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年梦醒》 1. 千年守候 梨江湖畔,凤凰花开。 岁岁年年,问君何在。 天真无邪的孩童奔跑在大街上,反复地吟唱着口口相传的歌谣。 再没有人记得那段久远的故事,再没有人品味个中的情怀。 千年岁月,东海扬尘,将一切掩埋,唯留下只言片语,供后人凭吊缅怀。 古朴的陶县,过去曾是沧碧江心,一片湛澈,没有人烟,没有名字。 物换星移,陵谷更易,此处不知何时成了制陶之地,逐渐繁盛起来。后来天家颁旨“地皆有其名”,此处便得名“陶县”。 陶县丰足,百姓和乐,虽大部分人已不靠制陶为生,但仍遵循古礼,笃守旧俗。 凤凰花开时,百姓必斋戒沐浴,盛装到花娘庙中拜花娘。 花娘是谁? 无人得知。 只要能求得岁岁平安,富足安康,拜谁又有什么关系?况且,既是祖上传统,必有其深意。 时又至夏,凤凰花开得正盛,一束束火红的鲜花如同烈焰般在树上怒放,绝美又瑰丽。 沿街十里,凤凰绽蕊,花香馥郁,尽是生机。 那古韵悠然的楼台,勾角飞檐,青砖黛瓦,半藏于凤凰林中,令陶县更有雅意。 朔日当天,正是凤凰花开得最盛之时。每年此期,百姓都会不约而同地来到花娘庙中拜花娘。 花娘庙中,香火鼎盛,人群熙攘,一尊等身高的塑像被高高地供奉在干净透彻的座台上,十分显眼。 那塑像看上去是个泥人儿,龟裂的表面已经剥落一部分,有种厚重的沧桑感。她的眉目已不可辨,但从扬起的流云阔袖和她手中的宝剑来看,颇有侠女之姿。 来花娘庙求福的人络绎不绝。人们通常会在庙外拾取一片随处可见的凤凰花瓣,置于掌心,随后来到庙中虔诚地合掌跪拜,最后以一炷清香焚烬。 庙中有庙祝,常年为信徒解惑,或解签,或解梦,所言之事大多玄乎,无从考究。 偶尔有人问起花娘来历,庙祝总是煞有介事地回答:“花娘乃天上花仙,长居于梨山之巅,每年凤凰花开,仙子便下凡赐尔福泽,你若是个诚心者,花娘必佑,其余之事,天机不可泄露。” 如此含糊其辞,花娘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更崇高了。 夕阳西倾,残阳如血,赤色的云霞如粼波翻现,如湖在天。 一名青袍道士从京师而来,远看四方云谲波诡,似有什么藏头露尾,眉头立刻皱起。 妖气! 此地妖气冲天! 道士无倞疾步赶到陶县内,只见满大街的凤凰花红艳如火,饱满肥硕,精气充沛,断定此地为花妖所控。又见长街十里,无论老幼,皆手捧凤凰花瓣,同往一处,于是他拦下途人问道:“贫道无倞,敢问大婶,贵地何事这般热闹?” 大婶打量过这位年轻道士,见他衣冠楚楚,眉目俊朗,左手端着旧罗盘,右手持着白拂尘,一身正气,不像是坏人,笑着答曰:“道爷是从外地来的吧,我们这儿的人都会在花开时节拜花娘,今日初一,大家都往花娘庙去了。” 无倞眼底一沉,细问:“花娘是谁?” “神仙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听说是住在梨山上的仙女,保佑了咱们上千年呢!” 无倞眸中掠过一阵鄙夷,断定这“仙女”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凤凰花妖。 妖物护佑百姓,这事倒也新奇。 凡人无知无觉,无倞也不多问,恭敬谢道:“多谢大婶告知。” 他随着人潮一同进入花娘庙,越是步近,心中越是不安。 此处妖气是何等旺盛! 他手中罗盘,指针发狂地旋转乱颤!腰间通灵的桃木剑,一直在嗡鸣作响! 空气中的花香,似有相思的甜腻,又有守候的苦涩。一股妖气潜藏于浓稠得无法流泻的芬芳之间,挣扎在前尘与现实交织的痛苦之中,狂乱无比,破碎不堪。 又是一只为执念而生的妖! 无倞催动咒法,开启道家“天眼”,只见花娘庙的塑像上方,妖气大盛,赤焰冲天,如同炼狱门前的火光。 就在此时! 塑像后方收拢了一簇柔韧的花枝! 虽是一瞬之事,但绝非幻觉,无倞回望罗盘,指针晃得快被震断。 他从袖中抽出符箓,合指念咒,一缕仙光从罗盘迸射而出,直指陶县旁的巍巍高山。 无倞得知“花仙”遁逃,狼狈地逆着人潮追赶,拼命挤出花娘庙,意外撞翻几名途人,身后咒骂一片。 * 梨山之巅,清池如镜。 绿藤苍翠,鲜花遍地。 池中一汪清光,倒影出梦中之人:他长发飞散,目光如炬,唇齿邪魅,气度非凡。 一双素手正要抚上他俊逸的面庞,长风一过,涤荡无存,原是镜花水月,绝迹无影。 花娘掩面低泣,哀凄满林。 千年来,她只为一人守候。那人轮回至今,未有音讯。 他们相约黄泉,可奈何桥上,她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你说过,一年为期,会和鬼堂断得干干净净,与我携手此生,你骗我……你骗我……”她泪如凝珠,簌簌滑落。 长风如歌,哀婉不息,那悲彻的清音回荡在山林之中,千年不绝。 萧萧草木,泪落无声。 旷野静谧,四下无人。 嗖! 一阵掠过的微响在山间格外分明! 疾影如镝! 她轻身闪避,一袭火红长袍扬起一地花瓣,霎时天溅红雨,芬芳有泽,加身的藤蔓青绿飞扬。 一把桃木剑狠狠刺来,又回环归去。 桃木剑瞬间回到年轻的道士手中。 这名道士,正是从花娘庙追赶而来的无倞。 无倞当初遁世入道,正是因为父母为妖物所害,因此他对妖物只有憎恨,没有慈怜。 面对痴情的花娘,他亦生不出什么怜悯之心。 “妖孽!你不归轮回道,执意在人间兴风作浪,今日让贫道遇见,叫你不得超生!”无倞咬牙切齿道,却见她毫不在意,狂傲一笑。 笑声清澈而高傲。 她拂袖转身,百花飞散,他才发现那火红长袍原是千万朵凤凰花编 织而成。 “敢问道爷,花娘护佑一方百姓,叫他们安居乐业,心想事成,究竟何错之有?”她掷地有声地反驳,从无伏罪的自觉。 那一双狐媚惑人的眼眸是如此的美艳,娇矜冷傲,无明珠可替,无星辰可比。她肤如雪白,曲线玲珑,隐逸在凤凰花间,美得不可方物。 皮相欺人。 “护佑百姓?哼,少妖言惑众!”他方要收了这妖物,花娘身轻一掠,竟瞬间闪现在他眼前,在他额上弹了一记。 好快的身手! 无倞瞳孔一缩,陷落在一种无边的恐惧之中,无暇顾及额头的微痛。 这花妖,道行不浅! “若道爷放了我,我答应从此一心向道,不过问红尘俗事,道爷觉得如何?”她眸中带着玩味的笑意,好比花猫见了硕鼠,兴致勃勃想要玩弄一番。 “放你?做梦!”他眼里坚定的厌恶,让她猛然一怔。 那样的相像…… 那个人当年也是这般,毫不掩饰他的爱恨…… 花娘失神之际,无倞的桃木剑已从他手中驰去!此剑灵巧如燕,疾迅如电,快得便是从她身体穿过,取了性命,也抽不出多少鲜血。 无倞默念咒术:太上通灵,奏请四方,驱邪缚魅,三界永宁,急急如律令! 桃木剑顿时灵光暴涨,白芒大盛,溢出辟邪的流光,直抵花娘心房! 山涧清风,徐徐而来。 桃木剑穿心之际,她已化作百花飞散,影迹全无。 “我乃千年花妖,不愿伤你,你走吧。”清柔之音刚落,倏地刮来一阵异风,凤凰花重新卷起一个清冷的影子。 漫天花瓣,零零落落,每一片都晶莹剔透,如泪珠一般。 桃木剑回环,生硬地回到无倞手中。 寻常手段,确实难将此妖斩杀。可除魔卫道是他的本分,他不介意上点手段。 她流连人间千年,不就是因为有牵绊? 无倞没有再出手,别过冷峻的脸,吞下一股厌恶。“这么多年,你还在等我。” 花娘骇然一震! 心潮激荡。 “你……你是少陵?!”她的话音颤抖着,如鬼魅般现身在他面前,激动得快不能言语。 已经一千五百年了啊…… 如果音容尽改…… 那他对她的心意,还在不在? 她不可置信地凝望着他,泪眼婆娑,满目深情,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 她纤细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始终不敢抚上他的脸。这些年,她和少陵相见在梦里,在云上,在池中……她知道一切是虚妄,却又不愿清醒。 这一千五百年来,她上穷碧落下黄泉,只为寻找那个甘愿为她而死的少年。“少陵,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这千年不断的呼唤…… 字字句句,痛彻心扉……让人不忍听。 无倞冷漠地伫立在原地,没有温度地回应着:“你我缘浅,贫道今生已入道门,道号‘无倞’。” 所以,他是不要她了吗? 一时凄风剐耳,如千刀酷刑。 2. 刃起寒光 梨山之上,听过“缘浅”之言的花娘,不顾一切拥抱无倞,放声痛哭。 “不!我不管!你是道士也好,和尚也罢,我不会再放手。” 天边一对大雁,拍翼齐飞。 “我等了一千五百年了啊……你怎么忍心让我再等下去……”她捶着他结实的胸膛,梨花带雨地哭诉,“你忘了吗?我是你的妻,同生共死的妻啊……” 无法磨灭的过去,又像画卷铺开,重现在她心上:他不作王侯将相,不涉江湖纷争,只愿与她神仙眷侣,生生世世。 凉风习习,吹起她几缕青丝,散发出一阵沁人心脾的馨香。 她伏在他怀里,哭声如水。 “留下来,好吗?留在我身边,好吗?”她迫切地问了一遍又一遍,一双泪眼犹如一泓秋水,润泽有光。 无倞抿唇,始终没有应答。他在忍耐,忍耐一只恶心的妖物伏在自己怀中,诉说着那些虚无缥缈的过往。 “忘了我吧,我们不可能了。”无倞艰难地从齿间挤出一句话,语气厌恶至极,听在花娘耳中,却成了“不忍”。 她感动地笑了,那么情真意切,那么甜美动人。“其实你心里舍不得我,对不对?” “不。”无倞言简意赅。 “我不逼你。”她明白的,他已转生为人,即便有道法加持,也不可能记得前尘往事。 只有助他恢复前生记忆,他才会心甘情愿地留在她身边。 “跟我来。”花娘离开了他的怀抱,拉起他布满茧子的手掌,要与他同归于穴,满心以为他们可以过上千年前捕鱼打猎的平凡日子。 然而天道无情,上苍又怎会允许,相爱之人轻易相会? * 山间布满野花草莽,小道崎岖曲折,常人行之不易——花娘是妖,自是来去自如。 无倞极不情愿地跟随花娘来到一个湿滑的山洞前,抬眸见一个宽口石洞,开在石壁深处,两旁缠着墨绿花枝,坚韧藤兰,点缀着鲜小雏菊,活像个坟头。“坟”内有水声沉吟,宛若鬼鸣。 “这是我和……我的栖身之地。”有些事,花娘不便言明,打算先行与少陵相认。 无倞死活不肯入“坟”,花娘为了唤醒他前生的记忆,独自进去取物。 花娘刚踏入山洞,无倞歹念已生! 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他不能错过! 他掏出一串咒符,以指尖鲜血为引,用剑尖挑起,念道:“电火烈摄,南方火君。飞毒万丈,震飘八方。真符化形,速显真灵。急急如律令!” 一瞬间,天火骤降,堵住了山洞入口,将其烧得赤红。 她千年道行又如何?只要碰了这天火,她定灰飞烟灭! 无倞踌躇满志,要将这花妖“连人带窝”烧个精光。 不料,山洞侧有小小雏菊,火燎火急向洞内伸了花枝,似在告密。 这是一只菊花妖无疑,虽藤蔓纤细,但花叶鲜嫩,嫩得几乎能滴出花汁来。 有它在,外人休想欺负花娘! 不久,洞中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无倞一愣,惊见洞中一丝银芒如世上最狠辣的目光,在火光的衬托下熠熠生辉! 怎么会有物件比火光还亮?! 砰! 一阵开山裂石的巨响! 山洞另一侧被生生割开一道口子,半座石壁轰然坍塌! 旋绕的花瓣翩然飞出,卷起了花娘的丽影,宛若仙女下凡。她手里的长剑亮得堪比地狱的冷焰,叫人不得直视! 好凌厉的剑! 好狂肆的气! 不知为何,无倞忽然有种畏惧感。 竟因剑光而起。 宝剑入鞘,银芒消散。 洞前,旺盛的天火还在熊熊燃烧。 花娘身形一隐,凭空出现在无倞面前,吓得他面色铁青。 “为何要加害于我?我是你的妻啊!”两行清泪,如水涟涟,伴随着软弱的质问。 无倞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分明知道他的意图,居然还给他狡辩的机会。 “情”之一字,叫人愚笨不堪,她竟拆不穿这样的谎! 无倞心中暗喜,表面却佯作深情。“我已入道门,你不该来扰乱我的心……只有狠心待你……只有这样,才能断掉我所有的念想……” “我的傻夫君……”她疼惜地轻抚过他的道袍,挽上他的手,柔声耳语,“既乱了心,何不弃道?少陵,从今往后,你我自在逍遥,过上从前渔村里的日子可好?” 无倞别过脸,没有回答。 他一个假冒之人,可不晓得什么“从前”。 花娘以为他没“想起”过往,将手中宝剑递出,纤手轻若鸿毛。“还记得吗?这是你的祖传佩剑‘银尚’。” 无倞正要接过佩剑,宝剑如有灵性一般,嗡鸣颤抖,吟啸嘶吼,不安得发狂。 不就是她相好的破剑吗? 无倞征服欲一上来,一手将它攫住! 花娘还没松手,宝剑已被震出鞘外,挥洒出一阵寒冷的银芒,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果然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纵然历经千年岁月,风霜洗礼,仍旧光华璀璨,银芒四射,即便是阴邪之物,也不失为宝器! 有什么沉沦了。 无倞的道行始终不够。 剑光是不灭的,它被血污过,被恨烙过,更被一切泯灭人性之事摧辱过!它是邪佞的诅咒者,更是美梦的践踏者。 它是传承了上万年的银尚古剑,每一寸光芒都是尘世的孤本。 银光折射千年岁月,如大浪淘过金沙,将前尘尽数道出。 无倞手触宝剑,只觉得光芒中有无数幻影在交叠——炼狱般的九重塔之上,他不再是他,妖也不再是妖,一名狂傲的玄衣少年以剑尖直指他,眸中的恨意犹如剑柄上的宝石,灼灼生光。 无倞粗暴地推开宝剑,痛苦地捂着右眼,似有伤痕,却无旧疤。 他突然失了控地冷笑起来,带着与前生相同的口吻:“是你!是你!” 花娘双眼猛然一睁! “你不是少陵!”她肯定地大吼。 “君临天下,只差一步!是你,是你和那孽障联手,让我老病缠身,郁郁而终!”无倞恨意无边,无法终止银尚古剑的影响。 冥冥中,自有天数。 有些血债,无论经过多少个轮回也得偿还。 无倞狠毒的眼神,就像一道迸射的烈火,在花娘面前显露出当年 的张狂与自负。 他右眼上仿佛有一道若深若浅的疤痕,与那刚正的道士之眸在幻觉中重合。 花娘陡然一惊:“是你,关狼渡!” 一时间,仇深似海,不能自抑! 花娘的藤蔓一下子勒住了他的颈项,叫他连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关狼渡,你害我全家性命,累我夫妻分别千年,此仇不报,我枉为人妻!”花娘恨意丛生,将恶毒灌于花藤,那花藤上猛然生出毒刺,往他两肋穿插过去! 啊啊啊——!!! 无倞痛得青筋暴现,声目俱裂,仍缓不过来。 他不懂,不懂自己方才为何失控,只依稀记得一名玄衣少年,眼里带着炙热的仇恨,叫他狂躁不安,心智迷乱。 “关狼渡,不是你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少陵不会惨死,今日我定要你血债血偿!”花娘冷傲得如同一只苏醒的火凤凰,带着深重的恨意睥睨天地。“既是你放的天火,那便由你自己来尝!” “不……”无倞痛得几乎无法言语。 花娘瑰丽转身,霍然扬袂,甩起藤蔓将无倞扔到了洞口前的天火之中。“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容易。” “啊——!!!”天火焚毁六道,是何等的灼热,无倞肉体凡胎又如何能承受? 他受不了这灼裂之痛,又被藤蔓主宰着,拎起放下,痛苦大嚎。 花娘仰天长啸:“叫吧!大声地叫!好好体会一下什么是‘痛’!”他越是痛苦,她越是解恨! 他罪有应得,他天理不容,他的所作所为就应该得到这样的报应! “知道什么是‘痛’了吗?当初你把我捆在铜炉之上,少陵的痛又何止你如今的千百倍?!” 无倞挣扎在生死边缘,仍耗尽力气去咒骂:“妖孽……我让你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花娘不屑地冷哼一声,眼神如剑。 “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哼,老娘可比你仁慈,只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冷然抬眸,两条粗如麻绳的花藤倏地飞驰而来,又瞬间穿透了他的锁骨,将他的躯体带离天火,飞悬于山巅的石壁之上! 啊啊啊——!!! 无倞凡人之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一下子晕厥过去。 花娘快意地笑了,一双碧光流转的眼睛,被仇恨燃起了光芒。“我发过誓,有朝一日你落到我手里,我绝不让你活着离开!” 千年不忘的惨痛,历历在目。关狼渡为了争权夺利,以怨报德,百死难赎。是天让他忏悔! 是天! 花娘刚有些欣慰之意,心头又袭来无尽怅然。 大仇得报,又当如何? 夫君身在何处,她仍不知晓…… 一念梨江边上,之子于归;一念生死关头,舍命相随……然而千年已过,他可还记得,她是他的谁? 仰望苍穹,天色清湛,飞鸟归巢,魂还故里。 都说这千里江山,广阔无垠,人如沧海孤舟,飘渺浮萍。要在这尘世中寻找一人,只怕再过千年,也未能如愿…… 只是这入骨相思,该如何了断? 花娘黯然,悲伤如故,却不知烟波十里之外,她所寻之人未能投身富贵人家,仍在日夜为生计奔忙。 3. 无忆之人 陶县十里外,有一处偏僻的山隘,山隘那头,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那里山环水绕,云柳相依,田陌交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世外桃源。 这片净土叫“丛村”。 丛村中大约住着五十多户人家,祖上皆是流民,聚于此地后,靠捕鱼和种田为生。 越宁是个土生土长的丛村姑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如琉璃般亮泽,一颦一笑充满灵气,最讨村里人喜欢,左邻右里都亲切地唤她“宁丫头”。 晌午时分,烈日当空,汗水淋漓,越宁提着篮子,晃着及腰的麻花辫子,又给爹爹送饭来了。“爹!吃饭啦!” “好!”田里的老农越谷放下锄头,用肩上的布条擦了擦汗水,指着越宁笑道,“丫头,今儿来晚了啊!” 田里的其他大叔见了她,心中欢喜,跟着调侃几句:“准是把饭菜烧糊了。” “错不了,哈哈!” “人家哪有!”越宁脸蛋一红,矢口否认,虽说生火时出了一点小意外,但“烧糊”一事绝对是子虚乌有。 这事让别人知道没什么,唯独不能让一个更傻的人听到。 越宁向田里东张西望,不见某人身影,回头问越谷:“爹,呆子呢?呆子上哪儿去了?” “什么‘呆子’,好好叫人家‘纪大哥’。”越谷皱眉生怒,出言斥了女儿无礼。 “是是是,我的‘纪大哥’上哪儿去了?”越宁一脸敷衍地赔了笑,眸中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叛逆。 说曹操,曹操到。 “宁儿!”越宁口中的“呆子”,高喊着奔跑过来。他头发蓬乱,穿着一身褐色的破布衣,远看活像一头发疯的耕牛。 他朝着越宁笔直地冲过来,忽而“扑通”一声掉进了黄泥坑里,还乐得像个傻子。 越宁被他的傻样逗乐了,噗嗤一笑,朝他喊道:“呆子!小心点儿!” “好咧!”某只湿哒哒的“泥鸭子”爽朗地回应,矫健地从坑中爬起,滴着泥巴来到她身边。 “上哪儿去了?”越宁提审般质问。 “解手。”他老实答道。 “那之前答应我的事……” “三个筲箕,做好了,回头给你。” “很好。”越宁嫣然一笑,在他看来,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褒赏了。 今天的越宁,穿了一身新的采菱红衣,格外俏丽。朱色轻衫,灵动浣春,衬起雪色肌肤,令她的可爱更无处可藏。 “泥鸭子”不觉看痴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领口的菱花图案。 越宁以为这货觊觎她的玲珑身段,一下子羞红了脸。 “你这小色鬼,往哪里看了?”越宁捂住胸口,敲了他一记“满天星”。 他确实对她有爱慕之意,越界之思,被打也不冤,心虚地解释:“宁儿,我没有……不是……我……你别生气啊!”他向来口拙,又怎么说得清楚? 越宁见他急得舌头直打绕,心头乐得紧,趁机敲诈:“要我原谅你也可以,过来给我劈三天的柴。” 这呆子哪知是“陷阱”,只要她不恼,他干啥都愿意。 “成!我帮你劈够五天的!”他登时把五个指头一伸,溅出指缝几点泥屑,差点儿把她的采菱红衣给毁了。 “纪京辰!”越宁这回是真恼了,往后退了两步,冲他吼了大名。 这身火红新衣,是为别人而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岂不白费了她打扮的心血? 纪京辰赶紧把手掌抹在身后,攥紧皱巴巴的泥衣,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实在“我见犹怜”。“宁儿,我,我不是故意的……” 怪他生得好看,一张脸清俊如月,朗朗生辉,就是人傻也无罪。 越宁对他恨不起来,故意哼了一声,以示惩戒,然后像只野兔一般,灵动地跑开了。 * 纪京辰的父亲是个书生,多年前过世了,家里剩下孤儿寡母,日子过得清苦。 纪京辰年纪轻轻就担了家。 父亲没给他留下什么贵重之物,只有半屋子古籍。 纪京辰为了“子承父业”,偶尔也翻动一下书籍,只是他天资有限,理解不了书中奥义,渐渐也埋首躬耕了。 要他说,耕田才实际。有了收成,交了赋税,才有余钱给娘和宁儿做新衣。 邻里向来尊敬纪家人,经常夸纪京辰骨子里有纪先生的遗风,他倒大方承认自己是粗人一个。 力大如牛,胸无点墨,不是粗人是什么? 别人瞧他傻乎乎的,同村的越谷却认为他老实可靠,恪守本分,喜欢得紧,有意招他为婿。 谈及婚嫁,纪京辰从来都是笑笑而已。 非他不爱越宁,而是越宁一直视他为友,似乎没有男女之情,他不愿强求。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 丛村里,有一名与他截然不同的男子。 他叫杨洛。 杨柳岸边,洛神芙蓉。 其人仪表非凡,风度翩翩,如临江之仙,眉眼温润,如雪不染,令村中少女为之倾倒。 杨洛本不属于丛村。 据说他家世显赫,父亲乃朝中重臣,母亲乃京城贵女。杨洛幼时父母和离,母亲将他带离杨家,藏身于世外的丛村之中,再不问俗事。 杨洛这一住,就是十二年。 村里关于杨洛的传言有许多,都说他三岁成诗,五岁舞剑,七岁已能独当一面。 如此谪仙之姿,如鸟中鹤,天边月,常人无可企及,亦无法并肩。 越宁自知配不上杨洛,但总有一颗不安分的心,一直追逐着这个可望不可及的梦。 她从不承认自己有“攀龙附凤”之意,杨家也清贫,她总不能是图他家的花花草草吧?正因如此,她才会把一种潜藏的虚荣心当作纯粹的倾慕。 越宁一身采菱红衣,正是为杨洛而穿。 不是与杨洛相约,她不会如此精心打扮。 这天午后,越宁来到杨府门前,捋了捋衣衽,以手指作栉梳好了辫子,随后敲开了杨府大门。 开门的是仆人杨俊,一名十三四岁的童子,据闻他是杨母来丛村路上捡到的弃婴。 “越宁姐!”杨俊一敞门就看见如此漂亮的姑娘,不由得心花怒放,马上将她迎了进来,“公子还在院里作画,您可以去找他。” “谢谢!”越宁迈开轻快的步伐,仿佛一只灵动的红鹊,“飞”到院子里去了。 杨府素净,门墙没有多加修饰,如同姑娘不施粉黛,却有种淡雅的美。 越宁来到院中,惯见那藕色莲塘,温淡无争,如同杨洛其人。 她穿过塘去,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桂叶香,萦绕满院,不浓不淡,舒适宜人。 桂树之下,一袭白衣如雪,竟与清景融为一体,超凡脱俗,不沾烟尘。 案台有砚,纸上墨色浓稠,尤为惹眼。杨洛在此伏案作画,心无旁骛。 她无心打扰,默立一旁,静静地欣赏着他。 偌大庭院,叶茂影深,杨洛白衣翻飞,笔落云霞,越宁觉得此景入画,必然绝美。 她久久凝望,不觉痴了。 她总在浮想,倘若有朝一日,嫁与杨洛为妻,侍奉左右,研墨为汁,不知有多写意。 不待她开口,杨洛已停笔。他抬眸相顾,声音浅淡:“宁儿久等了。” 越宁羞涩难当,急道:“没有……我刚到!” “想好要去哪里了吗?”他从怀中掏出手帕,轻拭指间墨迹,动作优雅大方,高贵矜持。 “去梨江边走走怎么样?”越宁提议。 江边少了趴墙根的耳,她可以大胆把心事透露。 “好。”杨洛浅笑,如同雕琢过的白玉观音,好看得令人着迷。 他向来尊重她的意愿,那种温和更像是对待亲友的悦色,牵扯不出更多情绪。 * 小小的丛村,云山锦绣,杨柳花飞,是一片宁静的美地。 二人信步在梨江边上,徐徐而行。火红的采菱衣衫被江风轻柔撩动,猎猎而舞,如同黑夜灯火,明亮照人。 杨洛放眼望去,苍碧江心,波光潋 滟,但见天边一缕落霞,正投在渔舟中央,晃晃摇动,犹如画境入梦。 他身心舒畅,闲适问道:“宁儿可知丛村的由来?” 越宁听老人讲过一些旧事,但不敢在他面前卖弄,只是摇头。 杨洛喜欢丛村这个地方,自母亲弃世,丛村更是他唯一的依恋。 他向越宁娓娓道出了丛村的过往,这番叙述不算跌宕,她却听得认真。 原来千百年前,江水漫漫,河堤筑到陶县边上,丛村还是一片泽国。此后星辰变幻,江水东流,这儿才变成了沃土。 “这么说来,我们这儿,以前也是一片江?”越宁脚踏在土地上,觉得有些不真实。 “沧海桑田,世事多变,不足为奇。”他眉宇间薄如蝉翼的轻愁,随着一抹礼貌的浅笑消散。 “那‘望君堤’岂不是假的?”丛村的东边,有一道险峻的堤,惊涛巨浪,不绝于岸,传说是花娘苦等千年,守候夫君归来的地方。 “自然是假的。”杨洛微微仰首,感叹道,“流传千年的故事,以讹传讹,大多走了样。好比今日,你我在江边小憩,若有人胡编乱造,千百年后,指不定成了一个双双投江的凄美故事。” “就算杨大哥要投江,也轮不到我来作陪……”越宁这话有些酸,到底是太刻意了,要试探自己在杨洛心中的位置。 她的心思,杨洛不是不知。 他只是无法回应。 杨洛蹙眉,垂眸低语:“万变恒常,未来之事,谁知道呢。”只见一池江水,微微荡漾,灿若星河,还懵懂不知未来。 杨洛怔怔出神,又想起十五岁那年。 莲塘边上,素衣薄裳,纤身无骨。病重的娘守在杨府唯一的桂树下,望眼欲穿。 她仿佛随时要化作一缕青烟离去。 她手植的桂树,已亭亭如盖,却无一个花苞,更无所求苦果。 赠种之人给过她希望,让她把余生赔上,又残忍得不给出一丝慰藉。 到底是缘是劫,还是执念太深…… 娘终是倒在那一棵桂树下。 最后的最后,明烛罗帐,素颜净衣,娘躺在床上,半身已死,眼角垂泪。 杨洛默守在床边,握紧着娘冰冷的手,泪流满面。 他不断地想,加急的文书已经送出去了,爹怎么还不来,还不来…… 娘最后一次睁开眼,还是没能如愿见上爹一面。 她苍白得犹如透明,悬着最后一口气对杨洛说,儿啊,你爹不会来了,你就别烦他了,让我安静地走吧。 他痛哭着,一遍一遍地安慰,娘你一定要撑着,爹很快就来了,很快的…… 她无力地伸出手,抚过他稚嫩的面庞,流着眼泪说,傻孩子,他不会来了,爹和娘的事,你长大了就会懂,强求的婚姻,是毒药,是牢笼……娘没有门第之见,只愿你将来娶个喜欢的姑娘,能够白头偕老…… 说罢,一双纤手垂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 “杨大哥,杨大哥!”越宁唤了好几声,杨洛才回过神来,“在想什么呢?” 他讪讪地赔笑:“没什么。” 两人又走了一段。 江风轻拂,细沙流漫。 潮涨潮落,浸润过两个并排的脚印。 如此良辰,如此气氛,让越宁心如鹿撞。 “杨大——”她正要鼓起勇气说些什么,却被杨洛一声呼喊打断了。 “快看!好像是个人!”杨洛指着江中惊呼。 越宁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竟见一抹淡蓝漂浮在江中,随波浮沉。 不等越宁反应过来,古道热肠的杨洛已经扑到水中施救。越宁不甘落后,与他一道将江中的溺水之人拖拽到岸上。 此人趴在岸上,轻若无骨,长发如瀑,穿着一身浅蓝纱裙,大约是个姑娘。 杨洛是谦谦君子,一尘不染,对过分的接触有所避讳,便让越宁动手为其按压。 越宁将溺水之人翻过身来,扳过了脸。在看见那一张惊为天人的脸时,她不觉倒吸了一口气! 4. 琉璃人儿 越宁蹲在岸边,震惊地望着溺水女子的容颜,久久不能平静。 杨洛不经意一瞥,瞳孔大震,神魂也陷。 这是何等绝色的女子! 白玉肌肤,冰雪容颜,宛如风中玉兰,淡雅而洁净。一身蓝衣素裹,纤纤肢躯,剔透得像个琉璃人儿。 一个凡人,怎会如此晶莹? 一个凡人,怎会如此圣洁? 她莫不是误入凡尘的仙子?! 两人沉浸在溺水姑娘的倾城绝色之中,一时无法回神。 待那姑娘咳出几口江水,杨洛才恍然从梦中惊醒,当机立断:“宁儿,赶紧让‘草大夫’到杨家来!” 人命关天,他顾不上男女大防,一把抱起轻如落羽的蓝衣姑娘,疾驰而去。 是时骄阳如火,霞光如练。 各人的命运,已在此刻悄然改变。 * 杨府客房内。 清素帐幔,整洁床褥。 草大夫坐在床边,为溺水的姑娘号脉。 草大夫不姓草,事实上也算不得大夫,只因村中无医者,大伙儿便逮了个略懂草药的村民叫“草药大夫”。后来“药”也省了,这位年过不惑的大叔便成了“草大夫”。 草大夫越是把脉切得清晰,心中越是惶恐不安……他“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种脉象,阴阳相悖,乾坤颠倒…… “不可能……这不可能!”草大夫失色站起,面如纸白,“这分明是个姑娘……定是我医术不精。洛儿,宁丫头,这个忙,我帮不上,你们到村外请个大夫吧。” 草大夫收拾药箱离开,越宁要拦,被杨洛阻止了。 “草大夫若能相助,岂会见死不救?” 同是村中人,越宁也明白,只好沉默下来。 此时,婢女小容捧来一套新衣,要给昏迷的姑娘换上。越宁迷上姑娘的倾世容颜,心心念念多看一眼,把换衣的活儿揽了。“我来吧。” “这……”小容为难地看向杨洛。 婢女小容是杨父放在杨洛身边的人,奉命唯谨,恪守本分,是个可心的丫鬟。 “让宁儿换吧。”杨洛温声。 小容欠身告退,杨洛亦不打扰天仙更衣,阖门而出。 清静的客房内,余下越宁和姑娘二人,呼吸可闻,针落可听。 越宁揽着素净的衣物,一步步靠近床上的蓝衣姑娘。 姑娘倾城之貌,玲珑之躯,宛如一尊白玉塑像,完美无瑕。她安静地躺着,一头湿发散乱地披在枕上,怀中有玉佩滑出半露,随着平坦的胸廓微弱起伏。 如此好看。 越宁将新衣搁下,伸手要解对方的水蓝腰带。 果真是纤纤细腰,一手盈握。 突然,蓝衣姑娘的肢躯因越宁的触碰而骤缩起来—— 一阵惊恐的战栗! 总觉得,有人压住了她的胸口! 总觉得,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 总觉得,有人掏空了她的身体! 她仿佛又看见一群黑衣巫师,眼中散发着凶残的光芒,向她举起锋利的大刀—— 不!她没有中邪!家中云烟夫人是知道的,先生仲胥也是知道的! 姑娘猛然睁开双眼,如同魂还复生!一瞬间,她本能地从袖中抽出什么,往越宁身上刺去! 尖利匕首,赫然入目! 越宁闪避不及,被一道寒光削下青丝。 那把匕首,差毫厘就割破她的喉咙! “啊——!!!”越宁吓得花容失色,踉跄后退,那蓝衣姑娘如被鬼魅所控,见人就刺,毫不留情。 有谁闻声而至,及时赶到! 手中细碎石子如离弦之箭,正中姑娘穴道,令她动弹不得。 “姑娘这是何故?”杨洛如御风而至,不染纤尘。 越宁连滚带爬躲到杨洛身后,惊魂未定。 姑娘怔了怔,一双摄人心魂的眼睛转向杨洛。 夕阳西下,金光倾泻,染了素色帐幔。 眼前男子,如临风中,翩翩而立,美得如同画中人。 疏淡眉间,山水气魄,绝代风华。 如星眼眸,聚散乾坤,却别样淡雅。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掌印何家”中,六角凉亭,一袭白衣,长风舞剑,落花纷飞…… 往昔如梦,已不可追。 忆罢,两行清泪,簌簌而下。 杨洛心中一悸,竟生了怜爱之情。 * 姑娘名唤蓝净,是个哑巴,三岁家破,父母皆亡,后被大户人家收养,日前被逼嫁歹人,无奈之下,投江自尽。 这全是她纸上所书,是真是伪,无人能辨。 杨洛心善,将蓝净收留下来,悉心照料。他听从草大夫之言,请了村外的大夫为她看诊,她百般推托,始终不肯让大夫把脉。 杨洛见她行走自如,料她没落下什么病根,没有强求。他让大夫给她开些滋补之药,供女子养身,也算尽了地主之谊。 丛村百年,从未有过仙神降临的传闻。近日村民听说杨洛捡了一位“落难仙子”,争相往杨府里探,一睹仙子风采。 但凡见过蓝净,是男是女都忍不住夸赞:“哎哟,净姑娘美的呀!仙女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更有好事者爱点鸳鸯谱,总把杨洛与蓝净放在一块儿调侃。“洛儿和净姑娘,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如是云云,来杨府“拜访”的村民就更多了。 * 越宁害怕蓝净,换衣那一遭已经让她心有余悸。她不敢轻易到杨府去,怕“仙子”随时随地摸出一把匕首来。 她不上杨府,百无聊赖,又想起了纪京辰。 “呆子!呆子!”她活蹦乱跳地跑入后山丛林,知晓他午后必定在此酣睡。 葱葱密林,草木繁盛。叶缝如丝,艳阳透针。 纪京辰歪歪斜斜地靠在树上打盹,样子像极了饱足的婴儿。越宁蹑手蹑脚地靠近,随手折下一根长长的狗尾巴草,俏皮地挠了挠他的脖子。 他迷糊中乱抓了一把,翻了半个身,又沉沉睡去。 越宁偷笑,换了位置,又将狗 尾巴草伸进他耳中挠了挠,那呆子慵懒地扬了扬手,还以为有苍蝇呢! 越宁笑意盈盈,本想一巴掌拍醒他,吓他个“魂飞魄散”。霎时一阵清风掠过,树影斑驳,一泓清光落在他脸上,映出清朗眉目,俊秀容颜。 论长相,呆子确实不输杨洛。 越宁想要凑近些看他,奈何一个踉跄,扑在他怀里,惊醒了熟睡的纪京辰。 “宁,宁儿!”他睁眼便见越宁在怀,又惊又喜,困意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你怎么来了?” 越宁尴尬地直起身子,顺了顺长辫。“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么?”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纪京辰赶紧用袖子抹净了身侧的位置,把细碎的落叶吹开。 “好吧,见你这么有诚意,我就留在这儿陪你一阵。”越宁丢下了狗尾巴草,惬意地坐在他身边,粉色的长裙如花瓣散落一地。 呆子心里高兴,又拙于表达,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 越宁被他的无忧无虑感染,一下子把忧愁都忘掉了。她鲜有地靠在他肩膀上,感受着一份久违的安宁。 纪京辰身子一僵,羞得面红耳赤,有气无力地问:“宁儿……你怎么……” 越宁没答,只是闭上眼睛,倾听风声回响,树叶婆娑有应。 暖暖日光,轻轻地打在他们身上。 恍惚之间,有种远离俗世的感觉。 如果能够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片刻沉寂,越宁若有所思地问:“呆子,你会不会有不开心的时候?” 纪京辰扭头要应,唇瓣不经意擦过她额前的碎发。 差一点,就吻上她的眉心。 一颗躁动的心狂跳不止! 他别过脸去,羞涩难当,激动道:“当然会啊!收成不好的时候,不知有多愁!” 越宁微微一笑:“就知道你,除了吃饭和种地,没有别的心思。” “我有的!”他话一脱口,好比离弦之箭,再也收不回来。 越宁抬眸,怔怔地望他。 一缕阳光投在他坚毅的面庞上,眩光晕开,迷离之间,竟让她有些心动。 他痴痴地凝望着她,眸中是一片难以言喻的深情。 情到浓时,如水满秋江,盈者则溢,再难自持。他轻轻地捧过她粉嫩的脸蛋,温暖的指尖柔软地摩挲,犹如江水漫过,温润细致,让她片刻沉溺。 他缓缓地俯下身子,欲点绛唇。 野外一株海棠,微微颤抖,娇柔得让人生怜。 他手心传来的温度,叫她无法回避。 如果他是火,就让她融化在这苍茫大地上! 如果他是水,就让她溺死在这浩瀚汪洋中! 当他正要吻下之际,一声哀鸿长啸,惊扰整片山林! 一瞬,狂风骤起,百鸟离巢! 两人大惊,抬头远眺—— 只见那梨山之巅,愁云惨雾,哀声不绝。 一声凄婉的呼唤,旷野传扬,经久不息:“少陵……” 纪京辰不知何故,心中一阵悲怆。 5. 榛莽深处 越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对呆子生了别的心思。 一定是上回在杨府遇险,教她失了几分理智。 一定是! 她为了“力证”自己对呆子无心,即便惧怕蓝净,也决然去了杨府。 前阵子杨府来客甚多,杨洛心疼杨俊一来一回地开门,直接命他把门打开。 越宁来到杨府,府内外无人看守,只有大门敞着。 一阵绕梁的琴音如潺潺流水,从屋内倾泻而出。越宁循声探入,只见后院落花,簌簌飞扬,翩跹如尘,片片犹如风中白絮,萦绕四周。 醉花之阴,一鸾一凤,欢快和鸣。 蓝净宛如一朵圣洁的玉兰盛开,青丝间柔软的蓝色丝缎随风曼舞,朦胧而缭乱。她纤纤十指捻抹在古琴间,琴音如水溅珠落,激流飞荡,奏出一段宏博古章。 清风中,杨洛玉立昂首,衣袂飞扬,横笛而奏,吹出百灵般的天籁,藏而不露,雅而不张。 这是画,绝美的画。 琴瑟和鸣。 天作之合。 令人无法想象的相配。 越宁伫立在一旁,痴痴地听到曲终,才敢怯生生地唤一声:“杨大哥。” 杨洛抬眸,见是越宁来了,脸上立即露出了温润的笑容。“是宁儿啊。” 蓝净指尖离琴,温婉地欠了欠身,一双清丽如水的眼眸首次打量起这位几乎被自己杀掉的姑娘—— 如此纯粹的一个丫头。 水灵的大眼睛俏丽地眨动着,无邪的笑容洁白而纯真,晶莹若雪。她是玲珑芳草,天然带香,让人特别想亲近。 蓝净着迷地盯着她,眸中有种异样的光芒,片刻又淹没在她的美丽中,不着痕迹。 越宁仍不敢靠近。 杨洛平日里与蓝净笔墨交谈,知其心意,便替了她对越宁说:“宁儿,净姑娘那日受惊过度,才会出手伤人。她心里愧疚,一直想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计前嫌,原谅她一回。” 越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摆手道:“没事!我哪有那么小气,再说我也没受伤,净姑娘,你别放在心上。”纵是虚惊一场,却也难以忘怀,谁能真正把此等大事从心中抹去? 蓝净感激她的宽宏大量,再行欠身,身子柔若无骨,优雅动人,美得摄人心魂。然而此时,她低咳两声,声音粗糙如砂石,极难入耳。 杨洛解下披风,为她披上,关切道:“外面风大,你先回房歇息。”他眼里道不尽的温柔,只为蓝净一人而留。 蓝净与他相视一笑,默然告辞。 那一刻,越宁仿佛懂得,自己再没有争取的资格了。 “净姑娘的声音,怎么……”她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去质疑蓝净最大的弱点。 杨洛痛心垂眸:“她的喉咙曾被重创,因此……” 即便如此,他也丝毫未有嫌弃之意。 “杨大哥,我突然想起家中有事,先回去了。”越宁恍恍有些出神,拖着虚脱的步子往回走。 “怎么了?”杨洛察觉到异样,不知她心死如灰,仍如常关心。 “没什么,琐事而已。”越宁说罢,匆匆转身离开,眼眶不觉红了。 * 丛村在山隘那头,背山临江,仅有一侧幽径与外界相通。 每月初九,“八嘴公”都会从幽径出去,或是打听消息,或是交换粮食,不让丛村过于闭塞。 八嘴公是何人? 丛村一秃头老儿,因好管闲事而得名。 他这几日来到陶县上,听闻百姓都在议论着同一件事—— “掌印何家”的何大人要纳妾,举荐者悬赏百两! 掌印何家,是何等尊贵。据说当年太祖蒙难,把玉玺交由何家先祖保管,何家独得盛宠,亦不求封侯拜相。 太祖亲笔,赠“掌印”之名,何家世代食邑同王。 这会儿何大人要纳妾,由县令张罗,八嘴公可高兴了。 凭净姑娘美貌,百两不是唾手可得?就算何大人眼光“独到”,加上越宁,不也十拿九稳? 丛村出个侧夫人,大伙儿也能跟着沾光! 他一下子昏了头,跑到县太爷面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通,向县令举荐了蓝净和越宁二人。 县令一听,笑逐颜开,与他约定,本月十五亲自到丛村请“贵女”。 事情就这样暗暗有了变故。 极少人知道内情。 * 此时的丛村,依旧安适宁静。 越宁自杨府离开,一直悒悒不乐,纪京辰为了哄她开心,甘愿“做牛做马”。 “驾!驾!冲啊!”后山丛林中,越宁骑在纪京辰背上,双腿一夹,鞭子一扬,真把他当马儿使唤,“你这笨马,快跑啊!” 纪京辰弯着腰身,拱起四肢,一股脑地冲向长草地! 扑啦啦! 丛林间,一大群鸽子惊恐地飞了起来,杂乱无章,遮天蔽日。柔软的羽毛零落地飘荡下来,蓬乱而污浊,弄得纪京辰不得不停下来,打上好几个喷嚏。 越宁见疑,从他背上一跃而下,问纪京辰:“呆子,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咱们村里多了许多鸽子?” “鸽子多不好吗?我最喜欢吃烤鸽子了。”纪京辰傻乐,压根儿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吃吃吃,就知道吃。鸽子多了,咱们的庄稼就惨啦!” “没事,我明日做个弹弓,把它们都打下来。” 两人既无事可做,也不消等明天。 越宁“奸诈”一笑,勾勾手指,将他勾到唇边。“不如咱们来比赛,天黑之前,谁捉的鸽子多,谁就可以使唤对方一天?”即便他赢了,也舍不得使唤她…… 这只赚不赔的买卖呵…… 纪京辰哪里知道是“陷阱”,以为只是个游戏,没头没脑就答应了。“好啊,就这么定!” 越宁兴高采烈地倒数着:“三二一!开始!”他们脸上露出了纯真的笑意,两人同时奔向远方,溅起一地湿滑的泥泞。 丛莽之间,衣袂如风。 从未涉足红尘的他们,还是那么的单纯,那么的率真。 愁还不算是愁。 苦还不算是苦。 奈何,上苍却守不住这样的快乐…… 夕阳西下,落霞灿然,风像酒醉一样回旋。 丛林间,树影摇曳,蝉声不绝。 纪京辰轻轻地捋起衣袖,蹑手蹑脚地步向猎物。 前方,一群鸽子在地上悠闲地啄食,懒散如斯,笨拙如斯。 他小心翼翼地挪前了一点,信心满满地一扑! 鸽子瞬间扑腾起来,直冲云霄! 唯有浑浊的绒毛飘悠悠地落下来。 搔痒了谁的鼻子。 阿嚏! 纪京辰抹了一把鼻涕,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他不明白,鸽子怎么就不如野鸡好捉,明明大家都只有一双翅膀。 越宁本想作弊,将平日里藏起的筲箕和绳索从土里挖出来,做一个简易的捕器。然而,就在挖器具的一瞬,她意外瞥到林间的一抹淡蓝。 剔透的淡蓝,隐匿在密林深处。 那么迷离,那么神秘。 越宁就像被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最阴暗的角落。 树木盘根错节,藤蔓枝叶相缠,就像一个疏而不漏的网,将她彻底笼罩。 画卷尽头,一个朦胧的影子。 长长的秀发浴水沾衣。 白皙的肌肤洁如冰雪。 她凝神目视远方,举起双手,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如白莲“绽放”,释放出一团梦幻的“白雾”。 扑啦啦! 原来,那是一只飞翔的鸽子。 越宁骨子里生了怯,她刚要离开—— 骤然! 漫山的鸽子铺天盖地地俯冲下来,好比一轮箭雨,齐刷刷地落在蓝净身边。 越宁双眼一睁! 是她的信鸽? 蓝净感知到附近有人,警戒地移了眸—— 她骤然盯住越宁,眼神毒辣,状若厉鬼,如同初见时抽刀那般模样,疯狂而嗜血! 那股不寻常的狠劲叫人畏惧。 越宁受了惊吓,转身就跑,手脚冷得如坠冰窖。 她一直跑,一直跑,不敢有片刻懈怠! 她不敢大声喊出纪京辰的名字,恐身后有“恶鬼”追来! 直到筋疲力尽。 越宁累瘫在一棵参天大树下,汗流浃背,气喘连连。她仰望苍穹,眼见天色已昏,一弯新月若隐若现,自己仍在密林之中,不禁心中惶恐。 萧萧风声,掠过树上一双蓝色丝履。 有谁紧握匕首,伺机而动。 正在此时! 一阵针扎般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越宁低头,隐约见一条盘旋的青蛇高高地昂起它的尖头。 “蛇啊——!!!”她放声尖叫,亡命似的奔跑,一种火辣的感觉蔓延了她整只右脚。 寂静旷野,如同地狱。 她孤身一人,身中蛇毒,茫然不知所措,不由得鼻子一酸,哇哇哭了起来:“呆子……呆子……纪大哥……” 长风呼啸,似影撩动,四周已没了肃杀之气。 越宁没有一刻像如今这般想念纪京辰,念他的好,念他的笑,更念他一直以来的无私守护。 “纪京辰——!!!” 一声凄异的叫喊,响彻云霄。 山摇地动,草木皆惊! 鸟儿慌乱地掠过纪京辰的衣襟!他一愣,认出是宁儿的声音,随即拔下头上用来伪装的枯枝,野人般飞奔而去! “宁儿!” 此时,越宁蛇毒发作,已半昏过去,梦中听见呆子呼喊,既安心又温暖。 她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可她还能隐约感受到,他的背是那样的结实,肩膀是那样的宽厚,步履是那样的沉稳…… 6. 望君堤边 越宁再次醒来,已是翌日晌午。 守在床边的纪京辰一见她睁眼,立即欢天喜地地大喊:“越叔!宁儿醒了!宁儿醒了!” “呆子……”她无力地唤了一声,坐起四顾,房间里是熟悉的摆设,早年和纪京辰一起织的小草人还在架子上……“原来我没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纪京辰扑近了一些,瞧这倔强的表情,认真得惹人发笑。 越宁的眼神不觉放温柔了。 “守了很久,嗯?”她轻声问道。 “没有。”他相当嘴硬。 “连谎都不会撒。”瞧他头发蓬乱,满眼血丝,定是一直守着她,她过意不去,又不想表露这种“在意”,语气一如既往嫌弃,“你这个样子丑死了,赶紧回去睡觉。” “这……”没等到草大夫一句“宁丫头没事”,他不放心。 纪京辰正为难,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几声咳嗽。 “你这丫头,又欺负你纪大哥了?”进门一名老头,慈眉善目,身着褐色布衣,腰挂锈铁铲子,正是越宁的父亲越谷。 “人家哪有。”见爹爹不信,她便又扭头问纪京辰,“你说,我欺负你了么?” “没有没有!”纪京辰连连摆手,生怕越谷误会。 “看吧。”越宁一脸得意。 “你呀!”越谷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都说“知女莫若父”,他怎会不知女儿心思?“要不是有京辰,你都死上八百回了,打算怎么谢人家?” “还能怎么谢?让他少劈点柴呗。”越宁欺负老实人欺负惯了,话也说得理直气壮。她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看见父亲一脸不满,心虚地把话吞了。 其实,少做几个筲箕也行…… “丫头,你也老大不小了。”越谷有意提点。 “难道要我以身相许不成?”越宁半开玩笑。 “没错,爹就是这个意思。” 越谷话音刚落,越宁便脱了口:“我不要。” 一时,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未经考虑的三个字,在屋中酝酿发酵,弥漫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纪京辰瞳孔一缩。 身子有些发冷。 他眸中的难过,是如此的清晰。 这些年来,他真心实意待她好,千方百计护她安,绞尽脑汁逗她笑,最后只等来决绝的三个字——“我不要”。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 “宁儿说不要,那便不要……”纪京辰拼命挤出一丝笑容,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不是,我……”越宁没法解释,她并不讨厌纪京辰,只是出于任性,或是夹杂着一种骄傲才拒绝的。 她的的确确妄想过当“杨夫人”,但自蓝净出现后,这种想法越发模糊了。 这番拒绝纪京辰,到底是好面子。她若轻易答应与他成婚,岂不显得掉价? 她没想伤他的心。 纪京辰的付出,越谷一直看在眼里,苦口婆心劝女儿:“你听听,凭良心说话啊丫头,京辰平时是怎么待你的?这么好的小伙子,你上哪儿去找?能嫁给他,是你的福气。” 越宁理亏,没有反驳。 突然“吱呀”一声,半掩的门被缓缓推开了,露出白衣一角。 “抱歉,越叔,我们担心宁儿,所以……”杨洛讪然推门,有一丝尴尬。 他的身后,缓缓走出一个瘦弱而绝美的影子。 是蓝净。 她手捧鲜花,宛若一朵冰玉兰绽放在人们眼前。 众人惊艳,唯有越宁心中惶恐! 净姑娘来做什么?昨日在林间,净姑娘对她分明是有杀意的!即便有误会,当时她们距离那么近,她呼救时,净姑娘也应该听得清。 可她根本没有现身相救。 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越宁脑海,让人不寒而栗—— 莫非,净姑娘要她死?! 越宁的脸色苍白如纸,她本能想要找个依靠,攥紧了床边纪京辰的衣角。 她打从心底信任他。 若净姑娘要伤害她,她不敢保证杨洛会站在她这边,但纪京辰一定会保护她,一定会! 越宁一下想了许多。 不过,事情好像没那么糟糕。 杨洛是真心来探病的,他问候了几句,不敢打扰越宁休息,便带着净姑娘回府了。 越宁心里有愧,不敢与纪京辰独处,也把他赶回家歇息了。 * 翌日清晨,天光破肚,浊气消散,只留下一缕橘色云霞。 秋风乍起,苍宇茫茫,不知为何有些悲凉之意。 越宁不懂男女之情,彻夜难眠,披衣出门,一时不知前往何处。听着江水拍岸,浪潮声碎,她沿江信步,不觉走到了望君堤边。 险峻的望君堤,一览残垣断壁,荒地乱石,千层巨浪如狼虎扑来,鬼哭狼嚎,叫人不敢靠近。 传说花娘立此千年,日夜盼夫,哭断江堤。越宁远远伫立,望着滔滔江水,翻涌千载,一时想起杨洛之言,不禁莞尔一笑。 悠悠岁月,陵谷沧桑,又余下多少真相? 望君堤边,有一个石雕塑像,长衣飞舞,手持长剑,与花娘庙中的塑像大有几分相似。 越宁走近石雕,见其已被风沙侵蚀,尘土掩盖,眉目模糊,不由得心生怜悯。 花娘啊花娘,是怎样的情,值得你孤寂千年,忍受这份相思之苦? 一人一石相对,黯然无语。堤外翻江倒海,激流千尺,如同亘古谶语,低沉若诉。 秋凉风挽,不绝于耳。 堤边枯枝,挂着半卷残书,破旧不堪,字句已不可辨。 越宁看景色苍茫,觉得自己所求甚虚,便自嘲地笑了。 人世间,又有多少感情能这般轰轰烈烈? 她刚要离开,但见天边初亮,光芒万丈,影子如在大地重生。 远处,一抹晶莹剔透的淡蓝,衬托着白皙如雪的肌肤,显露出一股神秘的绝美。 越宁认出是谁,心中一惊,马上躲在塑像背后,瑟瑟发抖! 隐秘处,一名老者恭敬作揖:“仲胥见过公——” 蓝净抬起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 叫“仲胥”的老者忧心如焚,极力劝说:“这次,何大人是动了真格的,不仅派了巫师前来,还以纳妾为由悬赏线索,你若再执迷不悟,他定不轻饶!净儿,听仲叔一句劝,卸了这一身,回家认个错,他会原谅你的。” “原谅?”蓝净轻笑一声,几分轻蔑,几分苦涩,“做错了,才需要求得别人原谅,我何错之有?他何青云不过为了自己的颜面罢了!我不以何家人自居,过我的逍遥日子,碍着他们什么了?若我娘还在,他们何至于这样欺辱我……” 带着悲伤的哀诉化成了沙哑的嗓音,如此美丽动人的一个女子,竟有着兽物般的声线! 远处的越宁双眼一瞪,讶异得不能动弹—— 蓝净会说话! 她不是哑巴!她会说话! 正在此时,蓝净隐隐觉得大地震动,警觉异常,立刻让仲胥回避:“快走!许多人往这边来了!” 仲胥动身钻入林间,再无踪迹。 越宁揉了揉眼睛,老者确不复见。 蓝净回头,水眸清冷一抬,恰好瞥见越宁碧绿的衣角,不禁心底一沉:宁儿…… 她一步一步靠近越宁。 对越宁而言,这好比阎王点簿,恶鬼索命,令她惊恐得喊不出声音。 还是跑吧。 越宁刚冲出去,骤然一队官兵从远方而来,将她们团团围住。他们手执兵器,森严戒备,恐防两个“贼人”跑掉似的。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越宁惊魂未定,忽而又被官兵围起,狼狈得很。 “嘻嘻,是我呀!”此时,官兵让出一条小道,一个矮小的秃头老儿笑眯眯地朝她们走过来,“给你们两个小丫头送富贵来了。” 见是村里的八嘴公,越宁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回望蓝净,确定净姑娘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好歹安了心。“八嘴公,这到底怎么回事?” 八嘴公笑逐颜开,大致解释道:“掌印何家的何大人要纳妾,从各地甄选美女,我把你俩推荐上去了。净姑娘自不必说,宁丫头,这对你来说也是大好机会呀!” 晴天霹雳! “何,何,何大人纳妾?”越宁不觉结舌。 蓝净一听“掌印何家”四个字,琉璃般的眸色亦有了阴翳。 眼眶通红。 八嘴公见她们脸上没有一点喜色,当下有些恼意:“嫁入何府多好啊,吃喝不愁,穿金戴银,我辛辛苦苦为你们铺路,你们怎么不领情呢?” 越宁本来还在摇摆,到底要不要嫁给纪京辰,一听被举荐当何家贵妾,马上下了决心。 “不!我不嫁什么何大人……我要嫁的人是纪大哥,纪京辰!” 为什么……为 什么在他面前,她就是无法这样掷地有声地说出来…… 领头的官兵可不关心她想嫁给谁,一声令下,要将她们带回陶县。“凡是胡县令选中的女子,一概带走!” “我不要!我不要嫁给何大人!”越宁在堤岸边乱窜,就是不肯乖乖被擒。 “吵什么吵!”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但见官兵们敞开一条宽阔的道路,通通下跪高呼—— “参见大人!” 越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披蓝色锦缎的中年男子,肥头大耳,身材臃肿,领着一群杀气腾腾的带刀侍卫走过来,那架势好不威风。 越宁还没来得及反应,蓝净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将她拽跪在地。 她扭头一看:怎么大家都跪下了? 他莫不是……何大人? 这位“大人”可是带着很高的期望来此的,只可惜一切不如人意。 此人并不是要纳妾的何大人,而是为其张罗的胡县令。 他仔细地打量过眼前的小丫头,连连摇头:“八嘴公哪,就这种姿色,你也敢让本官亲自来迎?” 眼前这丫头,虽说长相俏丽,肤白如雪,没有半点村姑的俗气,但也算不上什么天姿国色,怎么配得上尊贵的何大人? “胡大人,特别好看那个,不是她,是她。”八嘴公颤巍巍地指了指被遮挡的蓝净。 蓝净一动不动跪在地上,低着头,宛如一座玉雕,剔透玲珑。 飞扬的淡蓝衣裙像雪花一般,旋舞在风中。 胡县令挺着油腻的大肚子,好奇地走近她,想要窥探她的容貌。 她依然纹丝不动。 胡县令见她矜持,不耐烦地指着她:“你,把头抬起来!” 一滴晶莹的泪,从她脸上滑落下来。 那一刹,她抬起了头。 令人无法忘怀的,一株带雨的梨花。 美得,惊心动魄。 那一瞬,谁也无法呼吸。 唯一让人记住的,是她眸中的一滴甘露。 蓝衣下柔若无骨的体态,若隐若现的肌肤,衬着一张如在雪域中走出的纯净容颜,让人片刻迷失。 如真如幻。 如痴如醉。 胡县令根本舍不得眨眼,恨不能把眼珠子挂她身上。他迷恋地盯着她许久,逐渐回过神来,叨念道:“果然是个绝世美人啊……来,起来,别跪着,本官心疼。” 他要扶起蓝净,她却怯生生退了两步,几块碎石滚落到望君堤下,瞬间被浪花吞没。 正在此时! 所有官兵不约而同地拔出了长刀,呼喊道:“保护大人!” 众人倏地回头,顺着他们严阵以待的方向看去,赫然有一头“疯牛”正在迅疾冲来! 黄土漫漫! 沙尘滚滚! “它”近了! 此时,大家才看清楚,那根本不是一头牛,而是一个穿着褐色布衣的高大男子! “站住!”锋利的刀刃在晨光下闪耀着凌厉的光华,让他不得不在刀口处停下。 越宁错愕地唤了对方一声:“呆子……” 灰头土脸的纪京辰一下子跪了下来,“砰”的一声向诸位磕了个响头。“大人,求你们别抓宁儿,她犯了什么事,都算在我头上。我这个人皮糙肉厚,可以做苦役,也不怕挨打,求求你们,放过宁儿吧!” “宁,宁儿?谁是宁儿?”胡县令懵了。 “我……”越宁讪讪地举起手来,有些丢脸,可让她丢脸的人,却又让她动容。 “罢了罢了,你就不必去应选了。”胡县令本来也没多在意这个黄毛丫头,一颗心都拴在蓝净身上了。“来来来,美人,过来,掉下去可不得了。嘻嘻,放心,本官是父母官,不会吃了你。”胡县令伸手,生怕打碎这琉璃人儿。 眼看一双胖手就要触到蓝净的香肩—— 好像有什么“消失”了! 仿佛都是幻觉! 蓝净的身法快得根本看不清,眨眼就躲开了! 胡县令扑了个空,身子一倾,刚好踩上一颗圆溜溜的石头,整个人倒向堤下—— “大人!”所有人不禁惊呼。 就在最危急的一刻里,胡县令信手一扯,刚好扯住了越宁飞扬的衣角! 越宁一个不稳! 扑通! 水花四溅! 两人双双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梨江之中,刹那被波涛淹没。 7. 江流激荡 残断的望君堤下,激流暗涌! 一声浪涛若怒,啸鸣九天! 无人敢言语,无人敢妄动,那些自诩忠心的侍卫,全都站在堤岸之上,看着翻滚的漩涡结成下坠的网,将胡县令和越宁吞没! 骤然,“扑通”一声惊响! 八嘴公惊呼:“京辰!别!”他反应过来时,纪京辰已纵身跳入那翻搅的江水之中,影迹全无! 众人一愕,不禁喜从中来,庆幸这替死鬼来得及时!“快!快救大人!” 纪京辰谙熟水性,却比不过这强大力量,一个惊涛拍岸,他便与水浮沉。无奈之下,他只好深深地吸一口气,潜入江中,顾不得水底漩涡如渊。 宁儿!等我! 江涛缓急无常,一时巨浪滔天,一时浪花小朵,越宁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已觉得筋疲力尽。 岸上人声鼎沸,不晓得在呼喊什么,她累得泫然欲哭,一个松懈,又呛了两口江水,痛苦得不堪承受。 呆子……纪大哥……救我…… 她疲惫地划着水,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力竭而亡!她害怕这种万般无助的感觉,害怕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江水复卷,浪涛如华,越宁再也无力坚持,只好随波而去。 正在此时!一人扯了扯她的衣角,她满心欢喜地回头—— 纪大哥?! 谁料! 有什么突然压了下来,将她重重地按入江水之中! 越宁还来不及尖叫,铺天盖地的江水已涌入她的喉咙! 一瞬间,江水喷薄般冲入她的五官之中,充斥她的四肢百骸! 无法呼吸! 根本无法呼吸! 她不停地挣扎!胡乱地拍打!撕扯!直到有什么紧紧地箍着她的脖子,她才恍然明白那不是浪!而是和她一同落水的胡县令! 那一刻,她恐惧得发疯! 救命…… 救命! 胡县令勒紧她的脖子,拼命将她往水里摁,以抬升自己来呼吸! 一时间,江涛怒啸,直卷云霄! 激荡的漩涡中,仿佛道着亘古不变的宿命! 脑海里是什么?下跪的膝盖,带血的匕首,系花的项圈…… 她最后未能被救赎。 浮生若梦,几许沉沦。 忽然,一个褐色的影子如鱼儿般潜到他们身边,掀起一阵波澜—— 一拳! 两拳! 三拳! …… 岸边之人惊见纪京辰挥拳殴打县令,一个个都吓傻了! 一下子,怒骂如潮—— “臭小子!你不想活了?!” “不要命啦?!” “快救大人上来!” 纪京辰充耳不闻,顶着暗涌,将越宁拉起来,揽起她的纤腰将她扛于水面之上。 虚弱的越宁如蒙大赦,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他无法问她好不好,他仅剩的力气只够用来游向岸边。 岸上众人见胡县令逐渐下沉,不觉心急如焚,厉声吆喝道:“臭小子!大人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全村都得陪葬!” 八嘴公知道此话不假,心里头哆嗦一下,只好硬着头皮,道一句“我这条老命也给你们了”便纵身投入了梨江之中! 纪京辰扛着越宁游到岸边,官兵们纷纷伸出手来接应冻得发紫的越宁,却不让纪京辰上岸。“快回去救大人!快!” 纪京辰无奈,只好咬咬牙,重新投入翻涌的巨浪之中,和八嘴公一道与激流相搏! 身心俱疲的越宁趴在堤岸上,不停地吐出江水,难受得涕泪俱下。她靠在花娘的塑像上,抱着颤抖的身子,仍揪心地往江面上张望——她哪里放得下那个甘愿用命换她的呆子! 她从未如此害怕,望着翻涌的江涛,她的泪水竟止不住……止不住…… 她不敢想,若他就此葬身梨江…… 她不敢想,若他就此离她而去…… 掩埋在心底的情愫疯狂地滋长,早胜过那些虚荣的想象。 什么山盟海誓,什么荣华富贵,都比不过一个真心待她的呆子! 一抹褐色在花白的浪涛中漂浮,越宁一颗心随之揪了起来。 她擦掉泪水,向前爬了几步,只见那褐色的衣裾浅浅地浮于近岸处……然后,一双结实的手将晕厥的胡县令托举起来! “大人!”官兵们万分紧张,数十只手接过胡县令,生怕他有一点闪失。 越宁伏在堤岸上,视线从未离开那一双熟悉的粗糙的手。 呆子,你一定要平安…… 你一定要平安上来! 可是,那双手却不如愿地沉了下去! 越宁生怕自己看错,双眼瞪得极大,不顾泪水肆意涌出。“呆子……纪大哥!”她的声音因为曾经呛水而变得沙哑无力,“不要……不要!” 江水如怒,震天嘶吼,破碎的浪花飞溅到堤岸上,绽了一地水露。 越宁想起水中种种,不觉心有余悸,眼看纪京辰沉没,心中又百般煎熬。如此彷徨无助,身心俱疲,让人顿时老了几岁。 短短数秒,如过百年。 突然!水中挣扎出谁来,气喘吁吁,精疲力竭,手中还托举一人。 是八嘴公,他把纪京辰救上来了! 众人又施以援手,将两人拽至岸上。 越宁喜极而泣,哭着爬到纪京辰身边,一遍一遍地喊着:“呆子……呆子……” 纪京辰疲惫地躺在地上,身软无力,一头长发如瀑布流泻,倒叫他有种与平日不同的不羁与朗逸。 越宁从未如此想他,念他,盼他,一头栽进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哇”一声哭了出来。“哇呜呜……你怎么可以这么笨……连命都不顾……” 纪京辰无力说话,只是搭把手搂住了她。 如果能够…… 一辈子不放手…… 又何须承诺,什么天长地久…… 蔚蓝苍穹,飞鸟徜徉,一只雪白的鸽子收翼落在花娘的塑像上,默然而立。 江风微寒,吹皱了一池落花,和一个千年不变的梦。 此时,胡县令吐了一肚子江水,逐渐清醒。他在手下的搀扶下缓缓坐起,嘴角的肿痛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纪京辰的恶行! “把那对狗男女给本官拿下!殴打朝廷命官,你们是不想活了!”胡县令指着纪京辰二人怒吼。 嚯嚯! 数十把长刀架在纪京辰和越宁的颈项上! “别伤害她!”纪京辰艰难地挣起,将越宁护在怀中,神情格外凛然,“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打了大人,我认罪便是!” 越宁泪眼朦胧,拼命地摇头。 胡县令冷笑一声:“你以为自己是谁,还想英雄救美?哼,不自量力,一干人等,全部带走!” 这会儿,胡县令才想起落水前曾见过的倾世美人,如今已不见踪影。“美人呢?美人去哪儿了?” 方才场面混乱不堪,大伙儿都不曾留意蓝净的去向,只好面面相觑。 仿佛,绝美的她只是一个飘渺的幻梦。 八嘴公见此祸难躲,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明白,若不把消息带回村中,只怕他们三人身死,也无人知 晓。 一念及此,他便重重地跪在地上,哭着求饶,胡编乱造:“大人啊,贱民不求大人原谅,只是那净姑娘面子薄,性子拗,不易顺从,求大人给草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草民保证让她心甘情愿听从大人的安排。” 如此美人,世间难寻,落得个玉石俱焚可不好。 胡县令皱眉思忖一阵,道:“好,本官暂且饶过你,不过你听好了,若事情办不妥,休怪本官无情!哼!”说罢,他便怀揣着怒气与怨气,拂袖离去。 纪京辰和越宁被大刀押解跟随,毫无抵抗之力,只得回首巴巴地望着八嘴公。 八嘴公满脸愁容,捶胸顿足,当下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都是什么事! * 蓝净虚脱地逃回杨府,心中几许慌乱,几许恐惧。 平日杨俊给她开门,她都会欠身作礼,而今日,她仿佛没看见一般,失魂落魄就进去了。 杨府院内,添了一圃淡菊,娇小羸弱,仿佛轻手一折,就会玉殒香消。 蓝净心中一恸,如柳之躯随风而摆,险些跌倒在地。 时已至秋了啊…… 三年,整整三年了,爹,你为何不肯放孩儿一条生路? 习习凉风,吹花成冢。 那些光景,那种狼狈,她至今不曾忘记—— 三年前,何家那扇花窗,被瓢泼的大雨打得噼啪作响,雨水顺着屋檐流泻,倾落在人心最深处的地方。 几名侍卫攫住她的肩,强迫她跪下,她宁死不从。“不……不!”她以乞求的目光看着何大人,“爹,求您了,让孩儿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 “畜生!畜生!”何大人震怒拍案,气得身子发抖,“把这个孽畜给我拿下!当场杖毙!” 她双眼一瞪! 她听错了吗? 她的生父要她死! 窗外,风雨如晦,黑云欲摧。 好一个悲瑟的秋! 她绝望地冷笑起来:“好啊,把我杀了吧!此后何家断子绝孙,我看你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谁还在意,那日她血淋淋逃出生天…… 谁还在意,那日她自舔伤口,满心悲怆…… 天地不仁,情如纸薄,她不该再有寄望。 不该再对人性,再有寄望。 她的心冷冷地沉了下去。 她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活。 无论如何! “净姑娘,原来您在这儿,奴婢正四处找您呢!”此时,杨府的侍女小容端着方盘走进来,打断了她的追忆。 蓝净有些慌乱,目光不自觉落在了盘子上面。 榆木方盘上,放着一碗山参味浓郁的药,热气蒸腾,青烟袅袅。 蓝净伸手要接,被小容制止:“怎可劳烦姑娘?!” 蓝净摇了摇头,硬是接过盘子,扬手将小容打发。她回到客房,立即把药倒在了花盆之中。 她没有病,这一点她很清楚,她有的是一个天理难容的秘密! 杨府的客房,清淡雅致,朴素洁净,如同杨洛其人,超凡脱俗,不染纤尘。蓝净痴妄地想,若能永居于此,避世偷生,那该多好。 案边,一个四方砚台,一些纸笔,乃是杨洛为她而设。她实在不忍告别这个地方,更不希望对杨洛残忍,可她的行踪已然暴露,若不狠心,只怕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蓝净把心一横,挥起狼毫,写下告别之书。 她将随身玉佩搁在告别书上,与君永决。 美眸之中,透露着一股阴鸷。 别了杨洛,谁让你,生得一副取死之相? 8. 故人难觅 清晨时分,天色微绀。 梨山之巅,百花影静。 涓涓流水,从石壁间淌过去。交错的枝蔓上,滴落了混杂着血液的露水。 嘀嗒。 嘀嗒。 生命,随着鲜血一点一滴流逝。 快到枯竭的尽头。 一张干裂的嘴唇,苍白得不能更苍白,不停地吮着石壁上的露珠。 枯槁的形容,已经被折磨得难以辨认。 疲弱的身体,更是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道士无倞就那样生存着,日日夜夜,在剧痛和耻辱中轮回。 怨就怨,自己道行未够。 恨就恨,这副血肉之躯。 可他不甘,不甘如此毫无尊严地死去! 他要活着,无论以什么为代价,他都要活着,把这种祸乱人间的妖物送进无间地狱。 “妖,妖孽……”他耗尽了力气,只发出了蚊呐般的声音。 山间,花木摇晃,寂寂如诉。 无倞一咬牙,提气又喊了一声,却喊破了音:“妖孽——”两条粗如麻绳的花藤撕扯着他锁骨上的巨大伤口,痛得他声泪俱下。 霎时,一阵长风洗过山林,凉得让人发怵。火红的凤凰花在半空中卷起一个寂寞的影子,青丝如瀑,漫天飞扬。 “要求饶了吗?”花娘冷冷地俯视着他,语气中几分淡漠,几分轻蔑。 无倞微微抬起疲惫的眼帘,虚弱道:“放了我,我能找到他。” 花娘心头一震,脸色顿时苍白了几分——“你说谁?!” 她自然清楚他在说谁。 正因为满怀希冀,才会如此疑虑重重!正因为患得患失,才会如此不敢相信! “我能找到,你等的那个人……”无倞的话很轻,可对于花娘而言,却重如千斤巨石! “你能找到少陵?”花娘心中千回百转,如火燎烧。 她的身子抖得极厉害。 倘若,无倞所言非虚—— 倘若,能够得偿所愿—— 就是要她灰飞烟灭,她也心甘情愿! 她不是没怀疑过,这只是无倞逃脱的诡计,可万一,他真的能找到少陵呢? 花娘强作镇定,直视无倞,冷言道:“狗贼,别以为这样就能骗我放了你,你当我还是千年前的苑华?” “不信罢了。”无倞合上双眼,似乎并不打算再理会她。 花娘被反将一军,一时竟无言以对。 秋风摇曳,树影婆娑。 无倞是那样的笃定,鱼儿会上钩。 她为执念而生,为执念而守,一段远久的记忆便是她的所有。 这是她的软肋。 花娘默然看了他许久,看不出端倪,心里是那样的煎熬与焦灼。 她太想再见少陵一面了,哪怕只是远远一眼! 可是,关狼渡又怎会对她心存好意呢? “好,我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到底要怎么做?”花娘妥协了,她等了一千五百年,实在不愿再等下去! 无倞唇边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表达出一种博弈的胜利。他咳了两声,麻木的躯体又被花藤拽得生痛。“先,先放我下来,给我水和食物……” “别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寸进尺!若你有一字骗我,我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花娘勃然大怒,广袖一拂,穿在无倞身上的花藤顿时消失。 毫无预兆地,他从石壁上坠落下来! 眼看就要摔个粉身碎骨! “啊——!!!” 落地的一刹,一股暖暖的花香承载了他。 轻如云雾。 无倞吓得不停地抽搐,颤抖的唇齿间发出了咒骂的呢喃:“妖孽,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那就看你,能不能等到那一天。”花娘逗趣一笑,冷傲自矜,独自高贵美丽。 此时的无倞,活得更像个笑话,拖着骷髅般的躯体,眼中全是血色的恨意,无一分作为人的尊严。 花娘随风归巢,回到了修缮好的妖穴之中,倚在石上小憩。 一只小花妖肆无忌惮地爬上石床,真身轻巧,抖了抖淡黄色的雏菊花瓣,一头钻进了花娘怀中。 一切是多么平常而自然。 不久后,小花妖幻化成一个五岁左右的丫头。她把小脸埋在花娘怀中,安心地扭扭小屁股,如同依偎在亲娘身边。 颈上的银铃项圈,发出了微弱的脆响。 花娘抚过她柔软的细发,轻拍着她的背,如常哄她入眠。 “你也是关家人,我这样待他,你……可会怪我心狠?”花娘犹豫的话音落下,拍背的手随之停止。 丫头是仇人后裔,她本不该宠着。可命运弄人,丫头救她性命,伴了她一千五百年。 她恨不起来。 小菊妖在她怀里摇了摇头。“他待娘亲不好。” 稚嫩的童音响起,花娘便莞尔:她身死时不过五岁,又能知道多少?她心中记挂的,唯有她的亲娘。 “嗯,睡吧。”花娘掌心的拍子又续了下去。 小菊妖并未将无倞的生死放在心上,很快呼噜噜睡去了。 可爱至极。 花娘把小菊妖搂紧在怀里,眸中的宠溺不止一点。 相伴千年,她早已习惯了这丫头在身边。 * 丛村内,杨府寂静,不知变故将生。 萧萧庭院,花落无声。 杨洛如旧在院中作画,只是一笔一划,杂念丛生,所思所念,尽是玉人清颜。 他越是约束自己屏息聚神,笔锋越是狂肆自行,不顾他坚忍所守。 正如这份不可言说的感情。 当初他在梨江边上救下蓝净,是出于善心。 谁成想,他与蓝净相处过后,竟陷落到这种契合之中,无法抽身。 她就像他魂魄里遗失的另一半:风起时,有清影共舞;箫鸣时,有琴瑟相和……他说不清这是一种相惜之情,还是一种倾心之意。 他只知道,他若动了心,便是玷污了当初这善行…… 杨洛埋头皆是君子之思,所绘山水,秀则秀矣,既无清幽之境,也无雅致之韵,道出了他心中的不平静。 他烦心一叹,刚停下笔,忽闻外头一片嘈杂之声,似乎还有人呼救。“小容,外面何事吵闹?”他搁下狼毫,唤来侍女小容,温声问道。 “公子,乡亲们来了。”小容不敢隐瞒,如实禀告。 杨洛以为还是“借盐借米”这等小事,欣然接待,只见村中老少鱼贯而入,都在杨洛面前跪下了! 杨洛顿觉事态严重,一时无从安慰。“各位叔叔婶婶请起,请起,大家有事可以慢慢说。” 为首的八嘴公闯了“弥天大祸”,哪敢起 身,痛哭流涕道:“洛儿,这事你和净姑娘无论如何也得帮咱们,否则丛村就完了呀……” 八嘴公深知一张嘴劝不住杨洛,几乎把村里人都叫来了。 “好,洛儿能帮一定帮。”杨洛诚恳地向乡亲们允诺,并将每一位长辈稳稳当当地扶起来。 众乡亲见状,感激万分。 自杨母下葬丛村,杨洛已把自己当成了村里人。 事关越宁,越谷哪里有耐心等八嘴公细说,开口痛陈:“洛儿,我家丫头和京辰得罪了县太爷,两个人都被捉起来了。县太爷拿他们要挟,非要净姑娘嫁给掌印何大人做妾。我们是走投无路才来求你们啊,洛儿,求求你和净姑娘,救救他们两个吧。” 越谷话里哽咽,乡亲们听得心酸,也一同附和起来:“是啊,洛儿,只有你能帮咱们了。” 杨洛闻讯一惊,为难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纪母心慌,又急得跪下哀求:“洛儿啊,我们老纪家就这么一个孩子,京辰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他死去的爹啊……” “纪大娘莫急。”杨洛知晓此事他一个人说了不算,连忙将纪母扶起,回头吩咐,“小容,马上到厢房把净姑娘请出来,一同商议。” “是。”小容领命,匆匆离开。 不一会儿,小容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手中高扬着书信和玉佩,大喊道:“不好啦!不好啦!净姑娘留书出走了!” 晴天霹雳! “这下完了,全完了……”纪母绝望地喃喃,随后便晕了过去,乡亲们一拥而上扶着她,怎么也唤不醒。 杨洛连忙夺过书信一看,认出了蓝净娟秀的字迹。 他有些恍惚,他不相信,不相信她会不告而别…… 他对她,大概……早已不是什么君子之谊,他只是不敢说,一直不敢说! 杨洛失意地接过蓝净留下的玉佩,将它珍视地裹在手心。 眼下,纪京辰和越宁被捕,净姑娘也受胁迫,村中除了杨洛,无一人能破局——唯有杨洛背后的杨家,才有能力完满地解决此事。 杨洛还记得母亲离世时,他有多痛恨那个寡情薄幸的父亲,甚至把父亲送他的东西都烧了。他暗里发誓,此生与杨家再无瓜葛,死后亦不入杨氏宗祠。 可乡亲们待他如子,多年来照拂有加,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种时候袖手旁观。 这份恩情,他愿违誓以报。 “小容,我爹何在?”杨洛决然回头,笃定地问。 他早知小容是父亲派来的人,当初留下她,不过是怕她夹在中间为难罢了。 没想到她能“派上用场”。 “啊?”小容还以为自己“潜伏”得足够好,微微吃了一惊,“大人可能……还在京中……公子有事可以去陶县的‘宁香别院’找祁总管,祁总管一定会帮公子的。” 救人要紧,容不得她矢口否认。 这一点,小容拎得清。 “谢谢。”考虑到救人之事,还需多方打点,杨洛一刻也不敢耽搁,“各位乡亲,容洛儿先去准备,救人之事,定当竭尽全力!” 乡亲们一再向杨洛道谢,杨洛也不确定能否帮上忙,羞愧之下,又向长辈们施以大礼。 一时凄风苦雨,笼罩着整个丛村。 那些自私和贪婪的阴翳,逐渐侵染这一片宁静祥和的土地,把世间的澄明,都换成了浊气。 9. 惊鸿一瞥 时近黄昏,霞如赤练。 绛红的余晖随流云飘荡,耀眼的霞光渲染了整个陶县。 百里长街,青阶上下,皆有百姓抬头望天,议论着那天庭的泼墨。亭台之上,更有富家公子酒后诗兴盎然,吟出一阕“暮色丹青惹人怜,倒看画外酒中仙”。 陶县市集上,人来客往,热闹非凡。那终年繁闹的酒肆,依旧人声鼎沸,吆喝如雷。 此时,一名身披黑袍的女子匆匆走入人群之中,以皂纱掩面。人们狐疑地看向她,不明就里,纷纷让出一条道路让她通过。 此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花娘。 她停在街角的“老李杂铺”前,将无倞的血书往柜台上一放。 老李是个黑商,只要银子到位,什么都好商量。他见花娘穿着一袭奇异的黑衣,又按下一张血书,似乎明白了什么。 老李惯见“奇人”,对此也不惊讶,拿起血书一观。 帛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难以辨认。老李凑近些看,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袭来,呛出一阵咳嗽。 字迹倒是清晰了—— 八卦镜九面。 瓷碗九个。 烛台十八。 符纸若干。 …… “没问题,二十两,十五天后来取。”老李提笔记账,花娘也爽快,交出一锭银元。 “有劳掌柜了。”她说罢,转身离开,落寞地走进了喧闹的长街。 无倞说要开坛作法,才能在镜中窥得天机,探知少陵所在。 可若他存了什么坏心思——坛一开,阵一启,她也不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到底是寻夫之心,胜过她自己的命。 秋风乍起,落叶如尘,那一丝怅惘又不知从何处泛起。 花娘孤寂地漫步在长街上,看着一张张陌生的笑脸,幸福而满足,想起那年他们也牵手走过一段,以为可以相伴终老,却怎么也没料到,最后竟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经年岁月,无声而逝。 漫山遍野的凤凰花,在风中开开落落。 再无人记取,那段过往。 落霞愈收,秋风愈烈。花娘身上的黑袍如同即将湮灭的灰烬,挣扎着缭乱而舞。 她永远忘不了这个季节,纷乱的一切便是从这秋风中开始。 花娘望向远方,只见赤色的霞光从崭新的白石牌楼上一点一点褪去,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那家客栈的模样。 那千年古道,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样子,可那些刻骨铭心的点滴,却如在眼前。 花娘追逐着那片流云而往,不觉走进了一条暗巷之中。 废弃古巷,已无居室,沿途过去,空旷寂凉。 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吆喝,花娘回首远观,只见数十名粗野的官兵冲入,连驱带赶,将百姓都拦到一旁,口中厉声喝道:“县太爷回府,所有人回避!回避!” 一时间,鸡飞狗走,人心惶惶,百姓唯恐避之不及。 花娘无心过问俗事,清冷转身,正要隐入古巷深处。 谁料就在那一秒! 她猝然看见了他! 那个跟在县令轿子后面,穿着赭衣的他! 那个她苦等一千五百年,念得肝肠寸断的他! 她不是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这样不期而遇。可当她真真切切地看到那张刻骨铭心的脸时,一切都崩塌了!所有的痛苦、思念、牵挂一瞬间化成泪水,决堤而出! “少陵……少陵!”她奋不顾身地冲出巷道,奔向长街,只想再好好地,好好地看他一眼! 恰在此时,县令的队伍经过一家小客栈。身穿赭衣的纪京辰讪讪地对身边的官兵说道:“官爷,我,我实在憋不住了,能不能到那儿解个手?”他指了指小客栈,腕上的铁链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麻烦死了。”官兵一脚将他踹出了队伍,粗短的脚镣差点儿绊倒他,“你小子最好别给爷耍花招!阿森!阿福!押他去那儿解手!快点跟上来!” “是!”两名官兵得令,将他架入了客栈之中。 同一时间! 街上骤然刮起一阵莫名的妖风,吹下漫天凤凰花瓣,更吹得轿子七零八落。 那一刻,日月无光,天地凌乱。一抹黑袍如鹰隼张翼从天而降,落在“溃不成军”的队伍之中。 花娘从后一手攫住了囚徒的肩膀,激动地唤了一声:“少陵,是我,苑华!” 同穿赭衣的越宁,被花娘擒得生痛,连忙大喊:“疼!” 女的?! 花娘瞳孔一缩,心上如被匕首狠狠刺下,痛得忘了呼吸! “怎么会……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看见他了!”她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掐着越宁的喉咙,厉声问道,“说!他去哪儿了?” “咳咳……”越宁吓坏了,努力扯开对方的手,拼命地呼救,“救命……救命啊!” “有刺客!保护大人!”长街四角,风沙乱舞,百姓们纷忙逃命,官兵们执刀相向,把花娘围个严实,“大胆女贼,竟敢公然劫囚,识相就乖乖束手就擒!” 花娘不愿伤害自己守护的子民,只好推开越宁,三步跃上了破轿之顶,慌乱地张望——狼藉的街道上,再无行人,哪还有什么囚徒? 莫非,真是她看错了? 不……绝不可能! 就是再等千年,她也决不会错认那一张烙入骨子里的脸! 她急了,她慌了,眼泪就那样绝望地掉下来,一滴一滴地碎落在大地上。 “把夫君还给我,只要你们把他还给我,我可以满足你们任何愿望!” 胡县令一听,才敢在轿中探出半个脑袋,从人缝里偷瞄。 不是行刺?不是劫囚? 只是一个疯婆子求夫君? 嘿,那就好办了。 胡县令抖抖瑟瑟地从众官兵后面走来,正了正衣冠,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你们谁是她夫君啊?给本官出列!” 众官兵面面相觑,皆摇头。 花娘从轿上一跃而下,向县令言明:“大人,民女要找的是一名男囚犯。” 越宁心中一个激灵,猛然望向这位如凤凰花般瑰丽的女子! 她该不会想说,呆子是她夫君吧?! 胡县令瞟过越宁身边,纪京辰确实不在,便招来手下问:“那混小子上哪儿去了?” 手下低语:“回禀大人,他到旁边的客栈解手去了。” 胡县令心生一计,给手下打了个眼色,便一巴掌掴到对方脑门上去,责备道:“你说你,怎么就让他跑了呢,他可是朝廷重犯啊!” 花娘心中一凉:“你说什么?他跑了?” “你这个杀千刀的,居然现在才告诉本官!”胡县令一边戳着手下的脑门,一边“懊恼”地摇着头,“姑娘,你夫君的武功实在太高强了,本官的人想拦也拦不住啊!” 花娘又哭又笑,频频点头:“对,是他,就是他,他的武功的确很高。” 越宁伫在一旁听着,心中困惑:呆子会武功?锄地也能锄出这本事? 胡县令一把将手下推了个踉跄,吼道:“还不快告诉姑娘,她夫君上哪边去了?” “是是是!”手下指着市集口的方向,胡诌道,“那边!姑娘,他跑那边去了。” “多谢。”花娘感激涕零,忽如鬼魅消失,众人还看不真切,沿途已是一地的凤凰花瓣。 胡县令目瞪口呆,半晌反应不过来:“这,这,她是人是鬼啊?” “大人,江湖术士的伎俩,不足为惧。”手下笑盈盈地伸出大拇指,奉承道,“倒是大人这招,实在高哪。” “这种小事,不值一提。”胡县令得意洋洋地挺直了腰杆,哼了一声,“她砸了本官的轿子,总得付出些代价。” “对了,大人,您是怎么知道她夫君武功高强的呢?” 县令故作高深:“你看她武功如何?” “还不错。” “女子择婿有讲究,从古至今都一样,这里面的学问,你是不会懂的了。”胡县令以为,那“疯婆子”多半是认错了人。就纪京辰那种“窝囊废”,她不当看得上。 “是是是,大人学识渊博,小人佩服。”手下一个劲地夸,夸得胡县令飘飘然。 此时,纪京辰舒舒服服地从小客栈里走出来,见队伍停在原地“等他”,深受感动,颇有感触地对越宁说道:“我看这县令大人本性不坏,对囚犯也挺好的嘛。” 越宁满脑子都是花娘寻他之事,一直鼓着腮帮子,跟鲀鱼似的睨着他。 他不是只喜欢她一个么,怎么又去招惹别的姑娘?人家还称他为“夫君”呢! “世上人人都好,就,你,不,好!哼!”越宁“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头不理。 她是洒了满满一坛子醋,才会酸得如此彻底。 纪京辰压根儿不知街上之事,呆头一愣,实属不解。 长风一掠,吹起无数凤凰花瓣,有一瓣飘悠悠落入他的发隙之间,遗落了前尘的碎屑。 10. 魑魅魍魉 丛村中,杨洛收拾好一切,独自背着行囊上路。 他的腰带上,缀着蓝净留下的玉佩。 夕阳西沉,天色已昏,杨洛擎着火把,从山隘一侧的幽径离开。丛村所处偏僻,路又难行,无马无驴,出入只靠一双脚。 他沿着崎岖的山路快步前行,期望天亮之前能够赶到陶县。 一路行至夜深。 更深露重,秋月无光,四处风沙乱舞,树影婆娑,仿佛有鬼魅潜行,如影随形。 杨洛不安地环顾四周,总觉得丛林间有诡谲视线,渐行渐近。 像是……有什么在跟随。 火把燃尽,光芒渐弱,一道碧绿的暖光从杨洛腰间散发出来,晶莹澄澈,剔透浮光。他低头一看,蓝净留下的玉佩在暗夜中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正在此时,一阵阴森的窸窣声在林间响起。杨洛是习武之人,分得出风动和物动,当下便知丛间有异。 “什么人?”他警惕一问。 冷月无声,四下幽寂。 他正疑心是不是林中猛兽,突然一道凛冽的寒光从丛间闪现!若不是他反应迅速,及时抽身闪避,只怕锋利的刀刃早已断他喉咙! 惊魂未定,魅影已落下,数把长刀凶狠地劈过来,毫不留情! 如此嗜血的目光! 如此毒辣的招式! 刀刀要杨洛的命! “你们是谁?为何要杀我?”杨洛意识到这股杀意非比寻常,狼狈地拆了几招,质问无果,一心逃离。 他刚喘过一口气,黑袍若百蝠一掠,帷帽下露出一个个鬼怪面具,狂徒手中长刀又起! 穷追不舍。 杨洛踢起尘沙,以迷眼目,身前三刀乱下,身后刀光如电! 转身! 抵御! 火把倏地被削得整平,光芒顿时消失! 他自知双拳难敌四手,一个趔趄,转身欲逃!谁料魅影如鬼,疾如雷电! 玉佩还泛着碧绿的暖光。 “畜生!受死!”恶语回荡在丛林间,紧随的一双狠厉的红眸,让人根本无法直视! 一刀刺来! 长刀瞬间穿过杨洛肩胛! “啊!”杨洛痛苦得几近扭曲,心头偏又清醒得很,果断拔出长刀,慌不择路。 那些看见鲜血的影子如魔鬼一般,提刀又追! 杨洛强忍着剧痛,拼命地奔跑! 他不能无缘无故被这些亡命之徒杀掉,他还要救京辰和宁儿,他还要帮净姑娘摆脱逼嫁为妾的命运,他还要报答乡亲们的恩情…… 他抱着信念,奋力奔跑,可是无论他跑多快,身后的杀手还是能追赶而至! 玉佩发出那道温亮的光芒,是最好的靶心。 “为何要杀我?我和你们无冤无仇!”杨洛抓狂地呐喊,换来的却是身后长刀一划! “啊——!!!” 皮开肉绽! 眼看长刀就要穿肠而过! 千钧一发之际,有什么在丛林里炸开了。 白色的石粉弥散于天地。 “公子!”老者仲胥抱住杨洛,跃身而去! 追赶的巫师们拨开烟雾,发现“猎物”已不见踪影,阴森道:“何净蓝啊何净蓝,看你有几条命!咱们走!” 夜影暗淡,有什么眨眼消失在大地之上,悄无声息。 寒秋月夜,林间小道,又归于静谧。 * 翌日,天刚破晓,白如鱼腹。一丝清风拂过破旧的布幔,依旧带着刺骨的寒。 郊道之上,有一座荒废的庙宇,门墙焦黑,残垣断壁,大约是被焚烧过,如今已无人迹。 摇摇欲坠的庙匾,被黑色的布幔所遮盖,微风一来,晃晃若揭。 破庙之内,积尘三寸,青铜炉鼎倒在熏黑的柱子旁,撒下一地炉灰。那些高大的神像虽端坐着,也不甚光鲜了。 仲胥坐在破庙里,心中有些不快。他用柴枝挑了挑将近熄灭的火堆,烦闷地哼了一声。 柴火渐暗。 溅起的零星光点落在地上,灭了。 仲胥睨着身旁重伤的杨洛,心中有怨:“你说你,好端端的,戴我们家净儿的玉佩干什么?这,这不是找死吗?” 杨洛宛若死人,双目紧闭,身体冰冷。 仲胥在掌印何家多年,一路风风雨雨,浮浮沉沉,早就没剩下多少良心。他要给杨洛一个痛快又有何难?他只是拎不清,此人在蓝净心中的分量。 蓝净的玉佩,是何家祖传的古玉,更是何家未来家主的象征。 自蓝净八岁接过玉佩,这玉佩就从未离过她的身。 如今,她竟将玉佩“转赠”杨洛,究竟何意…… 突然,杨洛剧烈地咳了几声,抽动着包扎过的伤口,痛得面容扭曲。仲胥无计可施,叹道:“唉,早知是你,老夫就不救了。” 破庙外的天色,白蒙白蒙的,兴许是天要亮了。一只雪白的鸽子收翼落在门槛上,活蹦乱跳。 仲胥抬头,只见一抹湖水般的蓝衣出现在破庙门前,他霍然站了起来:“净儿。” 粉雕玉琢的人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目光从一开始就停留在那个躺着的人身上,不曾离开。 仿佛,每一寸呼吸,相连。 仿佛,每一道伤痕,共感。 看着他胸膛轻浅地起伏着,蓝净几乎要失去靠近的勇气。 明明是她求来的结果,她何以不忍…… 难道,她真的对他生了荒诞的…… 不,绝不可能。 她霜雪般的美眸冷下来,逐渐坚忍。 蓝净来到仲胥面前,漠然道:“你不该救他。”她沙哑的声线依旧不堪入耳,“玉佩是我故意留下的。” 仲胥了然。“你要拿他当替死鬼?” “巫师拿他当我,一刀把他杀了,自然好。他们杀不成,顺着路追出丛村,我自然也安全一些。” “你怎么就断定,他一定会带上你的玉佩?”仲胥不解。 蓝净把唇一咬,话未说半句,已经湿了眼眶。 恩将仇报,非她所愿! 杨洛待她之心,她又岂会不知? 仲胥不懂,她就是留下一颗石头,一粒沙子,杨洛也愿意带在身上…… “你看看你,成何体统!” 仲胥最受不了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扬袂背过身去,有些恼意。 她既“贪生怕死”,就不该出现在庙里,否则就是言行相悖,口是心非。 她若诚心拿杨洛做饵,不会教仲胥误救了他。 到底还是心软了。 这个叫杨洛的男子,乱她心神,置她于险境,早晚会成为她的绊脚石,断不能留。 “既如此,那就剥了他的皮,让他在巫师面前替了你。”仲胥从袂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正要刺向杨洛—— 蓝净大惊失色,仓皇挡在杨洛跟前,大喊道:“等一下!”那一声兽吼,鬼哭狼嚎,惊落天地。 她下意识抚过自己受伤的喉咙,晶莹的泪水滑落到精致的脸上。 一株玉兰,带雨飘摇。 仲胥似乎看出端倪,气急攻心:“净儿,你莫要告诉仲叔,你对他,对他——你可是何家唯一的血脉,绝不能做出背弃祖宗之事!” 槛前白鸽,抖抖身子,张翼飞去,再无踪影。 蓝净确定,心中那一抹柔软,与情爱无关……她又是为何这般在意?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昏迷的杨洛身上。 谦谦君子,清颜如玉,俊美若仙,即便白裳染血,也如梅在雪。 他就像一个活着的倒影,和她有着相同的轮廓,相似的灵魂! 那是一种叫人无法抗拒的相像。 否定这种相像,如同否定她活着一样。 蓝净痴迷地走近杨洛,蓝衣如波,轻盈步履,淡淡浮光。 恍惚间,她仿佛又走进了那一座华丽的六角凉亭。亭中的少年郎,俊逸非凡,风仪千万,一看便知非池中物。亭外高朋满座,见剑舞流彩,不由得纷纷夸赞:“何大人好福气,令郎少年英雄,他日必成大器!” 剑光下的英秀眉目,轩昂气宇,赫然在目。蓝净轻轻蹲下,抚过杨洛苍白的面庞,只觉得他像极了当年的舞剑之人,不,他分明就是!她断定了这个躯壳是为此存在的! 蓝净沿着他的鬓角划过,指尖所到,完美无瑕,这让她感到莫名慰藉。 她如痴如醉,深深沉溺,自言自语道:“有没有觉得,他像谁?” 仲胥未解其意,摇了摇头。 蓝净身子微颤,几近崩溃:“他就像爹最引以为傲的那个儿子!” “胡说八道!你才是何大人的——”仲胥说着,竟有三分心虚,怅惘一叹,胸中多少无奈。 蓝净无助地看着他。 像是在等待,一个比较不可笑的答案。 “多思无益,你走吧,巫师也许很快会找到这个地方。”仲胥了解她的性子,并不打算作无谓的劝说,眼看天色渐霁,视野渐明,不由得提醒一句。 他打从心里不希望她涉险。 “事已至此,你且照顾好他。”蓝净拾得几分理智,黯然转身,轻如纤尘,忽又定住身势,“他醒后会去陶县救人,你从旁襄助一二。那个叫‘越宁’的姑娘,我不希望她死在别人手上。”说着,蓝衣翩然,再无影迹。 仲胥仿佛看到希望,咀嚼过一个陌生的名字,眼里有光。 “越宁……” 11. 身陷囹圄 陶县府衙。 天方亮起,万物初醒,一束阳光透过青瓦的缺口投到牢狱的过道上,细密无缝,又清晰如雨。 牢狱内,风干物燥,阴冷酸馊,一条相对整洁的过道分出男女两牢,隔空相望。过道上仍有半壁石墙,大概是此处日久失修,才“不分男女”。 笼中人大多在酣睡,一些“鼠辈”爬过干硬的禾秆,叽叽两声,又嬉戏去了。 纪京辰为越宁打了胡县令,活罪难逃,提堂前已经是“戴罪之身”,也就无所谓按章审理下狱了。 越宁蜷缩在大牢的角落,双手抱膝,怔怔出神。 一夜无眠。 她只要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回荡起街上女子的话——“民女要找的是一名男囚犯。” 抬头看大牢里的纪京辰,他还在稻草堆上酣睡,怡然自得,仿佛躺的是什么锦衾软褥。 长睫轻伏,眉宇英朗。 那一股骨子里透出的桀骜如蛮牛般不驯。 他没有杨洛那样的谪仙之姿,却明如曜石,灿若骄阳。 她越来越辨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她对他的感情……还有些朦胧。 不一会儿,衙差来分发早饭,将所有人叫醒。 纪京辰一屁股坐起来,咧嘴一笑:“宁儿,早!” “呆子。”被关在对面牢狱的越宁被他的傻样逗乐了,不禁莞尔。 “宁儿笑起来真好看。”一双带笑意的明眸,澄澈如碧江秋水。 越宁心里美,也无甚胃口,干脆以逗他为乐。“你啊,晚上打鼾跟打雷似的,害我一晚上睡不着。” 纪京辰信以为真,顿觉愧疚,不,简直是罪孽深重,当下拍着胸脯保证:“宁儿,我保证,你睡下以后,我绝不睡!” “那我醒过来,谁陪我说话呢?”越宁“苦恼”地问。 “我呀!”纪京辰嘴皮子比脑瓜子快,一下子跳进“陷阱”里了。 “行啊,就这么决定,谁做不到,谁是小狗。”越宁温良地冲他一笑,笑靥如花,“你先吃早饭,别饿着。” 纪京辰满心欢喜地捧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起脏粥,活脱脱一个粗人,仪态全无。 直到把粥喝完,袖子往嘴上一抹,他才发现不妥—— 这……好像不对啊!她睡时,他不能睡,她醒时,他也不能睡,那他岂不是没法休息? 不行,答应宁儿的事必须做到,不能反悔! 他一握拳,一捶掌,铁了心从今开始熬着! 幽冷牢狱,昏暗阴湿,寒气一点一点从地表透出来,渗入骨髓。越宁没有食欲,一整天蜷缩在角落,偶尔和呆子搭几句话,也觉得无趣。 到底是个纯真的小姑娘,没犯过什么大错,一下子被投进大狱,她心中必然恐惧。 大牢背壁,四处刻着“冤枉”二字,禾秆之下,更有斑点血迹,零星飞溅。越宁念着家中慈父,鼻子一酸,泪水不禁滑落下来。 都说人心最软时,阴盛阳衰,寒邪便会入体。越宁难得好好睡一觉,谁料这一觉睡去,便是终日的昏昏沉沉。 又过了一天。 清晨时分,一缕清光从瓦口投来,尘埃如流金飞扬。 纪京辰健壮如牛,自然没什么大碍,只是按照“约定”白白熬了一夜,困倦难当。 他捏了大腿一把,好让自己清醒些向越宁问个早,不想一抬头,便见她环抱双膝,身子抖得厉害。 他立马扑到牢前,攥着铁杆,着急地问:“宁儿!宁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越宁病恹恹地睁开双眼,动了动苍白的嘴唇,有气无力地回答:“好冷……好冷……” “坏了!准是得风寒了!”纪京辰急得困倦也忘了,把铁牢笼摇得嘎吱作响,朝外头大喊,“来人啊!差大哥,救命啊!这儿有人病了,快来人啊!” 这一喊惊醒了不少熟睡中的狱友,有人不满地骂道:“闭嘴!再吵老子扒了你的皮!” 不一会儿,随声附和的人也多了起来:“就是,死了也不一定有人管,谁还管病人呢……” 正喧闹着,一名衙差闻声而来,粗犷怒目,凶神恶煞地吼道:“都活腻了是不是?”话音刚落,牢内立即鸦雀无声,衙差睨了睨四周,沉声一问,“说,谁带头吵闹?” “我!”纪京辰生怕衙差看不到,伸手往外招了招。 “你?”衙差失笑,打量过这个百闻不如一见的“老实人”,颇有意味地质问,“你小子有九条命?” 纪京辰一心惦着越宁,哪里还有心思管自己?他用手指着廊道外的越宁,心急如焚:“差大哥,她病了,您看她多难受,我求您给宁儿请个大夫,我求求您了!” 恳切的目光,真挚如童,这让衙差想起家中小儿,也是这般纯净。 衙差淡淡地扫了越宁一眼,如视死物,不愠不火地回应纪京辰:“你就是跪在地上磕头也没用,规矩就是规矩,自求多福吧。”他当差多年,早不剩多少恻隐之心。 他网开一面,这刑罚就得自己领。 衙差正要迈步离开,纪京辰突然扯住对方的袖子,激动地攀着他的手臂,锲而不舍:“差大哥,求您大发慈悲,给宁儿请个大夫,或者,或者给她煎一服祛风寒的药。差大哥,只要她能好起来,您让我干什么都成,真的,我身子壮,什么粗活累活都能干——” “滚开!”衙差本已原谅他的莽撞,没想到他还在闹,一下子恼了,“你再多说半句,别怪老子动刑!”衙差狠狠地甩开他的手,愤怒离去。 纪京辰本想再喊,恰 在此时,听见越宁虚弱地劝了句:“呆子,不要求他,他真的……会对你动刑的,你再这样……我以后……以后不理你了……” 点滴关怀,字字锥心。 纪京辰心中百般滋味,岂是一个“悔”字能道? 是他打了县太爷,是他害宁儿受这牢狱之苦! 一切皆因他的鲁莽! 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苦,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做不了…… 一拳,结实地落在墙壁上。 牢间微微晃动一下,石灰纷纷落下。 纪京辰恨恨地睨着袖口的灰粉,先是发愣,后是一丝欣喜。 他怎么没想到,身上还有衣物能御寒! 他没多考虑,火速脱掉了身上的赭色囚衣。囚衣卡在手铐上,被毫不留情地撕开了。 一瞬寒气侵袭,如凉水浸漫,没过头顶,他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不……你快穿上……穿上……”越宁懂他的心思,可她不能让他遭这样的罪,绝不能! “我打小身子好,扛得住,没事的。”纪京辰将囚衣从牢缝中拉出去,然后使劲往对面的牢外一扔,“快穿上,还暖和着!” 女牢里的囚犯皆像木雕似的盯着衣服,干瘪而无望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艳羡。 “不穿!”越宁咬着苍白的嘴唇,通红的眼眸直直勾着这一件赭色囚衣,豆大的泪滴从眼角滑下,“我穿上了你怎么办……你怎么办……” 这是怎样的一种福气…… 叫人连感动也会心疼…… “反正我不穿,你爱穿不穿。”一束清冷的微光打在他坚毅的面庞上,如此倔强,如此叛逆。她好像从来没发现,这个憨厚的傻小子,原来也有让人无法回避的光芒。 无奈之下,越宁只得一点一点将囚衣拉入牢中,披在身上。 温暖的囚衣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仿佛一个热烈的拥抱,将她紧紧地包裹着。 那一刻,委屈决堤,深情难却,她再也无法自抑,放肆得如同三岁孩童,在阴冷的牢狱里嚎啕大哭。 纪京辰心头一紧,扑到牢门前急问:“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没什么,很暖……真的很暖……”越宁泪汪汪地凝望着他,朦胧的视线里,是一个颀长的身影,一个熟悉的轮廓。 纪京辰安心下来,露了疲色,没有搭话。 秋寒入骨,他裸身在狱,早冻出一身鸡皮疙瘩。他在狱中不停地走动,方能止住身体那股不由自主的颤抖。 慢慢的,越宁哭累了,不久便昏沉睡去。 梦里,那个颀长的身影仍在来回踱步。 还有一道清浅的光芒。 他日大梦醒来,人事尽改,这珍贵的一切,她都不曾忘记。 12. 宁香别院 时又黄昏,城外一片缭绕的紫霞,凝在半空。 破庙之内,门庭破落,萧瑟如初。老者仲胥独坐在柴焰前,随手添了柴枝。火苗“噼啪”一声旺了,惊动了谁微弱的呼吸。 杨洛的眼珠子动了动,眼帘并未打开。身上强烈的痛楚,竟让他无法彻底清醒过来。 迷糊中,他干裂的嘴唇一直念着相同的名字:“净姑娘……净姑娘……” “净儿也是你一个村夫配惦记的?”仲胥听得恼火,一张脸拉得极沉,侧目看杨洛,此人确有几分朗逸淡雅,如那六角亭中,执剑起舞之人…… 往事不可追。 “咳咳……”杨洛在疼痛中挣扎了好一阵,终于惺忪睁眼。 仲胥既不言语,也不相助,冷眼旁观。 杨洛醒来便见柴堆旁坐着一名老者,额面饱满,髭须整洁,长发无冠而束,干净得体。 仲胥与他对视一眼,站起身来。他高挑清瘦,穿一身枣色长锦,束云雷纹腰带,倍显沉稳。 “是……您救了我?”杨洛支起半身开口,总觉得躺着失仪,着急要起,又浑身无力,“晚辈杨洛,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仲胥,仲吏之。”仲胥蹲在杨洛面前,并无好脸,“别逞强,躺下吧,死过一回了,得慢慢养。” “不,仲先生,我还有急事,必须到陶县的‘宁香别院’一趟。”杨洛没忘记救人之事,挣扎要起,就像扑腾在水里的鸟。 仲胥见疑:“宁香别院?那是长信侯府邸,你去那里做什么?” “长信侯?”杨洛一愕:难不成…… 他眼底掠过一阵惊异,呼吸不稳,看起来更虚弱了三分。 “对,长信侯杨川。”仲胥一言,让杨洛悬着的心着了地。 果然。 “实不相瞒,我乃杨川之子,爹娘和离以后,娘把我带走了……咳咳咳……”杨洛一咳,又牵动了伤口,几乎要痛出泪花。 仲胥微讶:这山野村夫竟是杨川之子?! 那他和净儿岂不是—— 这事比他想象中要棘手。 若杨洛觉察到这一趟受伤并非意外,侯府之人定不会善罢甘休。 更糟的是,长信侯对蓝净也是了如指掌…… “既如此,那仲某便好人做到底,护送公子到宁香别院。”仲胥不敢违逆蓝净之意,佯装贪婪,“公子顺利到了别院,可别忘了老夫这番辛劳。” “那是自然,仲先生大恩,杨洛没齿难忘。” 仲胥雇轿将杨洛抬往陶县,期间丛间有异,风随影动,暗里翻涌。他不动声色为杨洛添了长衣,将他腰间玉佩隐去。 他只需掩护蓝净便好,暂不必害杨洛性命。 暗影踌躇,眨眼掠去。 不久后,仲胥带着杨洛来到陶县的“宁香别院”。偌大庭院,乌青瓦盖,长角飞檐,仙居雅筑,如同一张安静的画卷,奢华低调。 这感觉,倒是与丛村所居相似。 杨洛记得幼时曾在这里居住,对这白墙青瓦之居有些记忆,不过印象不深,只记取“宁香”二字,源自满庭金桂。 丛村那棵无花无果的桂树,大约也来自此地。 仲胥替杨洛敲了敲门,门房出迎,认得何家幕僚,不由得一阵讶异:“仲先生?” “你们家公子路上遇袭,意外为仲某所救,给你们送回来了。” “公子?”可别院里从无公子…… 门房不敢怠慢仲胥,将他们请至厅中,喊出了别院中的祁总管。祁总管一听仲先生带着伤重的公子回来,忙不迭迎了出去。 “仲先生。”祁总管有礼地向仲胥作揖,瞥过地上满身血污的杨洛,心中大惊,“公子!”说罢,他倏地跪下,满目尊敬。 祁总管乃杨府旧人,自是识得杨洛。 杨洛养了一口气,精神比昨日要好些,撑起身子问:“您是……祁总管?” “是的,公子,小人正是宁香别院的总管祁晨。”祁总管看起来并无恶意,忧色浅露,“公子伤势如何?究竟是什么人,敢对您下手?” 杨洛原以为,祁总管是与仲胥年岁相仿的老者,没想到他这般年轻,约莫三十七八,脸长身宽,算不得壮硕,举止倒是温文。 “我无大碍,眼下有件迫切之事,希望祁总管能帮忙,杨洛感激不尽!”他一个激动,又牵扯了伤口,疼得止住了言语。 “公子哪里话,公子有吩咐,祁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洛怕胡县令将纪越二人提堂用刑,顾不得自身伤势,要把话说清:“丛村的纪京辰和越宁是我好友,他们误伤了陶县的胡县令,被他带走了,求您想办法救救他们。还有!”杨洛一手握住了祁总管的臂膀,满目通红,“有一名叫‘蓝净’的姑娘,身世可怜,如今还被胡县令逼嫁何大人,求您帮帮她!” “何大人?”祁总管知晓仲胥身份,抬头与他面面相觑。 仲胥是万不能让祁总管查到蓝净头上的。 他一听杨洛所救者为“越宁”,想起蓝净的话,马上开口:“仲某在陶县有几分薄面,这件事,老夫来办。祁总管,好生照顾你家公子,仲某去去就回。” “仲先生大恩大德,杨洛无以为报!”杨洛是个知义守礼之人,硬要支起身谢过仲胥,仲胥连忙将他的肩膀按了下去。 力度之大,令人诧异。 杨洛动弹不得。 “不必多礼,等一切尘埃落定,公子再酬谢不迟。”仲胥转身离去,再无二话。 * 仲胥离开宁香别院时,天色灰沉。 暗暗云雨,摧山欲来。 仲胥刚到县衙门口,大雨便倾盆而下。守门者眼尖,认出是掌印何家的仲先生,好生礼待,将仲胥引入内堂。 县衙内堂,一方横匾,一幅自鉴悬镜图,配案台木椅,庄严肃穆,雍容大气。左侧梨木架上,摆放着一只天青釉瓷瓶,上面疏松插着几根凤凰枝,在陶县,路人皆知是祈福之意。 片刻,胡县令从侧室出迎,恭敬地作揖道:“仲先生,久等了。”胡县令虽刻意打起精神,却掩不住满脸疲色,看他官衣宽身,瘦削一轮,显然近况不如人意。 “多日不见,胡大人清减了。”仲胥礼貌回揖, “看来,胡大人确如外界所言一般,为何大人纳妾之事竭尽心力,仲某回去,定向何大人如实禀告。” “哪里哪里,庶务缠身罢了。”胡县令讪讪一笑,忙请仲胥上座,“不知何大人有何吩咐?” 仲胥捋了捋胡子,故作诡秘:“仲某这一次,是因私前来的。” “哦?”胡县令见疑,他与仲胥交情不深,不得不叫人多虑,“不知,所为何事?” 仲胥吊着对方,也不明说,见小厮端上一盏茶,他便以茶盖浅揩白瓷茶碗,当即呷了一口。 味道回甘,芬芳无比。 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好茶,好茶。”仲胥连连赞叹。 胡县令一心要切入正题,刚张口,又怕失了礼数,只好客套道:“哪里哪里,粗茶一杯,让仲先生见笑了。” 仲胥见胡县令有些焦急,觉得时机成熟,让其屏退左右,凑到他身边耳语:“大人好糊涂。” 胡县令吓出一身冷汗。“仲先生,此话怎讲?” “大人是否寻得一位叫‘蓝净’的绝色佳人,要将她进献给何大人?又是否抓了一对丛村的男女,将他们关押在陶县?” “不错。”胡县令不敢相瞒。 “大人可查清楚他们的身份了?” “没,没有……”胡县令已经猜到这些人别有身份了,心都要提到嗓子眼,“难,难道……他们不是普通村民?” “他们若是普通村民,仲某就不会跑这一趟了。”仲胥故作神秘,掩嘴低语,“他们三人,都是长信侯的人。侯府公子方才大发雷霆,说要拿大人问罪,仲某办事恰巧听见,想着胡大人也是一番好意,特来相告。” 胡县令哪知,这么个偏僻的村落还会藏着侯府的人,当下一拍大腿,泫然欲哭。“仲先生哪,要不是有您,本官就犯糊涂了呀!” 世人皆知,仲胥在何府地位超然,断不会为几个毫不相干的村民求情。 “胡大人莫急,仲某前来,是想讨个人情。您不追究蓝净之过,且把那对男女交给老夫,老夫把人带回宁香别院,何府承了您的情,长信侯又承了何府的情,断无人追究此事。” “好好好,一切听先生的!”胡县令开罪不起这些“神仙”,马上喊来衙差,“赶紧放了丛村带回来那两个人,不不不,将那两个人请出来,交给仲先生。” 衙差领命离去。 仲胥谢过胡县令,担心他在何大人面前多嘴,特地嘱咐一句:“此事日后再提,便是取祸之道,于大人官途不利,望大人斟酌一二。” “是是是,多谢先生提点。”胡县令躬身作揖,感念仲胥恩情。 “那仲某就不多留了,接了人便离开,多谢大人的好茶。”仲胥见此事已了,久留无益,向胡县令告辞。 “仲先生慢走。”待仲胥离开,胡县令才悟出仲胥让他别再提起的“深意”——名利场上的“老狐狸”,怕是要告诉何大人,他这一趟为侯府“救人”有多么艰辛。 想独吞功劳? 没门。 谁都有一张嘴,他胡俨难道就不能颠倒黑白,邀功请赏么? 13. 南柯一梦 秋寒雨苦,淅沥如诉,宛若女子之泣,叫人身心俱伤。 牢狱之内,虚弱的越宁从睡梦中醒来。她尚未睁眼,已听到了雨声和忙碌的脚步声。 她艰难地翻动身子,只觉得身如铅重。她微微张开双眼,只见大牢廊道之上,破瓦数寸,光雨同漏,织成了几道致密的水柱。过道下,雨水濡湿一片,几名衙差正忙着提桶接水。 越宁疲惫地爬起来,额角微汗,惺忪的眸子盯着不远处一碗飘香的热粥,一种久违的饥饿感让她动了心思。 好歹是食物,春种秋收,偶尔也该学学从不浪费食物的呆子—— 她这才想起纪京辰来,猛地看向过道对面,那呆子竟爬上了门栏! “你,你在做什么?”越宁傻了眼。 纪京辰昨日把囚衣给了她,冷得直打哆嗦,只得在牢里上蹿下跳。天明之前,他困得要死,想靠墙打个盹,岂料人还没睡着,便冷得直打喷嚏,他怕吵醒她,喷嚏还得掐着鼻子打。 他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遭这种罪。 就在他“困不欲生”之时,一只肥老鼠出现了。它肆无忌惮地从他脚边踱过去,大摇大摆,趾高气扬,这样的相遇,注定了它的悲惨命运。 纪京辰从门栏上跳下来,裸身活动看起来更轻盈敏捷。他手里倒提着一只肥老鼠,咯咯一笑:“胖胖,我就说你逃不掉嘛!哈哈!”他将它拎起来,伸出牢门外展示一番,“宁儿,你瞧它多笨,放了三十回还跑不掉。”可怜那只肥老鼠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只有爪子在挠。 越宁一想到纪京辰一晚上都在捉老鼠驱寒,心里就泛酸,眼眶也红透了。她匆匆解下身上的赭衣,急道:“你赶紧把它穿回去,不要再捉老鼠了。” “别别别!”纪京辰一个劲地摇头摆手,晃得那肥老鼠眼冒金星,“千万别脱!你要是着凉就麻烦了。再说,我还要和胖胖比赛呢!” 越宁知道他性子犟,拗不过他,心疼得几乎要哭出来。 纪京辰强打精神,笑着敦促:“宁儿,快,快把热粥喝了,冷了对身体不好。” 越宁无奈,只好捧起热粥,让自己先暖和起来。她靠着碗边啐上一口,竟觉得这粥的味道出奇的好,仔细一看,居然还有葱花和肉末…… 这种被宠爱的感觉……也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想起了纪京辰这些年来的守护。 忆起那时在后山丛林,天光如水,鸢尾如画……他的眼睛,情深无悔,若不是百鸟惊鸣,那一吻半道而止,她对杨洛,也许就不那么坚定了…… 四周一时安静,雨声连绵,纪京辰困倦难当,已经没有力气陪老鼠玩了。 他唯一的支撑,就是越宁满足的笑颜。 多看她一眼,他的幸福便多一分。 越宁永远不会知道,那碗不脏的热粥,是纪京辰用鞋底那张最大的银票换来的——那本是筹备婚礼的银钱。 既然她无心于他……不如让她在狱中舒快些。 正在此时,衙差突然把牢门打开,将两人提了出来,并解下手铐。“两位可以离开了,仲先生还在大门处候着。” 谁?仲先生? 纪京辰和越宁一脸茫然,纪京辰还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问衙差:“差大哥,我打了胡县令,可以出去了?” “对。”衙差再次确认。 “你个傻子!笨蛋!呆瓜!我们可以出去了!真的!”越宁情难自抑,扑到纪京辰怀中,激动得又哭又笑。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纪京辰疲累不堪,那条紧绷的弦一松,险些站不稳。 困倦,铺天盖地。 越宁发现他昏昏欲睡,慌忙之中只好捏住他的鼻子:“呆子,不能睡!咱们马上找个歇脚的地方!来!”越宁深吸一口气,将囚衣重新披回他身上,纪京辰倦不能抵,由着她牵出大牢。 沿途多少羡慕的目光,二人亦浑然不觉。 两人来到县衙大门,迎面走来一位老者,面容和蔼,苍发整束,一身枣色,活像个药郎中,又像个白面师爷。 “在下仲胥,仲吏之,奉命接两位回去。”他递来一把油纸伞,指着不远处的马车,不徐不疾道,“两位受苦了,上马车歇一歇吧。” 遥望那凤凰树头,隐约有一辆带蓬马车,遗世独立,远离那凄风苦雨。 越宁收了目光,视线停在仲胥身上。 她好像见过他。 却忘了在何时。 仲胥打量过这个水灵的姑娘,意识到她的戒心,马上补了一句:“赶紧离开此地,莫要让杨洛公子担心。” 此时此刻,别说是绝处逢亲,就是听到“杨洛”二字,两人心头也安稳不少。 越宁接过伞,扶着累到极致的纪京辰,登上了马车。 仲胥端坐前室,一扬鞭,马尾一甩,马车便咯噔咯噔地绝尘而去,留下风声雨声,散落天地。 苍宇茫茫,一片水幕。 萧萧风声,过云入耳。 纪京辰从未如此疲惫,一坐到马车上,便沉沉进入了梦乡。 发隙中的凤凰花瓣,透出一阵暗香,奉上了谁的前尘。 梦里,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娘亲的,也不是宁儿的,像是……一个更熟悉的人。 是谁?谁在唤他? 是谁?谁在轻笑? 马车里,越宁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睡颜,只觉得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又好看了三分。她拨弄过他额前的发丝,轻若吐芳般念道:“你啊,就是傻。”她眼中的笑意,暖人心脾。 狂风收敛,雨势渐弱,街上光景,又一点点清晰起来。 马车沿着驿道,笔直驶向宁香别院,辘辘的大轮溅起水花,滴滴晶莹。 疲惫不堪的纪京辰睡得深沉。 “苑华……你只能是我的……”几声呓语从梦境深处传来,又消散无踪,仿佛从不存在。 他说谁? 苑华?! 越宁瞳孔一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本以为街上那位美人寻夫君一事,多少有些误会,如今看来,确实和纪京辰脱不了干系。 他竟梦到她! 越宁心头有怨,眼角泛红,当初得知杨洛爱慕蓝净,她也不曾这般心痛…… 这呆子既招惹了她, 又为何与别的女子纠缠不清! 越宁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心中更是麻乱。 秋雨新停,大地初净。马车一路颠簸,最终停在了宁香别院前。 越宁恼纪京辰“负心”,甩手而去,将他留在了马车里。 总有人管他的死活。 侯府的奴婢将越宁带往别院深处,只见内庭南北舒展,桂花葱茏,满圃芬芳,有白石为栏,池间一带清流,雅致而脱俗。 越宁从未见过如此雅韵大气的居室,怔怔出神。 她从前便知杨洛身份贵重,未想他竟如此富裕…… “宁儿!”一声低唤,唤回了越宁的注意,杨洛被小厮们扶出房间,脸上全是伤痕。 “杨大哥,你怎么伤成这样?是不是为了救我们,让那狗官给打了?”越宁一急,口不择言。 “宁儿慎言,我受伤之事,与胡县令无关。”杨洛左右不见跟在越宁屁股后面的人,心存疑惑,“京辰呢?” “他……睡着了,还在马车里。”越宁一想到那呆子惦记着别的姑娘,心里就堵得慌。 杨洛见她眼睛红红的,唇色苍白,料她这几天过得凄凉,宽慰道:“没事了,这是我爹的别院,你们暂且住在此处,等我身子利索一些,我们一同回村。” “好。”越宁黯然神伤,难得乖巧。 此时,仲胥安排好下人照顾纪京辰,进入内庭请辞。杨洛向他千万道谢,还赠予白银,以表达感激之意。 越宁远看仲胥眉眼,又见杨洛腰间挂玉,她突然想起什么,心上一紧,脱口而出:“我见过你!你是净姑娘身边的人!” 仲胥瞳孔一深,骤然起了杀心。 “那天在望君堤边,我亲眼看见你和净姑娘在说话,她根本不是哑巴!”越宁抖落的秘密,对杨洛而言,是一重不小的打击。 他待蓝净赤诚,毫无保留…… 她却…… 她明知道,他根本不在乎她的嗓音是否好听! 仲胥是只经验老道的“狐狸”,毫无被拆穿的窘色,反而轻松一笑。 “姑娘说的是蓝净吧,你们也没告诉仲某你们认识净儿啊!”他捋了捋胡子,稀疏平常地解释着,“我与净儿的养父乃旧识,从小看着净儿长大,那孩子命苦啊,小小年纪被养母毒坏了嗓子。你们也别见怪,她不想让别人听见,干脆说自己是哑巴了。” 杨洛听了仲胥一番说辞,已经原谅了蓝净大半,余下几分责怪,是怨她把他当外人。 “先生可知净姑娘何在?”杨洛迫切地攫了仲胥的手臂,心头一热,当真是不管不顾。 仲胥讨厌他对蓝净的态度,这番深情用错了地方,便显得格外刺目。 “仲某不知。”仲胥抽了袖,杨洛当即失了依靠,亦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无力地滑落到地上。 “抱歉……” “倘若老夫有净儿的消息,一定马上派人告知公子。”仲胥瞟过越宁一眼,从她眸中看不到半点信任,更质疑蓝净的用意,“诸位多保重,仲某告辞。” 仲胥作揖别过,对杨越二人的存在,心中尽是忧虑。 14. 无妄之灾 别院仙居,宁静怡人,屋外桂花飘香,屋内龙香缭绕。 杨洛忆起儿时日子,娘经常在这庭中长吁短叹,时而遥望树上桂花,一望就是一整天。 他从不知她在看什么。 关于爹娘的事,他知之甚少,更不清楚他们为何走到“死生不复相见”的地步。 既然来到宁香别院,不妨问上一问。 祁总管遣人送信至上京告知侯爷,随后到房中探望杨洛,杨洛趁机把旧事重提。 祁总管听后,眉心一锁,神色略有为难,回答得迟疑:“公子,小人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夫人她……害了人。” “我娘害了人?”印象中的娘亲,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就是杀鸡也不敢,怎么敢害人?“害了谁?” “小人不清楚,侯爷管那个人叫‘蘅儿’,小人没见过。”祁总管不敢妄言,如实道来,“当年侯爷和夫人在房中大吵一架,侯爷指责夫人害死了蘅儿,然后夫人就带着公子您离开了。” 杨洛觉得惊讶,又觉得心灰。 没想到,父母之事还牵扯了人命。 杨洛不知这个“蘅儿”是谁,但爹为了她不惜与妻儿决裂,想来是他非常在意之人。 如今,娘与蘅儿都不在了,杨洛又无心入主侯府,不敢大张旗鼓去翻查旧事。 “我知道了,谢谢。”祁总管毕竟是爹的人,杨洛不敢劳烦太过,客气地道谢一番。 他心里定了主意,就算往后要查蘅儿之事,也不能通过杨家之手。 他只是个外人。 那个人叫杨川也好,长信侯也罢,对杨洛而言,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 这段日子,杨洛潜心调养,未曾留心纪越之事。 自纪京辰梦到“苑华”以来,越宁认定他心里有别人,对他置之不理;而纪京辰则以为她倾心杨洛,像从前一样识趣避让。 若非他眼盲心瞎,早该看出来她对杨洛的冷淡。 天清日和,素裳赤足,越宁爱趴在窗边,偷看纪京辰垂钓于池塘:那呆子至纯至真,提了竿跑了鱼,一脸懊恼,捶胸顿足;抽了竿得了鱼,又满足得像个孩子,面露喜色。 旭日斜芒,投在那一张刚毅倔强的脸上,粲然一笑,便如万物新生。 她从前不觉得,他这张脸长得如此好看。 纪京辰心系于她,有意无意回首张望,她便马上关了窗,不留缝,绝了这视线的来往。 他苦笑一下,继续钓鱼去了。 日子过得糟心还是惬意,各人心底自有度量衡。 待到伤势好了七八分,杨洛不愿继续打搅祁总管,决意带着纪越二人返回丛村。 这一回,他可不敢在星夜出行了。 一个明媚之日,杨洛亲自拜谢祁总管,领着纪京辰与越宁离开宁香别院。 遇袭一事,杨家也派人查过,寻不到一点线索。 那群凶徒没留下什么痕迹,而且身份不明,刀无常法,也许是一群路过的山贼? 杨洛担心出入丛村的幽径还有埋伏,不敢以好友性命作注,于是与纪越二人商议,要走一条未斫之道。 纪京辰向来没什么主意,越宁对杨洛也是言听计从,杨洛一提,这事便定下来了。 当天,晨光和煦,微凉有风,三人走在榛莽密集的丛间,避过杨洛的遇袭之地。 纪京辰身强体壮,又无新伤,最适合开路。他走在前列,沿着灌木丛前行,亲手掰藤折枝,将好友护在身后。 榛莽之道,向来行之不易。纪京辰被荆棘扎得满手血洞,一路无话,生生吞下开路之苦。 三人走得极慢,所幸平安。 “看,快到村口了!”越宁惦念爹爹,雀跃地往前跑了两步。 “宁儿,小心扎伤!”纪京辰怕荆棘伤了她,高喊着提醒。 抵达在望,无人防备。 远处有箭镞遥指,瞄准了越宁。 一双绝美的眼眸,狠毒得无人能及。 冷不防长箭离弦,呼啸穿林! “小心!”纪京辰察觉丛间有异,以为猛兽出没,手疾眼快,挺身护在越宁面前! 那一箭迅猛而锐利,直插入纪京辰胸膛,令他疼痛得面容扭曲。 “呆子!”越宁惊恐得面无血色,绝望大呼。 她是恼他“拈花惹草”,恼他“不解风情”,但她从未怀疑过他待她之心。 这一箭若是要了他的命,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原谅自己! 越宁将纪京辰扶在怀里,眼泪夺眶而出。“呆子,你坚持住……你不能有事,听见没有?你要有个三长两短,谁娶我?我问你谁娶我!” “别担心,没伤到要害。”杨洛为他点穴封脉,随后往来箭的方向一跃,捕捉到一个可疑的身影。 可恶,伤了人还想跑? 杨洛不顾旧伤,奋力追赶,赶上一个杂草缠身的灰袍之人。 他倏地攫住那人肩头。 对方慌不择路,挣脱要逃,瞬间被杨洛扯去飞扬的外袍。 一袭蓝衣现世,如画布般单薄,不染纤尘。 杨洛认出了对方的背影,震惊得无以复加——“净姑娘!” 蓝净来此,本为伏击巫师——那些鬼魅最喜欢在阴暗处潜行。 只要设伏将巫师诛杀,她就能过上一阵安生日子。 然而,骤见越宁碎花长裙,水灵甜美,宛如玲珑芳草,她顿时起了杀心。 是的,她要救人,亦要害人。 越宁的生杀,必须由她来定夺! 那种掌控感,像是刻进了骨子里的记忆,无法磨灭。 越宁时常看她如视兽物,面容惊恐。她每每想起,便觉得有锥刺钻心。 这种未解的执念,既有霸占之意,又有毁灭之思。他日心痴神浊,寡廉鲜耻,她将把一切都带进地狱。 面对杨洛,蓝净早有应对之策,故作可怜。 青丝拂面,娇容清丽。 杨洛一叶障目,未起疑心。 他就是怀疑有风刀雨矢,也不该怀疑这单薄得随风飘摇的女子。 她脸带浅垢,如珠玉蒙尘,星辰有晦。娇弱绝美之姿,仿佛一碰就碎的琉璃。 “净姑娘……原来你在此处!”杨洛说不清是喜是忧,终是放下了戒心。 蓝净作贼心虚,屏住呼吸。 杨洛知道轻重,急于救治纪京辰,于是带上她折返原地,将纪京辰送往草大夫家里。 * 纪京辰受伤归来的消息不胫而走,草大夫家里被乡亲们围个水泄不通。 纪母听说儿子中了一箭,又亲眼看见他“死翘翘”躺在草大夫床上,哭得呼天抢地。 草大夫向她解释了许多遍,她才明白纪京辰只是昏睡过去。 越宁一直守在纪京辰床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她握着他伤痕累累的手掌,轻贴在自己脸上,怕用力一点,就会弄疼了他。 她欠他太多了…… 多得……一辈子都还不清。 “呆子,我原谅你了……你快醒过来好不好?” 身后,一个影子覆在床前。 越宁回眸,看见了赶来的越谷。 爹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抚了抚她的头。 她无数次幻想与爹爹重逢,有多欢喜,有多恣意,如今却剩下委屈。 她负了纪京辰,有什么可委屈的? 她瞬间酸了鼻子。 有道是“知女莫若父”,越宁自幼丧母,越谷身兼母职照顾女儿,对她的心思也十分了解。 “傻丫头,爹都听说了。你觉得亏欠京辰,以后便待他好一些,他不会记恨你的,他舍不得。”越谷旁观者清,感慨纪京辰一片痴心,终得回应,“以前你不开窍,爹也懒得提醒。你若是对他真有情意,就不要犹犹豫豫,没人会在原地等你。” “爹,我决定了,我要嫁给他。”越宁早已想好了答案。 无论是后山中逗她开心那个他,大狱中忍饥挨冻那个他,还是为她以身挡箭那个他……对她而言,他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她不许他对别人好了,尤其是那个“苑华”。 “好!爹就知道,总有一天你能想明白。”越谷觅得佳婿,笑得合不拢嘴,“爹这就让京辰他娘提亲,免你反悔。” “我不会反悔了……”越宁轻轻地扣住了纪京辰的五指, 再不愿与他分离。 * 杨洛追逐放冷箭之徒时,身上的伤口不慎裂开。 丛村不像陶县有众多大夫,他为了不耽误纪京辰诊治,强忍着伤痛,回到杨府才进行处理。 替他上药的,是仆人杨俊。 杨府主卧中,童子杨俊为杨洛宽了血衣,看见这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痕,惊诧不已:“公子,怎么会伤成这样?” “去陶县路上被袭击了,没找到凶徒。”杨俊往杨洛伤口撒上了止血的药粉,杨洛咬紧牙关,痛得半晌无话。 “是不是胡县令的人?”杨俊心思单纯,和越宁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推论有点滑稽,只可惜杨洛痛得笑不出来。那胡县令也够可怜,无缘无故被纪京辰揍了一顿,还要替凶徒扛罪。 就算胡俨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这事也“报”不到杨洛这个“局外人”身上。 再说,那些凶徒刀刀要人命,绝非“教训一下”那么简单。 怕就怕,这种事还会发生。 杨洛垂眸,睫影渐浓。 “公子。”此时,婢女小容敲了房门,杨俊想告诉她公子尚未包扎,让她等等,被杨洛扬手止住了。 “算了,别让她担心。”杨洛温声低语,如琅如瑜,谦和温润。 杨俊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公子心善,待谁都好,真真是个好人。 杨洛披好衣衫让小容进门,小容温婉地欠了欠身,恭谨地转交蓝净所书。“这是净姑娘让奴婢转交给公子的。” “净姑娘何在?”杨洛急问,以为蓝净又留书出走,冷静不了一点。 “公子别担心,净姑娘在房中沐浴呢!”小容知晓公子心意,浅浅一笑,“姑娘喜静,从不让人贴身伺候,小容便过来了。” “你速速回去,伺候姑娘沐浴更衣……”他担心蓝净又不辞而别,才找了这番借口。 “瞧,公子害羞了。”杨俊俏皮,出言打趣。 杨洛脸皮子薄,脸红心跳,把这两个调侃主子的“恶奴”都赶了出去,拆开蓝净的书信一观。 蓝净信中自辩,离开杨府后,她就避于村口未斫之地,以山泉为饮,以野果为食。 她事事交代,滴水不漏,反有欲盖弥彰之嫌。 杨洛倾慕蓝净不假,亦未失去理智,决意多加留心。 村里人的安危,他始终放在心上。 然而,杨洛的忧虑,仅仅是一个开始。 小容听从杨洛吩咐,来到客房服侍蓝净。“净姑娘,奴婢前来伺候您沐浴更衣——” 小容推门时,屋中氤氲缭绕,芳香四溢,蓝净慌忙从浴桶起身,要披衣遮掩。 只恨晚了一步! 霎时,小容目睹蓝净赤身,那些不容于世的秘密,根本无处可藏。 “啊!!!你,你竟是——”小容得知真相,尖声要叫,被蓝净捂住了口鼻,拖拽进屋。 力度之大,不容反抗! 蓝净将小容的头按进了沐浴的水桶之中,小容拼命挣扎,溅起水花无数,又抵死顽抗,在蓝净手上挠出一排血痕来! 蓝净毫无怜惜之意,下死手要害小容性命,一双惊为天人的美眸,尽露狠厉之色。 她是陈酿的鸩酒,是玉雕的蛇蝎,清纯的皮囊下,是一颗不能更肮脏的心。 她好不容易有了藏身之处,又得杨洛舍命相护,绝不能让小容搅了她的好事! 没过多久,小容就在水里断了气。 四周变得安静。 蓝净颤抖的手,缓缓地松开了。 如坠梦中。 “我……我杀人了……杀人……”蓝净慌乱地看着自己这双柔若无骨的手,一脸不可置信。 她无力地滑落到地上,没有一丝遮掩。 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退路。倘若杨洛知道真相,他不可能原谅她,更不可能继续为她“舍生忘死”。 没有那个相像的影子,她便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最后死在这条无人认识的村子里,腐烂成黄土。 她是何家之后,血脉贵重,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蓝净硬是打起精神,披了衣衫,将目光投向了半挂在木桶上的尸身。 15. 风雨前夕 夜雾不偃,月影藏踪,轻风如魂魄无足,扫落院中落花无数。 杨府内,有不真切的影子徘徊在莲塘边上,身似鬼魅,又具人形。突然,有谁卸了重负,抛了皮囊,一时水花四溅,散响杂乱,零星归于虚无。 萧萧风声,带来一丝桂香,吹落无根之瓣。 淡蓝衣袂,转身无痕。 今夜起,“真相”便是小容失足落水,意外身故,与人无尤。 夜半子时,杨洛还未入眠,也不曾听见远处水声。他握着蓝净留下的玉佩,在房中来回踱步。 何家纳妾之事已了,净姑娘无需再东躲西藏,他是不是该表明心迹留下她?她一个孤女无名无分住在杨府,于礼不合! 不,不能说…… 净姑娘自小孤苦无依,若让她知晓救她的人起了觊觎之心,她该有多伤心…… 更深露重,桂枝摇曳,始透香气。杨洛哪知这一夜思量,绵绵情意,不过是镜花水月,浮生一梦罢了。 * 翌日破晓,纪京辰方醒。 草大夫家中的“闲杂人等”已散去,唯剩越宁守在床前。 纪京辰抬起沉重的眼睑,有些迷糊,见越宁容颜憔悴,疲惫不堪,不由得一阵心疼。 这丫头……该不会一夜没睡吧? “呆,不,纪大哥,你醒了?!”越宁见他睁眼,心头大石落下,舒了眉心,强打起一阵精神。 她心意已决,磐石无移,不再唤他“呆子”。 纪京辰胸口还有些疼,直不起腰,忙问:“宁儿,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有事的是你!你不能总这样,困了累了,冷了饿了,伤了病了,全都自己扛,我……”她才认清自己的心意,不知要如何与他相处,嘴上不饶,“我还不清。” “不需要还。”他恐她不悦,主动退了一万步,以表达他的“心甘情愿”。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等你好了,我们成亲。”她还怕他不懂,言语更大胆一些。 “宁儿,你知道的,我不会拿这种事强迫你。”他耿直道。 越宁气结,恼得直跺脚:这呆子,真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谁说你强迫我了?你是不是觉得,谁对我有恩,我就愿意嫁给谁?难不成,八嘴公救了我,我也要以身相许?” 他看出来她急了,却不知她为何而急,继续火上浇油:“你想嫁给八嘴公?那……好吧,我俩结拜成兄妹,我给你准备嫁妆——” “谁要跟你做兄妹?!”若非这呆子不解风情,将她气昏了头,她也不会脑子一热,低头吻上他的唇。 那一刻,唇齿轻触,呼吸骤乱,没什么婉转缠绵,旖旎风情。 越宁胸闷气短,纪京辰也心跳如擂,两人半晌“粘”在一块儿,静默了时光。 两个脑瓜子空空荡荡。 直到有黑鸦掠过窗台,哑声长鸣,乌羽乱坠,惊止了这浅浅一吻,越宁才回过神来,挑帘落跑。 一张脸绯红若桃,已经滚烫得不成样子。 纪京辰怔怔躺着,抿唇暗喜,未听她坦率告白,亦明白了她的心意。 * 长风一渡,江涛如华。 鸦鸣凄异,千里留声。 花娘寂寞地守在梨江边上,睁开了瑰丽的双眸,怅然若失。“少陵……是你在唤我吗?少陵……” 陶县之行,惊鸿一瞥,他明明就在那里,缘何不得相见?她朝着他“离开”的方向一直找,一直找,为何没有他半点音讯? 若求而不得是一种鞭笞,这种缘悭一面,对她而言就是一种凌迟! 她是一刻也不愿再等了。 取货之期已到,她决定给无倞机会。 只要他开坛窥得少陵所在,她不介意给他一个痛快,一份体面,哪怕是留个全尸也无妨。 天地不仁,前生他忘恩负义,害他夫妻惨死,如今她还得“求”着他寻找少陵的下落。 她一个高傲如凤凰的女子,终被命运折磨得卑贱。 花娘自怜一笑,转身不见,只留下一地凤凰花瓣,吹落江心。 花娘如约来到“老李杂铺”,求取开坛之物。老李起初还担心花娘纤瘦,拎不动这些重物,雇了大汉为她抬送。未想一阵异风骤起,花娘和物件都消失不见了。 老李此时方知,这名神秘的女子,属于神妖之列。 梨山之巅,花木蓊郁,葳蕤苍翠。山头一簇簇凤凰花开得饱满美艳,如那滴血残阳,瑰丽夺目。 绝壁间隙,藤蔓杂生,留有血迹。细望绝壁之下,那个曾被折辱的年轻道士,依然躺在掉落之地,睡得“安详”。 他的面前,摆满了祭坛之物。 “赶紧开坛作法,给我找到少陵。”山间有回音,似是花娘声线,又找不到来源。 无倞一张脸附着血污,睁眼不易。他半提着眼皮,冷言冷语:“醮法通神,容不得半点马虎……接,接下来七七四十九天,必须听我吩咐行事。” “你休想!”花娘回绝。 “那你便杀了我,与你夫君生生世世错过。”他不怕激怒她,决定开坛那一刻,他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到底是无倞棋高一着,抓住了花娘的软肋。花娘怒不敢发,隐忍屈就,默许了他的“放肆”。 “要是四十九天后你找不到少陵,我定将你碎尸万段,让你永坠地狱。”若非投鼠忌器,她此刻就想新仇旧恨,与他一起清算。 无倞轻狂地冷笑一声,嘴角僵硬,无法扬起,只嗤出一声冷哼。 * 清晨时分,杨府花木如旧,有桂香沁人心脾,如雨入湖,不觉不察。 平日里,小容都会端着脸盆前来伺候杨洛洗漱,今日杨洛不见小容,心里有些不踏实。 之前那些凶徒,嗜血成性,身份不明,还不知道是不是冲着杨家而来…… 杨洛怕小容出什么意外,在府上四处搜寻。他从小容的卧室寻到了厨房,厨子说净姑娘的补药已经煎好了,不见小容来取。 他当下找不到小容,又怕耽误蓝净,先行将汤药送至客房。 “净姑娘,是我。”杨洛轻敲房门,声响突然,吓得屋中人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昨儿杀人抛尸,造世间冤魂,非她本意。 小容要是听话守在门外,不去窥探她的秘密,又何至于此! 蓝净惊魂未定,又怕杨洛起疑,僵硬地打开了房门。 两人四目相投,皆有躲避之意:杨洛怕心思外露,蓝净怕东窗事发。 无比局促。 “药……趁热喝……”杨洛搁下托盘,双手无处安放。 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嘴笨至此。 两人各怀心事,有意无意偷瞄彼此。这偷偷一眼,倒像是隰桑有寄,爱藏心底。 一个倾城绝色,兰态蕙心。 一个气宇轩昂,光风霁月。 他们相互倾慕,不也合情合理? 杨洛知道她不哑,没有拆穿,就怕勾起她的“伤心事”。 他不敢越雷 池一步,隔着君子距离,双手奉还玉佩。“抱歉,我不该擅自拿你的东西……当时情况紧急,是我考虑不周……” 玉佩是蓝净故意留下的,她自然不会怪罪于他。她纤手伸出衣袂去接玉佩,意外露出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蓝净一惊,倏地缩回了手! “净姑娘,你——”杨洛看不真切,刚要开口询问,蓝净心虚,怕恶行败露,慌忙扑到杨洛怀里,踮起脚尖就吻。 这无心之举,温软无痕,润物无声,乱了两个人的心。 杨洛心头一紧,气血翻涌,澎湃奔腾,果然再无心探究她手上的伤痕。 她亲他,是不是也表示…… 她是九天仙女,谪落凡尘,本就生得如花似玉,倾国倾城。她这番不顾名节,投怀送抱,他又哪能装作无心? 一吻既尽,二人无比尴尬。 蓝净怔然懊恼:怎的做出如此蠢事? 杨洛面子薄,缓缓别过脸去,无意瞥过蓝净发间,浅躺着一瓣桂花,幽幽透香。 当年娘将唯一的桂花种子植在池塘边上,悉心呵护,日夜期盼,祈求它早日开花结果,以全她和爹共赏之情。 可天不从人愿,那棵桂树,至娘身死,亦未结出一朵桂花。 莫不是万物有灵,他和净姑娘有缘相守,那桂花才愿意生出几瓣? 杨洛大喜,几乎要脱口而出“愿三书六聘,娶姑娘为妻”。 霎时,门外响起一阵呼喊声,绝了这份心思。 “公子,不,不好了!小,小容姐出事了!”杨俊跑到客房,上气不接下气,着急得结巴。 “小容怎么了?”杨洛霍然转身,感觉事情不妙。 “小容姐,她,她淹死在莲塘里了……”杨俊说罢,大哭不止,杨洛心上一凉,哪还有心思谈情说爱,急忙往莲塘方向跑去。 蓝净美眸一移,始终担心昨夜之事有什么纰漏,忙不迭提起裙摆,一并跟了出去。 杨洛再见小容时,她已不再是那个俏皮可爱的小姑娘,而是莲塘里一具肿胀的浮尸。 杨洛视小容如亲友,不禁悲从中来,眼角带泪。 昨日还好端端的,怎么今日就……她究竟是失足落水,还是为人所害,他定要查个明白! 他检查过小容尸身,未发现明显的外伤,唯有一指断甲,尖利无比。 指甲…… 抓痕…… 一丝疑虑划过杨洛心头,如墨入清池,层层尽染。 带来一阵惊栗。 他跪在莲塘边上,缓缓抬头仰望——有桂树如盖,开出桂花几朵,细如秋粟。 十二年了,为何偏偏开在这个时候?! 有什么撞入杨洛心中,他不该怀疑,不该猜忌,但确有一番猜想萦绕在心底。 为了小容,他必须开这个口,而后给心爱之人澄清。 杨洛呼吸凌乱,盯着跟随而来的蓝净,压抑地问:“净姑娘,这几日,你可曾来过此处?” 他怀疑她?! 蓝净远远看见小容尸首,已经乱了方寸。 她断然摇头。 杨洛瞳孔一缩,久久不能平静。 她不该说谎。 这样,他就没有理由去怀疑。 杨洛不敢往深处想,仅凭一瓣桂花和几道抓痕,不足以断定蓝净与小容之死有关。 一想到纪京辰受伤,小容身死,他便觉得有一张蛛网织在身边,企图以杨府为食。 杨洛眉头紧锁,心上泛起一阵涟漪。 16. 天诛之阵 丛村中,杨府新丧,一片愁云惨雾。 小容毕竟是长信侯府的人,如今不幸殒命,杨洛理应知会侯府一声。于是,他修书一封,飞鸽传到宁香别院。 然而,这封书信未达宁香别院,就被仲胥派来的人截获了。 事关少主蓝净,仲胥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书信被誊抄一份,送到仲胥手上。仲胥一看,以为巫师“捣”了杨府,“杀”了小容,蓝净处境必定更为艰难,他便连夜赶回何家求情。 这一回,他就是把老命搭上,也要阻止何大人猎杀亲儿! 何氏府邸,方正雅致,黛瓦斜瓴。大宅有三重角檐,如龙翘脊,庄重之余,还有些许肃穆。 门房见何家幕僚,又是少主恩师,不敢怠慢,开门放行。 “大人何在?”仲胥低问,一张“破釜沉舟”的脸拉得极长,令人发怵。 “大人病了,在东厢。”门房应道。 仲胥敛了目光,迈步前往东厢。 早些年,家主何青云原配景氏病故,不久后大人便看上了一名与景氏相像的歌姬“云烟”,将其养在东厢。 那女子无名无分,无权无势,连妾都算不上。 她充其量是个玩物。 但,一旦何大人和蓝净都出了意外,她就是何家唯一的“主子”。 仲胥要谒见家主,被房门外的守卫拦下了。 “让他进来。”门内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仲胥深感不妙。 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她做主了? 那个叫云烟的姑娘,仍是纤细娇柔,弱柳扶风的模样,气质却不同以往。 她如今斜倚在榻上,举止轻浮,神情张狂。“吏之,奴家总算把你盼来了,你要是不来,奴家都准备去请了。” “大人怎么了?”仲胥进门看见何青云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大有熟睡之状,箭步来到床前要探。 “放心吧,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不过——”云烟轻笑一声,赤足下了榻,髻发散乱,毫无廉耻,“你也别妄想他能醒过来。” 仲胥双眼一瞪——“你对大人做了什么?” “别冤枉好人,我可什么都没干,是胡县令邀功心切,自己送上门来。老爷知道那孽障和长信侯关系匪浅,气急攻心倒下了,至今昏迷不醒。” “仲某不信这里头没有你的手笔!”他扬袂冷哼,睨着她这张毫不掩饰的丑恶嘴脸,厌恶至极。 “吏之啊吏之,我一个弱女子,所求什么,你难道不清楚?我针对的从来不是老爷,而是那个孽障。”云烟纤手一扬,一群巫师便执刃现身在仲胥面前,将他团团围住,“老爷心狠,要给那孽障一点教训,我不过推波助澜罢了。我一只连妾都算不上的笼中鸟,又迟迟怀不上身孕,不杀了何净蓝,哪有出头之日?” “所以,杀净儿从来不是大人的意思?”仲胥讶然,呼吸大乱。 虎毒不食子,他早该想到…… 他早该想到! “你以为老爷不想?掌印何家是多么的尊贵荣耀,要不是子嗣单薄,他怎会留下何净蓝这种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云烟不打算与将死之人虚与委蛇,把意图说得明明白白,“我知道你是景氏留下来的一条狗,对主人忠心耿耿,没想过你会帮我。如今何家落在我手里,我说我怀了老爷的孩子,那便是怀了。这个家,不会再有何净蓝的位子!” “痴心妄想!” “我没空跟你耍嘴皮子!你三番四次坏我好事,该随景氏去了。”云烟狡诈一笑,香袂一扬,巫师们抽刀就劈,凶残无情,要将仲胥碎尸万段。 仲胥不是第一次对阵巫师,深知不敌,倏地扬起白色粉末,遮挡巫师视线,破窗遁逃。 巫师如现世魑魅,纷纷跟随跳下窗台,要将他猎杀。 蓝净是何家独苗,却无心嫁娶,一旦大人殡天,何家势必会落到这个假孕的贱人手里。 仲胥自叹死不足惜,只恨未报景夫人的知遇之恩。这一回,他若能侥幸活命,定不让蓝净回避责任。 * 梨山之上,有苍藤轻晃,无风自摇,似是一种警告,又像是一种监视。 无倞没空理会花妖的把戏,兀自修斋礼法,庄诚祈禳。 他容仪不整,文罽不全,无受箓之凭,无礼神之地,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行凶险之事。 但一想到陶县百姓,累世浸润在妖风之中,一直受她蛊惑,他愿意取了这大义,拿性命来试。 不管胜负如何,他面前都是绝路。 这四十九天里,无倞素食斋心,沐浴虔告,在后山选了一处“宝地”——大约是古行宫遗留下来的基台,合阴阳起筑,法天地立坛。 自此,焚香上飨,奉花祈真,张挂仙灯,清水扬浊,礼神必施。 同时他亦手持道符,以血为盟,布下契约之阵…… 花娘见其诚心,料他与旧日一般“贪生怕死”,应是真心为她寻找少陵,没有过多干涉。 七七期至,天公不作美,上有乌云蔽日,下有瘴气罩地。 花娘以为这俗恶之人通了神灵,获罪于天,被神灵降下惩罚。殊不知,无倞虔诚求的,以血盟结的,是那天诛之阵。 一切准备就绪时,无倞身披道袍,立于坛中,将桃木剑收在身后,呼吸不稳。 成败在此一举。 他无法不紧张。 “出来吧。”无倞沙哑地唤了一声。 他站在坛台前,有八方天神相护,护不住一颗动荡的心。 花娘现身坛中,比过去多了几分艳色,竟无一丝庸俗之气。她似乎精心打扮过,以细柳为簪,以百花为裙,美得摄人心魂…… 她莫不是以为,今天能与她夫君相见? 无倞晃了晃神,忙乱一指,一贯无礼:“你,站在坤位。” 坤位?他是打算偷偷施展缚灵术,然后趁机逃跑? 关狼渡这种人,不可能拿自己的命去赌——她乃千年花妖,他要灭她,除非他先粉身碎骨。 “我劝你别耍花招。”花娘道。 “我以你妖灵为媒,连通幽冥,破狱渡桥,才能找到他前生之迹,你不愿助我便罢了。”无倞说得干脆,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事关少陵,花娘无法硬气,纵然心中千般不愿,亦乖乖站到了指定之处。 花娘到达阵眼时,法阵骤然开启,一条看不见的绞绳缠上花娘的四肢,让她瞬间动弹不得! “暗算我?”花娘一喝,异风四起,眼看他就要前功尽弃。 无倞确有怯意,想方设法稳住花娘:“别动!动了就找不到你的少陵了!你修行千年,妖力强大,我有本事害你不成?” 花娘向来骄傲,加上思君心切,竟忍痛留在了阵眼上,任凭无倞“鱼肉”。 无倞怕真相暴露,急于醮诵,上表疏文,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灵宝符命(天火雷神),普告九天(五方降雷),魂溯前尘(除妖缚邪),正名正姓(凶秽消散)……” 无倞暗念天诛口诀,以鲜血为引,强用残躯启动双法阵。 霎时,墨云翻涌,千里阴风,有天雷如约响起,沉闷得如同渊中龙吟。 罡风劲吹,扬起坛中尘沙,暴露了地上隐藏的法阵。 花娘被缚于法阵之上,颇为不适:究竟是神像可怖,镜光眩目,还是血符迷眼,诵音模糊?她只觉得身如铅重,头昏目眩,天地颠倒。 花娘警觉,瞥见地上又一个石刻的两仪法阵,心头大怒:“狗贼!你骗我?!” “闭嘴!他马上就出现了!”无倞屏气凝神,根本无暇他顾。 天雷滚滚,电光炸闪,飞火溅坛,沙石横流。无倞被碎石击得头破血流,一脸血污,仍忍痛坚持,以符咒之力,将与妖灵有联结之人,渡到八卦镜中。 花娘刚要以妖力挣脱,骤见镜中出现了她等待千年之人——他眉目俊毅,笑容朗逸,穿着寻常布衣,在庄子里挑着布匹。 他的身旁,站着一名妙龄少女,娇小玲珑,俏丽可人,鲜活得如同新绽的花蕾。 “宁儿,这匹怎么样?”他相中一匹红布,扭头询问。 “不好看。” “这匹呢?”他拿起另一匹红布又问。 “太暗了,不喜欢。” 他眼露卑屈,一路苦笑。“宁儿,你是不是……其实不想嫁我?” “纪京辰,你瞎想什么呢,我是不想随便应付。一辈子就成一次亲,我挑最喜欢的颜色还不行了?”她气得扭了他的耳朵,“恨”他不解风情,“你要是不耐烦或者不想娶你直说,我还不至于没人要。” “不是,你知道的,我做梦都想娶你!”他双眸澄明,真挚无比,出言安了越宁的心,却把花娘的思念,全部碾碎在地。 少陵要娶别人了?怎么可以! 他是她一个人的少陵,爱她至死方休! 纪京辰出现在镜中之时,天诛之阵同时开启。 瞬时天如黑瀑,地如旋涡,万物扭曲。无形的法阵将花娘的四肢缠得越来越紧,根本不容挣脱。 花娘痴恋镜中人,毫无逃脱之心,正中无倞下怀。 “邀神霄天,始炁化雷,妖邪束首,鬼精自亡,急急如律令!”无倞焚毁最后一道符咒,张开双臂,大义凛然,笑着以身殉道。 能与这只千年花妖同归于尽,也算功德一件。 梨山之巅,天诛法阵已成,紫电编织成网,灵光围困妖邪。 天如泼墨,落雷纷纷下坠,苍旻急怒,要将坛台绞碎。 花娘始终不信无倞有玉石俱焚之心。 她忘了,此人已转世轮回,不再是当初的贪生怕死之徒。 此时,坛中飞沙扬砾,风雷不息不止,将花娘击得生痛,令她从镜中回神。 她发现自己被困于阵眼时,为时已晚,只见一道天雷砸在无倞身上,令他转瞬成烟,连骨灰也不剩。 花娘手脚被缚,妖力被锢,根本挣脱不开。 她开始慌了,拼命地挣扎,要解这凡人法阵。奈何无倞以血为牢,以命为引,怎会让她轻易脱困? 滚滚天雷,从天而降,如柱崩塌,正向花娘眉心。 这一击,她就是千年大妖,也得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她等了一千五百年,不见夫君,也没有来生,原来苍天不仁,竟是这般残忍。 花娘泪如雨下,痛不欲生。 一声轰鸣乍响,天雷落下,有纤细的菊花藤强行闯阵,伤筋动骨。 一株雏菊染血,花瓣归尘。 “苑华姐姐,关家欠你的,音音用命来偿。” 17. 侯爷驾临 又过月余,秋意愈浓,风寒入骨。 纪越二人即将大婚,整个丛村沉浸在一片祥和喜悦之中。 唯有杨洛一人,成天躲在屋里买醉,浑浑噩噩,不愿清醒。 他曾再三向蓝净确认,小容身死前后,她是否到过莲塘,她始终不肯说真话。 他想诓骗她目睹“池边之事”,可如此试探,万一发现蓝净确与小容之死有关,他的心意就成了一个笑话。 他愧对小容,又怕知道真相,整日沉湎于壶觞之中。 也许,他心里有了答案,才会如此犹豫不决。 人命关天,终是要给小容一个公道的。 杨洛提着酒壶,醉在前庭角落,没有君子之仪,也说不上放浪形骸,如芝兰于幽,珠玉于椟,没了旧日风采。 正在此时,一个颀长的身影投在杨洛身上,高大得遮挡日光。杨洛迷糊抬眸,认出是谁,倏地眼中一痛—— 此人正冠玉面,风姿隽逸,身披白狐大氅,腰挂麟蛇佩玉,有着非凡的威仪。他年岁不小,依然腰身挺拔,笔直如松,和杨洛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这是醉后幻象?为何幻象会这般真实? 此人丢下他十多年,不闻不问,连娘仙去之时也没回来,又怎么会出现在丛村? “爹……不,侯爷,您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对,我懦弱,我无能,我没保护好京辰,没保护好小容,甚至不敢去查真相……离开杨家,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个废物……”杨洛躺在花间,笑得伤心,许是恣意的醉,让他无所拘束。 第一次踏足丛村的杨川,一直没有开口。他默然伫立,眼中有忧虑,有无奈,还有更深沉的感情。 他压着胸口低咳两声,离开了酒醉的杨洛,找到仆人杨俊,问询了近日之事。 杨俊是杨母离府后捡来的孤儿,此前并未见过杨川。方才开门时,杨俊看见那张和杨洛七分像的脸,也吃了一惊。 他说他是杨洛之父杨川,杨俊不知他已封侯列爵,只道一声“老爷”。 当年他没回来为发妻守丧,如今为一个婢女归来,当真讽刺。杨俊只是个孩子,为夫人抱不平,没给杨川好脸,只把杨洛的遭遇说了个大概。 杨川得知杨洛在江边救下一位溺水的姑娘,将其暂养在府中,并且心生爱慕,当下皱紧了眉头。 当年恩怨纠缠,也是从他救下落水的蘅儿开始…… 父子无缘,可叹命运相似。 杨川捋起衣袖,冷看臂上黑纹,渗入血肉,已蔓延四散。 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解不了此毒。 他深知自己命不久矣,此番前来,不是为了叙父子情,而是要把十二年前的选择权,重新交还给儿子。 杨川临风,遥望池边那棵飘香的桂树,眼里没有深情,只剩惋惜。“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生下了洛儿……” 夫妻情分,早在她为执念下手的一刻,荡然无存。 * 丛村内,越谷好些天没到地里了。秋收已过,他正好可以腾出空来,为女儿的婚事忙活。 他最后一次清点嫁妆,将清单封存,为越宁出嫁做准备。两日后便是迎亲之期,越谷并不伤怀,夫家就在村里,他自是没多少离愁别绪。 他什么时候都认为,女儿能嫁给纪京辰,是一种天大的福气。 “都绣一天了,还绣?”夜里,月上柳梢,华光如水,越谷敲开了女儿的房门,见女儿还在烛光下潜心绣着帕子。 “是啊,我没绣过什么像样的东西给呆,给纪大哥,这回当补上了。”越宁甜甜地笑着,没有抬头,捏着针线绣个不停。 她已经能够想象出,纪京辰收到礼物时有多么的欢喜。 一针凤归栖枝,两针花随春意,三针鸳鸯交颈……越宁把心意寄在每一针中,指尖仿佛能穿行记忆。 那日他在狱中徘徊,身泛浅光,颀长留影,一眼万年。 她好像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他叫纪京辰,七分纯良,三分倔强。 “你这丫头,终于知道你纪大哥的好了。”越谷嘴上取笑,心中却满意,“早点睡,还有两天就要成亲了,别熬出毛病来。” “嗯。”越宁抬眸,轻声应允。 越谷退了出去,一道暗影从越宁头顶掠过,不经意偷走了月色。 一阵花香随风而来,撩动了她的发丝。 越宁一下子分神,花针不小心刺伤手指,污了手中的香帕。 越宁久久地凝视着血迹,总觉得寓意不祥。 “苑华……”不知缘由,她倏地想起了那名女子的名字,满心忐忑。 * 翌日清晨,杨洛酒醒,头痛欲裂。他扶额撑起身子,四周仍是素案薄帐,清淡修饰。 昨天醉得厉害,他是怎么回房间的? 杨洛依稀记得锦绣衣袂,玉润有光,伴着他离开花间……不,一定是记错了,他已经长大了,怎么还“梦”到那个无情之人? 杨洛唤了杨俊伺候洗漱,杨俊进门就嚷:“公子,您终于醒了,老爷他回来了!” “谁?”杨洛一顿。 “您的爹。” 杨洛确实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但并不深刻,也许是因为“梦里”已经给出过预兆。他洗漱后匆匆离了房间,要找杨川讨个说法。 人非草木,说不想念,说不怨恨,都是自欺欺人。 杨家父子相见在杨府偏厅。其时,杨川披着白狐大氅,负手而立,腰身挺拔,一点儿也没有年近四十的“老态”。唯有一张苍白的脸与旧日略有不同,多了几分沧桑与疲惫。 杨洛进门没喊一声“爹”,而是以一种审慎的态度注视着杨川,仿佛对方是窃贼,是山匪。 他对这个爹,生不出一丝一毫的亲近之感。 杨川抛弃他十多年,缘何今日会来?难不成,是因为小容身死,爹找他算账来了? 杨洛对这个爹几乎一无所知,也不想关心,他究竟有妻妾几房,孩儿几许。 “侯爷来做什么?”杨洛的话,冷淡而疏离。 杨川见儿子长得玉树临风,俊美潇洒,心中甚慰。“听说你此前受了伤,小容也走了,我来看看你。” “多谢侯爷关心,杨洛一切安好,不劳侯爷费心。”他生分地作了揖,仍讲究君子之礼,“侯爷屈尊来此穷乡僻壤,想必不习惯,若是没旁的事,杨洛就不强留了,俊儿,送客!” 杨洛拂袂指向门外,干脆决绝。 他想,他是恨的,恨这个人凉薄无情,抛妻弃子,更恨这个人忘恩负义,拒不与发妻相见。 “慢着!”杨川打断。 杨洛表面平静,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他究竟想干什么? “洛儿,你恨我是应该的,但不必对我抱有敌意。这些年不来见你,我是有苦衷的。至于你娘,我和她已经恩断义绝,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必相见。” 这话说得轻巧,娘在桂树下苦等多年,对他一往情深,至死不渝,他怎么有脸说出这种混账话? “你没资格提我娘!”杨洛不想也不必藏起这份怨恨,他可以接受自己被杨家放逐,却无法接受爹对娘无情,“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再厌恶她,她也为你生了我 ,你不该拒绝见她最后一面,让她死不瞑目——” “你可知你娘做了什么?!”杨川的话恼怒而刻薄,瞬间把杨洛震住了。 不提起那段过往,将大家的伤口撕开,杨洛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杨川泪目,将那段悲伤的往事,娓娓道来。 “我和你娘一同长大,视她为好友,从未对她有过非分之想。是她一厢情愿要嫁给我,甚至不惜用下作的手段爬上我的床!命运弄人,就一回,她便怀了你,我当时已经有了心爱之人,却不得不对她负责任。你若爱慕那个落水的姑娘,想必明白为父当时的心情,不能和心爱之人长相厮守,是一种怎样的痛苦……” “是那个……蘅儿?”杨洛有些恍惚,他没想到自己的出生竟是那般不堪。 “是。”杨川痛心疾首,继续讲述那段往事,“我忍痛和你娘成了婚,本想跟她好好过日子,谁知道她嫉妒成性,派人毒杀了蘅儿。那时蘅儿已嫁人为母,孩儿有八岁了!你娘竟然狠心让一个八岁的孩子没了娘,这样恶毒的女人,我抛弃她难道不理所应当吗?” 杨洛倒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身如铅重。他终于明白娘在弥留之际留下的话,裹着怎样的一重阴影——强求的婚姻,是毒药,是牢笼…… 可笑她痴恋一生,爹却从未爱过她。 从未。 “你娘带你离开以后,陛下命我带兵出征西漠,那一行九死一生,了无归期。洛儿,不是爹不愿意见你,实在是怕你年幼伤心。我宁愿你恨我,也好过让你对将死之人有所期待。” 杨洛这才知道,父子不见,并不是因为抛弃。 谈起旧事,杨川眸中有泪,眼尾通红。“六年前,我大胜归来,被陛下封为‘长信侯’。西漠蛮子对我恨之入骨,派人暗杀我和你二叔。我早和你们断了联系,让你们躲过一劫,可你二叔一家五十八口,全遭了毒手。洛儿,你是我唯一的血脉,我不能让你涉险,所以我不能见你……” “那你今日为何而来?”杨洛激动得抢了话。 “因为,躲了这么多年,还是躲不过。”杨川捋起衣袖,露出臂上毒痕,那毒痕清晰地沿着肌理蔓延,如同蜿蜒的藤蔓,“我身中西漠奇毒,无药可解,而你遭人伏击,小容也因此丧命,想必你的身世已为人所知。如今,见与不见,他们都不会放过你了。我今日前来,是想让你做出选择。你若愿意承我爵位,享荣华富贵,便跟我回侯府;你若选择隐姓埋名,了此一生,就离开这个危险之地,爹会尽力保护你。” 杨洛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一时无力。 就因为他是杨川之子,所以逃脱不了既定的命运? 杨洛颓丧无助,一时难以接受。夫妻反目,身中奇毒,西漠伏击……这一桩桩一件件,对杨洛而言都是“新鲜事”。 不是他愿意听信杨川一面之词,实在是爹没有欺骗他的理由。 长信侯身负军功,盛沐皇恩,什么金银财宝,妻妾儿女,唾手可得,根本无需在意杨洛这个“弃子”。 “让我好好想想……明日京辰和宁儿大婚,吃了喜酒再说……”杨洛性子软,不愿面对这一切,仍在给自己找借口。 既然加害小容的是西漠人,那应当与蓝净无关才是。 未来的路,他想和她一起走。 一念及此,杨洛心中还有些许安慰。他爱慕蓝净,不管她想成为侯府夫人还平民百姓,他都乐意成全。 杨川也不逼他,距离毒发还有些时日,不差那一顿喜酒。 偏逢梨山巨变,有花妖乱入凡尘,生生将那些带进棺材的秘密,全都抖落于人前。 18. 半死之人 夜暗风清,无雷无电,更无生人影迹。 梨山之上,砂石凌乱,焦土浓黑,一片死寂。 那些曾经开坛列阵的证据碎散在地上,半截神像、撕裂符咒、破碎坛台……拼凑不出原来的模样。 碎裂的镜片,再难重圆。 “丫头!不要,不要……关家之事与你何干?你那时才五岁,什么都不懂……”花娘泣声如水,响起在法坛边上。 万千凤凰花瓣,卷起一个瑰丽的影子,苍白得几乎透明。 重伤的花娘刚苏醒,连忙爬到小菊妖身旁,以仅剩的妖力将她护了起来。 怪她小看无倞那厮,才会连累丫头。 小雏菊被打回原形,疼得发颤,仍不哭不闹。她枝干焦黑,生气全无,花瓣上还带着血。 “苑华姐姐,别伤心,这是音音自愿的。”稚嫩的童声响起,在她耳边温柔细语。 “你怎么这么傻……你知不知道,这样会魂飞魄散,你还怎么找你娘亲?” 天诛之阵可灭神,没有侥幸。这千年菊妖突然闯入阵中,替花娘挡下天雷,两人皆身受重伤。 “是音音和娘亲无缘……要是将来苑华姐姐见到她,请转告她一声,就说音音很想她……” 丫头化妖时,不过五岁童身,为找娘亲,千年来从未停歇。 她怎么忍心让一个孩子替她赴死?! 花娘嚎啕大哭,伸手抱住那朵娇弱的雏菊,不敢使劲,也舍不得松开。 “当年音音孤苦无依,要不是你不计前嫌,陪在音音身边,音音根本活不到今日……音音希望,苑华姐姐能够早日找到少陵哥哥,一家团圆……” “别说了,你好好休息……你必须给我好起来!”花娘拼了命给她输送妖力,可垂死的丫头就像一个漏网的筛子,根本兜不住一点儿。 花娘痛恨自己,一次又一次错信关狼渡,最终连累了丫头…… 她更恨命运不公,让从未害人的孩子就此身陨。 “没用的,音音妖丹已碎,活不了多久了……苑华姐姐,少陵哥哥马上要娶别人了,你赶紧去阻止吧!” 丫头一言惊醒梦中人,花娘想起少陵要娶村姑为妻,不由得一阵心酸。 一边是为她承受天诛的恩人,一边是让她苦等千年的爱人,她该怎么选? 小菊妖不希望她为难,施妖术藏起了形迹。“去吧,苑华姐姐,音音在梨山等你。” 自此,花落无声,声散无痕。 花娘泪水决堤,化了千年修为,以妖力浸漫整座梨山,滋养生灵。 霎时草木疯长,百花怒放,蓬勃葱郁。 花娘不舍地抽身离去,苍凉步伐,沉郁心绪,意有不平! 都说“众生平等”,怎的丫头良善一生,却得这般下场?! 花娘重伤未愈,艰难地下了梨山,蹒跚地前往陶县。 如今她虚弱无比,妖力不济,无法一下子打听到“纪京辰”的消息。 恰巧此时,仲胥被云烟派来的巫师追到陶县郊外,数十名不见真容的黑袍男子举起大刀,围剿“猎物”。 当初仲胥从何家一跃,躲到相熟的农家,本可逃过一劫。偏他一心为主,要把云烟的阴谋告诉蓝净,便又出走被擒。 眼下避无可避,仲胥掏出袖间匕首,要和巫师拼命。 花娘路过此地,未露真容,亦无意插手人间俗事。 “我是何家幕僚,你们杀了我,何大人不会放过你们!”仲胥握紧匕首,虚张声势,他心里也明白,自己并非巫师对手。 “何青云自身难保,还管得了你?哈哈哈!”巫师们失声大笑,提刀斩杀,没有给仲胥留下喘息的机会。 花娘一听“大人”二字,猜测其为官家办事,另有想法——她如今气衰力竭,未有寻人良策,不如依仗此人找到“纪京辰”。 花娘回首,惊见一场杀戮,甚为血腥。 数十把长刀划在仲胥身上,一刀,两刀,三刀……他就像砧板上的鱼肉,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仲胥提起匕首,发狂反击,犹如困兽之斗,根本不敌。“你们该死……都该死……净儿将来,定将你们碎尸万段……”仲胥忍着剧痛抵御,步履不稳,鲜血喷涌,绝不卑躬屈膝。 巫师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折磨人的把戏。 “别提那个恶心的家伙!”巫师厌恶蓝净,待她如阴沟里的虫,腐物中的蛆。 道有阴阳,世有乾坤,蓝净这种乱纲常之人,必遭天谴! 巫师出手奇快,一刀穿过仲胥胸膛,将他狠踹在地,毫不留情。 仲胥倒在血泊里,手指狠狠地抠着地上的泥,一遍遍地哭喊着:“净儿……净儿……何家必须……由你传承下去……” 直到他断了气。 可怜仲胥一生,忠心不二,也没能逃脱被巫师所杀的命运。 “走!”巫师们完成任务,如鬼魅疾行,至远方不见。 花娘活了一千五百年,惯见生死,无意干涉这恩怨情仇。不过,这位大叔似乎心愿未了,她刚好也需要助力,想来许他一些时日也未尝不可。 花娘见大叔新死,神魂尚未散尽,立即点了仲胥眉心,向他注入她的一魂一魄,将其心智补全。 此举违逆天意,必遭反噬,但也是她的无奈之举。 天诛之阵绝非儿戏,她若再四处奔波,消耗自己,恐怕撑不到与夫君相见之日。 如今,大叔一人双魂,既可了却生前心愿,又不耽误她千年大事,两相皆宜。 仲胥魂还复生,在血泊中爬起,耳畔萦绕着一个声音——“找到纪京辰,对,找到纪京辰……” 他初如傀儡一般,双目无神,表情呆滞……而后渐渐多了几分对尘世的感知。 他有知觉,懂情感,明事理,却无法完全听从自己。 “净儿,你必须为何家开枝散叶……必须!”此时的仲胥,是自己,亦不是自己。 他寻了个落脚之处整理仪容,并备下“下作之物”,只身前往丛村。 他心里清楚,纪京辰就在那里,蓝净就在那里…… * 仲胥日夜兼程赶到丛村,已是翌日午后。 丛村中,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片喜气洋洋。风儿过岸送秋波,喜鹊归巢衔双枝,唢呐入室过窗棂,好一派喜庆之景! 纪越大婚,是丛村里的头等大事,村中无人不欢,无人不喜! 仲胥此时冒昧地敲开杨府大门,倒叫杨俊有些愕然。 杨俊打量着这位面容清瘦,气宇端方的大叔,一时困惑。 就是村头那只跛脚的鸡,他也认得是谁家的,唯独不识此人。 “您是……”杨俊迟疑,不敢轻易让陌生人进门,既是因为公子去了纪家帮忙,不在府上,也是因为小容死得不明不白,令人心有余悸。 “在下仲胥,乃蓝净旧识,想与净儿一叙,请小兄弟行个方便。”此人眉目温善,不像恶人,加之文质彬彬,恭敬作揖,杨俊实在找不到拦截他的理由。 “噢,您找净姑娘是吧,请进。”杨俊将仲胥带至偏厅等候,回头去请蓝净。 站在远处的 杨川看见有生人进门,怕西漠人对杨洛不利,为此多留了个心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便气血翻涌,直冲天灵! 此人不正是蘅儿的—— 杨川生怕自己看错,穿过廊道要往偏厅。 其时,一抹水色流袂扬起,有侧脸惊为天人,如玉清姿,不同于凡夫俗子。 姑娘风姿绰绝,身如娇柳,摄人神魂。 “蘅儿……是蘅儿!”杨川只看到女子侧脸,便断定她是心中之人。 蓝净为避嫌疑,多日来称病不出,听见仲胥来寻,赶忙到偏厅相见。 杨俊知道杨洛的心意,一直将蓝净视作当家主母,未敢有丝毫怠慢,一直随侍左右。 这可让蓝净犯难。 在杨家人面前,她是个哑巴,无法和仲胥正常交谈。 于是,她趁着杨俊不察,在仲胥耳边言道:“出去说。” “去纪家。”仲胥眸中有几分妖气外露,并不明显。 蓝净一愕,心中竟有几分欣悦。 自打知道越宁要嫁给纪京辰,蓝净心中就有一股莫名的焦躁,堪比蛇蝎钻了皮肉,芒刺扎了胸口。 蓝净想见她,掌控她,蹂躏她,让她永生永世在自己的操纵之下,生杀予夺,全凭心意。 只因那丫头得知不少秘密?不,她见过最真实的何净蓝,所以她的人,她的魂,都只能属于蓝净一个人! 她不配擅自得到幸福。 仲胥带着蓝净匆匆出了门,留下困惑不已的杨俊。 正在此时,杨川赶到偏厅,见四处一片空荡,着急问起“蘅儿”所在。“俊儿,方才偏厅里的姑娘何在?” “啊?您是说净姑娘?” “什么?她就是洛儿在江边救下的姑娘?”杨川一惊,总觉得这姑娘的长相,与二十年前的蘅儿无异,未免太过巧合。 蘅儿无女,只有一子,绝非传承可以解释。 “对啊,方才有位大叔来找她,他们好像有急事出去了。”杨俊敬蓝净为主母,不敢过问其行踪。 倒是杨川好生“怪异”,一听蓝净离开,他便追了出去。 敢情……两人认识? 杨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干脆不想了,专心给公子准备送去纪家的贺礼。 田间路上,二人疾行,蓝净闻到仲胥身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担忧地问:“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三尺长刀几乎剜出他的脏腑,只换来一句云淡风轻,“净儿,听仲叔说,何大人被害,卧床不起,是云烟那个贱婢假孕接掌巫师,要对你不利。你是何家少主,不能再胡闹下去!今日过后,你必须回到何家主持大局,我会把族长请来,助你一臂之力。” 蓝净对此事讶然,但也绝不原谅。 当初她只是换了一身漂亮的衣裙,想要以新的身份过活。爹非但不予她自由,还要将她赶尽杀绝。 那夜大雨滂沱,天地悲戚,她被几名侍卫擒住,强迫要跪,那份卑屈与耻辱,她至今记得清楚。 “畜生!畜生!”那时,何青云震怒拍案,恨意滔天,“把这个孽畜给我拿下!当场杖毙!” 一念及此,蓝净便越发心狠,一双倾城的美眸之中,露出了难以名状的狠厉。 “眼下还有事要办,到纪家再说。”仲胥眸中,掠过一种鲜艳的凤凰花色,如赤霞明艳,说是古今绝色也不为过。 蓝净没说什么,乖乖听从仲胥吩咐。 他是恩师,也是忠仆。 若世上只有一人可信,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仲胥。 19. 结缡成渊 时近黄昏,合卺未央。 村里村外的人都来吃喜酒,纪家一片忙乱。 纪京辰娶越宁,本是全村欢庆的喜事,理应办得风风光光。奈何纪京辰在狱中几乎花光了积蓄为越宁换热粥,筹备婚礼时便显得捉襟见肘。 为了不让越宁受委屈,纪京辰这些天可忙坏了,亲自去借轿子,借桌椅,借碗筷……凡是能用上一阵子的,绝不花银钱置办。 这新郎官呀,意气风发,英气逼人,骑着黄牛把新娘子接到纪家来,一顶大红花轿是又漂亮又宽敞,羡煞旁人。 纪京辰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 一想到这辈子能和越宁朝夕相对,他心里就美得跟蘸了蜜一样。 平日里纪京辰不好打扮,今日一番修饰,束发正冠,俊美无俦,确惊为天人。 黄牛背上的他,峨冠乌丝,白绢缁衪,纁红之服,一身行头张扬夺目,明如骄阳。那一张雕刻似的脸不骄纵自矜,倒有几分不通世情的恣意。 新郎官棱角玉刻,眸若辰星,如今还有谁会道一声“呆子”? 纪家有喜,四处大红喜贴,新雁礼帘。堂内烛火正盛,新瓷捧莲,一派喜庆。 一对新人站在纪家堂前,婆母高坐,笑眯眯地迎来儿子和儿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喜婆乐见礼成,指导新人拜堂。 纪母热泪盈眶,不断颔首,得见儿子长大成人,娶了如意娇妻,她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有颜面见丈夫了。 宾客眼里的越宁,纁衣翘履,裙袖流仙,柳腰细软,美如画中仙子。她以鸳鸯团扇遮面,不见清颜,低眉又隐约展露粉黛娇容,令人心神荡漾。 她本是水灵人儿,梳妆过后,哪能不好看?那腮上胭脂带着海棠色泽,衬起含笑眉梢,犹如柳边娇花,随风生香。 纪京辰美滋滋地盯着自家媳妇儿,一颗心都拴在她身上了。 过去他也认为蓝净好看,不过此刻,就是蓝净站在他面前,他定然“不屑一顾”。 “夫妻对拜——” 纪越二人相对而立,郑重行结发之礼,眼里心里皆是彼此。 行礼时,越宁压扇偷瞄纪京辰一眼,心中感慨良多。她这夫君长相英毅,俊逸无匹,丝毫不输杨洛,她过去怎就没发现呢? 若非这呆子默默守护多年,她不会知道自己的真实心意。 丛林相救,殴打县令,狱中投衣,以身挡箭……过去的一桩桩一件件,令她越发清醒。 她要的哪是荣华富贵,她要的一颗赤诚无瑕的心! 堂外宾客围观,啧啧称赞,都夸他们郎才女貌,天赐良缘。 冒昧而来的蓝净,算不上“不速之客”。纪家大宴丛村,本就不拘来者是谁。 不过,蓝净貌美,容易引起骚动,不敢喧宾夺主。见仲胥似乎有事要办,她便守在堂外角落。 仲胥挤入围观的人群之中,亲眼目睹纪京辰和越宁拜堂,只觉得心如刀绞,悲痛欲绝。 他也不知这情感从何而来,眼中一下子有了“雾气”,眼泪便顺流而下。 仲胥抬手,隔空抚过纪京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心中缱绻万千,又柔肠百结。 他总觉得有什么变了,彻底变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悲伤,强烈得几乎令他晕厥过去。 “礼成,送新娘入洞房——” 婚仪顺利,寓意百年好合。纪京辰眉眼一弯,喜上眉梢,如孩童般纯真:宁儿终于是我的了! 他忙不迭牵起越宁的手,要同她说“等我”。 喜婆笑着拉开越宁,扬了扬帕子道:“哎哟,见过急的,没见过这么急的,放心,她跑不了,今晚再洞房!” 宾客们哈哈大笑,纪京辰羞得挠了挠脑袋,无力辩解:“不是……我不是……” 他不好意思地看向宾客,冷不防迎上仲胥的泪目,心中漏跳一拍! 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哀婉如同幻觉,火红眼尾,凤凰花色,盛开着最炙热的忧伤。 ——“敢冒充傅家子孙,你胆子不小。” ——“你敢踏出这个门,我们一刀两断!” ——“少陵,我可以去死!你不能听他的!” 前尘的碎屑随着妖气弥散,将纪京辰的思绪搅乱。 他不明白,为何脑海中会出现那么多奇怪的画面……明明他不曾经历那些…… 从前见仲叔,他没有过这种兵荒马乱的感觉。这股心悸如同压抑不住的洪潮,比望江堤更汹涌澎湃。 究竟是……为什么? 仲胥抽身而去,纪京辰仿佛着了魔一般,穿过人群追了出去。 堂外,蓝净在纪家的角落等候仲胥,冷不防一个高大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她还以为仲胥归来,欢喜地扭头—— 对方一见这张美若天仙的清颜,几乎与记忆中的无异,立即变了脸色。“净儿,是你?!” 竟是长信侯杨川! 他不是厌弃杨洛吗?怎么会在村里? 蓝净直面父母旧识,顿时瞳孔一缩,冷汗涔涔,落荒而逃。 杨川震惊得无以复加,立在原地,看那湖色长裙,如水荡漾,恨不能自剜双目。 他无法接受,这是他认识的何净蓝。 那年六角凉亭,惊鸿剑舞,他也在席间。他亲眼见亭中身姿如龙,剑随意动,日影流光,众人皆向何青云投去艳羡的目光。 他更是如此。 那可是景蘅的孩子,他一生挚爱的后裔! 蓝净见状不妙,转身逃跑,一不小心与归来的仲胥撞个满怀,险些吓得离了魂。 仲胥不识自身残缺不全,越发不安:他像是被什么侵蚀了,必须尽快了却心愿! 他猛然攫住蓝净的肩膀,将其带往纪家新房。 “仲叔!”蓝净一声呼喊如兽吼。 仲胥妖力鼎盛,蓝净竟无法挣脱。 “你要是再胡闹下去,你娘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息!何家已被人所占,你即便受辱也要背上责任!”仲胥说着,将蓝净甩进了纪家新房之中。 房门“砰”一声被砸开了,又被仲胥狠狠关上,还扣了锁。 蓝净不知他意欲何为。 “是……相公吗?”新房中,越宁坐在帐后,羞涩地攥紧了手中 的帕子。 那帕子一丝一线,皆为纪京辰所绣。 蓝净猛然回头,惊见房中红烛喜帐,鸳鸯被褥,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一根烟管从窗外伸入,吹出丝缕迷烟,幽幽弥散,下作而恶毒。 蓝净警觉,大抵知道仲胥要逼她做什么,捂住了鼻息。 以她的武功,踹开新房大门,不是难事。 可里头的人,偏偏是越宁…… 偏偏是她想要囚为禁脔之人! 蓝净挣扎之际,新房中的越宁探头望了一眼:本想窥探夫君俊颜,不曾想,看到了一张清如霜雪的面容。 越宁面露惧色,手中团扇掉落。 “净姑娘……”越宁有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颤抖着唤了一声。 大有哭意。 她与蓝净并无交情,蓝净三番五次加害,对她而言更是梦魇。 洞房花烛夜,两人眼神交汇,酿就了一场不可挽回的悲剧。 蓝净缓缓地松开捂住鼻息的手,迷乱地凝视着越宁。 这个穿着红色婚服的丫头,竟出落得如此水灵,明眸清澈,绛唇诱人,如玉如晶。她是如此的鲜活,连恐惧的表情都这般细腻动人。 不得不承认,蓝净的内心开始有了骚动。 真实的何净蓝是一个恶徒,一个小人,为了活命不择手段。这些,越宁想必早看在眼里了! 在这个丫头面前,她无需伪装,无需粉饰。她的恶行多一分或少一分,不会带来任何改观。 迷烟丝缕飘散,霸道得卸了心防,乱了神智。 蓝净拔下头上珠簪,散下髻鬟,一步步向越宁逼近。那瀑布般的青丝垂下肩头,不似别的女子妩媚柔情,反有一种难言的飒爽。 “净姑娘……你,你到底要干什么?”越宁退无可退,缩在床角,想起初见时对方挥刀相向,便要高喊,“来人,救命——” 突然有什么堵上了那张聒噪的小嘴,越宁愕然抬眸,竟发现是蓝净的唇! 净姑娘在……吻她? 蓝净眼角微压,又露出那股不寻常的凌厉。她用力地捏住了越宁的下颌,让她无法挣脱。 宁儿,你的命是我的,人也只能是我的! 蓝净从来都知道越宁是个独特的存在,却没有心思抽丝剥茧去弄懂什么。 山雨欲摧时,欲望胜过一切。她发了狂地吻着越宁,将其吻得生痛,那种比起撕碎她更为浓烈的情感,是霸占,是欺凌。 越宁又惊又躁,根本推不开蓝净。意乱情迷之际,她大抵感知到什么,哭着问道:“净姑娘……你,你究竟想做什么?”吐纳不清的几个字,藏匿在这种禁忌的亲吻之中,格外模糊。 蓝净自嘲一笑,撕开越宁的衣衫,语出惊人:“事到如今,你还认为我是个姑娘?”兽物般的声线,远没有这句话吓人。 越宁瞳孔一缩,再看这清俊眉宇,冷冽如霜,美则美矣,毫无女子媚态,谁又辨得清? “你……你……”越宁惊恐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暴行,随烟雾而至。 那一方鸳鸯帕子,在这场凌辱中坠下床帷,成为越宁一生的噩梦。 20. 身世之谜 纪京辰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新郎身份,会在新婚夜被替代。 他追赶仲胥至堂外,马上被热情的村民拉住了。“京辰,今儿你可逃不了,必须跟叔叔婶婶喝一杯……” 杨洛端着新酒上来,笑盈盈地提起酒坛子分发。朋友的大喜之日,他不想去考虑杨家之事,只愿在纪家做一个小小的“帮工”。 纪家拮据,又怕债台高筑连累越宁,不肯借银钱,婚宴上处处制肘。杨洛知晓此事,主动帮忙端茶倒水,倒也乐在其中。 此时,杨川火燎火急赶来,将杨洛拉到一旁,并未引起注意。“洛儿,你可知,你在江边救下的是什么人?” “她叫蓝净,是个孤女。” “胡扯!” 杨洛一震,以一种极其惊栗的眼神望着爹,敏锐地猜测:“您认识她?” “岂止认识?!”杨川知道杨洛对蓝净生了情,不得已将残酷的真相告知,“他本名叫何净蓝,是掌印何家家主何青云和景蘅的儿子!” 儿子?! 杨洛如遭雷殛,瞪大了双眼。 久久不能平静。 他爱慕之人……是个男子?! “怎么可能……一定是误会,净姑娘怎么可能是男子呢?”杨洛不信,不信他一颗真心会错付给一个男子! 可他偏偏尚存理智。 一切,明明有迹可循。 “净姑娘”身形瘦削,从无女子媚态。 “净姑娘”六艺风流,从无闺阁手艺。 “净姑娘”更隐藏“病情”和声线,从不让人贴身伺候。 若非身怀秘密,“她”又何必遮遮掩掩? 所以,他的倾慕就是一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杨洛一下子红了眼眶,不是他不愿相信,实在是真相太残酷了些! 想起归还玉佩时的吻,他宁可相信此刻才是一场大梦! “虽然他是女子打扮,但为父绝不可能认错。仲吏之是蘅儿的亲信,蘅儿被你娘害死以后,他就一直跟在净儿身边。” “您是说,我娘害死的那个‘蘅儿’,就是蓝净的娘?” “没错。” 杨洛倒吸了一口气,险些站不稳。 讽刺,太讽刺了。 他心心念念的“姑娘”,非但不是女子,还与他有杀母之仇,这叫他如何能坦然接受? 痴心错付,竟荒谬如斯…… 杨洛难受得几近大哭,连呼吸都带着锥心之痛。 “方才见仲吏之带着净儿过来,大概是来寻你的。洛儿,他男扮女装欺骗你,定有所图,不可不防。”杨川拎得清,他再喜欢景蘅,也不会任由她的孩子伤害杨洛。 杨洛倚在壁上,眼中无光,那种隐而不发的苦笑是一种静默的嘲弄。都说他光风霁月,世间无双,如今真相了然,他不过一个瞎眼的蠢货罢了! 该死的男扮女装! 蓝净,不,何净蓝,难道是来报杀母之仇的? 杨洛从前不觉得蓝净会加害杨家人,那些所谓的“罪证”零碎而荒诞。 得知真相以后,他突然就能把一切串联起来。 沐浴的“她”…… 手上的抓痕…… 发间的桂花…… 可笑他明知小容之死有蹊跷,还在做着黄粱美梦,为“她”找借口! 小容定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所以被杀人灭口! 蓝净这个毒妇!不,恶棍! 杨洛思虑愈深,眉头一皱,突然拔腿跑向纪家新房。 纪越大婚,蓝净称病不来,他当时还有些庆幸,毕竟蓝净和越宁有些误会。 如今“她”却是偷偷摸摸地来了…… 越宁揭穿蓝净不是哑巴,此事曾被仲胥轻轻带过,算不得什么大事。 怕就怕,蓝净别有歹意…… 回丛村的路上,纪京辰中的那一箭,本是射向越宁的,指不定—— 杨洛生怕蓝净对越宁不利,急忙跑到纪家新房,正见仲胥翘手危立,神情凝肃,像门神一样杵在房前,时刻戒备着。 “何净蓝是不是在里面?”杨洛话里有怨气,也有怒意,急切得乱了呼吸。 仲胥讶异,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对方作为杨川之子,早晚会知道真相。 仲胥不置可否,拦在杨洛跟前,眸中有敌对之意,决心阻挠。 纪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自然没有守卫,而宾客们和纪京辰都在前厅宴饮,后院本就没什么人迹。 此时,新房中传来一阵不真切的呜咽,杨洛顾不上君子之礼,要闯进去确认越宁的安危。 “谁也别想坏了净儿的好事!我答应过夫人,不能让何家绝后……不能!”仲胥喃喃自语,忽然迅身袭来,挥拳就揍,一拳,两拳……毫无顾忌。 拳头穿过杨洛鬓侧,抽出一阵狂风来。 如此狠辣! 几招下来,谁也讨不到一点好处。 仲胥是何家幕僚,不以武功见长,但他毕竟对杨洛有恩,杨洛不敢出手伤人。 两人僵持过招之际,屋内又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杨洛猛然抬头,把心一横,一脚踹了仲胥下腹,只身撞入门内! 仲胥不顾疼痛,飞身阻挠,眼看就要抱住杨洛后腿—— 突然,背后有手刀劈至,险些将仲胥敲晕。仲胥身负妖魂,猛然回头,忽见背后一个眉目清秀,玉冠白氅的中年男子,一如旧日风流雅韵,没有老去太多。 “杨川?怎么是你……”仲胥一愣,杨洛已经在父亲的掩护下闯进了纪家新房。 然而,杨洛无法原谅,自己看到的这一切。 入目竟是如此不堪的画面。 蓝净寡廉鲜耻地缠在越宁身上,两人衣衫不整,明晃晃地亵渎了新房里的喜褥。 被钳制的越宁,髻发凌乱,妆容已毁。曾经水灵的双眸,如今已红肿难分,状如死灰。 杨洛永远忘不了,她悲痛的眼泪,以及那绝望求死的目光。 她显然已经被—— 被撕毁的嫁衣,是那样的刺目。 她本该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怎会…… 这畜生! 蓝净刚听见“砰”一声门响,倏地回头!惊见杨洛闯门,他立即慌张地掐住了越宁的脖子。 要说“她”被烟雾迷了心窍,不如说“她”早就盯上了越宁。 从见她第一面开始,“她”灵魂里的躁动便经久不息。 “蓝净,快放开宁儿!”杨洛话里,三分不忍,七分痛恨,满是心酸。 不该是这样的情景。 他真的考虑过,与“她”厮守一生! “让他掐死我算了!我没脸活了,让我死吧……”越宁放声痛哭,崩溃不已,悲怆得几乎晕厥过去。 想起方才迷糊之际,与蓝净肌肤交亲,她打从心底觉得恶心。 谁能承受新婚之夜遭此非人对待?! 杨洛闯门,不过是撕开一块遮羞布罢了。此等丑事,悖逆伦常,贻辱祖先,法理难容! 越宁作为新妇,有何面目面对纪家列祖列宗? “你欺我瞒我就算了,竟敢污辱宁儿,你还是不是人?”杨洛将心比己,愤然上前,恨不得将这畜生碎尸万段。 蓝净长发披散,眉眼如画,仰俯倾城,却再也无法蛊惑杨洛。 一双秋水般的美眸拾起,有恬不知耻的张狂,更有不怀好意的凌厉。 “她”的手掐紧了越宁的颈项,带着威胁意味往上一提——被褥滑落,露了越宁半截香肩,全是被强迫的红手印。 杨洛投鼠忌器,泪目咬牙,不得已止住脚步。 他不能因为一时激愤,累及越宁性命。 再说,他又怎么能让她光着身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蓝净的被窝里出来? “要报仇冲我来!别伤及无辜!”杨洛听着越宁凄戚的哭声,心生不忍,冲蓝净怒吼。 报仇? 蓝净皱眉。 “杨洛你住口!不能提及夫人之事!”房门外,仲胥还在与杨川缠斗,听见“报仇”二字,立即出言制止。 蓝净一愕。 娘的事? 杨川是武将出身,武艺高强,收放自如,不打算伤害仲胥。他闻声把目光投进房中,竟见新娘衣衫凌乱,被蓝净挟持为质。 这是人家小姑娘的新婚之夜,他何净蓝怎么能干出这种禽兽不如之事? 杨川大怒,甩出袖中飞镖——这是他为潜伏的西漠人准备的,正向蓝净手臂,要助杨洛救回越宁。 蓝净乃蘅儿独子,杨川从未想过取他性命。 奈何仲胥不懂杨川心思,护主心切,以妖力驱动身法,闪身到蓝净面前,徒手抓住了飞向蓝净的利刃。 “你不能杀他!”仲胥大吼一声。 鲜血从他手心流出,落到红色的喜褥之上,色泽格外暗沉。 此时的仲胥,眸透红光,妖气冲天,神思不全。要不是这副躯体掺了妖魂,他断不会轻易说出死守一生的秘密。 “净儿是你的孩子,你和景蘅夫人的孩子!” 仲胥一言,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那一瞬,谁都忘了呼吸。 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杨川的话很轻,轻得怕扰了泉下之人的安宁,“净儿怎么可能是我的孩子?” “杨川你别忘了,当年你和我家夫人泛舟湖上,做过什么好事!”仲胥掷地有声的控诉,让杨川慌了神。 杨川心虚地看向蓝净,那苍白如纸的容颜,确实有三分肖了自己。 同杨洛更是相似! “不可能……净儿是腊月出生的,不可能是我的孩子!” “何大人真心爱护夫人,与她相敬如宾,从未与她同房,又如何生得出孩子?”有些秘密埋在仲胥心间将近二十年,不吐不快,“何大人绝嗣,何家注定无后,否则他也不会装聋作哑,任由你们胡来。净儿早产,打小体弱多病,何大人笃信巫术,听从巫师之言将他当女儿养大,指望他长大后撑起整个何家。没想到,这孩子直接弃了男儿身,要以女子身份过活,造孽,造孽啊!” “仲叔,你骗我的对不对……”事已至此,蓝净也不装哑巴了。离家那日,“她”一掌碎了自己的喉结,为的就是隐瞒男子身份,想要更自在地过活。“你骗我的……我爹是何青云,不是杨川……” 蓝净颤巍巍地松开了掐住越宁的手,让她得以喘上一口气。 “夫人说了,何大人对她情深义重,她绝不会让何家断了香火。净儿,夫人已经把你过继给何家,你姓何,你永远是何家人,无论何大人如何待你,你都必须守住何家,为何家开枝散叶,这是你的责任!” 突然,新房内响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疯得毫无道理,甚至比越宁的抽泣更让人心疼。 是杨洛。 杨洛眼中有泪,泪中带悲,笑得天花乱坠。 原来他才是一个笑话。 爹说什么婚后想和娘好好过日子,那蓝净又是从何而来?! 他半生无寄,寻寻觅觅,心之所系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骗子…… 都是骗子! 他不得不恨,指着蓝净笑道:“你是我亲弟又如何?你我隔着杀母之仇,你还对宁儿行此不堪之事,小容的死,和你也脱不了干系!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会……” “什么?是净儿害了小容?”杨川一惊。 “知道了又如何,你会杀了他替小容报仇吗?”杨洛高声质问杨川,状如癫狂。 这个便宜弟弟再恶毒,爹也不会对他下狠手。 对爹来说,蓝净是他和心爱之人的骨肉,他又怎么忍心伤他分毫? 正因如此,杨洛才觉得自己可怜。 连被遗弃的猪狗都不如。 “杀母……之仇?”蓝净喃喃,目光虚弱地寻找到仲胥。 仲胥神智半陨,违心地道出真相:“对,夫人不是病逝的,而是被杨洛的亲娘毒死的。夫人死前让我们保守秘密,她不希望你们兄弟相残。” 一时恩怨情仇,错乱交织,众人心里百味杂陈,无法道尽。 怎的命运如此弄人?! 霎时,一阵妖异的狂风打破了僵局,将无数凤凰花瓣吹进了新房之中。 众人掩面挡风,视物不清,仅见一缕璨目的红光缭绕而至,瞬间化成了女子模样。 长袖流仙,裙裾清冷。 那女子如点水登临,梦寐如画。 当她睁开那一双高傲的眼睛,越宁便认出她是谁。 “是你?”越宁心中一悸,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她定是冲着呆子来的! 定是! 花娘抬手索了仲胥体内的残魂,仲胥应声倒地。 “仲叔!”蓝净失声大呼,嗓音可怖。 只见这妖艳的女子一步步靠近床边,以言语挑衅越宁:“你这浪荡的贱妇,没有资格嫁给纪京辰。” 这剜心之言,彻底击溃了越宁,令她最后一丝尊严荡然无存。 花娘瞥过一地被撕碎的嫁衣,冷冷一笑,拂袖离去。 如今她魂魄已全,妖力归元,是时候,去见她阔别千年的夫君了。 21. 相逢不识 在前厅招呼客人的纪京辰,半醉微晃,全然不知后院之事,还一心念着越宁。 “京辰,来来来!再干一杯!” “好小子,陪完叔叔婶婶,才能回去陪媳妇儿。” “别着急洞房,这夜长着呢!哈哈哈!” 乡亲们举杯庆祝,率直调侃,纪京辰没有拒绝大家的盛情,将递来的酒通通喝光。 成亲这事,一生就一回,陪好喝好,才不算误了良辰。 他有些醉意,一张脸醺红醺红的,眼神也有些迷离。周遭一切,于他而言,似是雾里繁花,朦胧一片,模糊不清。 酒意正浓时,有娇艳的凤凰花瓣从远方吹来,悠悠地飘落在他面前。 花瓣甚美,晶莹透亮,几乎无可挑剔。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接下,花瓣就这样平静地躺在他手心,孤单的,零落的,凄清的…… 一如那刻骨铭心的一幕,静默地出现在他眼前—— 有长剑刎颈,溅出鲜血如焰,似要与凤凰花斗艳。 生死之间,临别依依,求的是何人来生再续前缘? 他觉得自己不胜酒力,才会在大喜之日喝成醉猫,以至于出现幻觉。 恍惚间,有异风吹走手心之物,是一种挑引、撩拨,抑或是……思念? 纪京辰缓缓抬眸,迎上了远处无比炽热的目光——那日在马车中梦见的女子,终于有了轮廓。 她为何泪流满面? 她为何难掩激动? 那“梦中仙子”张开飞翼般的长袖,朝他奔跑而至,瞬间将他拥入怀里。 那一刻,山海阻隔,山海可平。 时隔一千五百年,花娘又拥抱到她的夫君。他是真实的,温热的,强壮的……不再是镜中花,水中月。此一念,她便已经满足得失声痛哭,无法自抑。 当初未能阻止他为爱殉身,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纪京辰突然被花娘抱住,倏地一愣。 眼前漫天的凤凰花瓣,随她而来,仿佛每一片都落在他心上,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感觉。 就好像……一个割舍不掉的人,又或是,一份永世不忘的爱。 他仿佛又见那幽冥之火骤起,照亮整条忘川。 这又是……谁的记忆? 他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花娘擒了去,随着一道妖光消失。 无声无息。 好端端的婚宴,新郎官被劫走,新娘子被玷污,只剩一片狼藉,和一群恸绝之人。 究竟是缘是孽,谁又能厘清? 花落无声,雁过无痕,这千年执念,说是虚妄,偏又如愿,惹风沙不停。 * 梨山之上,有孔如门,有穴如窦,流声涓涓。 光线透过石壁,照在交错的藤蔓上,映出背面斑驳的影子。 又是一个清晨。 被掳走的纪京辰,在洞穴中惺忪地睁开了双眼。 这是……山洞? 他还有些宿醉,但不妨碍弄清状况。 他确实在一个偏僻幽深的山洞之中,洞内除了他躺过的石床,只有边上一些不知名的花草和藤蔓。 不对!他不是在成亲吗? 回望自身,他的确穿着华丽的婚服,只是冠结已解,乌黑的长发披落一身。 他还记得自己在席间宴饮,突然有一名美艳的女子抱了过来,随后他便失了意识。 他也不细想怎么回事,日已高悬,他一夜未归,家人该担心了,他得赶紧回去。 “你逃不出去的。” 纪京辰刚要离开山洞,忽然听见一声童音,稚嫩得紧,在洞中响起。 孩子? 他回首张望,确定四下无人,心上拔凉拔凉的。 见鬼了,他分明听到声音。 “少陵哥哥,你别害怕,我是音音,苑华姐姐的朋友。”地上有一株烧焦的小雏菊,花叶已毁,只剩枯枝,正在艰难地“爬起”。 纪京辰哪里见过会说话的菊花,当场吓得面如土色,腿也软了下来。 “妖怪……妖怪啊!”他连滚带爬要逃出山洞,奈何洞口像被琉璃封住一般,他根本出不去。 “救命,来人啊!救命啊!”他以为这“丑陋”的妖怪要吃人,几乎吓破了胆,拼命拍打着洞穴的“门”。 小菊妖听多了少陵哥哥的“英雄事迹”,没想到真正的傅少陵竟是这样一个鼠胆之辈,真真有些失望。 小菊妖伸出花藤,要替花娘将他拽回捆起。未曾想,枯藤刚触碰纪京辰,它便感知到一股不能更熟悉的气息。 是娘亲的气息! 少陵哥哥身上怎么会有娘亲的气息? 她喜极而泣,热泪满溢。她自知命不久矣,纵然以凤凰花的妖力苦撑,也只是拖累苑华姐姐而已。 倘若死前能见娘亲一面,就一面……哪怕魂飞魄散,她也甘之如饴。 此时,一位美丽绝伦的女子穿过石洞口进来,百花霓裳,红袖飘香,姿容上艳压群芳。她带着眸中能够融化万物的温柔,一步步向他靠近。 纪京辰一愣:她就是那个……拥抱他的人? 他半晌才回过神来:她能够随意进出山洞,而且无惧菊妖,敢情她也是妖怪,要以他为食?! 他打了个冷战,踉跄后退。 洞穴之内,根本无处可逃。他躲到石床之上,居高临下,才得了几分心安。“你,你别过来!我常年耕作,一身泥味,绝对不好吃。” 花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少陵乃名门之后,为人桀骜,自视甚高,鲜少露出这种表情。 他这样看来,也别样可爱。 “你以为我要吃了你?” “你不吃我?” “放心,就算吃光天下所有人,我也不会吃你。” “呜哇哇,你果然是吃人的妖怪!”对于他而言,这可不算安慰。 花娘莞尔一笑,递出手中一袋肉包子。“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纪京辰的确饿了,闻到肉包子的香味,不觉咽了一口唾沫。 但他没有接。 这妖怪该不会想毒死他,再大快朵颐吧? “我不饿。”他心智坚定地别过脸,拒绝了这番“虚情假意”。 花娘知道他一时难以接受她花妖的身份,没有相逼,只是把包子默默地放在了石床上。 纪京辰警惕地缩了缩身子。 她好像……没有恶意。 “你不吃我,抓我来干什么?”他像是骤然想起什么,捂着胸脯大喊,“该不会——你,你别乱来我警告你,我已经成亲了!” 他是纪先生的遗孤,家里藏书不少,犹记得书中提及,有妖怪通过阴阳交合吸取男子精元…… 花娘本还有些耐心,一听“成亲”二字,顿时无名火起。“我告诉你,你的妻子只能是我!” “不,我的妻子叫越宁,不是你!” “那个千人骑万人睡的贱货怎么配得上你?” “我不许你这么侮辱宁儿!”他惧怕妖怪,却也是真的生气,为了越宁的名声,他可以“不卑不亢”到底。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谁也不愿退让一步。他们曾经都是那么高傲的人,若不是岁月洗涤,将花娘的心肠变得柔软,这场“对决”不可能这么快终止。 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他怎么能和别的女人成亲…… 这张清俊刚毅的面庞,这双倒影着她轮廓的眼睛,分明和千年前一模一样,他怎么能狠心弃了她? 一时满目哀怜,泪落成珠。 “我找了你一千五百年,做梦都想见你一面……可我找遍三界,都没有你半点音讯……他们欺我辱我,把我当成疯子,仇人更以你的行踪作诱,引天雷要将我诛杀……我没有放弃,我不能放弃,当初是我弄丢了你……你可以怪我,恨我,但你不能再离开我……”花娘轻抚过纪京辰的脸,他一 颤,本想退缩,迎上那双情深似海的泪眼,竟不忍拒绝。 “你找了我……一千五百年?” 难不成,妖怪也有癔症? “嗯,我叫苑华,是你的妻子。千年前,你我卷入了一场江湖纷争,为奸人所害。不过你放心,我们的仇人已经死了,再无轮回的可能。” 无倞死在天雷之下,灰飞烟灭,也算报应。 千年前?人活于世,寿数不过百年,若她所言非虚,估摸着就是上上上……辈子的事情了。 纪京辰觉得荒谬,他不过一介村夫,千年前的江湖恩怨,与他有何干系? “这位妖,不,苑华姑娘,您看,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叫纪京辰,平日里就插个秧割个麦,没什么江湖经历。而且,你也看到这身了,我刚成亲,除了我媳妇儿越宁,我就没喜欢过别的姑娘。求您行行好,放我回去,行不行?”他打从心底觉得她可怜,没再对她放狠话,只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放他回家。 花娘苦等千年,还赔上了丫头的命,最后只等到一句“除了我媳妇儿越宁,我就没喜欢过别的姑娘”,叫她如何承受? 花娘鼻子一酸,想忍却忍不住,顿时失声痛哭。 那年他只身到“鬼堂”救她,长剑吻颈,血流如注,他亦爱她如痴,未有半分悔意。 他如今为了那个肮脏的村姑,竟然…… 花娘泪流满面,宛如雨中的凤凰花,艳绝尘世,又我见犹怜。那孤高的眉目,清湛的双瞳……她如啼血杜鹃,引颈优雅高傲,泣声婉转哀怜。 一旁的小菊妖感同身受,心酸不已,出言安慰:“苑华姐姐,少陵哥哥不是故意气你的,他只是忘了从前……” 花娘抹掉眼泪,收拾心情。“对,他只是忘了,只要记起从前,他不会这么对我……银尚,我去找银尚。”她转身离开,迫切要找到银尚古剑。 银尚古剑乃是上古神器,拥有不灭之魂,当初它勾起无倞残忆,被遗落在旧“坟冢”附近,并未引起花娘注意。 此剑有灵,非主人之命不出鞘,即便有妖魔拾得,也是“破铜烂铁”。 纪京辰见花娘离了洞穴,心中绷紧的弦才稍稍松了一些。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梦见过她,同情过她,还有一种钝痛压抑在心底,大概是出于怜悯? “少陵哥哥,你别见怪,妖都是因为执念太深才成为妖的,苑华姐姐对你一片痴心,你可别负了她。”小菊妖以原身规劝纪京辰,作用上适得其反。 他可不是什么“少陵”,更不想与妖怪为伍。 “对了,少陵哥哥,音音闻到你身上有娘亲的味道,你可曾见过我娘亲?她项上有音音施的转世香印,是菊花状的。” 纪京辰耿直,但不愚笨,知道逃跑的机会来了,马上应下:“见过!我见过你娘亲!” “真的?”她大喜过望,不顾这残败之躯,引身要起,“那你快带音音去找娘亲。” 苑华姐姐正在寻找银尚古剑,想来不会怪罪她“借用”少陵哥哥一阵子。 这是她魂飞魄散前最后的机会了。 “音音身受重伤,行动不便,麻烦少陵哥哥把音音的真身捧过去。”她妖力式微,已是强弩之末,并未觉察四周妖气浸润,如水漫之滨。 纪京辰打从心底不想触碰妖怪,但当下无计可施——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唯有这权宜之计。“好。” 他蹲在墙根,嫌恶地捧起它的妖身,触感如拾柴枝。 “音音身上有苑华姐姐的妖力,结界认不出来,你直接出洞便是。” 纪京辰听从小菊妖之言,捧着它穿过琉璃洞口,竟真可以穿行无阻。 他自由了! 一想到能够回家见宁儿,他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小菊妖知道,擅自带走纪京辰并不厚道,但它已经时日无多了,任性一回又何妨? 它决定沿途留下妖气,方便苑华姐姐找到她的夫君。 22. 魂飞魄散 纪京辰带着小菊妖离开山洞时,日光如浴,雾气蒸腾,透明的烟雨沾在发梢上,带些稠湿。 山路软滑,纪京辰忙于逃命,摔倒几遍,但他心肠不坏,始终护着怀中妖怪。 它已身受重伤,他岂能趁“妖”之危? 小菊妖远离梨山,始觉不适,未想是失了花娘妖力浸养之故,花枝迅速枯萎。 “疼……音音疼……”她在他怀中痛苦地翻来覆去,他心软停下了脚步。 它说……疼? “好疼……救救音音……”她的哭声急促且不匀,让他瞬间乱了方寸。 他是个活人,哪里知道“妖疼”要怎么办,一下子急得六神无主。“你是花,那,那我去给你浇点水行不行?” “少陵哥哥,音音好想娘亲,真的好想再见她一面……”哭声如诉,思忆成狂,也许它懂得,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它都无法再见娘亲一面。 纪京辰亲眼目睹它的枯枝在他怀中断裂、剥落、瓦解……直至成为碎屑。 他虽与这菊花妖不熟稔,但面对突如其来的离别,他还是生出了一种别样的伤感。 小菊妖被天雷毁去的真身,一点一点化为齑粉,随风而逝,湮灭在天地之间。 余下项圈上的一瓣雏菊,飘悠悠地落在他手心。 这是它唯一存在过的证明。 思亲之情,人皆有之。他觉得难过,并非因为它花妖的身份,而是感伤于它死前无法全的那份奉孝之情。 缘起缘灭,缘聚缘散,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终有一日他会明白,这丫头能够死在他怀里,是怎样的一种福气。 他握紧手中遗瓣,心情一时难以平复。 此时骄阳粲然,清辉入云。雨雾渐停,如同不曾存在过一般。 纪京辰忽然得了自由,收起手中之物,急忙沿途离山。 他此前连滚带爬,摔得浑身是伤,体力耗尽,如今快饿得六亲不认了。 路上,他逮着陶县郊外的一位樵夫,诚恳地向他求助:“老伯,我快饿死了,求求您,给我一口吃的行不行?” 路过的老樵夫打量着这个新郎官打扮的俊俏郎君:此人长发散乱,婚服破损,身上还带着伤。 实在很难想象,有人成婚成出这副鬼样子。 “小兄弟,你这是……从山上下来的?”老伯好奇地问。 “唉,快别提了,我正在成婚,好端端的被妖怪掳上山了。”纪京辰累得一屁股坐在树桩前,毫无优雅可言,倒有些干脆自在。 “这玩笑开不得,众所周知,梨山上住着仙子,怎么会有妖怪呢?”头发花白的老伯怪年轻人“不识仙”,苦笑着摇头。 纪京辰是真饿了,摆了摆手,没有力气辩驳。 老伯从兜里掏出两根满是泥的红薯,给他递了过去。“只有这些,吃不吃?” “吃!”他夺过红薯就塞嘴里了,狼吞虎咽,吃出一嘴的泥,还呛了好几声。 老伯看不下去,把自己的水囊也给了他,他一不小心把水全喝光了。 “啊,对不起……”他倒转水囊,一滴不剩,带着歉意望向老伯。 “没事儿,我家不远。”老伯心善,笑盈盈地把空水囊收回。 纪京辰怕山上的妖怪追来,谢过老伯,赶忙从北门溜进了陶县。 眼下,他无水无食,更无银两,怕是没被花妖吃了,就饿死在回丛村的路上。 他曾随杨洛到宁香别院休养,祁总管想必认得他。这窘迫之际,他也顾不上什么颜面,打算前去求助杨家人。 他没敢走大路,一直在幽深的小巷里穿行,不觉走到别院后门附近。 宁香别院后门正对一条林阴小路,拐角处还有一排翠色的竹子。有些潦草的影子停在竹上,如同一只只巨型的黑鸦,眼神锐利而无情。 “黑鸦”遥望祁总管进了门,从庭中穿过。 有两人从竹林跳下,隐匿在角落。 其中一人的步伐显然不够坚定。 “怎么?”另一人从帷帽下抬眼,露出半截鬼面,“仲胥已死,只要杀了何净蓝,大事可成。” “万一何大人醒过来……” “你觉得云烟夫人会让他醒过来?” 另一人不置可否。 仲胥包庇蓝净已久,碍于何青云的情面,他们没敢对仲胥下手。现下何青云卧床不起,云烟当家,他们才敢折了蓝净的羽翼。 巫师不知蓝净身在何处,只知道仲胥为杨家四处奔走,便潜伏在宁香别院附近,伺机行动。 纪京辰并未听见什么阴谋诡计,从拐角处转入竹林,正与两名巫师相遇。 两人着装特异,如蒸腾黑雾,并以帷帽遮掩,戴着鬼怪面具。他们手执大刀,刀刃锋利,显然不是良善之辈。 纪京辰如同迷羊,冷不防遇上群狼,咫尺相对,气氛冷凝。 他停下了脚步。 缓缓后退。 “我,我走错了……走错了……”他屏住呼吸,佯装“镇静”,慢慢转身。 面对两双阴鸷的眼睛,换谁都觉得压抑。 “这小子是仲胥从牢里救出来的人,定与何净蓝有关。”一名巫师眼尖,认出他是曾借住此地之人。 纪京辰深知来者不善,心一悸,身一抖,撒腿就跑。 倏地十几名巫师从竹顶飞落,如张翼的蝙蝠,伸出尖牙利爪,将他团团围住。 他一看情势不妙,暗暗叫苦:倒血霉了我,回趟家怎么这么难? “各位大哥,我路过,路过,马上就走……”他转身要逃,被巫师的长刀霍然拦下。 “说出何净蓝的下落。”巫师不多言,把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质问。 “什么?何净蓝?不认识,蓝净倒是认识一个。” “就是他,说,他在哪儿?”巫师的刀锋嵌入他皮肉三分,划出一道血红的口子,鲜血从刃下滑落,染红了衣襟。 来真的? 他着实怕了。 怪他没想清楚就胡言乱语。 这群人分明不是善茬,他要是把净姑娘的行踪供出,指不定会给蓝净乃至丛村带 来多大的麻烦…… “别别别,这位大哥,手下留情,我太紧张了,您让我好好想想……”他不敢动弹,怕那长刀偏了锋,他的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唉,怎么会摊上这种事……他仅想向杨家讨些水食而已…… 此时此刻,纪京辰想他的媳妇儿了。 若是这辈子不能再见越宁一面,他绝对死不瞑目。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阵邪异的妖风突然刮至竹林,疾如闪电,迅若惊雷,吹得巫师们几乎无法直立。 众人在风中几乎无法睁眼,即便如此,大家依然感知到一种比阳光更耀目的存在。 一双巧手灵活地操纵着那道光芒。 古剑愤怒地穿过了谁的胸膛。 血花四溅! 一瞬间,挟持纪京辰的巫师应声倒下。 一片片饱满的凤凰花瓣翻飞在风中,如同尖利的花镖,割得巫师们浑身是伤,唯有纪京辰毫发无损。 “少陵……” 一声深情的呼唤,让他意识到来者是谁。 他迎着狂风微睁眼睛,只见花娘如侠女一般,仗剑前行,一刀刺穿一人,干脆利落,狠得不带一丝恻隐。 拔剑时鲜血飞溅,溅红了她凌厉的双眸。 伤她夫君之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杀,杀,杀人了……”纪京辰哪里见过这种世面,以为自己“小命休矣”,顿时吓软了腿,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别怕,是我。”花娘收剑入鞘,搁置在地,跪下将他一拥入怀,无比后怕。 她没想到丫头会擅自带走他,若非她在洞中抚过他的脸,留下一缕妖气,她实在来不及救他的命。 她泪眼涟涟,一直盯着他项上的伤口,自责自怨。 她怎么能让他涉险? 第二次了……他差一点又死在她面前…… 纪京辰哪里是害怕巫师,他分明是害怕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妖怪——她满脸血污,衣裙尽染,“狰狞”得令人不敢直视。 狂风渐息,尸骸遍地。 纪京辰坐在地上,拖着屁股拼命往后退,说是“屁滚尿流”也不为过。 “你别过来!”他惊恐地大吼一声,摸到地上的银尚古剑,立刻拾起直指花娘。 银尚认主,激动得嗡鸣不止,震得他快握不住。 这剑怎么回事,难不成,它也是妖? 他怕花娘靠近,依仗蛮力,胡乱地将古剑拔出。 霎时,一道清澈透亮的银光如瀑布流泻,照亮天地—— 它是祖传的古器,是冤魂的银棺,更是爱恨的聚地。 无人能解开它的桎梏,如同无人能逃脱宿命。 前尘碎屑,逐渐拼凑成鲜活的记忆。闪耀银芒,照亮了他来时的路。 恍惚间,那座气势磅礴的九重塔拔地而起,朱色楹梁,飞檐翘角,庄严得犹如冥狱深渊,不容一丝亵渎。 千年前,那一场痛快淋漓的叛逆,那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恋,便要从这九重塔说起。 23. 九重塔上 一千五百年前。 凉王辖内,鬼堂地界。 九重塔外,夜雨如丝,仿佛是一枚枚银针刺在飞檐上,入微不见。 玉刹清灵,戗角流丹,看起来庄严肃穆。 第九层的琉璃壁上,两人十指紧扣,手心濡湿一片。 何人芳心暗许,酒醉温存,欢愉达旦。 清冷的纱帐飞扬,裙裾曼舞,遮掩了不庄重的举动。 他和她如蛇交缠,吻落无声。 一辈子,她大概只能疯狂这一次。 这是她偷来的梦。 有些事不必较真,沉沦过后,旭日仍旧东升,无心之人终将忘记,那不堪的一夜。 翌日清晨,傅少陵在九重塔中醒来,疲惫至极,脑袋还有些昏沉。他还记得昨夜在塔中与鬼堂的“七公子”对酌,然后……然后毫无印象。 他环顾四周,发现身处女子闺房,幸而衣衫完好,被褥齐整,不似有过无礼之举。 这是塔中第九层不错,其余八层皆为鬼堂炼狱,唯有这一层是个清雅之地。 不,准确而言,这是一个幽静的牢笼。 笼里困的不是什么奸恶之徒,而是鬼堂堂主关狼渡的亲生女儿。 “傅少侠,醒了吗?”有人轻叩房门,声音温柔婉转,如水轻淡。 “醒了,进来吧。”傅少陵束身而起,随口应了一声,不在意这些虚礼。 进门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明眸如镜,清素若菊,瞳中分明还有这个年纪的灵动,偏被现实压制得所剩无几。 她芳华正茂,肤白如雪,穿了一身浅黄色窄袖襦裙,裙腰系结,形貌似蝶,还添了一件高领的狐兔斗篷。 她捧着脸盆进门,大有伺候他盥洗之意。此刻,他不会说出令人尴尬的话——这位鬼堂的“九小姐”,既是千金,也是囚徒,从来没有奴仆伺候。 “谢谢,我自己来。”傅少陵爽利地接过盆子,像鸭子洗脸一般粗糙地清洗过自己,侧过一张俊逸不凡的脸。 水中映出几分不羁。 “你……很冷?”他指了指她身上的斗篷。 素商时节,秋凉不算入骨,他也未觉深萧的寒意。 九小姐慌乱地遮过领口,仿佛在藏匿什么痕迹。“偶感风寒……便多穿了些。” “你得保重,下回喝醉,还来找你。”傅少陵的戏谑之言,让九小姐瞬间羞红了脸。 她知道,他嘴上总是这样。 他对她,从来没有男女之情。 前阵子,游戏人间的傅少陵快醉死在九重塔前,是塔内的一双兄妹收留了他。从此,他和声名狼藉的鬼堂结缘,多次进出九重塔。 “多谢。”他梳洗过后便要离开,毫无眷恋。 九小姐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袂,一双乌眸水灵灵的,似是有话要说。 他识得,言语未及之意,是“别再帮我七哥做事”。 可她不能说。 七公子的影子在门外静默着,如同伏击的弓弩。但凡她开口说一句离间他们之间的话,他都会让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身首异处。 这是她活得畏首畏尾的原因。 “别忘了,你姓傅。”这已经是她能说的,最直白的提点了。 可是,这是傅少陵的禁忌。 他听后,桀骜地扬起了唇角,对这种善意的“提醒”不屑一顾。“九小姐,我当然记得,我姓傅。”他无情地甩开了她的手,厌色渐明。 九小姐滑落到地上,喘着大气,她不知自己作为棋子,要怎么破这死局。 待傅少陵走远,门外那个深色的影子才渐行渐近。 手中的折扇一收—— 玄黑的翘头方履停在九小姐面前,往上再看,是一张和她有几分相似的俊秀面容。 唯有一双毒辣的杏眼,格格不入。 男子一手揪起她的乌发,犹如对待畜生一般,毫无怜悯,几乎要拔出她的发根来。 “啊!”她疼得快失去知觉,毫无尊严地求饶,“七哥,疼!求求你,快放开雪儿……” “关映雪,七哥送你的礼物,喜欢吗?你猜傅少陵知道你算计他,会不会杀了你?”关子建的笑容很灿烂,也很瘆人,“我劝你别做多余的事,他被傅家折磨了那么多年,铁了心要做一回虎狼,你以为他会为你这个贱人回头?只有我懂他,他要放掉身上傅家的血,我便给他这个机会,和我一同争一争鬼堂的霸业,何乐而不为?” 关子建嫌恶地松开手,拔下她头上不起眼的蝴蝶簪子,以方履踩着她的裙裾。“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在爹面前管住这张嘴。只要你乖乖听七哥的话,等七哥掌了鬼堂,我可以把傅少陵送给你。” 关映雪髻发凌乱,如丧家之犬伏于地上。 她是笼中鸟,和七哥做交易,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他凌虐她是常态,爹不希望他们兄妹落得一个玉石俱焚的下场,才会偶尔训斥他。 那不是真正的关心。 无人会在意她的死活。 关子建带着几分轻蔑离开,来到塔中的第五层。这里是鬼堂设的私狱,周遭是暗无天日的铁笼,里头鞭打声、铁镣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关子建摇着折扇,走过牢狱外的长廊,欣赏过那些痛苦不堪的狰狞表情,唇角微扬。他几乎走到长廊的尽头,只见玄衣之人正“苦恼”地挑着刑具。 那人窄袖上的银线是如此的显眼。 是傅少陵。 “要不,咱试试这个?”他挑中桌上的烙铁,兴奋地问。 “呸!你们这群鬼堂的走狗,你们不得好死!”傅少陵面前,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囚徒,面容污秽。他被吊在刑架上,浑身是鞭伤,一片血肉模糊。 一身正气,如今只剩下嘴了。 “成副堂主客气了,要不,我先送您上路,您在下面接应接应?” “无耻狂徒,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您可认准了,别弄错了人。”他在炭火中烧红了烙铁,冷酷的眉眼一抬,“我叫傅,少,陵。” 一字一句,令人心惊肉跳。 他怎么能是傅少陵? 怎么能?! 囚徒还没来得及惊讶,滚烫的烙铁就压在了他的右肩上,令他疼痛失态。“啊啊啊——” 一阵鬼哭狼嚎。 关子建鼓着掌来到傅少陵身边,阴阳怪气道:“傅少侠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不是在夸赞他的狠心,而是在嘲笑他的仁慈。 换作是他,他会先把烙铁烧得红滚发烫,然后对准敌人的心脏摁下去——而不是这般折磨得“不痛不痒”。 到底是傅家人,心善。 “七公子。”傅少陵向关子建拱手,这低眉顺眼之态,让人看得揪心。 他是“天下第一剑”傅望之子,理应锄强扶弱,伸张正义,而不是为虎作伥。 “你们休想……从老夫嘴里套出消息……”囚徒从嘴里挤出一句话,咬牙坚持着。 “到底是白阳堂的副堂主,忠心不二,宁死不屈,晚辈敬佩。”关子建那张白皙得如同书生的脸,扬起了一种令人不适的狡诈,“晚辈有个小物件,想请成副堂主辨认辨认。” 他掏出了关映雪的蝴蝶发簪,囚徒成颐定睛一看,脸色都变了,激动得将刑架上的铁链都拉紧了。“小姐,不,现在是小小姐的物件,狗贼,你对小小姐做了什么?” “成副堂主这话好生奇怪,你口中的小姐姐,是我的亲妹妹,我岂会对她做什么?”他越是这般无辜,越是令人觉得可怖。 傅少陵只知道关映雪是鬼堂的九小姐,不知她与白阳堂的瓜葛,多嘴一问:“小小姐?” “对了,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我来解释一下。”关子建如闲话家常一般,谈起了关映雪的身世,“白阳堂堂主孙白阳有个女儿,可爱慕我爹了,死活要给我爹生个孩子,那孩子就是雪儿。说起来啊,两堂是姻亲,其实没必要争来抢去,两家把大权都给了雪儿,不就化干戈为玉帛了吗?哈哈哈!” 这无稽之言,没人觉得幽默,只有关子建笑个不停。 傅少陵大致明白了九小姐被锁在九重塔上的原因——她是人质,是筹码,鬼堂绝不会允许她回归白阳堂。 “呸!放屁!关狼渡禽兽不如,欺辱我家小姐,这才有了小小姐。要不是他无耻,小姐又怎么会难产而死!” “那是你们小姐没福分,不然我娘也没那么快坐上堂主夫人的宝座。说起来,我们娘俩还得感谢你们家小姐的成全。”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谁都清楚,两堂积怨已深,孙家小姐不可能入主鬼堂。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成副堂主来九重塔作客,面子肯定是要给的。”关子建似笑非笑,一双杏眼眯出狡黠的弧度,“晚辈不想让你为难,只要你说出霍之谨的下落,鬼堂不会与你为难。否则,雪儿这样的天香国色,少条胳膊都是小事,就怕垂涎她的人多了,她在那么多人身下忙不过来。” “关子建,你敢?!”成颐疯狂要挣脱,扯得皮肉开绽,誓要将这些人面兽心的狗贼灭了。 关子建后退几步躲在傅少陵身后,佯装害怕。“哟哟哟,您别生气呀,要是气出个好歹来,白阳堂就没几个能用的人了。” 七公子狂妄的笑声回荡在四周,惊扰了塔中多少冤魂。 傅少陵幽幽抬眸,正邪不明,向愤怒的成颐使了一个“请相信我”的眼色。 摆在对方面前的,像是一个忍辱负重的计谋,又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他会怎么选呢? 傅少陵期待不已。 24. 鲜衣怒马 白阳堂和鬼堂的交界处被称为“未名地”,是凉王封地内兵戈最多的地方。 未名地上有一家摇摇欲坠的客栈,经常遭旅人白眼。 方圆百里,不,方圆千里,实在找不到更破烂的住处了。 且不与京畿之地的漆金客栈相比,就是普通的小镇客栈,也不似它这般风雨飘摆,摇摇欲坠。 细瞧那牌匾歪歪扭扭,桌椅大多残缺不全,进门旅人都要先摇头叹气,把心一横,才昧心住下。 这客栈盖得草率。 傅少陵混迹在人群当中,藏身在客栈一隅,悠闲地吃着包子。 他的附近,正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大侠,霍之谨。 傅少陵今日来,是要亲自给霍大侠“送礼”的。 被囚禁的成颐最后还是信了“傅家人赤胆忠肝,义薄云天”那一套,向他透露了霍之谨的行踪。 真是愚蠢。 这样的鬼话,他十岁就不信了。 此刻,客栈里危机四伏,暗藏杀意。十几名乔装百姓的鬼堂弟子不怀好意地盯着一旁的灰衣男子,遮遮掩掩。 那灰衣男子拉下长脸,始终警觉,手不离玄青长剑,单手捧起茶碗,似饮非饮。 这一触即发的寂静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凝滞,如流动不去的溪水,逐渐聚结成冰。 此刻要是谁拍案而起,这冰可就碎成渣了。 偏生此时,客栈里进来一名爽朗的少女,不仅没对这样的客栈摇头皱眉,看起来还挺高兴。 她似乎赶了很久的路,进门就卸了包袱,毫不矫揉造作。“小二,快给姑奶奶上一笼肉包子,哎,饿死了!” “好咧!”小二擦了擦她的桌子,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又忙去了。 敢来未名地的,不是傻,就一定不是善茬。 傅少陵冷目一移,发现这名少女确实长得不赖。她长相妩媚,姿容出挑,丰神秀丽,身上披着墨绿大氅,露出一角红衣,犹如凤凰花吐芳,难以藏拙。 她的柳腰上,别着一把细长的佩剑——那显然不是厨房砍瓜切菜的器具。 难不成,她是霍之谨的人? 那少女得了包子以后,立即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可香呢! 众人的注意力开始分散到她身上,她余光一瞥,有了自己的研判。 这些“百姓”将灰衣男子围个严实,显然是冲他来的。角落里还藏匿着一名玄衣少年,体态端庄,悠然自得,怕是个装傻充愣的。 由于视线阻隔,她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留意到他袖口的银线,宛如一道星河。 他身侧还挂着一件裹起来的长物,大约是剑。 啧,就没一个好人。 少女吃饱喝足之前,客栈内一直相安无事。待她肚子满了七分,她便开始“挑事”。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过于太平的地方,她的营生可做不下去。 她暗里掏出腰间小石,使了指劲往远处的酒瓶一砸! 砰!碎裂声起,触发了客栈内酝酿已久的杀心。 众人手执长刃,登时挥起,一个赛一个敏捷!数把华光烁烁的宝剑如疾矢飞驰,猛然刺向灰衣男子! 灰衣男子鄙夷一眼,轻身跳跃,拔剑而起,出鞘的剑锋迸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捣局的少女可不想引火烧身,飞快地破窗而去,要把自己摘干净。 恰逢窗外经过一匹难驯的黑马,马夫牵不进槽里,正在对它打骂。 少女一跃便到了烈马的马鞍上,双腿一夹,大有“顺手牵马”之意。 岂料这名驹性烈,赤鬃黑毛,色泽光洁,不愿为谁座下之骑。 它仰身长啸,高腾蹄足,眼看就要把少女抖落摔死。 那一刹,一双大而有力的手掌从后将少女稳稳扶住! 他长束发如瀑掠过她眼尾,映出一张桀骜不羁的脸。那玄衣如墨,挥洒英逸,眸若沉星,是个不折不扣的俊哥哥! 傅少陵落座在她身后,将她紧紧地圈在怀里,另一手则施力挽住马缰。一张一驰的操控,更像一种不善的逗弄,任那烈马冲撞颠簸,硬是逃脱不出他的掌控。 少女意识到,这股劲道非常人能及,侧过脸来瞟他。 此人,绝不简单。 客栈中打得不可开交之际,外头的烈马很快被驯服了。傅少陵挑起一抹玩世的笑容,带着少女策马离去,仿佛那些喧嚣的争斗,与他们从无关系。 “救命之恩,姑娘打算怎么还?” “好说。” 两人前胸贴后背,怎么也“下流”了一番。 灰衣的霍之谨倒是信任这对“狗男女”多于身后之敌,猛将桌椅踹倒,飞身出了客栈,夺了路人的车马,疾驰跟往。 他的行踪是白阳堂最大的秘密之一,既然鬼堂有通天本事设伏于此,想必还有后招,他不能坐以待毙。 “乱跑”有危险,既然有人主动开路,他就却之不恭了。 客栈的连环撞击因霍之谨的最后一踹而起,店面轰然倒塌,扬起一地尘屑。 这种事,在未名地见怪不怪。 说到底,店家才是明白人。 傅少陵本打算就地“解决”霍之谨,不料遇上一个敢在刀尖上嬉戏的可人儿,立刻改变了主意。 他可舍不得这细皮嫩肉受伤。 “狡兔三窟”是他的本事。 两人纵马前往东郊,这姑娘果然不是寻常女子,一点儿也不扭捏作态。 她惬意地靠在他怀中,背上隔着衣衫传来了他胸膛的温热,让她脸上露出一丝既大胆又快意的笑容:“我叫苑华,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告诉你,只怕你小命不保。”傅少陵嘴角一扬,保持神秘。 马儿嘶鸣而远,急促而爽脆的马蹄声响起,碎散在东郊林间。 萧索清秋,一途澄明。 一袭玄衣带着绿氅如风掠去,折过幽深草木。 黑曜石般的眼眸藏着危险而戏谑的淡光—— 正要到纳凉之处,傅少陵突然在丛林间勒紧了缰绳! 烈马仰首一嘶,前蹄凌空踏起,溅起一地凌乱的枯叶! 同一时间,他竟然飞身下马,片叶不沾。 眼看鞍上的苑华要被甩出十里地去。 想摔死你姑奶奶?没门! 苑华即将倾倒摔下,灵机一动,踢了马腹借力——这臭马是死是活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翻身一跃,亦一尘不染地落了地。 她果然功夫不俗。 他的唇角有了不单纯的笑意。 他的游戏,从来就不是所有人都玩得起。 苑华似乎看懂了什么,怒道:“你存心要摔死我?” “别把人想得太坏,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傅少陵谙熟地吹了一声口哨,拉扯着缰绳,慕强的烈马不久便温驯下来,在原地徘徊,摆着尾巴。 “前面有埋伏,你确定还要过去?”他懒懒地指着前进的必经之处。 “你怎么知道前——”这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清醒地意识到白阳堂的霍之谨有危险。“你是鬼堂的人!” 他若是个普通路人,大可不必将自己置于险境,除非他像她一样另有所图。余下的可能,便是局中人,他既知晓前方设伏,那便是今日的捕猎之人。 苑华刚猜到他的“身份”,尾随而来的马蹄声便响起了。傅少陵安抚过身边的烈马,使劲往马屁股上一拍——那烈马便如箭镝而往,以蹄声引领霍之谨。 它是他的马,自会越过陷阱。 “不怕我告诉他?”苑华借故一问,是敌是友,她拎不清。 “你会吗?”傅少陵充满自信地反问,话里有质询之意。 他言下是“报恩”一事,她无论如何也不该多嘴。 两人相顾一笑,在这乱世中还能有几分默契,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幸事了。 傅少陵转过身去,扒开身后的杂草,只身穿过丛莽。苑华尾随他至丛林尽头,豁然看见一汪秋江,浩瀚无际,泛着几点琥珀色的星光,美若仙境。 此时,远处某位英雄好汉连人带马栽进了巨坑里,发出一声“轰隆隆”的巨响,声响之大,犹如天雷滚落。 地动山摇,天崩地坼。 但这不影响苑华的好心情。 “现下,你该满意了?”苑华不关心别人的死活,她自己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 见眼前清江如画,她径自捡起小石子,往江心掷去 。 水花四溅,灭了几分光点。 “还行。”他这话谦虚,语气却骄傲。 霍之谨是公认的高手,手中的止水剑能开河破山,要活捉这样的人物可不是一件易事。 要不是老爹的遗物里有缚龙金丝网,他可不敢冒这个险。 苑华笑了笑,觉得此人大为有趣。 江湖不都传言,“他”是个疯子么? 秋风舒卷,天江一色,仿佛连空气都带着一种朗朗的清明。 傅少陵面向江流,负手而立,如绸的发尾在风中丝丝散开,衬托出他分明的轮廓。“江湖险恶,姑娘尚不知我身份,贸然跟随,不怕我杀人灭口?” “谁说我不知你的身份。”苑华得意洋洋地解释一番,“鬼堂的人听你号令,证明你品阶不低;你要对付的人是霍之谨,证明你武艺高强。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只有一个人:你是鬼堂的七公子,关子建。” 傅少陵笑得神秘,一步一步走近苑华,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你既说我是七公子,想必清楚七公子的手段。你在客栈做的事,在鬼堂看来,是挑衅,是要被关进九重塔的。” 苑华知道九重塔是什么地方,心一虚,拼命撇清:“七公子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投石引战一事,她自以为做得足够隐秘,没想到还是被识破了。 “那姑娘是何意?”他定睛睨着她,阴晴难料。 “苑华不才,愿为七公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她突然半跪表忠诚,骨头比他想象中要软上一些。 见他迟迟未应,她忍不住抬眸瞟他。 这个心思如渊的男子,俯首离她很近,微弯的长睫丝丝分明。“用不着肝脑涂地,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他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三分邪魅,三分戏谑,“你和我联手演一出好戏。” 演戏?她哪天不是在和这些大人物演戏呢?那简直是她的拿手绝活! “乐意之至。”她脸上绽出一抹可掬的笑容,浅浅的梨涡开在他心上,蜜饯般的红唇直教人心猿意马。 一时风情旖旎,柔波暗起。那一双仰视他的明眸,水灵如珠,撩拨心弦。她纤长的睫毛微扬,薄如蝶翼,仿佛在他心上结了茧。 他凝视着她,将身子俯得更深,薄唇故意从她脸边擦过,在她鬓边厮磨:“明晚戌时,假扮窃贼,去偷一偷孙白阳手上的扳指。” 苑华一怔。 这是存心要她的命啊! 人所共知,孙白阳手中的扳指能够代表堂主本人,号令整个白阳堂,怎么可能让她轻易盗取? 不过嘛……越困难的事,报酬越丰厚不是? “怎么?怕了?”他恋恋不舍地在她耳畔呢喃,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垂上,酥酥软软,“姑娘若是不愿,我也不强人所难……” 苑华莞尔一笑,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勾住他的衣襟,妩媚低语:“怕什么,为了七公子,我可以上刀山,下火海……” “我可舍不得让你‘上刀山,下火海’。”他的指尖不经意地绕过她柔软的秀发,“明日我会配合行事,事成之后,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 她就像一只高贵的猎物,不停地引诱着他去狩猎。 眼看他不断靠近,几乎要吻上她的唇—— 苑华适时地松开他的衣襟,轻巧地躲了过去,如蝶翩跹。“就这么说定了,七公子。” 大买卖谈成了,此地便不宜久留——她可不会为了银钱“舍身”。 毕竟游戏人间这事,不是谁的特权不是? 过去她和“雇主”约定好以后,该施展轻功如风掠去。如今她身前是江,身后是草,所凭无物,实难做到“踏雪无痕”。 不对,难不成,他是故意的?他怕隔墙有耳,所以将她带来此地? 这少年不过十八九岁,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机,绝非可交之辈。 明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得做好准备才是。 傅少陵一直以玩赏的目光注视着她,直至她婀娜的背影消失在未名地东郊。 苑华…… “不急,你早晚会知道我是谁。”他当风轻嘲,只剩一声叹息。 如此姓名,谁愿提起,谁又愿冠以此身一辈子? 25. 梁上君子 翌日夜里,秋深无影,冷月浮光,偶尔有寒鸦掠过,秋池复寂。 苑华一袭夜行黑衣,躲在白阳堂外庭。守卫经过,烛芒大盛,她又轻盈一跃,从房顶穿过,伏在砖瓦之上。 这些江湖霸主,争的是土地百姓,争的是一世荣华。白阳堂作为鬼堂的对手,堂主的住处怎么也得和九重塔气派相当才是。 可偏这白阳堂特立独行,堂主之居竟然在墓地附近,而且普通得令人大失所望。 一眼望去,那些个农家小院,三五耕地,哪有一方霸主的气势?也不知堂主孙白阳是否就穿着一身穷酸布衣,打扫着陋室…… 一念及此,她嘴角又扯起了好看的弧度。 在夜色的掩护下,她踏着青砖潜行,来去自如,目之所及,皆是匾上“忠”“义”刻字。 正当她趴在房顶上张望之际,突然几条狼狗在屋下朝她吠了起来,那叫声凶狠嘹亮,旷久作响。 白阳堂里不都是高手吗?怎么还养那么多狼狗看家护院? 苑华“防人”的准备做得充分,独独没想过“防狗”。见那些狼狗吠得凶,而且对她穷追不舍,她恨不得一剑把这些杂碎都结了。 她往远方弹了几颗小石子,那些杂碎只是瞅了一眼,竟没上当! 没辙没辙,一旦被发现,别说偷扳指,活着离开都困难。她打算暂时撤离,却又不甘心这样“落荒而逃”。 正千头万绪,她忽然听见一声不真切的低笑从附近传来,那笑声嘲弄之意十足,似是在笑话她的愚蠢,不,是可爱。 苑华心中一紧,移了几片青砖,伏下细听。片刻,屋内响起一个极具磁性的嗓音:“孙伯伯的狗好像不太欢迎我?” “去,关紧那些没眼力见的畜生!”大概是堂主吩咐下去,不一会儿,凶狗竟没再发出丁点声音。 苑华松了一口气。 随后,屋内又响起孙白阳的声音,似在向客人赔笑:“贤侄,畜生不通人性,你别见怪。你能来这儿,是咱们白阳堂的福气啊!这次必须多留几日,让我这把老骨头尽尽地主之谊。唉,你爹在世时,我忙于堂务,没和他喝过几回,你今日就当‘子承父业’,和孙伯伯喝个不醉不归。” “能和孙伯伯共饮,是晚辈的荣幸。” “你这孩子,和小时候一样讨人喜欢……”对方话里有笑,是宠溺之意。 苑华觉得声音熟悉,又窥不到什么,循声跟去,却是个通透的小阁,门口还有守卫,可谓“滴水不漏”。 她观察一阵,轻身一跃,栖在高大的凤凰枝上,紧挨宴客之地。 大厅内烛火通明,十分亮堂。 她戳了纱窗,从洞中细看,那玩世不恭,潇洒不羁的玄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她这桩买卖的金主! 他说过会助她,难不成,刚刚那狗…… 不对,乱套了,鬼堂“七公子”何时与白阳堂堂主如此熟络?这不对劲。 屋内,傅少陵和孙白阳以樽共饮,满上又斟,饮得痛快淋漓。 这白阳堂堂主不像苑华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反有几分慈祥,眉须尖处一绺白,倒有些仙风。若非他穿着雷纹大袍,顶着一冠獬豸,常人疑他是道士也合理。 此时,傅少陵勾着孙白阳的肩膀,刻意亲近:“我爹说过,天下英雄,就佩服孙伯伯您一个。只有您不求名,不求利,知道什么是‘大义’。当初要不是您怜惜未名地的百姓,放他‘钟凌霄’一马,未名地早就姓‘孙’了,有他‘关狼渡’什么事!” “惭愧,惭愧,贤侄你这么说,老夫更加无地自容。”孙白阳握着傅少陵的手臂,真心向他忏悔,“要不是当初放了‘钟凌霄’一马,你娘也不会……唉!” 傅少陵一顿,瞳中有了不一样的阴影,犹如墨染清池。 “哎,生死有命,不是您的错,怎么能怪您呢?来来来,喝酒喝酒!”他的洒脱与不羁是最好的保护色,犹如北川之冰,水下再浑浊,面上也清澈澄明。“我爹说过,去年初春没能如约和您在东风亭见上一面,实乃生平大憾。” “是啊,对老夫而言,又何尝不是……”孙白阳慨叹。 两人如忘年交一般,谈天说地,一杯接一杯。 东风亭? 苑华趴在边上细听,思路一个跌宕——世人皆知,孙白阳与“天下第一剑”傅望有东风亭共饮的美谈。 好家伙!难怪他能和孙白阳走得那么近,原来是在“冒充”傅望之子傅少陵。 传说那位英雄之子,尽得父亲真传,不仅剑法了得,还有侠义之心,是傅望的“存世之作”。 而眼前的小子,一身邪佞,心眼比衣服的针眼都多,连傅少陵的一根头发丝也比不上,好意思冒认傅望之子? 屋内两人把酒言欢,喝昏了头。傅少陵半趴在酒桌上,盯着孙白阳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挑了醉眼欣赏:“真好看,孙伯伯,您这扳指真好看……能摘下来让我看看吗?” “贤侄识货啊,这个扳指乃千年羊脂白玉打造而成,晶莹剔透,光滑无瑕,价值千金。”孙白阳对他毫无防备,将扳指摘下,亲手递予。 他是英雄之子,他是正道的光,无人会怀疑他的用心。 这是笃信“江湖道义”那一套之人的可悲之处。 傅少陵醉醺醺地把玩过扳指,“失手”将扳指遗落到地上。 扳指滚动到窗台之下。 他俯身去捡,突然眼神骤变,变得毫无醉意,变得深邃有私,猛往窗外看去,仿佛能从小洞中窥见苑华。 苑华心头一紧! 这是让她“动手”的暗示? 机会就在一瞬,不容思虑! 她“砰”一声破窗而入,粉末横飞! 一片白茫茫! “不好!有人抢扳指!”傅少陵高声一喊,登时飞身追去,再无影迹。 “他奶奶的!”孙白阳一掌拍翻了桌子,厚烈的掌气冲开了烟雾! 数名白阳堂弟子闻声赶到堂主身边,只见孙白阳踌躇片刻,非但没有追去,还阻止其他人帮忙。“傅家人就是了不得,你们瞅瞅这身轻功,哪里还用得着你们?都回去,加强守卫,防止敌人声东击西。” “是!堂主!”一众弟子,领命离去。 白阳堂庭院,举目凤凰花枝,沿途灿烂。苑华从苍阶上一跃而下,被傅少陵一手攫住了肩头。 “得了吧你,这儿没外人。”这“贼喊捉贼”的戏码,她可不想演一路。 正当她以为游戏要结束之时,他竟掏出了身侧的“长物”——大约是一把包裹着的长剑,要与她玩命! “干什么你!” 他不言不语,抿紧薄唇,目光幽冷,没有半分“放过”之意,出手击杀—— 他身迅影疾,一路扫掠青砖,“长物”在他手上如通了灵一般,就是钝器也能扬尘生风—— 一树树秋花摇曳零落,负了这空庭赏意。 他的身手根本无需依赖武器,已经将她逼得喘不过气。 她能够清晰感受到,穿过她鬓间的掌劲,透着彻骨的寒! 再慢一步就要被他擒住了。 挣不到一口呼吸。 不能这么下去! “想过河拆桥!没门!”苑华大怒,拼死拔出腰间的凤凰剑,电光就刺! 剑气狂肆,焚灼如炎,一下子在他玄衣上割出一道口子! 如此三招,他虽算不上狼狈,亦丝毫讨不到好处。 “很好。”他忽而玩味一笑,从黑布中抽出一把古老的长剑。 霍然!一股强大的剑气令人动弹不得! 最让她惊讶的是,剑尚未出鞘! 她已被彻底震住! 还来不及反应! 剑在眼前! 她双目紧闭,横心一死,谁料面前的剑气顿消,如雪落无声,融于冬春。 傅少陵邪魅一笑,伸手点了她的穴道,仅此而已。 方才他不过故意弄些动静向白阳堂自证。 万籁俱寂,华辉旧色。 她缓缓睁开眼,只见漫天花瓣,悠悠落下…… 苑华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玄衣少年。 如此狂肆的剑气,满庭落花都碎了,竟没有伤她分毫! 这种收放自如的功力,岂是鬼堂七公子能有? “你究竟是谁?”苑华心有余悸,脸色惨白。 他率领鬼堂部下围剿霍之谨是真,他与白阳堂首领畅谈欢饮也是真,加上这一身登峰造极的武功,他就不可能是个普通人。 傅少陵品味着她眼底的惊骇,调侃道:“怎么?方才没猜出来?傅望是我亲爹,你觉得我能是谁?” 难不成……他真是傅少陵?不,不可能,傅少侠少年成名,侠骨仁心,怎会是此等无耻之徒! “敢冒充傅家子孙,你胆子不小。”苑华犹如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龙生龙,凤生凤,就你这样的鼠辈,可别侮辱了傅望大侠。” “是你们抬举了他!”突然,他眼中收了玩世之色,露出一种凌厉的光芒。 一时,天地四方,噤若寒蝉。 她有些惧怕,表面上自若道:“被揭穿了,恼羞成怒?” “不信的话,你可以继续领教傅家剑法。”说罢,剑已经抵到她的喉咙上。 她的呼吸明显加重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挽起她葱玉般的手,掰开她的掌心,取出了白玉扳指。 然后!他竟从怀中掏出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扳指来! “你要掉包!”苑华脱口而出。 “是你掉的包,别忘了,你才是贼。”夜风凉凉,玄衣翻飞,他魅惑一笑,竟有几分迷人。 他没给她选择的机会,从怀中掏出细白瓷瓶,倒出药丸一颗,捏着她的下颌投了进去。 她纵有千般不愿,亦动弹不得,只能含泪吞下。“你喂我吃了什么?” “毒药。”他凑到她耳畔,呼吸落在她鬓间,有种旖旎的吸引,“一个月后,在未名地的客栈等我。”他离开前还故意抹过她的唇边,如偷走一抹蘸过蜜的花香。 话音刚落,他便没入月色之中,消失在白阳堂的庭中。 苑华还没意识到自己能动,呆了半天,才本能地伸手护住了喉咙。 欸?他何时给她解的穴? 这个“冒牌货”武功深不可测,对两堂的态度又暧昧不明,实在不是她能招惹的人物。 她本该止损抽身。 怎么就着了他的道,吞下“毒药”了呢? “骗子!”她气得咬牙切齿,浓黑身影如燕子般斜掠而去,再无踪影。 26. 原形毕露 夜里,傅少陵回到宴客厅内,将“抢回来”的扳指交还给孙白阳。 “孙伯伯,这个太贵重了,您务必收好,别让宵小有可乘之机,少陵担不起这个责任……”他双颊通红,醉意浓郁,情真意切之余,大抵有几分不清醒。 如此能力出众又为人赤诚的世侄,孙白阳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孙白阳当下将假扳指收起,要与他继续不醉不归。 “对了,贤侄,刚刚那贼人——”不待孙白阳问完,傅少陵身子一倾,险些跌倒,孙白阳一个箭步上前扶稳了他,紧张地问道,“贤侄,你怎么了?” 傅少陵摁住太阳穴,摆手道:“没事,大概是喝了酒吹了风,引发旧疾,有些头晕。” “那就别勉强了,身子要紧,留在堂里歇息吧。” “多谢孙伯伯,少陵叨扰了。” “来人!送傅少侠到客房,好生伺候。”孙白阳并未起疑心,目送弟子将傅少陵搀扶出去。 孙白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门前久久驻足,良久才叹了一句:“傅望啊傅望,有子如此,当死而无憾啊!” 走出白阳堂的傅少陵,容光满面,神色清朗,哪有半分醉病之态?一切都是为了掩饰偷盗一事罢了。 * 这一夜,天清气爽,微凉有风,本是个安寝的好时节,苑华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闭眼,脑海中尽是那张刚毅俊逸,正邪难分,如堕仙般的脸。 他和她见过的人都不同。 她猜不透他。 她不敢拿命去赌他有一副好心肠,连夜秉烛书笺,向师兄求助。 她是个孤女,幸为师父所拾,习得一身本领立足于江湖。师父故去后,师兄周延成为了她唯一的依靠。 周延武功不怎么样,但为人通透,了解江湖百事,是个可靠的帮手。 苑华放了信鸽,又在客栈擦了剑,收拾好暗器,不觉已经天亮了。 清晨时分,东方泛起鱼肚白,最是寒冷时。她换了一身普通的翠绿襦裙,又披了大氅外出。 那人偷了白阳堂的扳指,总不能是逗孙白阳玩吧?既如此,鬼堂那边该有行动了,她得伺机夺得活在这里的“筹码”才行。 她动身前往未名地东南——九重塔所在之处,要暗中观察鬼堂的行动。 未名地附近实在荒凉,满目的残垣败瓦,瓦砾间还有刀光剑影留下的痕迹,充满焦躁、不安、暴戾……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宁静之地。 她穿过难行的泥泞道路,在草丛密布的小溪边歇了歇脚。 幽深的草丛间,有什么窸窸窣窣,似在林间密语。 苑华扒开草丛一看,认得那一袭玄衣,更认得他袖口银线。 是他?! 那人有些疲色,抑或是宿醉未解,慵懒地伸了腰,恰好展露了那高挑挺拔的身姿。 傅少陵面向他人,眸沉如珠,余光则停留在她身上,似笑非笑。 “预祝鬼堂旗开得胜。”他举杯般递过白玉扳指,向对方献礼。 另一人也是个白皙少年,一双杏眼带些邪气,无缘清爽。他身穿白衣,戴冠挂玉,摇着玉骨折扇,看着十分讲究。“借你吉言。”他收起扳指,眸中赞许过它的精致。 他旋身欲走,傅少陵故意喊了一声“七公子”,苑华呼吸一乱—— 什么?这白衣少年才是鬼堂的七公子? 关子建意识到丛间有人,霍然飞出手中折扇,要取偷窥之人的“狗命”。 扇子飞旋而至,冲颈就刎! 它尖不过长枪,利不过长刀,可就这劲道而言,足以碎了她的头骨! 谁闪身如电,步影婆娑。 苑华还来不及反应,扇柄就被一双大掌擒住了。 就在她项前一寸。 冲撞的内力扬起了她的长发。 美如落仙。 “一只认识的小野猫而已,七公子不必动怒。”傅少陵笑笑将扇子收起,归还给它的主人。 关子建见这少女唇红齿白,明如娇花,身段婀娜玲珑,一如烈焰灿烂,妩媚惑人,顿时露了不纯的笑意。“看来野猫要比塔顶上的家猫,更讨傅少侠的欢心。” “谁说不是呢?”傅少陵坦率地望向苑华。 苑华的心漏跳一拍。 这是赤裸裸的……勾引? “别耽误大事就行。”关子建摇摇扇子离去,笑得放浪,见傅少陵在这俗世中沉沦,他不免生出一种愉悦的快意。 同是要下地狱的人,不能只有他一人放浪形骸。 关子建走后,草丛间便余下傅少陵和苑华二人。 “解药。”她向他摊开手掌。 他偏不让她如愿。 “有没有兴趣上九重塔看看?”他刻意岔开话题,拒绝提供“解药”。 她也没强求,以她的处境,要不是服了毒,如今大概是个死人了。 他若要蓄意加害,根本不用大费周章。 “好。”她爽快地答应了。 要说谁对九重塔没兴趣,那一定是假话。那是前鬼堂堂主钟凌霄募集了多少能工巧匠打造而成的,就连师兄周延也被“困”在此处数年。 苑华不矫情推托,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她胆子也“磨”肥了,动身跟随傅少陵前往鬼堂的九重塔。 九重塔建在一片荒原上,没有杂乱的丛莽阻隔,如擎天之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它是立在人间的巨佛,它是覆于天幕的钟罩,琉璃丹身,勾檐如翼,塔刹如瓶,一派古朴雄浑,肃穆又冷清。 苑华首次踏足九重塔,起初还有些兴奋,不过这种感觉很快被惊惧取代了。塔内阴森恐怖,暗无天日,一层比一层让人不安。 她跟着他一步步拾阶而上,从关押之地,到审讯之境,再往上是逼供之域,行刑之狱…… 越往上走,她越能闻到一股股腥腐的味道,如醉鬼的呕吐,腐臭的狗肉…… 想来地狱也不过如此。 两人来到九重塔的第五层,穿过施刑的牢笼——暗淡而摇曳的烛光下,虚映着架上的夹棍、鞭子、烙铁、斧钺、刀锯……还有半死不活的人。 苑华终究有些不忍,别过了脸。 他们停在了长廊的最深处。 傅少陵扬了扬手,鬼堂弟子立即给他打开了牢门。 牢内有个满身血污的人,已经毁了面目。 细看下,他已经失去了左臂。 “霍大侠,别来无恙啊,鬼堂招待不周,请您务必见谅。” 傅少陵话一出,苑华马上倒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白阳堂最倚重,江湖上最意气风发的霍之谨?! 霍之谨被锁在刑架上,仅发出一声冷嘲,没有言语。 傅少陵似乎不满意他的态度,仍与他耍嘴皮子:“呵,谨哥哥翻脸比翻书都快,莫不是忘了,当初追着我爹跑的时候,还一口一个‘少陵弟弟’地叫着在下?” 霍之谨一震,猛然抬头:“你是傅少陵?”话音刚落,他便觉得此话可笑,“不可能……不可能……皮囊再像,你也冒充不了他。” “为什么‘不可能’?你就那么确信傅望的儿子是个好人?”傅少陵激动地吼出一问。 “对!”霍之谨对此深信不疑,一副坚躯铁骨铮铮,眸中亦温正有光,“傅少陵是傅望大侠的血脉,傅家剑法的传人,整个江湖景仰的英雄,他不会也不可能像你一样残害正道,做尽令人不齿之事!”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清醒?傅望究竟给你们所有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何你们一个个到死还信着他那一套?他是人,不是神,他和你们一样懦弱、自私、无情,他生不出好种!他的孩子注定是阴沟里的老鼠,腐肉上的蛆虫,永远上不了台面!”傅少陵突然激动地揪起了霍之谨,咬牙切齿,目眦尽裂,恨得仿佛要撕碎塔中的一切。 他在英雄的光环中长大,又在光环中痛失一切,既如此,他要这光环作甚?他只好摧毁它,让它成为警醒与教训,令一切的“愚忠愚孝”消失殆尽。 苑华猜不透这少年,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正的傅少陵,但她大概可以理解他所做一切,所持偏执,是怎样的一种渴求。 傅望的名声是毁是誉,其实无关要紧。 她想起幼时在山上习武,师兄和她比剑赢了她,师父守诺送了师兄一枚新剑穗。 从那以后,她的剑上再没有剑穗。 她辩解说“无所谓,反正不喜欢,碍手碍脚的”,却是每一回用剑都要看上剑首一眼。 她从不去想,是她真正讨厌剑穗,还是看轻了那枚剑穗在她心中的分量。 傅少陵撒手,轻笑狂言:“放心,我会让你活着,活着好好看看,鬼堂怎样灭掉你们这些忠义之士。你口中的大英雄,我,傅少陵,怎么帮鬼堂将你们这些英雄好汉一网打尽。” 他心中有刺,扎得太深,便如行尸走肉,眼中无“她”。 傅少陵一个人“落荒而逃”,离开了九重塔, 苑华疾步追来,在塔下的荒原上喊住了他:“喂!” 风去声回,他止住了脚步。 没有转头。 “你当真是傅少陵?”这话问得朴实而恳切,没有夹杂着一丝恶意,只当是一种求真的询问。 “如假包换。”他从来没掩饰过他的身份,只是她不信,这天下不信。 他手持“长物”,扬了玄黑遮布,露了修长剑身。 青天白日之下,她终于看清了他所擎之物,正是傅家代代相传的“银尚古剑”。 早闻银尚古剑能“破天剔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此玄青剑鞘,相传是紫焰铸造,坚韧无比,有古兽雕刻,有寒星幽光,古朴悠然。 傅少陵以指力开了半剑,一时华光烁烁,银芒大盛! 好狂邪的剑气! 据闻此剑一见摄魂,二见殒命,三见天惊,四见地绝,如今得面真容,果如传言令人心生畏惧。 “看清楚了吗?”傅少陵收了剑,依旧没有回头。 “银尚……” 此剑有灵,非主不得开。 所以,他真是傅少陵! 莫说苑华,任何一个江湖人士,得知傅少陵是这个“鬼样子”,大概都会道心破碎。 天下不平,纷争不断,傅望就是这四方的“神”,以一把银尚古剑斩妖邪,除奸佞,向世间传扬忠义与善念,凭一腔孤勇扶持了无数像白阳堂一样的名门正派,守护了千家万户。 傅望离世时,江湖大震,万古同悲,为他哭得肝肠寸断的人,不在少数。 而傅少陵,是他身上的骨血,更是他亲口承认的传人。 在所有人眼中,傅少陵是神的使徒,是光的余芒,又或是……正义本身。 无人会相信他与“恶”沾边。 也许是这么重的担子落在他身上,他才会变得如此叛逆? 苑华不清楚缘由,但在他脸上,她看不见任何真实的快乐。 行善也好,作恶也罢,难道人活一生,不是开心恣意最重要? 也许是她想的简单,不过师祖修的是逍遥道,她不过承了宗门的意志罢了。 恩怨由他,莫负春光。 “傅少陵,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你爹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也没资格评判什么,但是我想说,其实世上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你没必要把自己往死里逼。有些路无关傅家,无关善恶,你可以做你自己,让自己过得开心一点儿。” 可以做自己…… 过得开心一点儿…… 这朴实而平凡的话语像柔风一样吹进他心底,轻轻的,不着痕迹,却荡起了一丝不起眼的涟漪。 与他论道之人不计其数,她是唯一关心他是否过得开心的人。 “就像我,你也知道做我们这行当唯利是图,但本姑娘也不昧良心,杀人放火不干,奸淫掳掠不干,活得逍遥自在。你要是愿意,你也可以远离江湖,想干什么干什么,今天钓鱼,明天打猎,对了,在林子里抓鸟可好玩了,一定要试试!你要是不会,我教你啊!”苑华不管他听没听进去,在他身后自说自话。 在她看来,这少年太苦,活在烈日之下,低头就是阴影。 荒原之上,那一双黑曜般的眼睛,被投进了不一样的风景。他头一回感知到,九重塔附近,也有和风旭日,也有广阔无垠。 傅少陵抱剑转身,眸中颇有玩色,逗她道:“教我?这么说,我不给解药是不行了?” 苑华一听就来气,她可没往这事上考虑。 “你这乌龟王八蛋,老娘好心给你建议,你以为我别有所图?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跟你废什么话!”她恼得极其可爱,一张脸粉嫩晶莹,娇如剔透的花瓣之色,令有心之人垂涎。 她悻悻离去,阔袖扬起,裙裾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那飒爽的背影在他眼中,在他心上,大概……以后还会落在他梦里。 “苑华……”他轻唤过她的名字,突然觉得,这个肮脏的世界也有点意思。 她为他谋了一条不一样的路子,如此,她就必须负责到底。 九重塔内,有人从玉阶赶下第五层,湖色的长裙因为急促而荡漾,折起了花一般的波浪。 有谁仍在为傅少陵的名声担忧? 即便她知道,他带了别的女子进入九重塔。 即便她知道,他和她之间绝无可能。 “傅少侠,你是傅家子孙,是忠义之后,雪儿绝不让你走上歪路!” 27. 明峰坡下 未名地上的安宁持续了一阵。 一天夜里,天色阴沉,暗淡的月光照不出斑驳的树影。 白阳堂在明峰坡的分堂,只有数十名弟子留守。 萧萧风声。 忽而,一阵疾响的马蹄响彻四方,有影子飞驰而来。一名弟子擎着火把跳下马,慌张来报,大喊道:“鬼堂来袭,堂主下令集结!” 分堂中,弟子们簇拥着一名蓝袍男子,那男子大约二十四五,其貌不扬,身长不足,但胜在容貌敦厚,颇有正气。 “少堂主,堂主下令集结!”持火把那人扑通一跪,从怀中掏出白玉扳指。 少堂主孙东臾接过扳指,反复确认,点头道:“不错,是爹的扳指。” 要知道,常人从孙白阳手里盗走扳指,是一件天方夜谭之事,因此众人不疑,要穿过明峰坡到前方支援。 明峰坡是近道,但鲜少有人从此处取道。原因无他,这里地势低洼,一旦鬼堂在上方设伏,后果不堪设想。 白阳堂精锐护主心切,没有瞻前顾后,在少堂主孙东臾的带领下,一头冲进了明峰坡。 众人高擎火把,将坡下照得敞亮:这条黄泥之道,尚算平坦,草木不稀不盛,赶路倒是适宜。 他们一路在坡下奔走,危途过半,没有阻挠,也没有埋伏。 秋风不息,狂卷焰火,吹得坡下一阵明一阵暗。 高地上的枯枝密集处,守着一群“猎人”。他们身边,放置着一堆等身高的巨石。 为首之人,长相清逸,摇着玉骨折扇,看似无求,偏生一双高眉杏眼,骄傲得紧。 不远处,探子来报:“七公子,白阳堂的人马到了。” “好。”关子建胸有成竹,高扬折扇。 等坡下之人被巨石砸成肉酱,打败孙白阳便指日可待,加上有傅少陵相助,鬼堂一定可以主宰这片天地。 此时,鬼堂弟子已准备就绪,要将巨石推下,让白阳堂的精锐通通粉身碎骨。 关子建屏息凝神,高扬的折扇突然向下—— 眼看巨石欲动,坡道上即将血流成河,伏尸千里。 一把长剑骤然破空而来,像长箭般狠扎在推石的鬼堂弟子背上。 关子建霍然回头,只见满身血污的霍之谨领着一队弓箭手在“螳螂”之后,所有箭已上弦! “怎么会……”关子建有些讶异。 霍之谨不是被关在九重塔上了吗? 难不成——傅少陵背叛了鬼堂? 啧,英雄之子…… 不等关子建反应过来,高地上箭如雨下,根本无处可藏。个别中箭的鬼堂弟子连人带石一同坠落,将坡下的白阳堂弟子砸得血肉模糊。 孙东臾见高地上有异,不敢继续前行,当机立断提出撤离:“有埋伏!撤退!快!” 高地上矢如疾雨,石如流弹,两堂各有死伤,算是“平分秋色”。 这一役鬼堂偷袭不成,赔了数十弟子,败北告终。 七公子虽侥幸逃脱,但前途堪忧:若让爹知道他用珍贵的扳指做下这等蠢事,绝对要扒了他的皮。 关子建悻悻地回到九重塔内,质问弟子,确定只有傅少陵带“野猫”来过,心中有了答案。 果然是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没想到,那一身反骨成了鬼堂的倒刺。 “七公子,傅少侠求见。”此时,弟子来报,傅少陵不等通传便走到关子建面前,懒散而随性。 在关子建看来,这是一种不敬。 瞳色幽深。 对视里多了几分敌意。 他不会和傅少陵撕破脸,傅家剑法独步天下,五步之内,他没有胜算。 傅少陵本是来邀功的,见七公子这副凝重的表情,大略猜到变故。“进展……不顺?” “不顺。”回答低调而冷漠。 “怎么不顺?” “你当真不知?” 傅少陵茫然,看向身边的鬼堂弟子。 “霍之谨被人从塔中救走,带人偷袭高地,数十名鬼堂弟子受伤,孙东臾他们……也跑了。”鬼堂弟子的回答,让傅少陵一下子明白了七公子的怀疑。 “你们觉得,是我放了霍之谨?我亲手抓的他,亲口下令卸他一臂,他能信我?再说,我要是站在白阳堂那边,和他并肩作战,我们能和睦相处?他又不傻!” 傅少陵的话在理,不像是精心编排的说辞,关子建对他的怀疑减少了几分。 那个跟随傅少陵进塔的女子……该着手调查一番了。 不过,即便她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瞒过鬼堂所有人带走霍之谨。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人。 “不是你,就是楼上的贱人。”或者两者合谋? 傅少陵一个激灵,眸色沉了下去。 “别忘了,你姓傅。”——言犹在耳,就怕楼上的囚徒,做了多余的事。 老实说,他并不讨厌鬼堂的九小姐,但也谈不上喜欢——她和大多数人一样,更关心他的一举一动是否符合傅家人的规范。 出于道义,他没有出卖关映雪。 “我可以查出是谁放了霍之谨。”傅少陵为了帮关映雪撇清关系,信口胡诌,“只要稳住孙白阳,很快可以知道真相。” 关子建没吭声,一边扭动着左腕,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仿佛在看什么表演。 一边是坐享其成的诱惑,一边是放虎归山的隐患。 真难抉择。 这个眸若辰星,俊美无俦的玄衣少年,是虎也是狼,攀咬哪一边,都会对哪一边造成致命的伤害。 他赌不起。 “除了孙东臾,白阳堂已无人可用,稳住孙白阳,不仅能知道真相,我还能得到人马。”傅少陵微微扬唇,唇色一阵邪魅,“届时,攻与守,不是七公子一句话之事?” 实在是赌注太诱人,诱人得令人顾不上输赢。 “好,好!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关子建失笑,笑得天花乱坠,笑得狂悖猖獗。 他从地狱里爬出来,为人疯癫,行事乖张,言行确有异于常人之处。 鬼堂堂主关狼渡有八子一女,其中八子缠斗,弱肉强食,如今只剩下三位——二公子、七公子和八公子。 活在鬼堂,随时万劫不复。 “少陵啊,你可要把握住机会 ,跨过这道坎,你就不是‘英雄之子’‘名门之后’,你就可以做你自己。”关子建从来都知道他要什么,只有以污名更换血脉,用行动唾弃祖宗,他才能永远摆脱傅家的桎梏。 默许他游走在鬼堂和白阳堂之间,默许他自由进出九重塔,这般待遇,七公子自问已经给足了诚意。 “等我的好消息。”傅少陵执剑离去,干脆利落。 他是世上唯一能够将两堂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 等世人幡然醒悟,发现他并非可托付之人,亦非光明磊落之辈,大家就会得到教训。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要让傅望,他的亲爹名声尽毁罢了。 然而,如今听了七公子的话,他为何会心生犹豫? 从何时开始动摇的? 是那个女人。 “其实世上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你没必要把自己往死里逼。有些路无关傅家,无关善恶,你可以做你自己,让自己过得开心一点儿。” 那番愚蠢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苑华……吗? 他心上有一种记挂,无关风月。 傅少陵离开九重塔后,七公子突然发了狠,掐住了身旁鬼堂弟子的脖子,将其悬至空中,狠厉之色如撕咬中的豺狼。“知道自己说错哪句话了吗?” “属,属下……不知……”他方才不过与傅少陵陈述事实,难道露了什么破绽? “你守塔多年,塔外之事,你倒是清楚。”说罢,他指力一深,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一命呜呼。 有人款步而至,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吻揶揄:“七哥,我的人说错了什么话,惹你这般不高兴?” 暗处走出一名玉冠少年,姿容冷清,薄唇无色,看着有些病态的娇弱,几乎要随风而倒。 “八弟,人死了就死了,七哥再送你一个心腹就是。”关子建睨着弟弟关子宁,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怒意。 “送心腹”一事,未免过于好笑,关子宁忍不住笑出了声音,然后又孱弱地咳嗽起来。 “痨病鬼就该有痨病鬼的样子,哼!”关子建不愿与他多费唇舌,甩手而去。 他当然知道,此人存活至今,靠的可不是这一身痨病。 他不会给对方套话的机会。 待关子建走远,那个温婉如水的影子才敢出现在关子宁的视线之中。 “八哥……”关映雪瑟缩一唤,如同受惊的翠鸟,弱小而可怜。 “八哥为你吃了哑巴亏,你可要好好补偿。”关子宁皮笑肉不笑,却有三分讥诮挂在眉梢,比关子建的爽朗更为骇人。 “是……”关映雪攥着衣角,始终屏着一口气。 “七哥会打你骂你,但八哥不会,你永远是八哥心里最好的妹妹。”他突然捧起她的脸,令她差点儿尖叫出声,“只要你跟爹说,七哥得到了白阳堂的扳指,却以那么愚蠢的方式丢了,八哥会更加疼爱你。” “好……好……”关映雪泫然欲哭,一张脸苍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 她不想周旋在两位兄长之间,她累了,真的好累。可接受拉拢是她唯一的筹码,为了活命,她别无选择。 28. 鬼堂买卖 对于鬼堂袭击白阳堂一事,堂主孙白阳并不觉得意外。 直到午后霍之谨和孙东臾带着真扳指前来禀报时,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什么?假的傅少陵盗了真扳指调遣人马,要将白阳堂一网打尽?”他急忙将手中的假扳指脱下比对:儿子孙东臾呈上的,确实是真扳指。 难不成,那日与他喝酒的傅少陵身份有假? 不,不可能,傅少陵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断不可能认错……上回扳指被盗一事,也许没那么简单。 是他大意了。 “堂主,那个恶徒不但以傅少侠的名义助鬼堂作恶,断我一臂,杀我弟子,而且诡计多端,满口谎言,诋毁傅家!恳请堂主派人诛杀此贼,以正傅家之名!”霍之谨是个板正的人,比起断臂之仇,他更恨那人抹黑傅家名声。 傅望父子霁月光风,明珠入怀,乃他亲眼所见。 他不允许别人玷污。 霍之谨话音刚落,窗外“嗖”一声掠进一抹黑影,有玄衣少年迅身而至,落在孙白阳身边。 “谨哥哥说的恶徒,该不会是我吧?”一声调侃,似是取笑。 实在是他身手太快,众人兵戈相对时,他已华丽转身,浓稠墨色,如水墨晕染。 如入无人之境。 这身手,就是杀掉孙白阳,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就是这恶徒!”霍之谨指认太快,孙家父子还来不及思考,已经拔了剑。 严阵以待。 傅少陵一双明眸如剑如虹,盯在霍之谨身上,如盯着猎物的鹰隼,善恶不明。 他要是正儿八经从大门进来,怕是要多费唇舌。 他才懒得从头解释起。 孙白阳看清这张刚毅俊逸的脸,瞬时让大伙儿收了剑。“贤侄,怎么是你?”他想起霍之谨的指认,更不明所以,“之谨,你说他是鬼堂的‘恶徒’,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是真正的傅少陵,傅望大侠的儿子。” “绝无可能!”霍之谨清楚记得他眼里的恨,他说傅望的种是老鼠,是蛆虫,蔑视一切正义,他又怎么可能是傅少陵?! “谨哥哥,我——” “别叫我谨哥哥,你不配!”霍之谨狂怒。 “当初你随我爹在山上修习剑术,忘了时辰,是我给你偷了三个馒头果腹,难道你都忘了?那天我俩还在山上抓了一只大蝈蝈,取名‘小王爷’。” 霍之谨一震,瞳中的惊讶之色至深。 当初山上只有三人,傅望大侠已死,他又如何打听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莫不是……眼前的“恶徒”,当真是那个与他一同修习的“小屁孩”? 霍之谨一时语塞,心上山崩。 “我承认,为了取得七公子的信任,一举歼灭鬼堂,不得已断了谨哥哥一臂,罪孽深重,我不为自己辩护。但若非我事先知道鬼堂的计策,暗中相助,谨哥哥又怎么能及时赶到明峰坡救人呢?” 私放霍之谨的“功劳”,鬼堂无人敢认,那便由他来承。 “不可能……放我离开的人是一名女子!” “哦?”傅少陵双眼一眯,心中了然,撒起谎来更肆无忌惮,“那你可知,她是谁的人?”他言下之意,是要揽了这功劳。 霍之谨心里有气,不敢乱撒。 他要是真正的傅少陵,断不会对白阳堂不利。可他在狱中那般模样……当真在与鬼堂做戏? “贤侄,扳指调包一事,你可知情?”孙白阳向来和善,待傅少陵更是温和,语气上没有质问之意,倒像是在问他“吃茶了没”。 “此事我方才听说了,不然也不会着急赶来,少陵礼数不周,多有冒犯,请孙伯伯见谅。”他收了眸中诡谲之色,言辞恳切,半跪作揖,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不错的游戏,“扳指一事,是我大意,没想到那个女贼还会调包。孙伯伯,您骂我也好,打我也罢,少陵甘愿受罚。” “女贼?” “对,贼人是一名女子,身手不错,但不是鬼堂的路数。” “哎,怪你作甚,要怪,就怪那女贼狡猾,防不胜防。好孩子,起来起来。”孙白阳扶起傅少陵,捋了捋半白的羊须,紧蹙的眉心浮起了计较。 如今成颐下落不明,霍之谨又失了一臂,孙东臾年轻且资质平庸,实在难以撑起整个白阳堂。 倘若…… “贤侄,别怪孙伯伯冒昧,白阳堂内忧外患,处境艰难,你愿不愿意留在白阳堂,助孙伯伯一臂之力?” “堂主,万万不可!”霍之谨急火攻心,不顾身份就喊了出口。 许是九重塔中亲眼见过傅少陵对傅望深恶痛绝的样子,他觉得眼前之人并不可信。 孙白阳知道二人隔着断臂之仇,但亦相信他们深明大义,不会因私怨而罔顾道义,于是伸手打住。 堂主之威,说一不二。 孙白阳没有给霍之谨置喙的余地。 “承蒙孙堂主厚爱,少陵定为白阳堂竭尽全力,死而后已。”傅少陵没有推托,爽快地接下了白阳堂的差事,一双明眸锋若利刃,从无名利贪色。 他从不把虚名放在眼里。 这些随便托付真心的蠢货,最终都会得到教训。 孙白阳将真扳指塞进傅少陵手心,推心置腹道:“从今日起,所有白阳堂弟子,都听你号令。” 霍之谨踏前一步想要劝阻,又隐忍不语。他有一肚子怀疑,一肚子担心,但他没有实据。 傅家人绝不残害同道,难道不是他笃信之事? 傅少陵轻而易举得到整个白阳堂,并没有多开心。反倒是一月之期已到,他还颇为期待给某人送“解药”。 那是个特别的“贼”。 世上敬他者众,畏他者众,恨他者众,她是唯一敢当面骂他“乌龟王八蛋”的人。 她惹了他,便要负上责任。 * 傅少陵离开白阳堂时,天色已昏,下起绵绵小雨。未名地上,有遮幕如帘,细听淅沥。 初冬雨浅,轻拂入骨。 他不觉得此季寒苦,以袖遮雨,浇得一场痛快淋漓。 马上要见到她了。 轻快步伐,溅起 雨点无数,追随着命运的脚步。 当傅少陵赶到未名地唯一的客栈时,他恰好看见苑华领着一名白衣男子拾阶而上,是要回到客房之中?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非……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无暇多想,沿着蜿蜒的木梯而上,身如燕雀。 他这身轻功用来听墙角,浪费不说,好像还是头一回。 “七公子,这是什么意思?”苑华的问声不骄不躁,不徐不疾,大有不解之意。 傅少陵一听“七公子”三个字,马上戳了纱窗细看,那名白衣男子斜身坐在榻上,轻摇折扇,挑着一双细长的杏眼与她对视。 不错,正是鬼堂的七公子。 想来是他带苑华进入九重塔,引起了七公子的注意。 关子建拍了拍案上的一叠银票,轻笑道:“你们做这种行当的,不是为了银钱么?不用你偷,不用你抢,只要帮我搞定一个人,这三百两就是你的。” “谁?” “傅少陵。” 苑华有些讶异,就她所知而言,傅少陵和七公子是同盟关系。 “需要我做什么?” “成为他的女人。”七公子勾唇一笑,眸中浅露出一种欲望,念头大抵污秽,“他是一把名剑,能伤人,也能伤己,我不能由着他。本以为家猫能拴住他,没想到,他看上的,是你这种野猫。你成为了他的软肋,我才有握住这把名剑的可能。” “我拒绝。”苑华没有自视过高,傅少陵这样的人物,她高攀不起,“姑奶奶我不会为了银钱卖身。” 这是拒绝的借口,她抵触以身入局。 “好,很好,看来你的清白值几个钱。”七公子鼓了掌,高调地收回了案上的银票,“等你吃不上饭了,来鬼堂,我,亲自赏你一口。” 到底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他的一言一行,令人倍感惊栗。 一双杏眼仿佛能看穿她的过往。 她是个乞丐,自记事以来,与饿狗抢食,与恶奴抢衣,她心心念念,就是活下去这件事。 别人又怎么懂得这种滋味? 要不是机缘之下遇到师父,她恐怕还在狗碗里抢食,别说清白,就是性命,也一文不值。 “等等。”关子建转身要走,苑华局促地喊住了他。 一阵纠结的沉默。 有了银子,她便不用像如今这般做违心之事,而且性命还攥在别人手里。 活着才是大事。 “我……可以答应你,尝试接近傅少陵。”她的话,几乎要将窗外之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至于我能不能成为他的软肋,我掌控不了。” “好,我给你这个机会!”关子建从银票中抽出薄薄一张,在她面前炫耀,“这种东西,鬼堂多的是,不要耍小聪明,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 那张薄薄的银票被扬在半空中,轻若棉絮,悠悠落地。 苑华盯着地上的银票,怔怔出神。 不知这番与狼共舞,对与不对。 她毕生所求,不过“饱足安稳”而已。 29. 以身入局 苑华收拾好心情回到客栈大堂,没想到傅少陵已经到了。 有一种作贼心虚的却步。 她和傅少陵相约,本是为了活命,但愿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明峰坡一役有人搅局,怨不得她。她可是一个字也没往外透露,做好了一个“死人”的本分。 傅少陵知道她来了,没有看向她。他自斟自酌,一杯接一杯地喝,似有什么隐而不发。 湿透的长发流泻在玄衣之上,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一张雕刻般的侧脸没有表情,冷峻朗逸,风华绝世,像是一种诱人的毒药,危险而迷人。 酒杯倾在他那张薄唇上,令人没由来觉得清冷。 今天的他,似乎有点不一样。 过去他玩世疏狂,与她戏谑调笑,她都不曾觉得,他是如此冷酷可怖之人。 她分明有些胆怯。 但,她再不情愿,也得往他身边凑,不管是为了解药还是银两。 “那个……傅少侠?”苑华凑到他身边,谄媚地唤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余光瞥过她:一身红艳的流袖花裙,一抹梨涡浅笑,明媚张扬,姿容脱俗,与鬼堂九小姐那种温婉的女子显然不一样。 不一样…… 他以为,她们真的有不一样的地方。 傅少陵难受至极,紧紧地攥着拳头,又自罚了三杯。 愁色融酒,半梦半醉,那些疯狂的恨意又涌上心头。他是天之骄子,他是英雄后裔,可他也受够了欺瞒与算计,受够了背叛与抛弃。 苑华不知死活,主动向他索要解药。“傅少侠,一月之期已到,是不是……该给我解药了?” 傅少陵扭过头来,不怒自威,一双眸子如棱角分明的曜石,如沉冷幽深的墨玉。 她说她不昧良心,活得逍遥自在,却为一张银票折了腰,弯了膝,到底是虚情假意的江湖人,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苑华震撼于这种对峙,一时竟忘了呼吸。 莫不是……他知道她接近他另有目的? 她心虚地后退了半步,一个踉跄,被他一下子拉住了。 她扑落到他怀中,长发轻扬。 抬眸间,长睫翩跹如蝶。 启齿时,红唇柔若蜜饯。 “抱歉,我……”她想要起身,却被他使劲禁锢在怀中。 四目相投。 她是他心上高贵的猎物,明艳瑰丽,花开不败,当有“今天钓鱼,明天打猎”的洒脱。她既告诉他可以舍弃仇怨,舍弃家族,活得随心所欲,为何不带他走一条明路? “怕死吗?”他冷冷一问,嗓音低沉。 “怕呀,所以向傅少侠求解药来了。”她努力“和颜悦色”地回答。 明知故问。 傅少陵突然掐住了她的下颌,力度不大,却是充斥着侮辱的忿恨。“怕死你就不该招惹七公子!” 苑华瞳孔一缩:他果然知道! 完了,万一他不给解药—— “你听我解释!” 她没想到,他会猝不及防地吻下来,带点戏谑,带点憎恨,带点惩罚,将她吻得生痛,完全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那样缭乱而张狂! 他的手掌移到她后颈上,将她狠狠地抵向自己,掌心的热力一点一滴蔓延到她的肌肤,点燃了一种亘古的欲望! 有力的臂膀如同大蟒般缠绕着她! 猖狂的索取如同强盗! 他十岁那年,梁县起了一场大火,“烧”毁了他的家,“烧”毁了他的人生,从此他便成了世间孤魂。 英雄之子? 呸! 他恨江湖道义,献祭无数冤魂,他更恨人性丑陋,让存世之人痛不欲生。这股恨意蔓延到她身上,就像指尖倒刺,背上褥疮,无论如何也忍耐不过去! 他以为她会和别人不同! 她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不会为了银钱卖身?既如此,那他便当一回恶人,替她撕了这遮羞布,让她堕落得更痛快。 一吻既尽,苑华几乎喘不上气。 她以往可没这种经历。 傅少陵倾尽酒壶而饮,只想求一场醉后的痛快淋漓。 醉了,便有借口犯错。 醉了,便有借口作恶。 苑华欲从他怀中起身,被他搂得更紧。 “傅少陵,我那是和七公子虚与委蛇,虚与委蛇你懂不懂?”她分明有一种要被惩罚的预料,忙不迭向他解释,“我的命都是你的,我肯定会站在你这边。” 他不要这种虚情假意。 不要。 “我不要你的命。”傅少陵愠怒地盯着她,只觉得体内有一场燎原的大火,难以扑灭。 他想要剥开这个女人看看,看她胸膛内是否有半分真心。 他缓缓欺近,俯首嗅着她柔顺的秀发,自下而上,姿态暧昧,撩得人心神凌乱。 她不自觉往后倾,瞬间被他有力的手掌逮住了! 她一个慌乱,迎上了他深如瀚海的眼眸,竟读出了一种狩猎的兴致。 所以,她是他今夜的……猎物? 她还未及挣扎,已经被他抬手抱进了客房之中,力气之大,根本不容反抗。 她是真的慌了,于帐中求饶。“咱们有话好好说,你要是来硬的,小心鱼死网破。” “装什么贞洁烈女!三百两就能让你勾引一个男人,三千两是不是就能买你的命?说什么不昧良心,逍遥自在,全是骗人的鬼话!”他解下玄衣甩到地上,将她逼退到角落,手掌按在她的肩头上,留下压花般的印记。 他双眼通红,恨意丛生,刻骨的伤情在酒醉中酝酿。 流淌在他骨子里的,是可怜。 “你们每个人都这样,说一套,做一套。我爹说深爱我娘,结果呢?他为了所谓的道义抛弃发妻,让她受尽折辱而死!我爹也说疼爱我,结果呢?我算个什么东西!在他的大义面前,我的命根本不值一提!” 梁县那场大火,烧得太旺,夺走了太多人的性命……傅望父子赶到火场救援时,带火的门板正压着两个人,一头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一头是鬼堂前堂主钟凌霄的妻。 再迟一刻,她们都活不成了。 傅望受尽良心责备,先救出那个八九岁的孩子,回头再要 施救,门板已压落在钟夫人身上。 她香消玉殒之时,不过二十有五。 钟凌霄指责傅望不仁不义,害死鬼堂主母,傅望良心有愧,竟将自己夫人献出,任凭钟凌霄处置。 傅少陵还记得娘离开那一夜,天色昏沉,冷风凝滞,压抑得没有一丝活气。娘被钟凌霄拉住,哭得撕心裂肺。“夫君,你不欠他的,你不欠他的呀!” “我傅望一生,从未负人,既欠钟夫人一命,愿以内子性命偿还。”傅望万般痛苦,仍执己见,许是明白钟凌霄的“恨”背后,与万家灯火相连。 倘若鬼堂倾巢来犯,白阳堂绝不会冷眼旁观,届时未名地的百姓将会遭受怎样的苦难? 傅望泪流满面,“狠心”嘱咐妻子:“颜儿,你我夫妻一体,当知我心,九泉之下,我再向你请罪。” 傅望大侠高义,为千家万户的平安祭出了自己的妻子。可怜家中那个无辜的稚子,再也没有亲娘的呵护与疼惜。 天下兴亡跟他傅少陵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想要一个娘而已! 这仁义让他家破人亡,他便要这仁义成为天下笑柄! 傅少陵将苑华锁在怀里,满眼醉意,低诉傅家旧事,与路边被遗弃的小狗别无二致。 苑华听他痛斥过去,见他眼中有泪,不觉起了恻隐之心。原来英雄之子,也不是风光无限,称心如意。 这双哀伤的眼睛,布满血丝,舍了尊严乞怜。 苑华看不得英雄有泪,心肠软一些,再软一些,便情不自禁地抚上了他的鬓角。 温热的手心贴在他的耳廓上,成为一种最火烫的慰藉。 “傅少陵,你没有错。”她如是说。 这是他听过,最动人的情话了。 瞬间泪落。 从来无人认可他的心情,他们都说他是傅家子孙,应守信誉,明大义,将他一生都捆绑在英雄柱上。 可他不是傅望。 至少他不会为了仁义道德,将心爱之人抛弃。 一时灵魂相触,胜过千言万语,两人肌肤相缠,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他吻在她唇上,痴缠不绝,绵软交织,不管是叛逆的习惯,还是酒醉的迷途,就冲着那一句话的救赎,他今夜不想放过这个女人。 窗外风雨飘摇,房中素帐轻扬,有一种可以忘却烦忧的贪婪,存于理智之外,揉在呼吸声中。 衣衫委地,髻发扬丝。 苑华起初还有些被动,很快便没入了他的波澜之中。 她是主动也好,被迫也罢,终是走了这寻常女子走不通的“捷径”。 答应七公子接近傅少陵之时,她并未打算以身入局,掺和两堂之争。如今这般,也算定了入局之命。 倾听着窗外雨声,两人恣意拥吻,如漆交缠,如影相叠,若说这是虚情假意,未免太过逼真。 她腰身如柳,肌肤如雪,被他捣得犹如碎冰,惹她娇声连喘。“傅少陵……别……” 他的大掌顺着柔软的长发而下,寻觅花间玉,玉中仙,与欲望一同沉溺。 帐内,醉意与风月共相摇曳,荡漾出一场巫山盛宴。 30. 新的开始 翌日清晨,风雨已停,空气格外清新。 苑华醒来时,房中已无人迹,斜看明窗泛光,日影陡悬,大概过了她平日起床的时辰。 她拾起地上的衣衫,对着铜镜梳妆,项上身上,全是他赠的红印。 太过放浪。 她昨夜到底是怎么想的,竟被一个醉鬼吃干抹净。就算对方是傅家人,她也不该那般冲动,上赶着让人家看轻。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她被轻薄了也不打紧,反正她这辈子没打算成亲,要命的是他没给她解药。 没有! 混蛋! 她提了剑,打开房门,从蜿蜒的楼梯而下,俯首瞥见大堂中一抹浓稠如墨的身影,身姿笔挺,腰躯流线,在一群布衣中格外显眼。 是他?他没有离开? 不得不承认,傅少陵的长相实在优越。 他今日梳起一头长马尾,青丝如瀑,随着转身扬起,风流倜傥,潇洒不羁。 他抬眸与她对视,恰如暗夜中的辰星,浩瀚而清澈。 墨玉公子,世间难寻。 “过来。”他如闲话家常对她说,随后在桌前坐下,放下手中两笼包子。 苑华不避与他亲近,落座在他身旁。 “包子?”他询问着递上,她立马就接过啃上了,没有丝毫扭捏作态。 见她饿得跟草窝边的兔子似的,他才意识到昨天没给她机会用膳。 “别着急,喝口水。”他给她斟了水,递了杯,眼底泛过浅淡的悦色,想抹也抹不去。 不是不恨她满口谎言,而是他面对她,越发地不由自主。 望着她明媚如阳春三月的容颜,他好像也开始向往“今天钓鱼,明天打猎”的生活。 想和她一起,无忧无虑。 是啊,她骗了他,理应“赎罪”。 两人局促地吃着包子,相顾无言,倒也知趣地不提起昨夜的荒唐事。 两个陌生人,帐中再契合,终将陌路不是? 苑华吃饱喝足,摊手又道:“解药。” 傅少陵良久才开口,短暂地挣扎过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最终,善良占了上风。 “没有。”他的话刚落下,苑华便要“发作”,骂他个祖宗十八代都是轻的,谁料他紧接着又补一句,“我给你吃的,根本不是毒药。” “你——”丫的敢耍老娘? 该说他仁慈好呢,还是奸诈好呢?为了不让她透露扳指之事,他还真是煞费苦心。 苑华怄了气没处撒,只得把“委屈”往肚子里吞。 早知就跟他划清界线,昨夜也不会稀里糊涂就—— “算了,我打不过你。”她泄气道,只怪自己没有揍他一顿的本事。 看她样子是……不服气? 傅少陵的手掌压在了桌面,手指骨节分明。 他突然向她凑近,害她心上漏跳一拍。 “若你觉得被戏弄了,我不介意你讨回来。”他邪魅的双眸像是会勾人一般,昭彰着一种不纯的欲念。 谁讨谁呢! 苑华一想起昨夜颠龙倒凤,没羞没臊,不禁满脸通红,一手将他推开! “胡说什么!”一时樱花薄色,透了白皙肌肤,展露出不一样的风情。 如今未名地之事,七公子之约,都和她脱不了干系,她实在不愿和傅少陵牵扯太深,以免深陷泥淖。 至少,她得想好这种“勾引”还要不要继续。 苑华怕这番计较被戳穿,拎起宝剑要走,表现得洒脱。 “扳指之事,我不会说出去一个字,也不会再招惹七公子。多谢傅少侠的款待,咱们后会有期。”她说罢,爽利地离开了客栈。 此时,有鬼祟的人从客栈外赶来,与她擦肩而过,直奔到傅少陵面前。 “傅少侠,出事了。”那人压低声音,着急来报。 苑华和他的距离,只够听到这一句。 可恶!早知道就多留一会儿,多讹两个包子。 苑华拐弯前还瞟了一眼,那人在傅少陵耳边说了一通,随后跪地呈上了鬼堂的桃木令牌,令牌背面赫然写着“七”。 这是号令七公子门徒的令牌,若非关子建出了事,这令牌怎么会到傅少陵手里? 坏了。 要是七公子出了事,她的三百两该打水漂了。 苑华暗叫命苦,“生无可恋”地离开了客栈。 傅少陵目送他的猎物离去,摩挲着手中的令牌,漫不经心道:“回去告诉七公子,少陵一定不负所托。” “是。”鬼堂之人叩首,再抬头时,傅少陵连人带剑,早已不见。 * 傅少陵尾随苑华来到大街上,并不清楚自己意欲何为。 他猜不透她。 她与七公子作戏,与他作戏,将来也许要与更多的人作戏。 说不准,他只是她游戏人间的玩物而已。 他却对她上了心。 街上寒风凛冽,满眼萧条,仅有三两途人,遮遮掩掩从风中经过,似乎都想迅速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唯有一名男子从远处行至,落落大方地站到苑华面前,微笑着向她张开双臂。 此人高挑瘦削,一身青长褂,儒雅得像个秀才,手里又握着长剑,看起来是“能文能武,两者不精”的半吊子。 苑华抬眸,大喜过望,立即奔向那人怀里。“师兄!” “现在是大姑娘了,别这么毛毛躁躁。”周延像对待孩子一般抚过苑华的头发,满目温柔,“你信里说中了毒,师兄担心,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师兄妹久别重逢,本是感人肺腑之事,尾随之人却分外眼红。 要不是银尚万里挑一,早被他的大掌握断。 这女人……跟谁都那么亲昵不成?跟谁都能……那样? 傅少陵没经历过情爱之事,此刻只觉得有蚁钻了心。他分不清是自尊心使然,还是占有欲作祟,竟觉得烦躁无比。 即便他恨毒了她,他也不许她投进别人怀里! “没事了,中毒之事,是一场误会。”苑华懒得叙述这些天以来的“破事”——尤其是昨夜的,诚邀周延豪饮,“前面有个酒庄,桂花酿十分不错,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周延未应,温柔的眸子抬起,便见 苑华身后之人直勾勾地盯着她,毫不避讳醋意。 他给师妹使了个眼色。 苑华无意回头,如见鬼一般,倏地把头扭了回去! 她什么也没看见!对,没看见……傅少陵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他,他,他跟着她做什么?不是七公子出事了吗?拿了鬼堂的令牌还不干活? 苑华的心慌乱得几乎要跳出胸膛。 傅少陵也够大胆,径直来到两人面前,将手中的银尚古剑抛出。“接着!” 苑华没看他,却也精准地接住了银尚。“不是,你想干什么?我说了我不会帮七公子——” “从现在开始,它就是你的。”苑华听罢,一时语塞。 这人有病吧,他把傅家代代相传的银尚古剑给她?几个意思? “给我做什么?天下皆知,这玩意儿认主,我使不动。” “我心甘情愿给了你,你就能使,不信,大可一试。” 大概没有一个江湖儿女能够抵挡银尚古剑的魅力。 苑华将信将疑地拆开裹着银尚的黑布,那紫焰所铸的玄青剑鞘现于人前,古韵犹存,如柳轻薄,却力敌千钧,自是世间无双。 苑华紧握剑柄,用力将剑身抽出—— 一刹银光流泻,清辉满地,烁烁华彩,有芒如月。 她果真能拔出剑来! 周延见剑辉流光,兼有妖邪戾气和江湖正气,方意识到此剑不简单。 早听闻傅家先祖拾得一把上古神剑,以妖邪凶煞和魂命所铸,通灵通识,招魂纳邪。不过傅家人常用此剑除魔卫道,斩奸除恶,为它“正名”。 傅望大侠说,剑之为器,行善则为宝器,作恶则为凶器,全看主人德行。 这是银尚古剑的话,那这名少年岂不是……傅少陵? 见周延满眼震惊,傅少陵有一丝幼稚的得意,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似的挑衅表情。 “真给我?”苑华窃喜,她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对,送你了,不要就扔了吧。”傅少陵故作大方,转身离去,宠溺而不自知。 江湖中人,别说拥有银尚古剑,就是见识一番,也纯属妄想。苑华“捡”到宝贝,当然不可能扔了它。 回望傅少陵离去的背影,苑华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从未奢望他将她放在心上,要说这是补偿或算计,他的牺牲未免太大了些。 周延看穿醉翁之意不在“剑”,笑着在边上调侃:“依我看,有人和这傅少侠的关系,不一般呀!” 苑华以为师兄猜出什么,登时羞得面红耳赤,极力掩饰:“我,我和他萍水相逢!” 这番否认心虚极了,欲盖弥彰,让周延心底的答案更清晰。“哦,是是是,萍水相逢……” “师兄!”苑华知他故意取笑,恼得跺了脚。 周延见多识广,又怎会看不穿? 人所共知,银尚古剑乃傅家之物,苑华身上若无傅家精血,怎能顺利将它拔出? 这两人的关系,可见一斑。 周延作为“娘家人”,看破不说破,乐见其成,跟着苑华到酒庄去了。 31. 投鼠忌器 最近,未名地上流传着鬼堂巨变的消息。 传闻堂主关狼渡得知七公子拿到珍贵无比的白阳堂扳指,又以愚蠢的方式弄丢了,勃然大怒,立即将他关压起来毒打致死。 打死儿子这种事,他关狼渡不是第一次——众所周知,鬼堂的四公子就是他亲手了结的。 关狼渡的狠辣“远近闻名”,但极少有人究其原因。 传闻只是传闻,言过其实。不过,九重塔内,确有一人在牢笼里遭罪。 他蓬头垢面,浑身赤裸,被绑在刑架上,身上的鞭痕如开败的花瓣,绽出一种血色的模糊。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有生气,当折磨他的鬼堂弟子往他身上浇下一盆冷水时,他依然浑身颤抖地扯出一句疯话来:“爽!再来!” 他身上的伤口沾了水,已经溃烂发脓,但他似乎丝毫不在意,仍无故发笑,谈笑间如在酒肆放饮,疏狂荒诞。 远处有人“心疼”他,却始终不敢靠近。 突然,有一抹黑影掠过牢笼附近,不能更明显。警惕的弟子追随黑影而去,没有谁愿意多留一个心眼。 躲在楼道的关映雪握着钥匙跑来,慌张地回头张望,要趁机解救牢中之人。 “七哥,你撑着,雪儿这就救你出去。”她打开牢门,要以纤细的手指解下绳索,发现力气不够,又提了桌上的弯刀去劈,终是把绳索劈开了。 重伤的关子建一下子落到地上,如同摔下的物件。 “七哥!”关映雪慌忙蹲下,要扶起关子建,只见他阴森森地凑近,将手中的血水揩在她白皙的肌肤上。 一张惊恐的脸蛋,苍白如纸。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是你这个贱人站在关子宁那边,向爹告密,爹才会大发雷霆……”关子建没什么气力,话也说得断断续续,但不妨碍他说出令人惊悚的话语。 “不是我……七哥,你误会雪儿了……”关映雪将关子建搀扶起来,却被他一手掐住了脖子,那道手劲并非“吓唬”那么简单,若非他虚弱无力,她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她别无选择,只有学会伪装,才有存活的可能。 她痛恨关子宁的威胁,更痛恨关子建的打骂! 和八哥达成“合作”那天,她跪在关子宁脚下求饶,对方如怜悯般用脚抬起她的下巴,告诉她妹妹该有的“用途”:“我会创造机会,让你偷偷放走关子建,等他和心腹会合,再一网打尽,到时候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我的好妹妹。” 她不擅长逢迎,却又不得不逢迎。 她不擅长欺骗,却又不得不欺骗。 谁在乎她有几分真心? “七哥,雪儿要,要是有心害你,咳咳,怎,怎么还会救你出去?”牢笼中,她拼了命扳开关子建的手掌,含泪辩解,样子我见犹怜,换谁也不忍伤她分毫。 一双乌眸清灵如诉,泪落无声,如海棠带雨,楚楚澄明。 她要不是他的亲妹妹,还有爹护着,他真想尝一尝她的滋味。 只可惜……便宜那个蠢货了。 关子建一手揪起关映雪的头发,将她拉得很近,然后戏谑在她耳畔说了一句话。 仅仅是一句话! 关映雪瞳孔一深,脸色陡然大变! 原来七哥知道她的“秘密”,他都知道! 她心里的砝码重重落下,那杆亲情的秤再也无法维持最简单的平衡了。 * 关映雪“私放之人”穿着薄衣,戴着笠帽,压着帽沿,跌跌撞撞地穿过九重塔外的荒原,来到了郊外的一处营寨。 他累得半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有鬼堂弟子看见来者,马上集结,拔剑盘问:“什么人?” “是我……”他虚弱地应答,掏出属于七公子的令牌,眼中诡谲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远处,关子宁带着一队人马紧随其后,静听探子回禀。“七公子已抵达城郊西侧十二里地营寨,亮出了身份令牌。” “好,九妹做得好,咳咳……赶紧把消息透露给白阳堂,再告诉他们,副堂主成颐就在七公子手上。”他收拢了大氅,唇色发白,绝美娇态,孱弱之余,有几分薄情的狠厉。 “是!”看似倔强的少年拱手,露了袖内的缥青之色。 七公子“遇害”,必须是白阳堂的手笔。他身为弟弟,只能收编其弟子,为七哥“报仇雪恨”。 关子建,别怨,要是嫌这一仗输得难看,面上无光,下辈子就投胎做弟弟吧! 关子宁骑着高马在营寨外等候一阵,终于看见白阳堂的探子鬼祟地往七公子的地盘里钻。 片刻,探子归队,白阳堂率众冲入敌营,喧哗之声,杀伐之声,接刃之声陆续响起,将七公子所在的营寨捣得一塌糊涂。 关子宁远远看去,似乎看见“尸骸遍地”,亦有一些鬼堂弟子捂着“伤口”逃离。 他夹紧马腹前行,慢悠悠地靠近,如在庭中赏花一般。“走,去‘救’七哥。” 为了不落人口舌,说他“弑兄夺权”,最好的办法就是演一出“救兄来迟”的好戏。 然而,关子宁越靠近营寨,越觉得不对劲。 营寨中,帐篷毁坏不假,草屋破损不假,尸骸满地不假,可就是没有那个味。 血腥味。 难不成……有诈? 关子宁刚要回头,远处一支飞矢破空而来,正向他肩头! 他反应迅速地闪避过去,免于受伤的同时,确也狼狈地跳下了马。 他猛向箭镞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囚徒”笔挺地立在树干上,弃了长弓,压着帽沿斜视。 “七哥?是你吗?”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谨慎试探。 “八公子,我们等你好久了。”那人邪魅一笑,将笠帽扬起—— 此人明眸如星,俊朗不凡,是造物主的得意之作。他身上那股无法复刻的神秘,犹如明暗交界的光影,黑白之间的晕染,让人一见难忘。 是傅少陵。 “关子建呢?”关子宁有些窒息,凭他手上的人马,对付傅少陵并无胜算。 “你七哥在塔顶养伤呢,你不知道吗?” 关子宁是个聪明人,马上猜到问题出在谁身上,恨得咬牙切齿:“关映雪那个贱人!咳咳咳!” “哎,八公子别动怒,对身体不好。”傅少陵一边调侃,一边玩弄着手中的白玉扳指,漫不经心地对地上的“死尸”下令,“别演了,大伙儿都起来吧,随我一同招待客人。” 地上的人如还魂站起,持剑面向关子宁一众。 无论是白阳堂弟子还是七公子心腹,皆听命于傅少陵。 诱捕一个关子宁,绰绰有余。 关子宁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煞白,看起来更孱弱几分。“你到底想怎样?” “束手就擒如何?” “你做梦!”关子宁转身要逃,那些方才在打斗中“逃脱”的鬼堂“伤员”,突然从后方包抄而来。 “不可能……不可能……” 白阳堂和鬼堂合起来围剿他? 开什么玩笑! “傅少陵,你好歹是名门之后,让白阳堂弟子知道你和鬼堂勾结,你觉得孙白阳还能容你?” “不劳八公子费心,傅某收拾了你,自会向孙堂主请罪。” 见傅少陵毫 不在意,他又换了一套说辞。“傅少侠,今日之事,纯粹误会。咳咳!你放了我,只要你放了我,我答应你一件事,做什么都可以。” 傅少陵静默地盯着他,深邃的眼眸如龙潭之渊,仿佛能看穿一切:眼前这张苍白而虚伪的脸,既有深刻的恐惧,又有恶毒的窃喜。 眼下状况,“坐实”了七公子和白阳堂勾结,倘若他能活着回去…… 倘若他能…… 傅少陵幽幽地举起手,冷漠一扬—— 前后夹击之人顿时蜂拥而上,像饿狼扑肉一般,像海潮吞浪一般,瞬间将八公子一众吞没。 一时剑击之声四起,剑尖就那样毫无保留地刺入一个个胸膛,刎颈的血液泼洒在地上,成为一种不可磨灭的印记。 傅少陵虽冷眼旁观,但心头依旧滚烫。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看不惯这样的厮杀场面,每每梦回,都是一张张冤死的脸。 都怪傅家,让他生了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在两堂弟子的夹击下,八公子的人马被“清理”干净。体弱的关子宁就像砧板上的鱼肉,被一剑剑冰冷地划着—— 一剑挑断了手筋。 一剑抹穿了双眼。 “啊啊啊——”他痛得几欲昏厥,失去常性地尖叫着,“傅少陵,关子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咳咳咳……” 这样一个伤病交缠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已经快是棺材里的尸首了。 傅少陵从树上一跃落下,只身护住了关子宁。“我说了,活捉就行。” “是。”众人拱手听令,并未起疑。 两堂都对他唯命是从。 只因他是傅望的儿子。 傅少陵眉心紧锁,扛起了浑身是血的关子宁,要将他带回九重塔。 关子宁知道七哥的手段,七哥断不会让他活着见父亲! 不过“成王败寇”而已。 可悲的是他关子宁,恰好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关子宁疼得抽搐,仍大笑不止:“哈哈哈!傅少陵,我替你感到悲哀,堂堂傅望之子,偏做摇尾乞怜的看门狗,做杀人的利刃,吃带血的骨头!你跟着关子建那个疯子,最后只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活一辈子,除了一身骂名什么也得不到!我可怜你,没爹没娘没自己,这辈子都在虚度光阴!什么英雄之子,哈哈哈,你只配这样活着,傅望也是,你们父子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起下地狱吧!傅少陵,关子建是不会放过你的,咳咳咳……” 关子宁的话,像刀子扎在傅少陵心上,将他的心扎得血流如注。 没爹没娘没自己…… 这辈子都在虚度光阴…… 是他没错,他是别人的狗,是别人的刀,可杀人越货从不是他所求之事…… 一时灵台清明,阴霾散尽,他才意识到自己活得有多可笑。 微微抬眸向天,他蓦然又想起苑华的话—— “其实世上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你没必要把自己往死里逼。有些路无关傅家,无关善恶,你可以做你自己,让自己过得开心一点儿。” 他轻易得到了两堂的实权——别人争抢一生的东西。 可他并不快乐。 傅少陵面对关子宁的讽刺,选择了沉默。 所有的深思,都是付诸行动前的踌躇。 白阳堂的扳指和鬼堂的令牌就像两团火焰,反复地炙烤着他的心。 倘若丢弃傅家的仇怨,他傅少陵还剩什么呢? 忽而初雪降临,在他眼前飘落,覆盖心上一层。 薄薄的。 浅浅的。 前路开始茫然不清。 32. 道德终结 九重塔顶,暖帐锦衾,一片祥和。 关映雪坐在窗前,静看初雪落下,细如绒球,不觉伸手去接。 雪花初落手心时,她并无知觉,片刻感到冰冰凉凉,才识得它化成雪水。 当初七哥将酩酊大醉的傅少陵救上九重塔,纯属意外。至于七哥是盯上他高强的武功还是腰间的银尚,她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傅少陵是世上唯一待她好的人。 那会儿七哥与八哥置气,要拿她发泄。 那长鞭高高扬起,要将她抽得皮开肉绽。 是傅少陵挽住了长鞭,让她免受皮肉之苦。 “七公子,对待姑娘家,还是温柔一点为好。”他语气轻浮,尚有玩世之意,并非一种理智的权衡。 她仍视作偏宠。 他是她的明灯,她一生都在仰望。 在七公子心腹的监视下,关映雪收起了回忆,端着厚沉的大氅给七哥送去。 是她从中作梗,在爹面前告状,累七哥被毒打至此,她理应照顾。 她捧着衣衫来到关子建床前,关子建坐在床上,以一种尤为疯狂的眼神注视着她,随后从袖间抽出一把匕首。 关映雪大惊失色! 衣衫落地。 “七哥……不要!”她惊恐地往后退,泪落如珠。 “过来!”关子建厉色道。 关映雪瑟瑟地靠近,每一步都像行走在刀尖上。七哥打她骂她,向来有分寸,不会让爹太过“忧心”,缘何今日会利刃相向? 定是在报复她之前的违逆! “七哥,对不起……雪儿错了,雪儿不该听八哥的话,向爹提起扳指之事……”她泣不成声,恐惧得浑身颤抖,犹如一只落水的鸟儿。 关子建没有继续吓唬她,而是将匕首递了出去,温声地说着最狠的话:“雪儿别怕,你永远是七哥的好妹妹,如今七哥需要你帮一个小忙,你会答应的对不对?你不会背叛七哥的对不对?” 关映雪泪眼涟涟,心神初定,就被他接下来的话吓丢了魂。 “替我杀了关子宁。”他如恶鬼相缠,在她耳边下令。 那一瞬,她几乎无法呼吸。 如遭雷殛。 “不……不……”渐渐的,她呜咽不出声音,哆嗦的身子冷得发僵发硬。 关子建对她的表现很不满意,硬将匕首塞进她手心,她仍无法握紧。 他发起怒来,以柄压手,将她的纤指压出柄纹来,几乎要压出鲜血。 她别无选择,只得握住匕首。 可她怎么敢杀掉自己的亲哥哥呢? “关映雪,你还是那么天真,关子宁让你放我到塔外送死,是你先背叛了他,他怎么可能放过你?还有你的情郎,手握两堂实权,你想过孙白阳知道他勾结鬼堂的后果吗?他承担得起吗?哈哈哈,杀了关子宁,这些都会是秘密,爹也不会在乎。你不是要保护傅少陵吗?那就看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关子建不停地在她耳边蛊惑,魔鬼之言,句句剜心。 万般不愿又如何?她根本没有选择! “去吧,关子宁已经被押送回来了,就在第六层。”他挑起一双毒辣的杏眼,热切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眼底透着强权之下的威逼。 关映雪满面泪痕,握着匕首跑下九重塔顶,身子抖得无法抑止。 她匆匆跑到九重塔的第六层,只见关子宁被锁在牢笼里,连刑架也没有支。 如今的八哥,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他双目已眇,满身血污,可怜地垂坐在地上,像是手脚被废了。 再意气风发的少年来到这里,最后都会变成丧家之犬的模样。 这是人间,也是地狱。 “八哥,八哥……我是雪儿……”关映雪蹲下来,想要宽慰他,突然被他一口咬住了肩膀! 一股疼痛直窜脑门! 鲜血直流…… 再不反抗,她就要被撕咬出皮肉来! 她无暇考虑,无力挣扎,唯一脱身的办法,就是以手上的匕首对抗—— 哧! 令人绝望的微响。 当她意识到匕首没入八哥的身体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双纤手握在那里,颤抖的,冰冷的,没有力气抬起。 正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才会如此的惊慌失措。 她身子抖得厉害,无法言语,然后开始绝望地,疯狂地放声大哭。 整座塔都回荡着她的哭声。 八哥恨她是应该的!他们说好了假意放七哥离开九重塔,将他和党羽一举歼灭,她却临阵倒戈,将七哥带回塔顶养伤。 她是个卑鄙无耻的背叛者,她是个自私无情的杀人犯,她不配得到原谅!不配! 她蜷缩在囚笼里,独自面对死去的关子宁,哭到筋疲力尽。 她已然崩溃。 若有下辈子,无论八哥如何折辱,她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这是她欠他的。 良久,她无力地爬起,像尸变一样转动过眼珠子,略有生机。 要不是有了死都要守护的人,她又怎么可能苟活至今? 那双杀人的手,缓缓地移动到她的小腹上,如春风般轻柔地抚过。 她永远记得,“私放”七哥那会儿,关子建在她耳畔说过的那句话—— “你敢背叛我,我就让你肚子里的杂种陪葬!” 那是她临阵倒戈的“秘密”。 * 九重塔外的世界,远没有塔内压抑。 天气晴好,阳光和煦,师兄周延在未名地接了一些活计,帮百姓修缮房屋,以此挣几贯钱。 周延文墨一般,剑术也不精,但手是真的灵巧——什么东西到他手里转一转,就如神造般精美。什么木雕泥塑,石案瓦屋,自是不在话下。 周延帮着吴家兄弟造几个梁角,在庭中锯着他的燕尾榫。他造的榫表面又光又滑,内里犬齿交错,卯榫结合时紧密贴合,拉张有力,断不会留一丝缝隙。 苑华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喝着热茶,跟督公似的,本就打算“坐享其成”。 她打小跟着师兄走南闯北,此事习以为常。 此时,吴家兄弟大约在做饭,师兄妹二人突然听到后厨传来“砰”一声巨响,随后浓烟滚滚冒出,熏出一个“神仙洞穴”。 兄弟俩从后厨逃出,灰头土脸,咳着说道:“哎,一不留神,锅炸了……” 周延见他们手上有伤,放下手里的活,给兄弟俩治伤去了。 哥哥见这对师兄妹人好,也没跟她客气:“苑华姑娘,麻烦你到村西第一间屋子,向王奶奶借个锅,成吗?” “没问题啊!”苑华正巧坐累了,难得动动身子,欣然前往。 未名地这个地方,往东是白阳堂地界,往西是鬼堂地界,自身由于多年的“你争我夺”,并不属于任何一方。 苑华沿着村中巷道一路西行,日照将她的影子拉得扁长,压檐的砖瓦遮挡了阳光。 < p>这幽深小径,叫天天不闻。 忽然有人持剑将她拦下,神出鬼没,如同魅影。 苑华一愣,顺着剑刃看去,是一群鬼堂弟子。 她并不惧怕这些杂碎,暗暗握紧了手中的“银尚”和“凤凰”。 为首之人颇为高大,穿着鬼堂的黑大衣,“好心”予她提醒:“姑娘,这是鬼堂地界。” “所以?”她挑眉。 “姑娘一看就是外乡人,不上道。未名地规矩,凡路过鬼堂地界,都要缴纳过路费,十两。” 苑华被气得不轻,差一点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去抢”。 鬼堂无耻,百姓在刀尖上讨生活,他们还要敲骨榨髓,简直天理难容! “想要银子可以。”一双倾城的美眸半带高傲,半含嘲弄,“老娘烧给你啊!”说罢,她双臂展开如张翼,猛然一跃,当空扯了裹着银尚的黑布,露出古剑真容。 当真是剑中阎王,幽目寒星,令人肝胆俱裂。 对付这些“冥界小鬼”,她一人绰绰有余,便拿这“牛刀”一试—— 银尚一出,光芒大盛,银华绝冠,耀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鬼堂弟子认出那是银尚古剑,傅家之物,陡然变了脸色:“银尚?你是傅少陵什么人?” 这一问还真不好回答,她总不能说是“睡过一觉”的关系吧。 “他人是我的,剑也是我的,你猜老娘是他什么人?”她一通反问,故意叫人误会。 此时“胡编乱造”,正主不知晓,又能唬人,不算一个坏主意。 她本着“物尽其用”的心思说出这骚话来,不料青砖之上,投下一个高挑的身影。 “她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傅少陵以七公子幕僚的身份敲打鬼堂弟子,辞严声厉,不容一丝放肆。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苑华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恨不能打个地洞钻进去,然后把自己埋起来。 太丢人了! 她脸色绯红,神情尴尬,比真的被轻薄还要羞耻几分。 她还不能对鬼堂弟子说是“一场误会”! 这群鬼堂弟子开罪不起傅少陵,识趣告退,没有为难苑华。 两人一个屋上,一个屋下,隔空对视。 一阵令人脸红心跳的沉默。 “我人是你的,剑也是你的。”他没羞没臊地重复着这句话,似乎在琢磨,在品味,苑华无地自容,迅速移了目光。 “我是为了自保,没,没别的意思。” “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娶妻生子?”他故意逗她,以此为乐。 苑华局促,心虚道:“我可以澄清……” “你可以成亲啊……”他细腻地独赏,将她的娇羞一点不落地收进眼底。 这无心调侃,如湖中涟漪,在他心上微微漾开。他从未有过成家的打算,却因她生出意外一念。 他从屋顶轻盈跃下,带着玩味凑近,在她耳畔轻笑:“这可是你说的。” 苑华这才发现他误会了,一时大窘:“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苑华。”他突然喊了她的名字,无比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也许是八公子的话触动了他,令他想要重新审视这一段糟糕的人生,“我想钓鱼了。” 看着这张倔强而冷毅的脸,她放弃了那些无谓的解释。 江湖上举足轻重的英雄,在她这里,从来都有不一样的一面。 “好,我明天带你去。” 33. 别样人生 当天夜里,傅少陵收到了关子宁的死讯,辗转一宿,彻夜难眠。 并非他与八公子有多么深厚的情谊,而是他清醒地知道,八公子那些“临别赠言”,终将一一实现。 苑华为他描绘另一种人生之前,他不介意和傅家一起沉沦毁灭。 如今,他竟妄想改变。 翌日清晨,云淡天清,疏朗玄宇。傅少陵换了一身衣衫,早早来到吴家兄弟院外等候。 周延和苑华近日以修缮为由借住吴家,只为省上一些住店费。 师兄妹二人都是习武之人,天晓便起,然而周延对苑华今日的装扮,多少有些困惑:她穿了一身狩猎的衣裙,亮泽皮毛,半披于肩,兽带勒腰,盈盈一握。 仅仅这样还不够。 她特地描了淡眉,涂了唇脂,远看英姿飒爽,潇洒灵动,近看妖娆惑人,媚眼如丝,令人拍案叫绝。 周延心如明镜,挑开帘子遥望。窗外等候之人亦是煞费苦心地打扮过:一袭新贵玄衣,举袂流风,长发如瀑,俊逸洒脱。 要说两人没点事,鬼才相信呢! “师妹,约了人?”周延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一问。 “没,没有啊!”苑华心虚一笑,拎了包袱匆匆离开,“我出去钓个鱼,今晚加菜。” 苑华出门便见傅少陵负手立于院外,腰身笔挺,姿容卓绝。她蓦然想起那夜“意外”,这腰又挺又野,不觉羞红了脸。 “你别让我师兄看见。”她拉起他就跑,一溜烟拐入巷道。 傅少陵哪里是听话的人,顺着拐角的势,双手将她扣在墙上。 一抹绯红是胭脂薄色,几近晶莹,让他不觉想要霸占。 “为何不能让你师兄看见?” “因为……”这算什么关系?好意思开口给师兄解释?“因为我师兄特别崇拜你爹。” 苑华知道这是英雄之子的禁忌,刻意胡诌。 崇拜傅望是一件像吃饭喝水一样的寻常事,傅少陵并没有怀疑。 他姑且放了她。 “走,老娘带你钓鱼去!”苑华爽朗地笑了笑,带路前行。 两人来到一处湖边,湖水清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冰,如同天地间的一重护色。 此处与商讨“偷扳指”之地有几分相似,但湖光素淡,不似那江河明丽,一如少女婉静。 苑华捡了几颗石子往湖面掷去,石子砸出了冰窟窿,一下子没入湖底。 她确认此湖可以垂钓,便从包袱里掏出器具。 “首先,你得挖点鱼饵,地龙最容易挖了,鱼也喜欢吃。”苑华半趴在地上,用小铲子深挖土坑,挖出几条丑陋的“节虫”来,“然后把它们穿在鱼钩上,最后把鱼竿甩出去就行。”她一边演示,一边不厌其烦地向他解释。 这事对傅少陵而言相当新奇,他依葫芦画瓢,很快把钓竿甩了出去。 “接着?”他虚心请教。 “等啊,等鱼儿上钩,今晚就有鱼汤喝。” 傅少陵微微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两人坐在大石上等啊等,始终不见鱼竿有动静。 傅少陵甚至要怀疑,这番垂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还要等多久?” “嘘!你就这么没耐心?” 他不是一个愿意“苦等”的主,想给她换个思路。“你不就想要鱼?” “对啊,天寒地冻,难不成你下去捞?” 他见她包袱里有伞,率先撑起。 她见天气晴好,一脸不解。“你这是……” 她还没问完,他便施了内力,一掌击在湖面上! 那道内力实在骇人,精纯浑厚,深不可测,瞬时引狂风大作,刮在身上似要撕了人皮。 平静的湖面被掌力击出一道深如渊狱的漩涡来,呼啸之声如鬼嚎龙吟,激出几尺高的浪头。 惊涛拍岸! 滔漭奔腾! 天幕下,湖水拍岸而碎,溅起漫天水花。 啪嗒啪嗒,一条条鱼儿随水落下。 两人躲在伞内,湿了裙脚。 “这不就有鱼了?”傅少陵颇为得意地移开了伞,自满于更便捷的“取鱼”之道。 苑华没见过这样的人,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恼。 “鱼都被你拍死了,带回去就腥了。”她抱怨道。 “多放点姜蒜就行。”傅少陵“死不悔改”。 如今满地是鱼,再钓下去不太合宜,她又寻了别的乐子——幸亏她早有准备。 她结了草环,将鱼都穿起来带上,亲自将他领进附近的土坡。 土坡上秃秃一片枯枝,谈不上风景优美,至少没有春夏那般葱茏,少些意趣。但土坡上的枝干交错相叠,染了薄霜,一片澄澈,反倒添了几分真切和安心。 “我答应带你钓鱼打猎,绝不食言。”苑华从包袱里掏出弓箭,那张弓是师兄亲手做的,韧若缯帛。 苑华下腰拉弓,利落放箭,一气呵成,丝毫没有闺阁女子的矫揉造作。 她的潇洒,她的飒爽,在他眼里都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他越来越觉得,和傅家一同毁灭,不值得。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畅快、鲜活、恣意…… 他想换一种方式过活。 看似随意的一箭,实际上正中猎物。苑华兴奋地跑到落箭的枯草处,神气地揪起了大腿中箭的兔子。“喂,傅少陵,我是不是很厉害?” 一缕阳光洒落在这个明媚如画的女子身上,那般活色生香,那般瑰丽动人。花一样的笑容绽在绯红的脸上,美得不可方物。 他分明感觉到,自己对她的防备在一点一点剥落。 她是骗子也好,探子也罢,只要她还是她,他大概都可以原谅…… “狩猎这种东西也要用箭?”傅少陵狂傲一笑,耳听八方,骤然闪身到了树后。 那身法疾迅,恍若雷电,她一个习武之人竟看不清。 下一秒,他已经不知从哪儿揪来一只白兔,提着兔耳朵向她炫耀。 “兔子跑得慢,你当然能抓!”苑华不服气,抬头往树上望了望。 树上雀鸟在巢,没有飞离,但这些鸟儿警觉性奇高,他断不可能轻易抓住。 她看不惯他骄傲如斯,想要狠狠打击一番,与他攀比:“你要是不用弓箭,能抓住树上的鸟,我便服你。” “那你看好了。”他话音 未落,三步并两步,顺着树干跃上了树顶,点水般轻盈如行云,如燕掠,不留半点残影。 鸟兽惊散之前,羽翼还未张开。他如鬼魅而至,轻松就把小小身子握住了。 动弹不得。 傅少陵得意地跳下大树,以胜利者的姿态讨赏:“怎么样?是不是比用箭省事?” 他一放手,鸟儿立即扑啦啦地飞走了。 这人还真是……不谦虚。 苑华平生最讨厌认输,随口给他使绊子:“好啊,有本事你不用弓箭,抓只老虎给我看啊!” 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傅少陵却认真,突然屏息凝神,以深邃的目光远投,仿佛在与树干后的目光对峙。 片刻,有一股敌意消散了。 “可惜,它跑了。”他忽然道。 “谁?”苑华还没反应过来,惊闻山上一阵虎啸,倏地扭头看他。 难道,他刚才在…… 难怪两堂对他既宽容又放任,放眼整个江湖,谁有这种“上山擒虎,入海缚龙”的本事? 两人钓鱼不成,打猎也不成,放松一天倒是自在,最后提着“飞天”的鱼要回吴家。 他们并肩走在路上,距离或远或近,只有随风扬起的衣袂在心间。 他想靠近。 倘若没有这个女人,他会溺死在两堂的恩怨里头,不知人生还能过成这样。 斜阳流辉,云霞染橘,两人停在院外的围栏前。 “好了,我到了,傅少侠,后会有期。”她拱手致意,并未留恋,不是她心无绮念,而是她明白,他是天上的鸿鹄,不会栖于蛮荒之地。 傅少陵不想和她分开,逼前一步,苑华不自觉后退一步。 “鱼是我打的,你就不请我进去喝口鱼汤?” 这泼皮无赖的性子哪像什么英雄好汉! “下,下次吧,我再不回去,师兄该着急了。”她落荒而逃,脸红得跟熟透的蟠桃似的。 她不是没察觉出他的心思,若她明目张胆地靠近,道义便会斥问真心:七公子让她成为傅少陵的软肋,她要是蓄意接近,就是虚情假意,心口不一;她要是倾心相待,就是为虎作伥,给鬼堂做嫁衣。 无论怎么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罢了,这件事,还是抽身为宜,那一夜就当被狗咬了吧。 周延见师妹一个人回来,心不在焉,不经意望了望窗外:那个人已经走了。 “明天还钓鱼吗?”周延话里有话。 “哦,不了……” “刚收到消息,鬼堂的八公子死了。”他顿了顿,有些迟疑,但还是希望她知晓“真相”,“好像是被他……” 苑华识得话里的“他”是谁,不觉心有余悸。 “他”若前脚杀了人,后脚与她钓鱼嬉戏,未免太过凉薄。 无论真相如何,她都不想再掺这趟浑水了。 “师兄,我们走吧,离开未名地。”她垂眸道。 “剑,还吗?”周延比她多考虑一些,怕她惹出麻烦,指了指裹成“粽子”的银尚。 “不还,我没偷又没抢,还什么?”她嘴硬,人却清醒,干她这一行的,没个护身符可不行。 34. 无情之瞳 这些天来,傅少陵的日子过得没滋没味。 他只要闭上眼,就能想起那个彩蝶般明媚的少女,笑靥如花,提着兔子问他:“傅少陵,我是不是很厉害?” 白阳堂的人得知他“杀”了八公子,大加赞赏,敦促他“再接再厉”。 而七公子夺回了实权,吞并了八公子的大部分余部,亦对他青眼有加。 他身在两堂,顶着英雄之子的头衔,身负平定江湖的责任,被所有人供奉在神坛之上! 谁又会去考虑,他不过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 他在梁县那场大火中掉进地狱,又在地狱里摸爬滚打了那么久,始终没有找到真正的自己。 关子宁临死前的话,也许是老天爷给他绝望人生的最后一次提醒—— “你跟着关子建那个疯子,最后只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活一辈子,除了一身骂名什么也得不到!我可怜你,没爹没娘没自己,这辈子都在虚度光阴!” 傅少陵夜里反复从那番话中惊醒过来,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将英雄之子摆在山野村夫的位置上,庸碌度日,何尝不是对傅家的报复? 清晨时分,傅少陵来到白阳堂,乖巧地向孙白阳问安。堂中青砖小院,朴素雅致,和九重塔有着天壤之别。 也许是他身上有鬼堂的味道,白阳堂的狗一见他就吠个不停——但通通都在与他对视后噤了声。 生存是本能。 “贤侄,来来来,你为白阳堂立下大功,孙伯伯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呢!”孙白阳亲自将他招呼进内堂,屏退了左右。 因为与傅望惺惺相惜,所以孙白阳对他从来都一片赤诚。 他应当有愧。 要不是关映雪受控于关子宁,打乱了明峰坡大计,白阳堂这群人早就死了。 一个不剩。 “孙伯伯,少陵有愧,不能再为白阳堂效力了。”他半跪在地,脱下手中的白玉扳指,双手奉还。 “怎么突然就……”孙白阳感到十分惊愕,“没事,你慢慢道来,有何困难,孙伯伯同你一起解决。” “解决不了,少陵……少陵已时日无多了……”他“黯然神伤”,硬挤出一丝悲伤来,看着情真意切。 “什么?”孙白阳激动地攫住他的臂膀,与他确认,“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少陵自小患有心疾,大夫曾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只是我心存侥幸……近日心疾发作,晕厥数日,恐怕很快就……”他把自己关在客栈数天,刚好与这个借口相配。 撒谎嘛,人证物证俱不在就行。 “来人,快请高大夫。”孙白阳并非不信,只是他一介武夫,所识有限,便喊了相熟的大夫来问。 高大夫人如其名,长得高大圆润,慈眉善目,看着是个有福之人。他为傅少陵把了脉,迟疑深思。 “如何?”孙白阳急得来回踱步。 高大夫收了脉枕,“坦诚”相告:“傅少侠心脉不畅,恐怕……命不久矣。” 傅少陵“老实巴交”地谢过,暗暗为高大夫举起了大拇指。 高大夫无奈,扯出一抹苦笑:要不是一家老小都在傅少陵手里,他才不会帮这个忙。 眼下,孙白阳毫无办法——他再有本事,也不能和阎王抢人不是? 堂内凄凄戚戚,哭哭啼啼,都在惋惜傅少陵即将英年早逝。傅少陵不想听他们苦情地追忆傅望旧事,一心还了这知遇之恩。 “孙伯伯大恩,少陵无以为报,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打听到之事告知。”傅少陵在鬼堂待了一段时日,也不是毫无收获,“鬼堂内部错综复杂,袖口染青之人,都是八公子的心腹,他们对七公子深恶痛绝,倘若白阳堂放下身段拉拢他们,未必没有收获。” “好,孙伯伯一定试试……” 外头传过一些傅少陵投靠鬼堂的风言风语,在孙白阳看来,那都是无稽之谈。 谁会在自己“弥留之际”还惦记着白阳堂? 傅少陵和孙白阳“依依惜别”,乘了快马直奔九重塔。 他来到荒原上,发现塔外的守卫似乎严密了一些。“七公子何在?” “二层会客。”鬼堂弟子应道。 傅少陵握住七公子的令牌,毅然上了二层。 九重塔内除了关映雪的居所,都是阴森恐怖之地。二层没有牢狱,空旷得紧,却有烧红的炭,扎脚的钉。 烛火暗淡,照着无河幽冥。 傅少陵先是看到一个被钳制的影子在挣扎,高挑瘦削,儒雅青衣,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 他是……周延?! 认出他是“师兄”以后,他猛然看向塔中——七公子优雅地坐在长凳上,与一名红衣女子对峙。 她冷艳貌美,神态傲气,宛如一朵带刺的蔷薇,不是苑华是谁? “听说,他把银尚给你了。”关子建闲话家常般提起。 “又如何?” “要不是对你动了心,他怎么可能把傅家代代相传的宝剑给你?” 苑华像是听了笑话一般,驳斥道:“给剑就是动了心?七公子不也给了他鬼堂令牌?” “少跟我贫嘴,小心你师兄的命。”关子建习惯玩弄人心,见她不卑不亢,似乎比上次见面更有底气,于是出言试探,“还是说,你根本不在意你师兄的死活?” 他要拿捏傅少陵,必须先拿捏这个女人。 “我在意啊,我手上有一个秘密,可以和七公子交易。”她一个人或许软弱可欺,但加上师兄却不是。 “哦?”关子建来了兴趣,做出一个“请继续说”的手势。 “师妹!”周延急忙喝止,反为这秘密的真实性添了佐证。 苑华没有迟疑,直视关子建道:“九重塔乃前堂主钟凌霄为亡妻而建,塔内有钟夫人的棺木,不知七公子是否知晓?” 钟凌霄为妻建塔,他也略有耳闻。“本公子知道塔是为钟夫人建的,但从未见过钟夫人的棺木,这和你说的秘密,究竟有何关系?” “钟堂主冲冠一怒为红颜,建了这么华丽的九重塔,七公子认为,他夫人棺木里的宝贝还会少吗?” “你知道棺木所在?”关子建一点就通,扯出一抹兴趣浓郁的笑容。 “我不知道,但——”她故意卖了关子,“我师兄周延,正是九重塔的建造者之一,你若杀了他,就没人告诉你这个秘密。” 关子建用力地拍着掌,以表达对她的勇气和胆识的欣赏。 世上敢跟他谈条件的人不多,尤其是女人。 她和关映雪那种蠢货不一样。 “说吧,条件。”关子建不爱绕圈子,说得直白。 “我答应你接近傅少陵,如今已经做到了,劳烦七公子兑现诺言。还有,放我和师兄离开鬼堂地界,离开以后,我们会派人把棺木的位置告诉你。” “放你们走?”关子建快笑岔气,乐着拍大腿道,“若你言而无信,我岂不吃了大亏?” “放心,我们可没有被鬼堂追杀的兴趣。”苑华坚信,七公子对棺木的兴 致,远大于他们俩的命。 七公子因为银尚之故,将他们请来九重塔“作客”,她不敢不留后路。 “好,我就信你一次。”七公子命人放了周延,并把说好的三百两银票尽数交与苑华,做出一个“请离开”的手势。 苑华扶着周延离开,猛一见边上那一双怨恨的眼睛,满布血丝,红得委屈。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刚刚全听到了? 苑华不敢与傅少陵对视,被“请”来鬼堂不是她自愿的,拿走三百两也是顺道——她思前想后,早已打消了出卖傅少陵的念头。 可是……他信吗? 关子建顺着苑华的目光看向傅少陵,饶有趣味。 道不同不相为谋,有些情和事,相忘于江湖就好。 苑华沉默地带着周延离开,与傅少陵擦肩而过。 他瞬间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如此在意这个“骗子”。 苑华甩开他的手,径直离去,心上隐隐作痛,无法释怀。 她不能在七公子面前向他坦白,以后……大概也没有解释的机会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段日子以来,她是真心待他的。 师兄妹二人离开后,傅少陵杵在那里,一张脸冷若冰霜。 该死,她都这么对他了,他还想保护她! 倘若他此时归还七公子令牌,言明不再为鬼堂办事,以关子建的性子,一定会试图用苑华的命来要挟他。 他的价值,可比一副棺木高多了。 他舍不得她受伤害。 恰巧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踏着幽光而至,每一步都回荡着木屐的声响,清晰得令人畏惧。 那个高大的身影如墨山倾倒,遮挡了所有人的面容。 他虽有些年岁,但目光锐利,骨相奇清,脸上的线条流畅得就像刀刃。 无怪那么多女人“飞蛾扑火”为他生孩子,他身上彻骨的寒和冷厉的俊结合在一起,浑然天成,拥有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即便是傅少陵这样的美男子,也免不了多看他一眼。 关子建震慑于来者的威严,立即带着鬼堂弟子,毕恭毕敬地跪地叩拜:“参见堂主!” 堂主关狼渡拂了拂身上的赤狐裘,侧目看向塔中少年。 只有傅少陵还站着。 有种。 多少年了,难得有人在他面前,不卑躬屈膝,不委曲求全。 “他是谁?”关狼渡冷冷一问,烛光在黑瞳中摇曳。 “回禀堂主,他就是之前带来白阳堂扳指的傅少陵。”关狼渡身后,站着一名魁梧的大汉,戴着青铜兽面具,看不出喜恶。 传说鬼堂二公子在梁县的大火中毁了容,常年戴着面具,跟在关狼渡身边。 此人……大概就是二公子关子成。 关狼渡冷目颔首,轻轻拍过傅少陵的肩膀,给人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你,很好。” 傅少陵没有应答,或者说,他不知道怎么应答。 随后,关狼渡带着身边的人无声离去,那身影独绝而无情,比关子建的疯狂要胜一筹,比孙白阳的豪迈要胜一筹,真正拥有帝王气度。 也许,他只是恰巧路过,来看看他宠物般的女儿。 关子建冷汗涔涔地跪着,大气不敢喘。 傅少陵见时机不对,不打算客套一番,拱手向关子建告辞。 在他看来,被关狼渡盯上,可比被关子建盯上难缠多了。 35. 图纸碎片 师兄妹二人平安离开九重塔,周延在荒原上压低声音问苑华:“你明知钟夫人棺里什么都没有,那样骗他,不怕他秋后算账?” “不管了,离开再说。”苑华熟知关子建的为人,没有更大的利益作诱,他只会认定她是诱捕傅少陵的饵,“放心吧,我有的是办法拖延时间,届时山高皇帝远,就算他知道棺里没东西,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周延见她闷闷不乐,亦知她去意已决,故意问一句:“真舍得离开?” “有什么舍不得的。”苑华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欺人欺己,“在这里赚了三百两,足够了。” “你知道我说谁。” 苑华骤然停住了脚步,扭头看到周延看穿一切的眼神,她突然很想哭。 小时候受了什么委屈,她都会跟师兄哭诉,如今这事却难以启齿。 她忘不了傅少陵怨恨的眼神,那个曾被舍弃的少年,从来没有被坚定地选择过。 他定也认为,她从未待他以诚。 她手中的三百两,是滚烫的炭火,是扎手的花针。理智告诉她,这银票“不要白不要”,但握着它,感觉就是背叛的罪证。 “什么嘛,我和他萍水相逢,他选择做鬼堂的走狗,我还要陪着他卖命不成?”苑华故作轻松,眼底有隐忍,只许自己论个对错,不许添上一丝感情。 既然“利用”已成定局,那就狠下心“利用”到底。 “你不后悔就好。”周延也不多说,他知道她心里有尺度,可以丈量自由和感情。 两人迅速回到吴家收拾细软,备好给七公子的“大礼”,快马加鞭离开了两堂地界。 傅少陵知道她走了,在未名地的客栈里彻夜买醉。他从未奢望她会为他留下,只是失望于没等来一句道歉。 那个狠心的女人,连狡辩一句都觉得费事吗?骗子,都是骗子…… 他提着酒坛,倾坛而饮,浑身上下像披了铁甲一样冷峻,脸上写满“老子不近人情”。 他眼角有泪,心中有殇,想把醉意换了明天,亦不知明天何在…… “关子宁,你说的对,我活一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骂名……” 他这辈子,得到太容易,失去也太容易,一切还来不及珍惜,人生到底有趣在哪里? 他醉醺醺地趴在桌上,一遍遍孤苦地喊着“娘”,泪水不停地从他鬓角滑下,是他多年来不可言说的凄凉。 客栈外,一名独臂男子一直注视着傅少陵,他随傅少陵从白阳堂到九重塔,从九重塔到客栈……不,应该说他的跟踪从更早开始。 他始终认为,傅少陵不是一个可以信赖和托付的人。 缘何看见旧人这副模样,他会想起山上旧事? 霍之谨陷入沉思。 那年他跟随傅望大侠在山上修习剑术,一时不察迷了路。那会儿,天下起大雨,他只好饿着肚子在山上的一个洞穴里躲雨。 是傅少陵不辞劳苦,冒雨上山,给他带来了三个馒头。“谨哥哥,爹说你误了时辰,让我把馒头丢掉,嘻嘻,我偷偷给你带上来了。” 那个清澈干净的孩子,浑身湿透,冻得微微发紫,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怎么过得舒坦,而是伙伴会不会饿肚子。 明明那么弱小,还非要逞能。 远眺着那个大醉的轮廓,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小孩的影子。 “客官,客官!哎呀,醉成这样,小的送您回房……”店内,小二推了推傅少陵,发现他神志不清,要将他扶回客房。 傅少陵身形高大,又壮硕有力,东倒西歪撞了桌角,店小二根本扶不住。 店外的霍之谨也是好意,上前单手扛起傅少陵,解了店小二的“燃眉之急”。“几号房?” “天字二号房。” 霍之谨谢过店小二,将傅少陵送回客房休息。 根据他的观察,这个人就算不是鬼堂之人,也必然和鬼堂有着密切的联系。 他今日这番照顾,权当还了当年三个馒头的恩情。 * 翌日上午,天色清湛,白玉透光。 一个光脚的小乞丐踏过那片荒原,来到九重塔前。 他踮起脚尖,机灵地向守卫递去“一封信”。 “苑华姐姐说,给鬼堂的七公子。”他高高地举起信件,用奶乎乎的声音传达着。 鬼堂弟子没有为难小孩,取了信件将他打发。“行了,走走走。” 小乞丐完成任务,似乎很兴奋,连蹦带跳地跑开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幅画像,直奔未名地。 九重塔内,鬼堂弟子将信件转交给关子建。 信中是九重塔图纸的一角碎片。 “聪明!聪明!”关子建拆信后一看,哈哈大笑。 等他集齐碎片拼出棺木所在,他们师兄妹早逃远了。 很好。 对于苑华的离去,他不会觉得可惜。 他的筹码,从来不止她一人。 关映雪肚子里的“野种”,才应该是傅少陵的命门。 未名地的客栈内,傅少陵慵懒而出,双目无神,披发的模样就像幽冥中的游魂。 一夜大醉后,他还有些不适,一点头疼,一点晕眩,还有一丝郁结不知从何而来。 胸口的钝痛,昭示着一种难以辨明的情感的存在。 他的在乎,压根儿无人放在心上。 那真是一个无情的女人。 此时,一名赤脚的小乞丐在客栈门前探头探脑,似乎寻找着什么人。他拎着手中的画像,与客栈中的人对照了一遍又一遍,目光最终锁定了傅少陵。 画像中的男子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倨傲得不可一世。而眼前的“醉鬼”嘛……五官倒是周正,只是人懒得跟泥一样。 大堂中,小乞丐趁店小二不察,溜到傅少陵脚边,拉着他的裤腿,眨巴着眼睛。“请问是傅少侠吗?” “是,你找我?”傅少陵对于这个小家伙的到来感到困惑。 小乞丐向他摊开手,笑嘻嘻地讨赏:“苑华姐姐说,事情办好了,可以向您讨一两银子。” “她让你办什么事?”一听“苑华”二字,他脑子“嗡”了一下,迫不及待地追问下去。 “给鬼堂的七公子送一封信,嘻嘻,我弟弟也有一封。”小乞丐如实回答。 傅少陵哭笑不得,那个没良心的女人,为了自己安然逃脱,最后还摆了他一道。 他没猜错的话,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小乞丐给七公子“送信”,然后来到客栈找他讨赏钱。 他拒绝也没关系。 她怕孩子们忘了,留一个念想罢了。 信里头,大概就是九重塔图纸的碎片。 这笔账,他早晚要跟她算。 傅少陵握着小乞丐的脏手,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到他手心。“去吧,买点好吃的。” “谢谢傅少侠,谢谢傅少侠!您真是个大善人!”小乞丐发自内心的夸赞,让他感到莫名满足。 他向来不屑为善,他不是傅望那样的善人,做不出那种“虚伪”之事。不过,他赠这一两银子是真心实意的,孩子道谢也发自肺腑,这种善举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偶尔为善,好像也未尝不可。 突然有一阵异风席卷客栈,吹开了破旧的窗牖。 一个黑影疾闪到客栈内,如鬼魅,如猎风,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小乞丐没见过这种“大场面”,瑟瑟一缩,跌倒在傅少陵脚边。 对于傅少陵而言,这种鬼把戏根本不值一提。别人也许看不清来路,但他可以,而且无比清晰。 他抬眸正对着那人的青铜兽面具,咫尺距离,仿佛能看穿面具下的黑瞳。 “二公子。”傅少陵相当从容,率先开口。 “堂主有请。”戴着面具的关子成低调冷漠,行事稳重,完全没有其他公子的乖张,说他只是关狼渡的仆从也不为过。 傅少陵正愁如何交还七公子令牌,眼下机会来了,不妨陪他们玩玩“大小王”的游戏。 “好啊!”傅少陵正要跟随关子成去见关狼渡,瞥见地上的小乞丐,又止了脚步,“稍等。” 归还令牌以后,他会马上离开未名地,不能叫孩子们失望。 他蹲下身来,从袂中掏出一袋银钱,放到小乞丐手里。“这里有一百两,你守在客栈附近,每日给来找我的小朋友一两银子。这差事办好了,剩下的银子都归你,要是我回来发现你不守信,我会打断你的腿,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我很守信的,一定办好差。”小乞丐重重地点了点头,纯真无邪,傅少陵放心地把钱袋留下了。 他跟随关子成离开客栈,一路无聊,想与他搭话:“二公子,你年纪应该不小了吧,娶妻没有?你常年戴着面具,夫人没意见吗?” 关子成半个字没回答,堵死了他后面的话。 见对方“守口如瓶”,他也不自讨没趣,懒洋洋地跟上了。 36. 面见堂主 关子成和傅少陵一路无言,来到鬼堂地界的一处密林。 据闻鬼堂堂主的居所神秘莫测,外人难以知晓,会不会就在此密林深处? 傅少陵远远眺去,只见致密的竹林后面,站着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其人束发正冠,狐裘赤衣,负手而立,笔直得就像一根异色的竹子。 “参见堂主。”傅少陵走近施礼,恰逢关狼渡回眸,那一双沉稳而睿智的眼睛充斥着阴谋与算计。 从来没有人给傅少陵如此不安的感觉,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立于眼前,臣服还是撕咬,都在他一念之间。 关子成知趣地守在竹林外面,没有打扰。 “听说,你跟了老七一段日子。”他的话并不清晰,嗓音却沉厚如钟。 “是啊,江湖儿女,惺惺相惜。七公子为人爽直,文韬武略,令少陵佩服。”他清楚自己要什么,把话锋一转,挑明意图,“不过,在下过去和孙白阳有些私交,鬼堂弟子不服,七公子也为难,少陵已有去意,绝不陷七公子于不义。” “无妨,良禽择木而栖。”关狼渡鹰隼般的狭眸注视着他,神色中有一种过分的认真,“娶了我女儿,到我手下来,没人敢不从你。” 啊? 关堂主这是在……招他为婿? 关映雪也太可怜了吧,除却质子身份,便是父亲拉拢人心的工具。 他为她感到不值。 “关堂主说笑了,少陵和九小姐只是朋友。”他怕关狼渡继续“语出惊人”,把投诚的路先堵死了,“其实在下也考虑过继续为鬼堂效力,奈何结义兄长不允——” 傅少陵刻意引导关狼渡看向自己身后,竹林深处确有一角灰衣藏匿,不远不近,极不真切。 其人气息均匀,起伏皆静,无疑是个高手。 “那是谁?” “兄长霍之谨。” 关狼渡沉吟一阵,傅少陵怕他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抢话道:“少陵懒散惯了,担不得重任,求关堂主放我一马,留我一命。鬼堂的恩,少陵愿以一个秘密偿还。” 确切地说,他报的是七公子的恩,所以不可避免伤害其他人。 关狼渡没有为难傅少陵,颔首默许。 也许在他看来,这个“虚情假意”的少年是独特的。 “二公子他——”傅少陵迈前一步,压低声音告密,“有不臣之心。” 要不是之前恰巧看见苑华被讨要“过路费”,他不会顺藤摸瓜查出那么多东西。 “何以见得?” “关堂主查查鬼堂账册便知,银钱都流向何处。”傅少陵沉下深邃的眼眸,触了对方的疑根。 他掏出七公子的令牌,趁机交还给关狼渡。 这番以“大王”压“小王”,会比他亲自向七公子请辞顺利。 “少陵谢过关堂主和七公子的知遇之恩,咱们江湖再逢。”他诚恳地拱手施礼,没有贪色,也没有动摇。 什么都唾手可得的人,最是清高难驯。 这一点,关狼渡心明如镜。 他始终端着一张刀削般的冷脸,眼底疑虑翻涌。 老二…… * 苑华离开未名地已经五天了。 这五天里,她吃不香,睡不好,闭眼就是傅少陵怨恨的眼神。 这些天应当会有小乞丐找他要银钱,他一定能更深刻地体会到她的无耻。 她当初就不该大言不惭地说出那些话,什么无关傅家,什么做你自己。他每一次试图改变,她都亲手将他推进更绝望的深渊。 还记得那日斜阳晖下,少年意气,他步步逼近,向她讨要鱼汤。那双眼睛皎如明月,朗若星辰,是她见过最独特的存在。 他眼里汲汲以求的东西,是她此生不敢妄想的关系。 她承认她动了心。 但他是天上鸿鹄,她注定高攀不起。 客栈外起了夜风,又冷又狂,吹得窗户开合作响,乱了神思。 有梨花妖香,在窗外萦绕。 忽有马蹄声疾,由远及近,舍了这天下而来。 苑华伸手关了窗,觉得四下冷寂。 桌上的银尚冷光浮青,雕兽栩栩,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宝剑。 抚心自问,她接下银尚,难道就没有一点私心? 银尚乃傅家传剑,万一哪天他后悔了,前来讨要,她还能再见他一面…… 还能……见上一面。 她睫如落羽,满怀心事,以纤手抚过银尚。银尚似识得少女心事,泛起幽幽淡芒。 突然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焦躁不安,心无他念,随后房门被狠狠地叩响了。 苑华大惊,怕七公子派人追杀,赶紧提剑开门! 一时呼吸骤止。 银尚落地。 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少年。 傅少陵喘着大气,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凝视着她,通红的眼眸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坚定。 他想见她。 发了疯地想。 他一手按住房门,恐她关上似的,一步步强势地向她逼近。 他可以舍弃名利,放弃原则,但绝不能让这个女人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苑华受制于他强大的气场,踉跄后退,一颗心好像要跳出胸腔,喜悦而动荡。 她活了十八年,从未有过这种悸动得快要失控的时刻。 相思这种事,怎么能如愿以偿?她一定是在做梦,在做梦……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敢想象他是为她而来的,她承受不住! 傅少陵根本没给她思考的机会,大掌一勾,将她的柳腰往身前一搂,低头便吻住了她。 那股狠劲像要生吞了她,吮过蜜饯的每一寸,都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那样的狂肆霸道。 那样的蛮不讲理。 他将她吻至帐中,双手将她推下,跨腰便缠了上去。 他迷恋她柔软的长发,雪白的颈项,娇柔的身躯…… 追来之前,他曾想如何听她狡辩,如何放下心中芥蒂。看见她的一刹,他彻底改了主意。 再多的言语都是苍白的!那就什么也别说,男女之事,一而再,再而三,难道不是在坦率地表达倾慕? 他压住她的双腕,在她耳后煽风点火,在她项间兴风作浪。 苑华经受不住逗弄,轻咬朱唇,用最后一丝廉耻低嘤:“关门……” 傅少陵大掌一挥,内力浑厚,房门“砰”然阖上,震得床榻晃动,四方扬尘。 这一夜,两人鱼水交融,身心贯通,对彼此的心意如浪潮灌涌,滔滔不竭。 双手紧扣在枕边。 双□□缠在褥间。 一双影子交叠模糊,勾勒出春色满屋。 * 翌日,天光云淡,和风清舒。 苑华从睡梦中醒来,一眼便见地上衣衫散乱,鞋袜倒置。 她倏地清醒过来! 昨夜…… 此时此刻,她分明感觉到身旁躺着一人,将她搂在怀里。他惺忪地将她扣紧,把头埋在她发间。 她竟又和他…… 内心,不能平静。 苑华翻了个身,面对这一张俊逸的脸,她的心扑通 扑通地跳个不停。“傅少陵……” “嗯?”他没有睁眼,舒适地靠在她肩侧,相当惬意。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的话音很淡,感情却浓。 他是七公子的人,不该离开鬼堂地界。 “我不来找你,怎么听你亲口解释?”他不坦率的话,令她莫名内疚。 欠他的解释,必须尽快传达。 “我没有处心积虑接近你,那三百两是讹他的,我本来就不得不走……” 原来如此。 就算她骗他也没关系。 昨夜的疯狂已经证明,他不是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苑华似乎对自己的解释不满意,仍在“画蛇添足”:“我承认,一开始考虑过带着目的接近你,但我不是为了七公子才带你去钓鱼打猎的,我真的希望你可以尝试一下远离江湖纷争,活得开心一点……” 他没有打断她的话,默默地听完了。 他从前待人不会这般小心翼翼,即便在七公子面前,他也保留了七分自我。 说起来还是这孤女的“错”,他一个英雄之子,遭了欺骗,受了委屈,还得千里迢迢跑来哄她。 “苑华。”他揽过她的玉肩,指尖在雪一样的肌肤上摩挲,“我……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她听不懂他的意思。 “我是说,我喜欢这种可以每天钓鱼打猎的生活,不再回鬼堂了。”他直面她,明明白白与她说,“我想和你浪迹天涯,你愿意吗?” 他竟要…… 苑华压不下嘴角,正要应承之际,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师妹!师妹!醒了吗?” 是周延的声音,语气略带担忧。 师妹鲜少睡到日上三竿,这叫他怎么能不担心? 怪这“不速之客”翻来覆去折腾她一夜,让她累得够呛。 苑华吓得“魂飞魄散”,觍着脸下了床,赶紧穿好衣衫。 丢人丢到家了。 “师兄,你,你别进来!我在换衣服,马上就好,你去楼下等我吧。”她一边高声安抚周延,一边低声嘱咐傅少陵,“快起来,别让我师兄看见……” “我好歹是傅望的儿子,有这么拿不出手吗?”他懒洋洋地掀开被子,露了半身肌肉,让苑华顿时红了脸。 不愧是习武之人,这体态,这线条……流畅得让人浮想联翩。 “你,你从这儿出去,让我师兄怎么想?给我老实待着!”她气急败坏,甩门而出。 砰! 房门瞬间被她阖上。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周延守在门外,见她脸红耳赤,举止可疑,不免要多问一句。 “没有,睡过头了,哈哈哈,咱们下去吃早饭吧。”苑华推着周延下楼,企图蒙混过关,谁料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苑华握拳:这混蛋! 周延惊讶地回头,只见傅少陵慵懒地走出来。他长发如瀑,俊美无俦,纵穿一身玄黑,亦是神仙姿韵,风华一绝。 此人当真是天之骄子,从长相到武艺,都无可挑剔。 “你们又……”周延瞪大双眼。 “早啊,师兄,我也没吃早饭,一起吧。”傅少陵可掬一笑,拍了拍周延瘦削的肩膀,率先下了楼阶。 苑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抿唇杵在廊中,强行辩解:“我说客栈房间不够,借他留宿一晚,你信不信?” 周延早看穿他们的关系,窃笑道:“我信,你就是说他昨晚晕在你房里了,师兄也信。” 苑华无地自容,捂着脸跑下了楼阶。 傅少陵,看你干的好事! 37. 骄子求亲 苑华所在的地方名唤“德荫镇”,传说有德之王在镇上手植了祈福之树,荫泽万民,因而得名。 德荫镇确比未名地要繁华,走在街上,能够看见一排排小居,一家家商铺,一列列摊贩……路上的行人悠然自得,似乎不担心战乱纷起,人命如芥。 苑华和周延并肩逛在街上,相当怡然,傅少陵像鬼一样尾随他们,不远也不近。 “傅少侠这是要……一直跟着咱们?”周延低声问师妹,目光润泽,温柔如水。 “谁知道!别管他。”苑华一想起那句“我想和你浪迹天涯”,脸上便染了一层薄薄的绯红,如同三月的樱。 “你老实告诉师兄,是不是打算和他在一起?”周延这一问埋在她耳边,既怕她不好意思,又怕傅少陵听见。 苑华攥紧裙角,抿唇挣扎,良久才憋出一个“嗯”。 “师兄,你别告诉他!”她忙乱提醒,那娇羞之色,妩媚动人。 周延便是知道这种娇媚因傅少陵而生,亦不禁失神。 他的小师妹,果真长成大姑娘了。 两人贴耳絮语,傅少陵本就嫉妒,见苑华主动凑到周延耳边,他更不能忍。 他快步上前,一手扯腕,将她拉离了周延身边。“你们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他的醋坛子打翻了,醋味浓得惊人。周延好人做到底,故意打趣:“傅少侠不也是男子?” “我不一样,我和她——啊!”苑华尚知羞耻,及时踩了傅少陵一脚,疼得他泪水直冒。 “你胡思乱想什么,他是我师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兄妹一样。” 要是亲兄妹倒也无妨,就怕这少时情谊,在她心里有不一样的分量。 这位英雄之子从未如此“卑微”,竟担心这个女人对他以外的汉子有想法。 “总之,你一介女流,自己注意点儿。”傅少陵无名无分,没资格干涉,只得自己怄气。 “小气鬼。”她瞧他小孩子心性,念叨一句,心里像吃了蜜糖一样甜。 苑华打算在德荫镇休整一番,再补充点水食,然后继续往南逃。 此地尚未脱离鬼堂控制,万一七公子提前“拼”出真相,她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她在马厩想到了傅少陵的“作用”,扭头就问:“不对,你走了,我的小乞丐怎么办?” “放心,都安排妥当,不耽误你大事。”傅少陵自有骄傲的本领和手段,叫她无需担忧。 三人默契地骑马离开德荫镇继续南下,期间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对傅少陵而言也算新鲜。 周延作为“大舅哥”,给足了他们二人独处的机会,经常让他们一同外出捕鱼打猎,添置柴米。 这不,离开未名地十多天,一直是傅少陵和苑华二人在外准备水食。 恰逢新雨初停,天青无尘,他们又来到溪边抓鱼。 城郊外的溪水浅浅一泓,尤为清冽。苑华不让傅少陵“祸害”溪鱼,亲自造竹叉对付。 她坚信,以她的捕鱼技术,在溪边叉上几条是没问题的。 傅少陵被严禁出手,立在一旁等候。 那明媚的身影落入他眸中,翩若惊鸿。 苑华一身明艳的花裳,披着墨绿大氅,如那绿萼吐芳,迎着骄阳绽放。 烁烁芳华,艳若桃花。 一双水灵的眼眸带着妩媚的笑意,招蜂引蝶,勾人魂魄。 她是如此美好,让他心生悸动。 苑华提着竹叉,在溪边利落地扎了几回,溪水飞溅到她脸上,溅出一个个恣意飞扬的笑容。 “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好。”她怕他等久了,回眸向他招手,一缕阳光恰好落在她粉扑扑的脸上,令她格外鲜活动人。 有她在的日子,他可以忘记江湖纷争,忘记恩怨情仇,忘记心中苦痛……他断定,她是他的良药,是他的救赎。 不一会儿,苑华叉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得意忘形之际,忘了雨后石滑。她未加留意脚下,瞬时打滑,身子一倾——“啊!” 她是习武之人,本可以站稳,心上怕鱼叉丢了,又怕鱼儿跑了,思前想后,已经栽进溪里。 天寒地冻,湿身更冷,她当下爬了起来。 傅少陵见状,马上伸手扶她,恨不能将她抱起。 若是二人衣衫尽湿,便无法替换。 他只好牵着她的手离开。“笨死了,过来。” 宠溺之意,溢于言表。 城郊有农庄一处,木栏围起,破旧朴素,没有一丝活气。 傅少陵以为有人居住,喊了几声,无人答应,便擅自闯了进去。 屋内毫无人迹,横梁上的蛛网已华丽织成。 他立即关了窗户,伸手拉下她的衣带,又“急不可耐”,将自己的衣衫脱下。 苑华大窘,以为他兽性大发,拢了衣衫大喊:“你,你别乱来!” “你想哪儿去了?”傅少陵轻佻一笑,一脸玩世不恭,顾自把衣衫解下,“不穿我的衣服,你打算冷死?” 她这才明白他的好意,无地自容,一张脸红得透彻。“那你先转过去,我自己来……” 她脱了一身湿衫,穿上他的里衣,那衣服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如同一个热烈的拥抱。 她垂首不语,握住宽松的领口,低眉之态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娇花,叫他这种捕食者垂涎。 他忍耐着冲动,避过目光。“我,我去生火。” 没过多久,他便找到一些木杆柴枝,生了火,架起衣服烤干。两人安静地围在火堆前,各自穿着一半衣衫,尴尬不语。 苑华不是个忸怩作态的人,实在是这种关系特殊,他也只字未提,她便没了置喙的余地。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与他多番厮缠,他不可能不明白她的心意。 偏偏傅少陵看似风流,实则是块木头,害怕这种温柔是一个“三百两”的陷阱,迟迟不敢向她索要名分。 火堆前,苑华伏首环着双膝,瑟瑟发抖,可怜得像只小兽。 傅少陵赤身披着玄黑外衣,亦冷得哆嗦。即便如此,他也不忍看她受冻,刻意凑近,大衣一挥,将她裹进怀里。 就如幼时心软,将雏鸟揣在手心。 一时怦然心动,难掩深 情。 她靠在他胸膛上,听着心跳如擂,沸腾的热血是架在炉火上的甜水,诱人品尝爱的滋味。 彼时体温交融为一,有股自内而外的热辣,驱走了冬日的寒冷。 苑华微微抬头,几乎要吻上他的喉结,又是一阵羞愧。 “有没有暖一点?”他呼吸局促,木讷地发问。 “嗯。”她娇声一应,仿佛是炼化他的药水。 柴火在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几颗火星飘荡在空中,宛如一小簇艳丽的花火。 幸亏她的湿衣架得够远,未被火星点燃。 这种微妙的平衡一直在艰难地维持着,维持着,直到一只小鼠在梁上穿行——也许是她太沉迷这段关系,以致于被这种“鼠辈”吓了一跳。 “啊!”她惊呼一声,温软的唇不经意撞在他嘴角上。 这种充满馨香的勾引,如天雷降下,毁灭他所有理智。 他迅速反客为主衔住,一遍遍柔软地吮,仿佛要将她吞到骨子里,让她无法逃离。 她随波逐流般沉溺一阵,拾了几分神智,一下子推开了他,阻止了这场掠夺。“不行!我们不能这样……” 她不是风尘女子,她也自食其力,自尊自爱,不容许他如此作践。 她苑华,从来不是谁的玩物。 他一手将她搂过来,对她的承诺,是满心迫切的期待。 他其实明白女子一生所求,只是拖延到此刻才开口:“没什么不能的,嫁给我,苑华,做我的妻。”他以额头贴着她的,真诚地诉说着一个卑微的愿望。 七公子猜的不错,她是他的命门,是他的软肋,即便她欺骗过他,伤害过他,他依旧想和她在一起。 苑华听了傅少陵的话,心上漏跳一拍。 “你说什么?”她轻声问道,话音从有到无。 一切如同幻觉,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他说……嫁给他? 他是江湖骄子,傅家之后,竟要娶她这样一个朝不保夕的孤儿? “我傅少陵,愿以天地为媒,银尚为聘,求娶苑华姑娘,你可答应?”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炽热的感情是一种流动的熔岩,渗入骨血。 开弓没有回头箭。 初见时,他也没料到自己会对这个历遍江湖的“女贼”如此上心。 四目相投之际,她胸口的悸动最为坦诚。“此话当真?” “当真。”他坚定道。 他畅想的未来,是没有两堂纷争的逍遥,是没有傅家牵绊的明天。 钓鱼打猎,捕鸟擒兽,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过活。 就像她说的,他可以活得开心一点…… 苑华为他感到高兴,痛苦半生的他,终于可以脱离傅家的桎梏,与鬼堂一刀两断。 从此天高海阔任鸟飞,只羡鸳鸯不羡仙。 “我答应你,傅少陵,我答应你!”她热烈地扑到他身上,将他压弯在火堆前。 嬉笑声回荡在小木屋中,不绝于耳。 烧得极旺的柴火,还在“噼啪”地吐着火星。 见证过幸福的花火,终将燃烧殆尽。 38. 大婚归隐 周延平生“饱经风霜”,对于师妹打渔回来说要成亲,他并未感到意外。 他不满的是,他们把婚期定在三天后。 三天后! “婚姻大事,怎能如此仓促?寻常女子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这个情况,别的也就罢了,你们,你们好歹让人将八字合算一下!”周延毕竟看着苑华长大,如兄如父,不愿她嫁得“寒碜”。 傅少陵和苑华十指紧扣,心如磐石。 “师兄,我和少陵决定退隐江湖,做一对普通夫妇,那些虚礼我们不在乎,往后日子过好了就行。”苑华不愿声张,想尽快落定婚事,有她自己的考虑。 傅少陵是江湖必争的“杀器”,倘若婚事铺张,一旦两堂知晓,此事难免横生枝节。 既然他们都是孤儿,何不一切从简? 周延抱怨了几句,没争过苑华,只好默默地送上祝福。 师兄是个温柔的人,嘴上不满,行动却实际。 这三天里,他为苑华备嫁妆,送礼服,还亲手制作了新婚贺礼。 周延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巧匠,一双手能化腐朽为神奇。 苑华大婚前一天,他为她雕刻了一对杨木鸳鸯,精美得如同活物,圆头澄靛偏青,羽翅纹路分明,神态悠然自得。 苑华收到木雕时,心上格外温暖。 师兄是她的“娘家人”,闯荡江湖这些年,是师兄一直在帮助她,照料她,庇护她。 有他在,她才有试错的底气。 “谢谢你,师兄……”苑华手捧鸳鸯,目泛泪光。 “师父在天之灵,也会保佑你的。”周延揉了揉她的长发,以最质朴的话语,表达着最深沉的感情。 他们十多年来相濡以沫,不会因为她有了命定之人,就心生隔阂。 * 辛丑年腊月三十,傅少陵和苑华大婚。 这场婚礼借了农家大院举行。他们挂了红绸,贴了喜字,摆了莲盘,没有宴请亲朋。 傅少陵本就是人中龙凤,配上一身玄纁婚服——尽管没有金丝银线,鎏金佩带,亦是丰神俊朗,举世无双。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他生性潇洒,极少结冠,今日特地修身束发,庄重加弁。一身华服,浅绛为缀,饰以游鱼戏水镂空花纹,缯绡赤履,耀眼无比。 他在院中满心欢喜地等,等着她的新妻。 此前离经叛道,醉生梦死,在江湖上游荡,不知所求何物。如今站在此地,翘首以盼,才明白人此一生,总有一瞬,是其毕生所愿。 他想和她钓鱼打猎,终此一生。 没有家族恩怨,没有江湖纷争。 斜阳倾西,黄昏添喜。 苑华在一名农妇的搀扶下款步出现,薄露皓腕于纯衣,浅折纤腰而轻步。一袭玄衣绛袖,一抹体态妖娆,姌袅娉婷,艳若春光。 他从前便知妻子长相妩媚张扬,不曾想,她稍加打扮,竟如此娇艳欲滴,摄人心魂。 她眉如翠羽,唇若朱樱,风髻上斜插玉珞花簪,独是水眸盈盈,香娇玉嫩,花容更胜芙蓉。 如此娇花盛开在眼前,谁不想一亲芳泽? 傅少陵牵过苑华的纤手,将她扶到跟前。 龙凤对烛下,一双璧人相映,就像当年母亲何颜站在父亲傅望身边。 然而,他不是傅望。 既决定相守白头,今生今世,他定护她周全。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农妇的唱喜下,两人正式拜堂成亲。 周延作为证婚人,也作为“高堂”列席,一身素锦浅花袍,干净清爽,笑盈盈地观礼。 世事变幻不要紧,只要苑华安好,他便再无忧心之事。 婚礼已成,傅少陵夫妇相拥在一起,热烈得像要以体温来证。他为她舍弃江湖,收起逆鳞;她为他放逐名利,停留一隅。 相爱一事,缘起无由,舍命无悔。 傅少陵身心放松,无意远眺,瞥见远处风动无影,有树婆娑,埋首在苑华耳边低语:“为夫去去就回。” 他从盘中抓了一把喜糖,跃到农庄外的林间,自信满满地笑道:“别躲了,出来吧。” 霎时呼啸一声,风过丛林,闪掠的速度比关子成还要快上几分。 只可惜那人断了一臂,左右气息终究差了些许。 霍之谨一身破旧灰衣,从林间现身。他长脸如马,严肃认真,威严有余而温情不足。 他不像是来道喜的,恐怕也从无道贺之意。 “你一直知道我跟着你。”他的话毫无波澜,里头却有一种笃定。 傅少陵想坦白“一开始”,又怕伤他自尊,折中言道:“那日我是喝醉了,不是没有感觉,多谢。”傅少陵往霍之谨手里塞了一把喜糖,幸福不加掩饰,“今日是我大喜日子,谨哥哥不妨沾点喜气,指不定很快可以娶妻。” 霍之谨握着喜糖,像握着暗器一样警惕。从戒备的眼神到僵硬的表情,他脸上写满了“不信任”三个字。 傅少陵倒是觉得亲切。 不愧是旧交,此人比旁人更了解他一些,知道他不值得被信任。 傅少陵疏朗一笑:“我知道你还在怀疑我,你的直觉不错,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已经不想再掺和两堂那些破事了。” 霍之谨没想到他如此坦荡,瞳孔微缩,欲言又止。 “少陵已娶妻归隐,不再过问江湖诸事,霍大侠请回吧。” “当真不再相助鬼堂?”霍之谨冷冷一问,再三确认。 “你这么说,我还真得考虑一下。”傅少陵慵懒地抱着后脑勺,俏皮地调侃,见这个不知变通的男人立即青了脸,他便从中获得一丝趣味,“哈哈!就算我愿意,我家夫人也不允,安心安心!” 他爽朗地拍了拍霍之谨的胸脯,与他挑明立场。霍之谨看在傅望份上,没有与他为难——本来这样的“心腹大患”,应当铲除才是。 此时,苑华推开藩篱,远远看见夫君与霍之谨“相谈甚欢”,心上一阵忧虑。 她故意朝傅少陵招手,将他速召归去。 江湖是他的牢笼,家族是他的枷杻,她绝不让他再入“地狱”。 * 傅少陵夫妇婚 后第二天,周延知趣地请辞离开,以免打扰他们夫妻恩爱。 清晨露重,冷凝结霜,山路一眼毫无坦途,又是前事未卜。 傅少陵搂着苑华在农庄外相送。 周延一身青衫长褂,高挑细长,拎着旧包袱,孑然一身。他恬淡作揖,无叙话,无伤别,转身就要离开。 苑华知他性子淡,什么都放在心上,主动向他允诺:“师兄,你别嫌我烦,我每月都会给你写信的!” “嗯,照顾好自己。”周延回眸,目光清澈,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又扭头望向傅少陵,“照顾好她。” “我会的。”傅少陵与苑华十指扣起,以证此心。 就算师兄不说,他也当如此。 周延安静地离开了,背影落寞而孤独。 他也曾是个潇洒恣意的少年,因为一双巧手被钟凌霄囚禁在荒原三年,从此性情大变。 那三年里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苑华只知道,九重塔完工时,钟凌霄派人屠杀了许多工匠,若非师兄懂些拳脚,早已命丧黄泉。 大概是历过生死,幡然醒悟,他从此不再喜形于色。 周延走后,傅少陵夫妇返回农庄,认真地讨论着在何处安家,差点儿没打起来—— “山上。”傅少陵主张。 “江边。”苑华坚持。 “山上可以打鸟。” “江边可以捕鱼。” “山上无人打扰。” “江边风景更好。” …… 夫妇俩都是“固执己见”的人,互不相让,换作旁人,他们早已提剑相向。 苑华不是撒娇卖软的性子,半步不让。眼看婚后第二天就要“各奔前程”,两人不得不想办法应对这种情况——以后分歧多了,该如何是好? 苑华左右环顾,瞥见窗外一抹红花开得正盛。她行至院外折回一朵,轻轻地裹在手心。 “不争了,猜花瓣,单双决定。我猜对了,你须无条件从我。” 傅少陵认为此法可行,听天由命,便依了她。“好啊,老子先选,单。” 苑华摊开手掌,两人就像孩子一样,紧紧地挨在一起,全神贯注地数着花瓣。 “一、二、三……”苑华一边数,一边撕下小小的花瓣,那娇嫩的花瓣衬在她的雪肤下,和她润泽的唇色一样好看。 怪她靠得太近。 他本就爱她若狂,一想到这个女人已经完全属于他了,不由得心花怒放,像只花孔雀招展起来。 她专注地数着花瓣,他却在看她,看她长睫如羽,看她明眸如水,看她红唇如焰…… 啊,新婚燕尔,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扭头吻上她的唇,热烈而滚烫,深情而无悔。 长风从窗外送入,吹落她手心一瓣。 一切都是命。 “别闹。”苑华将他推开,继续正儿八经地数着,将手中的花瓣拔个精光。 “双!”她举着最后一瓣,神气地向他炫耀,“愿赌服输,到江边住!” 傅少陵哪还在意赌局,当即缠了她的腰,宽了她的衣,扑倒他的新妻。 39. 惬意人生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傅少陵夫妇移居江流下游的一条小渔村中。 这条渔村的春色甚美,天江一色皆云景,上有远山浮动,下有星河辉映。江外花红柳绿,桃李争妍,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正因此地江河开阔,景致鲜活,令人胸怀宽广,苑华才选中了这里。 生活在这种自由惬意之地,定能忘却仇怨,抚平伤痛,让夫君活出更真实的自己。 在这里,他们可以春看娇花,夏戏江鱼,秋赏金叶,冬围炉火。如若将来有孩子,他们也可以带着孩子在江边共赏四季。 春来冰雪融化,江岸柔美如画。 有鹭来时,枕江上鳞光而眠。 最近,傅少陵跟着村民学做渔舟。成功造出一条小舟后,他自信满满要带苑华出“游”。 两人乘舟离岸,摇着碧波,撒网添饵,坐等一群“小可怜”身陷网中。 苑华挪了挪脚,小舟便“嘎吱嘎吱”作响,而且吃水很深——人已经不能算在江“上”了。 她也不明着拂他面子,乐呵道:“月余能造出来,还不错,不过底下是不是应该再加两块木板?” “怎么,怕沉?”傅少陵挑眉问。 “我怕?笑话,姑奶奶我水性好得很,我是怕万一你沉水里了,还得求我救你,你面子挂不住。” 傅少陵笑了笑,有种微妙的自信。苑华觉得他“死要面子”,没有拆穿。 过了一会儿,网中的鱼多了,傅少陵要收网,苑华立即攀住他的手臂。“你轻点儿!” “你晚上也这么说。”他故意使坏,“逼”她松手。 “不要脸……”她粉嫩的脸蛋马上变成了熟虾色。 难得见妻子娇羞可爱,他自是满足。 他挽着绳子使了蛮劲,那劲道确实没掌握好,渔网连鱼带草,当空一甩,重重地砸在了飘摇的小舟上。 哪有人这么捕鱼?! 渔舟的底板倒是厚实,没有被砸穿,反是小舟两侧沉到水线以下,江水哗啦啦就涌进了舟中。 傅少陵原想着小舟进点水,湿了脚也没事,没想到一不小心砸成“大水瓢”,突然有些心虚。 眼看江水浸没到膝盖。 果真是“高手”…… 苑华白他一眼,急问一句:“会游泳吗?” “会。” “唉,可惜了这些鱼……” 夫妇二人先后跳入水中,朝岸边游去。 傅少陵不谦虚也是常情,他在水里也矫健如鱼,游刃有余,果真是全才无缺。 两只“湿鸭子”上了岸,微微有些凉意,勾搭着往家里走。 这种时候,傅少陵免不了在路上听见妻子抱怨:“说了让你轻点儿,你不听,非要砸坏。木头就算了,钉子不要钱?” “是这批杉木不行,回头我把它换了。”“高手”为挽回一丁点自尊,强行辩解。 苑华噗嗤一笑:“是是是,木头不行,你行。” 两人交换着彼此的体温,奔跑归家,穿过香堤幽径,溅起草屑如星。 渔村的生活,平静而舒心,是傅家夫妇梦中所求,眷恋所在。 他日狼烟四起,他们以身为饵,终此天下乱局,再也寻不到这样逍遥快活的日子了。 * 九重塔顶,关映雪身怀“孽子”,月份渐大,已无法隐藏。 关狼渡多番盘问,最后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答案——孩子是关子宁的。 死人不会为自己辩白。 为了保全心爱之人,不让父亲打扰对方的平静生活,她宁可辱没自己的名声——一个无法走出九重塔的小姐,除了被迫和哥哥“亲上加亲”,还有什么怀孕的可能? 关子建没有拆穿此事,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他清楚她腹中之子,是他最大的筹码。 关狼渡不是没怀疑过傅少陵,实在是此人对关映雪毫无情意——情意这种东西,藏不了,遮不住,他便觉得没有道理。 他嘴上斥责女儿,态度上却接纳了这个孙子,至少没有在女儿的饮食里放入堕胎药。 一个人质再生一个小人质,对他而言,不是一件坏事。 棋子的棋子,那便又是一颗新的棋子了。 关子建帮了关映雪,并没有让她过得舒心。为了完全掌控她,他做了一件丧心病狂的事。 这事要从苑华给的图纸碎片说起。 钟夫人的棺确实在九重塔之中,关子建收到碎片第十八天,已经拼出了棺木所在——就在第八层和第九层之间。 关子建野心勃勃,要得到钟凌霄的宝贝,擅自命人拆了关映雪的住所,从第九层一直往下挖。 他把关映雪关在了第六层的牢笼里。不错,那里是她杀害亲哥哥关子宁的地方,是她这辈子的噩梦。 杀人诛心。 关映雪每日活在杀人之地,沉浸在浪潮般汹涌的愧疚之中,几乎疯魔。 “不是我……不是我……八哥,雪儿没想害你……”她蜷缩在角落,蓬头垢面,痛哭流涕,乌灵的眸子彻底失去最后一点灵气。 她不过十七八岁,如今却像个乞讨的疯婆子,不是爬就是跪,滚圆的肚子挂在她身上,有种诡异的违和。 再过几个月,她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她不能输,她要活下来,必须活下来! 她抓起牢笼中的馒头,拼命往嘴里塞,痛哭不止,仿佛有人逼迫她吃下去。 什么叫身在地狱,什么叫万劫不复?为了这个孩子,她连活着都可以忍受! 牢笼外,有一名守牢的“鬼堂弟子”眼含热泪,握拳忍耐,不忍看关映雪受苦。 若非孤身犯险,他定然马上拆了这座牢笼,将她救出生天——关狼渡,你不是人,竟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这个乔装潜入之人,正是孙东臾,关映雪的亲舅舅!面对外甥女凄凉如斯,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当初傅少陵让孙白阳拉拢八公子的心腹,并非毫无用处。 这群人不愿归顺七公子,也不敢明目张胆背叛鬼堂,只肯帮白阳堂做一些无关要紧的小事。 例如,探望关映雪。 孙东臾走这一遭,才知道姐姐的亲骨肉过得如此凄苦,更坚定早日灭掉鬼堂的决心。 此时,一名袖口染青的鬼堂弟子给他使了眼色,他机灵一掠,退守到最角落的位置。 随后,关子建大步流星地赶过来,怒气冲冲,令人发怵。 他一扬手,鬼堂弟子便依令打开了牢门。 “贱人,屁用没有!他们双宿双栖,你只会躲在这里生孩子!”关子建暴怒,毫不留情地扯过关映雪的头发,令她疼得几乎晕厥过去。 < p>连呼叫声也发不出。 她清楚七哥说的“他们”是谁。 外头的事,她不知晓,但九重塔里的事却瞒不过她。 那日傅少陵在塔内幽怨地看着那位飒爽的姑娘,是恨也好,怨也罢,都是情之所至。 他若没有动情,又怎会生贪嗔痴怨? 她羡慕那位姑娘,却不敢与之相争——她是塔中“鬼魂”,拥有这个孩子,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 她不敢奢求更多。 关子建见关映雪又脏又臭,也不哭不闹,像个死人,顿时没了凌虐的兴致。 他松开手,又出言蛊惑:“听七哥的话,好好安胎,等你的孩儿出生了,七哥帮你把傅少陵抢回来。”他生怕她还有一丝自己的想法,像当初笼络关子宁那样拉拢关子成,故意在她耳边恫吓,“你没有退路,你杀了你的八哥,他就在这里看着你,他知道咱俩是一伙儿的。” 他强迫她看向关子宁丧命的地方,令她崩溃一遍又一遍。 “不要……我不要……”她疯癫地搂着关子建的腿,痛哭流涕,“七哥,我错了……雪儿知道错了……” 见她完全服软,一双杏眼又露出了自满之色。 怒气稍稍收敛。 不久后,鬼堂弟子在第九层下方挖出了钟夫人的棺木,关子建满怀期待地打开一看:除了一盒骨灰,棺里什么都没有! 好你个苑华! 他想起早些天,爹替傅少陵归还了公子令,近日江湖上又传傅少陵成婚,想来那对“狗男女”早就搅在一块儿了。 于是,他把对傅少陵的恨,通通转嫁在关映雪身上。 谁让她身上怀有傅家的骨血? 当初他骗傅少陵饮下“忘忧酒”,让关映雪与之春风一度。此酒乃苗疆古法所酿,色味奇美,甘醇又残酷,一饮烦忧尽忘,二饮悉数奉还。 等孩子出生,他再借机与这位英雄之子对酌,事情一定会变得很有趣。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苑华的表情了。 他正得意,忽而一个黑影骤至。他意识到危险,但来不及反应,肩头一下子被攫紧! “七弟,别来无恙。”关子建扭头,关子成的青铜兽面具一下子放大在他面前,将他吓出一脸铁青。 “二,二哥……”关子建呼吸不稳。 “父亲让你留在九重塔内,哪儿也别去。” 关子成为人稳重,从不多言。 关子建听出了囚禁之意,像疯狗一样抗拒:“关子成!你敢动我?你就不怕你娘死无葬身之地?” 二公子生母只是关夫人的婢女,这对母子理应被关子建拿捏,怎敢狂妄至此? “这是父亲的意思。”关子成回头示意,堂主心腹确跟在后头,让关子建无话可说。 关子成将七弟投入九妹隔壁的牢笼之中,然后恭敬地回复背后之人:“冯先生,请向堂主复命,事已办妥。” 关子建自问没做错什么,心中不服,摇着牢门吼道:“凭什么关我?关子成,冯迂,我要见爹!” 两人仿佛未闻,刚走两步,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通报:“不好了!霍之谨带人偷袭,禄丰镇的鬼堂弟子死伤无数。” 关子成听后,不急也不躁,带着毫无波澜的语气道:“带路。” 他话里没有喜恶,没有感情,更有一种深藏的神秘。 40. 鬼堂剧变 两堂处于凉王辖内,凉王其人,狼子野心,热衷于豢养江湖义士。 正因如此,两堂得以在此盘踞多年。 在凉王看来,喂养硕鼠,不过养兵千日。 鬼堂的手段向来比白阳堂“丰富”一些,钱袋也鼓一些,但这都无碍。 官家有自己的制衡之法。 然而,最近两堂的平衡被打破了。 傅少陵提到的账目问题,关狼渡仔细调查了一番。 原来管账的是老八,老八死后,大量银钱从鬼堂流向白阳堂,其中不乏额外收取的“过路费”。 经办人几乎都是老二的手下。 说老二贪婪,四处敛财,关狼渡是不信的。 说老二叛变,把贪墨的银钱都给了白阳堂,更是无稽之谈。 反观老七,收编了老八不少余部,与一众弟子过从甚密。 既是个“栽赃陷害”的局,关起老七便是。 这也是对老二的一次试探——调动鬼堂弟子,需要公子令。 关狼渡对关子成青眼有加,善待多年,他实在没有理由叛变。 外人哪有爹亲。 而情况是,关子建被关起来以后,鬼堂的风波并未停歇。 鬼堂的人马调动很快被白阳堂破译。 霍之谨屡屡偷袭得逞,灭了鬼堂三个分堂。 这已经动摇了鬼堂的根基。 关子成前往禄丰镇对阵霍之谨数天后,弟子火燎火急来竹林报堂主:“禀堂主,二公子受了重伤,暂时无法出战。” “知道了。”关狼渡敛着薄唇,眸色阴晴不定。 他踏竹而去,身如燕轻,刹那没了踪影。 他找到了老八的旧部。 那些不愿降服老七的“顽石”,正在九重塔外的荒原拔着杂草。 忽见堂主亲临,他们忙不迭单膝跪拜。“参见堂主!” 关狼渡二话不说,发了掌力,一掌一个,几乎将他们通通毙命。他身速之迅,心狠之至,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很快,方才说有笑的人,如今都成了地上一具具带血的尸体。 余下为首的一名冷峻少年,长袖染青。 眼见阎王驾临,命近黄泉,他也面露恐惧。“堂主饶命!弟子梁北对堂主忠心耿耿,誓死为堂主效命!” 关狼渡掸了掸他衣上的灰尘,将他扶起。阎王般的面孔带着温情,有种独特而无法抗拒的魅力。 “以后跟着我,把老八知道的,都说给我听。”他软硬兼施,梁北招架不住,陷落在这种恶毒的控制之中。 “是,弟子一定知无不言!” * 关狼渡回到竹林时,天色已昏。竹叶簇簇缭乱,发出“沙沙”的响声。 有一名老者走近,满面疙瘩,老皮皴皱,长得不甚好看,唯腰背笔挺,没有佝偻之相。 “如何?确定是老七所为?”老者冯迂低问。 “不,是老二。”关狼渡只回答,没解释,“老四背叛我,是为了报杀母之仇,老二是为了什么?” 他陷入了沉思。 关子成追随他二十余年,为他出生入死,理应值得信任。 只可惜,他是关狼渡。 谁也捂不热他的心。 老八和老七斗了一辈子,不可能不知道对方的底细——这是他笼络老八心腹梁北的原因。 梁北确定,关子建没有不臣之心,没有敛财之举。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关子成破绽百出,到底意欲何为? 老二武功什么水平,他一清二楚。对阵独臂的霍之谨,他还不至于身受重伤。 若他故意受伤,放弃抵抗,让白阳堂长驱直入,那就另当别论了。 有了老二叛变的前提,其实不难看出关子成的一石三鸟之计—— 他以敛财为名败坏鬼堂名声,此为其一;他向白阳堂输送大量银钱,此为其二;借机扳倒关子建,此为其三。 要不是关狼渡生性凉薄,他还狠不下心怀疑他。 他连夜发令,将重伤的关子成押入九重塔。 * 关家三兄妹被关在九重塔第六层,吃不好,穿不暖,唯一庆幸的是,他们没被用刑。 关狼渡没把老七释放出来,是恼他擅自拆了九妹的住所,理应受罚。 至于小九……只要不离开九重塔,她住哪儿根本无关要紧。 关狼渡一边听着老七“喊冤”,一边踱步到老二的牢笼前,步声阴森,如同阎王叩门,令人有种说不出的窒息。 关子成端坐在地上入定,衣衫单薄,透过白衣还能看见肋上的斑斑血迹。 他的伤,不是假的。 关狼渡高大的影子遮挡了对方的视线。 “解释一下。”他举起半张残缺的字条,让老二辨认。 这半张字条,是梁北为表忠诚,潜入关子成房中搜到的。 腊月初一,九重塔举事。颐。 想来,老二把老七关进塔时,还做了“多余”的事。 成颐那老家伙,已经被老七折磨得体无完肤,口不能言,竟还能通过老二在塔中发号施令。 如此厉害。 “何时与成颐勾搭上的?”关狼渡一手将字条甩到关子成脸上,似乎在拿他撒气。 一切尘埃落定,关子成眼中有种视死如归的灰冷。 成颐被关进九重塔后,关子成已经没打算隐瞒“叛徒”身份。 是老七太笨,以为一切都是老八的手笔。 一个痨病鬼,能有多大能耐? 他越光明正大,关狼渡越不会疑心他。 这老鬼刚愎自用,唯我独尊,只相信他自己的判断。 关狼渡见老二不应辩,使了“杀人诛心”的法子。 他明白对于关子成而言,怎样才算一种侮辱,伸手摘下他的青铜兽面具。 让大伙儿都看看吧,面具底下是多丑陋的一张面容。 面具被瞬间揭开,那些和面具长在一起的皮肉被硬生生地拽下来。 关子成猛然想起梁县那场大火,那些惨状,以及那个在火光中丢失的自己。 “从今日起,你就是关狼渡的儿子关子成!”娘那番痛彻心扉的话,不停在他耳边回旋,那个被大火毁掉容貌的孩子,不会有未来。 那就做一颗翻天覆地的暗棋。 他不能忘记自己是谁。 既遵守生死约定,便要以“义”驱行! “爹!”关子成捂住疼痛的脸,喘息连连,拼命吼了一声。 眼泪滑落到真容之下。 这一声“爹”比任何时候都要炙热。 仿佛是上天在给他一次机会,最后呼唤一遍。 这一声“爹”撼动了整座九重塔,仿佛要穿过楼层,说与谁听。 关狼渡停下了撕扯的动作。 这种触动,在他一生当中不多见。 “老二,你回头,我饶你不死。”这是他头一回宽待儿子,他关子成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而关子成只是笑,疯魔了。 太多事积压在他心底:他铺平了白阳堂的路,却把至亲之人亲手送上断头台。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哈哈哈!”关子成不是关子建,极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若非发自肺腑,他不会 癫狂大哭。 “真是疯了。”关狼渡没打算杀他,当务之急,是移步到九重塔的第五层,确认字条的真伪。 他还是不信,关子成会为白阳堂传递消息。 九重塔第五层。 牢笼里,关着白阳堂副堂主成颐。 他被关子建关在这里折磨许久,还能活着,本身就是“被照顾”的证据。 “成副堂主,听说你们白阳堂想在腊月初一围攻九重塔,是吗?” 成颐的脸色,微微有些发青。 随后,他啐了一口唾沫。 刑架上的铁链清脆作响。 “不坦白,不怕死吗?”关狼渡斜睨着他,流畅的下颌线天生优越。 成颐失笑,倒和关子成的疯样有几分相似。 看来他是不会说了。 可他越是不说,关狼渡便越是笃定。 白阳堂要集结攻打九重塔,对鬼堂而言,不也是一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关狼渡觉得此人莫名碍眼,伸手要扭断他的脖子。 没想成颐为了“守住秘密”,抢先一步,在他面前咬舌自尽。 眼神骄傲而坚定。 口中鲜血流了一地。 关狼渡敬他是条汉子,命人抬走安葬。 成颐一命取信于关狼渡,成为了众人命运的转折。 * 大半个月后,苑华出城,在市集上挑选着新鲜的蔬菜,偶然听见一些关于两堂的“闲言碎语”。 她架不住一颗好奇心,凑到两名摊贩后面静听。 …… “是啊,两堂大战比说书都精彩。二公子叛变,和成副堂主联手做局,要害关堂主。” “关堂主不是二公子亲爹吗?怎么儿子要害老子?” “别急,你且听完。”知情的摊贩细说道,“不知怎的关堂主就信了白阳堂会在初一集结攻上九重塔。鬼堂想螳螂捕蝉,把人马都调到九重塔附近,你猜怎么着?白阳堂黄雀在后,把鬼堂弟子几乎都灭了,鬼堂伤亡那叫一个惨重。” “两堂从前旗鼓相当,不至于吧。” “从前是从前。”那人缓了一口气继续,“据说鬼堂的银钱通过二公子流入白阳堂很久了,鬼堂如今就是个空壳。白阳堂花大价钱买了上好的兵器和防具,自然厉害些。” “二公子图什么呀?”另一名摊贩不解。 “你说到点子上了。据说啊,二公子根本不是关堂主的亲儿子,真正的二公子已经在梁县那场大火里烧死了。” “啊?” “这位二公子不仅是假的,身份还大有来头。当年关堂主霸占了成副堂主的师妹穆夫人,生下了真正的二公子,二公子被烧死以后,穆夫人为了报复关堂主,收养了如今这个面目全非的二公子。这个二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她师兄成颐夫妇的亲儿子,这事呀,估计成家夫妇也同意,不然这些年不可能瞒得这么好。” “这个假冒的二公子是真能忍哪,一瞒就二十多年……” “两堂的水深着呢,我听说九重塔里还关着一个两边都沾点关系的九小姐……”那人说着,一回头,差点儿撞上苑华的鼻子,“你,你,你谁啊?” “那关堂主怎么样了?”苑华笑嘻嘻的,多嘴一问。 “不知道,可能死了吧。孙东臾发了疯追杀鬼堂余部,就算关堂主没死也脱层皮。”摊贩狐疑地盯着苑华,不耐烦道,“你究竟干什么的?” “路过路过,白菜买了啊!”她拎过几棵白菜,给摊贩递去了足够的铜板,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她是真开心。 坏事做尽的鬼堂,遭报应啦! 41. 江中浮尸 苑华本不想让夫君知晓两堂之事,但鬼堂落败牵涉甚广,乡里都在议论,傅少陵不可能没听说。 但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也许远离江湖厮杀,做个普通的山野村夫,真是他心中所求。 可是,苑华仍不放心。 她特地把家里水缸的水都放了,把鸡舍的笼子都打开,让他无暇顾及江湖事。 傅少陵当然能看穿妻子的小伎俩,既然妻子高兴,他不妨装傻,趁机把鸡舍收拾一番。 晚些时候,夫妇俩一起来到江边打水。 江边清幽幽一片芦苇荡,如雪如絮,随风摇曳。苇下江水清冽,澄澈透底,浅见游鱼,令人心驰神往。 不仅如此。 江岸两旁梨花簇簇,在风中盛开,有种不寻常的妖娆之色,艳压春花一头。 悠悠扬扬一片落花,美不胜收。 见江景开阔,傅少陵的兴致也昂扬起来。 他心血来潮,摘上一簇梨花。白梨香淡,蕊黄瓣清,在“雅”上一骑绝尘。 他觉着这梨花明丽,如女子勾人,有些通人之意,便带到妻子身边。 他拿梨花在苑华头上比了比,一簇太多,一枝寡淡,于是折了两三枝别在妻子发髻上,觉得格外好看。 苑华本是倾城绝色,明艳娇媚,朱唇皓齿,撩人心弦,饰以春江清梨,更是不俗。 “怎么样?我好看吗?”苑华轻盈一笑,如雨后放晴,日出东方。 “比花好看。”傅少陵动情地凝望着她,片刻失神。 离开江湖,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他手中的余枝随风微动,似有灵性,枝条上的尖刺不慎将他的指头扎穿。 他的食指,微微冒出一滴鲜血。 那血滴融入梨枝,了无痕迹。 傅少陵皱眉低头,隐隐觉得不安。 “怎么了?”苑华见他突然凝重起来,感到奇怪。 “没什么。”傅少陵收起指头,不让她担心。 芦苇倾漾,梨枝柔摆。 在如此安静恬适的环境中,傅少陵分明听到一阵刺耳的笑声,并不属于妻子。 他揉了揉耳朵,那个声音又消失了。 是……幻觉? 他的双目似有浓雾掠过,是一股不真切的妖气。 苑华来到江岸,要提桶取水,桶没下去,便见芦苇荡中浮着一角玄绀,仔细一看,竟是侧浮的半截人身! “水里有人!”她微微吃惊,不禁喊出了声音。 她不确定此人是死是活,没说“尸首”,不过泡在水里久了,多半没有活头。 傅少陵循声望去,确见芦苇荡中“嵌”着一具人身,那衣衫甚是熟悉。 难不成是旧识? 他急于确定水中人的身份,费力将其拖拽上岸,拨开遮面的长发一看—— 傅少陵立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关狼渡……” 苑华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虽然此人右眼鲜血淋漓,但五官深邃立体,轮廓冷毅绝尘,气度非凡,世上除了关狼渡找不到第二人。 难道他是从上游冲刷下来的? 傅少陵赶紧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他迟疑地转向苑华,以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与她确认。 她没见过他这种表情,瞬间明白了他的心软,是胆怯也是心惊。 她不允许他再落入江湖的泥沼里! “不许救他!让他死!”她的话直白得近乎无情,无比坚定。 二人僵持着,呼吸紊乱。 “我也不是……非要救他。”傅少陵这话,显然不够底气。 他从来不是狠辣之人,关子宁死后,他更不觉得杀人是一件愉悦之事。 怪傅望这一身忠正的血脉。 他要是和关子建一样疯,毫无人性和良知,直接一掌送关狼渡归西便是,无需踌躇。 是了,他过去不是一直跟着关子建做无情之事? 他是个逆子,本就不需要像傅家人那么善良。 傅少陵把心一横,撇下关狼渡要离开。地上的“尸体”抽搐了几下,冷不防勾住了傅少陵的脚。 关狼渡似乎有着异于常人的本能,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已经在积极求救了。 片刻,他像在呓语,从嘴里吐出一个人的名字:“冯迂……冯迂……” “冯迂是谁?”苑华蹙眉问。 “关狼渡的心腹。七公子说过,从他记事起,冯迂就在关狼渡身边,两个人形影不离。” 傅少陵没能准确理解关狼渡和冯迂之间的关系,姑且把这种呼唤看做“主仆情深”。 他应该是想召集手下,东山再起吧。 “人都这样了,还不死心。”苑华鄙夷地踢了踢关狼渡的小腹,力度不大,效果却是显著。 关狼渡猛地吐了几口江水,随后开始扒着傅少陵的裤腿落泪。 这位狠厉无情的关堂主,一生杀伐果断,从不心慈手软。大概他也未曾料到,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会这般脆弱可怜。 他蜷在傅少陵脚下,如同依恋母亲的小兽,一遍遍地哭喊着“冯迂”。 他的梦中,仿佛有年幼时被关在雪地狼窝中的无助,有成为堂主后纸醉金迷的茫然,更有先前一役被追杀至穷途末路的绝望…… 一个曾经呼风唤雨的人,虚弱得谁都可以踩上一脚,并且哭得凄惨,换谁都会心生怜悯。 让他死在江边,未免太过残忍。 傅少陵夫妇心生恻隐,面面相觑。他们都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对救下关狼渡一事有些动摇。 “你娶了我,就不能再干鬼堂那些混账事。”苑华明确道。 “只是救他性命,绝不与鬼堂有任何牵扯。”傅少陵言之凿凿。 “这可是你说的。”苑华叹了一口气,不是不担心关狼渡醒后作恶,只是出于对夫君的信任,没有过分忧虑。 两人合力把关狼渡抬回家中,替他疗伤治病。 关狼渡发着高烧,身上大大小小数十道伤痕,深浅不一,从中可窥见战况之惨烈。他的右目已被捣碎,再不能视物,苑华用布替他遮住了右眼,保全了这一张令无数女子倾 倒的脸。 她承认,这老鬼要是年轻个二十岁,确能与她的夫君媲美。 关狼渡反复高热,一周后才有些好转。期间夫妇俩都为他上过山,采过药,熬过汤,可谓尽心竭力。 苑华没想让他报答,只等他康复后把他轰走然后搬家。 她没忘记,她的夫君是江湖中最负盛名的高手,是称霸天下的利刃,关狼渡想借他的手卷土重来,也未必不可能。 * 八天后,关狼渡真正苏醒。他睁眼看见雅致小居,罗帐素净,木香四溢,心中有种久违的平静。 他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抚过已经失去作用的右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坦然接受,目光低沉。 对他而言,自己的命也是贱命。 他从来都“一视同仁”。 “哟,关堂主醒了。”这话是苑华说的,她与傅少陵一同踏入房中,手里还端着药碗。 一切显然。 “是你们救了我。”关狼渡笃定,话里没有多少感激之情,只是陈述事实。 “对啊!”苑华在案前搁下药碗,翘起二郎腿坐到凳子上,“所以,关堂主要怎么谢我们?” “多谢二位仗义相救。”如此冷漠的一句,令人不禁发笑。 “还真是‘发自肺腑’。”苑华讽刺道。 房中的女子骄矜爽朗,长相妩媚,一双水灵的眼眸会勾人魂魄。 寻常人看见美女,免不了多看两眼,但关狼渡不是寻常人。睁眼的一瞬,他已经在考虑如何“逆袭”,目光一直锁定在傅少陵身上。 这少年轻易得到白阳堂的白玉扳指,证明他有能力;他无惧协助老七斩杀老八,证明他心狠。 如此英雄,正是他所求之人。 苑华看不惯关狼渡这种汲汲然的眼神,野心昭然若揭。 想拉她夫君进泥沼?没门! 苑华一手推倒了关狼渡,强行给他盖上被子,疼得关狼渡龇牙咧嘴。“关堂主好生歇着,等会儿记得喝药。” 傅少陵冷淡待之,无心江湖。傅望为了这些狗屁事劳碌一生,抛妻弃子,他绝不步他后尘。 此时,屋外传来一名大婶的呼喊,声音又高又尖。“傅家娘子,在不在?狗子今儿打了一条大鱼,大得不得了,给你们分一些。” “狗子他娘,我在呢!”苑华向门外应了一声,又担心夫君听去关狼渡的花言巧语,中了诡计,当下把挂在墙上的银尚取来,塞到傅少陵手里,“他要是敢胡说八道或者有什么坏心思,一剑杀了他。” “好好好。”傅少陵揶揄一笑,放浪不羁地靠在房门边上,“办好了差事,有奖励没有?” “死相。”苑华赠了他一记粉拳,力度还不如拍姜。 傅少陵握着银尚,游刃有余地旋了几下,手感都有些生疏了。 世上唯有他和苑华能拔出此剑,要说这是定情之物,结发之证,也未尝不可。 宝剑泛着微弱的银芒,通了灵识,招惹了他眸中的魑魅魍魉。 一缕隐匿的妖气与他共生。 毫无知觉。 42. 无法抽身 木屋里,傅少陵手持银尚,正对床前。 关狼渡是个聪明人,感受到苑华的敌意,没在她面前“找死”。 待她离开屋内,他才硬撑起身子,暴露心思,开门见山地邀请:“傅少侠,你是蒙尘明珠,伏枥名骥,与我联手重振鬼堂,我许你荣华富贵,如何?” 傅少陵没想到他如此直率,拱手笑了笑。“多谢关堂主赏识,少陵生性散漫,浪荡惯了,担不得重任。这种好事,您还是留给别人吧。” “男子汉大丈夫,生来有一方天地,你与这山野村妇在此混沌度日,一身本领毫无用武之地,对得起自己?”关狼渡错把苑华看成“山野村妇”,自然觉得傅少陵“怀才不遇”。 傅少陵只是礼貌地笑,油盐不进。 他铁了心要远离江湖纷争。 眼看傅少陵毫不动摇,关狼渡也不着急。 傅家子孙的命门握在他手里,他从不担心对方会拒绝到底。 那是他的底牌。 一只左眼深邃诡谲。 “傅少侠,鬼堂一败,我等元气大伤,亟待重振旗鼓,你别怪我挟恩图报。”他话没说完,傅少陵已经警觉地抬了眸,“替你转交鬼堂令牌,劝我儿莫要纠缠,予你自在过活,算不算恩情?” 转交令牌是真,其余之事,皆是谎言。 他却说得真切。 “自然算。”傅少陵高看他游说的手段,轻嗤道,“救堂主一命,难道不算还了?” “自然算。”关狼渡把这三个字还给他,自信又残忍,“若是更大的恩情,又当如何?傅少侠以为,何颜是怎么回到傅家入土为安的?” 母亲! 傅少陵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心头有如石坠,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险些连剑都拿不稳。 当初傅望为了“一命抵一命”偿还钟夫人,默许钟凌霄带走他的妻子何颜,让傅少陵小小年纪就失了母亲。 那年他不过十岁,朝着母亲离开的方向哭了又哭,喊了又喊,叫“娘”叫累了,就在门槛石上坐着打盹,睁眼又要唤“娘”。 那会儿,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江湖,什么是道义。他只知道父亲没有护好妻子,让母亲受辱,不敢想母亲会经历怎样的苦难。 直到有一天,母亲的尸身被送回到傅家门前。 傅少陵终于彻底断了念想。 有人给了母亲体面,以孝殓布覆之,在她口中放置了精制的防腐汞丸。他后来才知道,那汞丸是鬼堂至宝,而他却未深思一层。 其时,傅少陵颤巍巍地掀开白布窥探,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忘记那个瞬间——母亲浑身是伤,血肉模糊,被折磨得面目全非。 那是生他养他的亲娘啊! 叫他如何承受? 更可恨的是,父亲竟没有向钟凌霄发难。 父亲口口声声说爱母亲,却没有护她分毫,守护她的只剩他傅少陵一人了! 他誓要为母亲讨回公道。 可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了钟凌霄被杀的消息。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余下两个字:枉死。 他的母亲一生温柔贤淑,宽厚待人,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要成为这仁义道德的牺牲品?! 傅少陵忆起旧事,已泪流满面。“是你……把我娘送回傅家的?” “不错。我本想救下傅夫人,只可惜晚了一步。她伤得太重,与我说了几句话就不行了。我亲手在她口中放置汞丸,保她尸身不腐,然后将她送回了傅家,让你们父子见她最后一面。”关狼渡的温情,是一壶上等的鸩酒,不可避免伤人,也无可救药上瘾,“是我,给了何颜最大的体面,让她回到最疼爱的儿子身边入土为安;是我,替你报了杀母之仇,手刃了钟凌霄那个恶徒;是我,不计较傅望曾经对鬼堂的打压,敬你重你要与你携手重振鬼堂。你若连这小小的要求都不答应,便是不忠不孝之人,将来到九泉之下要如何面对你的母亲?!” 这大概是关狼渡一生当中,说过最长的一番话了。 他清楚地知道,除了口舌,他根本没有别的办法迫使傅少陵助力鬼堂。 傅少陵如他所愿陷入了挣扎当中:母亲的生身之恩,养育之情,他无以还清,难道要如此不孝,替母亲偿还归家的恩情都不行?可他答应过妻子,要与她在此相守一生,绝不与鬼堂为伍,掺和江湖事…… 傅少陵痛苦不已,掩面流泪。 银尚古剑滑落到地上,发出嗡鸣的颤音。 为母亲多做一点,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都是身为人子的本分…… 这是他生为何颜之子的责任! 傅少陵一阵哽咽,自觉失态,狼狈地道了一句:“药快凉了,关堂主自便吧。” 他说罢,快步跑出屋外。压抑在胸口的巨石,将他碾轧得生痛。 他独自跑到江边,看春风吹花为庭,看落霞点水成金,觉着这两岸景色,美得如在道别。 往后余生,他大概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美景了。 一入江湖,满目黑暗,除了尔虞我诈,便是刀光剑影。 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母亲泉下得以安宁。 * 这些天,傅少陵一直想找机会和苑华谈谈鬼堂之事,可惜都被琐事打断了。 苑华看出他有心事,怀疑他又生了入世之心,忍而不发。 她建议他赶走关狼渡,他百般阻挠;她怂恿他搬家,他断然拒绝。 种种迹象表明,他食言了。 苑华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终于在餐桌上爆发了。 这顿小炒肉是用山猪肉做的,放多了盐巴,咸得发苦。恰巧苑华心里也苦,便算是“感同身受”了。 她委屈得拍案而起:“关狼渡究竟对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傅少陵坐在餐桌前,默默夹菜,抵进自己嘴里,食不知味。 他不认为眼下是一个坦白的好时机。 至少让她吃了这顿午饭再谈。 可苑华等不及,她断定他听信了谗言,迫切想要知道答案,否则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他们鬼堂的人,一个个冷漠自私,寡情薄义,你看看关狼渡怎么对待自己的孩子就知道了。少陵,不要信他的鬼话,他是故意骗你的。我们生活在这里好好的,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不是吗?” 她说的,他又何尝不知。 面对妻子,他不忍,但也不想隐瞒重入江湖的决定。 他没有办法弥补逝去的母亲,答应与关狼渡携手重振鬼堂,是他唯一能为母亲做的事情。 余下半生,他一定会好好守在苑华身边。 傅少陵搁下饭碗,低着头,不敢直视妻子的眼睛。“抱歉,是我没遵守约定……关堂主对我娘有恩,我必须替她还……” 苑华一听,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从他离开鬼堂开始,她一直在担惊受怕,生怕他有一天厌倦了这种平凡的生活,要重回江湖厮杀。 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苑华高傲地抹掉眼泪,赌气道:“行,既然你选了他,那便舍了我!你敢踏出这个门,我们一刀两断!立即和离!” “不可能!”傅少陵激动得微喘,一双黑眸直逼苑华,瞒不住一腔深情。 他可以接受她打他,骂他,恨他,唯独不能接受她离开身边,更别说是将来另谋他嫁。 “那你拒绝他呀!”苑华吼得大声,凝 望着他那双不情愿的眼睛,她的胸膛像被刀扎一样疼。 他不愿意…… 他怎么能不愿意呢…… 他激动地攫住她的肩,是求也是乞。“你听我说,关狼渡归还我娘的尸身,让她入土为安,这是我欠他的……我向你保证,我只帮他重振鬼堂,绝不在那儿久留。” “醒醒吧少陵!他在骗你,你有没有想过,他早不说,晚不说,为何偏偏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他需要你做他的剑,替他行凶杀人,谋夺地盘!” “不是……他说的都是真的……”傅少陵泪眼涟涟,抱着苑华痛哭。 他也不愿意相信!奈何母亲含丸之事,并非人所共知……只有他这个鬼堂之主,才拿得出这样的宝物。 “我不能让我娘九泉之下不得安宁……你等我,你等我好不好,就一年,我保证离开鬼堂,和他们断得干干净净,带你回到这里!” 苑华哪是委曲求全的人,一巴掌扇在傅少陵脸上! 却没人比她更伤。 “是我看走了眼……你就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她背过身去,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地往下滴。 两人相处在渔村的日夜,美好得如同梦境。 所以,梦终归是要醒的。 这一巴掌让傅少陵明白,原来“偿还”母亲的代价,不止是回到江湖这个牢笼。 他失去的,远比想象中要多。 他不是一个豁达之人,无法从容地放她离开。 这一点,苑华早有预料。 “你知道我惜命。”她不想和他纠缠不清,与他挑明了利害关系,“关狼渡知道我是你的妻,他不会放过我的,若你还希望我平安,那就放我走。” 她自以为是给他下了判决。 她是个孤儿,无法理解他对父母的执念。她笃信,她认识的傅少陵,不会被三言两语所蛊惑——说到底一切都是他的选择,蛟龙搁浅,凤凰栖枝,不与走兽同途,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未来。 傅少陵晃了晃神,伤心欲绝。 正是觉得她的话不无道理,他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真的回不去了。 “银尚还你,那不是我的东西……”苑华含泪离去,不欲停留,权当大梦一场。 她出了家门,沿着渔村的村道一路东行,来到了一名村大夫的家中。 这名村大夫大约四十出头,身形偏瘦,眉目清善,穿一身无争的白褂子,有几分肖师兄周延,令她倍感亲切。 他祖上曾做过太医,只可惜遭人诬陷,招来杀身之祸,从此避世隐居,子孙便流落至此。 苑华当初坚持住在江边,不能说没有他的原因。 她没有向傅少陵坦白,自己和渔村中的大夫相识。 “怎么,又吵架了?哎,不是陆叔说你,有什么事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聊聊,你老是喝避子汤也不是个事儿。两个人过日子,早晚是要生孩子的,你别弄坏了身子,到时候想要孩子也要不了。” 他见苑华一脸死灰,以为她夫妻不睦,又像往常一样来要避子汤的药材,于是出言安慰。 骄傲如凤凰的她,从不敢设想,自己拖儿带女去求傅少陵离开江湖。 自尊不允许她低头。 “这回不用了,陆叔,麻烦您给我准备点蒙汗药。”既然她的夫君坚持为虎作伥,她也自有她的打算。 “蒙汗药?”叫陆叔的村大夫微微吃惊,“你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啊!” 尽管她要的东西不寻常,但陆叔没有拒绝。 苑华早年游历江湖,救他一命,此后他便一直对她言听计从。 苑华一直呆坐在陆叔家中,直到天黑。 回想夫妻二人泛舟江上,远有苍碧云山,近有跃尾锦鲤,不觉垂泪。 43. 婴儿为质 傅少陵愧对亡母,下定决心随关狼渡一同回到鬼堂。 临行前,他忍痛写下半截和离书,然后又狠狠地撕碎了它。 他可以舍弃一切,唯独苑华不行。 一年而已。 他有信心得到关狼渡的倚重,让自己的地位成为苑华的平安符。 他收拾好行囊,带着银尚离开渔村。从此江湖路远,日子再难安宁。 关狼渡带着傅少陵回到鬼堂的退居地,鬼堂弟子见堂主无恙,喜不自胜,把时局一五一十道出。 当初关狼渡误信成颐和其子“关子成”,带着人马设伏九重塔外,反被孙白阳围攻。 两堂厮杀,血流成河。 多少人成江湖俘虏,多少人成剑下亡魂。 关狼渡被霍之谨和孙东臾合力围剿,战至江边,不敌落水。 不久后,白阳堂的人马开始进攻九重塔。 鬼堂存亡之际,有忠心耿耿的鬼堂弟子私放了关子建。 关子建听说父亲“战殁”,当即做了鬼堂的主,以关映雪的性命要挟,不许白阳堂染指九重塔。 因此,白阳堂弟子进不得,退不得,一直守在九重塔外的荒原。 时隔多日,九重塔内又出现了“新鲜事”。 第八层的牢笼里,关映雪躺在柴草上,牙关咬紧,身子僵直,疼得死去活来。 淋漓的大汗打湿了她扭曲的容颜,黏稠的发丝粘在她雪嫩的颈项上,见证过她最煎熬的时光。 一阵阵裂骨般的疼痛袭来! “再用点力,九小姐……孩子快出来了……”孙东臾找来的稳婆,正在尽力辅助她分娩。 “不行……我不行了……”关映雪筋疲力尽,压根儿喘不上气,泪水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经历过这一回,她才知道七哥从前的打骂都不算什么。 “就差一点儿了,九小姐,一鼓作气啊!”稳婆一个劲儿地催促,就怕她体力不支而晕倒。 这九小姐呀,身子骨实在太弱了。 幸而这孩子是她的命,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她不顾身子是否承受得住,拼死用力,哪怕粉身碎骨——“啊!!!” 伴随着一声惨烈的呼喊,一个带血的女婴呱呱坠地。 “生了!生了!是一位千金!”稳婆顺利完成两堂的任务,自然高兴,抱过新生的婴儿,给她清洗干净。 关映雪虚不能言,但闻孩子雄亮的哭声,她心里头已经不能更满足。 这孩子是她的全部,她愿意为其舍弃一切,哪怕是她的命! 稳婆把孩子裹在襁褓之中,给关映雪递了过去。 关映雪扭头看这小小姑娘,不像书中说的丑巴巴,一双眼睛乌黑水灵,一身肌肤娇嫩雪白,像个糯米团子,又像个香甜汤圆。 她高兴坏了,把脸埋在孩子身侧,喜极而泣。 孩子生得多漂亮啊! 那个人若是知道,他们之间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孩子,会不会也有一点高兴? 关映雪还没亲够她的宝贝,还没畅想出和那个人的未来,关子建已经踏着可怖的脚步而来,拍响手掌揶揄。 “恭喜九妹,喜得千金,有了她,你未来的生活一定更加多姿多彩。”他停止了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蹲下看了看孩子,“不妨……给她取个名字?” 关映雪怜她生在九重塔内,无亲爹音讯,便寄予期望道:“傅音音。” “傅音音……”关子建品味着名字里头的深意,突然大悟一笑,“想知道她爹的音讯不难啊,七舅帮她!” 他的杏眼中掠过一种疯狂的狠厉,仿佛是盯上猎物的鹰隼。 关映雪识得这种危险,率先一步搂过孩子! 可她刚生产,力气远不及七哥,如何与他相争?关子建一手扯过襁褓,举止粗暴无情,毫无善待孩子之意。 “还我女儿!”关映雪大惊失色,艰难地爬起抢夺,最终扑了个空。 一地鲜血。 “九小姐,您身子还不利索,得好好养,千万别起来。”稳婆怕她血崩而亡,自己无法交差,强行将她摁下。 “我是她亲舅,还会害她不成?”关子建的话没有一点儿说服力,但关映雪连稳婆也拗不过,根本无计可施:她自己的命都在七哥手里,又拿什么保护孩子? 她失声痛哭,既怪上苍无情,又怪自己无能。 关子建抱着可爱的糯米团子,心上也有一丝欢喜。不过,这种欢喜并非因为亲缘,而是因为,她是傅少陵的孩子。 只要再喝上一壶“忘忧酒”,他便能想起当初发生在九重塔内的荒唐事。 关子建抱着孩子来到窗边,向外推开塔上的琉璃碧窗,往塔下大吼:“孙东臾!” 随后,他拿出一把又尖又利的匕首,搁在了孩子脖上。 关映雪以为他要对孩子不利,拼死挣扎,哭得凄凉:“七哥,不要伤害她!求你不要!你让雪儿做什么都行,雪儿可以做牛做马,甚至,甚至雪儿可以为七哥杀人……” 泪水凄戚地滑落下来,无人怜悯。 她的底线被一遍遍践踏。 谁会在乎? 错杀关子宁,是她一辈子的噩梦。即便如此,她还是愿意再次行凶作恶,身坠地狱,只为女儿求一条生路。 “蠢货。”关子建扭头看她一眼,并不待见。 塔下的孙东臾闻声抬头,双眸一圆—— 这是……生了? 关子建兴奋地与他唠嗑:“这是你们小小姐生的女儿,细皮嫩肉,可爱极了,只要你们白阳堂撤出荒原,我保证这个孩子平安无虞。” 由于双方隔了一段距离,孙东臾听不真切,但见匕首架在襁褓上,他亦猜得七八分。 “两堂恩怨,别扯上孩子!”孙东臾怒吼道。 “我最后再说一遍,退出荒原!”关子建给白阳堂下了最后通牒,语带威严,颇有关狼渡的风采。 孙东臾投鼠忌器,始终不敢妄动。 之前白阳堂在傅少陵的建议下,与八公子的心腹结盟,或可救出关映雪。 然而,这群袖口染青之人,前段时间突然都消失不见了。 难道,是被鬼堂识破而灭口了? “好!你别伤害孩子。”孙东臾举手,似要勒令白阳堂撤出荒原,他身边的霍之谨却出言阻止。 “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是个疯子,他会对雪儿和孩子下手的!” “他不会。”霍之谨冷 脸,十分笃定,“关狼渡已死,鬼堂已是强弩之末,他要是把九小姐和孩子都杀了,自己的命也到头了。” “就算他不敢杀,咱们贸然进攻,他也不会让雪儿母女好过。” 孙东臾的话,让彼此陷入了沉思。 两人正踌躇,忽闻后方一阵喊杀声,令人心头一震! 孙东臾和霍之谨猛然回首,只见玄衣如烟的鬼堂弟子蜂拥而至,提剑喊杀,似有放手一搏之意。 霍之谨毕竟没了一条胳膊,不敢凡事出头,守在原地。而孙东臾怕在荒原上被鬼堂前后夹击,拔剑相迎。 一时兵刃相接,银光灼目。 霍之谨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鬼堂溃败,就算卷土重来,也不应该冲着白阳堂的高手进攻。 再说,七公子一直被困九重塔内,真能无误实施“夹击”之策? 果不其然,鬼堂弟子很快败退而去。 有道是“穷寇莫追”。 霍之谨觉得此事有诈,回头朝孙东臾大喊:“东臾!回来!” 此时的孙东臾就算听见了,也不可能回头。 因为鬼堂的人马中,有一个身似关狼渡的人。 他挺拔伟岸,身穿银饰玄甲,披着貂边斗篷,骑着赤鬃骏马,在鬼堂阵营中穿行无阻。 莫非,他还活着? 孙东臾为了确认此事,一路猛追,全然不顾霍之谨的忠告。 这一片黄褐色的土地,有荒山石砾,有枯藤草骨,独独没有可入目的美景。 鬼堂的人马“逃”到山水恶地,为首之人便勒马回头。 遥遥相对。 那人坐在马上,用大掌推开帽沿,露出一张残缺而险恶的脸。 他的右眼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凹陷至瞳中,衬得左眼明如黑珠,极其夺目。 华贵的貂毛簇在他修长的颈项上,有种难以掩饰的雍容。 他还是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孙东臾瞳孔震动,惊诧不已:他果然没死! “关堂主还真是出人意料,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活着。”此人狡诈,不可不防,孙东臾四顾荒原,隐约有一丝不安。 “我还能给你更多的惊喜。”关狼渡话锋一转,独眸一斜,“不知阁下赶回去,还来不来得及救下霍之谨。” 关狼渡的话让孙东臾心头一颤。 调虎离山?! 难怪关狼渡要以身作诱,将他调离霍之谨身边,原来有后手! 孙东臾呼吸急促,看这荒原尘沙,吹到枯藤边积聚,隆起半高土坡,似有埋伏。 他疑心荒原中有陷阱,又担心霍之谨的安危,思前想后,还是勒马而归。 义字当头,他不能丢下霍之谨不管! 关狼渡没有阻止,远看他策马离去的背影,想起他姐姐当年也是乔装成男子这样离去,被自己一箭穿心,怔怔有些出神。 年少时,他也曾惜花爱花,恨不能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那个女人”面前。 可她拘于世俗,坚持要离他而去。 既然如此,他便留她不得。 对孙白阳说她难产而亡,让大家更疼惜丧母的关映雪,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44. 新副堂主 孙东臾追出荒原不久,霍之谨带着少数弟子“守塔”,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冷风微动,枯草浅晃,有一股微弱的气息潜藏在近处,伺机而动。 越来越近。 霍之谨已经悄然拔出他的止水剑。 冷不防一把长剑划在霍之谨面前,张开华幕,流银泻地,亮堂得令人无法睁眼。 其速之快,堪比箭镝。 霍之谨什么也没看见,凭剑风来处精准抵挡。 “铮”一声两剑交锋,震得双方臂膀快碎。未冠之人长发随剑气飞散,露出清朗眉目,俊逸之姿。 霍之谨倏地瞪大双眼:是他?! 对方贸然攻击,只怕是敌不是友。 “傅少陵,你言而无信!”他不常用这么重的语气责备,不管是出于英雄相惜,还是念及故人情谊,他都不希望与傅少陵兵刃相见。 “对啊,我一直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傅少陵自觉对得起这番评价,为自己落井下石。 深陷泥潭里的人,不需要虚荣。 目光冰冷。 他当下只有一个念头:打败霍之谨。 傅少陵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跃身至上方,挥剑就刺,一如天外惊鸿,贯日白虹。 银尚古剑在他手中游刃如龙,收放无束,加上他身法驰掣,疾迅无影,霍之谨虽能抵御,但亦讨不到一点好。 一时剑花飞溅,罡风四起,摧折枯枝,扬起荒原上尘土无数,漫天弥散。 其他白阳堂弟子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傅少陵催力挥剑,剑气狂肆,仿佛要将荒原生生劈开两半,瞬间将白阳堂弟子掀翻在地。 剑伤灼辣,疼痛难忍。 弱如蝼蚁之人,不配成为他傅少陵的对手。 “你不是娶妻归隐了吗?为何又来相助鬼堂?”霍之谨见同门尽伤,心中愤然,挑剑相争,独臂奇力,直抵对方胸膛,不与他虚与委蛇。 “傅某私事,不劳霍大侠费心!”傅少陵不欲多言,冷毅沉着,旋剑再来,银芒挥洒天地,穿云破空。 “你这样做,对得起你爹吗?”霍之谨仰首一避,长剑一挥,“轰”一声两人剑气相抵,大有撕天裂地之势。 一时山摇地动,激越扬尘,撼动了无比坚固的九重塔。 “他又对得起我们母子吗?”傅少陵掷地有声地反驳,不知是言语坚定,还是剑气强劲,将霍之谨震得哑口无言。 霍之谨能感觉到,眼前的傅少陵,和过去大有不同。 之前他游戏人间,眸中尚有玩色,心中仍存恻隐。如今的他,更像是弃道之人,冷漠心狠,成为了无情的杀人剑。 两人列于飞檐,交手只见光影,不着影迹。银尚寒光刺目,如浴血淬炼,轻触皮开肉绽,深抹命入黄泉。 霍之谨被逼至绝境,无路可退。 他稳住身子,刚要抬手,发觉手臂已被震得失了知觉。他横剑一挥,不管不顾,要与傅少陵一决高下。 既然逃不掉,也都是傅望爱徒,那便认认真真战一场,竭力做到“平生无憾”。 九重塔内,关子建抱着刚出生的傅音音,闻声远眺窗外。 他惊喜地发现傅少陵与霍之谨对战塔外,欢天喜地地对孩子说:“音音,你真是个福宝,你爹爹回来了,他回来了!” 关映雪身子虚弱,没能起来目睹傅少陵的风采,但她可以想象得到,他的风流倜傥,他的潇洒不羁…… 光是知道他在附近,她已经欣喜若狂。 塔外的傅少陵,分明看见霍之谨的右臂在微颤。他眸色低沉,冷峻阴森,持剑甩手一划,震碎塔上琉璃角檐。 随后,他纵身飞驰,以落下的角檐遮掩,要置霍之谨于死地,倒剑冷刺! 一年,他只要一年,定能重振鬼堂。 娘会体谅他的。 苑华会宽恕他的。 一切都会变好的。 霍之谨咬牙,右臂已失知觉,生硬地提剑一挡!傅少陵欺他独臂,左手运力一掌,正中霍之谨胸口。 一口鲜血喷涌。 霍之谨从飞檐落下,砸进了伤重的白阳堂弟子堆里。 一阵惨叫哀嚎。 傅少陵往塔下一跃,轻盈着地,忽感一阵刺痛,才发现肩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不敢想象,拥有双臂的霍之谨到底有多强。 傅少陵没管这种皮外伤,揪起霍之谨就走,就像在拖拽一个物件,步入卷起的沙尘之中。 待孙东臾赶回时,荒原中哪还有什么霍之谨,除了一群重伤的白阳堂弟子,塔外就剩下霍之谨的佩剑了。 “卑鄙!”孙东臾气极,不觉啐了一口。 鬼堂行事,向来龌龊,这番又是干了什么? 没有霍之谨,孙东臾一人根本守不住九重塔——莫说塔中还有人质。 为了避免更多无谓的牺牲,他暂且带人退到未名地附近,容后再图。 * 傅少陵活捉霍之谨两回,在某种意义上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鬼堂首领敬他,鬼堂弟子服他,他毫无悬念登上那个高位,在九重塔中加冕成为副堂主。 荧磷幽火,昏昏烁烁。 除却牢笼和刑具,九重塔其实还是一个富丽之地。 带着异域色彩的琉璃砖瓦,半透半明。 绘着得道成仙的木刻壁画,惟妙惟肖。 为了庆贺傅少陵晋升为鬼堂副堂主,关狼渡还特地命人将第一层装饰一番—— 堂中设铜铸大椅,瑚琏之色,鼎鼐之巨,颇有威仪;大椅前有三道缚绳铁链,绳黑为天,棕为地,青为人,以示不可逾越的尊荣;铁链前还有酒台两排,酒碗过百,等待与诸君共宴。 活捉霍之谨三天后,傅少陵在鬼堂弟子的注目下,于九重塔内举行仪式。 他身穿玄色缎子,腰挂曜黑斑玉,脚踏神行云履,独自走上了尊贵的铜铸大椅。 长发,邪魅飞散。 长睫,落羽轻扬。 关狼渡授予他专属的堂主令时,他毫无悦色。 江湖非久留之地,他不图虚名,不求功绩,只想将鬼堂扶上正轨,然后回到苑华身边,过上平凡的日子。 为此,他可以牺牲荣誉、良知,乃至无辜的性命。 “参见副堂主!”铜铸大椅下,关子建领着一众鬼堂弟子半跪于地,齐声高呼。 他与傅少陵交情匪浅,目睹他真正成为鬼堂之人,心中难掩欢喜。 “承蒙各位厚爱,傅某担此大任,今后定当竭尽全力,重振鬼堂!”傅少陵为首端起酒碗,举天上敬,一饮而尽。 此人享誉江湖,如今成为鬼堂副堂主,鬼堂弟子哪能不激动? 大伙儿一同端起酒台上的酒碗,留下相同的豪言壮语,举杯痛饮——“竭尽全力,重振鬼堂!” 众人背后,一个婉丽的身影立在玉阶之上。她手中抱着一名女婴,孩子正吮着手指酣睡。 关映雪柳眉蹙紧,面有愁色:他是傅家子孙,满门忠义,怎会沦落至此? 她不能看他错下去,即便不争气,也要勉力一劝,只当为了孩子…… * 傅少陵当上鬼堂首领,做得了鬼堂的主,头一件事就是和白阳堂谈判。 鬼堂元气大伤,得用缓兵之计。 白阳堂里都是江湖义士,和傅望是一路人,不屑耍手段,因此傅少陵也没有顾忌,大摇大摆进入白阳堂。 就算对方耍手段又如何,世上还有人能伤他不成? 凭着这份自信,傅少陵来到白阳堂院中,又见青砖蠡壳,满墙“忠义”,又闻鸡鸣狗吠,针锋相对。 这些小畜生真没眼力见,连“爷爷”都敢惹。 上回听这犬吠声,还是解救他家“小贼”的时候。 傅少陵笑了笑,拿银尚当“打狗棒”,敲打过这些小畜生。许是万物有灵,它们感知到银尚是什么邪物,全都逃了。 白阳堂的小弟子将傅少陵领到偏厅,对他说孙堂主有要事暂离,一切凭新的副堂主做主。 “新的副堂主?”白阳堂做事不像鬼堂张扬,这事他没听说过,但心中是有人选的。 那位假冒的鬼堂二公子“卧薪尝胆”那么多年,以亲爹的命换来鬼堂死伤过半,如今回归白阳堂,理应继承成颐的副堂主之位。 再说,孙东臾平庸难堪大任,霍之谨独臂难有大成,这位“关子成”无论秉性才能,都是白阳堂中的上佳人选。 傅少陵正想着,偏厅的门一开,他便看见了那个显眼的“面具人”。 “关子成”将茶碗轻放在案上,与傅少陵点头致意,随后转身离开。 就像茶楼里的小厮。 “关子成”刚走开两步,傅少陵唐突问道:“阁下怎么称呼?” “成弘毅。”他冷漠应答,倒觉得这名字陌生。 说罢,他头也没回,径直离开了偏厅。 “他不是你们副堂主?”傅少陵扭头问身侧老实巴交的小弟子,恐欺负了他似的温和,“怎么端个茶就走?” “成公子还在孝期,不领职。”小弟子见过傅少陵与自家堂主“称叔道侄”,虽知他是鬼堂派来的人,但亦未对他刻意隐瞒,“他也是个可怜人,以死取信关狼渡是成副堂主的意思,却要他来承受一切。” “就不能不死?” “绑在九重塔还有什么活头?” 小弟子话糙理不糙,谁都知道九重塔不是人待的地方。 关子成,不,现在应当叫成弘毅,他若不顾大局救出成颐,孝道可守,但一切皆前功尽弃。 由此可见,他其实没有选择。 傅少陵同情他的遭遇,本来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已经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更别说…… 他叹了一口气,坐下呷一口清茶,左右不见交涉之人。“你们副堂主还没到吗?” “来了!”小弟子兴奋地指向偏厅外面。 傅少陵顺着手势看过去,震惊得人都傻了。 不是真的吧…… 这还谈什么谈,谈什么都理亏啊! 45. 三日囚徒 进门的白阳堂副堂主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一身红衣明艳,凤仪傲骨,一双明眸犹如潋滟秋水,熠熠生辉,妩媚动人。 她在傅少陵的注视下走进偏厅,无悲无喜,微微躬身向他,更显腰细如柳,如在勾引。“傅少侠,别来无恙?” 傅少陵万万没想到,进门的新副堂主竟是自己的枕边人! 他一见苑华,立马高兴得跟孩子似的,恨不得到地上滚两圈。 她离家后音讯全无,他还怕以后天南地北地找,没想到她竟然“送上门”来了! “娘子!”他乐出个傻样,伸手要抱她。 “娘子不能乱叫。”苑华以食指抵在他唇上,温柔一抹,抹出谁的一阵心痒,“傅少侠,说好了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这像是一刀两断的样子?! “我不会答应与你和离的,我做不到。”这事必须说清楚,免她一口一个“再无瓜葛”。 “所以,你又要食言了?”苑华在笑,眼底却恼,一肚子怨气。 她以为在这件事上,他会有些自觉。 事关她的安危。 “没有。”傅少陵指天起誓,满目诚挚,“一年为期,应允你之事,我若办不到,便千刀万剐,死无全尸,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苑华本想阻止他诅咒自己,可他的嘴太快了,而且油腔滑调的…… 罢了。 她伸手将他圈在大椅上,直视他的眼睛,与他开门见山:“说吧,关狼渡让你来做什么?” 傅少陵乐昏了头,几乎要忘记此行目的。 眼下,他主事鬼堂,她主事白阳堂,他们站在了两个不同的阵营。 “你怎么会是白阳堂的副堂主?”他收起了悦色,大为不解。 她要是为了阻止他而来,实属不智。 他速战速决为母亲报恩,才能与她双宿双栖。 “怎么,你当得,我当不得?”苑华这话分明在挑衅,可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可以当作调情。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觉得我碍了你的事!”她旋即回敬一句,两人目光坚定对峙,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他眼里的她,宛如一朵盛开的玫瑰,浑身带刺。 她眼里的他,犹如一头咬尾的困兽,愚不可及。 “孙白阳不傻,他知我身份,当然愿意给我副堂主之位。”苑华松开了按在椅侧的纤手,停止了勾搭他的游戏,仿佛厌倦了一般,目无表情地与他解释,“我是打不过你,但,这世上没人比我更能牵制你不是?两堂对阵,你忍心杀了我吗?” “杀你?”傅少陵觉得这个玩笑过于滑稽,笑出了声音,“我这是在要自己的命。” 他不是傅望,既选择和她厮守一生,便会一生一世护她周全。 他就是杀了自己,也不可能伤她分毫。 “倘若我有求于你,你会答应么?”她以退为进,出言试探。 “求我放了霍之谨?用什么来换?”他当然知道这妮子所求,反客为主凑近她唇边。 怪他靠得太近,令她心跳不止。 “你这么说就伤感情了。”苑华刚要别过一张绯红的脸,被傅少陵一手扳住。 羽睫一扬。 心头一紧。 她有些慌乱失措,并未明显至被发现。 他的大掌滑到她的雪颈之下,仰头似要吻下,又没落到实处,气息在她唇边缭绕,若即若离。“你们释放所有鬼堂弟子,我便放了霍之谨。” “你做梦。”她断然拒绝。 “既然谈不拢,那就按老规矩。”他一手将她的细腰揽过来,两人暧昧得肉眼可见。 白阳堂的小弟子还在偏厅内,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两堂之间还有这种“缠绵悱恻”的谈判方式,一下子羞红了脸。 “好啊!”苑华心神领会,回头吩咐小弟子,“白师弟,麻烦给我折一枝花来。” 小弟子不明所以,听话到院中折来一枝白梨,交到苑华手里。 苑华干脆坐到傅少陵腿上,随手摘了一朵衔在嘴里,似要诱他来数。 这绛唇蜜色,又带点梨花香气,很能撩拨他的心弦。 傅少陵见妻子半是诱惑,半是邀请,相当乐意用这样的方式与她商议。 他俯首张唇,小心翼翼地从她嘴上撕下花瓣。 一瓣,两瓣,三瓣……一双媚眼迎上,秋波盈盈,万千风情,已经让他情难自抑。 当他数到最后一瓣时,双唇不可避免触及,他还怀有最后一点耐心与她游戏,反被她浅浅吻住。 一记香吻奉上,瞬时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谁还记得瓣数多少? 他掐紧了她的腰,肆意从她唇上偷香,吻到忘情处,才发现一切是局。 怎么有点儿……晕? 傅少陵突然推开苑华,扶额问道:“你在唇上涂了药?” “是啊,谁让你软硬不吃,我让你无条件放了霍之谨,你会答应吗?”苑华这才撕了“小娇妻”的面具,露出那种得意的小骄傲。 傅少陵还想说什么,奈何已经支撑不住,在椅上晕了过去。 “还愣着干什么?”苑华把那个看得目瞪口呆的小弟子招过来,“把他绑起来呀!” * 傅少陵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捆在一个小居室的床上,手脚被绑得结结实实。 他倒没有害怕。 孙白阳是傅望的朋友,最重情义,不会对他这个世侄怎么样。 苑华就更不必说了,她要是想加害他,不会对他用蒙汗药。 用毒药省事多了。 他像一条虫子蠕动几下,蜿蜒屈曲,好不容易下了床,就被进门的苑华发现了。 “好好躺着不行?”她大步流星走过来,开口怪责,鲜红的裙裾扬起,有种飒爽的英姿。 “不是,这也太难受了,你先给我解开。” 递给他一个“我看起来很蠢吗”的表情。“你可知我为何要绑你?” “换霍之谨嘛 。”他随口一答。 在苑华面前,他永远可以做自己。 “当然不是。”苑华见他被捆老实了,连语气都变得温柔,“拿你换他,多不划算。你可以抓他无数次,我可不想亲你无数遍。” 傅少陵忆起晕倒前的热吻,露出了意犹未尽的表情,挑眉道:“你换个方式……也不是不行。” 苑华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龌龊事,脸色稍稍有些薄红。 “别白日做梦。”她转身要走,被他聒噪地叫住了。 “哎,别走啊,夫妻一场,给口水喝,给口饭吃行不行?”傅少陵大概是晕久了,又渴又饿,动弹不得,实在无奈。 苑华思索片刻,好心给他喂了一杯水,残忍告知:“饭没有,傅少侠有力气了,不晓得会干什么,得防。” “我还能干什么?”他“展示”被捆绑的双手,委屈大叫。 苑华轻笑,觉得他比在鬼堂鲜活,深思一层,忧虑更深。 他为了归还母亲恩情不肯回头,关狼渡又是那样的寡情薄义。他们为了重振鬼堂,势必用尽手段,掀起腥风血雨。 她虽无侠义之心,亦不欲生灵涂炭。 此后三天,傅少陵一直被关在白阳堂的小居室里,在妻子的关怀下过上了“缺衣少食”的生活。 苑华的目的很明确:关狼渡自以为是,从不信人,傅少陵久留于此,足以让关狼渡怀疑他的忠诚。 等她的夫君脱离鬼堂,他们便又可以过上从前渔村中的平静生活了。 这是苑华的奢望。 傅少陵来到白阳堂的第四天,苑华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还请他吃了一顿大餐。 她全程没有参与,只是冷眼旁观。 “你走吧,霍之谨你爱放不放。”居室里头,苑华抱肩靠在墙角,语气冷冷淡淡,似乎不想把太多情绪放到言语之中。 这种咎由自取的离别不该太过伤情,否则会显得这份爱意特别卑贱。 傅少陵临行前,将她环在怀里,在她额前深情一吻。“等我一年,我来白阳堂接你。” “你有没有想过,下一场对决,就在你我之间?”她抬眸问。 “放心,对你,我永远会手下留情。” “你这么做,对得起你娘的生身之恩?”见他有一丝犹豫,她也觉得讽刺,“算了,你这个人,冥顽不灵。” “反正我不会让你有事。” “老娘是白阳堂副堂主,不需要你操心。” “你存心气我的是不是?”他质问意味更浓,只因拿她毫无办法。 苑华不置可否,平静地将他推开,做了一个“请离开”的手势。 傅少陵知道自己多说无用:他一天不离开鬼堂,她一天不肯原谅。 “我走了。”说完,他转身离开,决绝的身影很清晰,也很遥远。 他始终不肯与她一书相绝,她亦想象不出他们之间会有怎样的美好将来,这粗略一面,就当是最后一次相见了。 明日福来祸来,尚未可知。 46. 忘忧酒局 傅少陵刚从白阳堂回来,还没来得及面见关堂主,就被七公子邀请到九重塔顶一叙。 前些日子,关子建因为毁坏九妹的住所被父亲责罚,一直心有余悸。这回放下鬼堂庶务之后,他立即招募工匠重修第九层,务求让九妹和孩子住得舒适。 傅少陵知道塔顶被毁有妻子的“功劳”,亦对关映雪心存愧疚。 他这番来到塔顶,发现此处的景色确与过往不同:关映雪卧室外的小园种了不少花草,红的,黄的,紫的……不像过往单调,四周景色宜人,香气扑鼻。 小园的尽头,有一座藤织秋千,像个小椅,又像个摇篮。 傅少陵好奇,往秋千的方向走过去,只见关映雪俯身轻摇着秋千,眼角带笑,饱含温柔,如三月清风,爽朗怡人。 他极少看见这般鲜活的她,过去她素些淡些,都是一种带罪过的隐瞒。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她。 他不经意一瞥,方看见秋千中的襁褓,心中一惊:她这是在……哄孩子?! 一个从未踏足塔外的“囚徒”,怎么会有孩子? 他有无数想象,就是没想过与自己有关。 他向巡逻的鬼堂弟子打听了来龙去脉。 “回禀副堂主,九小姐前阵子诞下一女,据说是八公子的。”鬼堂弟子不知内情,把谣传当成了真相。 傅少陵微微吃惊。 关子宁和关映雪……那可是亲兄妹啊! 关家人都那么不知廉耻的吗? 此时,远处的关映雪骤见傅少陵,蓦然心头一紧。 心有所系,一眼万年。 朱唇轻启,欲言又止。 那一刻,她有太多喜悦,想与他诉说。 然而都无法开口。 他有他深爱的妻子,对他而言,她连好友都算不上。 泪水就这样夺眶而出,藏着无法言说的深情,带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她脸上肆意徜徉。 在他看来,她一身素裳若菊,眼中带泪,只是一种无差别的乞怜,并非因他一人而起。 她过得太苦,他知道,也许生下这个孩子,不是她自愿为之。 傅少陵缓缓地走近她,带着愧疚和怜悯,与她寒暄:“九小姐,别来无恙。” “傅少侠,不,副堂主,别来无恙。”关映雪迅速抹掉眼泪,浅浅一笑,客套的笑容令人心酸,“我这个样子,让您见笑了。” “没有。”他小心翼翼,始终待她温柔。 关映雪抱起孩子,迫切要往傅少陵怀里塞,跟疯魔了似的。“您不介意的话,抱抱她好吗?就一回,好不好?” 这样的机会不多了,她太害怕,害怕抓不住。 她不希望将来面对孩子,连一句“爹抱过你”也说不出口。 然而,这么卑微的愿望,竟也落空了。 也许是她表现得太迫切,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也许是他认定这是八公子的骨肉,对孩子心怀愧疚…… 他亲手诱杀关子宁,又有何面目抱他的孩子? “不了,我不太会抱孩子。”他随口拒绝了关映雪的好意,令她倍感失落。 她仿佛听到了……梦碎的声音。 她强忍眼泪,将孩子搂回到自己怀里,只轻应一声:“好。” 音音,娘亲对不住你,连这么小的事都没能办到。 见她如此失落,垂眸自怜,傅少陵感觉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想要多作解释:“不是,九小姐,我是个粗人,这么小的孩子,我真怕弄伤了她……” “傅少侠,你不必——”关映雪刚要说什么宽慰他,话音就被前来的关子建打断了。 “什么‘傅少侠’,该叫‘副堂主’,蠢货!”关子建摇着玉骨折扇走近,面相温和,言语却凶狠,吓得关映雪连连后退,娇弱生怜。 傅少陵迈过几步,出于好心将她护在身后。“虚衔而已,七公子何必较真。” 她抬头仰望,看他侧颜坚毅,风骨凛然,更认定他是黑暗中的光芒,绝境中的辰星。 肯为她遮风挡雨的人,从来只有他! 可在他心里,她又算什么呢? 什么都不算。 要不是使了肮脏的手段,她根本无法从他身上偷来孩子。 关子建了解关映雪的全部心思,意味深长地瞅了她一眼,嘴角咧出一阵坏笑。“少陵啊,你我很久没有大醉一场了,我已备下酒菜,赏脸一叙吗?” “乐意之至。”傅少陵欠关子建一个“不辞而别”的道歉,正好今日与他说清,以免影响堂中团结,误他与苑华一年之约。 关映雪大概从七哥的狡黠表情中猜到,他要动用“忘忧酒”,令傅少陵想起那荒唐一夜! 一念及此,她便慌乱得如同被指认的贼,内心充斥着等待被审判的不安。 眼见傅少陵要跟七哥走,关映雪下意识拉住了他的衣袖。 一张苍白的容颜,写满了不安。 乌灵的水眸中,淌过一种对原谅的渴望。 她既盼他想起那一夜,又怕他想起那一夜。 关子建想用孩子拿捏他,她也想用“孩儿娘”的身份规劝他。他们各有各的私心,都想用这件事“捆住”他。 正因如此,知道真相的他,定会觉得她恶心至极,卑劣至极。 明明这一片痴心,纯净无瑕。 傅少陵俯身低语,眸色温柔如水。“九小姐别怕,今夜我看住你七哥,不会让他来伤害你的。” 她无法反驳,只好让他继续误会下去,默然点头。 她怯生生地松开了手。 关子建在新园边摆了酒桌,桌上酒菜飘香,桌旁花草流芳,实在沁人心脾,令人痛快。 两人坐下,菜还没齐,关子建率先端起酒杯致敬:“祝贺傅少侠成为鬼堂首领,共建鬼堂伟业,立不世之功。” 傅少陵笑了笑,没透露报恩的“愚蠢”理由。“哪里哪里,七公子太看得起傅某了。” 他举起酒杯,将要一饮而尽。 透明的忘忧酒清旋于杯中,倾在他唇边。 七公子脸上扬起了得逞的笑容。 远处的关映雪,更是紧张得攥紧了手中的襁褓。 只要他喝下这杯酒,他就会知道,关家人曾经对他有着多深的算计。 傅少陵刚要昂首饮下,突然有鬼堂弟子来报:“副堂主,堂主有请。” “很急?”傅少陵搁下酒杯,扭头问来者。 “是,冯先生让您马上过去。” 冯迂之言,从来都是关狼渡的意思。 “可 惜呀,要辜负七公子的美意了。”傅少陵为美酒佳肴感到惋惜,起身要走。 关子建急了,忙说:“难得一聚,喝杯酒再走!” 傅少陵有些迟疑,考虑到关家酒烈,怕误了大事,没敢应下。 “来日方长,下次一定不醉不归。”说罢,他跟随鬼堂弟子离开,没走几步,想起对关映雪的允诺,故意留了一言,“对了,九小姐那孩子长得可爱,晚些我送个见面礼过来。” 七公子忌惮他随时前来,应当……不会伤害关映雪吧。 傅少陵走后,关子建发了好大的火,将桌上的酒食全部扫落在地。“蠢货!都是蠢货!就差一点儿!” 酒都到嘴边了,还能功亏一篑! 太气人了! 他多想把这种恼恨“发泄”在关映雪身上! 奈何他们是兄妹,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去,给老子找几个女人来,越骚浪越好!”关子建不敢动关映雪,可他心里躁,仿佛有火在焚烧,有蚁在噬咬。 这个贱人仗着自己有傅少陵撑腰罢了。 没关系,那杯酒,他早晚会吞下去的,她那些龌龊的心思也早晚会暴露。 “把余下那几壶忘忧酒存于塔下地窖,好生看管!”关子建暴躁地吩咐道。 “是!”弟子领命。 关映雪躲在一旁,目睹一切,连手心都是凉的。 他没喝…… 所以,七哥生气了。 音音,你会怪爹爹吗? 这一地鲜花,不知做错何事,遭了无妄之灾,根茎被碎瓷割破,枝干被酒水打湿,再无生气。 关映雪以花自怜,莫名感到心酸。 远处的梁北,从一开始就默默地注视着她。 有关子成的“前车之鉴”,关狼渡并不信任关子建,将梁北安插在儿子身边。 见七公子甩手而去,梁北才敢悄悄走到关映雪身边。 梁北年少,不太懂安慰人,略显笨拙。“九小姐,别伤心,您要是喜欢花,属下给您多采一些回来……” “不必刻意待我们母女好。”关映雪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冷淡——除了傅少陵,谁又惦记过她的死活?“孩子不是八哥的。” “什么?”梁北大吃一惊。 他是关子宁的心腹,一直以为八公子有后,待这对母女十分不同,“不都说……” “那是我骗父亲的。”关映雪幽幽地回头,一双水眸凝珠,带着彻骨寒意,惹人怜惜,又极难靠近,“所以,你还要替我采花吗?” 梁北有些震撼,她的美不能言喻,也无须修饰,像那幽兰若谷,自有高洁品行。 “采……”一时心有悸动,无法自控,他也不懂自己怎么了,竟觉得这“残花败柳”楚楚动人,惹人垂怜,“九小姐想要什么花,属下都给你采回来。” “你要是愿意,帮我采些好看的花,装饰装饰九重塔吧。”她微微上仰,只见塔顶琉璃,薄透着黄昏的微光,不觉眼角含泪。 指不定哪一天,她也成为这塔中孤魂,无人想念。 趁还活着,愿以鲜花为祭,超度塔中亡魂,让他们早登极乐。 四哥关子毅,八哥关子宁,白阳堂副堂主成颐……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都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47. 堂主之居 荒原上骄阳似火,赤橙如炼。 从九重塔离开后,傅少陵跟随鬼堂弟子来到前次与关狼渡会面的竹林。 这竹林大体比初见时更有柔色,鲜嫩的竹叶绿油油的,半身高的长草软趴趴的,茁壮又茂盛。 引路的弟子到竹林外便停住脚步,拱手道:“请副堂主自行进入竹林面见堂主。” 傅少陵左右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样。“你……不能进?” “是的。” “哦……”鬼堂的规矩还真多。 傅少陵曾经怀疑关狼渡长居此地,这会儿两人又约在这里见面,情况应当八九不离十。 他独自扒开草莽前行,从竹隙穿过,远远看见一片青草地,被木栅栏围起。 远处,似乎有一间木屋。 屋前软绵绵的草地上,似乎有人躺在那里。 傅少陵好奇地往前探,只见栅栏中央,有一面容坑洼的丑陋老汉平躺在草地上,怀里好像还趴着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据七公子所言,冯迂面容丑陋,不常示人。傅少陵看这名老者如此“英俊”,过目不忘,又在鬼堂“禁地”,大概猜到他的身份。 他继续行进,人还没到栅栏前,气息已被发现。冯迂怀里的“东西”机敏得过分,朝着微弱的声响迅速抬头。 傅少陵与其对视,着实吓了一跳! 趴在冯迂身上的不是什么鬼东西,而是鬼堂堂主关狼渡! 素禅轻纱下,关狼渡修长的身段一览无遗,所谓“绒毛”,不过狐灰绣线,织了翎毛图案,远看好似纤细之羽。 傅少陵傻站在栅栏外,许是太过震惊,脚步不由自主就停了。 一个男人趴在另一个男人胸前,他们能是什么关系? 可,可关堂主要是好“这口”,也该选个貌美的吧……等等,这么说来,他那堆儿女是怎么来的? 啊,不能细想下去…… 傅少陵总觉得这里头有误会,一时想了许多,连“练功”这样的可能性都考虑在内了。 然而,他实在想不出说服自己的理由。 关狼渡神色坦然,收了纱袖坐起身来,浅问冯迂:“是你让他来的?” “不错。”别人畏他惧他,偏偏冯迂不把关狼渡放在眼里。 “为什么?” “他是傅望之子,是孙白阳看着长大的,到白阳堂三日未归,你还信他会真心为鬼堂?” “无需相信,若有异心,杀了便是。”关狼渡冷冷一言。 “你就这么自信能打败他?”冯迂露出教子般的烦躁,恨不得戳他脑瓜喊一句“竖子”。 关狼渡深思一层,没有应答。 冯迂顾自站起,虽腰身未躬,但行动远不如年轻人利索,缓缓行至傅少陵面前。“副堂主,咱们谈谈吧。” “哦……” 这语气……他怎么就品出一股“内情”的味道? 两人闲适地走在青草地上,脚步一深一浅,各自的状态显而易见:傅少陵是个习武之人,根基深厚,内息畅达,走路自然稳当;而冯迂不过一个半身入土的老头,脚步虚浮,气力难支,完全无法对傅少陵构成威胁。 也许是因为这样,傅少陵才走得格外放松,也听得格外认真。 “我和关堂主,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冯迂开门见山就说,让傅少陵脸都羞红了。 “啊,我没多想……”他讪讪一笑,此地无银,确有几分尴尬。 “副堂主不妨听老夫讲一个故事,听完以后,你会明白关堂主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冯迂的思绪越飘越远,似乎又回到了与关狼渡初识之时,“大旱那几年,许多人食不果腹,生下的孩子,大多丢弃。你们关堂主,就是其中之一。他被父母遗弃之后,被一头母狼叼回狼窝里头,与狼共度,过了一个不堪的童年。” 傅少陵微微讶异,步步跟随。 “年轻时的我,性子张狂,挽弓打猎,下海抓鱼,什么都干,是我意外射杀母狼,救下了他。那时他不通言语,不懂世情,茹毛饮血,生吞活剥。老夫给了他名字,教他读书识字,带他融入江湖,即便如此,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带着一点狼崽子的性情,把我看成主人。” 傅少陵终于明白,一个男人伏在另一个男人的胸口上,原来还有这么温情的理解。 是他狭隘了。 “狼一族,虽冷血,虽心狠,但至真至诚,至情至性。老夫听说过关于你母亲的事,他说他当时很想救下傅夫人,我相信那不是假话。他这个人,算不得心善,但他对一个人好,不会计较得失。汞丸是鬼堂至宝,而你母亲于他而言,不过一具陌生的尸身,他愿意把汞丸赠予傅夫人,证明他向你们傅家交付过真心。不要辜负他对你的信任,相信傅夫人在天之灵,也能看到你的孝心。” 冯迂这番话,说到傅少陵心坎上了。 无论关狼渡是怎样的人,鬼堂是怎样的存在,他作为何颜之子,都该感念堂主恩德,为鬼堂略尽绵力。 “多谢冯先生指点,让少陵茅塞顿开。”傅少陵真诚地向他作揖,恐有怠慢之意。 他先前还瞧不起这个丑陋的老者,三言两语下来,他觉得冯迂是有大智慧的,至少在读懂人心方面,胜过关狼渡。 “邀请副堂主前来,是冯某的意思,只想聊聊天,无旁的事。” “冯先生的意思,少陵明白了,天色不早,少陵就不叨扰了。” 追随关狼渡,他觉得自己是清醒的,理智的。 即便当下的处境和他想要的生活背道而驰,他依然不希望对母亲之事抱憾。 然而真相总是残酷的。 待傅少陵走远,关狼渡当即现身在冯迂身边。 冯迂主动透露实情:“傅少陵这个人,耳根子太软,我把你的身世告诉他,他定会相信你伤愈前所说的话。” “反复提及汞丸之事,不怕他多想一层?” 关狼渡的经历是真,尽管他保留了一些狼的习性,但他始终是人。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爱恨贪嗔。 “有道是‘不识庐山 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他就算想明白了,估计也不愿意相信。归还何颜尸身在前,杀钟凌霄夺权在后,你这个鬼堂之主啊,做不了汞丸的主。” 两人相视一笑,意味深长。 * 离开竹林的傅少陵痛定思痛,不再摇摆,决意助鬼堂壮大。 眼下鬼堂缺卒,白阳堂缺将,刚好相互制衡。 傅少陵多次派人传话白阳堂,要以霍之谨交换鬼堂“俘虏”,苑华故意拖了三天,方应下此事:“好啊,换就换!” 各怀鬼胎。 隔日,傅家夫妻带着各自的人马齐聚未名地唯一的客栈。 他们本以为这家客栈不能更破,没想到只是缺乏想象而已。 上回霍之谨“拆”了客栈,东家大概觉得添砖加瓦都奢侈了,插上木桩就建。如今,楼上有飘摇的“雅居”不假,楼下是真正的“没皮没骨,风雨穿行”,还不如一个亭子。 时已至夏,四处有些闷热。苑华坐在客栈里,等得有些不耐烦,用手扇了扇风。“到底还有多久?” “快了。”傅少陵斜倚在长凳上,看她的青丝黏在香汗密布的雪颈上,看她的夏衣带子勒出娇软的腰身,不觉嘴角上扬。 实在赏心悦目。 他并不否认自己在拖延时间,只为了多看她一眼。 沉迷妻子美色,不算可耻。 片刻,霍之谨被五花大绑送到客栈,傅少陵立即把他推了出去。 苑华挡下人,扬手命人把客栈外上百人释放了。 清点后,有鬼堂弟子到傅少陵身侧耳语:“副堂主,人都回来了。” “好。”傅少陵突然站起,向苑华走近,白阳堂弟子以为他出尔反尔,警惕得拔了剑。 哎呀呀,这不得了,往后要怎么与妻子亲近? 这回他不敢亲她,怕失了白阳堂的“体统”,凑到她耳边絮语:“下回再收拾你。” “老娘等着。”说她不害臊,也不尽然,且看他说的是哪一种“收拾”了。 两堂对战,她绝不认输。 纵然孙白阳身上有很多缺点,但看在他一心为百姓谋福祉的份上,她不能袖手旁观。 鬼堂的胜利,对百姓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两堂如愿以偿交换了“人质”,本该高兴,可很快傅家夫妇就笑不出来了。 他们太了解彼此,以至于手段都是相似的。 霍之谨被残忍地废去了武功,成为了无能的庸人。 而被释放的鬼堂弟子,不知被喂下何种软筋骨的药物,个个三步一喘,五步一歇,成了闺阁里的“娇小姐”。 无人能用。 两人一通算计,竟回到原点。 傅少陵并不意外。 他从前就知道他的妻子不是善茬,这番交手,不过印证了这一点罢了。 他不想等待,人生苦短,他没那么多日子可耗,于是立即召集人马,要倾鬼堂之力夺回地盘。 江湖的腥风血雨,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到来。 48. 夫妻交战 未名地从前是白阳堂和鬼堂的交界,鬼堂大败后,这片区域划归白阳堂所有。 未名地沿线北上是明峰坡,那里一直是白阳堂在把守,由于易守难攻,鬼堂极少打它的主意;从未名地南下有“三丰”——福丰镇、禄丰镇、寿丰镇,都是百姓聚居的地方,鲜有人选择在此地动手。 傅少陵高调地遣了一拨鬼堂弟子到禄丰镇,佯装要绕道到未名地,自己则带人到了明峰坡。 明峰坡地势险要,形如弧台,弧台一侧是比悬崖矮些的石山壁,若不慎跌落的话,小命还是悬。 傅少陵带人来到高处,远远看见一群人手执长剑,严阵以待。 为首之人身穿白阳堂弟子的灰色常服,束青丝长尾,简约秀丽,别有风韵。 傅少陵认出那是妻子苑华。 他明明已经佯装攻打未名地,缘何她会守在明峰坡上? 她还真是了解他。 两拨人在高地上拔剑对峙,谁也不愿退让。 傅少陵眸色低沉,面容冷峻,铁了心要替鬼堂收复失地。“你认为自己可以阻止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苑华说罢,拔了凤凰剑就刺,动作干净利落,容不得他有一丝分神。 傅少陵自负,闪身已无踪影。苑华反应过来时,他已在她身后,似在捉弄她一般。 她登时向左右使了眼色。 她过去不过是个毛贼,哪有本事对付“天下第一剑”,她冲上前不过仗着他爱她罢了。 白阳堂的精锐都是霍之谨亲自训练出来的,说起来也算师承傅望,不可小觑。 众弟子齐剑结了杀阵,犹如锋利的蛛网,丝丝削肉剔骨。 傅少陵自认为对付这些“杂碎”无需拔剑,反身如弓,以剑鞘一挡,震落脚下峭壁山石。 剑气不浓,内力却浑厚精纯,扬起尘沙如幕。 苑华当然知道自己无法伤他分毫,“苦肉计”都想好了。 她掺进了白阳堂的攻击之中,剑花连星,凌光熠熠,是傅少陵没见过的路数。 娇妻搅局可不好办。 他受不了这种消磨,拔出银尚如寒月沥水,如流银泻地,一挥便主宰这片天地。 何等耀眼的剑光! 何等凌厉的剑气! 狂剑引风而起,飞沙扬砾,尘土肆虐,当即迷了人眼。 毫无预兆,苑华被剑风“误扫”,吹落高地。 沿着这山壁掉下去,恐怕不死也重伤…… 傅少陵眼疾手快,飞身俯冲下去,众人还以为他要殉情。 “副堂主!” “副堂主!” 两堂弟子齐声高呼。 众人把目光往下一投:傅少陵叼着银尚剑柄,抱着苑华挂在壁沿,右手正用力挽紧垂下的藤蔓。 他使劲一扯,踏着嶙峋的石块一跃,抱着妻子轻身回到高地上。 他从没想过,苑华会在此时对他出手。 他是真没有防备。 她狠下心肠,横剑一划,在他腹侧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 鲜血涌出。 傅少陵放下她,皱眉低凝:娘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偷袭,是不是不太厚道? “想守寡?”他弯下腰身,捂着伤口,表情复杂。 要知道,霍之谨也只是伤他皮毛而已。 苑华怕下手重了,紧张不已,但由于双方阵营不同,她还是忍住没去扶他。“现在回去止血,死不了。” “我要是不呢?”他故意逗她,害她以为他宁死也要替鬼堂争得明峰坡—— “疯了?你会死的!”她心疼大喊。 “就那么怕我死了?”傅少陵见她着急,倒是有些开心,“放心吧,我会留着性命,与你纠缠百年。”他无奈扬手,做出撤退手势。 这回败在苑华手里,纯属心软,他可不是对谁都这般仁慈。 白阳堂有本事,变出十个苑华来,守在要道上,让他无计可施。 鬼堂弟子听令撤退,并未恋战,白阳堂弟子想要追上去,被苑华喝止了:“别追,傅少陵诡计多端,小心埋伏。” 这话骗骗别人可以。 她要是真心希望傅少陵流血而亡,应该命人追他到底才是。 * 白阳堂客房中,有什么砰然落地,传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 明窗共振。 霍之谨一身素衣坐于帐中,狠狠地扫落了弟子端来的药碗,汤药四溅。 他喘着大气,身子抖得厉害,不是因为身体抱恙,而是因为一种被侮辱和践踏的愤怒。 “杀了他!必须杀了他!”他反复地吼着这一句,目露凶光。 白阳堂弟子从未见他这般失态。 他是霍之谨,师从傅望,无论武功还是品行,在江湖上都首屈一指。 偏偏他遇到了傅少陵。 那是傅望之子,本应念及同门情谊,与他守望相助。岂知对方非但不念旧情,还一次又一次耍诈将他擒拿,先是断去一臂,后是废去武功。 这对于任何一个江湖人而言,都是奇耻大辱! 倘若傅少陵心系江湖,忍辱负重,他还可以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可事实恰恰相反! 傅少陵就是个祸害! 不可不除。 “堂主,此子断不可留!他虽是傅望大侠的血脉,但毫无忠义之心!他言而无信,手段卑劣,泯灭人性,简直辱没了傅望大侠的名声!” 孙白阳负手立在窗前,极目远眺,一直缄默不语。 他一直不出面处理傅少陵之事,有他的考虑:与傅望之子交恶,便是毁了他与傅望的一世情谊,他自问对不起九泉之下的傅望老弟;而苑华毛遂自荐时,已经把夫君“装病”和“报恩”等事情据实相告,傅少陵虽为人偏执,但罪不至死。 只是,霍之谨之言也不无道理…… “堂主!求您下定决心,为民除害!一旦傅少陵帮助关狼渡重振鬼堂,咱们守护的百姓将永无宁日!恳请堂主早做决断,以绝后患!您当初为何要建立白阳堂,难道您都忘了吗?那个苑华是傅少陵的妻,她不会忍心取他性命,等鬼堂有了立足之地,则白阳堂危矣!”霍之谨含泪泣诉,不管私仇公怨,都铁了心要除掉傅少陵。 少年意志,为民初心,孙白阳没有忘记,断不会拿百姓开玩笑。 “之谨,你说的,我都明白,可傅少陵武功高强,而如今你又……”最棘手的问题是,放眼天下,已经没有多少人是傅少陵的对手了。 “交给我!堂主,之谨虽然武功尽失,但绝不是废人一个,只要您答应,三月之内,不,一月之内,我定取傅少陵性命。” 霍之谨不是一个言过其实的莽夫,他既放出此言,心中定有谋略。 孙白阳捋了捋发白的须尖,犹犹豫豫,一方面觉得绝傅家之后,十分不义;另一方面觉得傅望有子如此,更当替他清理门户。 有些事,注定无法两全。 只能交给天意。 “你来安排吧,不用勉强。”孙白阳拍了拍他的肩膀,留有余地。 霍之谨抚着床前无用的止水剑,痛哭流涕,跪在床前叩谢。 自傅少陵背信弃义回到鬼堂开始,他们就注定是仇敌。 两人幼时情谊,如今回想起来,实在可笑至极。 * 傅少陵被爱妻所伤之事,在鬼堂中不胫而走。 关映雪关心则乱,托梁北送去上好的金疮药,殊不知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当夜乌云绕月,徘徊不散,梁北现身傅少陵的暂住处,以送金疮药为由进出。 房间内,几名鬼堂要员正在商议下次行动,梁北伸手敲门时,只听见七公子的轻蔑之声:“既然定下禄丰镇,就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何必兴师动众制造混乱赶走百姓?你和你爹一样菩萨心肠,他孙白阳可不是!” 在关子建看来,那些蚁民死不足惜,不值得他们尊敬的副堂主花上一点心思。 梁北知道傅少陵是高手,能辨呼吸,不敢在门外逗留,敲门就进。 屋内的傅少陵斜倚在榻上,捂着伤口,脸色铁青,有些生气,也有些病气。 傅望是 他的禁忌,七公子倒不怕死,还敢随便提。 “弟子梁北奉九小姐之命来送金疮药。”梁北伸手递过药瓶,傅少陵还没接,关子建先拿过了。 “当真是九妹让你来的?”关子建摇了摇白瓷药瓶,没有声音,随手将其搁置在案上。 这番戏谑有警醒之意,傅少陵自能体会。 “是,七公子若不信,可以问九小姐。” 他憨厚老实的模样,不像说谎。 “我又没说不信,你紧张什么。”关子建无所谓地笑了笑,拍过他的肩膀,给人极强的压迫感,“诸位,夜深了,咱们就别打扰副堂主休息了。” 关子建领着几位鬼堂要员离开,显然不希望在梁北面前探讨行动细节。 傅少陵始终沉默。 他细腻地打量过梁北,这清俊少年,面容倔强,行事谨慎,和关子建不是一路人。 瞥见他袖口内的莲色缥青,他才确切找到不安的出处。 对方是八公子旧人。 八公子为傅少陵所害,梁北又怎么可能心无芥蒂?即便药是关映雪送的,只要经了梁北的手,他就不敢往身上抹。 “辛苦你跑一趟,替我谢过九小姐。”傅少陵客套道,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银铃项圈。 这是他去明峰坡前,为关映雪的孩子准备的。 说来也巧,那日他走在街上,遇见一名算命老道,此人皮如枯树,白胡雪腮,颇有仙人姿态。 老道端着问卦的幡旗前来,观他面相品评:“公子命犯桃花煞,有夙世姻缘,子嗣难得。这银铃项圈与尔等有缘,可助有缘人渡劫,心诚则灵,只需二两银钱。” 老道说着,从袂间掏出一个银铃项圈,锃亮银环,缀着碎花璎珞银铃,系结处一束流苏,别着雏菊一朵,十分精巧别致。 傅少陵见这银圈讨喜,没管他胡说八道,以二两银子买下,作为“小小小姐”的见面礼。 要是这份见面礼迟迟未达,只怕关映雪逃不过关子建的一顿毒打。 “少陵有伤在身,不便前往九重塔。兄弟若在塔中办差,麻烦帮我转交九小姐,就说是少陵的一点心意,希望小小姐平安顺遂,一生如意。” 他递过银铃项圈,铃儿澈响,盛开的小雏菊别在流苏上,转呀转,甚为可爱。 “是,副堂主。”梁北恭敬地接过银圈,本无意他想,抬眸见傅少陵剑眉星目,风姿卓绝,恰好生了一念,令他心头一紧。 能够自由出入九重塔的,除了关家人,便只有傅少陵。 九小姐的孩子不是八公子的,莫不是—— 梁北握紧了银圈,脸色冷沉,默然退下。 想向孩子示好,讨九小姐欢心? 做梦。 屋外云雾渐浓,月色不明,有蛇虫爬上杨柳枝头,成了蠕动的暗影。 梁北从傅少陵暂住的农庄出来,独自一人来到未名地的小巷中。 这里没有半点烛火,天幕下也无清辉,只有流萤澹澹,如星辰碎落。 他等候了片刻,隐约看见一个不高的影子靠近,模糊得快要散去。 “之前死活不答应助我救下雪儿,为何现在改变主意?”来者是个老熟人,听声便知。 “我不帮白阳堂,只帮九小姐。”梁北回答。 “如此便够了。”对方感慨一句,“一切照旧即可。” “这里只剩我一个,其他人都被关堂主杀了。” “什么?”这一声惊叹,讶异于关狼渡的残忍。 梁北痛恨过,害怕过,犹豫过,但还是不敢明目张胆背叛关狼渡。 他所能做的一切,就是帮助关映雪回到白阳堂,免她受皮肉之苦。“等时机成熟,我会联系你的。” “好。” 梁北要走,迟疑了一阵。“少堂主,傅少陵下一个目标是禄丰镇,替我们八公子杀了他,我会感激你的。” 乌云弥散,现了半截新月,洒下一缕银泽。 孙东臾抬眸,眸圆如盘,质朴无瑕,一身凛然正气。“此事不能保证,但,我们会尽力。” 49. 置诸死地 傅少陵本来伤得不重,但时又暑热,雨水偏多,湿热交织,热毒侵入虚体,不慎诱发疖肿。 幸亏城中大夫医术高超,接连数天艾炷施灸,将近一月才把傅少陵的身子调养好。 可他看起来还是比以往要虚弱一些。 不知何故。 傅少陵养伤期间,白阳堂可没闲着。 霍之谨假意献出白阳堂,答应归顺属地凉王,巧言令色借了“杀器”。 孙东臾深知禄丰镇必有一战,私下做了不少事逼迫百姓离开。 苑华为了“恶心”丈夫,向人牙子“借”了幼儿。 三人各行其是,难得齐聚于白阳堂的偏厅,苑华率先把“战术”阐明。 “傅少陵这个人,嘴硬心软,舍不得伤及无辜。你们以幼子做质,他必投鼠忌器,带着他的鬼堂弟子滚回去。”苑华不愿再伤害傅少陵,自认为这是一个不费兵卒的退敌良策,表现得自信。 “你当白阳堂是什么地方,竟然利用孩子?我们白阳堂弟子光明磊落,一身正气,绝不行此龌龊之事!你如此行径,让天下人怎么看待我们白阳堂?赶紧打消这个念头,否则我跟你没完。”孙东臾早看不惯苑华,要不是父亲坚持让她当副堂主,他绝不允许这个女人踏入白阳堂半步。 她有几分姿色不假,但仅限于此了。 霍之谨也打从心里抗拒这种“不义之举”,但他太想打败傅少陵了,这种愿望强烈得胜过理智。他接骨连筋的左臂,他引以为傲的功夫,他行侠仗义的梦想……全被傅少陵毁了! 毁了! 傅望之子又如何?只要他作恶,他就该死! “各位稍安勿躁,对付鬼堂之事,还需从长计议。”霍之谨开始变得圆滑,学会收起他的棱角,这种无法助益任何人的卑微,比折磨他的□□更让他痛苦。 “还计什么议,都火烧眉毛了,傅少陵马上就要攻打禄丰镇了!”孙东臾一急便脱口而出。 “什么?”苑华激动得一瞬站起。 “当真?那就好办了。”霍之谨没有质疑,脸上反有悦色。 “你别添乱,我爹把这事全权交给了之谨,我相信他能办好。”孙东臾怕苑华横插一脚,反而坏事,冷脸提醒。 “霍大侠,我了解傅少陵,我可以帮忙的!”苑华扭头看向霍之谨,一双眼睛明亮而热切。 她对傅少陵的偏爱,总是那么不加掩饰。 “那就多谢副堂主了。”霍之谨谢得毫无感情,话亦冷淡如冰。 傅少陵,是你的女人说要以童为饵,此事出了什么“意外”,与人无尤。 * 傅少陵彻底痊愈后,对外宣称还在养病,实则已经带着人马赶往禄丰镇。 禄丰镇乃“三丰”要地,拿下禄丰镇,不愁其他地方取不下来。 他没有多少时日可耗。 他不敢奢望苑华会等他一辈子。 是时骄阳似火,炙烤大地。傅少陵策马扬尘,在荒原上飞奔,一路南下。 衣裾,猎猎起舞。 长发,丝丝随风。 他的心上,始终有那一片鱼满清江的美景。 等一切结束,他们便可以回到那个世外之地,观飞花,赏日落,枕星河……届时,傅家与他何干,江湖又与他何干! 红鬃骏马领着鬼堂弟子长驱直入禄丰镇,傅少陵过门勒缰,左右顾望,四周屋舍井然,鳞次栉比,与旧日无异,但他总觉得不妥。 因为,镇上没有人。 青天白日,镇上怎么可能没有行人? 傅少陵警惕地握紧银尚,轻夹马腹,驱马缓缓前行。 马蹄踏在死寂的街道上,蹄声格外响亮。 “副堂主,小心有诈。”身后的弟子梁辰好心提醒。 “无事。”傅少陵疑心又是苑华的“诡计”,轻佻一笑,“我家那位看得紧罢了。” 他挽着缰绳谨慎前行,一路穿街过巷,深入镇中。 他的耳畔,传来不少人的呼吸声,微弱而隐匿。这些呼吸声起伏不定,急促飘忽,近处尤甚! 就在前面的拐角处! 他可不是一个任由敌人伏击的主,登时身如雷电,闪瞬就拔剑刺去! 银尚寒光一扬,流霜泻地,照亮了一双清澈无邪的眼睛—— 这一剑太快了,快得没有身法影迹,只有银芒碎星! 当他看清面前是一个满脸惊恐的无辜女童之时,银尚已经收不住了。 傅少陵大骇,急忙斜身,拼命躲避,剑风刮在拐角处左侧,碎了一座房屋,木屑溅起,吓得小女孩哇哇大哭。 一瞬,横梁随之倾塌,傅少陵迅身把孩子护在怀中,如同鬼魅潜影。 这剑收得太快,五分卸在墙上,五分自己受了。 胸口有些堵,内息不稳。 这事没完。 原来小女孩此前一直压着机关,她刚被抱起,“天上”便落了网,要罩在傅少陵身上。 “雕虫小技。”他轻狂无羁,一手扛着孩子,目未斜视,一手高扬长剑将绳网劈开。 动了血气。 同时,诸多白阳堂弟子从街巷中现身,提着刀剑向傅少陵冲过来。 鬼堂弟子见状,奋不顾身上前相护。 一时两堂混战,刀光剑影,论章法配合,白阳堂弟子高一招;论狠厉绝情,鬼堂弟子胜一筹。 傅少陵专注于眼前争斗,不曾想怀中的小女孩竟从袂间抽针,狠狠地扎在他身上。 一阵刺痛从胸口处传来。 “你!”傅少陵恼得几乎要把这个没良心的小坏蛋扔出去,摔她个血肉模糊。 然而念头一转——以她年岁,多半为人利用,他便将她抛给了身后的鬼堂弟子,“梁辰,接着!” 孩子从空中划过,落在了梁辰手里。 傅少陵喉咙一腥,顿时吐出一口黑血。 针上有毒! 他马上封住合谷内延血行,但,无济于事。 方才动了杀意,气血太盛。 白阳堂自诩名门正派,平日里绝不做这种狡诈之事,唯一的变数,只有她—— 远处,有人拉低帽沿,一心逃离,而对方身上的墨绿大氅,正是他初见她时的衣裳。 果真是苑华。 混乱中,傅少陵抵了谁的掌,挡了谁的剑,飞速追上前,要与妻子好好谈谈。 走到半途,他已然发现不妥。 那不是苑华的步伐。 再想看清,前方已没了人影。 傅少陵觉得此事蹊跷,当机立断,以内力逼出毒素,在这寂静的街巷中停留一阵。 这点毒想要他的命?这些人未免太过自信。 两堂弟子奋力厮杀,血流成河,谁也不愿自家绝学蒙羞。 此时,镇外来了一队官兵布阵,架起火炮,厉如行军。几台火炮齐刷刷对准傅少陵所 在之处,如箭在弦上。 无论那人武功多强,身怀何技,在火炮下都得成为尸块! 霍之谨誉满江湖,地位斐然,如今允诺替凉王做事,唯一的要求就是杀死傅少陵——他不配当傅望大侠的儿子! 白阳堂弟子突然收到撤退命令,鬼堂弟子随即簇拥到傅少陵身边。“副堂主,您受伤了?” “没事。”傅少陵身体无碍,但心中十分不安,“这里不对劲,咱们先行离开。” 镇上空无一人…… 孩子下毒牵制他的行动…… 有人假扮苑华诱他来此地…… 直觉告诉他一切是局,他却猜不出对方的意图。 * 镇外的土坡上,苑华被眼前之人逼得节节后退,几乎没有退路。 沙石滚落。 她本是来坡上观战的,霍之谨借了大氅和孩子,与她承诺绝不伤傅少陵分毫,她却不信。 她天生反骨,硬要跟来一睹。 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个高大的身影将她堵截在坡上,以极其深沉的目光审视着她,如同在凝视即将撕咬的猎物。 一张脸俊朗孤绝,一道疤深刻冷峻。 不能否认,他曾经生得一副好皮囊。 “关,关堂主,别来无恙。”单独面对关狼渡,苑华是惧怕的,因为没有胜算。 “听说,你在明峰坡伤了傅少陵。”关狼渡无心参战,特地来远处一观,顺道会一会“傅夫人”。 将来,鬼堂未必不需要她的“助力”。 苑华退无可退,止住了脚步。 “关堂主放心,今日我不出手,不会对鬼堂构成威胁。”话虽无害,苑华却握紧了剑柄,随时要拔出手中的凤凰剑。 “你是个变数,我不放心。”关狼渡负手而立,极目远眺,似乎没打算伤害苑华,只是将她看紧。 故人相聚,多少有些温情。他们就这样站着,渔村中的岁月,如在昨日。 直到两人远远看见一大群朝廷守军挺进禄丰镇,并在镇前架起了火炮,苑华瞬间明白霍之谨的险恶用心,急得慌了神。 “不好!少陵有危险!” 什么狗屁大侠,果然怀恨在心,伺机报复,还用那么阴狠的手段! 苑华没想到他们会启用火炮,连滚带爬下了土坡,拼命往禄丰镇跑。 关狼渡皱起了眉头。 白阳堂自诩名门,如今也要做官家的走狗了?不,这不对,凉王早有不臣之心,让百姓“避祸”笼络人心,栽赃朝廷,继而宣战,才是真正的目的…… 可惜了傅少陵。 他是稀世名驹,是旷世宝剑,关狼渡也舍不得将他掩埋在炮火之中。 可事到如今,为之奈何? 难道还有人能救下他? 一切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 苑华一边狂奔,一边呼喊,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距离太远了,太远了!她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傅少陵身边! 火炮是大杀器,一旦开启,镇中之人轻则四肢不全,重则粉身碎骨。 他哪还有命陪她回渔村?! 苑华含泪呼喊之际,一切为时已晚,火炮一击,正中傅少陵所在。 轰!!! 火球所到之处,飞砂扬砾,点地成灰,谁人还能存活? 苑华被一阵狂暴的尘沙吹倒在地,脸色苍青。 50. 妖邪祟生 一声轰鸣响起,硝烟弥散,火炮正中那片摇摇欲坠的屋舍,炸得鬼堂弟子血肉横飞。 傅少陵如梦初醒,容不得思考,飞奔躲避。 炸碎的瓦砾如同流矢,又多又密,伴随着一阵暴风般的狂袭。 傅少陵被炮弹气流所击,五脏六腑快要震裂。 他余毒未清,瞬时行经百脉,猛然吐出一口黑血! 情况有些不妙。 火炮威力惊人,肉体凡胎,还在砖瓦之下,又怎么扛得住? 他回首张望,入目之景,皆是残垣断壁,血肉模糊。一双稚嫩的小手垂在废墟之中,瞬时让他泪目。 那是弟子梁辰怀里的孩子。 到底是谁的手笔?! 傅少陵怒不可遏,带着一身伤痕支起,散乱的长发扬起如旗帜,在风中翻飞。 横竖一个结局,他死也要拉这些恶人垫背! 他发了狂似的冲出禄丰镇,身迅如魅影,跃过房顶向前。 一连串火球轰隆隆地落在他身侧,稍有不慎,他必将死于非命! 正有火炮落于头顶! 实在避之不及! “轰”一声惊鸣,有什么威力如山崩,几乎震碎镇上所有房屋,扬起一阵可怕的烟尘。 是火炮吗? 不。 一道光影出现在浓雾之中,白芒加身,如雷如电,流动于废墟之上,所到之处无坚不摧! 是傅少陵,他竟然毫发无损朝着城外的大军冲过去。 有邪祟之气从他眸中溢出,绕身成甲,凝光为盾,迸发出强大妖力。 他如今是妖邪之身,坚不可摧,势不可挡! 他凌空踏起,当空一劈,释放出银尚真正的力量——此剑乃上古凶器,以妖邪凶煞和魂命所铸,阴邪至极。 当真是毁天灭地的一剑! 那剑气如浪潮扑到大军面前,似有冤魂索命,妖邪夺灵……一时尖叫不断,不止人声,附着在剑中的邪祟似要挣脱银尚,发出一阵悲鸣。 “妖怪!他是妖怪!”即便是凉王亲信,惯于征战沙场,也禁不住大骇失色。 他们从未见过火炮下生还之人! 一股强气如暴风过境,掀翻地上一切,逼得烟尘也成为利刃。 这道剑气堪比盘古开天之力,莫说火炮附近的活物,就是炮身也被碾成齑粉。 一剑华辉山摇地动! 一声轰鸣震耳欲聋! 那一角绿氅,被这股邪门的力量撕成碎布。 衣毁人亡。 远处的苑华幸未赶至,捡回一命,却是瞬间被沙石震晕。 关狼渡在远处目睹一切,识得傅少陵的强大力量,如获至宝,登时大喜! 有了他,千军万马又有何惧! 傅少陵身中剧毒,更被妖物所控,身子早被掏空。 一剑过后,他一下子从高处跌落,砸在了碎尸当中。 不省人事。 关狼渡如在海边拾贝一般,快步上前,将傅少陵连同银尚古剑一起扛回鬼堂。 * 两天过后,被救起的苑华在客栈中醒过来。 浑身的疼痛让她瞬间忆起了火炮之事。 “少陵……少陵……”她慌忙掀开被子,跌撞地下了床,正遇孙东臾带着弟子前探望,“快告诉我,少陵怎么样了?”她拉着孙东臾的衣袂,满心迫切,急得泫然欲哭,只为求一个结果。 “死了。”孙东臾语带悲愤,更有悔恨之意,“我们赶到时,那里除了你,没有活人,连霍大侠也——” 见他面色沉郁,眸中藏悲,她相信他没有隐瞒。 如果是谎言,这种难过未免太真实。 “不可能……少陵武功那么好,怎么可能死了……我要去找他!”苑华冲动要闯出门去,被孙东臾一手拉住,牵扯了她的外伤。 疼……太疼了…… 苑华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心怎么可以,这么疼…… “你清醒一点!那是攻城的火炮,他武功再高也得死!苑华,你是白阳堂的副堂主,希望你谨记这一点。”孙东臾搞不懂,这个女人明明心系傅少陵,怎么就站在了鬼堂的对立面?爹还跟他们一起胡闹! “我没忘记,但我首先是傅少陵的妻!”苑华斩钉截铁,忍痛挣脱孙东臾,流着眼泪奔了出去。 她骑上快马,拼命赶往禄丰镇。她宁可相信这是孙东臾的谎言,也不愿相信傅少陵已死的事实。 他说过一年为期,要和鬼堂断得干干净净,与她重返渔村,他怎么能食言?他怎么能弃她而去? 她不该任性伤他! 如此,他也许能在火炮之下逃出生天……都是她的错!她的错! 苑华悔了,说到底她就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为了活命投奔白阳堂,还美其名曰不让他误入歧途。 她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他的妻? 苑华赶到禄丰镇时,尽管有预料,但还是被眼前之景震惊了。 这里已经彻底沦为废墟,只余土石碎屑,带着浓重的腥臭味,令人作呕。 她努力忍住恶心,跑进废墟堆里。腐烂的血肉遍地都是,她伸手去刨,只刨得残肢断臂,只刨得半寸衣袂。 她怎能接受活生生的夫君变成这种东西?! “少陵……”面对废墟,苑华悲怆不已,遥想初见时,他意气风发,恣意潇洒,在她身后勒缰操纵名驹,那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传来过一阵狂烈的心跳……往事涌上心头,眼前却只余手心尘沙。 她悲恸大哭,泣不成声。 在这荒凉之地,她竟找不到他的一丝残渣,无法带他回家,她又怎配做他的妻? 茫茫天地,风声入耳,有一个身影缓缓向她走近。 苑华哭得肝肠寸断,几乎晕厥过去,透着泪中朦胧的光影,只辨得出来者熟识。 “少陵,是你吗?是你吗?”她匆匆抹掉泪水,心中所期所盼,唯有那个放浪不羁之人。 然而,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温文儒雅的脸。他以木簪束发,身穿青色褕衣,仗剑而来,满眼怜惜。 他本是来为她“升迁”道喜的。 “师妹……”周延心疼不已,缓缓蹲下,不知如何安慰。 “师兄……”苑华认出周延,如见至亲,心中铠甲碎满一地,悲伤如洪潮奔涌而至,瞬间将她吞没殆尽,“我弄丢了我的少陵,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声哀戚长留于天地,令人倍感痛心。 周延伸手搂着她,如兄如父,给予慰藉。“他会懂你的,他在天有灵,定知你心意。你保护了自己,不让他受鬼堂胁迫,还为他留住孙白阳的最后一点信任,给他留了后路,他不会怪你的……” 师妹平日信中所言,言辞未尽之意,他亦能体会一二。 她加入白阳堂与夫君“作对”,言不由衷,若他一朝识破关狼渡的诡计,她还能为他守住退路…… “可我害死了他!他不会原谅我的……我连带他回家都做不到……师兄,是我负了他啊……”她捶着胸口,自责不已,追悔莫及,“我不该加入白阳堂,不该在明峰坡伤他,更不该出那样的馊主意,让霍之谨有可乘之机……我该死,该死,我最该死!” “你冷静一点,这怎么是你的错?!”周延怕她误伤自己,钳住她的双手,大声吼道,“你是他深爱之人,他又怎么可能怪你呢?” “深爱之人……”苑华彷徨失神,泪光中是酸楚,是相思,是无助。 她怎么能忘,那日天正晴好,他们借了宽敞的农家小院,在龙凤对烛下拜了天地,有师兄为证,她是他的妻,是他宁可抛弃对傅家的恨也要娶过门的妻…… 苑华本就虚弱,嘤嘤几声低泣,便在周延怀里晕了过去。 “师妹!师妹!”周延马上将她抱起,感受到她身上滚烫发热,立即将她送去求医。 * 苑华心心念念的夫君,被关狼渡安置在九重塔顶,由关映雪照顾。 怎么说关子建也是个粗老爷们,不及关映雪照料细致。 傅少陵可是“宝贝”,不能有任何闪失。 关狼渡从九重塔回到竹林后,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冯迂,令冯迂为之一震。 “是妖力?”冯迂急忙与关狼渡确认。 “一人毁掉一座城,确实不像人力所致。” “你说他白芒附体,挥剑捣毁一切,然后倒下了?” “大致如此。”关狼渡颔首。 “银尚……妖力……是血契,血契!”冯迂大喜过望,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疙瘩犹如雨天中的水洼,乱颤不止,“天佑鬼堂!天佑鬼堂!” “先生何意?” “银尚主凶,招魂纳邪,定是引来了邪祟,侵附人身。古书记载,林间有妖,活人与之以血定契,它就能附着人身,以其精血为食,而人就能借此获得无上妖力。这虽是个折寿的法子,但人固有一死,要是能把妖力握在咱们手里,何愁鬼堂不兴!傅少陵和白阳堂不清不楚,不能指望他为鬼堂效力。把妖力夺过来,才是万全之策。” 冯迂辞色正厉,像诫子般苦口婆心。 “渡啊,你已到天命之年,难道还想继续在这方寸之地,与孙白阳像两个黄口小儿一样争个高低?血契的力量,遇强则强,你武功不俗,只要夺了傅少陵的妖力和银尚,别说白阳堂,就是整个天下,也是咱们鬼堂的了。” 这话点燃了野心家的希望,让关狼渡热血沸腾。 “要怎么做?”关狼渡心中迫切,问得尤为慎重。 竹林后,风过半身长草,遮掩了名利欲望。两人低声合谋,为夺取傅少陵的妖力定下“良策”。 51. 无微不至 九重塔顶,轻帐软褥,花香沁人。 傅少陵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 此时,傅音音已经在小床里睡着了,四下安静,安静得针落可闻。 关映雪守在床前,有些疲态,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柔弱如一只慵懒的兔子。 这样的一家三口,算不算圆满? 有门声响起。 “九小姐,是我。”梁北叩门,话里有些迟疑,带点愧疚之意。 收在怀里的项圈,他始终没有勇气转交出去。 关映雪一听是他,如临大敌,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 “你走!”她怕吵醒孩子,不敢大声,但狠怒的语气足以震慑对方。 “我就问一句,若有机会回到白阳堂,九小姐会不会选择放弃傅少陵?”他问声恳切,其实心中早有答案。 答应孙东臾的事,他不想食言,才有了这番挣扎。 “不会!你走!”她斩钉截铁道。 她是鬼堂人质,活得还不如狗,本没什么底气呼喝梁北,但事关傅少陵的安危,她可以为此豁出命去。 梁北向来待她不错,缘何她如临大敌? 只因梁北报仇心切。 昨夜之事,她仍心有余悸。 她昨夜到小厨房给傅少陵熬些稀粥,回房时正见梁北坐在床前,向傅少陵举起了尖刀—— “住手!”她慌出一声呼喊。 粥碗砰然落地。 她不敢想象,这一刀下去,会有何种后果。 梁北身子一震,手悬于半空。他没忘记八公子的仇,但一旦下手,九小姐必定恨透了他! 踌躇之际,梁北已被推开,关映雪挡在床前,张开双臂,坚定不移地直面利刃。“你要杀他,先杀了我!” 她是鬼堂中最委曲求全之人,每日求饶声不断,却为心爱之人奋不顾身。 为了傅少陵,她可以死! 如此坚定的眼神,如此无畏的表情,让梁北无法鼓足勇气对一个昏迷者下手。 自始至终,他都没想过伤害关映雪。 “罢了。”他泄气地收起了凶器,利落转身。 “你想杀他……是因为八哥吗?”关映雪有些后怕,连呼吸都颤抖着。 九重塔里面的事瞒不过她,梁北的身份也不例外。 鬼堂里的人勾心斗角,你死我亡,为何他偏忠心耿耿,要为八哥报仇? 对她而言,“八哥”是禁忌,是伤痛,是噩梦,是她一辈子都不愿触及的回忆。 是她罔顾亲情,亲手杀了关子宁,她却懦弱不敢承认,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担此污名…… 梁北该杀的人是她,是她! 她无力地跌坐在床上,眼泪滚流而出。 梁北读不懂她眼中的愧恨,大概还有些自以为是的猜想,没有回答,默然离开。 关映雪从昨夜的回忆中抽身,此时门外已无声响,她轻开一条门缝往外窥探,发现梁北已经离开了。 她收起戒备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屋内复静,关映雪拎起架上的毛巾,在床前的水盆中浸湿一下,随后拧干。 她从被窝中握出傅少陵的手,给他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他的手骨节修长,粗糙有力,厚实而分明。她把大掌攥在手心,轻慢擦拭,总觉得不太真实。 有资格照顾他,紧握这一双手的,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苑华,不是她关映雪。 她是窃贼,她的一切都是偷来的,包括温存,包括孩子,包括照顾……她向来知道傅少陵无意于她,可她就是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傅少侠,你醒过来好不好?你不能让音音这么小就没有爹爹……”她把脸贴在他掌心上,泪落无声,痴心一片。 她命贱如蚁,死不足惜,为今之愿,就是陪伴他渡过难关。 即便将来一切如旧,他与妻子同偕白首,她在塔中孤独终老,有了这段回忆,她便不枉来尘世走这一遭。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无数飞花落叶,尽归于尘。 白驹过隙,斗转星移,只有景致如旧。 关映雪衣不解带地守着床前之人,她没细数过他躺在这里多少个年头,只觉得女儿长得太快,太快……从蹒跚学步,到懵懂好奇。 傅音音不过五岁,已经出落得极美,明眸如春水清澈,肤色如新月皎洁,步姿轻曼,翩跹若蝶,粉嫩犹如树上新结的红果。 她最爱穿着娘亲绣的菊色黄襦,拖着长裙到花圃里采花。九重塔上没什么乐子,四季轮转,花色更替,已经是最吸引她之事了。 她生在塔中,长在塔中,不识愁为何物。 她曾经问过娘亲,床上躺的是何人,关映雪始终缄默。渐渐的,孩子也不问了,对那个“活死人”并无兴趣。 关映雪不敢向女儿吐露实情,一旦他苏醒过来,定是要回到妻子身边去的,她绝不让他为难。 当初希望他喝下忘忧酒,是因为她人微言轻,想以孩儿她娘的身份规劝他离开鬼堂。而如今这般……她也不作他想。 傅少陵昏睡的日子里,他并非毫无知觉。 他能感觉到一双温柔的手每天为他擦拭,悉心的,认真的,没有一丝敷衍和马虎。 苑华,是你吗? 妖邪附在他身上,几乎掏空了他的身体。他睁不开眼,动弹不得,可他时常能够听到她温柔低唤,情深而清澈。“傅少侠……傅少侠……快醒过来吧……” 是谁在唤他? 那清音太亲近,年年岁岁地听,融在骨子里,不知算陌生还是熟悉。 此间有菊香随风飘荡,停驻在他鼻息,他仿佛嗅到了美梦的味道。 那一定是,她身上的香气…… * 九重塔内的安宁,被一声震天的呼喊打破——“杀!!!” 时局有变,凉王谋反,与朝廷对峙数年,扰了一方安宁。从此百姓流离,饿殍满地。 白阳堂的据点,未名地的客栈,苑华居住过的渔村……多地沦为战场,不再有往昔光景。 就连给过苑华避子汤的陆叔,也已经死于非命。 不得不说,九重塔是独特的,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一方想动它。 它肃穆而瑰丽,庄严而圣洁,飞檐翘角,碧清琉璃,孤耸于天。 它就不像是人间浮屠。 奈何朝廷久攻荒原不下,灭不得乱臣贼子,官家便打起了九重塔这个“高地”的主意——塔内之人可杀,但不得擅动九重塔的一砖一瓦。 官兵闯进时,七公子带着鬼堂弟子在第一层拼死抵抗,给了关映雪逃跑之机。 而关狼渡为了实现心中大计,一直在别处闭关修炼,无暇顾及。 他相信冯迂所言,并不担心傅少陵的安危。 至于孩子,他凉薄又不是头一回。 梁北闻讯,赶到第九层。 “砰”的一声,他踹开了关映雪的房门,把屋内的母女吓得够呛。 关映雪以为梁北来杀人,倒吸一口气,拦在傅少陵床前,亦将女儿护在怀里。 事发突然,她还没来得及说狠话,他便抢了话头:“官兵杀上来了,赶紧跟我走!” 楼道恐怕已经被官兵封住了,他能想到的,就是带关映雪母女逃往密室。 鬼堂先前不知塔顶有密室,多亏了苑华的图纸,大伙儿才发现有那么一个隐秘的角落。 关映雪听后一惊,当下有些慌乱,毕竟她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还带着一个孩子。 梁北顾不上礼节,拉起她要走。她回望床上之人,昏迷无识,气息微弱,面对敌人不可能有招架之力,不由得心上一紧! 丢下傅少陵,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挣出梁北的拖拽,极力后退。 “我不走,除非你带上他。”她指着傅少陵,坚定而绝望。 她不该逼迫梁北救下“仇人”,可她眼下毫无办法,只好仗着九小姐的身份命令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着他!”梁北大怒,不允许她耍小性子,一记手刀下去,将她敲晕扛走。 傅音音蜷缩成小小一团,还有些懵懂,问出一百个问题之前,也被梁北捎走了。 官兵们冲入九重塔,很快就杀上了第九层。雷动的脚步声响彻整座塔,将傅少陵的床“摇”得咯吱作响。 一身铠甲的官兵迅速占领了塔顶的房间——他们发现床上有人,立即以兵刃围起。 严阵以待。 “什么人?别装神弄鬼!”官兵试探着问。 无人回应。 那个气若游丝的男子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喂!”官兵没有耐心,又恐有诈,以利刃戳他。 谁料这一戳,竟戳出“怪事”:他的皮肤坚韧如甲,透明泛泽,就像裹着一层琉璃,又像套了仙人的金钟罩,常人莫能伤他分毫! 怎会有这样的荒诞事? 众人面面相觑,冷汗直冒,怕这妖邪伤人,决定先下手为强! 官兵们蹑手蹑脚地靠近,举起手中兵器,齐力往他身上刺去—— 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乱刀之下,流血惨死! 兵刃刺入时,分明有白芒大涨,妖光泛起,如旭日东升。 众人见状,挥刀乱劈,骤然被一股强大的妖气震出屋外! 屋中床榻崩坏,书架摧塌,散落一地帐布。 塌下的床上,有人猛然坐起,睁开一双邪魅的双眼,逐渐收了妖异之色。 52. 最后一面 “傅少侠……傅少侠……”关映雪还没完全清醒,口中便呓着牵挂之人。 梁北怕她引来官兵,将她的嘴严实捂上,这种强烈的不适感让她逐渐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只见梁北带着两名弟子和她们母女,栖身在一个狭窄的密室中。密室两面是破损的泥墙,长如巷道,只有一点幽暗的烛火。 那个人呢? 关映雪一个激灵,想起离开房间前“凶多吉少”的场面,慌乱得揪了梁北的衣领,诘问道:“傅少侠呢?” “哈!娘亲输啦——”傅音音似乎在玩什么“开口即输”的游戏,兴奋得要拍手掌。 “嘘——”梁北怕了这两位“祖宗”,立即合起傅音音的小手,不让她拍出响声,压低声音吼道,“不想死就闭嘴!” 见他凶巴巴的,傅音音有些畏惧,蜷在母亲怀里求安慰。 然而,梁北的威胁并没有让关映雪退缩。她知道,若无人护着傅少陵,他只有死路一条,她断不让他独自面对! “音音,记住娘亲的话,以后要吃饱穿暖,听梁北叔叔的话……”话没说完,她已经呜咽起来,悲不能言,干脆把孩子推到梁北怀里,孤身冲了出去。 她就是走,也不让他一个人孤独地走! “九小姐!”众人齐呼,声量不大,却局促难安。 关映雪不顾一切从密道跑出,出来时,塔中并无人迹。 夕阳的橘芒透过琉璃穿入塔内,映出她眸中真实的恐惧。 她离开房间时还是上午,她清楚记得! 这一念让她从头冰冷到脚。 她忙从秋千后方绕道房中,发现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多得令人心慌,多得令人战栗。 仔细辨认,这里全是穿着铠甲的官兵。 她忍着恶臭靠近那片废墟,定睛一看—— 塌陷的房中哪里还有傅少陵的身影? 她强忍泪水,扑到砖瓦前苦苦挖掘。砖石太重,她不怕,瓦片割手,她不怕……她就怕他孤零零地走,身为英雄之子,没有荣誉加身,没有百姓缅怀,怎能就这样做了孤魂? “别挖了,他不在这里。”身后的梁北见不得她满手是血,冷冷一言。 他担心她出意外,硬是跟上来了。 梁北来到房前,发现官兵们都是被一击毙命的。能在铠甲上造成这样的重创,没有神兵利器,没有深厚内力,办不到。 毫无疑问,他最讨厌的人已经醒了。 “他不在这里……那他在哪儿?”关映雪玉容挂泪,犹如暮春梨花带雨,叫人看了心碎,“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告诉我……求你了……” 梁北不忍瞒她,如实相告。“我不知道,但这些人,应该是他杀的。” “他醒了?太好了……太好了……”关映雪破涕为笑,一边为他浴火重生而高兴,一边为她无法继续守护他而自怜。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 只是她以为,她还有机会道别。 * 世事更易,梦中千年,两堂地界早已被炮火打得稀碎。 凉王与朝廷对峙数年,辖下战火绵延,民不聊生。 江湖门派犹如无风之帆,无水之木,空有门庭弟子,无存世之本,须得依附而生。 白阳堂一半弟子审时度势,无情别栖,为凉王马首是瞻。 另一半弟子则跟随孙白阳吃苦度日,有糠吃糠,有菜吃菜。 孙白阳体恤众人不易,总是克扣自己,身子每况愈下。 这些年,失了寄望的苑华感念孙白阳的知遇之恩,一直为白阳堂做事。 周延没有拜入白阳堂门下,但一直待在苑华身边。 一天午后,孙白阳秘密交给苑华一个任务:让她到禄丰镇,将内应偷来的通行令牌拿到手。 战乱时期,四处封锁。 离开,是这群白阳堂弟子最后的出路了。 禄丰镇对苑华而言,是一个伤心之地。 孙白阳知道她在那里为傅少陵立了一个衣冠冢,故意遣她去话别。 傅少陵“离世”五年,她不曾有一天放下他。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遇到俊俏而贴心的男子。 可他们都不是他。 她要的,是那个贼喊捉贼,搅乱时局,意气风发的他;她要的,是那个千里追妻,渔村共度,无怨无悔的他;她要的,是那个固执己见,萱堂为念,重情重义的他。 那样的他,却消失得那么彻底……连尸骨也没留下。 苑华骑上快马驰往禄丰镇,一路冷风萧萧,满眼苍凉,景致比他们相遇那年更为暗淡。 沿街是清冷的黄白两菊,就像知道遍地是需要祭祀的人,开得格外茂盛。 最后的最后,她没能给他送什么像样的东西。 她经过驿边小路,意外看见一树尚未开败的凤凰花,绛红如暗火,有王者豪迈,又有贵妇雍容,开得无比瑰丽。 她借力脚蹬跃身摘了几枝,回落到马鞍上,身轻如燕,一气呵成。 那一簇鲜花,被她珍藏在怀里,一路带到禄丰镇。 禄丰镇被毁后,成了流民聚地,总有些老弱妇孺在此处生火煮食。大概是因为废墟中偶尔能翻出一些布褥来,让人免于忍饥受冻。 当年的破砖碎瓦没有完全被清理,苑华再次踏入此地,这里仍是一片废墟。 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在刨挖,那瘦弱的身躯让人黯然神伤。 苑华捧着鲜花来到坟前,面对杂草丛生的衣冠冢,又想起夫君的音容笑貌。 亡夫傅少陵之墓。 亡夫…… 她不愿承认他已经故去,可他若还活着,怎么可能从这世上销声匿迹? 苑华搁下鲜艳的凤凰花,抚过冰冷的石碑。 这触感,和他温热的胸膛大不一样。 一念及此,她顿时悲不能绝,放声痛哭。 相思成泪。 早知今日,她会对他报恩之事更宽容一些;早知今日,她会不顾一切先杀了霍之谨…… “少陵,你还怪我对不对,你没有一次入梦,是不是怪我伤了你,累你惨死在炮火之下……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她搂着石碑痛哭,仿佛将他抱紧在怀中,“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不会来烦你了……少陵,你知道吗?这世道和你在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未名地的百姓如今吃不饱,穿不暖,白阳堂的弟子也快活不下去了……” 她搂着石碑诉说时局,眼泪流干,便又麻木地清理着附近的杂草。 若一切可以重来,她定不会阻止他做任何事——哪怕是助他作恶又怎样!好过如今孤零零一个人,想死没有勇气,想活太过艰难,生生活成一具行尸。 他是对的,什么忠义,在生死面前,都是狗屁! “夫人,节哀啊。”有个跛脚的老乞丐一瘸一拐地走近,他提着大钵,合手在碑前拜了拜,“老朽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求夫人行行 好,给老朽一点银钱或吃食吧。您是大善人,您夫君在天有灵,定保佑您平安富贵,一生顺遂。” 苑华从他干净的手看出端倪,收拾心情,掏出一锭碎银,投入钵中——钵中果然有令牌一张,她顺势握住,藏进袂里。 “多谢夫人!好人一生平安!”老乞丐继续演,跪下磕了好几个响头,随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毫无疑问,他是白阳堂的眼线。 苑华回过神来,感觉草木有异,一股不善的气息越来越近,方知四周虎狼环伺,自己成了盘中美馔。 独身迎风,衣裙猎猎。 “各位大侠藏头露尾,不知意欲何为?”苑华说着,一手拔出凤凰剑,寒光乍现,杀意顿生。 有风扬起,她的左侧“嗖”一声划过飞镖,右侧又有利剑迅猛刺来!与此同时,数十名大汉从附近的丛间跳出,个个身硕如牛,充满压迫感。 苑华举剑挡镖,俯身避剑,完全没把这些杂门杂派的狗碎放在眼里。 “苑副堂主,乖乖把通行令牌留下,否则,别怪我等不怜香惜玉。” 说话之人语气下流,面目猥琐,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跳梁小丑,不知天高地厚。”她长剑斜指,昂首鄙视,丝毫未有怯意。 这群人观她言行,已经怒不可遏,傅夫人在“气死人”这方面,倒是尽得夫君真传。 大伙儿不跟她多费唇舌,手握刀剑一拥而上! 死人可不会这么嚣张。 这些人要抢令牌逃离求活,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苑华。 他们顾不上什么江湖道义,向苑华下了死手。刀剑如乱矢袭来,声萧影寒,剑花四起,让人避无可避! 锋利的兵刃纵横交错,缭乱如同百草抽丝,压根儿无法看清。 苑华侧身一避,踏过敌人肩头跃起,恰似游龙在天,凤凰翱翔,反身又是一剑磅礴,溅得人命四起。 这婆娘打起架来不要命,左一掌,右一踹,长剑刺来,别人是低头避,她是迎头上! 比的是谁的剑快罢了! 傅少陵死后,她生无意趣,若得此机会,在禄丰镇与他共赴黄泉,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她剑招颇狂,衣衫被划,手脚被伤,毫不在意! 一群大汉被她揍得落花流水,报复心更重,誓要她以命相抵。“臭婆娘,老子杀了你!” 苑华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并无破绽。恰在此时,一颗小石子倏地从远处被弹下来,正中苑华膝盖。 好痛! 谁在暗算她? 这劲道非比寻常,她疑心是不是骨头也碎了,痛得完全直不起腰。 她突然跪下,敌人的刀剑可不会怜悯她,她手疾眼快持凤凰剑一挡,吃力得陷地几寸。 此时,又有人从身侧攻来,她已无力招架,眸中的绝望和圆满太深刻,无只字可言,无寸语可表。 少陵,我来陪你了。 眼看她就要被刀剑穿心,骤然一道冷冽的银光遮天蔽日,“嗖”一声将罪恶的兵刃击碎。 这亮如白昼的是何物? 众人大骇。 待烟尘散去,华光收敛,露了青铜古韵,那猥琐之人才认出那把江湖中无人不识的宝剑,惊恐道出:“银……银尚……” 苑华呼吸骤停,心中怦然,盯着银尚的流芒,一脸不可置信。 世上能拔出银尚古剑之人,除了她,便只有—— 霎时泪水涌出,她已激动难抑。 53. 乱世相逢 一把银尚古剑斜插在地上,众人屏息,不敢造次。 谁都猜到来者何人。 对上他,他们没有胜算。 苑华喜极而泣,立即扭头回望:远处之人,长发飞散,朗逸不凡,一双明眸如星辰浩瀚,幽黑深邃,一袭玄衣随风飞扬,浓稠如墨。 果真是他,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苑华高兴得不能自已,什么伤什么痛都忘了,任由泪水在脸上徜徉。 “你们有几个胆,敢伤我婆娘?老子的人,只能老子欺负。”傅少陵侧目而视,带点戏谑与嘲弄,全然不把敌手放在眼里。 那群江湖杂碎是要逃的,可他们逃得太慢——至少在傅少陵眼里,这就不是一种逃命的速度。 他身影一闪,迅如雷电,好像比从前更快一些,眨眼现身在这些壮汉面前。 这些人哪见过这种身速,听闻他已命陨火炮之下,吓得屁滚尿流。“鬼啊!有鬼!” “你才是鬼。”傅少陵当然不会放过欺负苑华的人,拎过银尚,以剑柄逐一敲了他们的脚踵,一瞬完成。 可怜这些人躺在地上,疼得抱脚呻吟,翻不得身。 傅少陵收剑入鞘,利落地拍拍手上的尘,以表情讨赏,邪魅一笑:“苑副堂主,我不要赏钱,赏点别的行不行?” 他张开臂膀,试图向她讨一个拥抱。 在他看来,自己不过睡了一觉罢了。 苑华却不同,五年来孤枕独眠,思忆成狂,不过求他音容入梦,以慰相思。 她不敢奢望他还活着。 若上天垂怜,乱世中赐她一死,让他们相聚于黄泉,她已心满意足。 而此时此刻,他竟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向她敞开怀抱。 苑华再也绷不住,像个孩子般痛哭流涕,扑进他怀里。 什么江湖恩仇,什么门派宿怨,通通不值一提! 长风一渡,衣袂流香,时隔五年光景,她又投入他温热的怀中,恰如当年烈马上金风玉露相逢,不思江湖,只羡鸳鸯。 苑华一边紧紧地抱着他,一边捶着他的胸膛痛诉:“混蛋!混蛋!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只要你回来……你回来……” “这不回来了?”傅少陵宠溺地揉过她的发,低头温柔摩挲,“恨你做什么?恨你伤我?小伤而已,我没那么娇气。” 苑华泪眼婆娑,微微仰首,抚过这英秀剑眉,高挺鼻梁,俊毅面庞……五年了,他还是老样子,好看得不真实。 “五年了,你究竟去了哪里?”苑华这一问,让傅少陵震惊不已。 瞳孔一缩。 “什么?五年?”他冷冷吸了一口气,若非从妻子口中得知,他绝不相信这是事实。 他不就睡了一觉么? 他还记得,梦里有花香,有女人,有孩子……期间,他被精心呵护着,手心还被反复拭擦。 他彻底苏醒过来时,人已经在九重塔附近,想来照顾他的人不是苑华,而是九重塔上的“囚徒”。 “我睡了……五年?”傅少陵不可置信地摇着头。 显然,苑华也不相信这套说辞,垂眸不语。 凡人昏睡五年,不吃不喝,早成白骨。他昏睡五年,怎么可能安好如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在她看来,无论他隐瞒什么,她都不在乎。 只要他活着,她可以不计较,哪怕他当了鬼堂的走狗,凉王的爪牙,她都可以接受。 “不是……我真的只是睡了一觉……你信我!”傅少陵有些激动,回想起自己在炮火下失了意识,他便觉得处处不对劲。 他当初是如何逃脱的? 五年……难怪熟悉的街景,都变得如此萧条,原来不是两堂打了一架,而是世道已经更易。 “不重要,都不重要……”苑华伏在他怀里,倾听着他真实的心跳,泪流满面。 没什么比他活着更重要。 这若是梦境,她唯一的请求,就是不要醒过来。 永远……不要醒过来。 傅少陵心疼坏了,伸手拭了梨花之雨,将她白瓷般的颈项,怜惜地揉进胸怀。细细看来,她华发早生,簪下一缕长银丝,在一片乌青中是那样的显眼,那样的刺目。 他低头吻在她发间,只恨这一觉太长,让她受尽苦楚。 被敲了脚踵的杂碎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没什么威胁,但也碍了“观瞻”。 傅少陵将苑华拦腰抱起,往停马的方向去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住哪儿?” 风雨飘摇,众人朝不保夕,哪有她长居之地?就连孙白阳也未觅得久留之处,遑论他门下弟子。 “先去同福客栈,我与你细说。”她鲜少这么黏人,静静地待在他怀中,就像拔了刺的曼陀罗,娇艳如初,柔媚得有些醉人。 “嗯。”傅少陵瞥过远处的衣冠冢,有些讶异,一剑便毁去了。 苑华所言,似乎非虚。 傅少陵夫妇离开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石碑附近探出来,独有左目如渊,恰似阎罗现世。 那人提着长剑,迅身到跛脚的人群之中,将偷袭苑华之人全部刎颈。 鲜血从他刃间滴落,映出那一张绝俊而危险的侧脸。 鬓间斑白。 冷心冷肺。 到底是岁月不饶人,生死有期,他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关狼渡把玩着手中的小石子,走近被毁的衣冠冢,将那一束美得惊心动魄的凤凰花拾起。 比起关映雪的母亲,苑华确实更加美艳。 难怪傅少陵沦陷。 但有些事,一个她还不够。 该让关子建准备了。 * 同福客栈内。 客房门关上那一刹,傅少陵和苑华眼中再无其他,只剩彼此。 所谓深情,无形无相,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却是以命相抵,也没有片刻犹豫。 她做梦都想再见他一面。 他还铭记着“一年之期”,要与她双宿双栖。 他想了解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但有件事,必须在此之前。 他倏地捧起她的脸,将她狂吻得节节后退,这份热烈像爆竹般点燃欲望,获得她最灿烂的回应。 素手柔若无骨,勾在他项上。 大掌刚劲有力,扶在她腰间。 有些事 不必避讳,情到深处,自然水到渠成。 片刻帐幔轻扬,青丝铺褥,两人衣衫尽褪,要行礼合欢,不愿浅尝辄止,只求巫山倾覆。 “少陵……少陵……”她朱唇轻启,百媚生娇,在他的攻势下微喘旖旎,重复着他的名字,倾了毕生之意,要让春蚕吐丝。 他俯首吻在雪上,流连香花之间,与她绵绵纠缠,欲海沉沦。 十指交缠于青丝之上,扣紧在浮沉之中,以证此情此心。 原来心系一人,便是全心全意,身心交付,万死不辞。 客栈中莲花并蒂,鸳鸯交颈,独享春光一隅。 殊不知九重塔中,苦命人为求生存,受尽磨难。 关狼渡戒心极重,除了冯迂,他不信赖任何人,包括关子建。 他没有把血契之事告诉儿子,只道“时机成熟”,要将傅少陵诱杀。 七公子这些年“苦心孤诣”,只为握紧傅少陵这把“屠龙宝刀”,如今父亲勒令诱杀,傅音音便成了弃子。 而他不知,若非他帮助关映雪隐瞒傅音音的身世,不让关狼渡得到谈判的筹码,傅少陵可能早在五年前已经死了。 关子建心有不甘,怒气冲冲登上九重塔顶层,要找关映雪撒气。 他找上门时,那一圃黄菊开得正盛,一阵嬉笑声从小园的尽头传来,咯咯清脆,天真烂漫,让人短暂忘记了九重塔中的血腥。 关子建窥望园中,只见傅音音坐在藤椅上,小身板随着秋千一高一低地摇荡着,玩得十分开心。 关映雪在她身后推着吊藤,面带微笑,目光一路伴随,眸中的温柔如化开的雪,一点一滴流淌着宠溺。 在关子建的记忆中,母亲从未如此待他。 母亲一天到晚都在怨,怨成家师妹故作清高欲拒还迎,怨白阳堂的狐媚子勾了父亲的魂……等她熬成了堂堂正正的鬼堂夫人,父亲已经厌弃她了。 呵,这可悲的一生。 关子建正难受着,傅音音偶然瞥见了他。 “七舅!”孩子兴高采烈地跳下秋千,向他奔来。一时花裳散乱,髫发扬风,她如同一只粉雕玉琢的蝶儿扑来。 小家伙不识危险,言行无惧,叫七公子恼火。 看来,距离上次教训她们母女,已经过去很久了。 明明这个女人清灵纯洁,美得叫他几乎悖逆人伦,偏她不争不抢,才让苑华那贱人有了可乘之机! 她要是抓得住傅少陵的心,加上这个偷来的孩子,他未必不能攀着傅少陵青云直上,成为鬼堂之主,何至于前功尽弃! 爹也是老糊涂了,竟对傅少陵起了杀心。天下大乱之际,就应该把“宝刀”握在手里,如此一来,无论在哪儿安身立命,上位者都会高看一眼。 关子建怒不可遏,猛地推开傅音音,一巴掌将关映雪掌掴在地。 孩子吓得不轻。 “别伤害音音!”关映雪被打得头晕目眩,仍顾不上疼痛,拦在孩子身前,一副要与七公子拼命的架势。 这场对峙,她没有胜算。 即便如此,无论重来多少遍,她还是会义无反顾挡在孩子面前。 哪怕血溅当场,命丧黄泉,她也无怨无悔。 54. 驭人心术 九重塔中,关映雪横袖相对,如临大敌。 她便是心中恐惧,也始终把傅音音放在首位。 关子建轻慢一笑,杏眼佻达,只觉得滑稽:她只是被囚禁的人质,手无缚鸡之力,还妄想逞能护犊,实在不自量力。 他爱好算计人心,不止想把她打骂在地。 他来了兴趣跟她玩玩,一手扯住了她的长发,拱起这张楚楚动人的脸蛋,目光锐利,字字诛心。“你长得再美又有何用?他正在和别的女人风流快活,很快就会有别的孩子,你和这偷来的贱种,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 他嗅过她发间的香气,痴迷不已。 一想到这个蠢笨的女人是他的亲妹妹,他心底就生了刺,只想把她凌虐得体无完肤。 “音音,别听七舅胡说!”关映雪没想到他会口不择言,奋力挣脱,连忙捂住孩子的耳朵。 音音出生在九重塔已经够可怜了,为何还要这般伤她? 关子建打骂关映雪这么多年,头一回从她眼中看到如此深刻的恨意。 那种作为母亲的狂怒与愤恨,他不能透彻理解,但也为之一震。“你早该告诉她真相,省得她以为自己是多重要的东西!” “真相就是,倘若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一定不会不管不顾!”泪落无声,她知道控诉无用,可她还是想说,太想说了,“我只是不希望他受制于人……他是自由的,他可以随性而活,不像我和音音一样活在这个冰冷的塔里……他可以有他爱的人,有他和爱人的孩子,他不需要对我和音音负责,一切是我咎由自取!可音音是无辜的,她出生就是你的饵,爹的棋……你们每天都在打着她爹和我外公的主意,何曾有一天念过骨肉亲情?你们不疼她,我疼,她是我的命!你敢伤她分毫,我绝不放过你!是,我生来命贱,生死不由己,但只要我一天是鬼堂的九小姐,一天是关狼渡的亲女儿,我就有资格阻止你。你猜,你弄死我们,爹会怎么对你?” 她的眼神决绝而坚定,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关子建冷笑,笑她“出息”了,眼底的怒火非但分毫未减,反而越烧越旺。 如今连关映雪也敢违逆他了! 他还当什么鬼堂之主! “好,很好,关映雪,希望你可以一直笑下去。”他忌惮父亲对她的“偏宠”,没有再对她出手。 等傅少陵归西,他再来欣赏她的表情。 他就喜欢折磨她,不带情欲。 关子建没有压抑愤怒,黑着脸离开。 关映雪本该松弛下来,但她没有,有一种担忧比恶意本身更让她难安。 她顺着孩子的鬓角抚上她的小脸,怕方才捂得太紧,又怕孩子听见什么。“音音不怕,娘亲在这儿,音音不怕……” “娘亲,什么是‘贱种’?”傅音音抬头,眨巴着水晶般的大眼睛,对一切都感到好奇,“音音是‘贱种’吗?” 哪个母亲能坦然听去这番话? “不是!音音不是!音音是娘亲的心肝宝贝,是娘亲的好女儿……”她把脸贴在孩子柔软的发上,感受着她的温度,不禁落泪。 是她没用,把孩子生在永无天日的九重塔之中,让孩子跟着她受苦受累…… 梁北站在远处,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这对母女相互依存,一直在和命运抗争,然而势单力薄,毫无挣脱的机会。 他想帮!可他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始终没有勇气公然和关狼渡叫板。 梁北走近关映雪,小心的,谨慎的,怕惊扰了她怀中的“蝶儿”。 “那个人走了,不会再回来。”梁北是知道内情的,他酝酿了许久,才酝酿出“轻飘飘”的一句。 那个人与他有“杀主之仇”,梁北没有护他的理由! 傅音音以为他说的是关子建,整个人放松下来。而关映雪明白他在说谁,沉默良久,才抹干了眼泪:“嗯。” “若有机会离开九重塔,你愿意一试吗?” 关映雪不可置信地盯着梁北,他不止一次提过“离开”一事,莫非这不是试探,而是真心想助她逃离? 从前她觉得活在哪里都无所谓,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孩子,她想让孩子看看荒原以外的景致——哪里能生长出那么漂亮的花草,哪里能买到称心如意的首饰。 “我愿意……你要是能带音音离开这里,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换……”她与他四目相对,言辞恳切,绝无半句虚言。 梁北明白她的决心,但不敢轻易承诺。此事需要筹谋,非他一人可以办到。 “谢谢你,梁北。”她从他沉重的表情中看到一丝温情,真心实意向他致谢,“你是个好人。” 梁北嘴角一扬,不觉扯出一抹自怜的苦笑。 这个世道,好人都没好报。 * 傅少陵从苑华口中得知世事变迁,觉得当下襄助鬼堂赢过白阳堂已经不合时宜。 他打算和鬼堂做个了断,以全“还母之恩”。 可他力不从心。 自醒来后,傅少陵便夜夜生魇,汗流浃背。 梦里,一名面容模糊的白衣女子大开杀戒,伏尸四野,无论在禄丰镇还是九重塔,那触感就像他亲自提剑屠戮一般,真实得让他害怕。 他疑心这不是梦。 因为,他清醒之时,手中还握着银尚。 刃上带血。 滴落的血中,浸着一瓣梨花。 他每天晨起念着屠杀之事,精神萎靡,疲惫不堪,有时甚至出现“幻觉”——他听到一个女人在笑,那声音不属于苑华,也不属于昏睡中遇见的她。 苑华担心他的身体,劝他休养好再作打算。辞别鬼堂一事,就这样被耽搁。 “一年之期”早过了。 如今他们夫妇感情甚笃,也不差那几天。 苑华回到白阳堂上交通行令牌,意外得知师兄周延外出时被凉王扣押,顿时大惊。她多方打听,终于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凉王作为乱臣贼子,看重属地中的各方势力,有意招降鬼堂,但关狼渡始终不应。 世人皆知,“妖怪”傅少陵是鬼堂的副堂主。这足以成为关狼渡抬 高身价的筹码。 凉王还在哄着鬼堂。 近日朝廷的精兵杀上九重塔,不可避免损毁了这一座稀世宝塔。 此时,复原九重塔,就需要周延这样的“巧手”。 不知这回是凉王以周延作诱,还是关狼渡主动投诚要人。总而言之,九重塔是鬼堂的心脏,鬼堂不可能放任不管,因而周延的生死,决定权不在凉王,在于关狼渡的态度。 要命的是,苑华和七公子因“图”结仇,不适合亲自交涉。她思来想去,这事就没人比傅少陵更合适。 于是,她痛陈利害,恳求夫君救师兄于水火。 苑华成亲时拜周延为高堂,傅少陵本不该对他有“敌意”。可他最近在苑华的住处寻到不少自制的小玩意——纸鸢木鸟,铜鸡铁马……样样精美绝伦,惟妙惟肖。 想来这五年,都是周延陪伴在苑华身边,两人共沐风雨,同担悲喜。 傅少陵信任苑华,但不信任周延。周延毕竟只比苑华大三岁,对苑华的感情是否纯粹,谁也不知。 眼看苑华心急如焚,为救师兄四处奔忙,茶饭不思,他心上更有一根芒刺,拔出来,插进去,都不是滋味。 与其说介意他们相互扶持多年,不如说他痛恨自己莫名昏睡了那么长时间。 最近几天,他的不适感有所缓解,他便应妻子所托,前往关狼渡的住处,和这位“阔别”五年的首领聊聊。 报恩一事掺杂在他们之间,他本就避无可避。 一天午后,傅少陵孤身一人来到关狼渡所在的竹林,向着“四下无人”的林间开口。 “少陵求见关堂主。” 此处竹丛甚密,枝叶茂盛,长风一过,便沙沙如诉。这时节竹叶稍干,沙声响脆,就是蛇虫藏身,也能听出差异。 他苏醒后对声息更为灵敏,知道林中藏了人,便开口遣暗卫请示。 片刻,风动影现,数名鬼堂弟子霍霍从竹林跳下,向他跪拜:“参见副堂主。” 其中一人做了“请”的手势,邀他内进。“堂主吩咐,副堂主可以自行出入此地。” 傅少陵眼眸一沉:关狼渡果然知晓他还活着。 看来,他在九重塔苏醒过来,不是意外。 傅少陵沿着竹林前行,扒开草莽,视野逐渐开阔。青草地一路向北,上盖一间并不奢华的木屋,门板上的年轮深幽,就像泼不匀的浓漆。 此处除了木屋无处可去,他一心救人,直接叩门。 “进。”门内之人已“久等”五年,恨不能马上把筹码凑齐。 傅少陵推门进屋,屋内一切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屋中无桌无椅,依照山穴而建,枯稻草,新柴枝,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狼窝”。 冯迂说过,关狼渡被母狼养育成人,指不定还真保留了一些“禽兽”之性。 傅少陵留意到“狼穴”西侧有个小案台,案台上已备好笔墨文书,崭新发亮。 这玩意难不成是为他准备的? 他凑到案前一看,顿时双眉皱起。 这是……一封和离书? 55. 和离之书 木屋内,傅少陵从案上收回目光,拱手施礼道:“参见堂主。” 他并非喜形于色之人,别人露马脚之前,他不会自己先露馅。 “狼穴”中的关狼渡缓缓回过身来,一身玄襦单衣,外披冬皂大氅,身段笔挺,虽年岁不小,但体态是一等一的好。 关狼渡以左目瞥过他一眼,不惊讶他还活着。 有关“昏睡”一事,傅少陵不好开口,求证了,指不定又是“感恩戴德,万死不辞”。 恰巧关狼渡也不想阐明血契一事,因此二人相当默契,避开了相同的话题。 “我知你为周延而来,不过解决的法子,大概与你想的不同。”关狼渡踱步靠近,如闲话家常,“凉王扣留周延,是为了威逼鬼堂。我答应归顺凉王,周延恢复自由身,他若拒绝修复九重塔,我便鸡飞蛋打,一无所得。” 傅少陵思忖着,站在关狼渡的立场,确实如此。 “人才嘛,恃才傲物,玉石俱焚可不妙。为了投其所好,我也是煞费苦心。他对苑华有情,只恨你横插一脚,那我便替他求一封和离书。你假意与苑华和离,他乐见其成,亦感念鬼堂恩德,或同意修塔。待他完工,你再娶苑华不迟。这笔账算我欠你,汞丸之事,也可一笔勾销。” 傅少陵乍听,觉得难以接受! 没想到师兄真存了此心! 傅少陵与苑华鹣鲽情深,琴瑟和鸣,即便过去五年,依然身心契合,恩爱如初,他怎么可能为了讨好周延签下和离书? “他周延觊觎我妻,我便给了,他日他要索我命,我是不是也得给?”他切齿盈愤,一双星眸凌厉逼人,如疾风凛冽,如烈焰熊燃。 劝和离的要是别人,他早就动手了! 之所以给关狼渡几分薄面,不过因为母亲在天之灵。 此时,傅少陵目露青焰,气息有异。关狼渡知晓他身负妖力,不敢轻易开罪,只好“循循善诱”。 蛊惑人心,是冯迂教给他的本事。 “你不必动怒,让你签下和离书,只是权宜之计。”他拍了拍傅少陵的肩头,与他细细分析,“凉王生性多疑,鬼堂若不万全一些,他岂会轻易放人?相信你也不希望苑华天天惦着牢里的师兄。再说和离一事,恰巧能试探苑华的真心,毕竟五年过去,物是人非,你怎知她全部心意?她若待你至诚,你再把她娶回来就是。” 关狼渡所言不无道理,甚至还有些切中要害…… 就算他有所图谋,也是为了修复九重塔,总不能真图一纸休书不是? 这么一想,傅少陵的怒气已经消解大半,余下一丝,是对和离的抵触。 和离书一签,他与苑华再无瓜葛,万一卿有两意…… 他不敢想! 他舍不得放开她。 “你对你的妻子,没有信心?”关狼渡这番话听似关心,实则恶毒。 谁愿意承认自己留不住发妻? 傅少陵诚然被伤了自尊,把心一横,在关狼渡准备好的和离书上签了字。“请尽快把周延救出,堂主若食言,别怪少陵不客气。” “放心,关某一诺千金。”关狼渡眼底的笑意并不明显,但眉梢上确有喜色浮现,“你们若担心他在狱中受刑,可以每日探视,放行的面子,我还是有的。” 傅少陵没应,一想到周延心存觊觎,还待在苑华身边五年,他便寝食难安。 他没有在这个“陋室”中久留,向关狼渡拱手拜别。“有劳。” 他离开后不久,冯迂缓缓从门外进来。他腰背稍弯,双膝微颤,比过往更有龙钟之态。 冯迂敞门时,放入一阵秋风,把案上薄薄的和离书,轻轻吹出了窗外。 书卷纷乱。 关狼渡毫不在意。 “事情都办妥了?”冯迂席地而坐,半身垂卧,姿态悠然。 “是。”关狼渡惬意地躺在冯迂腿上,犹如一只温驯的大獒,既有狩猎时的凶猛,又有平日里的顺从。“他要是知道,我们以投诚作诱,让凉王扣押周延,不知作何感想。” “他如今满心是‘夺妻之恨’,没空想这些。”冯迂的谋划,从来都只为拿捏人心,“他和妻子分离五年,而周延陪伴苑华五年,他心中难安。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更加难安。” “他想留住苑华,必然会疯狂地霸占她。”关狼渡太熟悉这种伎俩。 人总是想握住,握不住的东西。 情如纸薄,最难控制。 “等她怀上孩子,鬼堂大业,指日可待!”冯迂哈哈大笑,笑呛了,免不了咳嗽几声。 五年前,冯迂亲口告诉关狼渡,要夺取无上妖力,必须结契者自刎解契,在其妖力倾出时收纳于己。 鬼堂等了五年,终于等来了傅少陵了结自己的机会。 * 傅少陵心事重重回到客栈,将竹林之事和盘托出。 他怕苑华责怪他签下和离书,违背不离不弃的誓言。 没想到,苑华听后,竟开怀大笑。 关狼渡坏事做尽,这回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从凉王手上救回师兄,自是当务之急,但并非解决此事,就一劳永逸。 还有“报恩”一事横亘在傅少陵和鬼堂之间。 要是一纸和离书能够换取傅少陵的自由,她不介意他签上百遍。 反正,她赖定他一辈子。 傅少陵见苑华并无愁色,反倒欢喜,心中更酸。“你一点儿也不在乎?你是不是想和——”他没赌气把余下的话说完,万一她根本没有那样的心思? “我在乎什么呀?那张纸?签了它,你就不要我了?”她媚色勾人,环在他项上絮语,蜜色的桃唇微张,“师兄的安危,你的自由,不比它重要?” 无怪周延生了“觊觎之心”,这女子姝色奇丽,妩媚倾城,加上爽朗率直的性子,让人很难“招架”。 “你不在乎,我在乎。”傅少陵心里有怨,像个小媳妇似的,话也变酸了,“你若信我,等师兄平安归来,我定八抬大轿,重新娶你过门。” 从前的傅少陵,虽心思缜密,但极少这般谨小慎微。大梦一场,手染血腥,他变得敏感又多疑。 “好。”苑华温声低询,“那……我明日去牢里看看师兄?” 傅少陵有些醋意,不想过于明显,随口一提:“我陪你去。” “我自己去就行,你乖乖把身子养好。” “说了我陪你去!” “你好好养身子,夜里都吓成什么样了?!” 两人针锋相对,语气开始强硬起来,带着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骄傲与倔强,互不相让。 他们原想用“老瓣法”定输赢,不过这些年来的经历,把彼此的心肠都磨得更柔软了些:只要他回来,她可以不考虑后果;只要她在身边,他可以不计较得失。 “算了,你爱去就去。”踌躇过后,她率先松了口,尽管担心鬼堂有诈,但对立无益于夫妻关系,她也不好坚持。 “不去就不去呗。”他也为爱“低头”,给予她充 分的信任。 两人相视一笑,总觉得这种改变趋于成熟,心中的温情更多了几分。 适时秋风送爽,花香撩人,添了旖旎景致。 两人交缠拥吻,以此深情为誓,共履白首之约。 * 时又月余,苑华如常来到牢狱看望师兄,给他带点吃食。 虽然凉王尚未答应放人,但所幸周延未受虐待,苑华心里也算安定一些。 未名地的牢狱,光线昏暗,环境幽森,窗高栏深,望之无际。 此处简陋是简陋些,但不会比九重塔更让人怖惧。 苑华踏入地牢,云步履发出沙脆微响,证明环境不算潮湿。 周延闻声抬头,拨开散乱披发,礼貌地把囚衣整理了一下。 他看着比以往瘦弱。 “你不必过来,牢里饭菜尚可。”周延性子淡,话也淡,像甘醇的茶水,清泠沁人。 “谢谢。”苑华向打开牢门的狱卒致意,把圆木食盒搁置在柴草之上,回周延的话,“是少陵让我来的,他也放心不下。关狼渡答应他,三月内放你出去,你且安心等着。” 她打开食盒,端出一层小米粥,一层小炖肉,还有一层桂花糕。她把筷子递了过去,周延伸手接住,却没夹食。 他眉心紧蹙,忧色深重。 自打他被关押进来,师妹的“病”越发严重了。 她竟然认为傅少陵昏睡五年回来了,还替他向关狼渡求了情。 这“癔病”着实不轻。 “师妹,生逢乱世,身不由己。无论怎样,师兄都希望你先照顾好自己。”他不敢触及她的“痛处”,拐弯抹角来宽慰,“师父在时,总说你性子倔,磨不平。如今你所历之事多了,该明白世事不都尽如人意,该变通就变通,该放下就放下。” 苑华哪知师兄当她有病,看他老气横秋的,不觉失笑:“师兄,你比我爹还像我爹。” “那是,你就是我一手带大的。”周延见她难得一笑,稍稍宽心。 他少年成名,以巧手闻名于世,被囚禁塔中三年,历经九死一生。 其时,师父已羽化登仙,他唯一的牵挂,就是同门师妹苑华。 人生在世,多少有些羁绊。 他总能在绝境中想起年少时光,与她一同上山修炼,弹石打鸟,戏弄师父,无忧无虑。 他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亲人”的守护,是不求回报的。 他从未对她有非分之想。 “一起吃。”周延分箸而食,苑华也不扫兴,一同在狱中用膳。 苑华吃着吃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口炖肉腥腻,惹她恶心犯晕,她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难受至极。 “怎么了?”见她捂嘴欲吐,他倒是想起从前村东怀孕的大婶,“你这个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有了。” 他随口一句玩笑话,令苑华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她……有了? 周延见状,笑意也凝固了。 傅少陵不是臆幻吗?怎么可能真让她怀上孩子? “不是,你最近究竟和谁在一起?”周延以为她为人所骗,连忙追问,“你说的‘傅少陵’到底是谁?” “师兄,你慢慢吃,我想去确认一件事。”苑华匆匆离开,没留下更多的“线索”让周延猜想。 狱卒见苑华跑出牢房,立即向另一名狱卒投递眼色,示意其禀报关堂主。 鬼堂之人,已经等不及要霸占一切了。 56. 铜炉之上 未名地的医馆中,大夫正在认真切脉,神色凝重,半句未言。 苑华还是忧心自己有什么隐疾。 此时,大夫突然松懈下来,笑眯眯地对她说道:“恭喜夫人,您有喜了。” “真,真怀了?”她激动得站了起来,压着医案向大夫确认。 “是的,真怀了。”大夫惯见这种初为人母的“小迷糊”,耐心予以回答。 苑华站在原地,一时喜忧参半,茫然若失。 世道动荡,百姓求生不易,本不是生子的好时机,可这是她和心爱之人的骨肉……即便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她也愿意倾其所有去养育。 苑华隔着衣衫抚过小腹,如能摸到孩儿一般,竭尽温柔。此前少陵“离世”,她遗憾没给他留下一儿半女,如今一切“重来”,她断不会舍弃这个机会。 她满心欢喜地走出医馆,脚步轻盈,衣袂扬风。 她想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少陵,和他一起期待新的生命,新的生活。 回程时,她独自一人穿过无人巷,左右两壁矮墙把人“夹”在其间,上有鸦青砖瓦,下有泥泞道路。 她走到半途,顿时感觉身后气息有异,猜到有鼠辈跟随,拔出凤凰剑“恭候”。 “不知是哪位英雄,有何赐教,烦请现身说明。”江湖乱局,隔三差五有“杂碎”上门挑衅,以为缺了霍之谨的白阳堂软弱可欺,她早习以为常。 “赐教谈不上,苑副堂主,有些账,咱们是不是该算一算了?”一名白衣男子摇着玉骨折扇前来,形貌昳丽,风流倜傥,一双杏眼润泽如露,眸含砒霜。 是关子建。 苑华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当初七公子让她成为少陵的软肋,她没答应,后来她歪打正着成了傅夫人,也不算白赚他三百两。 可这三百两是有代价的。 她和腹中孩儿,确实成了傅少陵的命门。 “七公子,别来无恙啊,咱们那些陈年旧账,您看要不就……算了?关堂主不是希望我师兄帮忙修复九重塔么,要不,我美言几句?”她嬉皮笑脸那一套,倒是和傅少陵如出一辙。 “那不行,九重塔要修,你也不能放过——”关子建陡然变了脸,露出那张狞恶狠毒,暴戾恣睢的嘴脸,让苑华瞬间大骇。 霎时,一群贪婪而凶狠的鬼堂弟子闻声围上来,在七公子身侧,在青砖之上,在泥泞之间……数量之多,如同地狱里冒出的恶鬼! 苑华好女不吃眼前亏,身子一轻,扭头要逃。未想七公子已差人封住前路,在这巷道中央,她是插翅难飞。 她不是傅少陵,没有以一敌百的本事。 “七公子,有话好说,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传出去,关堂主脸上也挂不住。” “弱女子?”关子建像是听了笑话,顿时捧腹,“苑副堂主贵人多忘事,怕是忘了,有多少鬼堂弟子折在你手里。” “好说好说,不是我一个人干的,不能全赖在我头上。”她动动嘴皮子,企图蒙混过关。 关子建却不买账。 他本可以凭借傅少陵扶摇直上,可苑华是个废物,关映雪也是个废物,他只能忍辱将傅少陵格杀——违背爹的意愿,他只有死一个下场。 明明他逼走了关子成,杀死了关子宁,为何父亲还是不肯高看他一眼? 也许,办好这趟差,爹就会对他另眼相看。 这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再说,这也不是一件苦差。 傅少陵这段感情里头有三个人,彼此还不知道真相。 他最喜欢看这种真心被揉碎的戏码,血淋淋,触目惊心。 他抽出手中的问鼎剑,一步步靠近苑华。他鲜少出手,她也不知其深浅,本能往后退。 然而,退路无多。 她捂着小腹,握紧凤凰剑,随时准备与他们拼命,不觉心跳加速。 她害怕孩子有个好歹。 关子建洞悉人心,知她有所顾忌,大掌一挥,命弟子一哄而上。 他手下的鬼堂弟子如垂涎的鬣狗,贪婪的狍鸮,手持兵刃,不顾一切冲向苑华。 一时,剑光凛然四溅,铮鸣激越,惊得百鸟离巢。 苑华也不是省油的灯,身一仰,剑一挥,不是地上多了抱头之人,就是矮墙上多了深刻的划痕。 尽管如此,鬼堂之人仍无收势,群起攻之,挥剑如雨,誓要捅破她纤细的身板。 如此不留情面,鬼堂到底所求为何? “七公子,你是要杀我么?”苑华边挡边问,一回头,目光凌厉得吓人。 莫说为了孙白阳的面子她不能输,就是作为“天下第一剑”的家人,她也不能太丢人。 她登时跃起,凤凰剑泼墨一扬,直逼关子建。 “杀了你多无趣。”关子建轻声调侃,执剑抵御,而后主动来犯。 他的路数并不常见,不像高手所为,倒有点下三滥的味道:他一个劲儿地攻击她的腹部,仿佛要与她的孩儿作对。 苑华这回是真恼了——他千不该万不该打她孩子的主意! 她踏着墙沿碎步疾行,凤凰剑上凤凰腾,红光起,如焰烈! 她纵身刺来,剑气狂肆,颇有英雄之姿! 关子建有些忙乱,是他看轻了苑华,以为凭这些人就能将其压制。 眼看关子建就要吃上快剑,非死即伤,不想又有一石子横穿而来,正中苑华膝盖。 疼! 又是这破石头! 究竟是谁? 苑华愤怒,猛然抬眸,砖瓦上并无人迹。 七公子适时反剑一刺,正向苑华小腹,将她一军。 孩子! 她宁可硬吃一剑,也不许他伤孩子分毫。 她伸手一握! 叱! 细长的问鼎剑穿过苑华手心,鲜血涌出,滴落无声。 多把快剑倏地架在苑华项上,将她压得动弹不得。 “到底想怎样?”她怒瞪着关子建,咬牙切齿。 她明白鬼堂即将对傅少陵不利,但完全没想到对方竟“杀鸡取卵”。 “并无大事,请苑副堂主到九重塔一叙,让你看看,傅少陵这五年来都做了什么。带走!”七公子一声令下,众人便押解着苑华离开小巷。 * 这夜更深露重,月影迷踪,未名地一隐秘角落,梁北玄衣戴笠,凝眸不语,等候其中。 凉风余绕,轻提衣裾。 “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了。”来人卸下伪装,露出一双忠厚圆目。 其人身长不足,瘦削如柳,倒不会显得特别矮小。 “梁某今夜前来,是有要事相告:苑华已被生擒,关堂主决定明日诱杀傅少陵,九重——” “等,等会儿。”孙东臾有点捋不清,“傅少陵?傅少陵不是早死了吗?” 梁北皱眉,未曾想白阳堂的消息滞后至此。 近日,几乎整个鬼堂都知道,傅少陵还活着。 他一时三刻说不清,也不想说清了。 “反正他没死也快了,不必在意。明日关堂主和七公子对付傅少陵,想必不会盯着九小姐。九小姐愿意配合咱们,带孩子逃出九重塔。事急从权,请少堂主尽快安排,以免错失大好时机。” “真的?那丫头终于想通了?太好了!”孙东臾大喜过望,激动得热泪盈眶。 不把关映雪带回家,他百年后无颜面对阿姐! “事不宜迟,咱们按计划分头行动,务必明日把雪儿救出来!”孙东臾一心救人,心思纯净,倒叫梁北汗颜。 梁北此时营救关映雪,虽有“时机合适”的原因,但也不能否认,他在极力避免她和傅少陵扯上关系。 傅少陵很快就是一个死人了。 她不该为他伤心。 * 九重塔的第八层常年封锁,堂中弟子也无缘一见。 传说那里有一个炉鼎,用于烧筋烹骨,熔炼血肉。 唯一“品尝”过它滋味的人,是鬼堂前堂主钟凌霄。 钟凌霄为人狠戾,残暴御下,对他的手下——关狼渡非打即骂。 这些,隐忍的关狼渡都一一记下了。 最后,大概都以极其残忍的方式 归还了。 无人亲睹。 大伙儿只知道,关狼渡从第八层出来以后,便成了鬼堂之主。 第八层再开时,如冥域启门,鬼神皆惊。 塔中幽火长明,宛如龙睛凝瞩,直视死亡。四方链条纵横,残存碎帐旧帘,遗留残血污渍。 其中确有一个巨大的铜炉置于其中,鞴液成浆,滚腾生烟。 苑华被绳索倒吊在铜炉之上,如同准备下锅的鲜脍。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来极致的无力感。 她就是长了羽翅,也飞不出去! 从前“参观”九重塔,她还觉得那些刀戟斧棍过于残忍。见过这铜炉阵仗,她方知什么是真恶毒! 这一次,关子建相当兴奋。 他头一回进入塔的第八层,头一回把人绑在铜炉之上,头一回看见这个美丽的女人露出如此惊恐的表情。 看吧,人在绝境中果然都是鲜活的,凄美的。 如昙花。 他从塔顶偷了傅音音,抱着她踏进这个炼狱般的地方。 傅音音害怕七舅,在他怀中不敢动弹。她不喜欢这个阴暗潮热的地方,更不喜欢离开娘亲。 “关子建,你休想用我的命来牵制少陵!”苑华的话回荡在塔内,久久不散。 傅音音这才留意到她。 “看,上面有个大姐姐!”孩子举起白嫩的手,指着苑华高喊,一张小脸稚嫩而纯真。 “那不是什么大姐姐,她是你娘亲的仇敌。”关子建刻意误导孩子,把话讲给苑华听,“苑副堂主,你的夫君消失五年,你不好奇他去哪儿了吗?他爽快签下和离书,你以为他真想和鬼堂断干净?傻女人,好好想想,你的真心是喂了狗,还是给了狼。” 苑华不听他“妖言惑众”,故意别过脸。 关子建知其性子犟,特地捏住傅音音的小脸蛋,强迫她看向那个可怜的“大姐姐”。 “你可以不信我,你看看这张脸,看看这双眼睛!是不是觉得她和你的枕边人特别像?你以为的‘夫妻情深,恩爱不移’,实际上是‘喜新厌旧,珠胎暗结’。他离开你五年,他的女儿五岁,你觉得是他早有预谋,蓄意欺骗,还是弃车保帅,当断则断?他从前一直在为鬼堂做事,你不会真的以为,他为了实现心中抱负吧?哈哈,女人,他为了女人!” 苑华感觉有什么崩塌了。 不是她全然相信关子建的鬼话,而是这孩子的眉眼确实有几分肖少陵。 再说,哪个大活人能够在床上躺五年之久?少陵的话,难道不是赤裸裸的谎言吗?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在离间我们……”苑华不可置信地摇着头。 不能信。 只要是从关子建嘴里说出来的,一个字也不能信。 无论如何,她不会背叛少陵。 关子建见她目光闪烁,呼吸紊乱,当下要做一个更有趣的“游戏”。 “音音,她是你娘亲的仇敌,她抢了你爹呢!给我晃,给我使劲晃!”他强迫孩子用手扶着铁索,用力摇晃。 铁索相连,孩子这头一晃,苑华那头便摇得天旋地转,几乎要坠下铜炉。 扑面而来的热浪多么令人恐惧! 苑华不知铜炉里煮的是热汤还是沸油,只感受到一股灼烧肌肤的滚烫,正在一点一点腐蚀她的意志。 她不敢想象,落入铜炉里的后果! 苑华满头是汗,畏惧得说不出一句硬气的话。 傅音音不懂酷刑,但本能地讨厌七舅的把持与操控,哭着喊着要松开小手。“音音不要!呜呜,音音不要!” 凄惨的哭声和铜炉里的泡腾声混合在一起,交织成无比“美妙”的乐章,让关子建觉得无比动听。 世上就没有比命运更残酷的旋律了。 终了,他停止了晃动,向苑华撂下惊心动魄的话语。“等他来了,看看他是救你,还是救他的亲生女儿,哈哈哈!” 眼看苑华脸色陡然一青,露出一种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的表情,他眼中便掠过一股冷漠又疯狂的快意。 啊,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了。 57. 逃离囚笼 傅少陵见苑华日落未归,心里总觉得不安。 他刚寻出客栈,便有人传来纸条:翌日塔中一叙。 看来,苑华“失踪”,和鬼堂脱不了干系。 傅少陵不知关狼渡葫芦里卖什么药,怕他为难苑华,星夜骑上快马,手持银尚,赶往鬼堂地界。 同样一夜未眠的,是九重塔顶的苦命人。 关映雪摆好床榻上“假小姐”的衣冠,自己则乔装成普通的鬼堂弟子——身着玄色大袍,束发结冠,手执宝剑。 不过,这秀气的模样实在不像侠女。她眉眼柔和,唇色如丹,穿上这一身,倒像是楼子里的清倌。 她本想再叮嘱女儿一番,奈何午后傅音音被七哥“偷”走了,回来时大哭不止,还不停地说“胡话”:“不要晃大姐姐……不要晃大姐姐……” 孩子好不容易睡下了,她不忍惊扰。 长夜漫漫,为今安静。 这也许是……她人生中最后一夜安稳了。 她不敢想象,逃离失败会有怎样的下场。 她更不敢畅想,离开九重塔后会有怎样的逍遥生活。 她隐瞒八哥丧命的真相,利用梁北的善良,此为罪一;她要背叛亲兄生父,离开九重塔,此为罪二;她心余力绌,无法带走母亲的骨灰,此为罪三。 她如此一个不义不孝之人,不配得到幸福。 唯有孩子值得。 她的音音值得世上最好的。 看着孩子恬然安睡,胸膛平稳起伏,她盼着这夜长一些,再长一些,让所有人逃避命运的审判。 然而天将亮起,噩梦终至,千年宿怨,还是为偿还埋下伏笔。 东方翻起鱼肚白时,贪婪的人已经从九重塔拾阶而上,一步一响,惊扰了被困在“地狱”中的囚徒。 那人赤狐裘,深瞳眸,生杀在手,喜怒无常。他在九重塔中看见不少鲜花——那是梁北听从关映雪之言,供奉给生人死魂的。 他行至第七层时,瞥见拐角处一簇凤凰花枝,瑰丽绝艳,过时不败,恰如苑华其人,美艳绮丽,鲜红胜雪。 他随手一折,不堪其零落作尘,只惋惜花不常鲜。 它再娇贵,也有香消玉殒之期。 他将凤凰花枝带到了上一层,提起兽面铜环,进入铜炉之域。 花如美人,美人如花,芬芳四溢,不能自择赏惜之人。 一个不慎,玉碎珠沉。 “苑副堂主,别来无恙?”关狼渡沉眸冷凝,独眼相对,与她寒暄。 塔中幽火,熠熠烬燃,不知为何而生。 苑华被倒吊在铜炉上许久,有些脱力,但不至于无法应答。 真正打击她的是傅音音的存在。 她苦等五年,每天以泪洗面,竟等来夫君和别人恩爱生子的消息。 可笑至极。 “少陵已签下和离书,关堂主有何事,要找我这个傅家弃妇?”她冷冷自嘲,字字诛心。 “弃妇?”关狼渡不知关子建所为,品读此二字,猜测是她避祸之计,“他当真弃你而去,你又是如何怀上孩子的?” 苑华一震,双眸瞪圆。 他知道她有孕? “不必惊讶,关某筹谋多时,就是在等你怀上孩子。你说,心爱之人与亲生骨肉,够不够换他一命?”说着,他全身血液几乎沸腾起来,滚烫炙热。 他已经开始期待,期待傅少陵的死亡,期待妖力的转移。 “关狼渡!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当初在江边我们就不该救你,该让你烂死在水里!”苑华剧烈挣扎,将连环的铁索摇得铮铮作响。 关狼渡轻笑,觉得颇有意思。“当初烂死在水里……关某就看不到这场好戏了。” 他冷酷凉薄,无恩义可言。 他是弃儿,本就六亲缘浅。 门外,关子建闻讯赶来,生怕父亲戳穿他“阳奉阴违”的把戏。 “参见堂主。”七公子礼数未减,毕恭毕敬,不敢逾越半分。 “起来吧,辛苦你了。”关狼渡从未正眼看这个儿子,大概……今后也不会。 在他看来,这不过一条无用的狗罢了。 连抓捕苑华这种小事,还得他暗中掷石子相助才成事。 这样的废物,不配让他高看一眼。 关狼渡的冷淡,让关子建的心彻底凉透。 塔的另一头,梁北将一名打扮成鬼堂弟子的白阳堂弟子接应到九重塔内。 “傅少陵快到了,是时候了。”协助者提醒。 他们断定,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将死的傅少陵身上。 “行动吧。”梁北一声令下,带着协助者箭步冲上九重塔顶。 此时,关映雪已经把睡醒的孩子塞进了木箱里,反复叮嘱:“听娘亲的话,不能出来,更不能乱动,你要是做到了,娘亲晚上请你吃冰糖葫芦好不好?” “好呀好呀!”傅音音拍着小手,躲进箱底,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格外纯真无染。 关映雪为了给孩子未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花布,又把一大筐修剪过的“残花败柳”倒进箱中。 此前梁北更换九重塔内的祭品,都是运一箱鲜花来,换一箱残枝走,关子建的人“见怪不怪”。 多亏梁北前次这么做,今日他们“如法炮制”,应当可以蒙混过关。 梁北和孙东臾的心腹到达九重塔顶,与关映雪交换了眼色确认。 一切准备就绪。 梁北假装指挥他们两位“鬼堂弟子”搬走箱子,自己则设法遮掩他人视线。 关映雪缺乏锻炼,力有不逮,把箱子搬下一层便疲累不堪。 可第八层楼道守卫最多,戒备最严,不容她残喘一息。梁北见状,毅然托起箱子,协助行事。 此时,傅少陵已迈进第八层的大门,亲眼目睹心爱之人被倒吊在滚烫的铜炉之上,怒不可遏:“关狼渡,放开她!” 楼道上的关映雪一听,蓦然抬首,心有余悸。“好像是……傅少侠的声音。” 她关心则乱,放下箱子要去见他,被梁北一声吼住了。“你要她死还是要她活?” 梁北指着箱内之人,给她提醒。 醍醐灌顶。 “不是那个人,说了他不会再回来!你们今天逃不出去,这辈子就别想逃出去!” 梁北的低声痛骂,是良言。 她明白,她不该瞻前顾后。 关映雪啊关映雪,梁北豁出命去给你自由,你怎能负他? 她终是下定 决心,搬起箱子继续前行。 他们三人顺利穿过第八层的“天罗地网”,避过鬼堂弟子的巡逻,努力往下走。 只要他们离开九重塔,白阳堂就可以插手,给他们想要的自由。 塔下是偷生之径,塔上是赴死之途。 沿途鲜花簇簇,芬芳四溢,不知是为庆贺还是祭奠。 傅少陵站在第八层的门关处,侧目狂怒,目眦尽裂。 他看不得妻子受苦。 他尚且不敢欺她太过,又怎能忍受她被捆于铜炉之上,遭油烹之刑! 他没能给她荣华富贵,没能给她安稳生活,至少护她周全这一点,他拼死也要做到! “我还尊称你一声‘关堂主’,若你放开她,我可以既往不咎。”傅少陵隐忍克制,如针入目,眸中满布血丝。 他不怕激怒关狼渡,但他想以更温和、妥善的方式来解决此事,不让妻子涉险。 “傅少陵,你的夫人好像有一个喜讯要告诉你。”关狼渡心底亢奋,右眼上丑陋的疤痕犹如蠕虫,伴着扭曲的笑意而生。 他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今天! “少陵,别听他胡说,快走,他要杀你!快走!”苑华不敢提有孕之事,一个劲地催促他离开。 就算傅少陵背叛了她,让她伤心难过,她也绝不会在此刻与他为敌。 他可是她盼了五年才盼回来的人啊! “关狼渡,你没必要用这种方法逼迫我,放了她,我可以继续为鬼堂效力。”傅少陵一再妥协,他对自己成为棋子的能力,有足够的自信。 偏偏关狼渡只想要他身上的妖力。 “我不要你为鬼堂效力。”关狼渡一字一句,毫不含糊地告诉他,“我只要你死——” 这番话冲口而出之际,一切已无回旋余地,无人想再多费口舌。 傅少陵如鬼魅闪身,要扑到铜炉前救人,速度之快,几乎未留下踪影。唯银尚出鞘,流华一道,如水银泻地,如月光破碎,洒下遍地光芒。 他再厉害,也有迹可循。 同一时间,关狼渡拉下一处铁索,以深厚的内力向远处的关子建猛施一掌。 妖神之事,无能之人不配知道。 那一瞬—— 关子建被重击至门外,鲜血直冒,大门还倏地阖上了! 门内,连环铁索乱中有序,在铜炉前织成一张大网,阻挡了傅少陵的脚步。 关狼渡邪佞一笑,从袂间抽出匕首,抵在捆住苑华的细绳上。 只要他轻轻一划,苑华将尸骨无存。 “住手!”傅少陵被巨大的铁网拦住,来不及,够不着,急得焦躁,“是不是只要我死了,你就会放过她?” 他问得认真,没有一丝权宜的味道。 额上汗滴如珠。 苑华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泪落铜炉,大哭着摇头:“少陵,别!别相信他!他骗你的!” “我关狼渡一言九鼎,绝不食言!”他佯装要割断绳子,给了苑华“闭嘴”的提醒。 孩儿在腹,她怎敢舍命相搏! “我答应你!”眼瞅着绳索要断,傅少陵急得双眸通红,要把命奉上。 他没有忘记,她是他的妻。 他对她,不止爱,还有责任。 58. 江湖终局 关子建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最关键的时刻被父亲丢出门外,如同被弃掉的脏手帕,再无用途。 亏他还妄想着,办好这趟差就能得到爹的青睐。 实在可笑又可悲。 “老鬼,你不仁,我不义,别怪我心狠。”他扯出一抹嘲弄的笑容,捡起一同被震出的问鼎剑,要往塔顶。 关狼渡弑杀成性,仅余一儿一女。只要他杀了关映雪,总有一天,爹会求着他为自己送终。 关子建刚到塔顶,发现守卫都被支开了,当下沉了脸色。 他加快脚步赶到关映雪的住处,挑开帐帘一看:好家伙,枕褥都“穿”上衣服了,摆得跟活人似的! 他的好妹妹出逃了。 这真是杀人的绝佳借口。 他顺着楼道冲下去,一路高喊:“九小姐逃跑了,给老子搜!” 此时,关映雪等人已经逃到塔底,门外的荒原就在眼前。 胜利在望。 关映雪盯着塔外广阔无垠的世界,双眸雪亮有光,灿如白昼。 只要跨过这扇门,她就能呼吸新鲜的空气,就能获得渴望的自由。 东臾舅舅接应的人就在前面了! 她顿时觉得双手倍加有劲,提起箱子就要往外冲。 霎时,有什么降在箱子上,好比泰山压顶,将箱子狠狠地压坠在地! 事发突然,梁北顾不上傅音音,率先把关映雪拉出大门,护在身后。 惊魂未定。 众人猛然回头,惊见关子建带人追赶而来,用身躯扣下这个“古怪”的箱子,笑得狂魅疯癫,骨相丑陋。 一双杏眼,兴奋得几乎要滚下来。“我的好妹妹,想逃跑啊?” 他不应该在折磨傅少陵吗?! 乔装的协助者明白这下麻烦大了,当机立断,低声与梁北商议:“小小姐护不住了,先带小姐离开。” “不行。”梁北断然拒绝,他清楚傅音音在关映雪心里的位置,她不可能配合他弃子而逃。 “迂腐,留下来,谁都活不成!哎,我去找少堂主。”协助者是个机敏之人,武功不俗,换了思路,转身就走。 事不宜迟,他得搬救兵。 梁北顾不上别人,定了心神,随机应变:“回禀七公子,我等并非逃跑,是堂主命我们将九小姐秘密带往他的住处。” “是吗?那你把她带走啊,我不拦你。”关子建看穿他的心虚与怯懦,觉得有趣,故意提起问鼎剑,佯装要刺穿箱子。 他猜到!他什么都猜到! “七哥不要!”关映雪推开梁北,慌忙扑到箱子前,潸然泪落,无比可怜,“七哥,求求你,放了我们,我是你妹妹,是你亲妹妹啊!” “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当然舍不得动你。”关子建压在箱子上,俯身捏过她的下巴,如在品鉴,在欣赏。 这个女人穿了一身男装,玄衣素服,更显玉白肌冰,就像诱人的果子,越是无瑕,越是香甜。 无怪梁北沦陷。 “可我舍得动他呀!”关子建狂笑着,冷不防给了梁北一掌,巨大的掌气将梁北甩出好远。 梁北飞身坠地,吐出一口鲜血。 怀中私藏的银铃项圈,随之飞出。 “那是什么?”关子建瞥见一个雏菊饰的璎珞银环,没有怀疑什么,只觉得他用情至深,“你还真是爱惨了这个贱人。梁北,你要是知道自己因为谁变成丧家之犬,一定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什么意思?”梁北捂着疼痛的胸口,几欲起身,却无能为力。 “要不你来说说,关子宁是怎么死的?”关子建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掠过关映雪,她顿时脸色煞白,目露惨色,险些站不稳。 是她背叛了八哥,梁北的主人!是她亲手杀了关子宁! 她心虚地望向梁北,那些委屈与无助都化成了眼泪,时刻诉说着她的忏悔。 是了,除了哭,她什么都不会! “开不了口是吗?没关系,七哥替你说。”关子建离了箱子,一步步靠近梁北,阴暗又危险,“是这个恶毒的女人,假意奉承关子宁,然后用美色诱惑傅少陵,让他把关子宁抓起来,最后亲手,对,亲手了结了他。” “不是这样的……别说了,别说了……”关映雪泣不成声,无从辩驳,疯了似的摇头。 梁北不可置信地抬眸,眼里划过极其深刻的痛楚。“他说的,都是真的?九小姐,真是你亲手杀了八公子?” 面对梁北的质疑,她无从抵赖,只好放声痛哭。 见她如此痛苦,梁北已知晓答案,心头一凉。 “对不起……对不起……”关映雪不敢奢求梁北的原谅,一个劲儿地磕头赔罪。 她欺骗了梁北,让他背上“叛主”之名,是她的错! 都是她的错! 他是傅少陵以外无条件对她好的人,他眸中的失落与怨恨,都是对她良心的鞭笞! 梁北骤然得知真相,备受打击,竟忘了防备什么。 眼看这场“闹剧”就要散场,七公子舍不得“曲终人散”,毫无征兆反手一剑,刺穿了梁北的胸膛。 瞬时,梁北鲜血喷涌,抽搐不止。 他最终还是把手伸向了关映雪,义无反顾。 他不知一生所求,浑浑噩噩,庸庸碌碌,愚不可及,可他就是希望她好好的,希望她过得平安顺遂,活得自在开心…… “梁北!!!”关映雪吓丢了魂,扑到梁北身边,颤抖的双手抹不尽他唇边的鲜血,更留不住他流逝的生命。 她崩溃痛哭,放声大喊,奈何唤不回这位始终站在她身边的挚友。 关子建颇有意趣地拾起地上的银铃项圈,任由关映雪一个人留在门外的荒原之中。 尘沙叠影,模糊不清。 荒原外很快来了一批弓箭手,全部满弓直指关子建和他身后的鬼堂弟子。 “雪儿快过来!”孙东臾救人心切,独自一人迎上前,要迎外甥女回家。 关映雪静默地坐在荒原上,搂着梁北的尸体,带泪的睫毛轻抬,满目是血色之景。 她刚从悲伤中缓过一口气,局面已渐渐不可控。 她知道的,此时跟随东臾舅舅离开,才不负梁北以命相护…… 关子建倒不怕她跑了。 他气定神闲地回到塔门内,提起箱子的木扣,像抓猫狗一般,粗暴地从花枝中拎出一个孩子。 不知这孩子是闷久了,还是被压下箱子那一刻震晕了,完全没有意识。 关映雪倒吸一口气,双腿比想法还快,开始拼命往回跑。 “雪儿!雪儿!”孙东臾的吼声响彻荒原,她却恍若未闻。 关子建如同摆 弄玩偶似的,将银铃项圈套进了傅音音的脖子,还悉心摆正了。 他满意一笑,随后托着孩子的后背,如供奉般将她高高举起—— “七哥,不要!!!”关映雪就像摇尾乞怜的狗,跪到关子建面前,哭着向他保证,“雪儿不跑了,再也不跑了,以后七哥说什么雪儿就做什么,求求你放过我女儿……” “这话,我已经听腻了。”关子建恨她夺走了爹的宠爱,更恨她这副好皮囊毫无建树。 她命贱如蝼蚁,怎么就朝三暮四,不安分待在他身边? 他决意不再给叛徒机会。 “记住,不讲信誉的人,是要下地狱的。”说着,他手一松,软糯的孩子就像豆腐脑一样,重重地摔在地上。 “音音——!!!” * 九重塔的第八层,烛火幽森,铁索相连,没有一点活人气。 苑华挣着绑在脚上的细绳,摇得连环铁链扰耳作响。“别听他的,他就是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就算你死了,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苑华冷静不下来,五年久别,难得见他无虞归来,怎么就换不来一生平安? 她可以不计较他“迷失”五年,她只要他活着,好好的活着! “傅少陵,你可以不信,那就等着给她收尸吧。”关狼渡一刻也等不了,目露凶光。 这小子不从没关系,他有的是筹码逼他就范。 他不信,在傅少陵面前一点一点挖出苑华腹中的胎儿,对方还能“处变不惊”。 澎湃的血液,充斥着关狼渡全身,像要燃起来一样令人兴奋。 他已日渐衰老,还少了一只眼睛,这小子身上的妖力是助他登上巅峰的捷径,他现在就要得到! “住手!你要我的命,我可以给!苑华于你有救命之恩,你若还有人性,便还她恩情!”隔着“铁网”,傅少陵既愤怒,又无奈,恨不能冲过去救下苑华,撕碎关狼渡一万遍。 可他知道,他来不及。 他不能让妻子有一点闪失,哪怕只是一种可能,他也绝不允许。 傅少陵眼含热泪,缓缓拔出银尚古剑。清冷的宝剑是如此的躁动不安,仿佛知晓马上要失去主人一般,嗡鸣震动,狂躁不已。 他却把它握得紧。 他不怕死,只是后悔,若当初自私一点,不去管上一代的恩恩怨怨,也许他们还能在小渔村里,过着幸福惬意的日子。 “娘子,为夫先行一步,九泉之下,我等你……”他把银尚架在自己脖子上,泪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最后一次看她这张清艳绝丽的容颜,连狼狈都那么好看,那么令人刻骨铭心。 “不要!少陵,我可以去死!你不能听他的!”苑华尖声呼喊着,一股恐惧在血液中蔓延开来,令她几乎无法喘息。 正因为懂他的爱,爱到可以豁出命去,她才会怕得发狂。 他尚不知腹中孩儿的存在,已经甘愿为她赴死,什么喜新厌旧,什么狗屁生女,一定都是谎言,谎言! 她不能承受再失去他一遍! “别难过,用我的命换你的,值得。”傅少陵露出初见时的邪魅笑容,与她默然告别。 随后,他闭上双眼,任由泪水纵横。 他握紧手中的银尚,往脖子上狠狠一抹。 “少陵——!!!” 59. 曲终人散 他一出生就是英雄之子,是江湖中最瞩目的存在。 他天资聪颖,一骑绝尘,成为众人口中最优秀的传人。 十岁那年,一场大火,烧死了不该烧死的人。 而后,他亲眼见证了,所谓英雄,原来也迂腐不堪,守着满嘴的仁义道德,麻木地把妻子的命献上。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要做怎样的人。 他娶苑华为妻,爱她惜她,护她今生周全,是责任,亦是本分。 他最大的叛逆,就是和傅望做了不一样的选择。 九重塔上,傅少陵挥剑自刎,亲手断了自己的活路,以换取妻子的生天。 鲜红的血液从他项上喷薄而出,瞬间染红了衣衫。 他伏倒在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与关狼渡交涉:“放了……我的妻……” 银尚悲鸣,有悔有恨,全都铭记于身。 眼看夫君命陨脚下,从此与她阴阳两隔,苑华如被万箭穿心,在铜炉上声嘶力竭地喊:“不要!少陵,你不能死!听见没有?你答应和我一起回渔村,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说过,要和她钓鱼打猎,做对寻常夫妻。 他说过,要和她归隐渔村,从此不问世事。 他更说过,要和她相伴此生,白首不离。 他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丢下她一人离开? 他是英雄之子,万众瞩目,不该为了她一个孤女枉送性命…… 苑华悲痛欲绝,放声痛哭,泪水滴落到滚烫的铜炉之中,飞溅出一缕缕蒸腾的热气。 梨云梦远,心已成灰。 此时,塔外传来一阵悲恸的哭声,同样令人心如刀绞,声声凌迟。 两个痛失挚爱的人哭在一起,一同体会世间险恶,炼狱无尽,一同控诉命运不公,好人寿短。 关狼渡高兴坏了,待傅少陵彻底断气,妖力就会破体而出,届时以血引契,大业可成。 他注定要在有生之年干一番大事! 听着苑华沉痛而绝望的呼喊,他不觉得愧疚,成就霸业,本就避免不了牺牲。 是傅少陵软弱可欺,耽于儿女情长,身负妖力却毫无作为,逼人取而代之! 关狼渡一步步走向傅少陵,将昔日江湖神坛上的英雄之子,狠狠地踩在脚下。 毫无尊严。 “关狼渡,你放开他!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你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苑华毫无反抗之力,只得在铜炉上恣意痛骂。 然而关狼渡并未在意。 他居高临下,独用一只深邃的左眼怜悯将死之人,站在上位向他表达善意:“为了让你瞑目,我告诉你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傅少陵颤抖一下,几乎难以保持最后的清醒。 “钟凌霄是个残忍独断之人,但同时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你爹不别亲疏,一视同仁,以妻命偿还钟夫人。钟凌霄敬其大义,不惜拿出鬼堂至宝,保全你娘尸身,并派人郑重归还。这些,我也是杀他时才知道的。你的恩,报错了,但关某帮你解决了杀母仇人,于情于理,你也该感谢我。” 傅少陵目泛泪光,最后可悲一笑。 所以他轻信关狼渡的谎言,离开渔村重入江湖,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他这一生太可笑,被亲人背叛,被江湖争夺,被仇人愚弄……这样的人生,早该结束! 他渐渐觉得疲惫,无边倦意如海水将他淹没,破败的躯体开始无法压制体内潜藏的妖力。 他闭眼之际,体内妖气挣脱而出,就像飞蝉脱壳,扔掉破旧皮囊,重获新生。 霎时满塔白色“烟尘”,翻飞盘旋,灭了明灯暗火,散落一地梨花。 好一只依附而生的梨花妖! 妖气霸道狂肆,一下子溢出塔外,冲撞了第八层的玉阶琉璃,碎声砰然。 气息强大得令人咋舌。 关狼渡大喜过望,以匕首划破手心,以血诱引,结契于身。“来吧,都到我身上来!” 塔内动荡,崩塌在即,砖瓦一片片从塔顶坠落,荒原上一阵轰隆。 流浪的妖气顺着血气钻进了关狼渡体内,赐予他梦寐以求的力量。 成了,马上成了! 有什么在混沌中冲撞,嘶鸣,追逐鲜血。可怜苑华脚上的细绳快要承受不住! 铁索的震鸣响彻云天。 苑华目睹关狼渡以血饲妖,方知他不顾一切害傅少陵性命,是为了夺取妖力。 他该死! 他太该死了! 她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她脚上的细绳终被妖气冲断,身子一坠,落于铜炉之中。 滚烫的液体将她淹没。 关狼渡有妖气加身,哪里还管苑华的死活?他一生从无忠义可言,早把对傅少陵的承诺丢到九霄云外。 这世上,原来没什么救苦救难的神仙,有的是小人得志,有的是好梦难圆。 铜炉滚烫,热汤沸腾,瞬间把苑华吞没,怜她腹中孩儿,一同惨死。 关狼渡带到第八层的凤凰花簇,被妖风吹散,旋于天地,鲜艳夺目,与地上暗淡无光的银尚古剑,形成触目对比。 傅少陵被妖附体后,两人方结珠胎,因此胎含妖息,携母命寄魂。 苑华之魂一瞬进入凤凰花中,破茧而生。 她遂成花妖,一只不折不扣的凤凰花妖,誓要替她死去的夫君讨回公道! * 九重塔下,傅音音被关子建重重摔落在地,口吐鲜血,彻底断气。 “啊啊啊——!!!”关映雪目睹一切,尖声惨叫,根本无法承受。 傅音音是她的命!七哥连她的命也夺走了,她还有什么活头? “不……不会的,音音,你看看娘亲……”关映雪爬到孩子身边,颤巍巍地将她抱起,要抹掉她唇边的血迹,可血迹越抹越多,越抹越多,彻底染红了衣衫,“不要……不要……音音,娘亲错了,娘亲不该带你离开九重塔……你醒过来看看娘亲好不好……” 关映雪撕心裂肺地哭喊着,那哭声凄凉如水,仙神不忍听。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人喊她娘亲,九重塔内再无人相伴。 秋起晓雾,再无彩云。荒原上尘沙漫卷,风声不绝于耳。 远处的孙东臾见状,也万分揪心。 他从未想过,会累及孩子丧命。 抱着女儿的尸首,关映雪彻底崩溃了。她的退缩没有换来善待,她的隐忍没有换来明天。 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关子建,我杀了你!!!”她就这样带着满腔愤恨冲上前,手无寸铁,仅凭一腔怒火,要他血债血偿。 “不自量力。”关子建一手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如同拎 住一只待宰的母鸡,生死在握,“关映雪,别急着杀我,我告诉你一个更坏的消息。不止你女儿死了,你的情郎傅少陵就在塔上,他也马上要死了,怎么样,难受吗?啊哈哈哈!”关子建张狂跋扈,心无恻隐,心中的恶,面目的丑,袒露无遗。 他就喜欢看她绝望的表情,这双有灵气的眼睛,要一点一点失去光芒,才能让他消气。 “不可能!他武功高强……他不会死的!”关映雪的挣扎,换来一阵更绝望的窒息。 “那我马上带你去看看,他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他狂妄地抬眸,向远处的孙东臾示警,“若白阳堂执意干涉鬼堂事务,这孩子就是她关映雪的下场!” 孙东臾陷入两难,不敢害外甥女性命,默然下令后退。 他何尝不知,内应梁北已死,下次要救关映雪,难于登天。 可当下不退,又有何助益? 九重塔上,突然响声雷动,飞砖抛瓦。关子建怕傅少陵真有过人的能耐,急忙往塔外跑去。 关映雪得知傅少陵在塔上,咬了关子建的手挣脱钳制,冒着坍塌之险,返回塔上。 一旁,孤独的傅音音被遗弃在地,鲜血淌过她的银铃项圈,将项圈上的雏菊浸染。 道家咒显,拘三魂七魄,纳于菊胎,将这个从未踏足塔外的孩子,化为妖怪。 “娘亲!娘亲!”一股妖风追逐着关映雪,可无论她如何呼唤,她的娘亲都“无动于衷”。 关映雪似乎看不见孩子,仍在拼命往上跑。 当她赶到第八层,推开摇摇欲坠的大门,她看见了自己一生都无法想象的情景。 她的父亲关狼渡被妖风缠绕,悬于半空,骤然“嗖”一下掠出门外,留下一阵梨白色的气雾。 而她的心爱之人,倒在了血泊之中,尸身已冷。 “傅少侠!!!”她伏在他带血的胸膛上,声声呼唤,悲不能抑,“傅少侠啊啊啊……” 泪水如潮,不能断绝。 她所惦所念,所思所忆,皆在一瞬尽失。 上苍怎的如此残忍,剥夺她自由的同时,还带走了她所有在乎的人。 到底是天地不仁,万物刍狗,空有余恨。 关映雪不知女儿就在身边,她看不见,摸不着,只闻到一股微弱的菊花香气,飘荡在炉鼎附近。 铁索还在摇曳作响。 铜炉还在沸腾燃烧。 关映雪模糊的视线,掠过烧红的铜炉,又掠过破碎的琉璃窗。 她想,她还是更向往自由。 塔外,才是她真正想去的地方。 关映雪生无可恋,万念俱灰,爬到窗台之上,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既然生时不能相聚,那就让咱们一家三口,在阴间团圆吧。 她泪流满面,张开双臂,从第八层一跃而下,去寻找尘世没有的幸福。 “娘亲不要!”傅音音亲眼看见娘亲从九重塔坠落,劝不得,留不得,情急之下,动手施了妖法。 她以为可以救下娘亲! 可惜,她妖力不济,只来得及在娘亲死前留下一记转世香印。 关映雪的尸身,就这样陈在塔外,避不过日晒雨淋。 但从此,她不用再受折磨与欺凌了。 人活一世,过尽千帆,皆是虚妄。 下辈子,若你我有缘,总能擦肩。 60. 两难选择 宁香别院后门,竹林外,狂风未止,花随风飞。 一把古剑银光大盛,如钻芒,如烈日,几乎要吞噬这寰宇。 纪京辰握住银尚,松不开,放不下,那些属于傅少陵的记忆如同毒液在他体内蔓延,要将他生生撕开两半。 他是高傲叛逆的英雄之子,亦是憨厚老实的丛村农夫。 银尚古剑辗转千年,寻得旧主,尽数归还九重塔内外的爱恨。 纪京辰头痛欲裂,倒地翻滚,如被抽筋洗髓,浑身是汗。 花娘哪知银尚是否认得旧主,见纪京辰痛苦不堪,几乎喘不上气,夺过银尚就扔了出去。 从前他为她受尽折磨,如今她不忍心他再受苦了。 瞬时银芒收敛,直至消散。 地上有一名巫师未殁,带血爬行,如蠕虫的冷影没入竹林深处。 花娘无暇顾及那些不相干的人,将纪京辰抱在怀里,声如水凉:“少陵……少陵……” “苑华……”纪京辰半梦半醒之际,唤出她生前姓名。 花娘一恸,泣声已无法自主。 这一声“苑华”,她等了一千五百年,盼了一千五百年。她遍寻三界,为他闯过南天门,为他杀进阎王殿,只为再听他唤一声。 纪京辰终是缓过神来,眸色回清,攫住花娘手臂,激动地喊:“娘子!”他喜不自胜,猛将她抱进怀里,一如当年。 他们本是恩爱夫妻,若不是关狼渡刻意欺瞒,他们早就在江边小居,幸福终老,何至于阴阳相隔? “不对……不对!”纪京辰抱得动容,突然将花娘推开,质疑一切,“我不是傅少陵,一定是你施了妖法……我是纪京辰,我娘子是宁儿,是宁儿!” 怎生多了一重记忆,他脑袋如被削尖磨平,火灼欲裂? 纪京辰不敢相信自己就是傅少陵,可银尚不会骗人,他若非傅家血脉,断不能将它拔出。 可时隔千年,他大概已轮回百世,怎么可能还留有傅家之血? 他抱头跪地,神智混乱:他是人所敬仰的英雄之子,他从小犁地插秧,倾慕妖物,却娶了九小姐为妻……不对,不是这样,错了,全错了! 九重塔早已荡然无存,如今哪里还有什么两堂争斗? 他抬眸望向花娘,泪眼婆娑。她如往昔美艳动人,活色生香,他却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村夫。 有些事,他不想记得,却偏偏记得:铜炉之下,他舍身成仁,为她百死无悔。 她可是他最爱的妻啊! 回首前尘,纪京辰遗憾得几乎哭出声来。死前他才得知,保全母亲何颜尸身的,是将母亲折磨至死的钟凌霄,而非鬼堂“叛徒”关狼渡。 他向关狼渡报哪门子的恩?! 若非当初错信关狼渡,他又怎会一步错,步步错! 是他的愚孝独断,固执己见,葬送了千年前的幸福! 而今轮回转世,他已另娶他人,怎可心分两半,皆续前缘? 对于傅少陵而言,苑华是他毕生挚爱;对于纪京辰而言,越宁又何尝不是他用命换取之人? 纪京辰不信前生记忆,扶额颤栗,往后退却,要脱离这妖怪的掌控。 新婚之夜,他被妖怪带离,宁儿定然担心。 “少陵……”苑华知他两世为人,记忆大乱,不敢苦苦相逼。只是他方认出她来,叫她焉能心如古井? 她苦寻千年,踏遍三界,找不到他半点踪迹。其中多少失望,多少痛苦,难与人言。 他退一步,她便迈一步,绝不允许他远离! “别跟着我!我说了,我不是傅少陵!我是丛村的纪京辰,我是纪京辰……”他心乱如麻,一心逃离,脑海中的记忆越发清晰,现实就变得越荒诞无稽。 为何妻子越宁会长着和九小姐一样的脸?! 对,是妖术,一定是…… 纪京辰撒腿就跑,如被恶鬼索命,连滚带爬,毫无英雄之子的风姿。 他一心回到丛村见越宁,不顾疲累与饥饿,拼命赶路。苑华卷起银尚,紧紧跟随,不时在他耳边低语,声浅如诉。 “少陵,你知道的,我不会伤害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你不是更喜欢住山上吗?我们就在山上建房子,和从前一样逍遥度日。” “别迷惑我,我,我不会上当的。我有妻子,她叫越宁,我最最最喜欢宁儿了……”怪他言语间太不自信,心中尽是千年前与苑华缠绵之忆。 “那个贱人有什么好?”苑华听不得这些,醋意大发,抱恨质问。 “不许你说宁儿坏话!”这蛮牛般的性子,倒是和前生的执拗如出一辙。 苑华料定他不知新妇丑事,没有和他作口舌之争。 她如今告诉他真相,难免有诬蔑之嫌。 还是等他回村亲自了结一切好了。 待他知道自己口中的越宁有多下贱,多肮脏,他必定会回心转意,回到她的身边。 苑华默然“护送”纪京辰返回丛村,沿途赶路,百般体贴,唯恐照料不周。 路上,苑华别有忧虑,问起菊花妖的下落。 纪京辰触了前生的弦,竟怕她伤心难过,没说实话。“不知道,应,应该在山里吧,我骗她说帮她找娘亲,她施法将我放出来了。” “在山里便好。”苑华舒了一口气,眸中露出母亲般的温柔和慈爱,“此间事了,我们三人便生活在一起,永不分离。她是个黏人的好孩子,你会喜欢她的。” 纪京辰没说什么。 小菊妖在他怀中离世,流着眼泪,念着娘亲,让他久难平复。 她黏不黏人,他已无从知晓了。 两人各自怀揣秘密,奔丛村而去。 * 丛村里,蓝净,不,何净蓝的恶行已为人知晓。由于村里没有牢房,杨家父子只好把“她”关在杨府柴房。 自蓝净被关,杨洛开始日夜买醉,喝得昏天黑地,不知星辰变换。 可笑他不辨雄雌,不识仇敌,自以为觅得挚爱,一心与“她”共度余生。 命运弄人,谁能料到,那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酒瓮落地,一声碎裂。 杨洛痛定思痛,要找蓝净算账。公义在心,即便不为自己,他也得为越宁讨个公道! 过去的杨洛光风霁月,披霜挂雪,一副天人之姿。可如今的他,早已被命运折磨成一个邋遢的醉鬼,长发散乱,浑身发臭,狼狈如丧家之犬。 无所谓,怎样都无所谓了! 他醉眼迷离,脚步虚浮,闯入柴房之中。 蓝净一惊,从柴草堆中起身警戒,长发轻扬,又是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他从不招展媚态,但生来姿容绝美,一双明眸如水,足以勾魂摄魄。 他见来者是杨洛,浅浅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不会有性命之虞。 “为什么?”杨洛一见这张“穷凶极恶”的脸,便想起越宁绝望到极致的眼神,痛心疾首,“为什么要那样对宁儿?那是她的新婚夜!你叫她以后如何面对京辰,又如何在村中立足?” 对此,何净蓝并无悔意。 他是中了药不假,但并非躲不开。 说到底,他早就想霸占那一株玲珑芳草,将她私藏到底。 他尤记得她身上的馨香。 有些喜恶刻在骨子里,没有道理。 仿佛,他生来就该掌握,她的生杀。 “纪京辰不要她,她跟了我便是。”他长睫一凝,凉薄而冷血,如同带刺的冰刃,戳痛了杨洛的内心。 杨洛见他眸中毫无愧色,怒火中烧,握拳捶在了柴房墙上。 霎时尘土扬落,叫人觳觫。 “你让她新婚便成了弃妇,此举与禽兽何异!当初她在江边救你一命,你就这样报答她的恩情?!” “她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我为何碰不得?”蓝净用兽物般的沙哑声线,说出这种大言不惭的话来,让杨洛更加胆战心惊,“是他纪京辰染指了我的东西!” 疯子。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一刻,杨洛才发现,自己从不了解真实 的蓝净。 这张天仙般的容颜,熟悉又陌生。 “宁儿何时成你的东西了?”杨洛酒醒几分,冲他质问。 “她生来就应该是我的!”蓝净说不清这种感觉,仿佛对她的掌控刻在骨子里,藏在灵魂深处,无法剥离。 他自怜般抚过自己的脸,这既是他生存的依仗,也是他苦难的根源。 “世人都倾慕这张脸,只有她避我如蛇蝎,不是看穿我又是什么?她学不乖,自以为是拆穿我不是哑巴,就应该受到惩罚!我不过想用女儿身自在过活罢了,有什么错?错的是她多管闲事,错的是她铁石心肠!她既插了手,就无法置身事外,只能任凭我处置,死亦无悔!” “所以京辰在村口中那一箭,是你所为!”当初杨洛不敢相信之事,如今见此嘴脸,已不得不信。 蓝净闭口未答。 他知道杨洛心慈。 只要他拒不承认,杨洛总不会与他为难。 蓝净清霜冷色,独手扶臂,垂下青萝软袖,目光不与人近。 他就是一个毫无人性的畜生! 一时小容之死,撞入杨洛心头:发间桂花,指间抓痕,怎会是西漠人的杀招?! ——“净姑娘喜静,从不让人贴身伺候,小容便过来了。”小容浅笑道。 ——“你速速回去,伺候姑娘沐浴更衣……”杨洛担心蓝净不辞而别,找了这番借口。 当初不知他身怀这样一个秘密,杨洛始终想不出他伤害小容的理由。 如今答案在心上,呼之欲出。 杨洛的唇颤抖着,眼角已有泪水。 一股彻寒到达指尖。 “小容的死,也是你的手笔,对吗?”他如被抽干力气,脚步轻浮。 小容每日为蓝净勤送汤药,贴身伺候,有求必应,未有一丝懈怠。不想他竟心狠手辣,将她变成泉下亡魂! “杀人偿命!何净蓝,你必须为你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杨洛恨生生地睨着他,言语激动,举止癫狂,再无白衣胜雪,临风翩然的淡泊。 说他耍酒疯也好,真的疯了也罢。 他可以接受蓝净欺他瞒他,断不能原谅蓝净杀其家人,伤其挚友! 对于杀人之事,蓝净始终缄默。 他是个孬种,绝不允许自己深陷泥沼之中。 他闻言轻笑,挑起灵动乌眸:“杀人?偿命?那我娘的命该由谁来偿?” 杨洛呼吸大乱,一时语塞。 “别忘了,你身上还流着杀我娘真凶的血!杨洛,你配谈仁义道德吗?你配说杀人偿命吗?” 这些话,如芒在背,声声入肉。杨洛向来洁身自好,无争无染,没想到,他这身血脉已是他最大的污点。 蓝净见他心生动摇,藏起了卑劣的意图,继续指责:“八岁,那年我才八岁,还没有你作画的案台高,你们母子怎么下得去手,让我痛失至亲!”他声线如牛,却是情真意切,悲怆入骨。 杨洛一时难辨,是恨更多,还是愧更多。“你娘的事,我委实不知……” “你知与不知有何干系?母债子偿,天经地义!”蓝净言辞犀利,要逼杨洛做选择,“你可以送我见官,只要你把命偿我娘,我什么都听你的,否则你别假仁假义,自诩清高。杨川有‘福气’,两个儿子自相残杀,不死不休,哈哈哈!你我都是罪人,罪人!” 杨洛激愤为义,到头来自己成了不孝不义之人,道心破碎。 他心里明白蓝净应受惩罚,但只审判对方一人,确不公允。如若他们兄弟二人都秉公偿命,那爹该如何自处…… 蓝净是天生的鼠辈,生来就会蛊惑人心。 他知道杨洛单纯正直,也曾真心倾慕自己,蓄意以那张天仙般的脸靠近,如幽兰绽放,我见犹怜。“放了我,我答应你,离开丛村,不再纠缠越宁……” 杨洛心上一紧,喉结一滚,竟对身为男子的他有了怜惜。 放他一马,权当还他一命。此举虽不义,但至少全了孝道。 蓝净可是爹和他心爱之人的孩子啊! 61. 两妻相见 丛村前阵子那场让人津津乐道的婚事,如今成了众人的禁忌。 谁也不敢轻易提起。 新郎落跑,新娘被辱,哪是什么光彩事? 纪京辰好不容易回到丛村,乡亲们远远瞧见他,皆窃窃私语。 苑华跟在纪京辰身后,距离不算近。她一身红衣胜火,裙袖流仙,层层尽染,美如烈焰。那骄矜姿态,眉眼高傲,更是村民前所未见。 她的美如凤凰花吐蕊,艳而不俗,和蓝净的纯而无垢完全不同。 她跟在纪京辰身后,也算是他默许的。 自从有了傅少陵的记忆,纪京辰对苑华的抵触几乎消失殆尽,不,回溯前尘,他甚至对她仍有情意。 他告诫自己,不能对不起越宁。 他的脚步越来越急。 他小跑回到家中,一手推开木护栏,直奔屋里。 头发半白的纪母见儿子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阿弥陀佛,你总算回来了。” “娘,宁儿呢?”纪京辰翻遍屋子,不见越宁踪影,心头又焦又躁,“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他念着越宁不假,可他更想确认,她是否和记忆中的关映雪长得分毫不差。 “别找了,你越叔把她带回去了。”提起越宁,纪母便想起新婚之夜的丑事,叹息不已,“倒是你,过来,跪下!” 纪京辰向来听母亲的话,傅少陵那一半自不必说,做梦都想有母亲管着,他“咚”一下就跪了下来。 纪母端坐高堂,目泛泪光,也不知道该怨谁。“说!新婚之夜,不守着你的妻子,跑哪儿去了?” “被,被妖怪抓走了……”纪京辰头不敢抬,恐母亲责怪。 此时,跟在后头的苑华大摇大摆地闯门而入,面对婆母,眼里没有一丝恭敬。 她当着纪母的面硬将纪京辰扶起,眸间妖冶流光。“你分明有了记忆,怎么还是这副傻样?” “我本来就傻,是你施了妖法……”他沉了眸,心虚不已。 若说那段记忆是“妖法”,未免太过真实。 纪母大惊,指着苑华问儿子:“这个女人是谁?” “妖怪……” “现在学会撒谎了?”纪母看出来两人举止亲密,铁定有私,大呼造孽,“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老纪!你儿子刚娶了妻,就在外头找人了!” “老娘才是他的妻,那个贱人不配!”苑华出言不逊,惹纪母不快。 瞅这狐媚子,骚里骚气,定是她勾引纪京辰,他才会在新婚夜抛妻而去。“儿啊,你当真要为了这种女人,抛弃你的发妻?” 纪京辰无言以对。 傅少陵对苑华的感情是真的,纪京辰对越宁的感情也是真的,两世为人,他要怎么选? “我——”苑华还想驳斥纪母,被纪京辰阻拦了。 “你别闹。” “我没闹,难道你不曾与我拜堂成亲?” 两人拉拉扯扯,四目相对,千年前那份炽热,又无风自起,无火自燃。 纪京辰知道那是“妖法”,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 他爱她入骨,为她自刎,恨不能原地吻她千万遍! 遗憾一世,他怎可再错过这“女贼”? 他心头一热,信念动摇,拉上苑华就走。“跟我去找宁儿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 纪京辰没回答,乌眸一凝,确多了几分傅少陵的冷毅。 解释什么都好,总比如今含糊不清要强。 时隔千年,他又握住了她的手。 这份温热,是她落入铜炉化身为妖换来的,是她忍耐无边寂寞与痛苦换来的,更是音音用妖魂挡下天诛之劫换来的……苑华想起此间辛酸,终得圆满,不禁潸然泪下。 如今,世间再无关狼渡。 他们一定可以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苑华跟随纪京辰前往村中越家,所踏之处,花开遍野,凤凰吐芳,美得如在仙境。 心花怒放,馥郁满途。 他也不再惧她。 两人来到越家门前,纪京辰旧习难改,人未至便扯了嗓门:“越叔,我来找宁儿。”这一声“越叔”叫了许多年,眼下关系变了,他也没意识到要改。 “哎呀,京辰哪,你总算回来了。”越谷麻溜地推门,尚未言及他“逃婚”之事,但见他身旁站着一名漂亮的红衣女子,“这位是……” “她是……县城里的人,有事来找宁儿。”过去他又痴又傻,有了傅少陵的江湖习气,谎话可以张嘴就来。 “两位快进来。”越谷似乎有些迫切,想要回到屋内,眸中藏不住焦灼。 三人各怀心事,进屋就要找越宁,却见房梁上悬着三尺白绫,越宁毫无生念,含泪自挂绫上! “宁儿!”纪京辰心如雷殛,动了傅少陵的身法,飞身救下越宁,将她紧抱于怀,怜她比过去瘦弱。 苑华从未亲见,他除她以外,如此紧张一个女人! 这千年等待,仿佛是一场笑话。 苑华一时心头有妒,口不择言:“她早被玷污了清白,配不上你!” 纪京辰瞳孔一缩,震惊地望向苑华。“你说什么?” 真相被无情揭开,越宁羞愧得无地自容,咬牙低泣,泪落无声,几乎晕厥在纪京辰怀里。 “傻孩子,多少回了,还想着一死了之,你死了,爹可怎么办?”越谷老泪纵横,不敢承担“离开一阵”的后果。 “是我对不起纪大哥……是我污了纪家的名声……”越宁抽泣不止,浑身发颤,面对纪京辰,她有说不出的愧疚与悔恨。 “越叔,到底怎么回事?”纪京辰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更见不得妻子受委屈,一个劲地追问,“快说啊,越叔!” “都怪那个净姑娘,不,那个蓝净,他竟是男儿身,在你们新婚之夜对丫头用了强!”越谷避不开他的质问,只好当着越宁的面回答。 那丑事刻在越宁骨子里,像刀子,将她一点一点凌迟。 她有多爱纪京辰,便有多痛恨那一夜! “净姑娘是……男儿身?对宁儿……”纪京辰顿觉每一寸呼吸都不真实,世上哪能有这种荒唐事?! “事已至此,你改嫁那人,岂不两全其美?”苑华 开了口,话里绝情。 她不是体会不到越宁的痛苦,实在是千年岁月,她只为求他而活。 她无法把夫君拱手让人。 “你这个——”越谷刚要训斥这个捣乱的丫头,就被越宁的清音打断了。 “是你?”越宁这才抬了眸,认出苑华就是当初在陶县大街上寻找夫君的“疯婆子”。 “你认识她?”纪京辰再次受到震撼。 细看越宁眉眼,澄澈如画,亦是凄苦绝伦,果真与关映雪别无二致。 难不成,她们上辈子就认识?不,前生之事,都是妖法……妖法而已…… 越宁没敢问,她已非完璧之身,总觉得矮人一头。夫君新婚之夜弃她而去,把“疯婆子”带回来,难道还用她出言逼问吗? 回想狱中时光,光芒清浅,身影颀长,他来回踱步,只为守她一人。 一念及此,她便生不如死,泪如雨下。 傅少陵对关映雪无情,但纪京辰却为越宁付出全部真心,看她这般憔悴,寻死觅活,不禁目泛泪光。 “你认得我?”苑华想不起越宁是那街边囚徒,以为对方识得“花娘”身份,以“仙子”身份命令,“那还不速速与他和离?” 越宁逢此大难,一心求死,纪京辰便是心里有苑华,也由不得她这样欺侮越宁。 他将苑华拽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傅少陵!你再对宁儿出言不逊,我定不饶你。” 纪京辰刚训斥苑华,眸中便添了怜意。 一面是前生记忆,爱恨交织,太多悔恨;一面是今生经历,妻子受辱,匹夫难忍。 此仇不报,他枉为人夫! “蓝净那个混蛋,我去找他算账!”纪京辰虽憨,也是个铁血男儿,加上傅少陵那护短的性子,绝不会放过那恶徒! “不成,那蓝净会武,你不是他对手!”越宁惶急跪地,死命抱着他的腿,不让他去“送死”。 “你信我,我可以杀了他!”纪京辰急于自证,随手从苑华手中拔出银尚。 清冽光芒,当空划了银弧。 雷霆万钧,一派王者之气。 纪京辰没有内力,仅仅忆起剑式,便强得一剑削了桌角,干脆利落得可怕。 越宁视线追不上,光看平整的桌角,已经傻了眼。当初眼前的红衣女子说他“武功高强”,她还觉得是一种癔病。 原来蒙在鼓里的,只有她罢了。 苑华倒是得意地勾了唇,给纪京辰递了眼色:你还说自己不是傅少陵? 纪京辰一愕,忐忑地握紧了银尚。看着苑华和越宁两个女人,一个已非人身,一个清白被毁,他心中悲怆,难以释怀。 “蓝净那恶徒就关在杨府里。”越谷虽无能耐,但也爱恨分明,绝不放过玷污女儿之人。 “我这就去杀了他!”纪京辰心中含恨,手持银尚,霍然转身,剑光随他流转,映出笔挺背影。 苑华紧紧跟随,并不反对他惩治恶徒。 越宁见状,万念俱灰,不禁泪如贯珠。 大概,那个只守她一人的呆子,心意早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