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导演:大哥你太会拍了》 1、面点潘安余师傅 2004年,10月,京市。 从地安门进什刹海边上的那条巷子里头有间包子铺,铺面做旧,铺名“尚鲜”。 “尚鲜”包子铺开了有些年了,以“捏得匀,蒸得透,馅儿丰富,价格便宜”为卖点,闯出了一些名声。 最近半年,这家包子铺疑似换了手艺师傅,生意好得更上一层,连分店都开上了。人人都说,尚鲜包子铺的肉包子做得油而不腻,素包子里白菜馅还带有甜香。很多人一大早起来排长队,就是为了尝尝这个“美”! 作为尚鲜包子铺家的管事经理,江起凌晨三点就得起来帮忙干活。 早餐店是个勤行。江起哪怕是经理,到底是打工的,该他干的活,躲不了懒。今天店里又只有他一人看守,好在他早就习惯,才未显得手忙脚乱。 早上5点半,第一笼包子上屉。掐着点,店里请的兼职学生也来报道了。 为了省些工钱,尚鲜包子铺不仅把经理当正常员工使,还在附近的大学里招兼职学生。他们干的当然不是手艺活,而是卖货收银之类的工作。 这个学期,店里的兼职被中戏大二一个叫“刘承锦”包圆了。 这个年轻人进门就来到后厨,四处张望着,寻摸到自己的围裙往脖子上挂。等全部武装好了,该出去了,他才没忍住问:“经理,余师傅今天不在吗?” 江起正忙着包第二批包子,头也不抬,“余师傅今天去参加市里的面点大赛了,得傍晚才回来。你找他有事?” 原来是今天。刘承锦恍然大悟,又笑道:“没呢,这不是有专业上的问题想请教他一下。” 一听这话,江起暂停了手上的活计,方正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不满。 “小刘,你自己还是中戏的大学生,余师傅就一手艺人,他知道什么是表演,能帮到你什么?” 刘承锦还以为江经理是看不起人,刚要解释,话就被他用更严厉的语气堵住。 “我听说你们学表演的,都爱体验生活。你来咱们店里干活,力气是出了的,人也算勤快,所以体不体验的无所谓。但有一条,你不准再缠着余师傅。他每天起早贪黑,还要抽空念书。你要是耽误了他考大学,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江经理,您记错了,我学的是摄影,不是表演。” 刘承锦解释完,看着江起一米九的个头,壮实的肩膀和胳膊,他真怕多说多错,被护短的江经理收拾。 “这是我和余师傅的事,我不跟你说,我跟他说。”他也不懦弱,丢下一句话,赶紧往前头去了。 江起看见被刘承锦撞起来的帘子晃荡,随手抓了一团面,闷闷地砸在案板上。 早上6点,尚鲜包子铺开始出餐。 7点左右,门口就挤满了顾客。江起在后厨听着前边有吵嚷声,只以为是生意照常红火,手里的面团捏得愈快。可那吵嚷着疑似没完没了了,不多时,刘承锦着急忙慌地跑后厨来求助,脸上带着些许心虚。 “江经理,那群大爷大娘,他们非要找余师傅。” 江起眉头一皱,“他们买个包子,找余师傅做什么?” “哦,是我说余师傅今天不在,然后他们就急了。” 江起提了口气,狠狠地瞪了这位罪魁祸首一眼。 “你没事儿瞎嘚吧什么,显着你了?” 教训完人,江起赶紧越过他往前面去了。 “尚鲜”包子铺是最典型的面点铺格局,因不提供面食,所以也没给顾客准备堂食的地方。此时,那群被蒸屉堵在外头的客人们一看到江起来了,连忙七嘴八舌。 “余师傅上哪儿去了,不能是你们店里又把人赶走了吧?” “江经理,这余师傅不在,你得挂上牌子提醒大家啊,早知道我今儿就不来买了。” “是啊,咱们跑这儿来买包子,不就是奔着余师傅的手艺吗?” 江起张开胳膊,大声地对着众人解释:“大家放心,今天余师傅虽然没来,但是面团是他凌晨起来就发好的,馅料也是严格按照他的配比调配的。” 只要包子味道不变,这群客人很好打发。 又把余师傅的行程具体告知,客人们带着新鲜的八卦满意离去。 早上7点半,大爷大娘们散了一些,中戏的学生们又涌过来了。 刘承锦因为在尚鲜打工,在学校里也算个红人了。校友们一见他,就忍不住打趣:“刘师傅,今儿怎么就你一个人,余师傅呢?” 刘承锦才被经理教训,不敢再说实话,“你有什么好事,非得见人家不成?拿个包子而已,我就足以招待您了。” 表演学校的学生,哪怕打扮再朴素,一张张年轻的脸面,那也是靓丽得跟花儿一样。他们嬉笑着,隔着蒸屉,跟刘承锦贫嘴逗乐起来。 “那不行,你能和余师傅比吗?” “对啊,余师傅可是我们大家都承认的‘面点潘安’。你?充其量是个左思罢了。” 刘承锦听完这句话,重点完全没有在自己被比喻成“左思”上。他没好气地瞪了那位校友一眼,“去,潘安是什么好典故?趋炎附势,谄媚权贵,不准这样说余师傅。我看,他是宋玉还差不多。” 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正好,有了余师傅这位‘宋玉’,才有了你们这群‘登徒子’。” 刘承锦不生气,被反击的校友们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厉害。 有人举起手大声说: “诶,我承认我是登徒子,因为我只要多看余师傅一眼,我能多吃下两碗饭。” “形体不要了,还吃呢?!”十分严厉的教训突兀地穿插进来。中戏的学生们一看说话的是位留着卷发,戴着眼镜的老太太,齐齐喊了一声“张老师”,然后拎着热乎的包子,作鸟兽散。 刘承锦脸上的笑容也干巴下来。 “张老师。” 尚鲜包子铺开在中戏后街,能引来学生光顾,自然也会招来老师。 张梅星张老师是中戏表演系副主任,平日以严厉著称。她虽然不是刘承锦的直系老师,但是看到她,还是有两分害怕。 表演系的老师骂人可狠了。 张梅星瞥了他一眼,又往店里看了看。刘承锦还算是会察言观色,主动道:“余师傅今天去参加中式面点师比赛了。” 张老师点了点头,正常态度道:“等他回来,你帮我带句话给他。就说其他条件都没问题,但是学历不行,他还是得去职高过渡一下。” “欸,好。”这句话语焉不详,刘承锦听在耳里,心里忍不住盘算。 他对余师傅的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全名叫“余寻光”,湘南省北部人,半年前来到京市。那会儿尚鲜的面点师傅因为不满工资和老板尥蹶子,偏生老板也硬气,宁愿重新招工也不肯松口,正好余师傅身怀绝技却身无分文,二者一拍即合。 余师傅的手艺,大爷大娘能证明。余师傅的颜值,中戏的学生们都认可。 这位长得漂亮,手艺也漂亮的师傅来尚鲜才半年,就在整个区打出了招牌。 人家都说,余师傅就跟“谜”一样,他那么年轻,本事就像是与生俱来。 “谜”一样的男人有能力,更吸引人。余师傅不仅带着老板再创辉煌,连网上都有他的相关贴,好些大学生都认可他是新一代的“面点潘安”。 尽管刘承锦不承认潘安的为人,可不得不说,这个名号噱头足啊。抛开才华不说,余师傅那张脸,就是实打实的硬帅。 而且他的性格不错,人还好,又有充足的文学素养和丰富的艺术细胞。刘承锦亲身经历,上个月的月考作业,他的摄影手法就是得到了余师傅的提点,才扒开迷雾,在老师那儿拿了个“a”。 这样的人,说句“才子”不过分吧? 可张老师刚才说学籍不行,还说职高…… 结合江经理和老师刚才的话,刘承锦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余师傅不会不仅没上过大学,甚至连高中都没念吧? 这可太令人气愤了。都什么年代了,究竟是怎样的父母,才会不愿意送余师傅那么好的人去念书! 刘承锦想到一个小小人自给自足,自力更生,自强不息,自学成才,就又感动,又难过。再被艺术生特有的共情能力一酝酿,眼眶都湿了。 余寻光走出今天的面点师大赛比赛现场,已经是下午四点。 在今天的比赛里,他成功拿下了“京市第一”的好成绩。同行来的尚鲜老板喜气洋洋接了他了他的证书和奖杯,拍着自己那辆大奔说要招待他吃饭。 余寻光露出些许笑意,轻声婉拒:“不用了,我想先回店里。” 老板只以为他是累了,立马承认错误,“瞧我,考虑不周到了不是?” 不再说别的话,殷勤地驾着车,把人往回送。 尚鲜老板的车还没进入巷子,就被周围的商铺邻里看见了。 这条街坐落在艺术院校后街,似乎也承接了那份文艺特色。车开进来的一路,两旁的酒吧、清吧、咖啡厅等店的音乐传出来,错位地起到了迎接的作用。 尚老板十分得意,忍不住摁了两下车喇叭。 “嘀——” 江起一听,就知道是老板回来了。他暂停了手上的活,抬头往外瞧,正好瞧见余寻光从大奔上下来。而他的老板,那位小腹略有凸出的中年男人正在车前朝着街坊邻里招手,大声显摆。 “是啊,余师傅拿了金奖。” “那可不,以后咱们店,就是京市第一的包子铺!” “奖杯证书?过两天,等我找人裱起来,一定请大家观赏!” 他帮余寻光宣传着荣光,余寻光却像是事不关己一样,把那些荣誉和夸赞丢到身后,独自进来倒了杯水。 他喝的不急不慢,像是不太渴,只是单纯地补充水分——又或者是他的本性让他斯文,才没能做出来牛饮的动作。 总之,余师傅就是这么一个做事不紧不慢,看起来心里有底的人。 喝完水,余寻光转眼望向一直盯着自己看的江起,朝他露出一个短暂的笑。 笑起来比画报上的明星还好看。 江起回应,刚要开口,夹着公文包的老板正喜笑颜开地大跨步进来。 “江起,我刚让隔壁打印店打了张歇业通知,等人家送过来,你立刻挂起来,明天咱们店休息一天。” 江起点头,正常询问,“明天给余师傅庆功?” 尚老板挺了挺圆肚,止不住地自豪:“是啊,余师傅拿了奖,咱不得犒劳他?” 又说:“这段日子也离不开你的支持,咱们明天吃完饭,我再请你们去唱k!” 尚老板说完,再看店铺的装修,哪哪看哪哪配不上,他像是玩装修小游戏似的,抬着手一通指挥。 一通发泄完,才告辞,走人。等他的车开出巷子,刘承锦刚好下课过来。他还赶着跟同学去吃饭,避开左右两人,神秘地给余寻光转告了张老师的话。 余寻光轻声答应他的话,脑子被这个不太好的消息敲得恍然发空。 意思就是短时间内没大学上了。 有点愁。 但是问题不大。 2、一盅米酒 余寻光能有全市第一的面点手艺,还能在专业上指点专业院校的学生,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他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且身带系统。 系统名字叫“角色体验系统”,功能比较简单,只有一个供于观察数据的面板。除了能在演员拿到角色时,根据剧本和人设的完成度给到宿主对应的等级技能,还能在表演结束(剧组杀青)后,带领宿主穿越次元,与角色本人见面。 听起来似乎有些鸡肋,但在本身就拥有不错天赋的余寻光身上,刚好。 热爱着自己所饰演的每一个角色的余寻光,理所应当是一位成功的演员。他是唯一一个能连续三年拿下金奖的视帝,是中生代奖杯最多的影帝,是全民认可的青年男艺人no.1。 30岁那年,随着余寻光在表演一行的登峰造极,他的“角色体验系统”也从演员版升级到了导演版。 演艺界向来流行“演而优则导”,余寻光也是顺应自己的心意,回学校深造。谁知他的硕士刚读完,毕业作品还没拍完,就被系统带着穿越了,来到了另一个平行时空。 余寻光就像是刚从地里长出来一样,出现在京市的大街。他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唯一拥有的,只有手上的那张身份证。 余寻光,湘北星城人,1984年5月4日出生。 此时正值2004年,等同于说,余寻光重新拥有了更年轻的20岁的身体。 在新的世界,用新身份,重来一次吗? 听起来很有挑战。 初来时的情绪,太多太杂,余寻光已经很难回忆。他只记得为了生存,辗转之下来到与母校相似的表演大学附近,以“面点师傅”的身份进入了尚鲜包子铺。 而后,余寻光才慢慢弄清楚了自身的处境。 在这个新世界里,没有他的亲人,没有他的朋友,没有任何一个他所熟知的人。 系统带他来到这里,一个身份户籍,不至于成为黑户罢了。至于其他的什么学籍、文凭……九年义务教育算吗? 余寻光每一次想到自己补办的户口本上,学历那一栏明晃晃地【初中毕业】,太阳穴两边的血管控制不住地抽搐。 相当庆幸,他不至于成为文盲。 但要从文盲成为大学生,每一步都需要他徐徐图之。 好在尚鲜包子铺就坐落在中央戏剧学院后街,在这半年的光阴里,余寻光认识了一些人,张老师就是其中之一。 只可惜这次张老师没带来好消息。 没关系,没把这个当成全部指望的余寻光还有后招。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大学生匆匆离开后,尚鲜包子铺就关了门。正是晚饭时间,余寻光和江起去了附近的烧烤店,吃些重味重辣的东西。 “今天闻了一天的面点味儿,腻味坏了吧?” 才点了单,趁着烧烤还没上,江起先取了杯子,给余寻光倒酒。 酒液带着点奶白色,余寻光瞧见上面有米粒漂浮,稍微一闻味道,就知道这又是江起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米酒了。 余寻光露出些许微笑,抬起眼睛看了江起一眼。 说起江经理这人,算是余寻光在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江起老家在陕北,十五岁不到就一个人跑出来谋生。他在晋城端过盘子,也在津市修过皮鞋,还跟过秦县的戏班子……他干过的行当没有一百也有五十,直到前两年他来到无名包子铺开始学手艺,才在京市正式生了根。 他人勤快,记性好,学东西快,力气也大,尚老板很欣赏他。可当时的面点师傅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把手艺攥得紧紧的,只愿意让江起打些下手。还是后来余寻光来了,才教会了他制作面点。 或许是因为余寻光不留余地的倾囊相授,江起对他日常多有照顾。 在江起看来,余寻光和他都是苦孩子。苦孩子在外头互相关照,天经地义。 刘承锦刚才说的话,江起听了一耳朵。趁着余寻光观察杯子里米酒的功夫,他嘴快问道:“我怎么听着像是,你上大学的事儿,告吹了?” 他的话说得小心,听这话的人却没什么表情变化。余寻光端起米酒抿了一口,很有成算的样子,“不打紧,我想过没那么容易。” 又被略刺激的口感激得眉头一抬,趁机呼出来一口气。 他的语气慢慢的,“我之前想的是,表演院校是存在特招的,但我现在什么资本也没有,被拒绝很正常。” 摆在余寻光面前的困境十分明显。 江起在中戏后街待了两年,来来往往,也见过不少大明星大导演。在加上邻里几家酒吧来来走走的歌手、乐器手,他可比一般人要懂。 他回忆着:“最近好像一直有人来找你,说是要跟你签约,我知道你给拒了。” 江起说话没用疑问句,这正是他知分寸的做法。余寻光也不瞒他,主动坦然:“不是公司太小,也不是我嫌弃对方没名气,是我想再看看。” “你不想跟演艺公司签约?” “签约没自由。” 江起懂了:“你还是想进学校读书。” 也是,有哪个经济公司愿意签了演员还愿意放他去读书? 再说,那些经纪公司给出的合同,短则10年,长则20年,名字一签,妥妥的地主与长工。 “我想的是,正规院校出来的,凭借着校友身份,还有老师推荐,能少走很多弯路,以后就算遇到事情了也能更有一些保障。”余寻光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坐在他对面的江起听清楚。 不论是做演员还是做导演,都需要人脉。而大学,正是结缘的最佳场所。 重生刷新了余寻光的年纪,刷不掉他的“本事”。他当然可以用老本行养活自己。但他仔细想过,他这回,不想再重走一次原路,他想在新世界试试新的路子。 做演员,可以。一直做演员,不行。 他试图拥有自由,就只能迎接更多的挑战。 江起回想着,忽然有些明悟:“这是不是就是你在中戏附近落脚的原因?” 导演要找专业演员,首选就是艺术院校。身处在这附近,余寻光能见到更多人,也能拥有更多机会。 并且,江起知道他还想考中戏。 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不然余寻光这么有本事的人,怎么就奔着这儿来了呢? 余寻光笑笑,没再多余解释。他曾经深入过这个圈子,他十分了解这个圈子的排外。如江起所言,主动来到表演学校附近,正是守株待兔,一举三得。 江起端着盛了半杯米酒的玻璃杯,忍不住站在余寻光的角度帮他考虑:“那现在中戏的老师让你去读职校过渡,你怎么打算?” 余寻光嘴角微抿,“做保底打算吧。” “我也这么觉得,”江起帮他苦着脸,又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你现在20岁,读完职校读大学,等你大学毕业,你就27了。这7年大好的光阴,干什么不成?而且,读7年书,读的还是艺术类,那得多费钱?” 读书需要钱,做演员需要钱,做导演更需要钱。搞艺术,花钱的速度比烧钱还快。一套服装,一张机票,一个镜头,都可能难倒人。 余寻光拿起玻璃杯,身体往前倾,对准他的酒杯轻轻一碰,“有件事刚好要提前告诉你。” 江起忙盯住他。 余寻光说什么话都有那种娓娓道来的劲儿,“我这次参加比赛,初选之前,尚老板就答应我,只要我能在决赛里拿下名次,就分给我10%的股份。” 江起失笑,心里真为他高兴,“这是好事啊。我说你没事儿参加什么比赛呢!” 余寻光继续坦诚:“做餐饮,尤其是做连锁餐饮,很赚钱。尚老板很有头脑,我相信他会成功。尚鲜要做大,就得打广告。要打广告,就得有噱头。而且,比赛得了第一,奖金还有10万。” 江起点头,心里是真的有些服气,“余师傅,再没有谁能比你的脑子更灵活了。” 他和余寻光主动碰了碰酒杯,用舌头抵了抵后槽牙,强忍着心情低落:“你什么时候走?” 对聪明人来说,很多地方只是跳板。江起只是简单听了两句话就断定,他们之间分别在即。 余寻光没有否认,“上星期遇见两个北影的硕士生,他们给我看了一个剧本,挺有意思的。等过两天,我就会跟他们去见投资人,了解具体情况。” 能有这个发展,江起也不意外了,“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学生也未必靠谱,小心上当。” “好。” “去拍戏,得跟组吧?那你……” “这星期都不急着搬。我跟尚老板约定,会拿出部分面点配方,用技术再入10%的股。那些配方,我之前教了你一半,剩下的一半新品,你还没有学呢。” 这话落在江起耳里,怪不是滋味的。 之前余寻光教他手艺,是不愿意藏私。现在余寻光教他手艺,是特意给他在尚鲜留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江起又忍不住想到了前两年里的大师傅,那人可是防他跟防贼一样,说严重点,对待阶级敌人也不带那样的。 他再往余寻光的脸上去看,年轻的面庞因为有着一双清明澄澈的眼睛,看不出稚气,反而因为部分柔和,而带出看遍时间百态的透彻。 江起莫名觉得鼻头发酸。他不愿意让这个比自己年纪要小的弟弟看出窘态,连忙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么好懂的人,他的心情,余寻光看一眼就能猜到。 余寻光不想让气氛太悲伤,轻声解释道:“做厨子算是我的爱好,我没想在这个领域深耕。只要手艺能传下去,想必当初教我的师傅也会高兴。” 江起没吭声,鼻子却因为堵了,费劲地喷出一口气。他拿手捂上,又扯来一张纸,整个人的姿态就是难为情。 扯纸巾的动作,他做了七八次。直到他把情绪调整好,才把脑袋摆正,视线却落在余寻光手里的杯子上,不肯抬头看他。 “话说得好听,还不是对我好?” 他伸手拨弄放在桌边的打火机和香烟,来回几下,还是拿过来,利落地抽出一根,点燃。 夹住香烟的手都在抖。 他完全不敢抬头,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余寻光的视线下。 余寻光有时候很喜欢观察人。用那种十分直接的,赤luo的,像手术刀一样的眼神观察人。那种眼神很利,不仅会解剖着人的rou体,还会分解人的灵魂。 江起不知道自己在余寻光眼中是什么样的人。 江起是一个好人。 他友善地对待世界,世界却未必同等地回报他。 他少时离家,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累,他习惯了打碎牙往肚子里吞,也习惯在困境里逼自己。他最不习惯的,是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 这样的好人,余寻光见过很多。 他轻言细语道:“友善地对待别人,是新时代青年的美好品德嘛。” 江起嗤笑,这口烟,他抽得很急,“我们才认识半年不到。” 余寻光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以前认识一位大哥,是开小炒店的。我那时给他打工,跟他实际相处下来,不到三个月,就结下了很深的缘分,后来他还愿意带我赚钱。” 江起的第一反应是反驳,“那是你运气好。这社会上,哪来那么多好人?” 余寻光点头,“能遇到江经理,我运气确实不错。” 远的不说,就说这桌上的米酒。不止是这一次,包括之前很多次,只要有余寻光上桌的地方,江起都会摆上一瓶米酒。米酒度数低,浅酌不会醉人,而且还算是余寻光老家那边的特色饮品,能够聊慰思乡之情。 这些细致入微的关怀,怎么会有人感受不到? 看到他居然一脸赞同,江起拉了拉发烫的耳朵,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余寻光体贴地浅抿了一口米酒,给他整理情绪的时间。 天气渐渐变冷,以后就可以喝带温度的米酒了。 有温度的人,就适合喝有温度的东西。 3、不速之客 尚老板存了招待的心思,打定主意要让余寻光好好松快一轮。 余寻光做演员的那些年参加过不少应酬,一般老板高兴的场子,不太会出现扫兴的事儿。所以第二天就换了身齐整衣裳,放松心情去了。 饭桌上,尚老板首先把自己的身份证拿出来秀了一波。 “昨天可算是双喜临门,我回到家才想起来我的新身份证到了。” 递到余寻光面前的身份证不仅换了照片,连名字都换了。 尚老板特别得意的郑重声明,“甭管我以前叫什么,我以后啊,就叫尚鲜。” 余寻光一看,就想清楚其中关键,“老板是怕以后有人在商标上做文章?” “嗯呐!”尚老板露出跟聪明人说话的舒坦,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资金,打算去一口气注册20个与品牌相关联的商标。 不得不说很有前瞻性了。 最近京市的空气质量不好,天一直是阴沉沉的,尚老板的心情却因为光明的未来而晴空万里。他畅想起未来,嘴就没停过,还抬起胳膊做着各类手势,那叫一个兴奋。 当然,他也不会一直专注自己。话说得差不多了,就把话题往余寻光身上引。 自家手艺师傅要去拍电影这事儿,他是知道的。 尚鲜很有生活感地发出一声唏嘘:“电影梦啊,我几年前也做过。小的时候看港城电影,就特别想钻到电视机里去biu两枪。” “是啊,”坐在他另外一边的,分店店长开口附和:“自从蓝亭一夜红遍大江南北,谁不梦想着做明星呢?” 又对着余寻光道:“余师傅长得比明星还要好看,做演员,算是回馈社会了。” “能追求自己的梦想,是好事。”尚鲜说着往自己膝盖上拍了一巴掌道:“余师傅,你就放心大胆地去。你要是见识烦了,想回来,咱们店也随时有你的位置。” 他说完一笑,又看着其他人说:“余师傅的这张脸,不放大了摆出去确实浪费。不管这回拍电影是什么结果,等咱们品牌有了名气,我一定请专业摄像师来,让余师傅当模特,把他的照片贴到商场里,作为咱们店的宣传。” 江起听乐了,加入进调侃:“这个主意好,我经常听中戏的学生说余师傅秀色可餐。” 一时间大家都笑了起来。 作为话题中心的余寻光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带微笑,有那么一点点羞涩,却没有太难为情。 大家都是熟人,打趣两句没什么。 吃了这餐饭,又去唱歌,半下午才散伙。考虑到店里第二天还要营业,余寻光和江起先回了店里休息,睡到凌晨准时起来干活。 等到刘承锦来上班,他一进后厨,看到的就是架子上贴满的各种手写配方。 知道这不是给自己看的,没有多注意,径直走到余寻光身边跟他讲八卦:“余师傅,你听说了吗,街口那家夜色酒吧里的驻场,昨天被音乐公司签走了,说是要把他包装成最红的偶像歌手。” “是吗?” “余师傅,您要是会唱歌,就不用犯愁读书的事了,您也可以凭本事签经纪公司。” 余寻光听出来了,刘承锦这是在安慰自己呢。 他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笑。刚要开口,江起打开帘子进来,“瞎聊什么呢,来了不干活,快去打豆浆。” 凶巴巴的,摆什么领导的谱?刘承锦撇嘴,转身从柜子上找出豆浆机,他滑溜着台步,目不斜视,哼着歌就出去了。 “眼睛瞪得像铜铃……” 余寻光注意了一下江起此时正在翻白眼的眼睛,确实挺像。 大学生果然有才华。 忙着忙着,天就亮了。 手脚不停,一直忙到上午10点,等人没那么多了,余寻光接了个电话,带了一袋包子,戴上口罩,独自出门,乘坐公交车前往北电赴约。 此时的天阴沉沉的,不够蓝,也不够亮。余寻光透过玻璃直直地看着,在旁人看来,他像是要把这天看出个窟窿。 实际上,他只是趁机打开了系统,查看自己的个人面板。 姓名:余寻光 年龄:20(返老还童就在今朝) 智力:8.9(双商在线的聪明人) 编剧能力:8.3(你心中或许已经有了一个故事) 共情能力:8.4(你拥有爱人的能力) 摄影手法:8.3(请尽快制作属于你的作品) 灯光手法:8.1(理解大于实操) 美术效果:8.2(你对色彩的掌控非常出色) 调度能力:7.9(管理一个团队并不容易,你应该尽快拥有自己的团队) 导演作品:本世界作品为0 可体验世界:0/0 已读取剧本数:1/1 摄影和灯光一栏的数值,比起半年前,下降了0.3个点。应该是因为技术没有进行实操运用,所以不进则退。 倒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这种明晃晃的数值掉落,太容易给人紧迫感。 关上面板,余寻光再一次在内心分析了一遍自己的现状。 他当然需要尽快组建自己的导演团队,用好的剧本吸引到合适的演员,再拉起一个剧组班底。可,现实不是游戏,要做到这些,每一步都要人脉,都要钱。 网上有句话说,人很难共情少年时期的自己。在余寻光年纪还小的时候,他对金钱没什么概念。钱到底有多重要,是他真正经历了生活,去基层劳动之后,才有的实感。 那种感觉有在做了导演,亲手掌管了一个剧组后,更上一层。 所以在这个世界落地后,余寻光就一直在留意身边的资源。就像江起说的,学艺术就是在烧钱,他不得不为将来考虑。好在没用多久,他窘困的情况就在跟尚鲜签了入股合同之后,得到了缓解。 那么现在需要解决的,就是“名”。 有名,他才能有一个可以改变现状的台阶。 去戏剧学院念书是为了名,答应两个没毕业的学生拍电影,就是为了“名”。 这里的“名”,是实现梦想的手段,而非禁锢他的囚笼,所以,没什么好抗拒的。 余寻光收拢起那些忧愁,思绪一转,脑海中提取出他在这个世界里接触到的第一个剧本。 剧本的名字叫做《临时爱你》。听起来像个爱情片,实际上讲述的是千禧年间,南方工厂大面积兴起后,前来务工的青年男女之间在密闭的环境中,酝酿出的带有抚慰、消遣性质的rou体关系。 哪怕是换了个世界生活,余寻光最先关注的也是本行。他早就抽空把当代获奖的、知名的影片看了个大概。从专业上分析,这个剧本或许是受到爱拍现实流的六代导演的作品风格影响,才有这种由底层小人物构成世界观,聚焦于个体困境的内容。 换言之,这是一部最典型的冲奖文艺片。 很不错,这是导演需要的,也正是余寻光现在需要的。 说完剧本说导演团队。执导这部电影的导演叫宋时璞,04年北影导演系本科毕业,现在是硕士二年级在读。《临时爱你》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硕士毕业设计。 宋时璞并非籍籍无名之辈。他在读大学期间,就拿过短片电影奖等较有含金量的奖项。他的能力出众,到底是个新人。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谁愿意往他的项目里投钱? 这时候名校毕业的好处就来了。在一筹莫展之际,宋时璞的导师亲自出面,通过有北影参与的新人导演培养计划,给他拉来了三百万的投资。 钱只有这么多,为了维持住剧组的运营,宋时璞一度变得抠门。 他把同校毕业的女朋友找来做女主角,把早就进入剧组积累经验的发小拉来免费打工。甚至是男主演,他都更偏向于找不贵好用的新人生面孔。 余寻光就是在外出吃饭时,被宋导的发小焦玉来看上了。焦玉来当时拉着他的手不放,盯着一双粉丝见偶像的星星眼,把他夸的天花乱坠,又毫无芥蒂地给他看剧本。 饶是余寻光重生前已经35岁,也没见过这样选演员的。 但你别说,焦玉来拿出来的剧本还真可以。 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余寻光正好需要,余寻光就半推半就了。 年轻人做事手脚快,当天晚上余寻光就跟着焦玉来去北影见了导演和女主角。他准备了一肚子人物分析,还没说出口,宋时璞率先表达了“看不上他”的观点。 “这太好看了,不像工人。” “那你看他像不像厨师?好笑,他就是我从包子店里寻摸出来的。” 听着两个人争论,宋时璞的女朋友苏伊带着一脸兴味打量着余寻光。 她侧靠着沙发,左手手心里拢着一些瓜子,架着二郎腿有节奏地磕着。一缕卷发挂在耳侧,红唇侧边的痣让她别有风情。 宋时璞此时正在进行第二轮拒绝:“他气质太稳你明白吗?” 焦玉来大声争取:“但是他很忧郁,他坐在那里就很忧郁。” “是吗?”宋时璞眉头紧皱,提出要求,“余师傅是吧,你怎么忧郁的,你再给我重现一次?” 余寻光:不是不能演,但他什么时候忧郁过? 他望向焦玉来,焦玉来着急地提醒他:“就是你吃饭的时候。” 余寻光:那时候明明是在发呆啊。 想着,他叹了口气。他稍稍歪头,注意到头顶的灯光,脚步微动,调整站立的角度。他把视线聚集到地板上,却没低头。他只是轻轻松松地将眼皮那么一耷拉,就表现出人眼所能看出的“忧郁”。 灯光下,那双眼睛还泛起了水波,一晃一晃的。 结合他刚才的动作,宋时璞很确定这是他有意为之。 一个包子店的手艺师傅懂灯光和站位?很离谱就。 宋时璞挠起了头:这不科学。 苏伊这时候笑了一声。她拍了拍手掌,起身又往身上拍灰,状似无意帮他争取,“我看着挺好的,就他呗。” 宋时璞从恍惚中回过神,瞪了她一眼:“去,能跟这样的帅哥接吻拍床戏,你当然会觉得好。” 苏伊轻笑,想到那画面,她美得不行,话语里都带了几分真心,“是啊,我都快迫不及待了,快点安排开机吧你。” 余寻光无意间得知了重要信息量,“还有床戏安排?” 焦玉来连忙说:“您要是害羞,又或者觉得不行,咱们也可以删掉。” 一副急着让自己上贼船的样子,把余寻光闹得有些说不出话。 他并不是奔着这个来的,现在这么一发展,怎么像是他别有所图? 焦玉来以为余寻光打起了退堂鼓,赶紧往宋时璞身上施压,“宋大头,我告诉你,论画面,我的理解不输给你,我说他行他绝对能行。” 他一急,什么话都往外抖落。 连他跟宋时璞是同学,结果毕业了宋时璞选择读研,他选择进剧组学习的事儿都说了出来。他还说,他这两年攒了些钱,全因为这次给宋时璞掌镜,给填到剧组里去了。算起来,他也应该算是剧组的投资人。 宋时璞作为导演,自带女主。他作为投资人,就能自带男主!横批:旗鼓相当。 这样青春洋溢,活泼闹腾的创作人,余寻光已经很久没有遇见了。 总之,吵吵闹闹,余寻光出演《临时爱你》男主角的事儿就这么敲定下来了。介于剧组没钱,他分到的片酬也不多,十万而已。 这在前世,还比不上他拍一集电视剧的片酬。 不过余寻光冲的也不是这个。 宋时璞虽然名声不显,但他朋友挺多。一个好的导演,当然不能每天围着剧本开支打算。他向朋友求援,找来了一个帮手充当制片人。那制片人昨天才从美国回来,今儿安顿整齐了,刚好,让余寻光过去见见。 宋时璞毕业后,为防止没落脚的地儿,他在学校职工宿舍楼里租了房。 近几年中戏、北影校门口挤满了寻找机会的群演,余寻光拿着宋时璞给的校牌,又进行了实名制登记,才得以通过。 他轻车熟路来到职工宿舍,上了二楼,敲了三下门,焦玉来顶着一张苦瓜脸来开门。 他把余寻光迎进门,余寻光直接就跟坐在沙发上,穿着白衬衫,看着很不好相处的老教授对接上了目光。 他开口,声音沙哑,“正好,这就是你们找的那位男主角吧?” 这时,盯着手指甲检查的苏伊身边,一个同龄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毫不掩饰自己打量的目光。 两个生面孔,让这个房间的气氛都变得凝滞。余寻光虽然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可也能看出来者不善。 他和疯狂做表情的焦玉来经过一番视线交流,奈何二人没有默契。苏伊看不下去了,笑着开口:“秦老师,您先等等嘛。人刚来,也得让人家喝口水吧?” 焦玉来懂了,赶紧把余寻光往自己房间,“来来来。” 房间门还没合上,宋时璞又挤了进来。 余寻光看着他俩在自己面前罚站,“怎么了?” 宋时璞把手盖在额头上,用力地把发际线往后捋,“外头是我们学校的教授兼名誉院长,叫秦湫,是我们院里的镇院之宝,以前在伟人面前表演过的。” “哦。”余寻光并不意外,秦老师这样的存在在表演艺术院校里并不少见。 宋时璞又指了指焦玉来,“之前我们一直找不到演员,阿来这个棒槌,把剧本给了不少人看。他怎么跟你说的,就是怎么跟别人说的。” 原来自己是被一招“广撒网,多捞鱼”骗过来的。余寻光看着焦玉来的眼神变得深沉。 “反正,我也不知道他见了多少人,我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位师弟……” 这应该说的是刚才苏伊身边的人。 余寻光明白了,“今天秦老师带着徒弟上门,是要角色来了?” 焦玉来挠了挠通红的脸,难为情得很:“你不知道,我们刚给你发完信息,老头子就打上门了,给我们好一通骂,说学校这样支持我们,我们居然不懂得感恩回报学校。” 余寻光已经完全明白了。他抱起胳膊,看着二人,正常询问:“那你们的决定呢?” 宋时璞和焦玉来互看一眼,“我们当然是属意你的。” 余寻光顺势问:“那,你们现在有什么想法,是我能配合的?” 他好聪明啊。能够少费很多口舌,宋时璞已经忍不住咧嘴笑了。 “劳驾您受累,同我们的那位师弟,当着秦老师的面试一场戏。” 好的剧本,本来就是有能者居之。这场竞争虽然在意料之外,但并不是不能接受。余寻光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答应下来。 “行。” 4、虎娘子苏伊 武侠世界存在高手过招,艺能界也一样。要有不服的,上擂台打一场,高下立判。 但这种说法向来只存在于选角期。 像今天这种,制作组和主演都谈好了,合同都要签了,结果来个人带着老师横插一脚的行为,怎么想都是坏规矩。 虽说娱乐圈就是你抢我的,我抢你的。但你不能以势压人,还要谈情分。 宋时璞和焦玉来把余寻光带进屋子里后,苏伊就抱着胳膊,摆出了防御型的姿势。那位师弟坐在她身边,没看到她眼底压抑的不满,秦湫却看得清楚。 老头之前已经发了一通脾气,现在冷静下来,他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好像确实霸权了一些。但长辈怎么能承认自己的错误?他想了想,用迂回的方式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今儿的天气还挺冷。” “是有些,天气预报说中午最高温也只有14c呢。” 苏伊接了一句,看向茶几上的茶杯,哪怕知道没凉,也配合着起身:“秦老师,我重新给您倒杯热白开吧。” 她起身,抓着杯子目不斜视就往厨房里去了。不一会儿又出来,把茶杯放好。落座时,顺便侧身对着半弓着身子的师弟。 “宁健啊,刚才秦老师说了一堆话,我没听明白。你给姐说说,你是什么时候,从阿来手里拿到剧本的?” 宁健抬起头,露出一张还算俊秀的脸。 电影学院挑学生,自然是往好看里选。不过照苏伊这个美容大师来看,宁健首先在面部轮廓方面就要输给余寻光。余寻光五官好,轮廓更好,而宁健现在才21呢,腮帮子就发大了,以后要是不动刀子,怕是早晚泯然众人矣。 宁健还不知道自己被师姐顺便点评了一番,老实回答道:“是上个月月底。” “那也有半个月了吧?”苏伊说着抬起手,重新抱住胳膊。相同的动作,重新做出来却多了些咄咄逼人的感觉。 大约是因为她面上一眼假的笑,“怎么现在才来找我们呢?” 宁健为那不能开口的理由卡了壳。 他还想到怎么开口,秦湫先护犊子,“你不要给我掰扯别的话。” 苏伊才不愿意听他的,“我又没说什么,我这不是在教我们小宁做人做事的经验嘛。” 她意有所指道:“咱们圈子里啊,没几个蠢人。有好东西,谁不知道抢?拼的就是一个眼急,手快。像今天这种情况,也就是咱们是自己人,不然……” 秦湫瞪她:“不然你还得给我们哄出去?” 苏伊不答,嘻嘻笑了两声,“秦老师,人家已经毕业了,您别对我这么凶嘛。要是把我骂傻了,我直接不努力不演戏了,回头跟宋时璞结婚,给他生孩子做保姆,那可怎么办?” 秦湫的怒气值顿时加倍,“你敢!” 苏伊也知道不能把老头逗毛了,连忙改口,“好好好,暂时不结,不结,我开玩笑呢。” 秦湫却真的被吓到了,“也不准生!” 苏伊拖长语气,“知道啦。” 秦湫吸了口气,没忍住,还是埋怨道:“孩子就是烦人的东西!” 苏伊一听,就想到今年给秦湫拜年时,他带孙子的样子,顺口就跟他唠起了家常,“怎么着,秦老师,您家那小孙子到现在还没懂事啊?” 秦湫的语气十分烦躁,“你以为养个孩子那么容易?一不小心,一辈子都赔进去了。” 他又望向宁健,“我也是欠你们的。一大把年纪了,管了家里的,还来管你们!” “那是因为秦老师责任心重嘛,犯不着跟小孩置气。”苏伊说着劝架的话,转头又变了画风,“不过宁健,师姐也得批评你一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把秦老师找来?怎么,你想以势压人啊?” 宁健刚才一直捧着脸,现在索性一用力,把脸揉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伊幽幽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宁健抿了抿唇,介于秦老师就在面前,他还是压住了音量,没有贸然大喊,唯独话语里的不甘都要溢出来了,“就是宋师兄那天说这个卖包子的比我合适,我不服气!” 秦湫脸色一变,直接呵斥,“会不会好好说话?你多高贵,你不也是个臭卖艺的!” 宁健愣住,一时不知道老师是站哪边。 苏伊用大拇指拨了拨食指的指甲,做事不关己状,“那个卖包子的姓余,我们都叫他余师傅。” 宁健干巴巴道:“所以我才想跟余师傅比一场。” 他也算是明白了,苏伊并没有站在他这边。他把手撑在膝盖上,转过来,正对着她道: “师姐,我知道这事儿我做的不地道,您甭用言语刺我。我小气,我认。我看的书上说,人心底里要是有气,不发泄出来,会生病。宋师兄的话让我很难受,宋师兄的选择也让我难以理解,所以今天我和那位余师傅,比定了。” 他大约就是用这样的态度请动秦湫。可秦湫不仅是他宁健的老师,也是他们的老师。这时候老头子又公正起来,“苏伊,你放心,我不会偏袒这个小王八蛋。要是技不如人,我回去就让他留级!” 苏伊都讶异了,“玩这么大?” 秦湫很有道理,“一个专业院校的,比不过一个业余的,他有资格毕业吗?” 宁健也用力点头,“好,要真比不过,我认!让我回去重读大一都行!” 余寻光就是这个时候和宋时璞他们一起出来。 他感觉有人把眼睛黏在自己身上,一抬眼,看见了宁健眼中的战意昂然。 苏伊施施然起身,挡住了宁健的视线。她走到余寻光跟前,轻声把秦老师刚才的话转告。 宋时璞点头,代表发言:“我们跟余师傅说好了,他也都同意。” 至于宁健需要付出的后果,他不发表评价。 他不仅是北影的毕业生,还是余寻光的导演。一个导演,天生就有保护演员的职责。现在的情况已经是让余寻光受委屈了,他不能再慷他人之慨,做假惺惺之事。 焦玉来和苏伊也不再说话,用目光把余寻光托举出去。 余寻光往前走的那两步,心里还在分神。他也是突然想到:在影视作品中,人物距离是能体现出人物关系的。苏伊刚才明明坐在椅子上也能说,可她偏要走过来再开口。从视觉效果上,就能体现出她内心的想法: 她认为自己和宋时璞他们才是一伙儿的。 影视语言,有时候就是人物的心理语言。 思及此处,余寻光微微一笑。他冲着秦湫欠身,礼貌地做自我介绍:“秦老师您好,我叫余寻光,今年20岁,现在在什刹海后街口的包子铺里做面点师。” 话都说开了,秦湫也不能再糊涂到在外人面前耍性子。他露出客气,温和的笑意,“你好。” 宋时璞往前走了两步,询问宁健,“你既然是有备而来,那你想好要演哪场戏了吗?” 宁健站起身。他、余寻光、宋时璞的个子都不低,加上今天天气不好,屋子楼层低,采光差,三个人凑在一块儿,整个屋子的氛围都压抑了。 宁健瞥了余寻光一眼,语气带着一股锋利劲儿:“您说我有备而来,那我更加不能欺负人。余师傅觉得哪场戏好,咱们就比哪场戏。” 于是所有人都目光都看了过来。 余寻光并不胆怯,他反而建议,“这部戏是爱情片,演独角戏没意思。咱们让女主角选吧。” 苏伊又瞬间成为视觉的中心。 她抬了抬下巴,嘴角的笑怎么样都压不下去,“让我选啊~” 秦湫一眼就看出来她没憋好屁,“你选就选,笑什么?” “我不怀好意嘛。”苏伊用指尖捂住嘴,矫揉做作道:“那我要试那场接吻戏。” 这虎娘们儿。焦玉来把眼睛一闭,白眼差点没翻出来。 他上前一步,悄悄靠近余寻光,“知道吗,在学校里,苏伊有个外号,叫虎娘子。” 不得不说,同学取的外号都挺贴切。宋大头,虎娘子,那焦玉来有什么外号? 余寻光很感兴趣,也这么问了。 焦玉来把脸一板:“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八卦呢?严肃点。” 宁健自从苏伊说出了那句话,就往旁边挪了两步。苏伊轻哼了一声,注意到他盯着宋时璞看,没好气道:“怎么,是觉得我的话不算话?” 宋时璞没有出声,反而往秦湫身边坐去了,“秦老师,咱们坐评委席。” “我也要做评委。”焦玉来连忙跟去,还指点道:“这样就有三票,可少不了我这支绝对票。” 职工宿舍的客厅不小,留下来的沙发也够大,焦玉来偏偏要往秦湫身边挤。他和宋时璞一左一右,顿时把秦湫两面包夹。 这小子在剧组里混了三年,还是看不懂眼色!秦湫气得在心里叨咕,抬手带出了几分不耐烦,“还等什么,准备吧。” 一个没有刀光剑影的现场,让焦玉来激动得手心冒汗。他把双手放在大腿上搓了搓,问出致命问题:“谁先?” “谁先准备好谁来呗。”苏伊表示自己不挑。 她今天穿了一条紧身牛仔裤配长筒靴,外面披着一件米黄色的兔毛外套马甲。这样的搭配太有气势,她自己也能感觉到,便把马甲脱掉,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半高领的长袖内搭,看着家居一些。 余寻光注视着苏伊的一举一动。 以前做演员的时候,余寻光对合作的女艺人,更多的是看她与角色的适配度。现在用导演的目光看人,余寻光会尝试从多个地方去分析。 首先就是形象方面了。 艺人随时都要做好被人品头论足的准备。“公众人物”四个字就像枷锁一样套在身上,所以艺人又得时刻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你可以不化妆,但你的素颜绝对不能憔悴。你可以不往身上叠名牌,但你绝对不能看起来邋遢。 余寻光想,苏伊应该是那种对自己有充分了解,且十分自信的女人。 其实她的眼睛很大,眼形偏圆,如果不拉长眼线,换一个浅色的口红色号,苏伊其实有种邻家小妹的那种感觉。她会很适合偶像剧里那种清纯型,校园剧里的学生型角色。 但苏伊显然对自己的风格有另一种想法,她更倾向于成熟向的穿搭风格。余寻光猜,她或许是为了突出自己嘴边的那颗痣,才画的红唇。 一颗痣,能让一位演员多出不少记忆点。 一颗痣,也能塑造起整体风格。 恰恰做演员就是这两点最重要。 余寻光歪了歪头,脑海中已经出现了很多适配苏伊的角色。至于她适不适合《临时爱你》里的娇妹,还得再看看。 余寻光盯着苏伊看,苏伊也在盯着他看。 这个男人的外貌很优秀,是她见到的第一眼就知道的优秀。 当然,光长得优秀不算什么稀奇,稀奇的是余寻光的眼睛里有“情”。 这很难得。在表演课老师的口中,这种“情”非天才型、殿堂级的演员不能拥有。 “咱们学表演,学的就是如何给观众展现出不同人面对不同状况发出的不同情态,所以如何表达出真实的情感,让观众身临其近而不是一眼看出来你在演,十分重要。” “我们上表演理论课时,经常都号召同学们一定要相信人物。因为只有你彻底抛却自己,把灵魂变成另一个人,你才能突破生理和心理,变成另外一个人。” 苏伊至今还不能轻而易举地变成另外一个人,她无法做到随时随地“发”情。 可她居然诡异地觉得余寻光可以。 就像现在,他们互相打量,眼神顺着飘到空气里的包子香味粘合在一起。它们试探,交融,即将产生变化。 余寻光手里提着一袋包子,是他来之前,她特意让他带的。 什刹海“尚鲜”包子铺的名声,她在北影也有所耳闻,她还曾经跟好姐妹起了个大早去排过队。 焦玉来真是走狗屎运,这么一个大帅哥,怎么不是她最先发现的? 宁健眼看着苏伊的眼睛都要迷瞪了。 他动了动鼻子,不确定这空气里的包子香味是不是掺了迷魂药。直觉告诉他,他不能再沉默。 他以极快的语速开口:“师姐,要真亲吗?” 苏伊深吸了一口气。 余寻光也眨了眨眼,移开视线,后退两步。 宁健先开口,那就默认他先来演好了。 苏伊的情绪却不太好。她现在就像没睡醒之时被人强行叫起,烦躁得很。她摸了摸滚烫的脸,故意把表情和言语做得夸张: “宁健,你要说这话就露大怯了。大一的时候,你没在地上爬过,没给同学下跪过,没钻过同学的□□吗?大二学人物塑造,你没学过丢掉个人道德底线,抛弃自我,代入角色吗?” 这些带情绪的话,都是软刀子。 宁健被呛得脸色都变了。 秦湫看出来苏伊是故意的,他没有阻止,他带了几分教导性质,说:“宁健,是不是觉得你师姐的话不中听?不中听就对了。剧组不是学校,你没办法保证你遇到的每一位对手演员都能对你客气。你师姐在教你,你得谢谢她。” 宁健和苏伊见得少,她和余寻光见的也不多。再来,苏伊说的也没错。一个表演生在进行一场很重要的面试时,还在纠结该不该真亲这种问题……宁健要是不能放下女主演是导演女朋友这种心理压力,他就算今天赢了余寻光,进了组也会成为累赘。 焦玉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鼓励起来,“是啊,宁健,别在这时候打退堂鼓,拿出你不服气的那种心气儿出来。” 宋时璞也说:“宁健,我知道你一直在犹豫什么。我不妨把话当着大家的面直说,苏伊支持我的工作,我也尊重她的工作。你听明白了吗?” 宁健点了点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又朝苏伊请求,“师姐,给我五分钟时间准备一下。” “嗯呐。”苏伊把表情软和了一些,不再对他生人勿近。 秦湫这时又盯上了余寻光手里的那袋包子,“余师傅,您那些包子,能取出一两个来充当道具吗?” 焦玉来刚才可看出来了,宁健要是不开口打断,余寻光和苏伊这时候都演上了。秦湫还惦记人家包子,这不是釜底抽薪吗? “老师~”他撞了撞秦湫的肩膀,希望他收回成命。 秦湫不为所动,“同个情景,同个道具,表演生上课时经常这样排小品。” 焦玉来继续争取,小声嘀咕,“但是余师傅又不是表演生。” 余寻光像是不懂道具的单一更有利于同情景后演一组的发挥,干脆地点头:“没事儿,本来就是给你们带的。” 他把手里的袋子朝宁健伸了出去,不带一丝犹豫和芥蒂。 如果宁健只是先演就能胜过他,那他也认。 5、对戏pk 真正看完过《临时爱你》整个剧本的人就能明白,表面上这是一部爱情片,实际上男女主都在背着家庭出轨,他们之间的所谓“爱情”有背人伦。 这当然不道德,可电影本身探讨的就是这种充满动物性的社会现象,而非教人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男主郭明生,女主刘娇妹,二人是工厂里万千外来务工人员的其中之一。他们都出身于穷苦家庭,他们在流水线作业的途中感受到了寂寞,又被环境影响,踏入一个怪圈。 剧本中有不少可以安排吻戏的地方。苏伊出题的时候没圈定是哪一场,宁健就用上课排小品的逻辑,借明生和娇妹的人物背景,大概构思了一个情境。 他和余寻光都没有跟苏伊排练的时间,一切都指望着专业演员的默契。 他说出一句“我准备好了”,然后抿了抿唇,下一秒温柔开口:“天这么黑,你怎么不开灯?” 入戏很快,苏伊平稳接上,“没事儿,我能看见。”轻言细语,没有半分刚才的彪悍。 她还很照顾宁健,主动提起道具,“你买了包子?好香啊。” “回来的路上顺手就买了,当晚饭。”宁健把手伸出去,“吃了吗,要不要来一口。” 余寻光眉头紧皱,他能从这句台词里听出宁健营造出的心事重重,可直接跳过开灯这个话题,无疑是一招笨棋。 在正式的电影电视拍摄中,灯光一直起到第二主角语言的重要性。虽然说是苏伊主动把话题延下来,但宁健也可以在接完话之后返回过去啊。这样不仅可以表现出他对女生身体的关心——在阴暗的环境中用眼毕竟不好,还可以给灯光师发挥的机会。 台词里的情绪固然重要,亮起来的灯光也能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等他再往前面走时,摇晃的白炽灯代表着他摇摆不定的心,侧脸补光造成的一半明一半暗代表他内心的纠结,这样的画面难道不会更有看点吗? 宁健往前走了两步,在黑暗中。 苏伊自然地超前探身,伸手,“那就吃一个吧,什么馅儿的?” 宁健轻笑着逗弄她,“你吃了不就知道了?”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 苏伊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大肉包,先从中间掰开,闻了闻:“嗯,酸菜肉末馅的。” 她先抬头朝宁健一笑,然后低头吃了一口。 经过这么久,包子已经放凉,但是没关系,演员就是有能吃“凉菜”的铁胃。 宁健舔了舔嘴唇,用右手轻轻抓起左手的手背,做出这种焦虑性质的动作,“跟你说一件事儿。” 苏伊正好抬头,她把要说出口的台词咽回去,囫囵道:“你说。” 宁健吸了口气,艰难开口,“我过完年,可能就不回来了。” 宋时璞眉头一挑,这么突然吗?不管是肢体动作还是情绪变化,你至少铺垫一下啊。 他这样直接,戏还得照演。苏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 焦玉来这时候撅起了屁股,不由自主地往前凑,只为看清楚苏伊的表情。 在表情变化时,苏伊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一下,两下,三下,然后重新加速,重新微笑。她十分麻利地说:“好啊。那咱们一起买的那些东西,就都分分吧。” 宁健用一种忧愁的眼光看着她,“我不要了,都给你。” 苏伊脸上的假笑瞬间崩裂,她这次变脸比上一次还要彻底,“你什么意思?”她忽然把手里的半块包子砸到宁健身上,“想跟我划清界限,还是嫌我用过的东西脏?” 宁健被包子砸得站了起来,嘴里着急解释,“我没有。” 苏伊往前探着身子,像是要把他抓过来质问,“你是不是担心你带回去了,你老婆会知道你在外面有女人?” 余寻光眉头一皱:苏伊的这个地方…… 宁健加重了音量,“你别这样!那么多东西,我也不好拿,你明白吗?” 苏伊瞪着他,眼底逐渐聚起浓浓的失望。她一咬牙,恶狠狠道:“行,那就这样,咱们散了。” “散了”两个字破碎得一度拼不到一起。 苏伊不仅带出哭腔,泪水也正好踩着点落下。她才用手把脸抹干净,下一滴泪珠就跟着涌出来,她只能继续去擦。而看到她这么剧烈的动作,宁健也急了。他回身扯出了几张纸要递过来,被苏伊一巴掌拍飞,“别碰我。” “你别这样。”宁键微屈着腿站在她身前,讨好,“你要相信我,我也很舍不得你。” 苏伊大骂:“这时候装王八羔子的深情,你有意思吗?” 宁健重复说道:“我不是,我也不想回去。” 看得秦湫都有些累了。 台词的节奏啊!就不能换句话说,把情节再展开一下吗? 而且人物距离有很大问题。宁健和苏伊看起来就十分陌生,不像是一对情侣。 苏伊也看出来宁健的应变能力还不够,托了一手,“那你就留下来。我找机会回去离婚,以后咱俩一起过。以前,以前咱俩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说完又哭了起来。 宁健终于开窍了,“你别哭了。”他靠近,顺便抱住苏伊。他亲了亲她的脸颊,说:“你记得,我们之前约好了,好聚,好散。” “终于亲上了。”宋时璞哎哟哟喊出一句“我的天”。他把手掌盖在巴掌大的额头上,用力一捋,不耐烦地喊出:“停停停,再演下去都要演成婆妈狗血剧了。” 宁健松开苏伊,他站在那儿,有些无所适从。 宋时璞先拿调整坐姿的苏伊开刀:“你又飘。你自己说,演到后面,那是你自己还是娇妹?” 秦湫很赞同他的观点:“苏伊的班主任也跟我提过,她演戏得有强悍一些的对手演员或者导演压着。” 自己有哪些老毛病,自己心里清楚。苏伊没有回应,用纸巾擦了擦眼睛,起身:“我去把妆卸了。” 等她踩着小皮靴走进卫生间,宋时璞才把矛头指向另一位演员:“宁健,你告诉我,刚才那段戏里,你想体现的是什么?” 宁健毫不犹豫地回答:“明生的犹豫和纠结。” “然后呢,吻戏你是怎么安排的?” “我就想,和娇妹一起享受最后的时光,但是师姐不接我的戏——不是,是师姐和我的想法不一样。”他到底挽回了一手,没全往搭档身上赖。 宋时璞不耐烦听这个,“你的戏都被苏伊抢走了你知道吗?” 他从开头开始点评,“你的人物情绪设置就有问题。你从进门开口犹豫,到提出分手的纠结,你从表情到台词就只表达出了这两种情绪。但是苏伊呢?你说她没有接你的戏,她问你包子的事,不是给你递梯子了吗?你台词没接好你怎么能怪她?” 宁健解释:“我那时候想表达出人物的心不在焉。” 焦玉来这时候来了一句神之吐槽,“心不在焉还在调情呢,真可怕。” 余寻光也觉得宁健对于这场戏没有理解好。 面对男朋友突然提出的分开,苏伊最开始表现出平静接受,这是很合理的。他们是为了互相取暖走到一起,他们都知道对方互有家庭,他们在做工的这段年岁中,也见过了很多临时夫妻,她不可能没想过这一天。 但是真的会甘心吗? 她不愿意回到那个家庭,因为至少明生让她尝到了“爱”是什么滋味。 所以她会无理取闹,会崩溃,会请求,再被男朋友用车轱辘话逼得崩溃。 她的反应都是宁健给予的。不管苏伊有没有演着演着冒本体,总之戏的重心,就这样被她一点点把握到手里。 因为逻辑能顺下来,所以几乎是碾压似的成功。 这件事在余寻光这里有了决断,焦玉来却意难平。一想到宁健的表演有多浪费镜头,他就没办法不生气。 “你要知道,如果是正儿八经的上镜实拍,你说一句台词我就得给你一个镜头,收录你的反应。但是凭你刚才的表现,单薄又丑陋,我就算是为了观众的满意度,也不会愿意把你当成画面和剧情的中心点。” 也就是说如果他来演明生,很可能成为苏伊的陪衬。 这绝对不是宋时璞和焦玉来想要的。 宁健张口,又闭上,师兄们不留情的指责,让他的自信心走到了悬崖边。他真的演得这么差?他的脸上露出点点倔劲,不肯服输的心让他抬起头,望向秦湫。 结果没想到秦湫更没好话,“看我干什么?丢人!” 老爷子不知何时抱起了胳膊,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为了不让事态发展到这对师徒当场断情绝义,宋时璞看见苏伊出来后,立马询问余寻光,“余师傅,你准备好了吗?” 余寻光点头,走过去把宁健刚才放在桌子上的那袋包子拿过来,顺手把苏伊刚才砸到地上的那半个捡起。 宁健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追着伸出手,“你去演,我来吧。” 余寻光并不强求,松了手。 等苏伊重新坐回那张椅子,直接开口:“怎么又不开灯?” 他学我。 原本要坐下的宁健抬起头看着他,又望向老师希望得到公道。 秦湫没好气翻了个白眼,那态度明显是指责:没有一点儿耐性,继续看。 苏伊的回答却是一样,“没事儿,我能看见。”她也很快重复出那句台词:“你买了包子吗?好香啊。” 余寻光笑了笑,“路过顺手就买了,是你喜欢的酸菜肉包。” 再一个顺手,把灯打开,“还是开着吧。眼睛重要,电费可比配眼镜便宜。” 他站到了灯下。 宋时璞的脸上有了些兴趣,刚才余寻光那句台词,说得像是想再多看看娇妹一样。 余寻光的这个站位让焦玉来眼前一亮。他左看右看,奋力点头,他还抬起手,放在半空中摆弄。 是的,就是这个角度,等他把镜头反打过来拍到明生的时候,就可以让他完全处于黑暗之中。他的语气明明在笑,他的脸却被隐藏,正说明了他话语里的轻松快乐并非出自真心。 苏伊眯起眼睛,被光刺到眼的那一瞬间,她就做出了全新反应。她揉着眼眶道:“谁说我喜欢酸菜肉包了?” 余寻光把尾音上扬,“你没说吗?” 苏伊十分确定,“我没说。” 把手放下,她仰头望着他痴笑,“是你老婆说的吧?” 余寻光做了一个丝滑的挑眉,又落下,“我老婆也不可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才是那个喜欢酸菜肉包的。” 他这时候走出了灯光的直角范围,来到了苏伊身边。 苏伊往旁坐了坐,给他腾位置,一直盯着他的眼神透露出关切,“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余寻光摇了摇头,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包子,还做了个被烫到的小动作。他冲着苏伊笑笑,然后弓下身。 在他靠近的一瞬间,苏伊晃了神:她刚才还是看走眼了,余师傅跟宁健之间的区别,还有体型。宁健这种没出社会的学生仔,哪里比得上余寻光天天在厨房里揉面练出来的体格? 苏伊不由自主搂住了他的脖子,和他一起挤在这张椅子上。 余寻光一手搂住了她的腰,先自然地亲了她的脸颊一口,然后把包子递到她的嘴边,“尝尝看。” 苏伊毫不犹豫,一咬一大口。 掉了一些碎渣渣在身上,两人低头望向那块污渍,又齐齐抬头,看着对方笑。 “弄脏了,都怪你。” “没事儿,我给你洗。” 说完,他就忍不住用脑袋去蹭她的鬓边,发出舒服的喟叹。 “嗯~”干嘛?苏伊发出一声似拒绝,似嫌弃的声音。她接过包子,起身,直接坐到余寻光身上。期间她的视线一直留在包子上,似乎被美食吸引。 余寻光的眼睛也没有离开过她的面庞。他半搂着她,有时候会别开眼睛,去看她垂到肩上的头发。 他捡起来一缕,带着如丝如缕的情意,“发尾都有些掉色了。” 苏伊不太在意:“等下回放假,我去剪了,然后重新染。” “要不要我支援你?”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里全是想为她再多做一点事。 苏伊不觉,发出一声痴笑,“算了吧,你把钱留着买大肉包吧。” 打情骂俏的,把余寻光眼里的决定又逼回去了一些。 他把头抵在苏伊的肩膀上,向下垂的眼睛是放空的。 焦玉来激动得疯狂冲宋时璞使眼色:忧郁,忧郁! 宋时璞正在认真看戏,没有接收到。身边的秦湫嫌弃地把焦玉来比演员还要丰富的大脸推开。 余寻光手上用力,让苏伊更贴近自己,“好吃吗?” “还成。” 他望着她的嘴唇,她的手指,语速很慢,他仿佛陷入了回忆:“小的时候家里穷,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肉。有时候想得没办法了,就会去捡点废品,卖个几毛钱,买上一个大肉包解馋。” 一个包子吃完,苏伊抬起胳膊拍手,又去摸余寻光的脑袋,哄着他,“你现在能自己赚钱了,能买好多大肉包了。要是你舍不得买,以后我给你买。” “谢谢,你真好。”余寻光说完,咽了口唾沫,眼睛一颤,“也不能买很多,剩下的钱得孝敬爸妈,还得给娃娃上学。” 苏伊脸上的笑僵住了。 余寻光就像没有察觉,继续说:“还有我老婆。她是个好女人,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家,也没人帮忙,连屋顶漏水重新盖瓦,都只能自己上。” 苏伊的眼神变得复杂,眉头轻微地皱起。她在那一瞬间有些绝望,又很快平复过来,“什么时候走?” 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他们之间的耳鬓厮磨,本就是偷出来的。 余寻光又笑,笑得苦涩,眉眼中还带着眷恋,“过完年,我就不回来了。” 苏伊张着嘴,重复了一次才成功发出声音,“好。” 她回想到余寻光刚才的笑,觉得自己也能笑,“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不要联系?” 余寻光不答,只是抬起了头。 “这个问题明生不太想回答,但是现在到氛围了,可以接吻了。” 说罢,伸出并拢的五指,在苏伊嘴唇上轻轻一碰, 苏伊不好意思地一笑,轻轻地推开他,余寻光顺势站起,和她分开。 一切都是那么丝滑。 焦玉来忍不住鼓起了掌,脸色通红。等余寻光看过来,他疯狂给他递大拇指。 “干什么?”苏伊挥动着手掌扇脸,不太满意地嘀咕:“这回轮到我的戏被抢走了。” 宋时璞咳了一声,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秦湫,憋出了一句批评,“余师傅,你的演法是不是太文艺了?” 余寻光没有辩驳,他演过太多戏了,他知道该怎样去适应导演的需求,“具体的风格,当然还需要导演去把握,去调控。” 是的,不然我是干什么用的?宋时璞默默抬起骄傲的头颅,简直舒服到心坎里。 6、导演的怀疑 秦湫带着宁健轻轻地来,悄悄地走,没有带走一片云彩。 他们走了之后没多久,今天真正的嘉宾才闪亮登场——从美国归来的吴睿生刚被宋时璞打发去买菜了。现在踢馆的走了,他也是时候回来。 吴睿生是典型的南方人,个头不高,微胖,挺着小肚腩,戴着眼镜,见人三分笑,很和气的样子。在宋时璞的介绍里,他是北大中文系的学生,刚从美国读研回来。 余寻光一点儿也不好奇他一学中文的何以去美国读研,他对他手里鲜嫩的小菜很感兴趣。 “准备在家里开火吗?” 宋时璞回答:“对,天气凉快,刚好整个锅子。”他搓着手,说着温暖的话:“咱们一家人围在一块儿,多有氛围。” 既然是氛围,余寻光便没说出自己才吃过的事。 吴睿生大约在飞机上休息过,他并不疲惫,把菜放下后就精神奕奕地进房间收拾行李。今天家里人多,宋时璞大手一挥就开始安排:焦玉来准备桌子碗筷,他和苏伊洗菜备菜,至于余寻光嘛…… “余师傅,劳您掌勺炒个火锅底料,成不?” 吴睿生从房间里探出个脑袋,捧道:“早就听大头说您是大厨,我今天得好好尝尝您的手艺。” “客气了,”余寻光朝他点头,脑子里已经出现配料配方,“能吃辣吗?” “能,那些大料什么的您尽管放,我和他们一样,口味重得很。” 这套房子的厨房不大,苏伊带着绿叶菜在客厅处理。吴睿生收拾好行李出来,去厨房转了一圈,发现没自己的位置,就过来帮苏伊打下手。 对这位眼里有活的朋友,苏伊态度友善,“你饿不饿?余师傅带了他店里的包子过来,稍微热一下就能进肚子。” 吴睿生摇头,“我且留着肚子存放火锅吧,我可想死这口了。” 焦玉来搬着椅子路过,问苏伊,“你给别人倾情推荐,自己不吃?” “吃什么呀?”苏伊没好气地把手里的青菜甩到篓子里,“刚才对戏的时候吃了个凉透心的,我到现在都腻歪。” 又提高音量故意说给厨房里的余寻光听:“余师傅,你刚才可真坏。” 听到自己被点名,余寻光放下活计,出现在厨房门口。他手里剥着蒜,肩膀依靠着门框,“我怎么了?” 看见他冒头,苏伊加大抱怨力度:“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把那个包子吃完呢?” “我也觉得余师傅坏,”焦玉来搬着椅子站在原地,加入讨伐队列,“您刚才是不是故意用人家一样的开头?我们那师弟都要被你击碎道心了。” “他的想法还是很好的,很生活化,我认为我是在对他表达认可。”多说无益,余寻光想了想,如此服软:“我从食材里挑几样出来多炒两个菜吧,我厨艺很好的。” 自信的语气直接把苏伊听乐了。 余寻光见她笑了,就知道没事了,回头忙自己的去了。 等人一走,吴睿生的好奇心已经快止不住了,“容我八卦一下,刚才到底是怎么发展的?如果我没猜错,结果是守城成功了吧?” 焦玉来悠悠道:“刚才啊,面点大师余师傅从天而降,降龙,伏虎,打得两位专业生没有半点还手之力。宗门长老秦师面露惭色,不发一言,灰溜溜携逆徒归家,怕是要以竹笋炒肉伺候,真是苦也,痛也。” “两位?”吴睿生从他一堆废话里挑出重点,望向苏伊,“不是说只跟那位师弟对戏了吗,怎么你还被波及了?” 焦玉来抢着话说:“苏伊跟余师傅对戏的时候被压戏了呗。” “去,”苏伊瞪他,“你怎么不说余师傅动作太多,抢占了我发挥的余地?” 焦玉来指指点点,“说得你好像很厉害,怎么没见你像欺负宁健那样欺负余师傅?” 苏伊“啧”了一声:“你以为我不想?我那是为了配合余师傅,才减少自己的发挥。” “哦,”焦玉来抽空也给她大拇指,“舍己为人,无私奉献,您老原来才是京市好人。” 苏伊气得不行,抄起手中的菜叶就要收拾他。 外面吵吵闹闹,厨房里的宋时璞和余寻光听得一清二楚。 宋时璞停下削土豆的动作,小声打听,“余师傅,说真的,您真不是哪位隐士名师的高徒?” 余寻光沉默以对。在别人眼里,他有这本事,确实应该奇怪。但他能怎么解释?他又不愿意说谎,便如此回应:“都是看电影学的。” 宋时璞砸吧了一下嘴唇,一下,又一下。 这番做派,寻常人早稳不住了,余寻光却还反问:“不信吗?” 宋时璞快速回答:“信,你说我就信。唐宋八大家当年也是从书上看到了那些知识,才能成为大作家,大学者。” 宋时璞和焦玉来不愧是朋友,两个人的嘴一样的贫,一样的损。 余寻光敢这样说,就不怕别人质疑。 他语气轻松地举出一个例子,“马力申的《云海》我想你应该看过?” 宋时璞不假思索,“学灯光的时候,老师用这部片子当做例案,给我们拉过片。” 余寻光肯定地说:“我从这里学到了灯光。” 宋时璞不信,“没老师教,您自己用眼睛就能学会?” 余寻光斜睨着他,反问:“看电影只需要带眼睛吗?” 流露出一些学校老师才有的气势。 就很怪。 当宋时璞想要仔细判断,余寻光又收回眼神,把自己裹了起来:“只要有心,没什么是学不会的。影片在一个小时的地方,有一场晚风戏。男主角半夜起身,披着衣服坐在池塘边,脸上被映出了水波影。你知道这种自然光影要被摄像机及时取景很难把握时机,要得有风,天气也要足够晴朗,还得挑角度。所以那时候主角脸上的水波影,大概率是人为的,就只是为了表现出……” 宋时璞接过话头:“人物内心的纠葛和对于决定的摇摆不定。” 余寻光点头:“这和我刚才对戏时故意开了灯,站在灯泡下面,是同一个逻辑。” 停顿了一下,又道:“我读过《隐藏的纬度》那本书。作者霍尔在书中提出理论,说人与人之间的相隔距离,会反映出个体内心对这段关系亲密程度的界定。当然,北美的社交理论,未必适合放到东方。但,亲密的恋人之间,拥抱,对视,这应该都是会自然发生的事。” 刚才对戏时,他的眼神落在苏伊的面庞、眼睛、嘴唇、手指,都是在遵循这个道理。 宋时璞还没说出“你还看过这个”,下一个例子又飞过来,“周归94年导的那部《红杉雨》还记得吗?” 他都不太敢接余寻光的话了,“……经典佳作,每年必看。” 余寻光说:“这部片子的主题,旨在探讨人物的亲密关系。里面有一个男主角帮女主角梳头的桥段,令我印象深刻。” “我也很喜欢那个镜头。” “你也想到张敞画眉的典故了吗?” “什么?” “闺房之内,夫妻之私。有过于画眉者,却无胜于画眉者。”引经据典而已,轻轻松松。余寻光还加入自己的理解填补,引申道: “张敞画眉的典故是古典文学中表达亲密关系的经典意向,经过合理化用,保留逻辑,用在现代电影里也不算奇怪。感情好的夫妻一起生活,互相照顾,有时候通过具象化的互动,反而比接吻更能体现甜蜜。” 宋时璞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给他喘息的时间,余寻光的话像海浪一样又淹了上来。 “刚才那场戏我有个不错的灵感,想听听吗?” “请讲?” “到时候能不能加一场,明生给娇妹洗头的戏。” “这又是从哪里来的?” “从我看她的头发衍生出来的。” 苏伊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有着一头饱受呵护过的长发。哪怕这头秀发经过高温烫而呈现出卷曲,发尾也没有分叉的痕迹。 余寻光看到的不是苏伊的头发,是娇妹的头发。 在来工厂打工之前,她的饮食不丰,又因为生了孩子,营养流失,所以她的头发是干枯的,毛躁的。 进入工厂之后,受环境影响,娇妹也学会了化妆,学会了打理头发。她并没有什么审美,身边的女孩把头发染黄,她就跟着染黄。大家又说把头发拉直好看,她就跟着拉直。 刚好,明生也没有审美。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要他喜欢娇妹,什么样的娇妹他都会觉得好看。娇妹被染烫损伤的头发,也会在他手里成为上等的丝绸,被她细心呵护。 宋时璞听他娓娓道来人物动机,脸上浮现出一丝呆滞。 根据余寻光往日的表现,他不像是一个话多的人。可是现在一说起电影,他竟然滔滔不绝。 他还保持着智慧,在结尾表达分寸,“当然,这是你的电影,你来掌握人物。如果你觉得不好,可以否决我的提议。” 宋时璞一巴掌盖在自己的大脑门上:他疯了才会觉得不好,他审美很好的好吧? 他只是有些害怕。 焦玉来这是招惹来了一只什么样的妖孽? 余寻光觉得差不多了,不再往下说,他把储存八角的罐子打开,单独取出一颗放在鼻子下闻。 “北方就是好,没有潮气,香料怎么放都不会坏。” 连这句话落在耳边,都不是一般的动听。宋时璞喃喃道:“我怎么感觉你又在说什么哲学?” “有吗?” 宋时璞打量着余寻光,从上到下,“余师傅,您看起来是个文化人。” 余寻光八风不动,“我比较喜欢看书。” 这也是大实话。 宋时璞忽然对他的过去很感兴趣。已知余师傅是什刹海包子铺的手艺师傅,那么在成为手艺师傅之前呢? “您是在哪座高校完成的学业,怎么想着做厨子来了?” 余寻光浅笑,他又想到户口本上的学历了。他隐隐生出一些怨念,“你知道,我本来想去考中戏,但是因为没有高中学历,被学校老师给拒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宋时璞差点没转过弯来,“这么没眼光?” 余寻光不由自主地瞪了他一眼,“不要说人坏话。” 嘿,中戏拒了你,你还帮他们说话? 宋时璞不愿意他维护中戏,学着他刚才的语气,“你知道,北影和中戏明争暗斗多少年了,我就要说他们坏话。” 余寻光这下是真无奈了。好吧,他现在还不是中戏的学生,他没有立场。 宋时璞把手里的土豆放下,靠近他,“说真的,余师傅,您要是来北影,北影肯定不会拒绝你。您也不要害怕会得罪秦老师。秦老师是老辈子人,讲究的就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说让宁健留级,就绝对会让宁健留级。宁健没把专业学明白,人应该不坏,不然秦老师也不会帮他。欸,我也觉得宁健应该多学学,他的功夫都太浅了,像他刚才试戏的时候,根本没进入状态。” 余寻光回忆:“他应该在心里设计过如何跟苏伊亲密,只是实操时犹豫了。” 宋时璞赞同,“对,就还是怕嘛。但要让我说,他这样反而不尊重苏伊。娱乐圈里谈着朋友来演戏的还少吗?戏剧世界和真实世界就得分开。” “角色是角色,演员是演员。” “对,就是这个道理。” 话绕远了,再拉回来。 “余师傅,您要想念书的话,就考虑考虑咱们北影呗。您能在中戏后街遇到我和阿来,说明北影才是您的正缘。现在又被秦老师记住了,可多难得?凭您的实力,只要发挥正常水平,把电影好好拍完,等秦老师看到成片,说不定他一高兴,就给你把手续办了。” 等到余寻光看过来,他举手发誓,“我这可不是胡咧咧,真的,他推荐学生真就一封信的事。” 余寻光冒出来些许坏水,“要送什么礼吗?” 宋时璞一看他那小眼神就知道他是故意的,“你不怕秦老师削你,你尽管试试。” 怎么侮辱人呢?果然是跟中戏的学坏了! 多人分工合作,备一桌火锅,用不了多少时间。算上余寻光炒菜的功夫,不到40分钟,一群人围着桌子坐下。 在拿起筷子开餐之前,宋时璞先一一给众人把杯子满上——下午还有事,不喝酒,全是饮料。 他端着今年最火的某养快线,起身发言,“今天这顿饭,既是给老吴接风洗尘,也是咱们主创团队第一次齐齐整整的会面。” 5个杯子碰在一起,组成五环之势。 等众人坐下,宋时璞又招呼道:“不着急吃啊,我有个想法,是我刚才想到的。” 他看着坐在正对面的余寻光说:“余师傅,是这样,我们在通县租了个空厂房用作电影拍摄。昨天跟副导演联系的时候,说是拍摄需要的景还得半个月才能搭好。我们原来的计划是,等老吴来了,就一起过去。您看,您要不要提前跟组。” 吴睿生快速进入角色,关心起剧组的资金,“剧组缺劳动力?” “不是,”大家都是自己人,宋时璞也没藏着掖着,“我怕再来人把余师傅抢走,所以先栓裤腰带上。” “诶——这不是没可能啊!”焦玉来配合着发出怪叫,“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慧眼如炬,但架不住余师傅难掩星辉。” 苏伊咬着筷子,用眼神表达赞同。 一定要万无一失。不然给她换个丑的,她上哪儿闹去? 能提前跟组,说不定还能接触到剧组里的事务,练练手。余寻光想到系统面板上下滑的数据,不再犹豫,“店里还有些尾巴没收,我还需要两天时间。” 两天而已,能等。宋时璞露出笑容,一锤定音,“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两天后,咱们齐齐整整的,一起去通县!” 7、余师傅飞走了 还好,余寻光早在参加面点大赛之前,就在为尚鲜培训手艺师傅。这事儿放到如今来看,不免应了“智者千虑,惠及自身”的说法。 现在余寻光好歹也是股东,他有决定自己去留的自由。他没什么心理压力,回去将这件事跟尚老板一提,老板很痛快地放人。 “你也不用担心那些老头老太太知道了会闹,只要配方不变,他们不会那么快知道你走的事儿。” 等反应过来了,估计也都习惯了。这招就叫“温水煮青蛙。” 做餐饮服务嘛,顾客的情绪还是要考虑到位滴。 余寻光往日在包子铺工作,也不太爱出来抛头露面。上回闹起来,还是刘承锦没守住“保密协议”,多了句嘴。 说起他来,就得说起分别。江起那边是提前做了心理准备的,刘承锦却蒙在鼓里。 这种事儿还是当面说,才算尊重。余寻光在店里等了刘承锦一早上,不巧碰到他请假,上午不能来,便给他发了个信息,邀请他下课后过来一趟。 余寻光在包子铺工作的这三个月,为了方便,都是和江起一块儿在店铺二楼休息。今天和往常一样,上午10点半,顾客开始变少。江起觉得自己一人守店也行,便挥着手把余寻光往楼上赶。 “你趁现在能收拾收拾,不要让我看见,省得闹心。” 余寻光了解江起,这个看着五大三粗的男人最擅长用恶言恶语掩盖那颗细腻的心。 都这样说了,又是为了自己好,自然不会拂了他的意。 余寻光和江起都是有条理的人,住处并不杂乱。他轻手轻脚上楼,走过收拾整齐的中庭,打开右边那扇门,进入自己的房间。 他环望着住了一个阶段的栖息地,看着窗户外洒进来的阳光,一时间竟无从下手。 他往年做演员那会儿,都会在开机前找机会去体验生活。他在银州的大漠边上翻起炒锅,也在山城的风雨烈日里开过摩的。这样充满烟火气的生活,余寻光向来珍惜,他一直有在仔细品尝着生活里的酸甜苦辣咸。 也一直在真诚对待生活中遇见的那些人。 他经历了很多次分别,但他还是会在分别之际,舍不得。 再舍不得,也该结束,结束了,才有新的开始。余寻光吐出一口浊气,先把视线落到木板床上。 铺盖今天晚上还要睡,不用收。旁边桌面上摆放的私人物品也没多少,只有一些书,其中有几本是昨天说好的要留给江起的。 江起之前在戏班里学过手艺,他对剧组、电影,也不算门外汉。有些分析电影的书,他还挺爱看。 对,还有几张租来的,看完的碟片需要还回去。余寻光先把这些东西拿到显眼的地方,以防忘记。 一旦开始行动,再做起来就容易了。打开衣柜,余寻光把零星几件衣服拿了出来。其中一件灰色短袖胸口处还有一块被洗涤剂染褪色的部分,他看了看,决定一起带走。 这种带有生活痕迹的服装以后拍戏说不定会用到。 叠衣服的时候余寻光又在想:郭明生的工作服,剧组服装组会给他发,不用考虑。角色的私服,他得在去通县之前,提前准备好。 下午再去一趟大卖场好了。 几件衣服而已,叠好了塞入大包袋,余寻光又开始整理书。他才把拉链拉上,就听到了木质楼梯上传来的“咚咚”声。 “余师傅。” 是刘承锦来了。 余寻光赶紧从房间里走出去,一眼就看到刘承锦直挺挺地站在楼梯口。他的右手背在身后,整个人的姿态有些别扭。见到余寻光,他的眼神愣愣的,眼眶都红了。 这状态,他应该是从江起那儿听说了。 余寻光不想把气氛搞得太沉重,笑着开口:“怎么了?” 刘承锦扁了扁嘴,忍住了才没哭出来,“江经理说你要走了,说你要去拍电影了。” 余寻光把语气尽量变得柔和,好安抚他的情绪,“对,今天找你,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事儿。” 刘承锦抬起胳膊,用小臂捂住眼睛。吸了两口气,才放下来,看着他含糊道:“余师傅,对方靠谱吗?” 余寻光轻声告诉他大名,充满了包容,“北影的宋时璞和焦玉来,听说过吗?” “听说过,宋大头拿过奖呢。” “你也知道他的外号?”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嘛。”说到这里,刘承锦才笑了。 余寻光也笑。是了,北影和中戏可不是只有表演生互相看不顺眼,其他专业也卯着一股心气呢。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敌人”会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抹了把脸,刘承锦想到自己这扭捏样,有些难为情:“余师傅,你别笑话我,我是有一点……我和高中的同学分开,我也哭了。我没别的意思。” 余寻光怎么会觉得他不够坚强?“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 能在分别时得到朋友的眼泪,恰恰是这段关系真诚的证明。 刘承锦又快乐起来了。他终于把背到身后的右手拿到前面,露出了紧紧捏在手里的三支向日葵。 “余师傅,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帮助我。这是我刚才去隔壁买的,赶得及,我也没什么钱……” “情意胜千金,”余寻光主动靠近他,伸手接过,“三支就够了。三生万物,三是很好的数字。” 刘承锦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个时候全部消散了。他发出内心最真诚的祝愿,“余师傅,那你好好拍,以后,我等着去电影院看你的电影。” “好。” 年轻人的情绪就是好得快,他这时候又惦记着,“余师傅,你还会回来吗?” 余寻光肯定地告诉他,“不会。我的梦想并不是做一个厨师,我有更想要做的事。” 不等他失落,他又鼓励他,“小刘,好好学,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合作。” 是啊,他们虽然失去了一种交集方法,但是还有另外一种在未来等着!不就是拍电影嘛,刘承锦一想,眼睛越来越亮,迫不及待地喊出:“好!” 余寻光是个行动派。处理好人际关系,收拾东西,每一项计划都完成得很有条理。他在10月27号这天清早,在揉好备用的面团后,提着背包,离开了尚鲜包子铺。 这天,江起和新来的面点师傅之间,合作得还算愉快。 等到5点半,刘承锦来上班。他进后厨拿围裙和豆浆机时,只是跟新师傅打了个招呼,其他半句废话都没说。 怪稀罕的。 他要以后表现都这么稳重,江起就得好好夸他了。 今天上午,刘承锦一反常态,待到了10点半还没走。 江起不愿意帮老板压榨学生,趁着没客人,挥手驱赶他,“早该你下班了怎么还不走?快回去,别魂不守舍杵这儿,占地方。” “今天没课,我愿意多留会儿。”刘承锦嘟囔着说完这句话,又抬高语气,“江经理,我告诉你!” 江起叉起腰,眉头一拧。 刘承锦没有退缩,把脑袋抬得跟斗鸡一样,“你以后不准凶我了。这儿没有余师傅了,你再凶我,我以后就不来了。” 江起沉默着看了他好几秒。 在刘承锦以为他被自己的气势震慑到时,江起冷冰冰道:“你再大声点,最好喊到人尽皆知。” 刘承锦立马死死捂住了嘴。 也是碰巧,江起的手机这时响了起来。刘承锦刚伸长了脖子,想问是不是余师傅的电话,就被江起瞪了他一眼,抛下他躲到里头接去了。 切,小气吧啦。 不过我自有妙计。刘承锦看着门口零星的路人,往后退了两步,偷听他说话。 “到了吗?到了就好。不过去通州开车也就一个多小时,怎么现在才到?哦,还去接了人。那你累不累,有休息的地方吗?什么,上下铺?不是,你一个男主角,那姓宋的让你睡铁架子床?他怎么做的导演,这待遇还赶不上咱们店里呢!” 江经理这人真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炸。 余师傅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了他,让他放轻了声音: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只要能拍成电影,你干什么都高兴,是我多余担心了……行了,我们今天也差不多收摊了,生意还是一样的,没什么变化。刘承锦?他也好,你甭关心……行,你去忙,有空我去看你。” 刘承锦一听这是要挂电话了,赶紧打开帘子,闯进后厨,正好看见江起已经把手机收进了兜里。 他被气得不轻,脾气顿时就来了,“你怎么不让我讲两句?” 江起才懒得哄他,开口就是与他争锋相对,“你要是缺爹妈照顾,就多打两个电话回家问候,别像没断奶一样缠着余师傅。” 他尽把话往难听里说:“你不是要走吗?快点走。我还不信离了你,店里就招不到人了。” 刘承锦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我保你招不到。我告诉你,你要是辞了我,我就往学校的论坛发帖,说你们尚鲜职场欺凌。” “你爱咋咋,这又不是我的店。”江起笑得像个流氓,“这是余师傅的店,余师傅现在是股东,你要嫌他钱多,你大胆发。” 刘承锦鼓起腮帮子,吸进去的气差点吐不出来。 江起和刘承锦也不知道是不是磁场不合,从第一天见面就互相看不顺眼。以往有余寻光在,二人互呛起来还有分寸。余寻光一走,缺少了那份调和,一不小心就把话越说越冲。 江起也意识到了这点:之前都能算斗嘴,现在要是再没个台阶,真要闹到不好看了。 “行了。”他赶紧开口叫停,同时服软:“刚才不管谁说了什么,都是屁话。臭了,闻了,也就散了,算了。你说得对,我态度不好,我跟你道歉,以后不随便凶你了。知道你今天是想多帮点忙,我谢谢你。现在也不忙了,你早点回吧。真想余师傅,就给他发条短信。” 几句话下来,神奇的事发生了,刘承锦一点儿也不气了。 他现在看江起,觉得他还像个人,便大发慈悲道:“那我先帮你收摊。” 两个人一起工作了两个月,多少有些默契,配合起来,很快就把门口的台面收拾好。 刘承锦拍了拍手,解了围裙,刚要回学校,就看到张梅星张老师提着个印有中戏校徽的袋子匆匆奔过了。 自己学校的老师自己招呼。她还没到面前,刘承锦就喊道:“张老师,您来晚了,现在只有馒头了。” “我不买馒头。”张梅星摆摆手,眼睛往后厨里看,“余师傅呢?” 江起注意左右,小声回答:“他现在不在,您有事找?” 张梅星不待气喘匀了,先从包里翻了一通,“他之前不是跟我提过想进中戏嘛,我这两天出去学习,给他争取了一个进高职班旁听的机会。” 中戏的高职就是大专班,也培养过很多优秀艺人。 她掏出一张表格递过来,语速飞快:“你们谁把这个交给他尽快填好,填好了我交上去,下个月就能安排他入学。” 江起和刘承锦都傻了,没人敢接这份文件。 这,这能怎么说啊?说你来晚了,余师傅已经成为别人锅里的鸭子,飞走了。 不仅飞走了,还是被北影的骗走的! 可不能让我承担这份怒火。刘承锦赶紧拉了拉江起的衣服,用眼神恳求他开口。 江起咽了口唾沫,把表格接过来,声音都有些滞塞:“张老师,您之前不是跟余师傅说过,考学校走不通,得去读个职高过渡吗?这才多久,又变卦啦?” 张梅星道:“什么变卦,不确定的事,我哪能说那么死?我后来不就正好借着开会的功夫,去帮他走动了吗。余师傅长得不差,又有上进心,我哪能不帮他争取?” 谁能提前知道呢?这老太太是个有事真能给你办的热心肠。 8、如鱼得水 余寻光前往通县的半路上会耽搁了,全是因为过来接他的吴睿生半道还要去接另外一个人。据说是他托同学关系,花大价钱请来的美术指导。 一大早开车,为了解乏,就得说点什么。半路上,吴睿生和余寻光随便聊了起来。 “其实我之前都没接触过电影拍摄,我啊,真算起来不过是一个票友。” “那您和宋时璞是怎么认识的?” “他两年前带着一个叫《自由》的小短片,参加全国大学生电影制作比赛,我给他投了票。后来他的片子得奖,我就掏钱买下了北美的展映权。我把他的片子带到留学生圈子里小范围展映,齐齐哈尔了一番。” 余寻光也跟着笑了。 吴睿生不知道他是为了自己的话笑,还是为了这部片子笑。 余寻光看到他快速瞟了自己一眼,解释:“我在网上搜到过短片的片花,我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既然懂,吴睿生便来了劲儿,“是不是特讽刺?我跟你说,大头看着很开朗一人,实则特愤青。” 余寻光觉得这个词有些超过,“不如说,阳光?” 吴睿生眼前一亮,“诶,这个词好。” 余寻光又问:“那您算是他的伯乐吗?” “有这么点意思,不过我可不敢自封。他去年说想拉起来一个组,筹备毕业作品,我还给他推荐过剧本,没想到他没看上。” “也是故事片?” “不,我看中那故事略文艺了些,而大头受六代导演影响,还是更倾向于纪实文学嘛。” 所以就没谈拢。 如今说起来,这事儿也就当个谈资了,余寻光没有深入。吴睿生倒是个健谈的,他嘴里闲不住,暂时没有话题,就推销起了自己的故事。 “你听着难道不好奇,为什么我一南方长大的,操着一口京片儿?” “是啊,有什么缘由?” “那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吴睿生跟余寻光说起自己的家庭,说起苏联文学,又转而说起苏联电影,说起那个由光和影构成的世界。 直到9点半,他们才接到今天的嘉宾:正在设计院上班,国家美术学院毕业的高材生秦同。 秦同长着一张国字脸,戴眼镜,微胖。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位助手。 上车之后互相自我介绍,秦同和余寻光握手。他很和气,谈笑间没有半点艺术家的高冷。这是有原因的。等车开出去后,秦同还给了余寻光一张名片: “我明年打算创立自己的设计公司,您要是有需要,可以找我。美术,摄影,我们都有专业的团队。” 余寻光郑重地把名片收起来,人脉+1。 车一路平稳地开在路上,随着房屋越来越少,路也开始变得不好走。摇摇晃晃,在一个岔路口,一辆拉着红砖的货车横着开出来,给好不容易开回左舵车的吴睿生吓了一哆嗦。好在有惊无险,他这辆黑色桑塔纳只是吃了一嘴人家扬起的灰,没出别的意外。 直到余寻光隔着老远,看到一个烟囱冲着天有节奏地吐着灰烟,他才意识到离拍摄地点越来越近。 来到通县,来到了这片城乡交界的区域,秦同有话要说。 “再过两年,这块地方也要围起来重新规划。” 他说这话时双手交握,手腕露出机械表,特有富商那范儿。 余寻光觉得特有意思,把眼睛化用为摄像头,记录下他现在的样子。 可不要有刻板印象,“艺术家”也是人,人本来就可以是任何样子。 一路往里走,余寻光坐在车里,看到了大量的砖混厂房,之前遥望着的粗烟囱他也近距离欣赏到了。 路上来往的,除了三俩结对的工人,还有进进出出的重型卡车。这边的空气里飘着各种物质交杂的味道,余寻光才闻了一会儿,就打起了喷嚏。 吴睿生从进厂区开始,就在跟宋时璞打电话。他开车不方便,就由副驾驶上的余寻光帮忙拿着。 导航没那么发达的年代,全靠人力。宋时璞在电话那头喊,吴睿生就在这边应。两个人喊了十分钟,车才在一座挂着“远鑫棉纺厂”招牌的厂房门口停下来。 宋时璞已经等候多时了。他小跑着过来,先往后座上给秦同开门,互相好一番客气。吴睿生作为制片人,在旁递烟陪同。 这等商业场面不需要余寻光应付,来帮忙接人的年轻人问了余寻光的行李,提起来就把人往宿舍里带。 年轻人叫齐明,是剧组道具组的成员。之所以由他来接余寻光,是因为他被分到和余寻光一个宿舍。 “我们住的是以前工人住的地方,四人寝。”说着还简单介绍了其他两位室友,两个灯光组的。 余寻光进了屋子,认了自己的床和柜子,就跟着齐明一起出去了。今天剧组没那么忙,说是半小时后就可以开餐。 路上遇到焦玉来,余寻光被他截了去,带到了正在搭景的厂房里。 “大头不想在专家面前丢人,他特意嘱咐我,让我在秦同进来之前帮忙注意一下细节。反正我左看右看,没看出来什么毛病。余师傅,您的阅历应该挺广,您帮忙掌掌眼呗。” 余寻光觉得宋时璞这种行为,挺像那些赶在家庭保洁上门前,先把自己家收拾干净的大姨。 你请人来就是做这个的,怕别人笑话做什么? 难不成也是这个年代高校生的自尊? 余寻光边想边看,真看出来几个与年代不相符的道具。焦玉来火速把东西收了,另一头,宋时璞带着人谈笑风生地进来了。 商务场合,焦玉来不乐意参与。他露出两声尬笑,拉着余寻光出去。 “余师傅,您给家里人打电话报平安没有?” “没有。” 没有家里人,但是有朋友。 余寻光就站在厂房台阶上,给尚老板发了个短信,给江起打了个电话。 焦玉来蹲在旁等着,无聊地薅旁边的狗尾巴草玩。 刻板动作配上灰扑扑的衣服,不太聪明的样子。 给余寻光看乐了。 大约是听出他话语里带着笑,那边的江起也放下了心。余寻光结束了通话,挪过来,学着焦玉来的样子蹲在他旁边,“阿来,你的外号,是不是叫‘焦玉米’?” 焦玉来急了,把草一摔,直挺挺地站起来,“嘿,我发现你这个人特较真。你咋还记得这回事,咋学人取外号呢?” 余寻光仰头望着他吃吃笑,还得是这样的年轻人逗起来才好玩。 今天中午,《临时爱你》剧组吃上了丰盛的一餐。导演宋时璞对着凭一己之力——有用人情关系,也有用金钱关系找来的五十多个人,举着酒杯意气风发。 敞开肚子吃完,下午开工! 余寻光被宋时璞分配到了美术组,归秦同管。美术组事儿比较杂,但绝对不用卖力气。在宋时璞的想法里,余寻光顶多就是帮秦同跑跑腿什么的。 他却没想到秦同不清楚余寻光的来历,单从他的外貌判断,误以为“余师傅”和苏伊一样,是北影的表演生。 表演生肯定有艺术修养,肯定懂美术啊,而且人家还是钦点的男主角。秦同带着一份尊重,很多事都爱多嘴问余寻光一句意见。 关键是余寻光真懂,二人的配合便天衣无缝地发展起来。 忙了一下午,到了傍晚,余寻光拿出手机,发现有几个未接来电。号码是陌生的,但打了这么些个,应该没找错人。余寻光回拨回去,打通了才知道对面是中戏的张老师。 张梅星刚从江起那儿知道余寻光离开的事时,心情激动又气愤。后来余寻光没及时接到她的电话,又隔了一个下午,她也冷静了,也想通了。 反正如今是学不成了,何苦让人分心内疚呢?于是便没有把自己给他奔走高职班旁听的事儿说出来。 张梅星只说:“我今天去店里买包子,听江经理说了你的事。宋时璞挺有天分一孩子,你跟着他,好好拍。” 显然,余寻光跟舞台是有缘分的。 至于这份缘分在中戏还是在北影,得再看看。 接了张老师的电话,又接了一个刘承锦的电话,之后就再也没有旁人来找余寻光了。 能全心全意工作,当然最好。 余寻光泡在剧组里,跟秦同一起合作,算上其他工作人员的辛勤努力,半个月后,《临时爱你》的置景圆满完成。 工作告一段落,导演又说明天放假,剧组所有人都很高兴,当天晚上便混着酒精和烟草放纵起来。 余寻光也很高兴。 夜深人静,当所有人入睡后,他披着一件外衣,拿着手电筒和傍晚要来的钥匙,打开了厂房的链条锁。 “吱呀”一声,有些年纪的铁门在黑夜中发出短促的嘶嚎,带出一种能划开时空的力道。 余寻光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一眼,见没动静,便又把门小心关上。 他靠着微弱的光源找到电源箱打开总闸,又一一接上电线,再把手电筒放在嘴里咬住,搬来梯子往上攀爬,把片场里的灯一盏接一盏打开。 全部打开。 从梯子下来时,在这个充满光明的影视世界,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把手电筒重新握在手中,他将这一束在强光下变弱的圆形光源,指向正前方的“工作间”。 那里,是明生和娇妹工作的流水线。这里会拍出工人的忙碌和疲惫,也会有一场用于“震慑人心”的捉奸戏。这里更是见证明生和娇妹感情变化的场所,其中有一场眼神戏,二人会隔着人山人海,眉目传情。 他又转过身,把手电筒指向另一个隔板间。 宋时璞没有选择哪一个房间来充当明生和娇妹的宿舍,而是直接在厂房里搭建。跟角色住的宿舍相比,他们日常住的居然还算宽敞。 余寻光把光源点落在那张有些脱漆的桌子上,上面摆着一个“劳动最光荣”的旧陶瓷缸,正是白天里他的杰作。 余寻光就这样转着圈,又一步步后退,把所有场景的点点滴滴,全镌刻在心里。 这不是他的剧组。 却是他参与搭建了的剧组。 他付出了劳动——尽管系统到现在也没反应,说明它不认可这份劳动,余寻光自己却心满意足。 时隔四个月,他终于终于回到了片场,回到了这个会让他的灵魂长出血肉的地方。 他抬起头,眼睛在顶光的刺激下有些恍惚。他的大脑也有些晕眩,不然怎么会听到不成调的歌声? 飘啊飘啊,他的身体仿佛都变轻了。 或许脑中的声音不是幻觉,那是一个热爱舞台,热爱表演,热爱戏剧的灵魂的歌声。 余寻光缓缓闭上眼睛,张开双臂。 孤身一人来到新世界的不安,连带着那些不习惯,不适应,一起消失不见。 他开始感知,开始存在。 脚下生根。 他在新的世界存在。 他回到了他应该存在的地方,如鱼,得水。 9、儿戏? 通县厂房所处的位置很偏,要吃新鲜菜,每天都需要从三轮车上采购。 《临时爱你》计划在通县的厂房里拍三个月,算上搭景拆景的时间,宋时璞便请来了一位姓林的大锅饭师傅,制备了简易伙房,专门负责全剧组五十来个人的一日三餐。 余寻光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他特意往伙房处转悠,偶遇林大厨后,提出今天中午由自己掌勺的请求。 林大厨早就听说剧组的男主角是厨师出身,虽不知道他的本事,但人家找上门来了,也乐得轻松。 “刚巧,今儿人不多,那些个年轻的都出去了,算上宋导他们,中午备两桌菜量就够。” 两桌菜,应该累不到男主角。 厂房所在地偏,每天取菜得赶早,才能正正好在路口处迎上送菜来的货车。买好了今天的菜量,林大厨刚要付钱,余寻光已经把纸币递了出去。 这位浓眉圆眼的大厨看出来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余师傅,您这是,要请客?” 余寻光点头,嘴角含着笑,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有精气神。 他不仅打算做午饭,连早餐都包圆了。货车上没有湿米粉买,余寻光就买了些面条,拎回去后就撸起袖子开始炒盖面条的菜码,势必要让组里的人尝尝他家乡的口味。 以往剧组的早饭都是包子、饺子那些,忽然拿出一碗鲜汤面,留在剧组没出去的人都觉得稀奇。林大厨从一碗料看出余寻光的手艺,在别人问起时,不遗余力地帮他吆喝。 宋时璞听完前因后果,端着碗就进了厨房。 还没进门,就听见刀在案板上剁的震天响的声音。等进来了看见余寻光,哪怕他穿着碎花围裙,那份骨子里的优雅也能将这粗简的厨房衬成米其林。 宋时璞见他在忙,没有打扰,干站着“呼哧呼哧”扒起了面。余寻光自然注意到了他,继续发力剁完最后几下,才停下来问:“不够吃吗?” 宋时璞摇头,“刚想起一事儿。余师傅,您昨儿半夜去片场了?” 余寻光未语先笑,“对。” 宋时璞仔细打量着他,“有东西掉里面了?” “不是。”余寻光抽空看了他一眼,“就是,找了个没人的时候,发了一通文艺癫。” 又怕这时候没这词,他听不懂,解释:“就是文青病的意思。” “哦,”被他的情绪感染,宋时璞也笑了,“发完病就这么高兴?” 余寻光郑重地告诉他,“是电影要开拍了,我才高兴。” 一说是这样才高兴,宋时璞居然能够理解他。他也不打探内情了,认真回复道:“余师傅,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拍。”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演。”余寻光回答他,语气语调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就是要这样才像20出头的小伙子呢!宋时璞没忍住,和他一同傻乐起来。 之前造景的半个月,白天在场地里忙,到了晚上得了空,余寻光和苏伊就会约在一起排戏。这事儿还是苏伊主动的,说是担心余寻光实拍时适应不了宋时璞的坏习惯。 “宋时璞导戏跟别人不一样,他是不会让演员在现场走戏的。我也是提醒你,有时间,还是多提前准备一下。” 走戏,就是预演,指的是机器不开,演员在取景地里跟实拍一样演。 要知道,“走戏”的流程不仅针对演员,对摄像、灯光的要求都极大。好的电影电视,拍一场戏,机位都不是固定的,复杂一点的镜头更是需要摄像师扛着机器跟着演员移动。要是没有把握好节奏,出半点纰漏,整条就得重来。 像观众事后观看到的拍摄花絮里,有些画面的地面上会存在胶布标记,也是走戏时给演员踩点用的。 《临时爱你》是生活类题材,导演简单直接地记录下演员的初始反应,更适合成片。余寻光认可这种手法,可他之前演了十多年戏,只是听说过有这种拍法,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导演。他当时还来了兴趣,询问苏伊: “我知道,演员演戏的情绪状态很重要。以前就听说过,一些不专业的导演会让演员演很多条,结果演到最后发现还是第一条最好。” 苏伊不屑,“这样的导演,不仅不信任演员,自己也不够有本事。” 余寻光点头,继续问:“双人戏不预演,我能理解,但是大群戏也不走戏吗?” 明生和娇妹是受到旁人影响才迈出了跨越道德的那一步,为了起到对比和预示作用,电影里还简单刻画了另一对“工厂夫妻”,之前提起的“捉奸戏”指的就是他们。 那场戏明生和娇妹是看客,整个工厂的人都是看客。那么多群众演员聚在一起,不走戏,能控制得好吗? 余寻光是认真提问,苏伊却不能立马就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宋时璞之前拍摄的片子都是小成本中的小成本,他当然在学校里排过舞台剧,可舞台剧的性质又跟电影不一样。 苏伊这时候忽然意识到:“余师傅,你觉得,宋大头是不是有点猪鼻插葱,装蒜啊?” 余寻光倒觉得宋时璞不至于。 就像他在知道剧组里有自己的伙房后,他也没有在第一时间认为这是宋时璞不懂生活,纯浪费——他后来有跟焦玉来仔细了解过。 这半个月里,焦玉来对他倒了不少苦水。 “我们当然知道买盒饭更方便实惠了。当初签厂房的时候,厂房老板很热情地给我们介绍了一家工地食堂。我们以为要不了多少钱,又觉得自己占了方便,就没去跟食堂确认。结果等合同签好了,回头再找上食堂,人家给我们开出的单价要比卖给其他人贵上3块钱一份。这不就是纯欺负人嘛!” 工厂这边的食堂就像约好了一样,只有一家比一家贵的。当然能去餐馆里定,但价格下不来不说,还不提供夜宵。剧组一开工,就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工作24个小时不停都是时有发生的事儿。这种时候不提供宵夜,难不成还让剧组的工作人员吃泡面? 宋时璞自然不可能如此管理剧组。他不愿意向人低头,便询问了几个学校同系的师哥,直接走熟人局,请了林大厨过来。 在社会上闯荡不比在学校。没人看到你做傻事会赶紧帮你喊停,也没有看到你被坑会帮你出头。就像明明应该策划全局的吴睿生在敲定男主角后才从美国回来,背后也有一段故事。 “老吴不是我们剧组的第一个制片人,他其实也是被大头临时拉过来帮忙的。这部电影的真正制作人姓方,早在搭景工作展开之前就撒手跑了。” 每每想起那个姓方的,焦玉来都会咬牙切齿:“他不仅丢下这么个大摊子,走之前还对我们放狠话,说我们这部片子能拍完就算是取经成功,他还咒我们别想有一点好成绩!” 这种话,任谁听都会觉得太过了。 宋时璞却是能看得开:“没事儿,他违背了契约精神,我们也没亏。他临场毁约,还赔了我们五十万呢。这些钱,够拍很多条镜头了。” 宋时璞的这些故事,为余寻光提供了很多经验。 重生前,他有完完整整拍过一部电影,但那部电影从筹备到杀青到上映,每一步都有他的朋友在为他提供帮助。现在他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没有了助力,遇事只能靠自己多想想。 在放下心里的重担之后,余寻光的表现堪称一反常态。他不仅神采奕奕,连中午吃饭都比平常多吃了一碗。 周围人同样想到熬了这么久终于能开机,也从心底泛出喜气。 今天的假期只针对后勤组,演员们歇不了。不怪那位方制片敢放狠话,实在是宋时璞的剧组确实不够有章法。没有开机仪式不说,明天开机,导演今天才组织给演员定妆。 他说出的话还怪自信的,“反正是现代戏,符合时代就行。再说,这不是还有厂服嘛。” 宋时璞可不觉得自己偷懒,就说最重要的厂服吧,他可是亲自参与设计,亲自去提货的。 再者,苏伊和余寻光都在眼前,他们准备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吴睿生不会骂人,就光嘲讽他:“咱们老宋这是在扮猪吃老虎呢。” 这小子也是运气好,找了半年的男主角没着落,兄弟出去溜达了一圈,就把人找回来了。 余寻光自己把剧组的流程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觉得还好。暂时看来,基本上不存在纰漏。 该走的流程走完,第二天全组返工,《临时爱你》剧组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开机。 “我就不搞筹神拜佛那套了。”在开机仪式上,宋时璞做如此发言:“我不信神,也不信佛,我只信自己。在座的各位都是我挑来的,我相信大家,我也相信我不会看错人。” 跑掉的那个制片人,是意外。剩下的嘛,摄像是发小,知根知底。副导演、灯光是学校老师推荐,还和几位师兄有过合作,用过的都说好。 就是主演的能力,跟整个剧组的配合需要一些时间去磨合。 宋时璞不信任“好戏就是磨出来的”这句话。他拍的是真实存在的故事,他需要记录下演员最真实的反应。没有对词,没有走位,在对演员讲清楚自己的要求后,宋时璞坐在监视器前,举起了手。 “各部门注意——” 场记打板。 “《临时爱你》办公室郭明生第一幕,开始!” 10、影片开头 通告单上写着的“郭明生办公室场”,指的是郭明生刚来厂里入职的那场戏。等余寻光拍完,饰演刘娇妹的苏伊也要拍一组差不多的。 两位主角拥有同样意义的镜头,主要是为了给电影增添层次感,在内容上充当一个补充叙事的作用。但这种意义不大的镜头最后也有可能会被剪掉,端看后续导演怎么想。 余寻光自己是觉得这场戏很重要。如果是他的电影,他不仅不会剪,还会好好利用。他会把这两组镜头拼接到一起放在开头,这样不仅能表现出明生和娇妹在工厂的工作时长,也是一种给观众展示主角的手法。 今天这场戏不是余寻光一个人演,还有两位群演配戏。 一位身材发福走样的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前饰演经理。另一位干瘦,皮肤粗糙黝黑的中年人,充当介绍郭明生入厂的亲戚。 这两个人是剧组的副导演昨天在北影门口,根据宋时璞提供的外形特色,1:1找来的群演,给的是日结的薪资。 宋时璞不给余寻光讲戏、提要求,副导演却是在请人时就跟这两位群演把角色性质说得清楚。两位群演都不是生手,知道该怎么演,进入片场后,很快有了状态。 现在处于状况外的,好像只剩余寻光一人。 不给站位,只有大概的要求,其他全部任由发挥——如果是个真正的新人,面临宋时璞这种拍法,肯定会感到无所适从。 你站在片场里,四处都是人,所有人都紧盯着你。你没办法从他们笔直地看过来的眼神里看到太多的情绪。你只会想到如果没演好,那些眼睛里会充斥着失望、不屑、不耐烦……那些不太友善的目光足够令人无地自容。 好在,这种难堪不会发生在余寻光身上。可以说,因为在看剧本时不仅把自己带入演员,也把自己代入了导演,所以余寻光比任何人都清楚宋时璞想要的是什么东西。 知道是一回事,展现出来是另一回事。 他不能太激动,不能太上头,不能一个不小心把情绪演得太夸张太超过。余寻光在心里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什么都不要去想。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面对镜头,给大家展示他理解中的郭明生。 今天开机,开机的第一场戏,作为制片人的吴睿生当然得守着。他一路跟着宋时璞,看他在片场讲戏时只对两位群演吩咐了一声,连看余寻光一眼都没有,表情就有些着急。等跟着回到监视器这边,他立马道: “大头,我可告诉你,大家都在为你拼命,你不能不当回事。”轻声细语教训完,又蹲下来,用更小的声音说:“你是不是对余师傅有意见?” 宋时璞拿起耳机,捂在耳边,没做什么表情:“我有意见我能让他做男主角?”另一只手伸手提醒场记。 “那你还……” “你没看出来吗?”宋时璞打断他,“余师傅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他这样的人去做演员,很利——锋利的那个利。你教他太多,规范他该怎么演,他可能反而就不会演了。他和苏伊一样不需要过多提点,但苏伊需要的是约束,他需要的是自由。” 大约导演都是有看穿演员的能力的,这么一番话说出来,吴睿生瞬间哑然。 他第一反应是:“这是歪理”。仔细想想又觉得挺对。 倒叫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宋时璞走了之后,余寻光就自己来到了办公室外,站好。此时,他的前方、左边,共有两台机器对着他。正前方站着的是焦玉来,他拍了拍身边的宝贝机器,朝他露出一个鼓励的笑。 余寻光也朝他笑,笑得不太像余师傅。 不能再耽误,场记打板。 “《临时爱你》办公室郭明生第一幕,开始!” 剧组所有人进入工作状态。 等画面影像通过机器传过来,余寻光已经是另外一种姿势。他微低着头,没有站得很直。焦玉来那台机器很明显地拍出来,他的体态带着一点高低肩。而侧面那台机器则是拍出了他的驼背,还有在模拟出来的黄昏的照耀下,他用后脚跟小幅度地踢着墙的动作。 他在等人,很显然,等得有些焦躁。 “这情绪可以啊。”吴睿生小声说了一句,十分惊喜。 宋时璞不吭声,继续盯着焦玉来那台机器拍出的,在办公室里谈事的那两个群演。 他们也很专业,只是有一点爱给自己加台词。 “说好了,我可是看在你亲戚的份上,才把人放进来。” “谢谢经理,谢谢。” 宋时璞有些无情地想:加什么词呢?平白无故浪费胶卷。 等经理做了一个抬手盖章的动作,明生叔叔的那个演员立刻转过身,喜气洋洋地拿着道具组备好的入职申请走出来。郭明生这时候正好在门口探头,与他对上了眼。 明生叔瞪了他一眼,赶紧加快步伐,出来后立马伸手带上了门。 郭明生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睛一直盯在他手里的入职申请上。“叔。”他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同时不自觉地靠近他,想把申请拿到手里仔细察看。 明生叔给他手背来了一下,脸色严肃。 郭明生吃疼,把手拿开。他在原地站好,不敢再做动作。 又忍不住。 他看着叔叔,微微咧嘴,露出一个尴尬、迫切、又带着羞窘的笑。 这些表情全部都是演员用眼神、微表情动作、肢体情态体现出来的。 又用不同的语气再喊了一声:“叔。” 饰演叔叔的群演觉得这个男演员很厉害,虽然是差不多的年纪,可他真能在镜头对准的时候,准确演出这个年龄阶段年轻人的毛手毛脚。 既然是行家,群演也不敢加词了。他“嗯”了一声,装作不太情愿地把申请递了出去。 余寻光张开五指,把手掌在衣服上搓了搓,才小心地结果申请。他低头时,骨子里的表演习惯规范了他的动作和角度,他配合着慢慢推进地那台摄像机,好让他拍出自己的侧脸。 他的视线很有阅读节奏地从上,往下,然后落在某一处停留。他再一次抬头,又是更新的情绪:“一个月1500?” 原来是为工资惊喜。 这里显然是余寻光补充的细节,也不难,群演能接住:“很不错,是吧?” 他说话的时候余寻光已经低下了头,没有一直保持看他的动作。他不停地点着头,嘴唇翕动,看形状说的是:“一千五,一千五……” 群演看主角还在演,导演也没喊停,戏瘾又冒出来了,靠近他,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用过来人的语气道:“一千五很多,可花起来也快。明生啊,你记得那些钱,有一半是要寄到家里去的。” 余寻光又点了好几下头,带出了几分老实的憨气。 是的,郭明生就是一个有些质朴的,老实本分的,憨实的男人。 宋时璞舔了舔嘴唇,不知何时后背心居然燥热起来。 “好,停。” 场记赶紧打完板之后,又看到制片人从导演那儿颠颠地跑了过来。不比刚才满面愁容地走,这一次,他笑得眉毛眼睛都快开花。 “余师傅,大头说你演得好,问你能不能用另一种方法演一遍?” 余寻光知道,这是宋时璞为了剪辑时素材能多一点的“保一条”。 “没问题。” 不就是换种演法吗?刚好用来给他治戏瘾了。 群演没忍住,看着吴睿生连声追问:“那我呢,导演夸我了吗?” 自从蓝亭火遍大江南北之后,有多少人梦想着成为下一个蓝亭? 吴睿生情商多高一人,笑着答应:“说了,宋导都说好,说您配合演员配合得特别好。” 群演信以为真,赶忙说:“您放心,我还能配合得更好。我保证不抢演员的戏。” 这话可是他出自真心。主演演得好,群演自然服气。 他想起来还冲着余寻光道歉:“对不起,刚才没伤着你吧?” “没事儿。”余寻光回答着,心里在想:吴睿生可真是宋时璞的好助手,原来有时候制片人和导演之间,也能这样互补。 余寻光的第二遍戏拍得差不多时,化好妆的苏伊才过来。为了避免破坏现场收音,她没有靠近拍摄场地,而是往导演位这儿过来了。 一过来就看到余寻光在看着申请表笑。 这倒不是件稀罕事儿,余师傅平日里笑得也挺频繁的,尤其是和焦玉来在一块儿时,经常被他的碎嘴子逗笑。然而苏伊看了两三眼,就看出门道来了:她知道镜头里的这个男人是余师傅,但她偏偏又能看出来这会儿出现的是另一个男人。 “郭明生?”她差点没喊破音。 已经品鉴了有一会儿的宋时璞嘚瑟起来,“是吧?吓坏了吧?哎呀,你们这群专业生啊,啧啧啧……” 苏伊不敢置信地望向片场的方向,看一眼,又实在难以接受。她蹲下来,盯着画面,一点点靠近,直到她双手抱着监视器,把眼睛贴在屏幕上,简直像失了魂。 如果你说,出现在里面的余寻光是三大院校其中一所学校毕业的高材生,她会觉得理所应当。可事实上,余寻光,那是哪儿来的啊? “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不是老师说过的,演员就是要在戏里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吗?可我记得老师还说过,这是只有那些有些年纪的影帝才能拥有的收放自如的实力。” 宋时璞没有接话,因为他也回答不出来。 他的惊讶其实不比苏伊少。讲真的,最后愿意听从焦玉来的意见留下余寻光,一是因为他的长相出色,二是……宋时璞觉得自己那时候“识人不清”,没看出他的锋芒,觉得他长这么帅还愿意待在包子铺里做工,应该是个踏实肯干的。 明生不就是踏实肯干吗? 结果没想到,越了解,越发现自己看走了眼。 好在他命不该绝,柳暗花明又一村,迎来了新希望——在知道余寻光这么喜欢电影后,他想的是这人好歹不是一张白纸。他愿意相信余寻光,让他去演。他觉得他有个底子,如果实在演不好,他也能出手调教。 结果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他是真捡到宝了。 监视器里,余寻光忽然看向镜头,羞涩一笑。 这时候苏伊和他的脸隔得尤为近。她不知道是被他的外貌迷惑,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刚好吴睿生也回来了,看到余寻光如此表演,立马“哟”了一声:“不是说,演员不能看镜头吗?” 宋时璞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他看的好像不是镜头,是娇妹。” “我?”苏伊赶紧放开监视器,觉得这有点吓人。 “不是,是下一组镜头……” 余寻光这样演,给了宋时璞一个全新的剪片灵感。 他好像可以把明生和娇妹刚来的这组镜头,用剪辑的手法跨越时空,放在一起做开头,对吗? 11、余师傅真坏 就像种过地的人能快速分出来蔬菜的好坏,也只有会演戏的人才能从一场戏里看出一位演员的深浅。 《临时爱你》剧组里懂戏的人不少,很多人都能看出来余寻光演的好。 具体好在哪里,苏伊心里有一杆自己的秤。 苏伊读的是电影学院,电影学院对表演生培养的重点,就是表演技巧和在镜头前的表现力。她之前敢在秦湫面前那么放肆,凭的就是好学生的自信。 不仅学校老师这么教过,苏伊自己也是这么想:越和本人相近的角色越容易演,越容易演越难演出差别和特色。 可余寻光的郭明生做到了,他成功利用好了第一个镜头,完美地塑造起了人物。 余寻光一个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门外汉,居然能轻而易举演出角色该有的样子,这不是“见鬼”吗? 并且这个过程还异常顺利,不用人多费口舌,不需要打光师和摄像挑角度……苏伊感觉他手里仿佛拉着一根线,把现场所有部门都牵引到一起——甚至连导演都被他的表演开发出新的想法。 从这一刻开始,苏伊决定讨厌余寻光——哪怕他是无心。 本来要把自己演成另一个人就烦,现在还被迫对比上了。她才不愿意大方地欣赏那个给她的工作增压的人。 苏伊的预感没有错,有了余寻光珠玉在前,之后她再怎么演,别人也会觉得理所应当。明明她已经拿出全力,宋时璞还要对她提出苛刻的要求:“苏伊,你还有没有另外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说得好像她的表演不够好一样! 当天晚上下了戏,苏伊就忍不住跟朋友打电话抱怨:“我读书的时候有多讨厌蓝亭,我现在就有多讨厌这个厨子!” 她最讨厌那些自己演高兴了,就不顾旁人死活的同期演员! 朋友一点儿不理解她,还在电话那头哈哈笑,“那可惨了,你还比不过厨子。” “去你的吧!”气的苏伊挂了电话,裹着即将爆炸的恼火,咬牙切齿地回去吃剧本。 苏伊私底下如何发狠劲,面上都藏得很好。每一次上工,她都面带微笑地跟余寻光说“余师傅,早上好”。中午在一起吃饭,她也会拍着手说“菜好好吃,有饭吃真幸福”,同时发出“哦嚯嚯”的笑声。拍完了收工,更是会用春暖花开一样的笑对着各部门员工说“大家辛苦啦”,语气带着上翘的尾音。 这般做作,可把足够了解她的焦玉来肉麻坏了:孽障,没想到把,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的原形! 他一眼看出苏伊是在释放压力,敏锐的雷达运转起来,就没多嘴,连余寻光都没说——演员时不时地发个神经病嘛,很正常。 《临时爱你》开机的时候就已经11月了,厂房这边没有集体供暖,冷气贴着水泥地面漫上来,直溜溜地钻到骨头缝里去。天气冷成这样,宋时璞也没有办法。厂房里虽然留有小型的燃煤锅炉,但那玩意儿怎么开得起?只能请吴睿生出面,多给工作人员们散两条烟,多担待一些。 这也算是制片人的工作了。吴睿生起初做起来无怨无悔,之后听多了风凉话,就有点生窝囊气了。 主要是那些话太难听! “瞧瞧,咱们北影出来的导演,出手就是这么寒碜的。大家注意了,可千万别往外说啊。” “天气冷,没暖气,大家坚持一下也没什么,本来戏行就是个磨人的地儿,要想享福,咱们就不奔这儿来了。只不过有一件事我不说出来难受啊,有些东西怎么不早点准备?合着大家伙儿,是陪着宋导来创业了!” “是啊,这几条烟,怕是不够让咱们当孙子的。” 啊呸,您这哪里是孙子,分明是大爷! 吴睿生心里的意见翻江倒海,又因为知道是他们没办法保证大家的待遇,不得不陪笑:“那您几位大哥,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我去给你们寻摸寻摸?” 闹事的这几位,有灯光组的,有道具组的,都是大爷,都是土匪,得罪不得!吴睿生好生招待,回头就苦着脸找宋时璞去了。 他遇到了一件不能拿主意的事儿。 “他们想让余师傅下厨再给他们做一桌子菜。” 宋时璞才把话听到耳朵里就觉得这要求离谱,“真拿自己当根葱了这是?存心给人添堵呐!余师傅是我请来的演员,又不是给他们备的伙夫!” 吴睿生苦着脸,碎碎念了一句:“要我说,一开始你就不应该请大厨师傅来。混剧组的,尤其是那些年长的,个顶个的油子。你对他们太客气,他们就敢反过来觉得你不识抬举。” “别说了。”宋时璞举手喊停,太阳穴已经开始抽疼。 吴睿生看他眉头紧皱,自己也憋着火,只能叹气。 “叹什么气?这都是我没名气害的。”宋时璞此时反倒冷静了,开组后一波接一波的乱子,足够让他看到这个行业的真实,“如果我稍微有点话语权,我就不信那群孙子敢在这时候给我添堵!” 这事儿能怎么解决? 拍摄期间,技术工种不能得罪。宋时璞只能咬着牙,找余寻光去了。 余寻光一听,二话不说。 “我明天晚上没戏,那我就,提前让林师傅买好食材,晚上我给他们弄桌宵夜?” 吴睿生赶紧叮嘱:“余师傅,不用太丰盛,小心他们缠上你。” 宋时璞点头,他也怕那群混蛋敢一敢二再敢三。 余寻光知道这是好意,点头答应,还反过来安慰:“没关系,做饭而已,费不着功夫。我做饭是熟手了,做的时候不用动脑子,我还能分神想其他事儿,这对我来说算是一种娱乐的方式。” 吴睿生看他说着说着还笑起来了,不忍道:“余师傅,您脾气真好。” 这是真话。要知道他们刚刚找来时,心里都忐忑着,害怕余寻光不答应——答应了也不能松口气,尤其是宋时璞,特别愧疚。 他低着头,背脊都被压得有些弯,“余师傅,是我没本事。” 是他保护不了男主角,害他卖了才艺,还要卖厨艺。 余寻光坦然地说:“不用这样,我没怪你。也不是我脾气好,我是演员,我应该配合剧组的需要。” 吴睿生这时也是病急乱投医,他主动求助道:“余师傅,您见多识广,您能那么快在京市站稳脚跟,得到老板的信任,您是一个有经验有本事的人。这事儿依你看来,有没有别的办法?” 余寻光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着宋时璞,“你有想好后招吗?如果我做了这一次的席面,不愿意做第二次,你怎么办?” 宋时璞立马听出话里的深意,略带迟疑:“我还没想好。那些师傅都是师哥们推荐的,我不好……” 不好告状,因为他也要面子。 在师哥面前,更要面子。 余寻光明白了。他缓缓点头,又问:“你觉得大家不满意的地方,是在于条件太苦,还是有别的原因?” 宋时璞不傻,他老早就想到了,“他们看不上我,也看不上我的戏。” 余寻光摒弃任何私人情绪,帮他仔细分析:“阿来跟我说过方制片的事之后,我就跟同宿舍的舍友打听过,他说他师傅告诉他,方森宇制片名气不大,但他谈成过不少文艺片的出口。” 他一针见血道:“所有圈内人都知道,文艺片现阶段的盈利方向不是靠票房,而是依靠海外影展出售版权。我想,大家应该都觉得,换掉了更有经验的方制片,选了没什么名气的吴制片,你的戏,有点扮家家酒了。” 幕后工作人员也和演员一样重视自己的工作履历。艺人会因为参演的剧集限播、低收视而受到影响,工作人员难道就不会吗?剧火了,不仅演员会涨价,幕后工作人员也会迎来更多更好的工作机会。 一部戏被封杀,受影响的是这个项目牵连的所有人! 所以,累死累活跟着宋时璞在通县这儿磨上三四个月,拍一部没有未来的片子,任谁谁都会浮躁。毕竟他们不是新人,不需要积累经验。他们也不是宋时璞的朋友,没有一定要陪他打江山的义务。 有些话不熟是不能说的,余寻光愿意讲这些,代表他愿意把宋时璞当自己人。宋时璞料定肯定有后文,没有接话,低垂着眼睛望着他,饱含期待。 吴睿生也反应过来了,他读了这么多书,似乎没长多少脑子?瞧瞧,余师傅明明比他们还小呢,愣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出了这么多经验。 余寻光没有吊人口味的习惯,把这件事解决了,他之后也能一心一意拍戏。 他望着吴睿生问:“你去美国留学,那你有没有在京市的外国人朋友?” 吴睿生顿时茅塞顿开,咧开的嘴都合不拢了。 “余师傅,您是说……” “找几个外国人,来片场转一圈。和他们说些英文,聊点电影内容就成,再多人家也听不懂。高高兴兴地把人带来,高高兴兴地把人送走,要是组里的师傅要是问起来……” 吴睿生接过话头,“我就摆摆手,装神秘,多余的让他们自己去想。” 反正只要让大家误会电影才开拍,就已经有老外上门了解情况,这个项目不会砸手里就可以了。 宋时璞这时候也喜笑颜开了,已经乐完一轮的吴睿生更是道:“余师傅,怪不得他俩说你坏呢。” “诶——”宋时璞赶紧打断他,维护:“什么叫坏,余师傅这明明是有生活的智慧。” 余寻光被他俩逗笑了,跟着乐了两声。 他一笑,宋时璞又被愧疚击垮了,“余师傅,这事儿,是我对不起你。” 余寻光根本没放在心上,“说过的话不用一直说。” 他也没忘记年轻人的自尊心需要得到照顾,便笑道:“真有那么不好意思,到时候吴制片你来给我打下手吧。导演就不用了,导演……” 宋时璞挺起胸膛:“我去好好研究怎么把片子拍得更好!” 现在他们需要找“买家”来演戏,之后不能一直让片子无人问津吧!? 12、探班客串 吴睿生听从余寻光的建议,带了两个金发碧眼的纯种外国人来剧组里走了两圈后,那些暗地里的闲话和不配合真的消失了。 见方法有用,宋时璞瞬间安心——也不能完全安心。因为大家的情绪或许没有闹错,他们的片子确实让人看不到未来。 其实这件事儿宋时璞也是考虑过的。北美奖池至今不对东方开放,无法开启,想在世界上扬名,只能往东亚和欧洲三大使使劲。东京电影节和汉城电影节都在11月,时间太久;柏林电影节在2月,时间太赶。算来算去,只有4、5月份举办的戛纳最合适。 宋时璞并非没有后台,他是北影的学生,北影的前身,可是电影局表演艺术研究所。可以说,他从拿到这所学校的学生证开始,他的行业之旅就平顺了一半。 更别说他的电影还拿到了学校的项目投资。 当时去系主任那儿拿支票时,主任就表示过会尽力支持他的电影冲奖,前提是他能顺利成片,能把片拍好。 所以宋时璞才一心只关注结果。 现在看来,要做好一个导演,不仅仅只是需要技术那么容易,剧组里的学问多着呢。 老外来了一趟是假,学校里的人愿意来才是真。为此,宋时璞得了空就给学校老师打电话,又是哄,又是劝,好歹得了一句准话: “我现在正在准备文旦文艺汇演,你等我抽出身来。我可提前告诉你,你三催四请把我喊过去,要是拿不出漂亮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 宋时璞赶紧点头哈腰,哪怕老师暂且看不到。 “老师,我求求您快来吧,我们女主角演得好,男主角演得更好。我可跟您说,这男主角现在还没下家,这么优秀的演员要是能被咱们表演学院吸取……” 老师在电话那头笑骂出声:“好你个宋大头,你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得了这句准话,宋时璞心底又添了几分底气,开始着手准备那场让明生和娇妹感情产生质变的戏。 工厂有时也会组织一些文体活动,比如运动会,球赛之类,旨在凝聚人心,培养团队意识,宣传企业形象。厂里办这些活动费不了多大力气,提供的奖品也没什么成本,更能让工人开心感谢,可为一举多得。 电影剧情里,娇妹的脸盆在某个夜晚被砸坏了。用习惯了的东西,忽然没了,她还挺低落。 苏伊说:她低落,是因为想到又要白花出去几块钱。 来厂里打工的人,最初都是省吃俭用,想给家里多寄回去点。也因此,娇妹想着买了或许也会坏,就一直没有去买新的。 “洗脸嘛,冲冲就可以,多买一个占地方放又浪费。” 之后恰逢工厂组织球赛,听说赢了的队伍每个队员都可以获得一个不锈钢盆。这时候身边的朋友都看出来明生和娇妹有些暧昧,就有一个室友在见到明生时,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明生听到后,看着不远处望着自己的娇妹笑了笑,当时没说什么。 事后他却捋着袖子上场,帮她赢了一个脸盆回来。他也很注意影响,没有亲自给她,而是托那位朋友帮忙拿回宿舍。 这位堪称“媒人”的舍友,由苏伊的大学室友,老早就说好要借着这个机会来探班的蒋莉娜客串。 蒋莉娜是一大清早自己开车来的。她留着短发,和苏伊一样,小头小脸,但是苏伊的下巴圆,她的下巴尖。她的皮肤也不算白,不过演电影嘛,还是工厂工人,也要不了太白。 上镜前,宋时璞要求她妆都不许化。 “不化就不化。”蒋莉娜对宋时璞嗤之以鼻,并不怕他,转头看到余寻光又开始媚眼如丝,“不化妆也影响不了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对不对啊,帅哥厨神?” 余寻光想笑,忍住了。 每一个不要形象,愿意在你面前耍宝的大美女都值得尊敬。 能跟苏伊玩到一起,蒋莉娜也是个心直口快的脾气。她很喜欢说话,且不爱控制音量。当天在拍她的第一场戏时,她就趁着等戏的时间,拉着苏伊好一通说道: “这电影怎么还没改名?我就说叫《工厂夫妻》才最合适。你说宋时璞是不是见过什么才想起来拍这部电影?要说临时夫妻,谁能比得上咱们圈子里多啊。” 她在不远处跟苏伊嚷嚷,时不时地又是一声怪笑,深深影响了焦玉来的工作。就是因为她,一个机位的角度怎么都调不好! 焦玉来很生气,不由得跟旁边帮忙的余寻光愤愤不平:“就蒋莉娜那样的,二里地开外的牛见了她,都得多犁两里地。” 余寻光最近一段时间已经习惯上做捧哏了,“为什么?” 焦玉来故意看着她的方向大声喊:“因为嗓门太大,害怕某人下一秒暴起,提刀杀牛啊!” 蒋莉娜怎么会没听到?立马回复:“焦玉来,你待会儿记得给姑奶奶拍好看点,不然我削了你的玉米头!” 焦玉来喉头一梗,不知道该怎么反击这句暴力,气得眼斜嘴歪。 宋时璞在旁叹气,“你说你惹她干嘛?” 还严肃警告:“你别跟她吵起来啊,人家免费来给我们打工呢。要是人跑了,再找个人,小一万的红包可就撒出去了。” 焦玉来见他不帮自己出头,还堕自己人士气,又拉着余寻光诉说委屈:“余师傅,看见了吗?这就是便宜没好货!我给宋时璞烂便宜,我还得受他威胁。男人就不能没有钱,没有钱就得挨气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余寻光举起双手投降:“今天包青天下班了,不断案,我不发表评价。” 自己人闹腾起来,他能评什么理? 蒋莉娜吵是吵,但她懂分寸,等到电影要开机,她立马安静下来。 剧组首先拍的是娇妹和室友拿着不锈钢脸盆讨论的戏。两个穿着朴素厂服的女孩子出现在镜头里,用四年时间积累起来的默契立显。 苏伊先是看见床上的盆愣住,在她身后,蒋莉娜哪怕只占了很小的一个画面,也保持着伸长脖子打探的姿势。 等看到苏伊把盆拿起来了,她才凑上来问:“怎么样,喜不喜欢?” 苏伊不太好意思地撩了撩头发,视线躲闪,“就是个脸盆而已,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蒋莉娜拉住她,用肩膀轻轻一撞,语气小声且暧昧,“我说人,你喜不喜欢?” 讲话的节奏、重音都很合适,可以看出她的功底十分不错。 苏伊顿了顿,先抬起胳膊跟她隔开距离,然后慢慢地撑着床坐下,“喜欢有什么用?人家有老婆的。” 她语速缓慢,充满缱绻与遗憾。苏伊的表现也不弱。 蒋莉娜立马跟着坐下,再一次拉住她的手,蛊惑,“怕什么?他老婆又不在。” 又凑到她耳边轻笑,“你老公也不在。” 这么直白的话,面皮白的娇妹是不太能接受的。苏伊很恰当地露出一个不自然的表情,又要逃离开她的靠近,“你别乱说话。” “大家都这样啊,有什么大惊小怪?”舍友不觉得有什么,蒋莉娜也演出了那份理直气壮,甚至还故意道:“你不要,我就去追了。” 苏伊这时才迅速看向她,脸都红了,“喂,你讲点道德。” “我没道德啊,”蒋莉娜耸了耸肩,又做出动作,拉着她的手臂靠在她的肩上,“但是你要跟我说清楚,你这句话是帮你自己骂我,还是帮他老婆骂我?” 苏伊不说话了。 蒋莉娜继续怂恿她,还伸手想去拿她的盆,“你不喜欢给我咯。” 苏伊一惊,下意识地将盆高高举起,把蒋莉娜逗得哈哈大笑。 整条戏拍完,宋时璞特别满意。 “找好姐妹来演姐妹,真没错啊。” 就刚才蒋莉娜那个状态,谁看了不说一句王婆与潘金莲,马道婆与赵姨娘。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余寻光深以为然,“蒋莉娜那个状态特别传神。”他想了想,提起:“我在电视上看过她演的戏,是个反角。” 宋时璞说:“正常,蒋莉娜毕业也有三年了,她就没接触过正派。” “在学校里进行表演练习时,应该不是这样。” “那当然,老师一般会培养演员的多方面发展嘛,所以什么都教。不过蒋莉娜她……我们都说是她的脾气影响了她的面相。她的性格大开大合,长相也偏锐利,那尖下巴一上镜,在很多导演眼里就是坏女人了。” 余寻光倒不觉得这是演员长相的问题,他认为是蒋莉娜不太会收自己的眼神。这位女演员平时看人的眼神就太直,太利,因为习惯了,所以上镜后也没有下意识去收敛。而放眼如今的电视剧市场,并没有这类主角的生态位,这就导致她只能去饰演那些有棱角的二号角色。 余寻光出于谨慎和慎重,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他那表情,宋时璞一看就知道他懂。 不由得道:“余师傅,您怎么还藏拙啊,怕我听不懂?” 他话里带着玩笑,余寻光便也回了一句玩笑,“我怕抢你的风头。” 宋时璞立马笑道:“没事,我不妒忌你,你说说看嘛,咱们友好讨论。” 他很喜欢跟余寻光聊天——任何一个有点才学的人,遇到余寻光这种懂很多的人,都会喜欢跟他聊天。 余寻光便不带什么感情地,客观地把内心的想法娓娓道来。 刚好被走到面前的蒋莉娜听了个干净。她叉着腰,表情骄傲,“哟,厨神,想不到你还怪懂的。” 余寻光不好意思地笑笑,轻声道歉,“对不起,不应该私底下议论你。” 蒋莉娜摆手,“没关系,你看过我的戏,就是我的观众,演员本来就是可以被观众随意讨论的。而且我和苏伊也私底下说过你,还是坏话呢,算起来,我反过来还欠你一个道歉。” 她这时的神态和刚才在镜头里的状态有些类似,多出来的部分是属于专业生的骄傲。 “而且你说的还挺对,我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宋时璞不觉得她骄傲,他认为她是典型的死猪不怕开水烫,“既然知道人家说的对,你还不快点抓紧时间改改?你不想演更好的角色了?” 谁知道蒋莉娜真的把手一摊,“我演配角就可以啊,黄金绿叶,很稀缺的好不好。钱照赚,事儿还少,还不用去陪酒陪笑。” “喂!”宋时璞看她嘴上没个把门的,连忙喝止,“刚才我就懒得说你,结果你越说越离谱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小点声?天天咋咋呼呼,以后有哪个导演敢用你?” 这倒是真的,娱乐圈里的规矩就是不让说真话。蒋莉娜扁了扁嘴,老实地闭上嘴。 等这场戏再保完一条,开始换场地准备下一场。 下一场要反过时间线去拍舍友当着苏伊的面,上前跟明生耳语,告密的镜头。 这场戏需要很多群演,拍完这场,蒋莉娜还得跟群演去拍一些自己在厂里工作的镜头,补充后面剪片的素材。 这些镜头拍起来很轻松,蒋莉娜没什么压力,还有些期待。 来了大半天,她终于可以看见厨子演戏了。她得好好看看把苏伊逼得嗞哇怪叫的跨界妖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和余寻光的合作放在实拍里,特别容易。 这场戏宋时璞也额外提醒不想要台词,他对演员,对焦玉来说:“我需要眼神,丰富的眼神。” 于是余寻光就上眼神了。 先是看到娇妹后的略带惊喜。 然后等看到蒋莉娜朝自己跑过来之后,又后退两步。 被她拉住后,听说是娇妹找自己,眼神一亮。 余寻光个子很高,他也没有特意配合,蒋莉娜不得不踮起脚才能凑到他耳边说话。 她一开始有一个用手掌挡住嘴唇的动作。 宋时璞看了录像后发现这样不好看,又要求她:“莉娜,你别挡着。” 挡着自己不要紧,关键是挡住余师傅的脸了! 于是再来一条。 在这条里,蒋莉娜近距离观看到了余寻光那双满含情意,温暖,传神的眼睛。 等场记打了板预示结束后,她很感兴趣地把手搭在余寻光肩膀上,硬生生把他的身体压下来。 “我发现你还真的会演戏啊。” 余寻光一笑,主动把肩膀下弯更多,朝旁挪开一步,和她保持距离,“谢谢你的肯定。” “倒不用那么客气。”蒋莉娜随口回复,摸着下巴继续琢磨,“你刚才的眼神,很好。你怎么做到的?” 余寻光回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思考后说:“能够体会角色需要的情感,自然就有情感。” 体会了就能演了?你当情感是饭馆里的菜,点了就能上啊?! 蒋莉娜想骂他装模做样,可在看到他一本正经地样子后,又被活活憋了回去。 苏伊在电话里说过的“这人是个天才,是个妖孽”的话又在耳边萦绕。 如果是天才,确实不需要技巧。 他们只有本能。 13、知心大哥 成年后,大家的假期都有限。原本蒋莉娜当天拍完当天晚上就得走,结果一听晚上还有余寻光的一场重头戏,愣是打定主意要留下来看戏。 她振振有词:“厨神讲的技巧我听不懂,现在能现场观摩,我怎么着都不能错过。” 焦玉来戳穿她:“得了吧,你就是不愿意服输。” 蒋莉娜哼了一声,也没否认。 虽然说她通过一个镜头认识到了余寻光的厉害,但让她心服口服,那还差点。 蒋莉娜不仅没那么容易服余寻光,也没那么容易服苏伊。苏伊把余寻光说得有多么了不起,她心中一直存疑。有道是:“你不行,不代表我不行”,这也是专业生的傲气了。 晚上安排的这场戏,在剧情逻辑顺序上,和白天的戏是能串到一起的。娇妹虽然和朋友你来我往,但她到底是收下了东西,心里也领了明生的情。只是基于二人都有家庭的处境,她每次想到他还是会忍不住不好意思。 拿了人家的东西,不说回礼,一句谢谢是逃不过的。事情压在心里,娇妹心事重重,好不容易等到了排白班,得到一个有富余的,给明生道谢的机会。她趁着晚上有夜幕遮掩,悄悄地过去找明生,刚好看见他和篮球队的一群人在路边的篮球场打闹。 宋时璞在剧本上标注:能激起娇妹欲望的打闹。 如此一来,就势必要展露身材了。 蒋莉娜一定要留下来,未必没有觉得这场戏一定非常精彩的意思。她还缠着苏伊打趣,“大头还是照顾你的,没让你脱。” 苏伊打了个寒噤,没有半点色心:主要是现在12月的天,太冷了一点。 就这戏,为了灯光和氛围,还得搬到室外拍。 在开机前,宋时璞很细心地做好了防护工作。副导演为这场打球戏一共安排了6个人,除了余寻光这个男主,其他5个是他从体校找来的,个顶个龙精虎猛的小伙子。 他们6个必须要换上露胳膊露腿的篮球训练服,而作为看客的娇妹,为了顺应导演制造的时间变化,也得穿秋装而非冬装——换言之,其实她也要挨一些冻。 宋时璞就怕拍这场戏让演员病倒,安排了好一些人拎着衣服在旁边等着。他叮嘱叮嘱再叮嘱:“我一喊‘可以’‘停止’,就立马帮演员把衣服披上,听见了没有?” 演员没有助理的年代,这种小事就得靠导演帮忙操心了。 这也是剧组运转制度走向成熟的一种变化。 细微末节安排好,宋时璞再把演员聚到一起,提出自己的要求:“一定要有魅力一点。” 他不仅对余寻光提要求,也对体校的学生说:“把平日里,你们在姑娘们面前展示的那套,全都搬出来。” 余寻光试图用词语来确定他需要的程度,“勾引,是吗?” 宋时璞想了想,给否了,“也不用太勾引,明生他很多时候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男人。” 余寻光保持不同的意见,“男人不会在明确知道有女人对自己有好感的情况下,觉得自己普通。” 宋时璞顺着他的话一想,点头,“确实,都很自信。” 苏伊在旁边咋舌,“那也不能自信到恶心的地步吧?” 宋时璞顺口一说:“你见过哪个恶心的男人朝你抛恶心的媚眼?” 蒋莉娜插话道:“你当初追苏伊的时候就挺恶心的。” “喂——”宋时璞瞪着她,这儿这么多人呢! 体校的学生们没忍住,笑了起来,还发出了善意的起哄声。 余寻光也笑。 其实《临时爱你》的熟人局氛围很重,但因为大家都足够友善,余寻光并没有感觉到被孤立,相反,这种打趣,他看着还觉得挺有意思。 这就是年轻的朋友们,不是吗? 谈好了,那就拍。苏伊披着棉大衣在旁边等戏,小伙子们先脱了衣服在球场上运动起来。 几番跑跑跳跳,身体很快就不冷了。余寻光和体校的学生们也在几番试探后有了默契,半真半假地打起了球。 在监视器的显示屏里,余寻光的运动姿势特别好看。宋时璞摸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就能确定:凭这个,哪怕余师傅是进了北影,也能成为“校草”的强力竞争选手。 怎么可能有人明明不是专业练这个的,愣是能达到完美呢?宋时璞想不通,想不通就懒得想,专心工作。 球场上运动不停,摄影师们变换着角度,换着拍了远景、中景、特写。焦玉来还特意拍了余寻光撩起衣服擦汗时,露出的那一截腰,还有正面能看到的薄薄一层腹肌。 嘿嘿,给观众看好看的东西咯。 这些内容完成,再来就得让余寻光回头,上特写了。 宋时璞说得很明白,他需要那种展示魅力的眼神。余寻光考虑到明生的个性,没有太夸张,主动控制了度。 大晚上能和朋友聚在一起打球,明生肯定是高兴的,所以脸上的笑容少不了。他是个20多岁的年轻人,可以适当展示青春与活力。在他回头看到不远处注视着自己的娇妹后,余寻光先是控制着眼睛微颤,然后眼神聚光,眨眼时,凝望过去的视线直接具象化成一条勾子,轻轻地,在娇妹的心头挠了一下。 这条细腻的眼神特写,宋时璞拍了三遍。而余寻光则是一条比一条表现得好。 他喊了停止之后,用力地把巴掌盖在脑门上,面上发愁。 都演得这么好,到时候剪片子,他该留哪条? 蒋莉娜蹲在他身边,双手捏住膝盖,平静无言。 好的戏,是具有无限魅力的。她感受到了明生的魅力,也感受到了余寻光的魅力。 她现在对余寻光的为人和本事真的没话说:下一条拍苏伊的特写,为了便于她找到落地点,余寻光还在她对面给她配戏。 这么冷的天,他愿意这样为对手奉献,不是真的尊重和热爱是做不到的。 蒋莉娜心服口服,不再久留,踏着夜色离开。 蒋莉娜不来还好,她来了又走,苏伊的孤独感更重。从那一天开始,苏伊就更加感觉自己被闷进了一个高压锅里。她陷入了一边欣赏余寻光,一边忍不住跟他较劲的死循环。 这个循环对她来说不是良性的,因为她大部分的暗中较劲都在输。输得多了,饭也吃得少,觉也睡不好,难免就稳不住情绪。为了排解,苏伊就经常和宋时璞吵架。 厂房的建筑能有什么隔音?有时候他们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能让人听得一清二楚。他们还算有分寸,不在片场吵,就挑着下班之后吵。其战况之激烈,让和宋时璞住同一屋的焦玉来都忍不住躲到余寻光这儿来。 “我算是服了这俩祖宗了。” 导演每天晚上和女主角吵架的事,为剧组提供了不少谈资。很多人一到晚上那个点就都不聊天了,他们这群爱八卦人士早就摸出了规律,准时支棱起耳朵,现场欣赏八点档广播都市男女爱恨情仇剧。 余寻光也叹气。他刚来那会儿到处找工作,特意避开了夫妻店,怎么千防万防,忘记了防剧组的夫妻店一手? 他现在就怕宋时璞和苏伊吵崩了,影响剧组。 宋时璞和苏伊吵得极其频繁。余寻光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后,才发现他们极有分寸,吵归吵,从来没在气头上说过分手,没真正影响到感情。 既然如此,吵就吵吧。余寻光想,天底下情侣相处的方式千千万,可能宋苏二人就是这一款呢? 不再把别人的压力分给自己,余寻光正常拍戏,照常遵从通告要求上下班,有时候演得开心了,还会钻进厨房炒两个菜。 余寻光其实也有嘴馋的时候,这天他就特别想吃猪肝。他特意托了厨房林师傅在买菜时给他顺手带一点,等他收工了,自己钻进厨房自己动手投喂自己。 05年的演艺圈,艺人还不用那样严苛地克制体重。想到自己以后要做导演,可能再也不会有120斤体重的时候,余寻光吃得可欢了。 要不怎么说胃是情绪器官?他高兴,他就愿意吃东西。 吃完东西把灶台收好,离开前,余寻光仔细地检查着厨房的用火用气安全。赶巧了,这时候,苏伊顶着涣散的眼神闯了进来。 她弄出的动静还不小,吓了余寻光一跳。 余寻光回头,看到她软趴趴地靠着门,动了动鼻子,确定自己闻到了一些酒味。 他不确定她现在的神识是否清醒,故意问了一句:“苏伊,你不去找宋导吵架,来厨房干什么?饿了?” 苏伊的嘴唇微嘟,那是面部组织完全失去控制才露出的情态。 她一条一条地,说了三句话。 “宋时璞还没下班。” “我来找你。” “余师傅,我们背着宋时璞,谈恋爱吧。” “啪”地一声,那是余寻光幻想中,宋时璞做出代表性动作:一巴掌盖在自己脑门上的声音。他笑了出来,可能有些无情,但他确实是在笑这对年轻男女的可爱,是善意的。 他现在很确定苏伊还没喝断片,她纯粹是借着酒精上头,发疯呢。 “我们出去说。”他很镇定地走过来,用手势示意苏伊往外走。 苏伊咽了咽口水,余寻光意料之外的态度堪比一瓢冷水,让她飘飘忽忽的脑子瞬间清醒。 入夜后的厂区小道,没有车也没有人。 苏伊拉近了围巾,低着头,看见她和余寻光隔得不远不近的影子出现在脚底下,又被拉长,随着二人往前的移动往后撤。循环了两次后,她开口问:“你怎么会演得那么好?” 有了开始就变容易了。她倒豆子一般把心里话全盘托出:“不是好,是自然。懂货的人能一眼看出你的演技你知道吗?莉娜还没来的时候就跟我说,你是本色出演,可我知道不是的,我跟你相处过,我知道明生同你有很多区别。明生不会有傲气,明生也不轴,明生更没有那份自信……余师傅,你是把自己压起来,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余寻光一直耐心地听她说话,等她把这一长串说完,确认她已经稍作发泄后,才轻声开口问:“你喜欢明生吗?” 苏伊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喜欢他。” 余寻光点头:“我也喜欢他。他虽然做了不道德的事,但是他本身是一个道德的人,他只是被环境影响。” 这句话,意有所指。 见苏伊不吭声,他继续说:“明生整日在工厂里埋头苦干,他的心里放着老家,放着爸爸妈妈,放着妻子孩子。他非常清楚自己是一个家庭的天,清楚自己不属于这里,清楚自己赚够了钱就得回去。他带着一份属于自然的质朴和天真来到这里,却被环境所影响。” 他微微转头,看着苏伊笑:“环境能够把一个人变成面目全非的样子,对不对?” 苏伊觉得,他是在说她刚才莽撞的“告白”,也是受环境影响。 余寻光却没有把话说穿,他把话题引到娇妹身上,“娇妹也是被环境改变,她爱美,会给自己花钱,会去追寻自己想要的。” “其实我觉得娇妹没做错,”苏伊睁着失神的眼睛,喃喃道:“农村的女孩子,没书读,很年轻就嫁了人,当了妈妈,被迫承担起家庭的重任。娇妹操持家务,为家庭的所有人贡献,她是在来了厂里,接触到了社会之后,才发现人还有这样的生活。” 余寻光的语气透露出对她的赞同,“所以我们不能让观众忘记,娇妹的家里有另一个明生,明生的家里有另一个娇妹。” 苏伊听明白了,“你同情明生的妻子。” 余寻光反问:“你觉得明生会不会对妻子愧疚,娇妹在回家之后会不会被自己的不轨之事折磨?” “会,”苏伊毫不犹豫,“他回去就是因为愧疚,娇妹没有拦他也是因为愧疚。本质上,他们都是善良的人。” 余寻光又点了一下头,“在我心里,这就是戏剧的核心。娇妹和明生的爱情再美好,也是不道德的。我们作为演员,可以将人物美化,那那份不道德,我们需要真实地传递给观众。” 他引申道:“我可以临时爱你,但是我的责任和人生不能给你,所以我只能临时爱你。爱是付出,是索取。在农村的时候,也是受到环境影响,一直在为家庭付出的明生和娇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进厂之后,受到另一种环境影响,就有了他们的临时组合,他们开始向对方索取。” 苏伊顺着他的话说:“索取从未有过的爱。” “是的。”余寻光现在的语气很像一位人生导师,“从生活上来说,爱是一种持续消耗,需要维护的情感,不论是男女之爱,友爱,亲人之爱,都是这样。” 苏伊忍不住探究他的内心,“你觉得责任比爱重要。” 余寻光又笑了,“我怎么想不重要,重点是你怎么想。” 他这时候才一歪头,看着苏伊完全清明的眼睛,“好些了吗?” 苏伊早就被自己的糊涂吓清醒了,这会儿一问,脸都开始发烫,“对不起,余师傅,是我莫名其妙,骚扰你了。” 余寻光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苏伊那句话不是出自真心,“你是学体验派的?” 苏伊哈出一口冷气,语气衰衰的,“我们北影教的是技巧嘛,但是最近技巧不够用了,我才想试试。” 余寻光觉得这种“试试”的方法不太有效,“技巧需要观察需要积累,是一个需要探索发现的过程。” 苏伊品了一下,没品出来什么味道,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余师傅,你讲话好像老夫子。” 余寻光勇于承认,“这是我的缺点,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别人的时候,是有一点喜欢掉书袋。” 苏伊笑了两声,“余师傅,你好像一位知心大哥。以后你考不考虑去广播站开一个心灵开导专栏?” 想想也不可能,余师傅演戏这么厉害,就应该一直留下来演戏。 又把声音变小,“待会儿回去了,我会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大头的。” 余寻光予以赞同,“你对娇妹,对演技有什么不确定的地方,其实可以多问问他。” 他先提出一句免责声明:“我不是非要说他的不是,也不是要以非专业点评专业……其实有些方面,宋导已经做得很好了,但站在演员的角度,我确实觉得,导演不给演员讲戏的行为,有点不负责任。” 余寻光觉得,别管演员需不需要,但是导演一定是有义务向演员提供那份托举的。 苏伊的心态一直七上八下,未免不是被宋时璞那独特的拍摄手法闹的。 14、一个下雨的镜头 京市下雪的那天,江起赶来剧组探班。他带了一大袋现包的饺子、面点,说是要拿店里的新品给余寻光检验成果。 余寻光真就抱着尝试新品的态度吃了。 “怎么样?” 余师傅来不及说话,先给出一个大拇指。 能得到他的认可,江起十分满意。他告诉他:“天冷了,大家更愿意吃口热乎的。尚老板又打起了广告,现在的生意比你在那时候更好。” 事情都在朝好的方向变化,余寻光怎么会不高兴?他询问了江起的意见,中午就把他带来的那些“赞助”分给剧组的人加餐了。 这也是一种广告嘛。 店里离不开人,江起不能多留,走之前,他还给余寻光留了一件崭新的厚棉袄。 “你上回说厂房里没有暖气,我就寻思着你衣服可能不够穿。你先拿着,就当是新年礼物了。” 现在还流行着新年穿新衣呢,江起这件礼物送的不要太实在。 余寻光也不知道过年的时候剧组能不能杀青,他当场就换上穿给他看,表示很领受这份心意。江起有被哄到,高高兴兴地离开,把车子开得极度飘逸。 今年的这场初雪下了好几天,不等雪停,宋时璞赶紧召唤人准备布景,拍摄明生离开的戏。 苏伊崩溃过之后,宋时璞吸取经验教训,开始修改自己还未进化成完整体的导戏风格。如今他不仅会开口多说,还会提前把演员、摄影叫到一起,交流自己的想法。 这也算是弥补没有剧组围读的遗憾了。 拍摄「明生离厂戏」的前一天晚上,大家齐聚在导演的房间里对戏,排戏。 一群人坐在一块儿,苏伊首先发出疑问:“这场戏需不需要哭?” 宋时璞看了两位主演一眼,“哭戏一般是用来给角色展示演技的,你们需要吗?” 苏伊跟着他主动看过去,“余师傅想拿影帝吗?” 余寻光真诚发问,“明生在这个时候哭,会不会被人骂‘男人果然就是爱演’?” 一屋子的人全都笑了起来。 余寻光也跟着笑了两声,然后说:“情绪戏不仅可以展示演技,也具有调动起观众情绪的作用。我个人是觉得这场戏需要和观众有情感互动。” 换言之,他认为是需要哭的。 但是谁哭呢? 苏伊也有些发愁,“娇妹哭的话,就显得太可怜了,我怕节奏掌握不好,陷入苦情戏的氛围。” 这一场戏的这个问题,宋时璞考虑过很多回。现在拿出来讨论,结合演员的观点,他再行斟酌,结果还是愿意摘取原来的想法,“要不就别哭了,都坚强一点,把眼泪交给观众去留。” 焦玉来用手指做出一个简单地框架,把两位主演往框架里框,“那演员不得被磨掉一层皮?可怜呀,你们得演到什么程度,才能让观众觉得心酸。” “不着急,慢慢拍嘛,”宋时璞提前安慰,“拍电影嘛,一场戏拍好几天,常有的事。而且咱们组的进度已经比计划里快上很多了,耽误两天不妨事。” 宋时璞如此通情达理,反倒让演员有压力。苏伊就这么想:一条戏拍好几天,我又不是菜鸟,能犯这错误? 余寻光也没说话。寒冷的天气无法冻僵他的脑子,他正在以很快的速度快速搜索资料。 “有个不太好实现的办法。”他目光下垂,眉头微锁,面色严峻。 宋时璞本来想站起来,一听这话,还是保持现状坐下,“余师傅,有话您就直说。” 其他人也都看了过来,安安静静做聆听状。 余寻光的语速慢慢的,“你们都是北方人,北方的冬天,没有雨。” 焦玉来心说这不是废话嘛,“是啊,这么冷,哪来的雨?” 包括京市在内的北方区域,从十二月中旬到二月,天气冷得不像话,几乎都是零度到零下的温度,这种情况怎么会飘雨? 余寻光遗憾起来,“但要是有雨,就能用雨来代替人物的眼泪。” 宋时璞想了想那个场景,“两位主角在雨里……冬雨……冻雨……” 苏伊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只是想,就有被冻住。 焦玉来恍然大悟,他稍微一想,就在脑子里翻找到了案例,“余师傅,您说的是《悠悠清水湾》那样的雨戏?” 《悠悠清水湾》是上世纪90年代初的一部知名爱情电影,里面男女主人公分手的时候,就是取的雨景。导演隔着雨幕去拍两位主人翁,连成丝的雨点覆盖了主角的面部,似哭非哭,似泪非泪。 余寻光点头,“对,刚才宋导一说,我就想到了那种感觉。” “那种手法是好啊。”宋时璞也想起来了,他往明生和娇妹离别的画面里一套,顿时理解了余寻光刚才的遗憾,“是啊,咱们北方的冬天怎么就不下雨呢?” 焦玉来提议:“要不咱们就人工降雨,反正我们也没设定故事背景是北方的厂还是南方的厂。要是是南方,下雨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宋时璞一巴掌盖在自己脑门上,一阵犯难,“你不要异想天开好不好?这两天连着下了几天的雪,景里面全是雪,要真这样拍,咱们得做多少活?你不怕挨骂,我还怕手底下人撂挑子呢。” 焦玉来辩解,“我哪里是异想天开了?我这不是在想主意嘛。” 宋时璞用力地呼了一口气,眼睛渐渐失神。一旦得到余寻光这个提示,他脑海里的画面就逃脱不开了。 “雨,下雨。” 不仅仅是雨,还得有那种感觉。 照搬人家的镜头肯定不行,那叫抄袭!他需要借鉴的,是人家那种手法里的真意。 所以一定得领会到那种感觉。 余师傅刚才说,似哭非哭,似泪非泪……宋时璞抬眼望向余寻光,他觉得他已经想到了,他的眼神看起来很像这个意思。 “下雨天,角色肯定会打伞。” 余寻光问:“是明生打,还是娇妹打?” “明生肯定需要打,他要赶车,要出门,他怎么会没有伞?娇妹呢,未必会出来送他。” “她不会送他吗?” 宋时璞看了苏伊一眼,苏伊本来没想打搅他们的头脑风暴,接收到这个讯号,平稳地开口:“不会当面送,但是我觉得她会躲起来送。” 焦玉来很同意:“一定要这样送。中国人在「送别」的这个主题上一直很含蓄,娇妹躲起来送,外国人也会更喜欢这种情感表达。” “那么她大概率会躲在厂房里。”宋时璞觉得自己有一些头绪了。他的嘴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不停地动着,越来越快,直到他一拍巴掌,站了起来,“玻璃!厂房有玻璃,明生坐车离开的车窗也是玻璃!” 余寻光露出笑,他已经提前想到了那个画面。 宋时璞激动地喊了出来,“镜头离玻璃太近,玻璃会反光。降雨后,雨点落在玻璃上,我们只要把焦点聚在雨点上,就会拍不到玻璃里面的人。这时候雨下大了,雨点滑下来,只要稍微调整焦距,看起来就会有玻璃后面的人在流眼泪的效果!” 他拽紧着双手,对余寻光说:“雨点太密集,会把人物的脸遮盖,这时候观众也分不清人物有没有哭,这就是属于娇妹和明生的似哭非哭,似泪非泪!” 余寻光用力点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微笑,“到时候就见仁见智了。” 焦玉来想到那个画面,眼睛也亮得不行,“这个手法可以欸。” 苏伊不想泼他们的冷水,问题是京市的雪一下,短时间内是化不了的。而号召全剧组铲雪,有可能吗? “没可能也要可能,这种镜头我绝对不要错过。”宋时璞把肯定的话说得冷冰冰,代表着他的决心。如果给工作人员加钱解决不了,他哪怕是为了那一场戏换拍摄场地,他都要拍! 要拍就尽快拍,趁着天气还没有太冷赶紧拍。 有道是“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宋时璞也理解自己的要求离谱,为了防止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人心重新浮动,他二话不说,带着自己的班底,包括演员,跟着大家一起去铲雪。 加班加点干了一天一夜,宋时璞提心吊胆看着天气预报,好不容易等到天重新亮了,赶紧带着人,把这一场戏加班加点拍完了。 演员优秀,摄影优秀,效率就变得很快。也是天公作美,上午他们才拍完,下午就飘起了鹅毛大雪。 副导演抽着烟,看着天色发愁,“宋导,不能再让我们干这种活了吧?” 宋时璞嘿嘿一笑,让苏伊和余寻光帮忙派送,给剧组的每个人都来了一包中等价位的好烟。 不用这么辛苦了,之后会很轻松哒,这部电影最完美的一个镜头,已经诞生啦! 宋时璞认为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之后的工作更加来劲。他来劲,其他工作人员却慢慢疲倦。赶在大家重回懈怠状态之前,北影来人了。 来的是宋时璞的硕士导师,同时也在本科交视听语言的蒲征蒲教授。蒲教授别的履历不用赘叙,一条就能概括他的实力:他曾经在电影局任职。 蒲教授今年五十七岁,精神矍铄,头发只在额前沾了些霜白,面上连皱纹都很少,一双眼睛尤其亮得吓人。他来的时候,宋时璞正在排戏,便由吴睿生代为招待。吴睿生用着圆滑的话术,领着蒲老师在整个片场转了一圈,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 蒲征当然明白小辈的小心思,但他的本意就是过来给学生撑场面,所以并没有拒绝。 吴睿生做事很干脆利落。等完成了“秀人脉”操作,他立马就把蒲征带到宋时璞腾出来的剪片室里,给他看暂时剪出来的成片。 这才是蒲老师这次赶来想要看到的,也是宋时璞提前准备好的。 蒲征很认真地把暂时的成片镜头看了三遍。看完后,就提出要见余寻光,“等那位余师傅下了戏,你让他来一下。” 吴睿生只觉得这位老师太有成功人士那范儿,瞧瞧,他的话和行为都直奔目的。要是去钓鱼,那得是杆杆起货的行家啊。 余寻光也挺想见见这个世界的电影行业理论大拿,一下戏,听到了吴睿生的转告,都不愿意喘口气,立马就跟着他来找人了。 宋时璞可以冻着自己,不能冻着机器和老师。此时,剪片室里一片温暖,余寻光受了冻再进来,还打了个寒噤。 蒲征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望着他笑,“余师傅。” 余寻光走过来同他问好,“您客气。蒲老师,非常高兴见到您,您叫我小余就好。” 蒲征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请他坐下,嘴上不停,“小余同志,你看着年纪不大,倒是比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学生都要稳重。” 余寻光露出一个浅笑。 听他没有回话,蒲征挑起毛病来,“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我心怀不轨,还是另有图谋?” “不,”余寻光忙说:“能够被蒲老师夸奖,我很荣幸。” 蒲征像说顺口溜那样,一句邀请直接滑出来,“既然荣幸,那要不要来我们北影啊?” 能被当面邀请,余寻光十分高兴,但他也不能隐瞒自己的情况,“谢谢蒲老师,但是,我的情况有点复杂。我之前找过中戏的老师,中戏那边说不太好办。” 蒲征抬了抬下巴,“说出来听听,他们办不了,不代表北影办不了。” 余寻光言简意赅,“我的文凭只到初中毕业,正常情况,是不能直接读大学的。” “哈哈,”蒲征爽朗一笑,“这算什么?我还以为你违法犯纪了呢。” 他拍了拍膝盖,道:“片子我刚才粗略地看了,质量不错。明年4月,拿去报戛纳,我们学校会帮忙全权运作。如果能入围,能提名,明年下半年你就直接以特招的身份进06级表演班。” 这般干脆,让余寻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他真能去读书啦?就这么容易? 蒲征道:“惊讶个什么劲儿?你还不知道吧,秦老也在我们面前夸过你。只要他愿意写推荐信,再加上我,一切都不算事儿。” 等余寻光看过来,明显是回过了神,他又取笑道:“不过你小子也是够自信的,你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接受了我给你设定好的,你一定能够入围的未来啊?” 余寻光嘴甜了一回:“我是相信老师的眼光。” 蒲征又是仰头一笑,他打量着余寻光的眼睛里满是欣赏,“好,好,这话漂亮。你要是能来北影,更漂亮。” 说完,又刨开心底里的真话,实实在在道:“不要觉得我别有所图,你进学校就知道了,这几年表演专业的学生相较千禧年那会儿,一年不如一年,所以我们对好的生源,那是求贤若渴啊。蓝亭知道吧?从咱们学校出去的。自从蓝亭火遍大江南北后,好些家长,小孩,好像都认为做演员出名是一件很风光的事儿,大批的俊男靓女涌入专业院校是好,但是表演嘛,也是吃天赋的。” 说着点了点头,“我看你就挺有天赋的。” 蒲老师不知道的是,余寻光不仅有天赋,他甚至于就是个完全体。重生之前,他连续三年获得国内最权威电视金奖,国外的大奖也频繁获得。他有经验,有实力,只缺一个履历给他提供底气。 这个短版,也很快能够补足。只要《临时爱你》后续不胡乱剪辑,余寻光有那个自信脱颖而出。 15、《临时爱你》全组杀青 蒲征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自他来了之后,剧组浮动的人心再度稳稳落下。 他那天有趁着中午剧组得空时,跟宋时璞聊天。也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之后的每一天,宋时璞都拿出了无穷的精力,也对剧组的大小事更加上心。 什么理念,什么方法,什么格调……那些概念性的东西宋时璞全都不要了,实用的才是最好的!他牢牢把控着剧组的进度,直到2006年来临,1月春节剧组不停工,赶在2月14号情人节杀青。 那时候已然立春,连元宵节都已经过完。 杀青那天,电影频道还派了记者前来探班。导演宋时璞,男主余寻光,女主苏伊分别接受了采访。 明眼人能看出来,这绝对是宋时璞“北影导演硕士”带来的福利了。 在这段日子里,大家冲着一个目标努力,中间哪怕有矛盾,有意见,到临行前,也该装出来和和美美。送走记者,在简单地杀青宴上,曾经带头挑过事的道具组、灯光组成员,一一举起酒杯向宋时璞道歉,把他感动得稀里哗啦。 余寻光也被人敬了好几杯,为的就是那次“请”他做饭的不礼貌。 余寻光还被喝上头的道具组组长叮嘱:“余师傅,以后不要这样了。不论是做演员还是从事其他职业,脾气太好,会被欺负的。” 听出这句话出自真心,余寻光轻声说好。 道具组组长还不知道是余寻光建议宋时璞找人“忽悠”他呢。他大约以前也没遇见过,不知道这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心最黑了。 对于春节都得带着大家奋力赶工,宋时璞本身就很愧疚。来了这么一遭,他更加不好意思。问过吴睿生后,得知拍摄预算还有得剩,当天晚上就给全组工作人员发了个红票大红包。 连演员们都没有落下。 这时候的100块很有购买力,宋时璞如此大方,引得剧组成员赞不绝口。余寻光就在当天晚上听到他的室友,那个道具组的齐明对他说:“这个大头年轻归年轻,但是论老实厚道这一点,没得说。希望他以后不要变成那种难搞的导演吧。” 现在的网络还不发达,哪怕余寻光有通过搜索进行了解,也只知业内导演的名气,不清楚业内导演的脾气。他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以前遇见的导演脾气都算好,就算有遇到怪才,那也不多。便很感兴趣地询问道: “我能问问有哪些难搞的导演吗?” 屋子里其他两个出去串门了,齐明见也没有别人,便和余寻光八卦起来——住在一起的三个月,他经常为他提供业内情报。余师傅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是个嘴严的人,跟他聊这些完全可以放心。 “咱们内地的导演还好。像京市沪市这类有电影厂、电视台、富二代、大院背景出身的导演,顶多就是眼睛长在头顶,看不上咱们这群臭外地的,觉得我们这群做幕后的没有审美没有想法没有文化,不值得一提。” 他说话语速很快,跟贯口一样,叫余寻光一顿好乐。 看得齐明鼓起眼睛,“还笑呢,等你遇到他们,说你有脸无神,有头无脑,你就笑不出来了。” 余寻光收敛起了笑,拿出认真的态度说出一个事实:“国内导演的地位还是比演员要高。” “所以多读了几本破书,就个顶个的觉得自己遗世独立,看不起人了。”齐明说:“这两年不是有很多人说,咱们国内走的就是导演中心制嘛,导演的权力大过天。” 余寻光说:“说明大家还是尊重创作,尊重艺术的。” 齐明不耐烦地挥了两下手,“什么呀,你甭帮他们说话,就是因为权力大,有些剧组的导演从头到尾就把自己当皇帝,把其他人当太监宫女使唤呢。” “哦。”余寻光仔细想想,觉得很对,就不再开口,老实去听。 齐明重新道:“除了这一类呢,第二种就是像宋导一样,电影学院里毕业的书生派导演了。这类导演……只要你能给他提供创作的环境,还好,都很好合作。”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吐槽:“就是特喜欢往乡下,往偏僻的地方钻。也不知道读过几本乡土文学,对底层人民的关注和剖析可以说是没完没了了。” 余寻光想了想,说:“好像近十年,有一批学院派的导演都特别喜欢拍现实题材。” 齐明道:“那我觉得还是不要太现实了。大家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国内的观众怎么可能不知道现实起来有多苦,非得让你拍两部电影去科普?这类作品就跟现阶段大城市的咖啡一样,只有那些白领才愿意去赶时髦一样的消费。” 余寻光觉得这样理解也很对,忧愁和文艺,本来就是具有阶级性的。“饱暖思淫欲”,一个国家的人民一定得是能够保证温饱,才有钱有闲去实现精神上的追求。 “看电影”从来都是一种消费,消费出来的电影票房绝对是跟国民经济情况挂钩的。 齐明最后语气幽深地说出他心目中的最后一个阶段:“第三类就是港台的导演。港台导演,怪人遍地,而且各有各的奇怪,我就不概括了,举个例子。”话说到一半,他朝余寻光靠近,小声道:“这是我们业内的秘密,你可要保密,哪怕别人问起,也不能轻易告诉别人。” 余寻光点了好几下头。 齐明问他:“能闻,能导,听说过吗?” “听过,能导的名字很有特色。” 当初在了解这个世界的知名导演时,余寻光第一个记住名字并产生深刻认识的,就是他了。 能导是60年代生人,放在现在的娱乐圈,算中流砥柱那一批。他非常擅长拍摄犯罪悬疑剧情片。他在选材方面多年单一且坚持,他绝对不是那种帮派火就拍帮派,鬼片火就拍鬼片的商业型导演。他的电影里经常出现宗教、民俗、传说等元素,拍摄手法也极具个人色彩。 余寻光看过几部他拍的片子,他挺喜欢他的,这是一个很有才华很有想法的人。 齐明仔细看了一眼余寻光的表情,见他还崇拜上了,先咧着嘴来了一个面色狰狞,“你不要对他抱太大希望,他不是正常人。我师父跟过他的组,据他回忆,整个过程那叫一个痛苦不堪。” “怎么个痛苦法,是能导对成片的要求高吗?” “首先最令人难以忍受的,能导的剧组,工作人员清一色全部戴口罩,强制规定工作时间不能露脸。” 余寻光把自己带入那番画面,语言体系无意识进行了切换,“点解啊?” 齐明乐了,“余师傅,你还会讲粤东话啊?” 余寻光不太好意思地笑笑,“一点点而已。” 其实很精通。 毕竟之前拍了十多年戏,接触过的题材不少,他又属于那种很注意细节的演员,所以特意下功夫学过。因为两个世界差不多,所以他会的方言还挺多。他以前就是合作过不少港城出身的导演,所以才对能闻的“特别”这么惊讶。 齐明不像宋时璞一样有探究精神,稍微解释一下,事情就从他这里过去了。他接着刚才的话道:“能导特难伺候,他嫌弃别人长得丑。” 啊,这……余寻光呆住了。不允许别人平凡吗?难道是有强迫症还是什么精神上的疾病? 好强大,但是不能理解。原来他拍了十多年戏,见的导演还是太少。 “那他怎么能够分得清楚谁是谁?” 齐明说:“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能导组里的每一个人的衣服上都绣着自己的名字和部门,超级大,顶在后背上,跟标签一样,就凭那个分人。” “挺有秩序感的。”余寻光想想那个画面,觉得要做能导的兵好不容易。又想到:“那他对演员的要求是不是也高?” “当然啦,丑的不要。” “这个‘丑’,是根据他的审美来判断,还是以普罗大众的标准为基准?” 齐明十分欣慰,“余师傅你果然聪明。导演嘛,当然是以自我为中心啦。如果能导觉得你没有男子气概,太花样美男,他也会觉得你丑。” 他反手拍了一下余寻光的胸膛,“还好,余师傅,你有肌肉,你不丑。” 余寻光忍住了,没道谢。 因为有肌肉,所以不丑,他不能理解这个逻辑。 这之后,关于能闻的讨论还在继续。 “能导特别喜欢换演员。” “他会骂演员?” “不用骂,一句‘你不会演戏’,就让人直接滚蛋了。被他筛除的演员都没办法在剧组待到第二天。” 这确实太有性格了。 聊天能增进人之间的感情,或许也是聊的八卦多了,余寻光跟齐明的感情还不错。 2006年2月15日,《临时爱你》杀青后的第二天,厂房内开始进行景别拆迁,道具回收。和开机之前帮忙搭建场地一样,余寻光也留下来帮手,直到2月24号,整个剧组彻底解散。 这段期间,齐明一直有在跟余寻光私底下进行行业内幕大盘点。等到注定分别这天,二人收拾好行李,在人头涌动中来了一个简单地拥抱,以此为告别。 他们早就交换了电话和网络联系方式,这时候也不用说下回再见。 在这个圈子里,重聚也是需要缘分的。 跟着师父离开之前,齐明祝愿道:“余师傅,我觉得你挺会演戏的,下次见面,希望得到的是你的好消息。” 余寻光以同样的心情回应:“谢谢,也祝你在不久的将来能够自立门户,成为一名优秀的,知名的道具师。” 热闹了那么多天的厂房,清净下来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余寻光来到空荡荡的厂房,看着这个曾经的拍摄现场,重新打开了系统。 面板上一些关于导演的技能数值部分保持持平,个别两条有下滑迹象。余寻光没搭理,直接把面板滑到最底下,紧紧地盯着那个那条选项: 可体验剧本(角色):1/0。 那一瞬间,所有的紧张与疲惫都消失不见。 余寻光前一世,是在中戏读大二时绑定了这个“角色体验系统”。他那时候一根筋得很,老师说毕业之前最好不要出去演戏,他就真的在学校里老老实实待到了毕业。在校学习的后两年,他的系统和现在一样,一直处于搁置状态。直到他毕业了,签了公司,演了第一部戏,他才有利用系统的核心技能,进入电影电视的世界,见到了他所饰演的角色。 之后就一直一直,一部一部,一次一面。 不分角色大小,他用心了解他们,理解他们,同时不停地精进技术,只为把他们更完美地带到众人面前。每一部戏他都慎重以待,只为不辜负他们的存在。在他心里,他饰演的那些角色就是真实存在的。他尊重他们,喜欢他们。他的朋友也同样喜欢着他。 哪怕是换了一个世界重启新的道路,余寻光也不愿意失去任何一位朋友。 好在,系统哪怕升级为了导演版,曾经属于演员的功能也未完全丢失。余寻光欣喜之下,没有半分犹豫,直接选择进入《临时爱你》的世界。 眼前光秃秃的厂房在系统的作用力下,顿时变成了被云雾包裹的大山。曾经在口头说出的概念实实在在地变成了实物,余寻光凝视着面前的群山,明白这就是困住了明生,困住了娇妹,困住了很多人的大山。 “来得这么巧,吃饭了吗?” 略带口音的话语从身后传来,余寻光转过身,看到了身着少数民族服饰的明生。 来到角色所在的世界,余寻光照例是看不到他们的脸。但是听声音,凭感觉,他知道明生在对他笑。 于是余寻光也笑。 明生来到余寻光面前,轻轻拉着手把他往屋里带。踩在黄土夯实后的泥地上,余寻光看清了黄泥和稻草筑成的土屋,看到了斑驳简陋的木质家具,看到黄泥搭成的土灶,还有柴火,铁锅。 “听说你很会做饭,但是今天不行,今天你来了是客,让我给你做饭吧。” 能吃上朋友做的饭,多好。余寻光笑着点头,没有执意插手。他坐在明生拿给他的木头板凳上,看着柴火的大小,看着明生进进出出,忙来忙去。 等菜洗好放进炒锅,明生坐在余寻光身边,余寻光又看清了他耳朵上的银环。 明生原来不是汉族人。 这个想法乍然萌生,余寻光就想向他道歉,“我之前不知道……” 明生笑着摇头,说:“不怪你。” 哪怕是剧本,也未必能够把角色构筑得完全立体。受到成本限制,宋时璞只能选择在京市附近的通县搭建拍摄场地,所以剧里的明生和娇妹带点北方人的意思。可实际上,南方沿海珠三角、长三角,才是全国制造业大本营,每年进流水线工厂务工的人员比例,南方是高于北方的,所以明生为什么不能是少数民族出身呢? 带入这个设定,余寻光有了更深刻的认知:明生就是这样生于大山,养于大山,困于大山,最后跟大山融为一体。 在吃饭的时候,余寻光还见到了明生的妻子和孩子。吃完了,收拾碗筷,明生主动聊了起来:“赚来的钱,本来打算的是攒起来给娃娃娶媳妇,后来想,还是送娃娃去读书比较好。他有了知识和学问,会更讲道理,就不会走歪路,做错事。” 余寻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好几下头,代表着认同。 明生和娇妹不可能突破世俗的道德枷锁结合在一起。跟繁琐的生活比起来,爱情好像没有那么重要。明生和娇妹最需要解决的,是眼前的这座大山。 见了面,难免就要分别。离开之前,明生对余寻光还有一句嘱咐:“你不要学我,要好好做人,不要辜负别人。” 这大概就是明生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祝愿了。 重新从明生的世界回到厂房,余寻光感受到了那份遗憾:一份这辈子都没办法调解成功的遗憾。 但是明生应该是不后悔的。他离开了厂房,就等同于和过去告别。 余寻光又环视了一圈他此时身处的由铜墙铁壁筑成的工业化建筑,想到了初来时,美术指导秦同说的那句话:“再过两年,这块地方也要围起来重新规划。” 要规划,就得拆。 今日拆剧组,明日拆厂房。 余寻光骤然一笑,人生不也是如此吗?建立,拆除。分开,重逢。 他这段时间想到了很多上个世界的人和物,他想父母,想朋友,想曾经拍的那些戏……这种怀念埋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令他并不好受。可是人生是一直在往前的,他来新的世界,交到了新的朋友,拍摄了新的作品。 他想,他可以思念,但没必要沉溺。说不定哪一天,他还能够回到原来的世界也说不定。那时候,他的亲人朋友会看到一个更优秀的余寻光。 至于回去之后,这边又怎么办…… 不想,不想。人生本来就一直处于选择的困难之中,暂且让他放下那些没有办法控制的变量,做上一回缩头乌龟吧。 16、余寻光是谁? 结束了所有的拍摄任务,自然得回京市。余寻光没有为落脚的地方太伤脑筋,因为早在杀青之前,在得知余寻光之前一直住在尚鲜包子铺里,之后也没想再回去工作,宋时璞就邀请他一起去北影家属楼同住。 “你别去外头重新租房子了。要是不嫌弃我们,就跟我们挤挤?咱们那屋子你没仔细瞧过,有三间房呢,分你一间,绰绰有余。” 焦玉来也十分赞成,“你住过来了,闲着没事还可以去我们学校图书馆看书。对,刚好咱们回去还能赶上今年艺考的三轮面试。” 这么一说,住过来全是好事嘛。余寻光便不再推辞,他提前支付了房租,和宋时璞一起返京,一起来到北影,迎接这个全新的春天。 宋时璞回学校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蒲征打电话,汇报情况。 “对,人已经带回来了……您放心,跑不了。余师傅是个重感情的人,咱们对他怎么说也算有情有义了,他都给我交房租了,绝对跑不了……您要真不放心,早点和秦老师把手续办下来不就得了?……我会快点剪的,再给我两个星期,绝对能成片……我知道了,这不马上就要把东西带过去给苗老师看嘛。” 没错,邀请余寻光住进北影,就是蒲征的主意。现在事情落定,挂掉电话的时候宋时璞还在想:他怎么着也算是给学校做了一回精准招生了,像余寻光这样优秀的人才,学校不得给他分个人头费啊? 当然,这些东西都是自己想来逗自己玩,当不得真。宋时璞没有耽误,收拾好东西,麻溜地跑去找他本科班的班主任苗秋阳。 苗秋阳比蒲征的年纪要小上五岁,同样的履历深厚,同样的精力充沛。想当初宋时璞缺少拍摄经费,就是蒲征拍的板,苗秋阳起的头,二人合力联合了学校一堆有意培养年轻学生的老师,给宋时璞争取来了这几百万。 所以现在事成了,给老师汇报效果,理所应当。 正值新的学期开头,苗秋阳事情很多。但其他事情再急,也没有给优秀学生的作品掌眼重要。 此时宋时璞拿给苗秋阳的片子,可比当初蒲征在剪片房里看到的要完整多了。 认真地看完《临时爱你》粗剪版,苗秋阳没说好与不好,而是指着屏幕上余寻光的脸问:“这演员你从哪里找来的?” 宋时璞笑道:“很神奇的,老师,这是焦玉来从中戏后街薅来的,我们能碰见他纯属缘分。秦老师和蒲老师都看过他的戏,都说他的戏可好了。我跟他合作也觉得很轻松,就好像完全不用我做什么一样。” 还神奇呢!苗秋阳怎么看他怎么觉得他傻,“你拍戏的时候没发现他在操控你?” 宋时璞觉得这话太难听了,“他,操控我?笑话,我是导演他是导演?” 苗秋阳被他自信的态度气乐了,“是不是你上课的时候我忘记教你这句话了?没本事的导演遇到有本事的演员,那就是人手里的提线木偶,木偶懂吗?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用成熟的表演,完成自己的想法。当然,这个演员还不至于,我能看出来他在克制,但还是免不了的,他还是引导性地演出了很多镜头。” 换其他人可能看不出来,但苗秋阳可是看过宋时璞的原始剧本——宋时璞拿到剧本后,至少修改了六个版本,每个版本苗秋阳都看过,并提供了指导意见。可以说,苗秋阳早就看透了这部电影,看透了宋时璞的想法。 所以当这样的电影拿给他欣赏,他第一反应是有些腻歪的。但是现在呢,他不仅不觉得腻,还很新鲜。而那份新鲜,正是这位余姓演员带来的改动。 宋时璞现在也回过神了,他不确定地问:“老师您的意思是,因为余师傅那样演了,所以我会按照他的方式重新去剪,是他在给我创造机会?” 苗秋阳没好气道:“很明显,他不仅会演戏,他还会导戏。他的想法太完美了,表演风格也太成熟了……我看他根本不像二十出头的人嘛。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很对,你确实不用导戏,因为对他来说,有你没你都一样。” 宋时璞不太愿意承认,“您的意思是说,我被人耍了?” 苗秋阳哼了一声,“不是你被耍了,是你本事没学到家,才被人……” 好像就是在戏耍。 苗秋阳越想越生气,把眼睛一瞪,“他是哪里毕业的,中戏后街,难道是中戏导演班?中戏有这宝贝不早说,这不是欺负人吗!” 宋时璞觉得这句话的攻击力,比前面那几句都大。 苗秋阳看他表情不对,转变心情,安慰道:“初出茅庐就遇到妖孽,不怪你。还是那句话,任何一个没本事的导演,都不可能压住他。” 宋时璞此刻已经无语了。他反问道:“老师,您知道吗,宁健就是因为余师傅,才回去重新上大二的专业课了。照您现在一说,我是不是也得回炉重造啊?” “确实得重造,但不至于回炉。”苗秋阳看着屏幕,脑海中忍不住回想起刚才的电影画面,“这部电影,整体表现不错。他就算厉害,也就在那个几个地方逞了威风,其他地方不都是你尽心尽力完成的嘛。” 这好歹是一句认可了,宋时璞听完又高兴起来。 至于老师刚才说的其他话,内容很重要,情绪不重要。他本来就还在念书,要有不足的地方,再改改,再加强不就够了?导演的一生很长,不仅要掌控各部门,还要掌控演员。遇到一两个十来个管不住的演员,很常见的事,他不至于从最开始就不能消化。 宋时璞觉得,余师傅能对一两个判断有深刻的想法,但他未必会设计,会美术,会讲故事,会剪片子……导演的职务和职能很多很多,哪能随便来个人就能全能? 但是为了苗秋阳的血压考虑,宋时璞还是没跟老师说余师傅是从厨房里跑出来的。且让中戏先承担这股怒火吧。 宋时璞不仅对老师不报忧,对余寻光也是。 “余师傅,我刚去找了我本科班的班主任,他也说你演的可好了,你就放心地开始学习吧!” 电影拍摄结束后,余寻光没有重回尚鲜的计划,是因为他现在不再缺钱,也有了时间。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拿到文凭”这个最终目标而努力。现在没有了外物烦扰,他更需要去做本专业相关的事。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仍旧甚少,他得腾出时间看更多的片子,读更多的书。 他很感谢宋时璞和焦玉来,因为在网络没那么发达的大学,真能给他提供资料上的便利,和一个良好的氛围。 余寻光从3月份开始,就进入闭关的状态。 他这段时间的娱乐,也就是去了尚鲜两次,去了中戏一次——看完江起看刘承锦,也看看张老师。张老师对他的事很上心,他有必要感谢。 而张梅星张老师在得知余寻光已经住进北影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现在想去试试北影?” 余寻光停顿片刻,也没有瞒她,把蒲征的话稍微修改,转告。 张梅星心里的火顿时蹭蹭往上冒。好你个北影,你也干上偷人的事儿了,这苗子分明是她最先瞧中的! 不行,她也要去争取一下。张梅星张开嘴,想让余寻光等等她,又觉得事情没有落地,先许诺不好,便只拍了拍他的肩,婉转了说了一句:“你也不要往一棵树上吊死,平时多看看。” 余寻光听她说得认真,还以为讲的是中戏呢,点了点头,心中十分感动,“张老师,您放心,我会好好考虑的。” 张梅星摆摆手让余寻光回去,转头进了学校就开始跟领导层争取。 如此来到4月。 4月8号晚上,宋时璞从学校那边提前得知了一个消息,说是《临时爱你》已经确定入围。这个消息把住在家属楼的三位男士高兴坏了,连正在准备进入其他剧组的苏伊都趁夜赶来,确认事情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宋时璞喜得人都在发抖,好在理智尚存,还能提醒大喊大叫的焦玉来:“只不过是官方的口头通知,让咱们好有个心理准备。苗老师说,为了防止出变故,在官方出通告之前让我们不要公开,私底下乐一乐就完事儿了。” “这怎么能完事儿啊?”焦玉来看见站在旁边同样开心的余寻光,抓住他的胳膊就是好一通来回摇晃,“哥们儿的身价也涨了,余师傅,我要请你吃大餐!” 焦玉来不整虚的,说请就请。 吃了他的,再去吃宋时璞的,苏伊的,最后轮到余寻光请。 他请的那顿才吃完,宋时璞就把北影的录取通知书给他拿来了。 “手续都办好了,今年9月你就等着跟大一新生一起军训吧,师弟!”宋时璞特别满足,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余师傅,恭喜你,”焦玉来也很高兴,伸长胳膊去摸余寻光的头,不着调道:“你可算是落到咱们手里了。好师弟,还不快点叫声师哥来听听?” “去,”苏伊凶巴巴地把他挤开,又展颜一笑:“怎么着也得先叫师姐啊。” 余寻光仔仔细细摸着那本录取通知书,抬头看着笑闹的三人,又是感动,又是激动。他抿了抿嘴唇,慎重地一一喊到:“苏师姐,宋师兄,焦师兄。” 见他真的乖乖喊,苏伊乐了。宋时璞也高兴道:“欢迎你,余师弟。” 氛围好的时候,就容易被破坏。焦玉来双手一握,幸福上了,“瞧瞧余师弟,多么有派头,这叫大帝之姿啊。我有种感觉,余师傅一定会成为我们北影新一代的大弟子!” 4月19号晚上,戛纳电影节影展官方公布了今年主竞赛完整片单。其中《临时爱你》赫然在列。 该通告一出,国内的媒体顿时炸开了锅。 今年一共有三部华语片进入主竞赛单元,其中包括一部港片,一部台片,唯一一部大陆出品的片子,就是宋时璞这个还没毕业的硕士生拍的! 从那一天开始,北影校门口的人机更多了。 5月9号,吴睿生、宋时璞、余寻光、苏伊、焦玉来五人手持北影给的经费,坐上了前往法国的飞机。 落地后的第二天,当地记者刊登出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五位青年,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自信与张扬。 当地5月21日晚,京市时间22日凌晨,第58届戛纳电影节举办闭幕颁奖典礼,来自中国的余寻光获得了当年的最佳男演员奖。 这个大冷门,让新闻界乱了手脚,让北影笑开了花,中戏差点没有拍断大腿。 那一天,几乎是所有人都在搜索,采访,询问: “余寻光是谁?” 余寻光就是余寻光,是那个凭借首作拿下国际大奖,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最佳男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