线标注的清清楚楚。 谢望尘站在书案前,手指顺着标注的线条缓缓移动,“这些的岛屿与海岸线,还有航路上的暗礁与险滩,都是我们需要特别留意的地方。确保顺利达到目标地点,同时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宋晚霖凑过去,弯腰看了一会,点了点头,“嗯。还有要注意的吗?” 谢望尘侧过头,看向宋晚霖,又重复道:“以后别再来这种危险的地方了。” 表哥的眼中布满血丝,看上去十分疲累,没有睡好?还是忧思过度? 宋晚霖莞尔一笑,“有你和师兄,算不上危险。” “随你。”谢望尘道。 这时,宋晚霖在书案上发现了另一样东西,一块海蓝色的半透明镇纸,形状是一条微微蜷曲的小鱼。鱼身圆润,鱼尾舒展,两粒小小的鱼眼雕刻地异常精准,神态活灵活现,似一条真正的鱼。 就是边缘纹路被磨得有些淡了,但不影响观赏。 “哎,表哥,你桌子上的镇纸形状好奇特。”宋晚霖歪着头说。 他表哥这个人,用的东西从来 都是端正规矩的,笔墨纸砚分门别类,按照高矮胖瘦排列整齐。这枚圆润可爱的鱼形镇纸,显然不是表哥的,是什么人送的吗? 谢望尘撇了一眼镇纸,语气随意,“若是喜欢,拿去便好。”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镇纸。 宋晚霖刚伸手去拿,谢望尘的手立即覆了上来,按在镇纸上。 “谢府库房的镇纸五花八门,或者去祁砚坊,那里的砚台和镇纸都是名家手作,挑一个好的。这个与你身份不符,换一个。” 谢望尘死死护住那枚鱼形镇纸,令宋晚霖感觉不对劲儿。 “是吗?”他总不能问,这镇纸是你老婆送你的吧。 于是,宋晚霖顺着话头说,“那去谢府的时候我要拿两个,师兄一个,我一个。” “好。”谢望尘道。他松开手,将那枚鱼形镇纸往桌角推了推,直到推到一个不显眼的位置。 旁边的燕霜折一直安静地观摩地图,忽然道:“谢指挥使知道具体位置?” 谢望尘收回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地图上。他俯身,伸手指向地图偏南的位置,“在这儿。” 燕霜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微动。 随即转身走向舷窗,透过窗格望向大海。 “这个位置船至少要航行七到八天的路程”燕霜折估算道。 说话间,他的手指轻轻地转动手腕。谢望尘此行准备的很齐全,带的都是经验丰富的水军,步伐稳健,身形利落,不拖泥带水。仅处理海盗是足够的,但海怪…… 谢望尘道,“海盗松散,没有太严密的组织和阵型,威胁不大,对付他们绰绰有余。” 他的手指顺着海盗方向偏东,是一片深海的区域。 “就是不知道海怪的具体位置。” 宋晚霖适时地插了一句,“先解决眼前的海盗,别让他们再闹事了,海怪早晚都会现身。” 话说得轻松,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从昨晚到现在他都没有好好吃东西,昨晚在小船上,那几块糕点早就被消化干净了。 都是因为吃的都在反派的储物袋里,当时反派在船舱里睡觉,他不好意思进屋打扰,想着等会到大船在找吃的。可大船来了之后遇上表哥,拌嘴完就看地图,一来二去,就这么饿了半个晌午。 宋晚霖索性破罐子破摔,抬起头,理直气壮道:“表哥,我饿了。” 他走近谢望尘,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撒娇意味。 燕霜折站在一旁,将宋晚霖的衣袖往后拉,示意他稍等片刻。 宋晚霖不明所以,反派的力道有些大,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蔫儿了吧唧的宋晚霖,谢望尘心软,说:“这个点灶台没有开火,要等一个时辰以后。不过,后厨早上应该有剩余。” 他侧头,朝门外唤了一声,“陆副将,带两位仙长去后厨。” 陆副将应声而入,领着二人去了后厨。 期间,宋晚霖顺势朝副将要了个腰牌,想到处逛逛,副将也是客气,直接将一枚腰牌递给了宋晚霖。 只说这是普通巡查所用的腰牌,大部分区域都可通行,就是有些地方即使有腰牌也不能进去,切不要执意闯入。 14. 第 14 章 两人沿着船舷慢悠悠地散步。 期间,宋晚霖开口:“这船要耗费多久才能建造出来?” “三年。”燕霜折道。 “好久,那我得好好欣赏一下。”宋晚霖感叹。 话音未落,他便小跑起来,青色的衣袍在风中纷飞,衣摆如蝶翼舒展。从远处看去,似坠入海中的一片春蕊。 他的脚步轻快跳跃,东看西瞧,仔仔细细地观赏,还时不时回头,向着燕霜折招手,“师兄,快点!” 燕霜折始终跟在他的身后,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道青色的身影,确保二人的距离不超过一臂,只要他伸手,便能够得到。 被限制的区域太多,他们不强求,只花了半个时辰便逛完了整艘大船。 “好了,该去看看住的地方了。”宋晚霖随意抓住一个路过的小兵,问清住宿区的方向,领着燕霜折一同往船腹走。 出乎意料,陆副将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 他站在一处舱门前,面含微笑,“二位仙长。” 宋晚霖抬手,招呼道,“陆副将,久等了。” “宋小仙长客气了。”陆副将拱手回礼,语气温和恭敬。 “我刚来。谢指挥使猜到你们肯定会来这里,便安排我在这儿等你们二人。” 宋晚霖笑着道了谢。表哥果然体贴,早知道就不和他拌嘴了。 陆副将侧身,指着左边那扇半开的舱门,解释道:“因是战船,为节约空间,大部分房间都是二人住一起。二位仙长若不嫌弃,便住这间吧。” 宋晚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靠墙摆了两张窄床,中间就隔了一张桌子。 出门在外,他不会嫌弃这种简陋的房间,可一想到晚上和反派住一个屋子,就觉得别扭。 脑子突然冒出“反派老婆”四个字眼,住一块儿真的合适?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真的可以? 为何与反派独处时间越长,心跳就越快,自己已经没有当初的坦荡了。 “这间就可以。”宋晚霖含糊道。 他匆忙进了房间,避开与燕霜折的眼神接触。 燕霜折随后进了门,陆副将也走了进来,扫过房间陈设,客气地问:“两位仙长,有什么需要增添的器具?” 宋晚霖坐在床沿假装整理衣摆,闻言抬头四处审视一番,轻轻摇头,“没有。” “那不打扰二位休息了。” 说罢,陆副将转身退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仅剩二人。 宋晚霖坐在床上,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床铺。最后,视线落在窗边的人身上,总觉得该说点什么,搜肠刮肚一阵,忽然想起一件正事。 上了大船之后,那艘小船呢?那艘小船是师兄亲手打造的,看那架构,每处都花了不少心思。若是被人顺手处理或遗失,实在可惜。 少倾,他鼓起勇气问:“师兄,你的那艘小船呢?” 站在舷窗的燕霜折微微偏头,“在储物袋。” * 午后,海面的光愈发炽烈,万千碎金跃动,浇灌在海面。 宋晚霖独自站在船舷边,支起一个画架,漫无目的地作画。 依旧是那座岛,碧海蓝天,偏安一隅。 梦中的景物是混乱、模糊的,落笔之后,却一块一块拼合起来,渐渐成形,变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自己为何要说那般话,红衣小孩为何紧紧跟着自己? 海风吹拂,额间碎发起,宋晚霖头未抬,用手将发丝拨到了耳后。 一阵足音声起,宋晚霖不回头就猜到是谁。 等谢望尘没入宋晚霖的视线,他放下笔,侧首道:“处理完公务了?” 谢望尘上前,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冷不丁道:“小霖,这几年你画画是不是太勤了。” “有吗?”宋晚霖不解,茫然回应,”和平常一样啊。想画就画,没什么勤不勤的。” 沙滩,白鸟,绿树,遥相呼应,却又不真实,像一个翻转轮回的梦。 “这座岛很眼熟。”谢望尘道。 “表哥知道这是哪吗?”宋晚霖顺势询问。 直觉告诉他,这座岛有需要他探知的真相,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自己的话,“窗外有人”,到底是什么人,需要他看清。 且那个红衣小孩叫他阿眠,他什么时候有了新名字?他还叫红衣小孩二哥,他不是独子吗? 谢望尘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海风猛地从水面上卷过来,吹动了画架上的一叠宣纸。 纸页翻飞,高高扬起,宋晚霖手忙脚乱地去按住那些宣纸。 刚将这些宣纸收回,视线偏转,他的心猝然一跳。 “这幅画。”谢望尘单手拿住宣纸,细细打量。 宋晚霖的脸色倏地变了,眼底浮现出一丝慌乱,立即伸手去夺谢望尘手中的那张纸。 “还我!” 谢望尘故意将那张纸举高,旋即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此刻,宋晚霖的样子十分窘迫,脸涨得通红。 “小霖,你在紧张。”谢望尘道。 “我没有。”宋晚霖拔高声音,为自己争辩,全然不知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再次伸手去夺那张纸,指尖堪堪擦过纸角,被谢望尘往后让了一步。 二人之间的距离拉长,宋晚霖死死盯着那张被夺去的画。 忽地,他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谢望尘抬起的手腕。 一道白光闪过,宋晚霖迅速向前,抓住了谢望尘的手腕。 “表哥,你之前在江南好好的做官,怎么突然来南海剿灭海盗?是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吗?” “没有。”谢望尘果断道。 宋晚霖故意抬了抬谢望尘的手腕,“没有会留一个鱼形镇纸?没有会带一个珍珠手链?以你往日的作风,这些你嗤之以鼻。” 谢望尘微微眯起眼,喉头滚了又滚。思索间,他故意将画往下放,一只手猛然伸出,拽着宋晚霖的手腕向前一步。 那力道很重,宋晚霖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谁让你看的。”谢望尘声音沉沉,语气满是威胁与谨慎。 二人之间的距离极近。 宋晚霖根本不退缩,迎着谢望尘的咄咄逼人,“还给我,我不过问。” 谢望尘却克制地说:“身份地位,早在出生就注定了。” 他说的话没头没尾,但宋晚霖听懂了。 “身外之事,我不在乎。”宋晚霖坚定道。 “俗世偏见,可乱人心。” 话落,宋晚霖身子向前倾了倾,“表哥,你问我,不如问问自己的心。” 海风穿行过,紧张的氛围自始至终存在,如一根被拉扯到极限的丝线,随即都会绷断,两败俱伤。 宋晚霖先一步低头,声音缓和,“我们双方就当互相当看不见,好吗?” 他对表哥的事一点也不好奇,成年人的思想,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唯一的要求就是,拿回那幅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燕霜折的身影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原本他在探查船只状况,推测航行时间,以及风向流速变化。但二人的距离近得实在过分,虽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但看见师弟耳尖泛红,他控制不住,脚步越来越快。 谢望尘先一步注意到,干脆利落地那幅画还给宋晚霖。 然后,他弯下腰,将宋晚霖散落在脚边的画具一卷一卷的收拾起来,一样一样地分门别类归置好。 谢望尘的动作自然从容,仿佛二人从未发生争执般。 宋晚霖还在记仇,趁着画具的遮挡,白了一眼谢望尘。 谢望尘不恼,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态度。 没等燕霜折帮忙,画具已然收好。 “下面人搞错了房间,那套房间有些拥挤,两个人住怕是转身都困难。” 他侧首,理所应当道,“小霖,你去我房间。” 说着,他拉起宋晚霖的左臂。 宋晚霖被他拉得微微侧过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右臂便覆上了另一只手。 透过薄薄的衣料,宋晚霖感受到燕霜折掌心的温热,轻轻拽着,不紧不松。 “师弟。”他唤了一声。 宋晚霖站在二人中间,进退不得。 反派是不是还想再说什么?怎么不说了? 等待的一秒,谢望尘挑了一下眉,宋晚霖左臂的力道加重。 宋晚霖立即瞪了一眼谢望尘,面向燕霜折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兄,我和表哥好久没见了,今晚我们要促膝长谈,说些体己话。” 说这三个字时,宋晚霖咬牙切齿,迟早要向谢望尘算账。 “好。”燕霜折紧紧盯着那双狐狸眼,并没有松手。 宋晚霖莞尔,“师兄,放开吧。” 闻言,燕霜折这才松了手。 进入谢望尘的房间,舱门一关,宋晚霖就爆发了。 “你什么意思!” 谢望尘坐下,从桌上倒了一盏热茶,自顾自得地喝了一口。 “在处理完海盗与海怪之前,都住在我这里。”他不留余地道。 宋晚霖几步便冲了上去,一把夺过谢望尘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 顿时,溅起几朵暗色的花。 “多大的人了,还要和哥哥一起睡!”他气呼呼地坐在谢望尘对面,腮帮子鼓鼓道。 谢望尘看了一眼被夺走的茶盏,冷冷说:“屋内还有一张床。” “都是一人一张床,为何不能去那边!” 谢望尘抬眼,正色宋晚霖,“我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嗯?” 闻言,宋晚霖的怒气被这句话压下一半。 他的嘴唇动了动,甚是不满。 身份?身份能当饭吃? 可他不敢直言,毕竟表哥抓住了他的把柄,“别告诉我父亲,我不会给表舅他们说。” “他们知道,你这边的事待定。” “我有分寸。”宋晚霖蹙眉。 他的事凭什么要表哥管,他都没管表哥的事。 岂料,谢望尘脸色倏变,重重道:“我亦有分寸。” 15. 第 15 章 因那天的话,最近几日宋晚霖都与谢望尘待在一起。 白天议事,谢望尘命令陆副将看护他,晚上去甲板吹风,谢望尘会跟来,陪着他一起散步,说尽兄长的责任。 即便这样,宋晚霖一有机会就去见燕霜折。不过,二人独处时,仅半个时辰,就有小将来报,说指挥使有公务找宋小仙长。 他严重怀疑谢望尘是故意的,见不得旁人好,就来整他。 宋晚霖想发火,可看见表哥案头的那枚鱼形镇纸,念念不忘的那枚珍珠手串,便不好再说什么。 左右是同类人。 困在一方,不得其法。 谢望尘迈步了,那他该不该迈步…… 一日,原本宁静悠然的下午忽然乌云密布,空气潮湿闷热,让人止不住的扇风。 不多时,阴冷气息起,如细针般钻入骨髓。 海面渐渐被雾气笼罩,那雾十分诡异,从海底慢慢渗出,一缕一缕,打着旋儿往上升。 浪花声接连翻滚,声音不似之前悦耳,变得愈发急促。 紧张的氛围包绕整个战船,船上,水军们整装待发,随时进入战斗状态。 忽地,一名站在船舷边眺望的水军大喊,“前面有东西!” 另一名水军附和:“有,是船!” 宋晚霖站在甲板上,精神紧绷,手指牢牢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 他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燕霜折。 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雾幕。 雾气中,一个模糊的轮廓缓缓浮现。 “吱呀吱呀”,破旧的木板发出挤压的刺耳声,他低头往下看,是一艘腐朽不堪的船,船身布满海草,边缘碎裂,被海水浸泡后,留下了不少糜/烂的孔洞。 暗红色的船帆随风飘扬,声音闷闷,正逆着水流朝他们的方向行驶。 宋晚霖开口,“海盗船?” 那破船无半分动静。 宋晚霖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在古代修仙界,也会有幽灵船? “不是。”燕霜折说。 他朝谢望尘道:“勿动,我先行。” 谢望尘微微眯起了眼,分析下当前的局面,同意燕霜折的举动。 “一切小心。” 燕霜折点头,利落地抽出腰间佩剑,身形一跃而起,直冲那艘诡异的船只。 “师兄,等等我!” 眼看那道身影飞到半空,宋晚霖催动灵力,腾空而上。 他的御剑术修得并不好,几个起落间才追上燕霜折。 谢望尘本想制止,那道青衣身影早已没入雾中。 二人落在这艘破船上,无风,但暗红色的帆箔还在飘。 大雾越来越浓,战船完全遮蔽,望不到来时的路。 对于宋晚霖到来,燕霜折将剑握得更紧了。 “师兄,我来助你。”宋晚霖道。 燕霜折没答,尽可能将宋晚霖护在身后。 离舱门只差半米,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抬脚,踹开了舱门。 空无一人的船舱,腐朽的桌椅,爬满舱壁的藤壶,似乎废弃了很久。 就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更别提血迹的存在。 二人仔细观察,海面倏地传来刀斩声。 三丈高的海浪翻涌,势要狠狠掀翻二人。 宋晚霖本能地跃身,堪堪躲过夺命的浪花。 可后背却传来刺骨的寒意,似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缓缓沿着他的背部往上爬。 他急忙转身,在半空中调整姿势。 霎时,他看见了一条比水桶还粗的灰黑触手。 那触手正从船舷下方的水面猛地伸出,朝他直刺而来。 来不及思考,宋晚霖将手中的长剑猛然掷出,剑身反转,剑尖朝下,裹着一层淡青色的灵光,直入而下。 “噗嗤”,触手的尖端被割下,断口处喷出灰色粘液。 宋晚霖立即后退,躲过了粘液的四溅。 心神分散之时,消失触手尖端迅速长出新的,对准宋晚霖的胸口。 “小心!”燕霜折瞬时腾空,用剑在空中画起符文,一道道冰棱水纹飞向触手,层层叠叠,令触手动弹不得。 宋晚霖在半空中大口大口地喘气,差点以为他要死了。 他要是死了,燕霜折会难过,会疯掉的。 修仙界奇奇怪怪的东西有很多,他都要注意,一定不能丢了性命。 “待在我身后。”燕霜折沉声道。 宋晚霖没有逞强,规规矩矩落在燕霜折身后的半步位置。 二人还未休整,船体开始慢慢破裂。 一块块腐朽的木板掉落,溅起点点碎渣。船身中间直接炸开,似有什么东西从船底拱出。 没等那怪物完全现身,燕霜折念动法决,灵力从剑身涌出,冷气逸散,形成一张冰网。 “破!” 须臾之间,怪物被打得支离破碎。 碎肉残片落入大海,激起一圈圈暗色的水花,诡异凄惨。 海面终于恢复平静。 宋晚霖缓了一会儿,问:“结束了?” 燕霜折收剑入鞘,从头到尾扫了他一遍,才淡淡点头。 二人御剑飞行,停留在半空中,准备回大船上,可四周水雾弥漫,根本辨认不出方向。 就连那艘船的残骸也完全被吞噬,了无踪迹。 他们只能凭着感觉飞行,宋晚霖御剑术修得不好,没多久,便体力不支。 燕霜折默不作声,从储物袋掏出那艘小船模型,轻轻置入大海。 船身接触到海水迅速变大,二人重新坐回这艘小船。 宋晚霖有些疲惫,仍不忘道,“我给表哥发个传音,看看能不能收到。” 燕霜折轻轻地“嗯”了一声。 没等宋晚霖传完消息,远处传来一声低吼。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剑。 他们走出船舱探查,只见遥远的天际处出现一个细长弯曲的黑影。 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轮廓不断移动变化,扭曲拉长,似一条在云层中穿行的蛇。 “什么东西?”宋晚霖紧张地催动灵力。 燕霜折立即腾跃,挥动剑身,一道白光劈斩。 在照到黑影的那一刻,宋晚霖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在震颤。 是一条被无数锁链缠绕其身的黑龙。 身形庞大,每飞一丈如连绵起伏的山峦。他的头微微低垂,一双黄金竖瞳在雾中窥查二人。 锁链从脖颈延伸到尾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有些已经嵌进了鳞片中。 他动半分,锁链便发出刺耳的声响,缭绕在整个雾间。 他不甘,张开巨口叫嚣,声音凄厉痛苦。 锁定二人后,似是找到了发泄的对象。瞬即,黑龙的喉间滚出利刃,飞速向二人刺去。 “开!”燕霜折双手结印,周围霎时形成一道透明的霜色结界。 利刃密集,碰撞的一刹迸发出刺眼的火光。 宋晚霖连忙遮眼,燕霜折全力挡御,那黑龙的杀招一个接一个,显然要置他们于死地。 结界终究破开了一个口子。 “师兄,你掩护我!” 宋晚霖没有坐以待毙,旋即,往黑龙的方向飞,剑刃发出淡青色的灵光。 他的剑直直对准黑龙的左瞳,触及的一瞬,黑龙的尾巴横扫。 他急忙仰下腰,尾巴从他上方掠过,带起的风压险些将他投入海中。 宋晚霖借势翻转,昂首去砍龙尾。 “锵”的一声,被震飞在数米远。 龙鳞坚硬无比,他根本斩不断。 宋晚霖咬紧牙关,再次蓄力,剑身灵光骤然暴涨,一套青峦飞天剑法行云流水。 终于,龙尾断落。 暗红色的血液接连喷洒,直坠海面,咕噜咕噜,灼热的气泡在海面冒出。 黑龙仰天长啸,海浪的卷积越来越高,势将他们掀入海中。 二人在翻涌的浪花中苦苦支撑,灵力即将消耗殆尽。 “找弱点。”燕霜折道。 然而,他观察了许久,都找不出黑龙的任何破绽。 宋晚霖喘着粗气,“先刺他的双目,没了视觉,效果会好一点。” 二人再次迫近,默契地将剑同时刺出。那黑龙的嘴蓦地张开,吐出一个个火球。 宋晚霖急忙躲避,火球密集,终是躲闪不及,碎裂的火星溅入了他的右臂与小腿。 他强忍疼痛,趁着燕霜折挡住另一波火球的间隙,从储物袋中摸出一粒药丸吞了下去。 衣袍被烧穿了几个窟窿,燕霜折拧眉,握剑的手渗出细密的薄汗。 他的剑势突然变换,灵光爆发,一瞬间,刺中了黑龙的眉心。 那黑龙似乎记起了什么,动作变得迟缓。 宋晚霖立即捕捉,身形如燕,用剑扫向了黑龙的左瞳。 血液四溅,染红了宋晚霖的青衫,似春雪中绽放的最后一棵红梅,艳色殊丽。 黑龙爆发出嘶哑的吼叫,震起千层巨浪。 宋晚霖身形不稳,险些落入大海。 被燕霜折一个旋身,捞了起来。 “我没事,去刺他的另一只眼。”宋晚霖强装镇定。皮肤真得好烫,烫得发麻。 燕霜折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暗红色的血液沾染皮肤,留下通红的痕迹。 不是腐蚀性的,顿时松了一口气 。 稳住宋晚霖的身形后,他迅速调整方位,逼近黑龙的右瞳。 宋晚霖本想协助,正准备移动时,喉头吐出一大片鲜血。 为了不让师兄担心,他用手背飞快地擦干嘴角的血迹。 他握紧剑,再次向黑龙攻击。 就在燕霜折剑尖离黑龙右瞳半寸之差时,他忽然变成了人,反手对着燕霜折劈了一掌。 燕霜折被迫后退,宋晚霖连忙扶住。 黄金色的竖瞳仍然存在,一袭黑金纹袍,长发披散,他抬首,浓浓威压显现。 即便一只眼在流血,那张脸依旧高昂,冷漠地俯瞰众生。 宋晚霖僵硬地看了燕霜折一眼,随即看准机会,催动灵力,对准黑龙的脖颈砍,却还是慢了一步。 人形黑龙的手掌猝然变成锋利的龙爪,刺向宋晚霖! “师兄!” 宋晚霖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头皮发麻。 原本扎入他胸口的龙爪进了燕霜折身上。 “快走!”燕霜折厉声喝道。 他哪里甘心,瞬时转身,去砍黑龙的胳膊。 螳臂挡车,黑龙的手一挥,龙爪从胸口抽出,重重地甩飞燕霜折。 宋晚霖从身后支撑,巨大的惯性让二人接连后退。 黑龙似乎厌倦了这场无聊的游戏,手掌浮现利刃,作势刺向二人。 要命丧南海了? 刹那间,燕霜折的储物袋发出一道奇异的白光。 梵罗镜从袋子里冒出,呈现在黑龙面前。 黑龙抬爪的动作生生顿住,悬在半空。 伴随白光消失,镜中出现了一个端坐莲台的观音。 观音白衣如雪,衣決层层铺在莲台,双手结印于胸前,姿态安详端正。 尤其是眉心的朱砂痣,如滴在白玉上的血珠,妖艳夺目。 观音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一双水碧色的眼睛,如春日倒映在湖中新生的绿叶,明亮柔和,焕发出勃勃生机。 然而,在那双眼睛完全睁开时,变故陡然发生。 观音的面容泛起一层青色,从眉心痣开始蔓延,一点点扩散。 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顷刻染上了诡异死气的青灰,似从阎罗殿里爬出的鬼魅,令人感到不适。 尽管如此,观音的声音依旧空灵清脆,“九霄,住手。” 黑龙死死凝视铜镜,眼里有太多不甘与不愿。 他用尽全身力气,吞吐道:“把、铜、镜、给、我。” “给他。” 燕霜折将铜镜抛向了黑龙。 接住铜镜的那一刻,黑龙的动作没缘由地慌乱。心头似绷着一根弦,随时都会争断。 他的手在抖,连同整个身躯都在抖。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铜镜,如重获稀世珍宝。 镜中,观音高高端坐,清丽干净的面庞布满蜿蜒交错的青纹,如碎裂之后,洋洋洒洒拼凑起来的玉瓷。 裂痕诡异凄惨,跃然于镜面,谪仙变堕仙。 黑龙难以置信,他的嘴唇在颤,胸膛起伏,又不断压抑。 最终,发出了一声哽咽。 “你,变成了堕仙。” 镜中的人眼睫低垂,并没有解释原因,只温柔地注视黑龙,亦如从前。 “莫要杀生。” 话落,怅然盯着铜镜的黑龙瞬间暴躁。 他对着铜镜嘶吼:“三百年了,我被困在这里三百年!我为什么不能杀生,你早就已经不要我了!” “不要我了……” 黑龙的左瞳还在流血,整张脸都被沉沉的阴郁覆盖。 “是我的过错。”观音的声音带着愧疚,无力地劝解,“不要再滥杀无辜了。” 岂料,黑龙忽然平静下来,朝着铜镜决绝道,“好啊,让我杀了你。” “我已经死了。” 观音的语气充满悲伤,如万年山巅融不化的雪,冰冷傲立,沉重悔恨。 黑龙嘴唇翕动,说不出半字。 他恐惧地摇头,他不相信,他不能相信,若水君死了?曾经高坐莲台,教化渡人的一代若水君死了? 你不是即将成仙,飞升神界吗? 处置了我,再添一功德,立地成仙不好吗? 不!不可以!绝不可以! 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南海深渊,锁链缠身,受尽折磨,若水君却已不在人世。 多么可笑!他杀害了这么多人,只是为了让若水君记得……记得他还有一个徒弟在南海,不要忘记,千万不要忘记! 他还想,还想再见若水君一面…… 忽地,铜镜发出淡青色的光芒。 二人被迫卷入黑龙与观音的回忆之中。 16. 第 16 章 三百年前,龙族祸世。 诸仙对黑龙一族展开了一场残酷的讨伐。 东海之境,浮尸遍野,到处都是断壁残垣,阵阵硝烟夹杂着浓厚的血腥气,令人连连作呕。 讨伐接近尾声,所有成年黑龙绞杀殆尽,修士们收剑入鞘,开始清理战场。 对于尚未孵化的蛋,修士们一致认为斩草除根。 他们面无表情地举起剑,销毁一颗又一颗的蛋。 只剩最后一颗蛋时,天边突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喝止。 “住手!” 持剑的修士动作一顿,望向了天边。 只见一白衣身影缓缓穿过战场,步履从容,姿颜如雪。 每走一步,涟漪乍起,生出朵朵新莲。 “祸不及妻儿。”白衣身影悲悯道。 众人左顾右盼,皆不敢对那颗蛋下手了。 因为来的不是别人,是极乐谷舒普坐下的大弟子,若水君。 掌管修仙界律法,处理事情公正严明。 他一开口,就是规则,就是道理。 可若水君来晚了,黑龙一族只剩一颗蛋了。 周围都是破碎,失去生机的蛋壳,他的眼底浮现出稍纵即逝的痛色。 没等他苦想,通体漆黑的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在血泊中抖动起来。 他拼命挣扎,试图破壳而出。 几息,蛋壳裂了。 一缕微弱的光芒从蛋壳的裂缝中透射出来,似黑暗中的烛火,给这片杀戮之地带来了唯一的明灯。 小小的生命从碎裂的蛋壳中爬出,睁眼看到的第一人,便是若水君。 小黑龙本能地对新环境产生好奇与恐惧,只想靠近这位气质清冷的仙人。 水碧色的眼睛,如春日倒映的杨柳,依依漂荡。 他伸出爪子,不顾爪间的粘液,一点一点艰难地爬向仙人。 距离仙人半米远时,他被仙人抱起。 他下意识发出细碎的呜咽,用湿润的爪子去蹭仙人的衣衫。 仙人动作生涩,抱得时轻时重,差点将他滑落在地面。 他努力去够仙人的袖口。 众人屏息,凝视着若水君。 若水君明白他们的顾虑,不信妖能做到不杀生,也不信妖可以改邪归正。 潜在威胁必须彻底铲除。终于,一修士鼓起勇气,持剑向前。 若水君昂首,目光扫过众位修士,清清楚楚道:“本君要抚养这只妖。” 这话震撼了在场所有人。 风光霁月,鼎鼎有名的若水君要抚养一只妖? 极乐谷虽不杀生,但宗门戒律森严,从没有抚养一只妖的先例。 “妖物如何教化?” “妖者,难驯也。” “万一他成年失控,谁来担责?” 一时间,议论声此起彼伏,皆不看好若水君的作为。 若水军果决,正色道:“他若杀生,本君受罚。” 对于若水君做出的承诺,众人敢怒不敢言,黑龙妖力高深,也就若水君能控制。 沉默许久,诸修士不得不给极乐谷一些面子,对外说黑龙一族已斩杀殆尽,再无余孽,便放过了小黑龙。 若水君将小黑龙带入了极乐谷。 小黑龙没几天化成了人形,但黄金色的竖瞳仍然存在,如天边落日的火红彩霞,夺目惹眼。 若水君注视着那双瞳,又抬头眺望远方。 “潜龙在渊照九霄。” “就叫九霄吧。” 说完,若水君的指尖轻触黑龙的眉心,黄金色的竖瞳顷刻变成普通的黑色眼珠。 九霄眨了眨眼,没觉得什么不适,他咿咿呀呀,伸出手去抓若水君。 若水君只低头看,面上无半分颜色。 他不会养孩子。 在极乐谷修行了数百年,他日日夜夜面对的是经卷、律法、戒条,所擅长的是一板一眼执行的规矩,分毫不差,公正严苛。 面对婴儿时,他竟然怕耽误婴儿的生长发育,思虑再三,准备交由宗门中的女弟子照顾。 说来也怪,九霄只有在若水君身边,才是乖巧规矩的。 女弟子不是看不好婴儿,是那婴儿太吵太闹,搞得她们睡不好觉,分身乏术,耽误修炼。 “尊者,还是你来吧。我等小仙,做不好这事。”一女弟子主动诉说。 若水军无奈,婴儿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数十年如一日,守着清规戒律,他已经忘记了情感的滋味,他不知道怎样抚养一个孩子才算合格。 一日,他面见了师尊,舒菩。 “师尊,我不适合抚养他。”他颔首,双手结印于胸前。 舒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辩证道:“天地之间,若无怜悯之心,万物皆被视作不值一提。天平无温,上下则指,终有失衡的一天。且这世间本没有绝对的公平,或置身事外,或困于其中,始终无法真正抉择。当你自以为拥有绝对的公平,唯表象所惑。真正做到明辨是非,需用感性体会事物的本质,过于理性,反而容易铸成大错。” “切不要让律法的齿轮漫无目的地转,忘了人间本该有的温度。” 若水君垂眼,明白舒菩的用意。 他前往藏书阁,翻阅各种教育幼儿的书籍。遇到不解的地方就去拿笔标注,重要的地方折角标记。他认为,只要有耐心、负责任地对待九霄,没有什么做不好的。 在九霄眼中,若水君严苛,冷硬到不近人情。 极乐谷清规戒律三千二百一十条,做错一件,就要重重责罚。 五岁时,小团子模样的九霄睁着水汪汪地大眼,软软糯道:“师尊,要抱抱。” 若水君不动,他小跑着上前,一个不留神,摔了一跤。 他趴在地上等了一会儿,若水君不来。 他独自爬起,脸上的泥未擦,继续向前。 那张沾着泥土的脸颊十分狼狈,他渴望若水君的拥抱,若水君不给。 十岁时,正是贪玩偷懒的年纪。 极乐谷夏天草木繁盛,到处都是青雀鸟虫。九霄跟着几个师兄师姐偷偷溜上后山,在树林里逗鸟抓蛐,直到天黑被巡山的执剑弟子逮个正着。 戒律堂,九霄和那几个师兄师姐规规矩矩站成一排。 “他先带头的。”一师姐辩解道。 “就是,我们本来不想去,是九霄说后山有只特别好看的鸟。” “你们不也想去才跟的吗!”九霄气恼,反驳道。 “肃静。” 几秒后,若水君道:“为何不专心课业?” 九霄的嘴瘪了瘪,双手抱着胳膊,一脸倔强,“他们都在玩,为什么我不能玩。” “犯错就要受罚。” 当晚,他和师兄师姐都挨了二十大板。 九霄骂骂咧咧,说要换个师父。 受罚后,若水君拿了药,去了九霄房间。 九霄突然抱住了他,“师尊,我错了。我没有想换师父。” 随着年龄增长,九霄黑龙的气息越来越强,似火辣辣的火阳,灼烧他整个身躯。 若水君的手微微动了动,冰封百年的心中倏地有了一簇微弱的火光,在燃烧,在迸发。 或许,要改变教育孩子的方式。 十五岁时,九霄从山外回来,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白鸟笼。 少年眉眼弯弯,面若桃花,脚步轻快地走向若水君,“师尊,看我给你带的白鸟,好看嘛!” 白鸟站在笼中的横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若水君。 若水君接过鸟笼,淡淡夸赞,“好看。” 然后,他打开笼子,要放白鸟飞走。 九霄不愿,失落道:“师尊,您不喜欢这只白鸟?” 他夺过鸟笼,闷闷不乐地离去。 期间,遇一师姐,“九霄,今是十五,一起去人间放花灯吗?” 九霄摇摇头,拒绝了师姐的邀请。 他再次回到若水君的院子,放低姿态,“师尊,我想去放灯,可以陪我去吗?” 对于上午的那场不愉快,若水君愧疚,便答应了九霄的请求。 入夜,人间喧嚣热烈。 他们并肩行走在灯火通明的长街上,花灯各式各样,让人应接不暇。 他侧首,看着若水君头上戴了一顶白色幕篱,轻纱垂落,面容遮去大半。 “师尊,为何到了人间要戴幕篱?”九霄凑近,好奇地问。 隔着那层薄薄的轻纱,若水君的声音传来,带着无奈与心酸,“怕人们对我磕头下跪。” 九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师尊的样貌太有特点,男生女相,雅正清冷。白衣如雪,眉心一红,何人见了不拜观音? 他们在一个卖灯笼的铺前停下,老板娘是个笑眯眯的妇人,见是个白衣少年和一个戴幕篱的小姐,便热络地招呼,“这位公子看看我们家的灯笼,保准您身旁的小姐喜欢。” 九霄的脸僵了一下。 老板娘依旧调笑,“公子,让您身旁的小姐选吧!” “咳咳”,若水君假装咳嗽两声,随手拿起摊子上老虎形状的灯笼,“就这个吧。” 修长的手指拨弄纸老虎一上一下的手脚,若水君嘴角不由得一弯,“还挺可爱。” 其实像九霄小时候,虎头虎脑,看着很凶,其实没有一点威慑力。 九霄头一次从师尊嘴里说出可爱这两个字。 霎时,他的心脏随着烟火的绽放噼里啪啦地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出来一般。 后来,他们走到河边,跟随民众一起放孔明灯,写下祝福语。 夜空中,无数孔明灯纷飞,万簇艳光炸开,如一朵朵花瓣飘然而上。 烟火席卷,裹挟辉光,他的眼中只有一个人。 他想,哪怕这一瞬间他拥有,便足够了。 “师尊你写的是什么?”九霄问。 “你猜得的到。” 清风徐来,若水君的幕篱被掀开一角。 就是那一角他瞥见了若水君面带笑意的模样,他很少笑,笑得如春日涓涓的细流,自然又温柔。 “那我要好好想想。” 旁边花白的老人闻言,笑呵呵地摆手,“这灯的祝福语说出来可不灵了。莫说!莫说!” 九霄悻悻然,闭上了嘴。 二十岁时,他开始下山除魔卫道,与若水君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每月他都会寄信,尽管若水君不会回复。 偶尔执行任务时,若水君会托人送丹药,寄法器。 信上寥寥数语,他很安心。 师尊,只是面冷心热罢了。 极乐谷的规矩是不杀生。九霄第一次捉妖时谨记这条戒律,费尽心思,用了各种不伤性命的方法才堪堪收服妖物。 常常自己弄得伤痕累累,衣袍划出口子,还流了不少血。 但成功的那一刻他很满足,看着那些妖邪被送入浮屠塔,他便觉得自己在践行师尊的教导,离师尊越来越近了。 可他捉住的妖邪越多之后,渐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儿。 那些妖物被他制服的那刻,他会迸发出暴虐,原始的杀意。 他想控制 ,杀意控制不住地涌出,沿着他的血脉,爬向他的心脏,侵蚀他的脑子。 在听到妖物的惨叫声时,他想杀人,一劳永逸。 一天,他捉住了一只蛇妖。 蛇妖修为不低,见自己没有挣脱的可能,索性不怕死地讥讽:“你一个妖却帮助仙门子弟捉妖,真是妖族的耻辱!你忘了你全家都是被仙门百家诛杀的吗?” 九霄瞪大了双眼,单手拽住蛇妖的衣领。 “你说什么?”他不可思议道。 “我说,你是个妖!妖族的污点!妖族的败类!” “胡说八道!”他将蛇妖整个人提起来,甩向树干。 “哦~你不知道。也是,你那时就是一颗蛋。”蛇妖拉长调子道。 “休要挑拨!”九霄沉声道。 他不是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嗜血的本能,杀人的欲望。 “挑拨?我说得是事实。”蛇妖被掐着脖子,依旧认真。 “极乐谷从不杀生。”九霄苍白辩解。 “对,极乐谷不杀生。可当年诸仙伐龙,极乐谷默认了。极乐谷不参与,他们斩杀你的父族也没有人管,你说那若水君为何偏偏救了你?若早来几刻钟,你那年幼的兄弟姐妹就不会死。他救了你,却不会救了你的全族。” “一派胡言!”九霄松开了蛇妖,痛苦地捂住双耳。 他不想再听这件事,不,不对!都是错的!错误的! 他不听!不想听!师尊不会这样对他,师尊不是最公正严明的吗! 岂料,蛇妖继续蛊惑,“你们黑龙一族的瞳孔,不是和我们蛇族一样是竖瞳吗?要不是若水君控灵施法,这么多年以来,以为自己是个人?” “闭嘴!”九霄呵斥道。 “你真当自己是个人?”说完,蛇妖变出一枚普通的铜镜,举到九霄的脸上。 镜中的自己,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他将铜镜摔了个粉碎,“说谎!” “我说谎?是你不愿意面对。”蛇妖摊了摊手,满脸愉悦,“你从没发觉自己的特殊之处?你一个妖跟着那些仙人修炼,不觉得可笑?再怎么修炼也修不成神的,放弃吧。” 九霄听不下去了。 放弃,就意味着离师尊越来越远,他想离师尊近一点,更近一点。 瞬即,他举剑斩断了蛇妖的头。 长剑掉落在地,望着满是鲜血的手,他止不住地发颤。 他,破了极乐谷的规矩。 他掉落了一滴泪,好烫,他的整个眼眶都在发烫,视线越来越模糊却又原来越来越清晰。 他迅速拿起剑,剑身映照出他异色的瞳孔。 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滴,面容扭曲得吓人,咧开了一个凄凄惨惨的笑容。 修罗突破鬼关,前来索命。 天空变得灰暗,传来阵阵闷雷。 轰隆,轰隆,大雨倾盆而下,浇灌他的身躯。 他却仰天大笑。 自己就像送给若水君的白鸟,亲手拷上锁链,主动走进囚笼。 囚笼中的他,还怡然自得地哼唱歌,感激若水君的收养。 他不再穿白色道袍,通体一身黑。 他再也不配与师尊穿一样的白色了。 安排的任务他照样完成,甚至比以前更加勤奋。 可自从杀了一人,就会想杀很多人,杀的人越多,妖力越强,越浓厚。 他好像执不起剑了。 最终,他杀人的事被发现。 消息传到极乐谷时,他四处躲藏,已无颜面对他的师尊。 仙门不容异类,他是污点,是异类。 他在荒郊野岭辗转,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流浪乞讨。 直到那日,他停下了脚步。 若水君站在他面前,亦如从前。 “跟我回去。” 透过若水君的碧色双眸,他看到了他的疲倦。 你对我,是不是很失望。 当初,就不该抚养他。 宗门之上,若水君亲自执鞭,笞一百。 期间,若水君不断问他错了没,他说没错,他们该死。 后背血肉模糊,挺直的脊背渐渐塌下,他跪在庙堂中,望着仙门诸家的牌位,不由得冷笑。 真该一把火烧了这里。 判决下达,终身囚禁。 他不甘,溜出禁闭室,打破浮屠塔的结界。 镇压数百年的妖怪尽数放出,他们冲出山谷,蚕食毫无防备的宗门师兄。 惨叫声传遍山谷,血腥气不断蔓延,火光连连绵数里,整个极乐谷陷入了炼狱。 “你疯了。”若水君第一次对他疾言。 那双水碧色的眼睛涌出了失望,若水君悔恨,“是我的错。” “我这一生渡化世人,渡化妖邪,唯独没有渡化了你。” 九霄还想争辩,若水君一掌把他打回了原形。 他将他收入囊中,来到南海深渊,无数锁链从海面伸出,层层环绕,刻满禁制。 他挣扎一分,锁链便紧一寸。 若水君站在深渊入口,久久凝视着那双黄金竖瞳。 最终,若水君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不能这么对我,师尊!”九霄嘶吼道。 锁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的声音不断回荡,一遍又一遍,“他们该死!该死!我没有错!我不后悔!” 放我出去,他们该死!我不后悔! 不后悔! 永远都不后悔! 永远! “师尊,放我出去……” 17. 第 17 章 当九霄得知自己释放的妖邪,是若水君以身为代价重新封禁时,心脏像是被万剑同时贯穿,孔洞遍布,到处都在滴血。 身体剧烈颤动。 他想哭,哭不出,眼眶充满泪水,啪嗒啪嗒,坠入万米海中。 他想喊,没有声,疼得撕心裂肺,面容扭曲,姿态麻木诡异。 黑金衣袍飘在半空,挺直地脊背弯了下去,血不停地流,滑落衣襟,只留一小片洇色。 “是我的错。”他声音哽咽,垂着首,不敢看那双水碧色的眼睛。 “我后悔了。” “早就结束了。” 若水君的话如同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涟漪微荡。 残魂从镜中缓缓浮现,蜿蜒的青色,悲悯的神情,凄美的样貌。 观音有了感情,坠入了地狱。 他伸手去碰九霄。 可他的力量实在微弱,抹不了泪,擦不了血,只本能地去抚。 潮湿与温热,他感受不到,也体会不到。 九霄定定地注视。 即便端坐莲台的谪仙,面容变得如同鬼魅,依旧是他心中唯一的神明。 水碧之下,倒映着是他的狼狈与不堪。 他的神明没有嫌弃分毫。 “是我未渡己而渡世人,上苍该惩罚我。”若水君的语气无半点责备。 他的手渐渐透明,紧接着是整个身体,变成了游离的光点。 无论九霄怎么做,都碰不到若水君。 脸上有了一滴湿痕。 他动用妖力,仍旧于事无补。 “不要!” “师尊,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嗓音沙哑,发不出丁点声音。 若水君莞尔一笑。 光点四面八方地逸散,再也拼不出完整的人型。 那一刻,九霄做出了决定。 鎏金的光芒从胸前出现,他用尽全力去攥光芒。 ”啪啦”一声,似有珠子碎裂的声音。 九霄整个人四分五裂,折射出鎏金的光芒。 光点每散一个,光芒包绕一圈。 它紧紧绕缠微弱的白玉,交颈消融,归于虚无。 海面终于恢复平静。 二人从黑龙与观音的回忆中走出。 宋晚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燕霜折。 他的青衣布满血污,胸口的五个孔洞不停地往外渗血,皮肉翻卷,边缘发白。 身体异常滚烫,蒸腾的热气从皮肤底下猛猛窜来。 好沉,连站住的力气都没有。 “师兄!师兄!”宋晚霖不断呼喊。 身旁的人毫无反应。 他迅速把燕霜折的一只手臂绕过他的颈,另一只手从后面穿出托住身子,将他整个人牢牢架在身上。 燕霜折眼睑半阖,瞳孔愈发涣散。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 头已经无力地垂了下去。 宋晚霖的心脏蓦然收缩。 他咬着牙,收紧手臂,拖着燕霜折往小船的方向飞,脚下踉跄,险些跌落。 他艰难地操纵着剑,可实在疲惫,飞行地速度缓慢。 过了半刻钟,剑身落入小船。 抬脚的一瞬,他差点跪在船板上。 宋晚霖不敢停顿,拖着燕霜折往船舱走。 他将燕霜折放在床上,手立即地从储物袋摸出一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丹药,将那颗药丸送进了燕霜折喉中。 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好在那颗丹药见效的时间快。 一秒,面色便稍有了一丝温度。 伤口上的血,也止住了一分。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燕霜折胸前浸血的青衣。 龙爪锋利,伤口可怖。 他的手强忍着颤抖,完好无损地剪开了青衣。 紧接着,他马不停蹄地打水。 利用小舅给的净水粉,海水变成了淡水。 去除表面血污后,他从储物袋翻出止血的药粉仔细地撒在伤口,并用干净的纱布一圈圈地包扎。 一切完毕,他无力地瘫坐在床下。 小船静谧,海风从半掩的帘外吹来,血腥味浓。 四角的栀子花灯还在摇晃,忽明忽灭。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伸出了手,茫然地去探取燕霜折的鼻息。 呼吸微弱,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线。 他收回手,蜷曲起腿,用力抱紧。 不该如此的!明明该死是自己! 一开始,他就不该一股脑地说去南海,更不该同意反派与自己同行。 他最最最不该,就是出门! 待在山上不好吗? 非要找死去杀黑龙! 黑龙杀不掉,反倒惹了祸! 那么重的伤本来是自己承受,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应是自己。 害怕早亡的命运,害怕凄惨的结局,但不能连累反派。 反派要是自己一人,绝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自己这么蠢笨,反派就不该管自己,讨厌自己才对! 他只想……只想让反派活下去…… 他愣愣地抬头,视线愈发模糊。 他看自己的手,血,都是血,擦不干净的血。 谢望尘呢!谢望尘怎么还不来! 不能这么等,时间根本不够。 他将腰间的储物袋扯下,不断地往下倒。 丹药!续命的丹药,他需要续命的丹药! 小舅炼制了那么多。 究竟是哪一颗? 他需要最重要的那颗。 几息,他终于找到了锦盒。 打开盖子,是一枚散发着淡金色的丹药。 宋晚霖毫不犹豫地喂进燕霜折的嘴里。 他焦灼地等待,躺在床上的燕霜折没有反应。 为什么! 那已经是他手中最好的一枚丹药了。 “师兄,你醒过来好不好!”他哽咽,自责自己所作的一切。 内心不断祈祷,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不是反派吗? 反派可是活到了最后,怎么能留在南海,折在这里? * 半日后,谢望尘发现了小船。 缆绳放下,小船稳稳地吊上甲板。 军医们鱼贯而入,将燕霜折抬进了船舱。 宋晚霖也跟着进去,拉着燕霜折的手一直不放。 面对谢望尘,他的脸上满是愧疚与慌乱,“表哥,他是为了救我,才……” 宋晚霖的青衣都是血污,混杂着血液与汗水,头发蓬乱,狼狈不堪。 就连指甲缝中都是凝固的血液与混杂的药粉。 往日含笑的狐狸眼尽是悲伤与难过。 望着这一幕,谢望尘心里不是滋味,仍声音淡淡:“猜得到。” 军医们围在床前忙碌地救治,各种声音碰撞在一起,嘈杂混乱。 谢望尘走到宋晚霖身边,盯着二人紧握的手,出声道:“松手。” 可他就是死死不放。 “表哥!” 谢望尘语气发沉,“别打扰军医。” “不行的表哥!”宋晚霖的泪水从眼尾漫开,不停地哭喊,“不行!不行!他是为了救我,他不能死,表哥,不能!” “松手。”谢望尘道。 “不要!我不松!”宋晚霖迎着谢望尘发冷的脸,坚决道。 谢望尘开始拽宋晚霖的胳膊。 “表哥!不要!我错了!” 似乎是救燕霜折耗费了大量的力气,谢望尘轻松地掰开了宋晚霖的手。 宋晚霖身形不稳,险些栽倒,仍不忘道,“表哥!求求你!救救他!我不走,不要走!” 最终,他停止拖拽宋晚霖,长长地叹了口气。 “交给军医治疗,先去休息。” “我不休息,我不累。”宋晚霖快速摇头,视线一直紧盯床上的人,苍白无色。 “去休息小霖,他醒了,我会第一时间叫你。”谢望尘语气平和。 “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他!” “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对不起他。”谢望尘扶住宋晚霖,出言安慰,“他死不了,小霖,倒是你,需要去休息。” 宋晚霖的眼中布满血丝,仍在重复,“我不需要休息,不需要休息。” “你想第一眼见到他时,又脏又臭?” “表哥?”宋晚霖怔了怔眼。 “这儿有军医。” “等他气息平稳。” “依你。” 半夜,经过军医们的换药,擦洗,缝针,呼吸微弱的燕霜折气息终于平稳下来。 “现在,可以放心去休息了吧。”谢望尘道。 宋晚霖点点头,临走前不忘叮嘱,“他醒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会的。” 宋晚霖依依不舍,回了自己房间,脱下沾满血污的衣袍,洗漱之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期间,他仔细聆听走廊的动静,生怕一个不注意便错过什么。 直到天蒙蒙亮,他才堪堪入睡。 晌午,有人在外面叩门,“宋小仙长,燕仙长醒了!” 宋晚霖猛地睁眼,没等他完全清醒,便拉开舱门冲了出去。 他甚至都没顾得上穿鞋袜,赤着脚,从走廊一头跑到另一头。 推开舱门时,燕霜折正靠在床头,微微侧着头看他。 因疾驰,他的呼吸紊乱,首句话便是“师兄,对不起。” 他的眼眶无意识地发酸,缓缓走到燕霜折的床旁。 “不碍事。”燕霜折语气淡淡,上上下下地打量宋晚霖。 在看见宋晚霖白皙的双脚时,眸色微深。 宋晚霖本想说什么,一小将进来,将一碗药放在床头小几上,便退了出去。 他自然而然地端起碗,碗壁滚烫,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燕霜折欲拿,却被他阻止。 “师兄,我用药勺搅一搅吧。” 说罢,宋晚霖用药勺仔仔细细地搅拌,努力去冲散一些热气。 他将唇凑在碗边,轻轻皱了皱眉。 药被他吹得已经不烫。 他将药端在燕霜折唇边,手刚递过去,燕霜折便伸手接了药碗。 他没有用勺,直接仰头喝了下去。 喝完后,他将空碗放回小几。 “谢谢。”燕霜折道。 宋晚霖摇了摇头,从储物袋中取出铜镜,“给你。” 因昨日那场混乱,燕霜折昏迷,来不及去拿铜镜,只好让他代拿了。 如今,故归原主。 燕霜折低头看着铜镜,突然说,“你拿。” 确定是上古神器,梵罗镜。 放在师弟身边最好。 宋晚霖将铜镜往燕霜折身边推了推,“你经常下山,用处比我多。” 梵罗镜锁魂,若是燕霜折遇到危险,或许能救他一命。 锁魂? 为什么若水君把自己锁在梵罗镜? 魂魄会遭受侵蚀,渐渐溃烂腐败。 这买卖,不划算。 见宋晚霖不收,燕霜折只好将铜镜拿回。 放在储物袋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枚玉佩。 染墨的并蒂莲。 白玉为底,墨色雕花相依而生;花瓣舒展,彼此交叠紧紧缠绕。 同根同脉,同生莲上。 宋晚霖几乎是本能将这枚玉佩放在了燕霜折的掌心。 “这个,送你。”他道。 望着掌心这枚玉佩,燕霜折的目光在那两朵相依的莲花上停留许久。 他抬首,直勾勾地盯着宋晚霖。 可惜,师弟的双眸澄澈无比,狐狸眼呆呆地凝视,像一个懵懂的幼儿。 安宁并没持续太久。 谢望尘来到,视线落在那枚玉佩上,面色倏地发黑。 他大步走来,一把拽住宋晚霖的胳膊,带着他往外走,丝毫不顾及他的赤脚。 宋晚霖被拽得踉跄,边嚷嚷边挣扎,“干什么!表哥你快放开我!” 谢望尘没有理会,一直将他拖到甲板才停下。 海风迎面吹来,二人衣袍翻飞,宋晚霖气恼,张牙舞爪地去打谢望尘。 谢望尘瞪着他,冷冷道:“那枚玉佩不能随便送,你知不知道!” 18. 第 18 章 “我想送就送,怎么了!青阳宗的玉佩数不胜数,谢家、沈家稀奇古怪的东西多种多样,我随便挑一件给师兄有什么错!”宋晚霖耷拉着脸,怨怼道。 “这是东西很多的理由吗?”谢望尘面色阴郁,紧紧盯着宋晚霖的狐狸眼。 “怎么不是!”宋晚霖梗着脖子,扬起下巴赌气道,“想送就送。难不成你要?我拿过来,给你!” 他转身欲走,被谢望尘拉回了来,“宋家的东西我不要。” “那不就得了。”宋晚霖摊了摊手,理直气壮道,“一枚玉佩而已,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 “小舅来了也会发这么大的火。”谢望尘眼角微跳,愤愤不平。 “他不是没来吗?”宋晚霖撇了撇嘴。 “行为再出格些,顷刻便来。”谢望尘认真道。 “我没有出格的行为。”宋晚霖卯足劲儿说。 “最好是这样。”谢望尘眼睫低垂地警告。 宋晚霖挺了挺胸,指着谢望尘手腕上的珍珠手链说,“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表哥有什么资格质问他,明明自己丢了人,还耀武扬威给他甩脸。 谢望尘微微眯了眯眼,沉声道:“在那之前,你需要管教。” “你这样很讨人厌。”宋晚霖皱着鼻子,一脸不耐烦。 谢望尘嘴角抽搐,终是骂出了一句话。 “总比你脑子有病强。” 顿时,宋晚霖来了劲儿,故意挑衅,“我有病,你就没病?” “不怕死的来南海,对得起谢家的栽培和抚养吗?那人很好?怎么不让我见见,还是说你惹了人家,又不负责,气得人家跑路了?” “说我之前,扪心自问,你的行为语言到底合不合格,简单的小事都能被你搞砸,读书读到狗肚子里了?还是仪表一才的谢大公子?谢指挥使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望尘道。 “把珊瑚手串给我,我帮你去找人,我的事不用你掺和,必要时帮我打掩护。”宋晚霖道。 谢望尘垂首,看着手腕上的珠串,反驳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又凭什么打掩护?” “你一个普通人去得了南海中心,就算去得了南海中心,以你现在这张嘴,他绝对不会跟你一起走!”宋晚霖轻“哼”一声,贬低道。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谢望尘气愤地咬了咬牙。 随即,他将手腕上的珍珠串捋了下来。 “总比你这种等到猴年马月的强。” 宋晚霖得意地拿过珍珠串,还特意放在谢望尘面前摇了摇,眼底尽是狡黠的笑。 谢望尘面色发黑,视线从那串珠串上移开,低声忠告道,“一月为期,过期不候。” “好啊。”宋晚霖接得爽快,一个反手,将珠串收进了袖中。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堵谢望尘,岂料抬首的瞬间,大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视线模糊发沉,险些栽倒在地。 他连忙抓住船舷,堪堪稳住身形。 谢望尘没扶,目光扫过宋晚霖那双光着的脚,冷冷道,“鞋都不穿,上瘾了。” 宋晚霖站直身体,将那阵眩晕强行压过去,挑眉恣意道:“那也用不到你管。” “别污了青阳宗的威名。” “知道了,这就去穿鞋。” 说着,他转身便朝着船舱的方向跑。 刚跑进船舱,确认四周无人,“砰”地一声,宋晚霖单膝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船板,发出一道闷声。 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住胸口,缓了又缓,嘴里喃喃道,“确实有点疼。” * 海浪层层卷积,拍打着船身,惊起海鸥声阵阵。 宋晚霖站在船舷上,仰着头,拿着一把碎干粮,怡然自得地投喂海鸥。 “他们会飞不动。”燕霜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直盯着船头的人。 宋晚霖回头看了他一眼,做了个鬼脸,略路道,“就是让它们飞不动,和我们一起坐在小船上。” “短暂停留罢了。” “那也好呀,我就喜欢。山上的东西司空见惯,它们看见我都躲着我,海鸥不会,还会亲近我呢。” 他摊开手掌,让海鸥啄走最后的一块碎干粮。 随即,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那些低空盘旋的海鸥挥了挥手,“没有吃的了,下次我多准备一点,保准你们吃得饱饱的。” 说完,他直接坐在甲板上,将鞋袜脱了去。 雪白的双足浸入海水,有些冷,但温度正好。 他抬脚,轻轻扬起一圈又一圈的小浪花,水珠四溅,落在他的小腿上,凉丝丝的。 偶尔有小鱼触碰他的脚底,酥酥麻麻,带着几分痒意。 宋晚霖弯了弯嘴角,双腿踢得更欢快了。 燕霜折只看了一眼,便撇过了头。 双足如瓷,光滑细腻;又如白玉,晶莹剔透。 淡淡的青色血管肉眼可见。日光下,薄得几乎透明,让人忍不住想去触碰那份脆弱。 尽管他将视线放在天际,脑海中如雪的足却越来越清晰。 一刻钟后,燕霜折道:“上来吧。” 宋晚霖玩得入神,抬头看他。 燕霜折已经弯下了腰,从怀中取出帕子,手指在帕子边缘蜷了蜷。 犹豫一秒,他将帕子展开,小心翼翼地托住宋晚霖的脚踝,将还在滴着海水的脚放在了自己的胸前。 “师兄?” 手接触的那一刹,宋晚霖的耳朵立即泛起诱人的粉。身体异常僵硬,他挺直了脊背,手却不知该放在哪里,在空中悬了一会儿,最后只能撑着甲板,一眨不眨地盯着燕霜折的动作。 “我……我……可以,可以自己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渐渐结巴起来。 “我来吧。”燕霜折的语气依旧平淡,面上无任何表情,动作却异常认真,从脚尖到足掌,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拭,绝不放过一滴水珠。 宋晚霖的呼吸却乱了,布料单薄,他能清晰感受到反派的指腹,在不断摩挲自己的脚。 虽然是在擦脚,可实在旖旎。 会有人,平白无故给旁人擦脚?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过,这些他都不敢问。 “谢谢。” 他的嘴没缘由地吐出这句话,又觉得太干巴,对方替自己擦脚,又替他挡下了龙爪。 他想了想,不自在地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燕霜折道。 “真的?”宋晚霖不信,明明那么重的伤,险些……险些丢了性命。 “我……我……我想检查。” 他说得别扭,却实在不放心燕霜折的伤,才过七八日,伤势恢复如此之迅速? “好了。”燕霜折收回了帕子,伸手去拿旁边的袜子。 宋晚霖手疾眼快地去夺,“这个,我自己来。” 他的手颤颤巍巍,套袜子的动作慌里慌张,始终找不准方向,磨了好几下才穿上。 燕霜折静静地注视,待宋晚霖穿好,才起身。 “去船舱。”燕霜折忽然道。 “咦?去船舱干什么?”宋晚霖一脸茫然。 “你说,要检查。”燕霜折认真道。 宋晚霖的那双狐狸眼倏地睁大,完全没反应过来燕霜折会同意。 “真的?”他不可思议道。 转念间,他立即拉住燕霜折的腕子,“我们进去。” 船舱内,燕霜折在床沿坐下,缓缓脱下外衣。 青色衣料滑过,露出里面那件白色中衣,宋晚霖自觉伸手,想帮他继续脱。 手指刚碰到中衣领口边缘,被一只手扣住了手腕。 宋晚霖的嘴微微张着,懵懂的狐狸眼木然地看向燕霜折,手腕被攥地烫人,还有些硌。 师兄手上的茧子有点厚,一直在练剑? 天赋又不差,至于这么辛苦? “怎么了?”宋晚霖的指节动了动。 琥珀色的眼眸低低垂落,紧紧锁着微微张开的唇,侬丽的姝色,带着一点点湿润。 让人控制不住 …… 他的喉头滚了滚,声音发沉道:“我自己来。” “奥,好的。”宋晚霖应了一声,想收回自己的手,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缭云峰上,他偷偷摸摸溜进新弟子的房间去找反派,没找到还当场被抓包,被人一把攥住,幸亏是跌进了反派怀里,旁人可解释不清。 “可以松开了吗?”又是同从前一样的话,这次他的心跳得好快。 砰砰地,一声接着一声,在耳边抑制不住地炸开,急促又躁动。 耳边的粉不断蔓延,一直到脸颊,整个人都是绯色的。 瞬间,燕霜折松了手,主动将剩余的中衣脱下,露出被纱布缠绕的胸口和肩背。 谢望尘找的军医很负责,纱布缠得整整齐齐,一圈一圈交叉覆盖。 反派的身材练得倒是可以,肩膀宽阔匀称,腰身线条坚实利落。 幼时单薄瘦弱的身躯已经不见,之前触目惊心的疤,也基本看不到了。 小舅炼制的丹丸和药粉真是有效。 可最近又添了新的疤痕,在左肩外侧,一道被火撩开的伤。 宋晚霖指着这处,问:“师兄,你这儿是怎么回事?” 燕霜折垂眸看了一眼肩头的伤,语气平平:“之前处理了一只火狐。” “有新的狐狸皮毛,没在你小船上看到。”宋晚霖随口接道。 小船只有那只雪白的狐狸毛毯,上次他将毛毯盖在反派身上,染了不少血。 如今,都收走了。 “毛色不相配。” 不相配?修仙之人会注重外物吗? 宋晚霖没多想,注意力重新回到那些纱布上,算算日子,该换药了。 “师兄,我帮你换药。” 宋晚霖默认燕霜折同意,伸手将那些纱布一层一层地拨开。 他的动作十分小心,生怕牵动那些没长好的皮肉。 伤口还在恢复期,对比之前,简直是好太多了。 可仍旧触目惊心。 深色的痂覆盖在创口表面,边缘处已经长起了新生的粉/肉。 宋晚霖心里不是滋味,“师兄,那天……你可以不用为我挡。” 他可有可无,但反派不行。 一定要好好活到最后。 燕霜折没说话,安静地凝视那双狐狸眼。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说多了会显得刻意,说少了怕师弟失望。 “已经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反派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已经把并蒂莲的玉佩给了他,意思已经够明显了吧? 反派是傻,还是在怕什么? “你说我们走后,表哥他们会安全吗?”宋晚霖换了话题。 自从答应谢望尘找人,等燕霜折的伤好得差不多便启程出发,二人彻底分道扬镳。 海怪已经被他们处理,剩下的海盗以谢望尘的能力绰绰有余。 再不济还有小舅保命的丹药,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谢指挥使有能力。”燕霜折道。 宋晚霖点点头。 上完药厚,将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打了个结后,准备将旧纱布扔掉。 他心里盘算着,谢望尘说他要找的人在南海中心,别的什么都未说。 南海中心凶险,传说中央有一处鲛人栖息的岛屿。 鲛人岛。 正好他们要找鲛珠。 忽地,脑袋“叮”了一声。 表哥喜欢上了一只鲛人! 喜欢妖?他那端方自持,一丝不苟的表哥居然喜欢一只妖?还说表舅表舅妈都知道,那就证明谢家同意一只妖进门?! 四舍五入,反派也能进他家的门。 不,反派本来就住在他家。 就……就差一个身份了…… 所以,反派怎么还不开口! 顿时,宋晚霖的面色发沉,一脸不满,都到这份儿上了,反派怎么还无动于衷。 于是,他眯了眯眼,气鼓鼓地离开了船舱。 19. 第 19 章 沿着指针向南海中央行驶,海面越来越躁动,似有什么东西从底部搅动,卷起千层巨浪,翻涌挤压。 浪花不断拍打小船,颠簸起伏,船身不堪重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瞬间,二人卷入了漩涡中心。 再次睁眼,宋晚霖发现自己躺在了珊瑚礁上。 他抬手挡了挡光,衣袍已经湿透,幸好后背紧贴的珊瑚是暖的。 师兄呢? 他坐起身,发现燕霜折正蹲在他旁边,给他拧衣衫上的水。 一座长满珊瑚的岛,高矮绿树,点翠其间,日光洋洋洒洒,似快融化了般。 他拍了拍衣衫上的沙砾,“师兄,差不多了。” 紧接着,他四处张望,“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往前走走吧。”燕霜折起身道。 宋晚霖点点头。 二人往前走了许久,都不见人影。 鳞次栉比的珊瑚群遮挡大半视线,一时间根本觉察不出走到了哪里,直到二人穿过一丛扇形珊瑚,一道短促的声音响起。 他们立即停下脚步,躲进了一丛高大茂密的珊瑚丛中。 珊瑚丛的那头,一少女正站在一片被砍得七零八落的珊瑚残骸中间,拿着匕首用力地挥动。 她心里憋着火,下刀的声音很重,对着这些肆意生长的珊瑚发泄一通。 少女的容貌极其昳丽,双眼是罕见的湛蓝色,泛着点点星光。头发是雪白色的,一直垂到腰际,再看她的耳朵,与旁人不同,尤其是耳廓边缘,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状的鳞状薄膜。 鲛人。 二人对视一眼。 余笙正砍得烦躁,忽地,她听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小水滴落地上的声音。 珊瑚岛有旁人? 鲛人的听力比人族高数倍,岛上一般都是她自己住,偶尔兄弟姐妹会来,最近一段时间只有她弟弟住在这儿,弟弟在屋内,外面是谁? 余笙仔细聆听,起伏的呼吸声。 手中的动作一停,她握紧匕首,向前方的珊瑚丛走去。 另一边,宋晚霖的呼吸完全屏住。 身侧,燕霜折无声地按住剑柄,指节在一点点收紧。 余笙小心翼翼地朝声源方向走,锐利地扫过一片又一片的珊瑚丛。 就在她即将逼近之时,一把长剑从珊瑚丛中突刺而出,剑尖直直停在余笙身前。 余笙反应极快,身如游鱼,顷刻便拉开了距离。 她微微眯起眼,傲慢道:“区区人族?来这里找死?” 话落,湛蓝色的双瞳停留在二人脸上,勉强道:“长得倒是可以。” “给你们一次离开的机会,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来求鲛珠的。放心我们不白拿,你需要什么,想要交换什么,我们有的,都会给你。”宋晚霖收剑,诚恳道。 余笙仰头一笑,不屑道:“这儿没有,烦请二位离开。” “这儿是鲛人岛。”宋晚霖往前迈了一步。 “鲛人不可能没鲛珠,我们真心求取,姑娘给我们一次机会。” “真心求取?”余笙的嘴角弯了弯,讥讽道,“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若不是看在你二位的相貌上,早就变成无色枯骨了。识相一点,赶紧离开。” 没等余笙说完,手中的匕首猝然消失不见。 瞬即,细白的手指变成蹼状,指甲暴长弯成钩状刃片。 少女一个冲刺,身形如电,利爪直取宋晚霖的面门。 燕霜折的剑横插进来,剑身立即挡在宋晚霖的身前。 霎时,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宋晚霖顺势挑剑,剑尖直刺余笙的肩头。 对方毕竟是鲛人,身形异常灵活,侧身一避,轻松躲过。 鲛人的攻击性这么强? 二人不断后退,燕霜折忽然加速,翻转跳跃,从余笙头顶掠过,一个突刺,刺穿她的左肩。 少顷,血色洇开一片。 余笙发出一声痛呼。 作战成功,二人对视一眼。 宋晚霖顺势擒拿,少女蓦地张开嘴,露出齿状獠牙,以为扑近撕咬,没想到爆发出尖锐的嗡鸣,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二人的脑海。 大脑又痛又沉,视线愈发模糊,他好像望见珊瑚长到了天上。 “什么声音,真烦人。” 一旁的燕霜折动作也变得迟缓,剑势低了一度。 宋晚霖勉强撑起身子,乍然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卷布条。 他欺身上前,双手拉住布条飞快地绕过余笙的头,紧紧缠住她的嘴。 因肩膀受伤,余笙挣扎不过,被迫束手就擒。 可她那双湛蓝色的瞳死死瞪着二人。 鲛人音戛然而止。 余笙迅速变幻出鲛尾,猛地甩飞宋晚霖。 宋晚霖立即作出反应,借势往后退了几步。 紧接着,他欺身上前,直接将余笙摁在了地上。 “鲛珠到底在哪?”他喘着粗气问。 隔着层层布料,余笙冷哼一声。 白日做梦! 她是不会给鲛珠的! 眼瞧这鲛人不服软,燕霜折伸手,“咔嚓”一声,骨头错位。 右肩脱臼。 这下她无法挣扎,只能咬牙,恶狠狠地盯向二人。 明显这人比另一人更难缠,下手又快又狠。 不多时,一道身影从珊瑚丛窜出。 余笙一听动静,奋力挣扎。 布条在獠牙的撕扯下彻底断开,余笙拼命大喊:“救我!弟弟!杀了他们!” 来人是个少年。 容貌与余笙有七八分相似,同样是白发与尖耳,只不过他的眼眸更淡,像坠入了一片浅海。 燕霜折反应极快,霎时将剑抵在余笙的脖颈上,冷冷质问:“鲛珠在哪?”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余岁缓缓向前,单手背后,掌心蓄力悄无声息地结出一个水球,刹那打向燕霜折握剑的手腕。 宋晚霖手疾眼快,剑身横切过,将那枚水球从半空中挡了去。 衣袍在水球的攻势下撩起,剑尖斜指,横在燕霜折和余岁中央。 双方僵持不下,余岁将视线落在宋晚霖的脸上,停留一瞬,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但他记不清了。 双手再次蓄力结出飞旋的水球,宋晚霖一个跃身,从半空中旋了一圈,剑花似春日杨柳,浮风而落。 “啊!”余笙吃痛的叫了一 声。 身前的人猛地捏紧她脱臼的右肩。 余岁一顿,定定注视燕霜折的长剑。 长剑直逼余笙的脖颈,越来越近。 一道细长的血痕划过。 伤口须臾结出小血珠,沿着长剑蜿蜒滚落。 “放开我姐,我带你们去。”余岁终于松了口,妥协道。 “带路。”燕霜折横着剑,催促余笙起身,向前走去。 宋晚霖疑惑,如此轻易? 他跟在余岁身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穿过一片密集的珊瑚林,他们来到了小岛中央。中央有一个清澈见底的水池,上面矗立着一座纯白鲛人雕塑。 鲛人身姿轻盈,双手上举,正要跃入水中。 到处都是蒸腾的水气,日光挥洒,如梦似幻。 面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自己好似来到了一片云海。 水雾弥漫,重重叠叠,望不到来路。 只一秒,燕霜折清醒过来,将那层雾强行驱散。 他侧身,一把抓住宋晚霖的胳膊,急促道:“师弟!” 就那一瞬的功夫,余笙伸出蹼刃,格开横在她颈侧的剑。 然后,她借力一翻,回到了余岁身边。 宋晚霖刚从雾霭中挣脱出来,视线重新聚焦,将剑往前一扫,却被他们用蹼刃挡开。 两两对峙一触即发。 “咔嚓”一声,错位的关节已被余生接上。 “不错,还以为你去了一趟人界反应迟钝了呢。”余笙挑了挑眉,满意地笑道。 “你当我蠢!?”余岁不屑地推了推她的身子。 “切。”余笙翻了个白眼。 听到二人的谈话,宋晚霖明显捕捉到一些关键信息,于是,他转了转眼珠,充满探究地问:“你去过人界?可知江南谢家?” 闻言,余岁的脸色稍稍变了。 他不耐烦道:“什么谢家?江南谢家这么多,谁知道你问的哪个?”顿了顿,毫无逻辑的补了一句,“我怎么会认识谢家的人。” 话越多越有破绽,鲛人生硬的语气和异常的表情,宋晚霖心里已猜出七八分。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珍珠手串,在空中来回晃动,“这个谢家呢?” 话落,余岁的脸色倏变,紧紧盯着那枚珠串。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有这个。”他沉声道。 宋晚霖一个旋身,衣诀飘飞,潇洒地将手串收回手中,恣意道:“你猜我是谁?” “他怎么能这么对我。”余岁喃喃自语,眼底的失落不断放大,“他说过,就算扔了也不会给旁人。怎么……怎么轻易就送人了?” 他抬首,重新打量起这人。眉眼精致,一双狐狸眼盛着恣意的狡黠,笑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们鲛人族以容颜自傲,样貌最是上乘。 可眼前这个人族,余岁不得不承认,他确实长得漂亮,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 他忽然觉得,如果谢望尘因为这个人把东西转赠而出,似乎不难理解了。 比起和一个妖在一起,和一个人在一起更般配。 人与妖自始至终都有一道跨越不过的沟渠。 所以,他是不要他了吗? 20. 第 20 章 察觉到弟弟情绪不对,余笙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别傻了,还想那个人族。” 余岁被她拍得踉跄,没有躲,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确定无疑,宋晚霖目的得逞,脸上迅速挂起一个真挚的笑容。 “嫂子原来你住这儿啊。我替大哥找了你好久,大哥因为你的离开,天天吃不好穿不暖,夜不能寐的,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跟我回江南吧,嫂子。” 岂料,余岁的脸色更差了,“你撒谎,他没有弟弟。谢家嫡系只有他自己。”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心里愈发酸涩,谢望尘竟然随便找个人来寻他。 他有那么廉价吗?在他心中,他就如此不值一提? 眼瞧余岁不信,宋晚霖认真道:“你误会了,嫂子。我真是他弟弟,不过是他表弟,我们家的族谱我能倒背如流,我与谢望尘的关系要从谢家上上代说起,我的外祖母是谢望尘祖父的胞妹,嫂子,他真是我哥,我们有血缘关系。” 他掰着手指头,一点一点往上捋,“嫂子若是不信,可以跟我回去,看谢家的族谱,我大哥绝对让你看!” 宋晚霖笑嘻嘻地朝燕霜折眨了一下眼。 闻言,余岁先是眼眸一亮,瞬即变得灰暗,哽咽道:“我不回去。” “他让我走,说我碍他的眼,我有什么资格去看他家的族谱。” 当初大吵一架,凭什么他先低头。 “嫂子,他知道错了。”宋晚霖走近一步,语气放软,“你知不知道你们的事,表舅,表舅妈都知道了,他告诉你了没?” 余岁摇摇头。 “那还怕什么,谢家都承认你了,而且我也支持你啊!嫂子,你不在的日子,他对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可差了,处处甩脸给我们,搞得我们人人自危呢!你来了,肯定不一样了。” 说着,他将手肘撑在燕霜折肩膀上。 “大哥他知道错了,为了南下找你,接下了处理海盗和海怪的任务。你说他一个普通人真的可以吗?在海上找了你一个多月了,要不是京城下达文书催促他回京复命,他还想继续找你呢!” 宋晚霖歪着头,言辞恳切地解释,又走到余岁身前,把珠串放到了他的手里。 “嫂子的珠串真漂亮,怪不得表哥爱不释手,天天都戴在自己手上。” 余岁手指收紧,垂首看着掌心的珠串。 一旁的余笙见弟弟是这副模样,提醒道:“别听他胡说,他们想要的是鲛珠。” 紧接着,她冷眼补充:“他若有心,怎么不自己来。” 宋晚霖立刻接话,“姐姐,这能一样吗,大哥他是普通人,我与师兄乃修仙之人,当然是我们前往最为安全。” “嫂子你想想,若是大哥亲自来,路上遇到什么危险,怕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周遭空气突然安静。 几息后,余岁揉了揉眼,问:“他……还……还好吗?” “他不好,他真的很想你,我看得出他很在乎你,只是不会表达而已。”宋晚霖假装难过,想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即使谢望尘之前做得不对,为了他哥的爱情也要添油加醋、夸大其词的说。 “况且他当时肯定有苦衷的啊,你想想,他一个人在江南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容易吗?” 宋晚霖猜测他们的吵架原因,替谢望尘辩解,“设立缉妖司,如此特殊的职位,岂不是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普通职位,至于他这么耗费心神?” 闻言,余岁紧绷的心情稍稍舒展,慢吞吞地开口:“真的?” “真的,真的,不骗你!趁他还没走远,快去找他吧!”宋晚霖轻轻拍了一下余岁的肩膀。 幸好二人矛盾不深,不然自己三言两语可打不动这个鲛人。 “我要去找他。”余岁下定决心道。 余笙听见弟弟这句话,气得差点跳起来,咄咄逼人道:“你找他就别再回来了!” 也不知道谁当初失魂落魄的游回家,说自己喜欢上了个人族,人族还嫌弃他是妖,抛弃了他。 “过去都是误会,姐姐。”宋晚霖连忙拉住余笙,“大哥他不是故意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一起去。” “你想想,姐姐,感情这事谁说得准?总要有一个开头先说。” 说完,他扭头看向燕霜折。 燕霜折一怔,匆忙颔首。 望着弟弟那副心动的模样,余笙已无力劝解,摆了摆手道,“要先呼唤兄长。” 这座岛不能离人,必须有人守着。 宋晚霖一愣,嫂子家庭成员还挺多。 气氛渐渐缓和,他顺势开口,“真的没有鲛珠吗,我是为了救我母亲,没想干什么。” 闻言,余岁疑惑地挠了挠头,“你确定是为了救你母亲?” “据我所知,鲛珠不是用来救命的。它的作用……是抽取灵力。修炼术法讲究五行相克,旁人不能平白无故抽取他人灵力,但鲛珠可以。而且,不会遭受反噬。若是落在有心之人手中,指不定会生出什么祸端。我们是不会给鲛珠的,更别提,我们本来就没有鲛珠。” “看在我们都是一家人的份上,我就把鲛珠形成的方式告诉你,鲛珠是用万千鲛人的骨血炼制,万髓归一,实乃恶物。” 宋晚霖皱起了眉,眼底满是不解,“信上说,找到鲛珠就有希望……” 说到这儿,他止住了。 父亲在骗师兄一 派师兄来南海,所求的是抽取灵力的法宝,所以……希望到底指的是什么? 鲛珠不是用来救命,是带有别的目的? 父亲不打算救母亲?那拿来做什么? “师弟,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燕霜折道。 “别的办法?” 大脑疯狂思考,到底有什么关联。 穿书的时间,的开头,一切太不寻常。 他来这里,为了谁? 见宋晚霖状态不好,余笙挑眉,又别过脸,干巴巴道:“一颗珠子而已,续命珍宝这么多,我们这儿的珊瑚还能延年益寿呢,要不砍几个?” “多砍点,反正长得快。” 目光移到五彩斑斓的珊瑚,宋晚霖完全没有心情。 余岁踌躇,说出实话,“其实,我们在这儿守的也不是鲛珠。” 话落,燕霜折微微眯起眼,打量起四周。 迷惑神智的人鱼雕塑。 此刻,雕塑无半分异常。 他垂首,靠近雕塑下的水池。 清澈见底,只有细碎的白沙。 波纹流转喷洒,日光倒映水面,涟漪激荡。 慢慢地,一圈圈的波纹陡然加速,逆时针旋转起来,大片大片的漾开,轮廓中央蓦地形成一个水做的透明玻璃门。 伴随玲玲脆响,透明水蔓缠绕其间。 手刚触碰那道门,就被吸了进去。 水门瞬间消失,水池恢复如常。 “怎么回事,我师兄呢?”宋晚霖快速跨到雕塑边,手指浸入水池来回搅动。 余笙惊讶地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指向水面,“他……他,怎么,怎么可能?就……就这么进去了?” 余岁毫不意外,镇定道:“我来解释吧。” 他抬手朝人鱼雕塑的方向虚虚一指,雕塑底座顺着水流划出一道道细密的弧线。 “水下是能看见未来的幻境,也就是传说中的窥天之境。” “未来?”宋晚霖的眼瞪得溜圆。 “放心,一般人也进不去,只有被窥天之镜认可需要调整的人,才会被主动卷进去。说明他的未来关乎整个修仙界。” 反派有机缘?会看到未来?千万不要自己死掉的未来!也不要入魔的未来! 他的心彻底慌乱,深吸一口气,问:“可以改变吗?” 余岁捏着下巴思索片刻,“只要改变就会有连锁反应。或蝴蝶振翅,或千层巨浪,执意改变没什么好下场。” 闻言,宋晚霖愈发紧张,身体绷得笔直。 无法改变的未来,也就意味着死去的结局按部就班的赶来,他与反派…… “你不要难过啊,既然他被幻境认可,就证明允许改变。”余岁道。 “他多久,才能出来?”宋晚霖道。 “半刻钟内,未来,哪能让人窥视全部。” 宋晚霖点点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池面。 尽管他猜到,反派绝对不会看到什么好未来,还是希望他不要看到自己的去世。 没过几秒,池面浮动,水门重新出现,燕霜折的身影从门中走出。 脸上依旧是那副寡淡的神情。 宋晚霖以为他被吓傻了,连忙扑过去,去拉燕霜折的胳膊。 手指触碰的那一刹,他的手臂在绷紧。 少顷,又松弛下来。 宋晚霖心头一沉,轻声询问:“师兄,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燕霜折语气淡淡,若有所思。 “看到什么都没关系。”少年明眸善睐,双手捧起他的脸,言语轻快,“我会永远站在师兄这边。” 燕霜折垂眸,定定凝视这双 漂亮的狐狸眼,宋晚霖离他很近很近,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脸侧,里面只有他波澜不惊的面容。 他的手早已攥成了一个拳头,脚步踌躇,徘徊不前。 不管什么样,你……都会要我吗? 宋晚霖把反派会看到的几个场景全都想了一遍,不管反派什么状态,安慰就对了。 他不会丢下反派,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丢下。 未来不可怕,克服恐惧,正视自己的内心,他会永远只看他的师兄。 余笙见状咳嗽了一声。 二人迅速拉开距离。 余生道:“看到什么都没关系,未来可以改变。” 说完,用手肘戳了戳余笙。 余笙打了一下余岁手肘,不情不愿地附和:“对,只要是对修仙界有益的,天道愿意改变。” “听到了吗,师兄。”宋晚霖嘴角弯弯。 脸上的笑却止住了,刚刚师兄主动将覆在他脸上的手拿开了。 疏离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既然没有鲛珠,回青阳宗吧。”燕霜折道。 “可是……”宋晚霖看了看余岁。 “等我们的家人来,这里需要人守。”余岁道。 就这样,二人勉强在岛上住了一晚。 第二日,余笙和余岁的兄长准时到来,一行人出发去追谢望尘。 蔚蓝海面,海鸥声阵阵。 宋晚霖却连续接到了表哥与父亲的传音。 竟如此凑巧? 表哥说派一人回京城跟着他一起接受封赏,皇帝想见青阳宗的人,谢望尘身为朝廷命官无法推托。 这边,父亲知道二人一同前往南海,询问鲛珠是否找到,母亲的病情刻不容缓,急需归来治愈。 宋晚霖想着师兄没有找到鲛珠在父亲面前不好交代,便对燕霜折道:“我回青阳宗,你跟表哥去京城吧。” 燕霜折也看见了传音内容,淡淡地“嗯”了一声。 又将视线转向余笙二人。 宋晚霖明白他的意思,道:“我给表哥说了。我不在时,你要与二人好好相处,知道你不爱说话,不勉强你,别发生争吵就好。” 似乎觉得这样说不对,他摇了摇头,“当然,争吵也不是你和他们吵,记得一定要帮忙拉架,算是帮我了。” “关于我表哥……我不知他为什么对你抱有敌意,为什么只要我犯错总会牵连到你头上,明明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一旁蹲在船舷玩水的余岁突然道,“有没有可能,他看到了小白菜被拱了。” “嫂子,你不要胡说八道。”宋晚霖扭头,解释道,“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干干净净。” “哦,就当我看错了。”随即,他继续低头玩水。 “他们说什么都不要多想,那都是片面的,我们是最好的师兄弟不是吗?虽然咱们的大师兄先来,可他后面走了,我们相处这么长时间,你不信我,还能信谁?听表哥说,京城的事不难,他们敬重仙人,不会无礼。见天子而已,没什么大事。若表哥再对你不好,甩脸什么的,你大可给我说,回头我去揍他。再不济,还有嫂子呢!” “是吧,嫂子!”宋晚霖侧首道。 “是,我亲爱的弟弟。”余岁回应道。 “哎,你的玉佩怎么没有戴出来,我给你讲,这是宋家身份的象征,有了他,王公贵族都要让步三分,你怎么收起来了?是不好看?不喜欢?” “没有。”燕霜折道。 “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就面见天子,招显身份的时候戴,其余时间偷偷藏着便好。但是师兄,你一定好好珍惜它,这枚玉佩无法给旁人。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要了,就还给我。我有用,大大的用处。” 宋晚霖不知今日为何说了这么多的话,总觉得这次……很不一样…… “师兄,我走了。”他转身,青色的衣袍随风翻飞,额间的碎发也扬了起来。 琥珀色的双瞳紧紧盯着前方的少年,内心挣扎,压抑着本就不该存在的欲望。 手指在腿侧不断摩挲,海浪声起起伏伏,嘴唇微动,却又抿成了一道直线。 最终,他朝着背影开口:“玉佩,我的。” 宋晚霖望向湛蓝的天空,不禁莞尔一笑。 蓦地,一记温暖的怀抱猝不及防地跌入燕霜折的胸膛。 两个砰然跳动的心对在一起,嶙峋的枯枝也会重新生长发芽。 燕霜折破天荒地,鼓起勇气回抱住视如珍宝的少年。 “我等你回来。”少年盈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