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裙》 1、新婚 窗外月明如水。 厢房房门紧闭,香炉内染着气味浓烈的不知名香料,熏得人头脑发昏。 烛台火光轻轻跃动,昏黄光辉映照出少女美丽秾艳的脸庞。 房内寂静,只闻少女轻轻啜泣。 泪珠接连滚落,粘湿浓密长睫。 她抬手拭泪,没一会儿泪水就浸湿了她手中紧攥的绣帕。 今夜是陈雪楚的洞房夜。 此时正是春三月,夜晚尤有寒意,她身着轻薄,布料透出雪白丰润的肌肤。 她的新婚丈夫还在外头应付来客,不多时,便会进来跟她行夫妻之礼。 陈雪楚知道那种事怎么做。 她默默并拢双腿,因过分害怕,身子不受控地轻轻发抖。 她不愿,但又不敢有反抗之心。 只因她所嫁之家——沈家,是镇州之地颇得盛名的势毫大户。 沈老太爷用了三十年打出沈氏赫赫威名,连县令都得礼让沈氏三分,如今老太爷虽年事已高不再管事,但其嫡子沈逐,却博学多闻手段强硬,想必带领沈氏继续荣光并非难事。 陈雪楚今日所嫁之人,并非沈家少主,而是沈老太爷。 老太爷今年已过天命之年,两鬓斑白颧骨高突,常年疾病缠身又过分沉迷女色,就算年轻时有几分风采,如今也早被酒色蚕食干净。 近两年沈老太爷身体每况愈下,出行必得拄拐,府里养了数十位大夫,每日专给老太爷配制调养身体的药物。 陈雪楚因过分貌美,被老太爷一眼相中,当即就要娶她做续弦。 之所以是续弦而非姨娘,是因沈老太爷已有七房姨娘。按当朝律法,朝官至多只能纳七方妾室,沈老太爷不过一介商贾,总不能比当官的还放肆。 所以包括陈雪楚在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虽为“正室”,但也不过是“玩物”之一,不必重视。 外面喧闹之声渐渐模糊。 陈雪楚紧攥绣帕,兴许是哭得太久,身体反倒莫名其妙生出一股灼热来。 “兰夫人,老爷已提前离席,马上就能过来陪您。”外头丫鬟突然过来出声提醒她。 陈雪楚身子顿时僵直了几分。 她一边害怕,一边却又矛盾地担忧自己哭得太邋遢不漂亮,惹得老太爷厌恶,在新婚之夜命人把她扔出去。 陈雪楚忍住委屈,默默抬起袖子抹抹脸蛋,又整了整自己身上少得可怜的衣裳。 袖子拂过肌肤,布料丰柔细腻。 她安慰自己不要怕,为了转移注意,少女的视线扫过这盈满异香的房间。 青釉五足炉,青烟腾空而起,黄花梨木的四方桌,上头覆着红绸,不远处是湘妃竹样的琉璃屏风,立于宽敞精致的房间里。 就连她臀下坐的床榻,都馨香柔软。 陈雪楚忍不住五指张开,掌心摩挲这从未见过的上等布料。 陈雪楚出身寒微。 幼时父亲抛妻弃女,母亲觉得她是累赘,以二两银子的价格将她卖掉后,彻底离开了镇州,至今毫无音讯。 此后,她又被当作货物般多次辗转贩卖,才来到如今的家里安定下来。 她被陈氏夫妇收养,做她们的小女儿。 说是女儿,不过只是丫鬟而已。 被沈老太爷相中后,沈家少主亲自带人上门,命人给了她养父养母二十两,养父母收下礼金,没做犹豫就替她答应了这门年龄悬殊的亲事。 自陈雪楚长开后,有不少人曾盯着她的脸蛋告诉她,她这样貌美,日后定能过上好日子。陈雪楚信了,这两年,她没少做过飞上枝头的白日梦,却不料最终相中她的,并非是哪个年轻俊朗的王公贵族,而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糟老头子。 想到这里,陈雪楚又难过起来。 正是此时,外头响起脚步声。 拄拐砸地声音沉闷,年轻仆从恭声提醒道:“太爷小心,台阶。” 陈雪楚登时屏住呼吸。 旋即,一阵浑浊不堪的咳嗽声从外面传进来,像是嗓子里含了口不上不下的痰,底下人不轻不重地拍着他的背:“太爷,奴才去把你今日的药端来。” “不必了,开门。” 拄拐定在门口,开口声音滞涩苍老,略带几分催促。 “是。” 房门静悄悄从外面打开,春夜的风掠进来,陈雪楚完全不敢探头去看,她朝后缩了缩身体,整个人都绷紧着。 “太爷,陈姑娘就在里头等您。” “嗯,香点上了吗。” “照您的吩咐点了。” “嗯,退下吧。” 陈雪楚死死揪着被褥,听见侍从关门,那拄拐一下又一下敲击地面。 沈老太爷走的慢,像是一步步挪过来。 须臾,一个臃肿的身形在珠帘后慢慢清晰起来。 珠帘被拐杖挑起,陈雪楚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正在被从上到下地审视。 她鼓足勇气抬眼,对上她“夫君”的眼睛。 沈阔,沈家的老太爷。 年轻时阴厉狡诈,颇有手段。 如今老了,威势消减不少。 此刻他穿着身红衣,个头不算高,但身子足够宽,肥肉堆积,四肢粗短,整个人像一颗焉巴的寿桃。 男人的目光迅速的扫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随即大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嗅着什么,臃肿的脸庞胀出红色。 很快,他对陈雪楚露出个长辈对晚辈那般的笑容,他道:“小雪啊,过来扶我。” 陈雪楚望着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缩着身体没有立即应答。 老太爷眉头一拧,脸上神情沉下来,用拄拐指着她:“贱妇,过来。” 陈雪楚感到屈辱,默默抿紧唇瓣。 垂眼间眼泪大颗滴落,她慢吞吞起身,光着脚挪过去,葱白手指颤巍巍扶住他。 离得近了,陈雪楚方才闻到沈老太爷身上一股腐朽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她想离远一点,熟料那颗脑袋却突然凑近她的脖颈细嗅一口,“小雪,你身上抹了何物,怎么这么香。” 陈雪楚喉咙动了动,声若蚊吟道:“……没有抹。” 沈阔眯着眼睛笑起来。 他坐到榻上去,将拐杖扔到一旁。房里暖香融融,他体丰怯热,抬手扯了扯衣领。 陈雪楚站在他面前。 脸庞雪白,皮肉丰腴,散发着年轻的香气,似一株新绽的粉色芍药。 能被他一眼相中,陈雪楚自当不止一点姿色。原本他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对着后院美妾总是有心无力,但一月前,他偶然见到陈雪楚——那一刻,消寂许久的身体竟然开始蠢蠢欲动。 心跳加快,体内燥热越发明显。 沈阔深吸一口气,脸色越发的红,他双腿敞开一些,后仰着对陈雪楚吩咐道:“衣裳脱了,过来服侍我。” 陈雪楚被抬进沈府前,沈家下人为了教习她,曾逼迫她看过一场活春宫。 所以她心里知晓自己要面对什么。 她想哭,可是身后全无退路。 她想逃,可是外面布满家丁,打死她不过是沈阔一句话的事。 冷静一点。 陈雪楚告诉自己,她才不当什么贞洁烈女,她只要活命就好。 目光再次扫过这房里的富贵气象,她又在心里努力安慰着自己,沈老太爷看起来没几年活头了。 等人一死,她就能过富贵日子。 不要害怕。 且忍一忍,忍一忍。 最终,陈雪楚颤巍巍地抬手脱下外衫。 她动作太慢,外衫才一脱下,沈阔便盯着她看直了眼,没等她继续动作,就急声道:“过来,快过来。” 她被沈阔强行按住跪在床边,男人身上的腐朽味道直冲鼻腔,陈雪楚明明已经屏住呼吸,可是那股味道好像依然在往她鼻腔里钻。 陈雪楚又开始掉眼泪。 方才被她强行压下的抗拒再次铺天盖地涌出。 “不要……老爷求您。” 她微弱的抗拒完全无济于事,抬脸央求时,满是泪痕的鹅蛋脸反倒助长慾望。 男人急切的解着裤腰带:“小雪,乖。” “乖,你若做得好,我会好好奖赏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快点帮我。” 房里热得出奇,熏香味太浓,陈雪楚呛咳了两声,她呼吸急促,额上泛出了细汗,身体内突然升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尚未等她细思,正是这个时候,那双粗糙的手摸向她的脸颊。 陈雪楚忍不住的反胃。 想和做总是两码事。 理智崩溃,什么冷静,什么富贵日子,在此刻都被陈雪楚抛之脑后。 一瞬间,她不知哪来地胆量,倏然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沈阔的手。 她跪在地上,哭得很可怜,语无伦次地哀求:“我不想,我真得不想。老爷,我想回家,我让我娘把钱还您好不好。” 但沈阔全然如听不见她的话般,手臂捞住她,想要过来亲她,热气喷洒。 陈雪楚顾不得那么多,用尽全部力气在混乱中猛推了沈阔一下,男人身形不稳,仰面躺在床上。 软绵绵的一声,房里安静下来。 华贵的被褥深陷下去,陈雪楚鬓发凌乱,睁着清凌带泪的眼睛,无措地低头,看向床榻上突然一动不动的男人。 “……老爷?” 男人瞳孔充血放大,四肢僵硬,偶有抽搐,唇瓣发紫,叫也不应声。 陈雪楚心头一凉,她上前一步,抬手碰了碰沈阔的手臂:“老爷,您怎么了?” 话音未落,男人突然开始口吐白沫。 陈雪楚吓得缩回了手,看见他嘴上的白沫流至榻上,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人就彻底没了动静。 陈雪楚呼吸未稳,眼眸瞪大,手指试探着放在男人鼻下。 须臾后,她脸色煞白地收回手,后退时因腿脚不稳,摔倒在地。 来人…… 她张唇呼救,却发不出丁点声音。 这是陈雪楚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死人。 是她的新婚丈夫。 外头候着的家仆似是时刻在听着房里动静,很快察觉不对,当即叩门询问:“老太爷,发生何事?” 见没有应答,声音不由紧迫一些,追问:“老太爷,需要奴才进去吗?” “陈姑娘?” “陈姑娘,请把门打开!” 陈雪楚头脑纷乱,刚从地上爬起来准备答话,房门便从外面被一下撞开。 “老太爷!” 两名家仆急匆匆赶进来,直奔床榻上的沈阔,他们脚步匆忙,神情严肃。 而陈雪楚则无措地站在旁边,直到家仆瞥来一眼,她才后知后觉地捡起地上的外衫,重新裹在身上。 房里一下涌进好多人。 陈雪楚看着眼前人来来往往,尖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她脑袋有点发懵,心里不断的想着,一切都完了。 她推了沈老太爷一下,沈老太爷就死了,她杀人了。 根本跑不掉的。 如她这等低贱身份,生死不过沈家人一念之间。 可她上个月才过完十六岁生辰。 生辰那天,她用攒了许久的银钱给自己买了件藕粉的新衣,她爱美,那是很时兴的样式,周边的人都看她看直了眼。 但她只开心了不到两个时辰。因为她就是穿着这件衣裳,被沈阔挑中的。 陈雪楚混乱地想,怎么这辈子全在吃苦,丁点福没享,竟就要被打死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只是推了沈阔一下而已,他甚至都没摔到,怎么突然就断气了? 莫非年纪大了才这样脆弱? 还是说根本不怪她,是老太爷身体太弱,只是碰巧病发死了。 她不聪明,也想不通,只是感到悲凉,她一点也不想死。 “快去通报大少爷!” 这句话瞬间让陈雪楚清醒几分。 她想起沈家少主,她是见过他的。 一个月前,是他亲自来兰家谈陈雪楚嫁进沈家做续弦的事,印象里的他相貌英俊,举止有度,她那时还望着他出了神。 ——如果嫁得是沈逐就好了。 她当时还这样想。 旁人都说他年轻有为,待下宽和,跟他父亲是截然不同的两人。 这样的人或许宅心仁厚,这也许是一场意外,没准她求求他,还有一条活路走呢。 陈雪楚缩在柱子边,屋外的凉风正好吹在身上,但她不敢挪位置,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很快,廊外传来脚步声。 房内安静下来。 不多时,只见门外踏进一位身着玄墨锦袍的年轻男人,眉眼冷淡,相貌出众,脸色却并不好看。 陈雪楚紧盯着他熟悉的面庞,心口莫名泛起淡淡麻意,但男人只是面无表情从她面前走过,看都没看她一眼。 房间里里外外围了一群人,沈老太爷还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仰面躺在床榻。 怒目圆瞪,口唇边糊着黄白粘液,而下身只着一条红绸亵裤。 沈逐一进来,便微微蹙眉,随即让人打开门窗,熄了炉内的香。 他停在床边,垂眸看向正被太夫检查体征的沈阔。无数人在旁边静候,目光都投向老太爷,沈逐身边的小厮得到眼神示意,上前不着痕迹地扯过被褥,盖住沈老太爷至当下还鼓起的下身。 很快,大夫退后一步。 “少主,老太爷已经……西去了。” 房里顿时爆发出几声哭喊,一旁的下人也低低啜泣出声,但沈逐却看着没什么神情变化,只是略微一颔首。 “死因呢。”他问 “这……” 大夫说着,瞥了一眼桌边的陈雪楚,连同沈逐的目光也朝她扫视过来。 陈雪楚心里一凉,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是我……少爷,真得不是我。” 沈逐并未理会她。 陈雪楚俯首弯腰,她害怕极了,房里的沉默像一把利刃悬在她头顶。 她实在是不经吓,显然也不擅长说谎,无需审问就自己经受不住压力地主动交代:“我只是轻轻把老太爷推到了床上,我没想到……我不是有心的。” 她低着头,不住地求饶。 大夫从她身上收回目光,随即有些难以启齿地轻轻摇了摇头。 沈逐随即道:“参云,传令下去,此事先不要声张,将不相干的人请出去。” 沈逐下了令,很快房内便没剩几人。 人一少,太夫这才开口道:“少主,敢问老爷洞房之前,是否服用壮阳之物?” 沈逐睨向旁边的小厮。 小厮连忙跪倒在地,急声应答道:“少少……少主饶命!小的也劝过太爷,但太爷说这药药性温和,是他常用的,稍用一点没有大碍,小的实在拦不住他。” “是什么药。” “是枕侧香。” 枕侧香,之前的确是沈阔常服壮阳药。但自他年前一病,这药便不能用了。 太夫啧了声,叹了口气。 他低下声音,用仅面前人能听见的语调对沈逐道:“太爷服药就罢了,房内燃的香剂量也这般大,太爷身子弱,久病伤元,本就不应多行房事,更遑论今日强行补阳。” 陈雪楚听不清太夫说了什么,她跪在小厮旁边,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也许跟她想象中不一样,心头又涌起希望来。 “所以我父亲之死,只因这两幅壮阳药?” 李大夫迟疑片刻,又看向了兰雪楚。 陈雪楚慌忙低下头去。 “……也不尽然。”太夫说。 冷风徐徐吹进来,新进门的陈姑娘跪伏在地,粉香腻玉,艳若牡丹。 骨架小,身子却并不薄,她颤抖着,眼眸含泪的模样让人心旌摇荡。 “太爷本来脏腑虚衰,今夜大抵是暴喜伤阳,骤发惊悸乃至气机逆乱。” 换言之,就是新夫人太香艳,体弱的老太爷在用了两份过量的□□后,又大受刺激,这才暴毙而亡。 这太荒谬,也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但沈逐了解自己的父亲。 这的确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一个毫无底线的酒色之徒,连死法都如此丑陋。 不过,无论是被美色刺激,还是强行补阳,对沈家而言都是十足十的丑事。 大夫显然也深知这一点。 他面露犹疑,开口询问:“少主,若是外头问起来,小的该如何……” 沈逐平静注视床榻上的沈阔,道:“我父亲一手创立沈家基业,积劳成疾,久病不医,这有何说不出口?” “小的愚钝,愚钝。” 而与此同时,陈雪楚依然跪在冰冷的地板之上。她穿的如此单薄,本该是冷的,但身体内又莫名灼热,烧的她心慌意乱。 她攥紧手指,不知自己怎么了。 其实这种感觉自沈阔未曾进房便隐隐显露,只是她此前太紧张,一直无暇顾及,到此刻方才察觉出不对来。 但她不敢出声,这般撑了许久,终于腰身一软,瘫倒在地。 这一倒,终于引起沈逐的注意。 年轻男人再次看向她。 “饶命……大少爷,我……” 少女脸色红润,吐息略显急促,她无措地向他道歉,努力撑起手臂。 他淡声道:“你怎么了。” 男人低低的声音传入耳膜,陈雪楚越发使不上劲,她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声若蚊吟道:“我……好像有点热,大少爷。” 催情香。 这香对女人的作用本来不大,但她在房里待了太久,难免受到影响。 沈逐拧了拧眉心,后退两步,重新审视这个年仅十六岁的继母。 纵然沈阔死了是件好事,但这个无能的父亲,着实给他留了一堆烂摊子。 2、继母 男人的目光静静覆盖在她身上。 陈雪楚掐住掌心,竭力让自己在热潮中保持清醒。 这不对劲。 她迷蒙地眨眼,直到此刻,未经世事的陈雪楚才后知后觉,少主进来的第一件事是皱眉熄香。 那香有问题。 她也不是热,是情药发作。 不仅如此,此刻的她是以沈老太爷新妻的身份跪伏在地上。 视线向上扫过,她才发觉众人都目光微妙,不约而同地看她。 屋漏偏逢连夜雨。 羞耻,窘迫,无地自容。 陈雪楚无措地撑着手臂,她满脸泪辙,衣不蔽体,对这陌生的房间,和眼前她无法处理的一切感到畏惧。 直到一件衣裳盖在她的肩头。 沈逐收回手,对陈雪楚道:“陈姑娘,请起吧。” 陈雪楚愣了愣,立即拉住了沈逐的手腕,她手指灼热,仿佛能烫进他的骨头:“少主,您相信我,我对太爷并无异心!” 沈逐盯视她的指尖,眉宇轻蹙。 “松手。” 陈雪楚非但没松,反倒抓得更紧,眼泪无声地掉落:“少主,求求您信我!我什么都没做,我不敢的。” 她显然已陷入极度的恐慌,看沈逐的目光仿佛在看唯一的救命稻草,可怜极了。 只要他一句话,就能断她的生死。 “大少爷……” 沈逐唇角紧绷着,面容看不出情绪。 沈阔之死完全自作自受,怪不到陈雪楚身上,可是她的身份的确有些麻烦。 那些妾室可以随意遣散,陈雪楚以正妻之礼进来,若没有合适的理由,恐怕一时半会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将她赶出去。 此时若借题发挥处置这个柔弱的女人,倒也不是不行。 只是横行霸道多年的沈家家主,最后因为沉迷美色而死在一个女人手里,这样的说辞传出去也太啼笑皆非。 女人柔软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大少爷,求您救我……” 沈逐垂眸,终于慢悠悠开口:“陈夫人,我父亲旧疾复发,到底是没撑到大夫赶来,您没受惊吧?” 陈雪楚愣愣地望着他。 男人冷白的面庞神色如常,声音钻进她的耳膜,仿佛一道救赎之音。 女人手中力道松了几分,沈逐适时收回手,吩咐道:“参云,送夫人去偏院休息。” 陈雪楚跪在地上,见他要走,又匆忙抓住了沈逐的衣袍。 这是无心之举。 她此刻心如火烧,思绪朦胧,只是下意识地将身体靠近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唇瓣轻轻张合,情药作用下,使得她脸红,眼睛也红,手指隔着衣服摁在男人的小腿:“大少爷……” “嗯?” 陈雪楚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摇头,轻轻的复述:“大少爷。” 沈逐眉梢动了动,目光对上她的眼睛,随即缓缓拨开她的手腕,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自重,您这种病我治不了。” 陈雪楚脸色一白,如梦初醒。 再反应过来时,沈逐的脚步声已经有些远了。 陈雪楚有些恍惚地跪坐在地,此刻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没事了。 沈逐没有迁怒,没有追究。 房里不知何时重新变得喧闹忙碌,红事变白事,小厮进来处理老太爷的尸体,红绸被扯落,听闻噩耗的沈家人也接连赶过来。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后,一名圆脸丫鬟过来搀扶陈雪楚,她动作轻柔:“夫人,奴婢扶您回房。” 陈雪楚看向她。 圆脸丫鬟又道:“奴婢名连雨,管家说日后您的起居,都由奴婢照顾。” 陈雪楚回话还有些怯生生:“日后?我……我以后都在这吗?” 连雨声音恭敬:“夫人,您是夫人,不在这还能在哪呢?” “大夫已经去给您抓药了。” 陈雪楚只习惯做下人,不习惯做主子,她磕磕巴巴道:“多……多谢你。” 连雨笑起来,并未瞧不起她:“夫人折煞奴婢了,能伺候夫人,是奴婢的福气。” 二人走出房门。 此刻正月色中天,春夜凉风迎面而来,送来院中奢贵名花万字春兰的幽幽香气。 陈雪楚清醒了。 原来人生的起落真的只在瞬息之间。 她,陈雪楚,方才还犹如丧家之犬般跪伏在地,为保命而摇尾乞怜。 现在,寿桃般的丈夫突然暴毙了。 她不仅全身而退,还白捡了个正妻身份,什么都没做,就成了只需享受荣华富贵而无需付出□□代价的陈夫人。 这都得益于大公子随口的一句话。 命真好啊。 劫后余生的陈雪楚深呼一口气,浑身轻松下来,扶着连雨前去自己的院子。 * 镇州地处江南,地方不算大,却风景如画,沈家做布匹生意,每年走货十万两,与当地的官员多多少少都有牵扯。 沈阔离世,沈逐得以彻底接手沈氏。 族业在他手中短时间内迅速扩大,布庄逐渐走出江南,销往外洋。 沈府内,老太爷之前的七房私妾都在老太爷去世的一年内以各种理由被遣散发卖。 陈雪楚起初对此战战兢兢,总担心下一个就是自己,结果一年多过去,她依旧好端端地做着“陈夫人”。 正室果真还是不一样的。 陈雪楚心中不止一次的窃喜,沈阔死得太是时候了,简直是老天眷顾她。 她渐渐融入了沈家。 从尴尬局促,小心翼翼,到试着做主子,使唤奴仆,再到养尊处优说一不二,这般脱胎换骨,统共只用了一年的时间。 而今年,已是沈阔去世的第三年。 陈雪楚十九岁。 “谁在外面偷看!” 伴随一声历喝,陈雪楚手腕一抖,指尖捏着的桃块滚落在地。 连雨快步过去关上木窗,怒道:“这些人真是越发胆大了!今晚大少爷回来,可要请大少爷好好惩治那些没皮没脸的东西!” 陈雪楚不悦的“啧”了一声,迅速系好衣衫遮住雪白胸口,皱起的眉眼尽是愠怒。 正是炎天暑月,女人细长的脖颈上有细密汗珠,她穿着身天蚕丝的薄纱罩衣斜倚在榻上,手上还沾着桃汁。 相较于三年前,如今被好吃好喝养着的陈雪楚模样有了明显的变化。 体态丰腴,珠辉玉丽,指腹上的粗茧早已消失,浑身透着股养尊处优的懒散劲儿。 “就是看夫人您脾气好,好欺负!” 陈雪楚坐直身子,朝窗户那扫了一眼,放做以往,她绝不会善罢甘休,但现在她只是强行压下心里的愤怒,未曾接话。 半个月前,陈雪楚抓到个偷看她沐浴的登徒子。这两年她习惯了安逸享乐的日子,脾气也大了起来,当即就要将人杖打三十大板撵出去,结果居然被人拦了下来。 只因这厮是李管家的表弟,底下人都不敢动手。陈雪楚感到荒谬,她好歹是老太爷的续弦,处置一个偷看她沐浴的登徒子有何过分的? 她气急,跑去执掌中馈的大夫人面前告状,结果大夫人并未替她做主,只是轻飘飘的训斥李管家两句就过去了。 末了,还话里话外地说都是她不够端庄,故意吸引这些图谋不轨之人。 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陈雪楚窝着火回住处,半路恰好碰见李管家带着那无赖,陈雪楚本想装作看不见,岂料那人料定陈雪楚不能将他怎样,路过她时,竟然低声说了句:“陈夫人,原来您身子那么白。” 陈雪楚瞪他,他道:“夫人,别装了,守寡这么多年,您也很缺男人吧?” 陈雪楚忍无可忍,扇了他两巴掌。 她用尽了力气,此人却说她手好软,陈雪楚怒极反笑,冲动之下,拔出簪子狠狠戳瞎了他的右眼。 这事过去有半个多月。 那无赖瞎了眼,为保命花了不少银子,最后滚回了老家。而陈雪楚算个主子,大夫人就算心有不满明面也不能拿她怎样,口头训斥两句,禁足两天也就过去了。 只是李管家从那之后就开始有意无意的针对她,擅自克扣她的用度,给她送最差的布匹妆饰,她提意见他也做听不见,还成天在大夫人那里哭诉她事多为难下人。 大夫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满,从前与她交好的几个主子也在似有若无的孤立她,这个月她的例银还被借口罚半。 陈雪楚起初很愤怒,她是沈老太爷的续弦,是陈夫人,一个下人竟敢在她头上作威作福,李管家是给大夫人灌什么迷魂汤了?后来她又慢慢意识到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李管家不过是一面镜子,映照出的,是沈家人的态度变化。 两年前是因为有大少爷的命令,沈府为了名声,为了不让沈阔真实死因传出去,养一个有名无权的陈夫人不是大事。而今,老太爷去世已有三年,根本不需要她的存在再去证明什么。 “大少爷要什么时辰到?” “听说是酉时。” 不能再等了。 陈雪楚嗯了一声,心里坚定几分。 她对大少爷一直有着并不清白的心思。 这份别样心思从三年前就在心底埋下种子,三年间,同一屋檐下的朝夕相处,足以让她明晰自己的想法。 当然,比起这份微不足道的少女心事,她更清楚的一点是,想保住她的荣华富贵,她就必须给自己找个说一不二的靠山。 沈逐是第一人选。 可是沈逐对她太冷淡了。 这两年她没少想办法接近他,但是那位大少爷总像个和尚,不晓得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从没回应过她。 酉时初,陈雪楚出门。 其实没人来知会她参加家宴,但陈雪楚脸皮厚,她决定自己去。 她很清楚自己的外形优势,出门前特地精心打扮,这一路总有府中人朝她暗暗投来各色目光,陈雪楚只当看不见,花枝招展地朝厅堂走过去。 “那是陈夫人吗?” “大夫人不是没叫她?她打扮成这样,是又要给谁看。” “她刚刚是不是瞪我了?” 作为一个寡妇,尤其是一个毫无实权的漂亮寡妇,陈雪楚的名声并不好。 府里的男人经常因她多看了谁一眼就意淫说她与他早已珠胎暗结行苟且,他们偷看她,却又不遗余力地抹黑她,非常怪异。 好在陈雪楚足够本分,他们找不到证据,就只能靠幻想来诋毁她。 陈雪楚不跟他们计较,等她攀上沈逐,才是真正的飞上枝头,到时候再惩治这些下三滥的碎嘴子也不迟。 她翻了个白眼,默默加快脚步,却在一个转弯处骤然撞上一名端着托盘的丫鬟,那托盘里是羊肉汤,陈雪楚来不及躲避,汤水尽数洒在了她身上。 “啊!” 膻味蔓延开来,陈雪楚瞪大眼睛,怒道:“你没长眼睛是不是!” “夫人饶命!二夫人要的急,奴婢不是故意的。” 陈雪楚被膻味熏的有点想吐,她盯着这名小丫头,看她眼里已经有了泪花,无助的模样让她莫名想起曾经的自己,事已至此责怪无用,陈雪楚深吸一口气:“还不快滚!” 计划被打乱了。 眼看家宴就要开始,倒霉的陈雪楚不得不带着一身羊肉味回房重新沐浴更衣。 等她急急忙忙再重新赶过去的时候,家宴已经散了个差不多。 蝉鸣声声,家仆们正收拾残局。 陈雪楚加快脚步,随便抓了个人问:“大少爷呢?” 家丁道:“少爷在东厢房呢,要休息了,陈夫人可以晚些再来。” 晚些都不晓得还能不能见到沈逐。 陈雪楚心有不甘,打发走下人,趁着没人注意,脚步一转就自己偷偷进了内院。 越往里,周边越寂静。 陈雪楚轻吸一口气,探头看看四周,提着裙摆轻手轻脚的进门。 午后日光散落进来,一面黄花梨木的屏风静静横亘在眼前,屏风后,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朦胧可见,陈雪楚心跳加快了几分。 大少爷本就长得俊,姿貌丰伟,平日站在人堆里颇有鹤立鸡群之势,如今几月不见,大少爷看着似乎更精瘦有力了。 她柔声开口:“大少爷?” 大少爷没理她。 陈雪楚顿时信心受挫,可她转而又想:大少爷虽没理她,也没出声撵她走,这何尝不是一种默许呢? 遂而她又上前几步,盯着这令她着迷的健硕身影,轻轻开口抱怨:“今日家宴,大夫人又没派人告知我,上次去香山寺也不带我,她们都走了我才知晓。” 大少爷依然没理她。 陈雪楚默默垂下眼睫。 之前也总有这样的时候,她在府里无依无靠,唯对沈逐有点依赖,一般她碰见自己解决不了的事,都会来找他诉苦。 多数时候,大少爷只是冷淡地听着。 但偶尔,男人也会纡尊降贵为她做主,然后不痛不痒地指责她:“陈夫人,你这个月已经找我告了六次状,还没学会自己解决问题吗。” 陈雪楚心想自己是不是不该说大夫人不好,遂而补充道:“不过大夫人事务繁多,想必是忙忘了,其实我也不是很在意。” 大少爷依然不理她。 陈雪楚有点不高兴了,她垮了脸,索性也不装了,直接道:“大少爷,您走以后,府里上上下下都要来欺负我!” “有人偷看我沐浴,那人是管家的表弟,我想处置他,大夫人还不准。管家处处给我穿小鞋,给我送最小块的冰就算了,今年夏天,我都没有西瓜吃。” 她说着说着,真的委屈起来:“今天又有人偷看我,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大少爷,只有你会保护我。” 这话有点逾越了。但大少爷似乎并未责怪她,不拒绝便是接受。 她闭了闭眼,心道连西瓜都吃不到了,现在不说还要何时,她一鼓作气地开口:“大少爷,其实我不想做您的继母了,我才十九岁,比您还小两岁呢,我想……我想……” 然而那股气就到这儿。 剩下的话她卡在了嗓子里。 纵然知道大少爷向来仁善,大概不会因她大逆不道的心思责罚她,但第一次袒露心意,羞怯与忐忑还是莫名包裹了她。 隔着一面屏风,陈雪楚的脸红的像猴屁股。 “嗯?继续说。” 里头突然传出低沉的声音。 陈雪楚心跳乱了乱,她情不自禁走近几步,两人之间只隔一道屏风。 光影下,她看见男人漫不经心的靠在椅背,单手支着太阳穴,长腿随意地敞开,金丝黑靴从屏风后露出来。 陈雪楚脑子有点发热,她一边朝屏风后挪过去,一边开口:“我想跟您好——” “陈夫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 陈雪楚愣住,慢吞吞地回头。 身着藏青外袍的大少爷面无表情站在门边,晦暗的光影落在男人沉静的侧脸。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沈逐在这里,那屏风后这位…… 她白着脸回头,男人的黑靴慢条斯理推了下屏风,缓缓露出他的真容。 一张完全陌生的,俊美无俦的脸,他懒散地靠在椅背,狭长的眼眸带着凌厉,静默无声地看着她,眼尾带着点笑意。 她刚刚对着一个陌生男人,堂而皇之地表露了自己对继子的心意…… 陈雪楚几乎要吓晕过去了。 她腿软的站不稳,姣好的面庞青白交加,僵硬在原地。 此时,停在门口的沈逐抬步走进,对男人颔首:“时裕兄,久等了。” 这男人不知什么身份,沈逐进来后他也没起身,只是懒洋洋的摆手道:“无妨。” 言罢,男人扬了扬下巴,目光饶有兴趣地盯着陈雪楚,对沈逐道:“沈公子,你母亲好像有话对你说,你可差点错过了好事啊。” 沈逐在陈雪楚面前停下,“什么好事?” 3、碰撞 陈雪楚几乎要落荒而逃。 她恨自己怎么如此轻率,都没确定屏风后的男人是不是大少爷,就自顾自啰嗦一堆。这下好了,此人身份不明,万一把她的心思捅出去,一切不都完了。 都怪这沈府处处是歪瓜裂枣,以至于她撞见个体貌上乘的身影就以为是大少爷。 久问不答,大少爷耐心告罄。 “陈夫人?” 男人问询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陈雪楚心虚,身子轻轻一抖,她小声回话:“……没什么,真没什么。” 说完,她抬眼偷瞄了眼依然坐在圈椅上的男人,此人眉峰削冷,瞳仁漆黑,姿态闲散,瞧着根本不像好人。 两人目光撞上。 陈雪楚不死心地放软目光,用眼神恳求他不要跟别人多嘴,男人望着她没说话,只勾着唇角轻轻笑了下。 陈雪楚认为有戏,但紧接着就听男人慢悠悠道:“明之,令堂真可爱啊。” ……狗屁令堂。 陈雪楚脸颊涨红,感到羞耻。 沈逐大概也觉得这话不成体统,眉心轻蹙了下,“府里人不懂规矩,见笑了。” 好在,他看起来完全不想理会陈雪楚莫名的焦灼,也没有追问季时裕的意思,只是静静看向陈雪楚,平铺直叙地问:“陈夫人,你还有何事?” 这是在赶客了。 陈雪楚想走,可她又不放心季时叙。 方才那些话他跟大少爷说说就罢了,最多丢个脸,反正她本就是要跟大少爷讲的,但此人若是在府里宣扬该如何是好? 她得找个机会跟季时裕搭上话,而且此事不能拖。 陈雪楚如是想着,福了福身子,低眉乖顺道:“那妾身先回去了。” 她慢吞吞转过身,离开厅堂。 闷暑侵人,日影参差。 此处人已散了大半,有下人注意到她独身从大少爷会客处出来,投来了异样的目光。自她刺瞎那人的眼睛,她在府里的处境越发尴尬了,明眼人都或多或少的察觉到,府里不愿再养着她这个无用之人了。 陈雪楚心下焦灼,今日大少爷没勾搭到,还给自己惹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她站在一片树荫下,蝉声聒噪,她又回头去看那处青竹掩映的厢房。 房门敞开着,两人的身影都被挡住,她不知他们在谈论什么,那个男人有没有跟大少爷透漏她方才的丑事,更不知这人身份如何。 若是一般就罢了,没有证据的事,他就算说了府中人也不会拿她怎样。 若是大有来头就坏事了,就算只是随口胡说,也会被人当回事的。 陈雪楚揪着绿叶连叹两口气,她认为当务之急是要先去探探那个男人的底。 然而怎么探呢? 陈雪楚犯了难,她慢吞吞挪到不远处的凉亭,倚在那假装避暑,眼睛却时不时往石径尽头的厢房瞄过去。 如此装了一柱香的功夫,不远处终于有动静了。 她立即打起精神探头看过去。 只见那位“时裕兄”被一名小厮引领着走出来,身侧没有随从,大少爷也不在其旁。 这人面生,从前也未听闻大少爷有这号好友,故而他应不是镇州本地人。 瞧穿着瞧不出名堂,只能判断出不是个穷鬼,走路倒是大步流星,身姿挺拔,但透着股闲散,比不得大少爷端重。 应不是做官的吧。 是哪家公子吗? 也不大像,大少爷从不与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来往。而除却这些,现今稍有点名望的家族,族中子弟都一身书卷气,恨不得把光风霁月写脸上,哪如他似个土匪。 难道是什么江湖人士? 大少爷的确三教九流的人士都认识一些,此人身材如此健硕,倒还真说不准。 陈雪楚正费心研究,远处那人却倏然停住了脚步,只见他与小厮低声吩咐了什么,小厮即刻连连应声退下了。 石径突然只留他一个人。 两侧是成排的青竹,那厮一边慢悠悠的走,一边随手摘了片竹叶在手里把玩着。 陈雪楚愣了愣,认为这是个套近乎探底细的绝佳机会。 她向四周看看,确定没什么人注意这边后,才从亭内长椅上起身,拍拍衣裙,假装不经意地从亭里溜达出去。 两人很快狭路相逢。 她感受到男人的目光扫向她。 陈雪楚摆出温柔小意的姿态,诧异开口:“公子,您也在这?” 季时裕缓缓停住脚步,垂眸看她。 陈雪楚静静任他打量,也任由午后晶亮的日光落在自己雪白美艳的脸庞。 他不说话,沉默蔓延着。 陈雪楚心里冷笑,毫不意外的想,她的确美得让人过目不忘,也许他爱上她了。 这样也好。 少女翘起唇角,抬眼目光盈盈地望他。 岂料他道:“姑娘是?” ……真是有病。 陈雪楚略感羞恼,认为他必定是故意的,她立刻答:“公子,你我方才刚有过一面之缘的呀,就在大少爷那。” 男人这才露出恍然的神色,随即尾音慢悠悠地开口道:“原来是陈夫人,来寻在下是有何贵干?” 炎天暑热,陈雪楚抬手拭了拭额上的细汗,再次放软声调:“与公子碰巧遇见罢了。瞧公子面生,应不是镇州人?” 季时裕道:“镇州地广人众,姑娘这样神通广大,难道识得每个人吗?” 陈雪楚微微垂首,柔声道:“大少爷在镇州的几位朋友,我都见过的。” 季时裕又笑了:“您们母子真是和睦。” 陈雪楚没念过什么书,但这话外之音她完全能听得出来,她干笑两声:“不止我如此,府里人都见过的。” 她开始使劲抬举他:“公子还没说是哪里人?瞧着一身贵气,应是京城哪位公子吧。” 只听季时裕道:“什么名门公子,季某四海为家,还得多谢沈家收留。” 陈雪楚将信将疑道:“公子别说笑了。” 季时裕道:“不过会些拳脚招式,以此谋生,与沈大少爷也算以武相交。” 原来如此。 果真是江湖人士,沈逐平日广结好友,并不看重门第礼仪,此人出身草莽,估计跟她一般大字不识一个,方才见到大少爷不起身也属正常。 带着浓烈的先入之见,陈雪楚对这个说辞信了八分,心中焦虑也消减一些。 “怎么,夫人对我很感兴趣?” 陈雪楚心中鄙夷,心道这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她好歹是个夫人,能对他一介匹夫感兴趣? 男人又道:“对了,方才……” 陈雪楚倏然警觉,“方才什么?” 男人摇了摇头,又随口道:“没什么。” 陈雪楚眉头轻轻抽了下,有把柄在旁人手里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要不给他点银钱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呢? 她与他无冤无仇,季时裕总不至于跟钱过不去。 想好后,陈雪楚重新仰面看着他,待她清清嗓子准备开口时,忽而听见垂花门后传来一道熟悉的混浊之声。 “这是大少爷特地吩咐的闻思香,悠着点别拿摔了,送去西厢房。” 是李管家。 陈雪楚听见这声儿就心一突突,当即想也没想就倏然转身,提着裙摆就跑回六角亭后面蹲下身躲了起来。 她确实没想太多。 毕竟她与李管家不和已端到明面上了,原本她与季时裕在这说两句话并不能如何,但李管家这晦气东西不同,他搞不好会借此大做文章。 以免万一,还是躲起来好。 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陈雪楚觉得人走过去了,便悄悄扒着座椅往外看,见外面空空如也时才突然想起来季时裕还在这。 他人呢? 目光四处梭巡一番,没找到人,她困惑着回头,却一下对上男人漆黑的目光。 不知何时,季时裕也跟随她来到了亭后,只不过他没与她一起蹲下来,而是在她面前轻轻俯身,阴影完全笼罩她。 一阵混杂着淡淡白檀香的,特属于男人身上的味道静悄悄朝她涌过来。 陈雪楚手腕贴在胸口,愣住了。 嫁进沈家三年,守了三年的寡。 她心知肚明如今一切荣华富贵,都得益于“陈夫人”这个续弦名头,所以她比谁都重视自己的名节,从不与外男接触。 这是第一次单独靠这么近。 “陈夫人这么有童趣,是在玩捉迷藏?” 陈雪楚:“……当然不是!” 季时裕挑了挑眉锋,又靠近她几分。 陈雪楚的目光便不自觉从他棱角分明的脸,慢吞吞挪到他凸起的喉结,健硕的胸膛,修长的手指,最后又回到他的眼睛。 “所以是害怕偷情被抓吗,夫人?” 他面不改色的吐出这句话,陈雪楚只觉耳朵被震了下,她瞪大杏眼,脸颊泛起薄红,七分怒三分羞,当即扶着栏杆站起身子,她想抬手推开季时裕。 然而男人的肩膀硬的像石块,她这一下着实不起什么作用。 季时裕又笑了,他很配合地缓缓后退一步,然后道:“开个玩笑啊夫人。” 陈雪楚:“这不好笑。” 想想又气不过,“公子平日待人处事都这么莫名其妙吗?” 季时裕对这句话看起来颇不认可,他摇头道:“是你啊夫人,你怎么总是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陈雪楚反问:“我做什么了?” 季时裕低低道:“爱慕继子,却又要等我,勾引我。您勾引儿子的好友,夫人,您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