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种田文后,假千金簪花致富》 1. 穿书了,还是假千金 冬末春初,陈家村后山脊上还覆着薄白,田垄间的枯草却已冒出星星点点的青芽。 顾荞在床上躺了几日勉强有了些力气,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 她照着记忆里抖开床头的衣裳穿好后,又取了条月白绫襦裙系上,从床头那只半旧的樟木箱底翻出件厚实的藕荷色软棉细布的褙子套在最外面。 穿戴妥当,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面色苍白,一身鲜亮的衣裳与简陋的房间格格不入。 “叩、叩。” 斑驳的木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敲响。 “顾娘子,你醒了吗?今日你是想吃煮鸡蛋还是鸡蛋羹?” 听到这细弱的女声,顾荞叹了口气,听出这是她的小妹陈绣禾的声音。 这是她穿进这本种田文里的第三天。 她在现代本是非遗绒花的传承人,没想到忙里偷闲看了本竟就穿书了。 这本书书名叫《锦鲤农女》,讲的是真假千金的故事。 女主陈绣云本是秀才之女,却因出生时被抱错,自小在农家长大,直到及笄之年,身世才被揭开。 彼时顾秀才已经官至通判,被接回顾家的陈绣云自然被假千金顾荞视为眼中钉。 上元夜顾荞故意作弄陈绣云令她在名门闺秀面前衣饰逾制出丑,甚至在家伪造证据诬陷陈绣偷窃。 因着陈绣云不在身边长大,连顾家人都偏信偏爱顾荞觉得陈绣云长于乡野品行低劣,顾家父母与兄长对陈绣云厌恶至极,陈绣云孤立无援,凭借自己的聪慧才屡屡化险为夷。 直到她在一次郊外救下一名眼睛重伤的陌生男子,那人正是微服查案的提点刑狱司裴策。 陈绣云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将其送到医馆悉心照料,顾荞却认出了裴策。 等裴策眼睛一好,她便设计让顾家人把陈绣云禁足在家,对裴策谎称陈绣云是她的丫鬟,她才是他真正的救命恩人。 就这样顾荞成功冒名顶替,几番来往后还骗得裴策答应娶她过门。 然而裴策可不是傻的,精心试探之后终于发觉“救命恩人”的身份不对。 裴策此人眦睚必报,在暗中查明真相之后,他故意挑在成亲的前一日当众退婚,在一片哗然中揭穿顾荞的阴谋,让顾荞身败名裂众叛亲离。 顾家父母羞惭交加,对陈绣云这个好不容易找回的亲生女儿十分愧疚,为了补偿真千金,连夜把顾荞这个假货送回了陈家。 陈绣云则在历经一番波折后最终选择原谅父母,与裴策终成眷属,一尾锦鲤,终跃龙门。 而另一边,回到陈家的顾荞忍受不了农家的清贫,在陈家继续作天作地。 前几日甚至想了个昏招,想用跳河来要挟顾家让顾家来接她回去,没想到河边初春雪化,她一个脚滑真掉了下去。 多亏了陈绣禾担心她情绪激动偷偷跟在后头才将她救下。 然而醒来的时候,此顾荞已经非彼顾荞了。 顾荞暗自叹了口气,往事皆休啊,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 她刚推开门,一股还带着雪水寒意的冷风便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门外站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女童,长相瘦黑,脸颊通红,穿着缝了补丁的布衣,手中握着个鸡蛋。 “顾娘子,你起了?这鸡蛋是阿奶特意留给你补身体的。” 陈绣禾生怕顾荞又有什么不满,殷勤问道:“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做。” 此前原身回到陈家之后一心只想回到顾家,不承认自己是陈家人,别说认陈绣禾这个妹妹,甚至恨上了陈家人,只许陈家上下叫她顾娘子。 在吃食上挑三拣四不说,陈老婆子原想与顾荞亲近,被顾荞骂作连当顾府的下人都不配还敢妄称是她祖母,她的祖母只有顾老夫人,气的陈老婆子哎哟哎哟在床上哀叫着孙女不孝,在床上躺了两天吵着要分家,现下陈家从老到小看到顾荞都绕道走,也就陈绣禾敢近前了。 顾荞还记得病中多亏了陈绣禾的悉心照料,于是和颜悦色回她:“不用再叫我顾娘子了。” “顾娘子”这个称呼是原身死不认命的执念,不是她的。 陈绣禾愣在原地,紧张结巴道:“顾......是我又做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顾荞暗自叹了口气,笑着解释:“不是你做错了,是我落了回水,想开了罢了,以后还是叫我阿姐吧。” 陈绣禾弄不清她是什么意思,既怕顾荞又作弄她,又怕现在不应惹得顾荞生气,瑟缩一会儿小声试探:“阿姐?” 顾荞应道:“在呢。” 顾荞环顾一圈,左右是几间茅舍,屋顶覆着茅草,墙根下搭着个半塌的草棚,里头堆着之前陈家用来过冬的柴火和干草,现在用的已经差不多了。 与顾家的荣华富贵相比,原身说是从云端掉进泥淖也差不多了,也难怪一直作妖想回去。 顾荞看了看绣禾手里的鸡蛋原想先去灶房看看,没想到对面厢房不知是不是听到动静,一个长着刻薄三角眼的面白妇人从房里走了出来。 这是顾荞的大伯娘吴氏,和他们大伯陈大石成婚后生了两儿一女。 大儿名叫陈春,今年十八,去年定的婚事,女儿叫陈夏,今年十五,比顾荞小一岁,幼子陈秋今年八岁。 顾荞他爹排老二,叫陈二石,娶妻李氏,只有两个女儿,老大便是顾荞,还抱错了。 吴氏眼尖,一眼就看到顾禾手里的鸡蛋,这下她拉长了一张驴脸,不用问,就知道是陈老婆子给的。 家中统共三只鸡,下了多少蛋都有定数,攒够了数便带到城里去换取些个银钱,往日里也就陈秋得陈家二老宠爱时不时能开个荤。 顾荞回来后,那通身的气派,一个丫头片子什么都不干倒将她两个儿子压了一头,陈家上下哪怕现在冷了心,还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这二房陈氏的病就是个无底洞,年头年尾都是求医问药的,陈二石一个壮劳力哪养的起一个病的两个小的,还不是公中出钱。 凭什么钱都花在那个病秧子身上了,吴氏早就不满了,只是之前陈二石和陈绣云能干,她又怕惹恼公爹婆母不好发作罢了。 现在陈绣云走了,来了个千金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还惹不起,吴氏心里憋着一股火也没处发。 吴氏不敢得罪顾荞,便将气发到陈绣禾头上,她阴阳怪气道:“哟,禾姐儿,这些日子倒平白肥了你这贼猫。” “荞姐儿出身金贵,什么没吃过,鸡都瞧不上哪里看得上这小小的鸡蛋,你这天杀的贱胚,自己嘴馋便打着荞姐儿的名头日日问婆母讨要,吃了也不怕烂肚肠生烂疮!” 陈绣禾眼睛倏地红了,一汪 眼泪要掉不掉,咬着牙,手里的鸡蛋却还紧紧地捏着。 她急促向吴氏辩解着:“不是,是阿爷说一日给阿姐吃一个鸡蛋养身的!而且前几日的鸡蛋我没偷吃,都存着了。” 前几日顾荞病的吃不下荤腥,她就把顾婆子给的蛋都藏在自家房里。 李氏那屋忽地传出一阵沉闷压抑的咳嗽声,吴氏恍若未闻,伸手就要拧顾禾的嘴。 “好啊!小赔钱货!你还有脸私藏公中的东西!还不快拿出来!” 这下可真是她怎么说怎么有理了,顾荞眼看陈绣禾要挨打,上前一把将吴氏拦住。 “骂够了不曾?一个鸡蛋,便值得你把禾姐儿这般作践?” “禾姐儿就是吃个鸡蛋又如何!当我不知家中鸡鸭都是禾姐儿打草挖虫喂大的?秋哥儿比禾姐还长一岁,如今还在泥里滚,怎不见你骂半句?” 吴氏先是一愣,想到对方身份涨的面颊黑紫半天说不出话。 她对陈绣禾发难便是料准了顾荞不会插手,以往顾荞眼睛长在头顶,不稀得跟他们多说一句,连自己亲生爹娘死活都不管。 可转念一想,这丫头落了水也不见顾家来人,可见也不是个被顾家看重的,自己今日不杀杀她的威风,她当自己还是通判府的小姐不成! 吴氏上下打量一番顾荞身上精细厚实的褙子,尖酸挖苦道:“顾娘子好大的威风,你还当这里是你那顾府呢!” 吴氏说完,李氏的厢房里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顾荞没急着回嘴,她慢慢拢了拢袖口,抬眼看向吴氏,眼神发冷。 那眼神让吴氏心里莫名发怵,不由有些暗恨自己嘴快。 “伯娘对着隔房的侄女一口一个贱胚赔钱货,威风可比我大多了。” “我好心提醒伯娘一句,大兄去年才定下亲事,夏姐儿还没说亲,伯娘也不怕自己糟践人的名声传出去,耽搁了儿女的亲事?” 吴氏的脸色顿时僵住了,村里和陈春那么大的汉子顶多十七八岁便定下亲,顾春拖到十九,一是因为顾家人多还穷,再则就是吴氏这么泼辣的婆婆,知根知底的清白人家看不上。 去年说的人家还是因着顾家上门来接女儿,吴氏特意将自家与州府通判“有亲”一事宣扬出去,这才引得几家心思活络的上门说亲。 这也让吴氏在村里狠狠地抖了一把,整日里挑肥拣瘦,最后被吴老娘哄得选定了自家侄女。 这门亲能结下的缘由吴氏也是最清楚不过,她老娘和娘家兄长就是个势力的,不然之前怎么不主动提起结亲一事,非等到顾家上门,不就是想沾沾顾家的势? 要不是吴氏怕儿子娶个外姓女不跟自己一条心,她才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呢! 陈夏亲事没定,也是因着吴氏想故技重施,再给女儿挑个好夫婿,最好是城里的员外,吃喝不愁,穿金戴银,所以之前顾荞跳了河可把吴氏吓怕了,生怕顾荞死了后顾家怪罪。 吴氏暗啐一句,二房的两个,不论真假,都是两只白眼狼,巴上了顾家,也不知回头提携一番自家人。 她面上不显,还在嘴硬:“荞姐儿如今好厉害的嘴,我哪里是舍不得一个蛋,不过是怕这丫头借着你的名头讨好处坏了你的名声。” 顾荞懒得与她掰扯,径直拉住陈绣禾:“走,别哭了,去灶房煮鸡蛋汤给你吃。” 2. 蜂蜜鸡蛋汤 吴氏脸色铁青,心里却把顾荞骂上千遍万遍,冷哼一声回了房。 顾荞只当看不懂,喊陈绣禾把之前领的蛋都拿出来。 陈绣禾应了一声,“噔噔噔”几步跑回自家房里,过了会儿又拿了两颗蛋出来,眼睛亮的惊人,不知是不是李氏跟她说了些什么。 顾荞揣着三颗蛋进了灶房,只见灶房低矮,靠里是一口用土坯垒的灶台,用掺了麦秸的草筋泥抹的面,灶台那一面的土坯墙被长年累月的油烟熏得黢黑。 台面约三尺来宽,外沿微微隆起一圈挡水沿,灶膛开在右侧。 灶台上头贴着一张灶君像,不知道贴了多少年,被熏得看不清本来面目了,像前还摆着只粗瓷小碗,碗里剩了几粒隔夜的糙米饭。 灶上有一口大锅,顾荞摘开盖,里头空空如也,用了这些年,锅底结着层洗不净的黝黑油垢。 角落里有一只陶制汤罐,那是用来给她娘李氏煎药的,顾荞这两日喝的药也是用这只汤罐煎的。 顾荞在灶房里找了一圈,连半颗米都没找到。 陈老婆子像是生怕儿孙们吃着了,精贵的鸡蛋米面一概锁在自家房里,怪不得一颗蛋陈绣禾都宝贝的跟什么似的。 像顾家这样的普通农家,人口众多,平日一日两餐,一般掺着杂粮,肉更是想都不敢想,朝食是辰时大约是上午七点到九点,餔食则是大概在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 现下这时间家里没见着人,应是用过朝食后,顾老汉带着家里的青壮下地去了,现在还不到春耕的时候,但是要提前松土翻耕返青肥为春耕做准备。 顾荞从灶房里盛水的水缸里舀了一大勺水倒进锅里,然后拿起灶台上的炊帚狠狠洗刷锅中的油垢。 铁锅洗刷干净后,顾荞便叫陈绣禾去取自己房里剩下的蜂蜜。 这些蜂蜜是此前顾荞吃药的时候陈绣禾拿来的,这在陈家算是难得的精细东西。 顾荞想做个蜂蜜鸡蛋羹,一则是想着蜂蜜润肺止咳,补气滋阴,适合李氏,二则陈绣禾年纪小爱吃甜的。 等陈绣禾去取蜂蜜的时候顾荞也没闲着,她蹲在灶膛前,摆弄着稻草扎成的引火绒研究怎么生火。 灶膛里还有些暖和的余温,她拿了根长些的柴枝挑了下灶膛里的灰,成功找到一星暗红,那是早上煮完稀粥留的火种。 顾荞将引火绒用火钳夹着伸进去引燃,然后把火钳伸出来一些对着这点子引星吹了吹,一看到火舌冒头赶紧送进炉膛。 这时灶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荞转头望过去,见到陈绣禾抱着个小罐子小跑过来,她额角冒汗,气都没喘匀就去接顾荞手里的火钳。 “阿姐勿动,我来,我来!” 顾荞也不推辞,干脆起身上锅烧水,等水开的功夫顺手取了只干净的碗,陈绣禾忍不住捏了把汗。 她猜顾荞是不会做饭的,只怕今日这三颗蛋加这上好的蜂蜜都要浪费了。 陈绣禾内心暗叹,却也不敢打断阿姐的兴致又惹她生气,只一边看着火,一边眼都不眨的盯着顾荞动作。 只见顾荞单手捏住鸡蛋动作利落往碗沿上一磕,薄脆的蛋壳立时裂开一条小缝。 鸡蛋液顺着裂开的小缝丝滑滚入碗中,三个金灿滚圆的蛋黄挨着浮在蛋清上,顾荞拿了双筷子用水冲洗后便开始打蛋,筷尖与碗壁轻撞,很快变成一汪匀润绵密的浅金蛋液。 锅里的清水飘出一缕热气,顾荞等到水滚,一手将蛋液缓慢倒入开水一手握着汤杓将蛋液推开,蛋液在开水中一丝丝飘散成缕。 所谓清汤求快,肉汤求浓,鸡蛋汤不必久煮,待滚上一滚,顾荞便拿了三只碗挨个盛满。 尽管现在什么都没放,但香气也让陈绣禾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她提醒说:“阿姐,蜂蜜忘记放了。” 顾荞洗着锅,对陈绣禾解释:“等放温了再加,蜂蜜不可以用开水冲泡。” 陈绣禾听不懂,却懵懵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这蜂蜜是阿舅送的,阿娘吃完药偶尔才舍得吃一点哩。” 顾荞心说这原来这罐蜂蜜是李氏娘家人送的,只怕是后来她大病,李氏又叫陈绣禾送来给她。 她心下一软:“今日用完就送回去吧,我如今好的差不多,也不用蜂蜜了。” 陈绣禾自觉说错了话,连连摆手:“阿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阿娘也记挂着你呢。” 顾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看着热腾腾的鸡蛋汤氤氲雾气发了会儿子呆。 顾家她是回不去了,即便回去估计也会很快露馅,但留在陈家...... 她没记错的话,在顾荞死后不久,陈二石很快因在县城救了个落水的孩童不幸去世,李氏惊闻噩耗也跟着去了,整个二房就剩了陈绣禾小小一个跟着大伯一家生活。 一开始吴氏还能装模作样,后来想送陈秋进村塾读书,便说服二老将陈绣禾送到县城里的乡绅府上做个丫鬟,想着以后每个月还有月钱拿回来。 没想到过了几日陈绣云听到消息竟派人过来接这个妹子,陈家人哪敢忤逆,马上使人去接便见不到人了,管家说是入府当晚夜里便犯了错,管教后憋着气投了井,只肯给二十两银了结此事。 陈绣云知道后气的大病一场,还是裴策出手惩治了乡绅和陈家帮她出了这口气。 顾荞看书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眼瞧着陈绣禾瘦瘦小小就站在她面前,再想到书里陈绣禾的结局顾荞不由心底一酸。 事后再怎么出气怎么报复,人没了就是没了。 陈绣禾伸手摸了下碗壁,提醒她:“阿姐,差不多了,加了蜂蜜趁热喝吧,剩下两碗我帮你端回房,晚些给你热。” 顾荞将蜂蜜罐子打开,用小勺挨个给汤里加了一勺蜂蜜。 “我喝一碗就够了,还有两碗你和阿娘一人一碗。” 要不是陈绣禾亲眼见着顾荞煮的蜂蜜鸡蛋汤,她都要怀疑她是故意作弄人了。 陈绣禾咽了下口水,连连摆手:“送一碗给阿娘便罢了,剩下一碗留着阿姐晚上饿了吃。” 陈家的粗茶淡饭总是不合顾荞口味,她以前吃的很少。 顾荞道:“如何就缺了这一碗汤,吃吧,吃完给阿娘送一碗去。” 顾荞将李氏那碗温着,与陈绣禾并排坐在灶前将鸡蛋汤喝完。 陈绣禾甜滋滋地砸着嘴:“阿姐,加了蜂蜜的鸡蛋汤真好喝,要是能留一碗给阿爹就好了。” 顾荞喝了口汤,身体泛起些暖意,她道:“留不住,等以后再说吧。” 陈家上上下下那么多张嘴,分不匀,陈老婆子统共给了她三颗蛋,吴氏都跟乌眼鸡似的,说到底还是太穷了。 陈绣禾也晓得这个道理,大口把汤喝完然后端着李氏那份回房了。 哪晓得陈绣禾才出去不久,外头突地传来一阵孩童尖嚎的哭闹声:“哇啊!阿娘,我也要吃鸡蛋汤!” 顾荞连忙把碗搁在灶台上出去查看,便见陈绣禾端着碗一脸无措的站在檐下,一个白胖的男童在地上打滚,靛蓝小袄上滚得都是土,颈上还挂了个长命银锁,显然平日里被娇养得极好。 想是陈绣禾端汤的香味把陈秋引出来了。 这动静也惊动了吴氏,她出来看到宝贝儿子在地上哭嚎,冲过去一把将男童从地上拎起来。 她边拍土边大声叱骂:“祖宗哟,你咋恁地没出息!眼皮子浅得跟什么似的,人家躲在屋里吃口好的,你就馋得满地打滚!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那精贵东西是你能肖想的?咱可没那福气,吃不上人家那独食!” 这是吴氏惯用的伎俩,往常李氏不愿与小娃计较,听到这话有点好的也再舍不得也给出来息事宁人,陈绣禾姐妹俩都吃不着。 顾荞听得直冒火,冷脸扬声道:“婶子何必指桑骂槐。我倒要问问,家里这些鸡鸭,哪一只不是禾姐儿成日里打草挖虫喂大的?吃个蛋又怎么了?” “秋哥儿比禾姐儿还长一岁,如今倒只会往泥里滚得猢狲一般,哭天抢地讨食吃,究竟是谁没出息,谁眼皮子浅了?” “禾姐儿,不必理她,走。” 陈绣禾原本被骂的眼泪汪汪,听到顾荞解围连忙快步钻进房里。 命根子被骂,吴氏火腾的一下上来了,连平时对顾荞的退让都抛之脑后。 “你骂谁眼皮子浅?你这般不敬长辈,难怪会被顾家赶出来!” 这题顾荞会啊。 她学着原身的样子往吴氏身上一睨,不屑嗤笑:“你算我哪门子的长辈,你们陈家养过我一日?养恩算不上,生恩轮也轮不到你头上。” 吴氏气的面皮涨红,狠狠对着陈秋屁股上拍了两下:“让你吃!没出息的东西!你娘我命苦,你等着,明儿你娘就是去借也给你煮十个蛋,省得你在这儿丢人现眼!” 陈秋没讨着吃的反倒挨了顿打,一时哭得震天响。 顾荞眼皮都没动回灶房把碗收拾了,再出来只听到大房屋里传出的哭声,她全当没听到,拿着剩下的蜂蜜往二房屋里去了。 这是她第一回进李氏的屋,陈家人多,二房统共就两间房,陈二石夫妻一间,陈绣云姐妹俩一间,后来顾荞回来不愿与陈绣禾住,陈绣禾就搬回来和爹娘住了。 屋里没有开窗,顾荞见着陈绣禾坐在床边端着碗在劝:“阿娘,你就吃一口吧,这是阿姐亲手做的。” 李氏看起来消瘦,面色蜡黄,仍能看出容貌姣好,她轻声道:“我不想喝,给秋哥儿送去吧,省的你爹回来为难。” 因她常年久病延医问药,连带二房似乎都矮人一头。 顾荞走过去将蜜罐放到桌上,轻响一声让母女俩都看了过来:“你不喝便倒了。” 3. 便宜爹要被剧情鲨了 顾荞没生气,语气脸色如常,但李氏还是从绣禾手里接过碗默默喝了起来。 待喝完,李氏又小心看她一眼,转头对绣禾叮嘱:“等下你伯母做饭,你去帮着烧火。” 早些年家里的活计都是李氏和吴氏商量着来,后来李氏病倒,陈绣云便自觉承担李氏那一份活计。 再后来陈绣云回了顾家,现在家里的活计全落到吴氏头上,顾荞不必说,是个谁也使唤不动的,也就绣禾能帮着分担几分了。 也不知懂事的大女儿现在怎么样,李氏下意识流露出几分黯然。 顾荞看懂了李氏的欲言又止,心说果然是谁养大的孩子谁疼,若非原身作妖作的下不来台,只怕顾家的父母也舍不得把她送走。 她对李氏也无甚感情,收了碗便打算出去,省的绣禾出去撞见吴氏又被为难。 李氏见她要走,急咳两声:“阿荞,你且等等。” 顾荞停住转身问她:“还有何事?” 李氏被问的一颗心又酸又涩,若非抱错,母女何至于如此生份。 她连忙道:“今日谢谢你帮你妹妹说话,这些蜂蜜是你大舅送来的,你身体可好些了?快带回去一日用些,甜甜嘴也是好的。” 她娘家是猎户出生,虽是要命的生计此前却也还算富裕,李老爹花钱送儿子习武又送女儿到绣坊学艺,本想着儿女能好不必走他的老路,没想到后来李老爹去世,她大哥还是走了阿爹的老路。 顾荞长叹口气:“不必了,我已大好,你留着自己慢慢吃吧。” 李氏有心留她多说几句话:“你阿爹前日便动身去省城了,约莫今日下午便会回来,你且等等。” 顾荞一顿,陈家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在省城又没旁的亲戚。 省城的只有顾家,她蹙眉问:“阿爹去顾家了?” 李氏闷声道:“嗯。” 这事他们两口子私下商量的,没跟陈家其他人说。 他们原以为顾荞再是和他们不亲近,总是他们亲生的,养养总会熟,万万没想到顾荞为了回到顾家竟然以死相逼,还差点没命,于是便想着去跟顾家说一声看能不能如了顾荞的意,总好过顾荞又想不开。 顾荞想也知道陈二石去顾府左不过就是说她前段时间跳河的事,然后看顾家二老会不会心软,书里写的陈二石去报丧,顾府都没来人,何况她现在没死,估计更不可能来人了。 想到此,顾荞心头突地一跳:“不好。” 陈二石就是在去顾府报丧回来的路上,在县城救一个落水孩童不慎溺死的,她原以为自己没死自然也就没有报丧这回事,陈二石也就不会死了,没想到陈二石还是去了顾府,也就是说今天下午就是陈二石的死期!! 李氏红了眼圈,绣禾急忙拉住她:“阿姐,怎么了,什么不好了?你快说呀,别吓我们。” 李氏结结巴巴道:“莫非顾府的人会迁怪你阿爹?可是,可是......” 之前顾家来的人看着也不坏啊。 顾荞无法与她们细细解释,只道:“我现在有万分要紧的事要赶去县城,绣禾,你跟我一起去。” 李氏虽不知何事,也急忙说:“箱子底下还有几个钱,你先拿去,坐上牛车快些。” 顾荞也不推辞,与绣禾拿了钱便急匆匆往外走。 大房那厢陈秋好不容易哭着住了口,吴氏在窗边探头探脑,见着姊妹俩匆匆出门忍不住暗呸一句,两个偷奸躲懒的东西。 从陈家村走到县城约莫要走快两个时辰,幸而他们去时恰逢村长送人的牛车从村头进来。 这是赶早集下市回来的村里人,热热闹闹,嗓门子远远就能听到。 陈绣禾拉住顾荞:“阿奶早上也去早集了,要是回来看着家里连饭都没煮肯定要挨骂。” 顾荞心里急的发慌,人命关天的时候,谁还管什么煮没煮饭。 牛车越来越近,驾车的是个年轻汉子,一身灰色短褐,皮肤晒得黢黑,生得精瘦结实,手里拉着牛绳稳当的很。 陈老婆子虎着一张脸,提着篮,今日卖蛋的钱都贴身收着,篮里挎着两叠嫩白豆腐。 见她这副模样,旁边想与她搭话问问顾荞近况的婆子们都插不上话。 平日里眼最尖的李婆子一眼就看到顾荞俩姐妹站在村口,她伸手摇了摇陈老婆子:“诶诶,快看,那是不是你家两个孙女。” 陈老婆子抬眼一看,差点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陈绣禾来接倒也罢了,顾荞来接她?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牛车恰逢此时停下,村人接连下地,那日顾荞回来的排场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故而也无人敢过去搭话。 陈老婆子别别扭扭从牛车上下来,陈绣禾连忙去扶,她顺手便把手里的篮子递给陈绣禾。 “今日瞧着豆腐白嫩买了些豆腐,到菜园再摘些菜做个焖豆腐也不错。” 等到牛车上最后一人落地,那驾车的汉子便笑道:“陈婆婆,那我便回家了。” 他牵着缰绳,口中喊“得儿——”地一声便要转向。 顾荞见状,连忙道:“我现在想去县里,劳烦大哥送我一程。” 那汉子顿时露出为难之色,牛行路也要口粮消耗不小,若是只为了送一人便不划算了,再是乡里乡亲也要明算账。 陈老婆子在旁面色立时不好看了:“你去县城作甚?你身上哪里来的银钱?” 顾荞之前被顾家送回来除了衣裳也没给其他值钱的东西,断亲之意明显。 顾荞心知越解释越说不清,再拖下去陈二石都要凉了,于是直接道:“方才阿娘说阿爹是去省城顾府了,下午回来,我去迎一迎,万一顾府来人了呢?” 陈老婆子惊道:“什么?二郎不是说跟着你大舅去山中帮忙了吗?” 陈二石与李氏娘家关系好,往日去山里帮忙也是有的,每次回来李氏兄长想补贴妹妹便会让陈二石带些野珍回来。 陈老婆子说完又转念一想,顾荞没必要撒谎,如果不是顾家要来人了顾荞为何这般急切,她想回顾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下就全说的通了。 顾家也不是个好像与的,顾荞回来也只给了两身衣服,旁的一应没有,不过是个名头好听。 陈老婆子冷哼一声:“攀着高枝便去,叫你爹回来。” 那汉子也听了些进去,他父亲是村长,便也知道些陈家和顾通判的官司,虽说顾通判管不上陈家村,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于是也想卖个好给顾荞。 他笑道:“原是有客要迎,我与你家姊妹本是一起长大,搭你们一程也不费事。” 顾荞与陈绣禾便上了车,那汉子呼哨一句:“坐稳嘞,走咯。” 牛车稳稳起步,姐妹俩坐在后头,顾荞问他:“大哥,我才来村里不久,不知大哥姓名?” 那汉子答道:“妹子唤我陈二郎便是。” 顾 荞又问:“那县城里可有什么沟渠之类的?” 陈二郎心中纳闷,说是接人,怎的又说到河边去了。 他只当是顾荞好奇,便也照实回答:“也算不得什么正经河,就是条窄窄的溪沟,从西边进城,贴着人家屋后头弯过去。清早常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捶洗衣裳哩。” 顾荞心中盘算,书里只写陈二石在县城出事,大概率就是这里了。 “二哥,可否麻烦你快些?待此番事了,我必好生酬谢。” 陈二郎应了声,捡起手边的竹枝轻轻扫过牛臀,牛便小跑几步。 顾荞忍不住在心中长叹,总是在种田文里看到主角坐着牛车代步,原来是不用自己走省力气,快也快不到哪去,早知道就问问谁家有驴了。 陈绣禾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闷声憋气不敢说话。 姐妹俩紧赶慢赶终于在一个时辰后到县城口。 陈二郎道:“我便到外头等了,牛车进去不好停。” 顾荞付过银钱后再三道谢,而后牵着陈绣禾进城。 这会儿刚过正午,日头已经偏西,县城里的城门洞里空了大半,早市早就散了,只有几个零星挑担的乡人坐在墙根荫凉下打盹。 税吏的桌上摊着簿子,人却靠在椅背上喝茶,见是两个小姑娘也不愿为难,只抬抬下巴就放过去了。 顾荞二人再往里走,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半掩着门板,上午的热闹劲过去了,有些还开的,门帘半卷,伙计们歪在柜台后头打哈欠,门口幌子被风吹得直响。 街边席棚还有几个没收的,卖胡饼的炉子已经封了火,只剩案上几块凉饼。 顾荞无心看这些个,带着陈绣禾就往陈二郎说的溪沟附近赶去。 幸而一路没有看到人群聚集也没有听到什么尖叫,顾荞心里松了口气,终于是赶上了。 这条溪沟如陈二郎所说是周边人家洗衣用的,应是活水,还算清澈却看不清深度,沟边砌着几级青石阶,年深日久,石缝里生满翠色湿滑的青苔。 就是不知人是从哪滑下去的。 顾荞心道陈二石入城后,若离回家之路太远也听不到动静,所以落水之地必定在靠近城门主路的地方,她想清楚之后就带着陈绣禾循着溪沟往城门方向走。 陈绣禾跟在她身后越想越觉得奇怪,终于是憋不住了。 “阿姐,你究竟要作甚?一时说有急事,进了城又要找河,你莫要再做傻事了!” 顾荞无奈解释:“并非是我想做傻事,只是我病的昏沉时做了个梦,担心应验所以过来看看罢了。” “这沟边湿滑,你且小心些。” 陈绣禾刚想说话便听“扑通”一声,二人急忙循声望去,只见一团“衣物”漂在水中,只能从挣扎扑腾的小手中辨认出那是一个孩子。 “啊!!阿姐!!有小孩落水了!快叫人!” 顾荞快步跑向孩童的落水地正欲下河救人,便有一道伟岸的身影比她更快跳入水中。 事情发生的太快,顾荞顿时愣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迅速在附近找可用之物,幸而不远处墙角似有一根用来晾晒衣物的竹竿。 顾荞管不得那么多了,抄起竹竿便伸向水中:“抓住这个!我拉你上来!” 水中男子似乎听到顾荞的声音,混乱中一手抓住竹竿,奈何成年男子的体重顾荞根本拖不动,甚至隐隐有被带下水的势头。 “绣禾,去叫人!!” 4. 归家 陈绣禾在岸上急的直哭,一跺脚转身朝最近的人家边跑边哭喊:“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救人呐!” 顾荞手里握着竹竿,手心被竹节磨得通红一片,手腕上青筋暴起。 为了增加受力,她整个人往后仰用体重压住竿确保自己不会被拖下去。 水中人似乎察觉到她的难处,正在渐渐松开竹竿。 顾荞察觉到对方有脱手之意,是怕她会突然摔倒所以才会缓慢松手,她连忙大声呵止:“别松手,你一个人爬不上来的,太滑了。” 之前顾荞远远望见这条溪沟的时候还在想这里不比大江大河那些水域暗流汹涌,想会水的人从里面游上来应是不难。 待走近发现边上都是些湿滑苔藓和光溜石头顾荞便知道书里陈二石为何会溺亡在此了,根本没有着力点单靠自己爬不上来。 顾荞的提醒叫水中的陈二石连忙又重新抓紧了竹竿。 因着一手要抓竹竿,一手还要抱着落水的小孩确保小孩的头浮在水面,他只能用双脚不断踩水确保自己和孩子不会下沉。 陈二石顺着竹竿慢慢往岸边靠,刚想试着爬上去果然一个腿滑便又摔入水中,连带着他怀里的那个孩子也呛了口水。 竹竿被这一摔用力狠扯一下,顾荞差点被他带进水中。 陈二石稳住身形,刚想叫声姑娘,待看清岸上站着的是顾荞恍然一惊,然而情况紧急他根本来不及细问。 他将水里的孩子托起来匆匆道:“荞姐儿,你先把孩子接上去,我自己想办法爬上去。” 顾荞两只手把着竹竿就已很是吃力,再去够那孩子便要松手。 她犹豫一瞬,目光落到孩子被水泡的青白的面颊上。 她判断陈二石这会儿还有余力,于是一咬牙放了只手努力去够水里孩子的衣裳。 那厢陈绣禾不管不顾冲到溪沟旁边人家的后门把门拍的震天响,她始终不敢走远,目光死死盯着顾荞,生怕顾荞被拖下水。 院里养的狗被拍门声惊扰了,对着门缝突地狂吠,陈绣禾心头一惊,更加大力拍门,嘴上大声叫道:“谁家孩子落水了!水里的孩子是谁家的!” 这厢狗叫连着女童的尖声叫喊,一下子屋后紧闭的后门接连开了,有才歇了晌的汉子赤着走出门查看,还有几个妇人朝外张望。 陈绣禾没跑多远,见着有人出来,急道:“快救人呐!!” 说着,赶紧往顾荞那跑。 那壮汉顺着陈绣禾跑去的方向一看,心下一惊,连忙快步跑去,几个妇人也赶忙从家里出来。 壮汉一把从顾荞手里接了竹竿,双臂一沉,轻松便将陈二石从溪沟往上拖,顾荞立刻趁机把孩子拽上岸。 孩童精致的衣物已然吸饱了水,湿透厚重的黏在身上,小脸惨白,显是呛了不少水,连声都发不出来。 顾荞连忙拍他的背,孩子呕出些水后像是回过神了放声大哭。 “娘!!” “哎哟,造孽啊,这是谁家的孩子!” 有妇人看着气的直拍大腿。 其中一妇人认出了这孩子,惊呼出声:“啊呀,这不是胡娘子家的小三郎么?” 又有人说:“人家胡娘子可是丝行的管事,请了仆妇在家照看的,怎么孩子还会落水。” 有那嘴碎的妇人在人群里酸溜溜说:“我就说吧,孩子还是要自己带,光顾着些银钱有什么用。” 有与胡娘子相熟的好心妇人站出来说:“先把三郎抱到我家给换身干净衣裳吧,二位小娘子,你们也来梳洗一下。” 顾荞方才不觉,这会儿才发现自己手心火辣辣的疼,又穿的一身厚实褙子,不知不觉出了一身汗。 她对妇人道:“多谢娘子好意,只是我同村哥哥还在城外等候,若能借个地方让我阿爹换换个衣裳便够了。” 旁边的汉子十分爽朗:“这有什么,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我下午恰好出城,帮你带句话便是了,你爹来我家,我借身干净衣裳与他。” 陈绣禾在旁还是懵的,望向也是浑身湿透的陈二石:“阿爹,你怎么在这?” 方才顾荞姐妹俩是背对着陈二石的,他听到有人落水就跳下去了,所以也没看清是顾荞姐妹俩。 顾荞这会儿才看清自家阿爹的样貌。 他身形高大,宽肩厚背,脸盘方正,穿着一件最常见的已经湿透了的灰褐短褐,一声不吭却给人一种踏实的坚若磐石之感。 陈二石先望了顾荞一眼,解释说:“我正准备回家,听到有人喊落水便过来看看,你们怎么在这?” 陈绣禾欢喜道:“我们是来接你的,阿爹。” 旁边壮汉拍了陈二石肩膀一下,打断了父女对话“这位兄弟,走,到我家去,换身衣裳再说。” 湿衣久穿易病,确实拖不得,父女三人便各自跟着壮汉与那妇人去梳洗换衣,溪沟旁围着的人也渐渐散了。 顾荞带着绣禾跟在妇人身后,妇人手里抱着落水的孩子往家走。 推开木门,顾荞与陈绣禾跟着跨进院中。 院子不大,除了堂屋,东西两间瓦房,门窗都半旧,却拾掇得整洁。 靠墙一株老梅,枝头还缀着几朵将谢未谢的梅花,风过时,暗香浮动,自带一番风雅。 妇人把姊妹俩带进房,一边把三郎湿掉的衣物脱了用干布擦干,一边解释说:“原该叫你们阿爹同你们一道,偏生我儿今日在县学还未归家,我孀居多年实在不便。” 顾荞细瞧这妇人长相和善眉目间却有愁苦之相,连忙道:“不妨事,不妨事。” 妇人笑了笑:“叫我于娘子便好,我去烧些水来。” 于娘子自去一会儿便提着一个木桶并一个木盆回来,现烧的水,温温的正好洗脸。 顾荞拒绝了于娘子借衣裳给她的好意,眼见于娘子到内室给小三郎洗澡去了,便自己打水拿了块手帕浸水拧干然后递给陈绣禾。 陈绣禾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不由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阿姐,今天幸好我们来接爹爹了,不然就要出事了。” 顾荞将自己身上厚实的褙子解了,松快许多但也感觉后背一片冰凉。 她叹道:“是啊,好在大家都没事。” 陈绣禾将帕子洗净递给她,呐呐道:“对不起,阿姐,我原以为......” “原以为什么?” “我原以为你找河是怕顾家人不信你跳河的事,所以想......” 顾荞连咳几声,陈绣禾不敢说话了。 她不说,顾荞也猜到后面的话。 想当着顾家人的面故技重施卖惨是吧。 这确实是原身干的出来的事。 顾荞心说这样想也好,省的她再费心解释。 姐妹二人收拾好,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于娘子,于娘子你快开门呐。”焦急的女声拉长了喊,隐约还带着哭腔。 于娘子还在内室给三郎洗澡,顾荞猜是孩子父母寻来了,便和陈绣禾去开门。 门一开,一穿着素净的温婉妇人便红着眼冲了进来。 顾荞连忙道:“三郎无事,于娘子正在给他洗漱换衣。” 那妇人顾不上仪态,直接冲进院子往内室去了。 才到门口,屋内换好衣裳的小儿看到她哭嚎起来。 妇人听到幼子哭声反而腿脚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也跟着抹泪哭道:“我的儿啊!” 于娘子将孩子抱起走到她旁边安抚:“今日若不是他们父女三人及时把三郎救起,三郎就真的危险了。” 顾荞与陈绣禾帮着把那妇人扶到堂屋坐下。 于娘子便抱着还在哭闹的三郎过来交到妇人手里。 “这位便是胡娘子了。” 胡娘子接过幼子紧紧搂在怀里,咬牙切齿道: “我当真是瞎了眼!原道她是个稳妥人,才把哥儿托付给她。” “哪晓得她倒好,趁着午后偷闲,也不管门闩没闩严,由着哥儿跑出去也浑然不知!若不是今日遇着你们,我、我怕是哭都没处哭去!” 她说完又道:“今日谢谢几位恩公,不知恩公家住何处?我改日必定上门拜谢。” 顾荞二人推辞不过只得道出自家住在陈家村。 折腾一下午,暮色渐霭,陈二石换好了衣裳来寻顾荞二人归家。 胡娘子原还想留顾荞姊妹并陈二石在家吃顿便饭,好好谢上一谢。 但顾荞父女三人担心回去晚了路上不便,又惹得李氏担心,还是推辞了。 父女三人出了城,陈二郎赶着牛车还在城外等着。 顾荞看到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二哥,劳您久等。” 她原以为陈二郎接到人带话会走。 陈二石听到顾荞的话忍不住看了顾荞一眼。 陈二郎受宠若惊解释:“都是同村的,再说也耽搁不了许久。” 父女三人上了牛车,陈二郎便驾着牛车往陈家村走。 一路无话,顾荞没有半点问起陈二石去顾府的事,这倒把陈绣禾憋得够呛。 她小心翼翼看了又看顾荞的脸色,一句话在心里转了又转,小声问陈二石:“阿爹,你去顾府,见到绣云姐姐了吗?” 陈二石绷着脸,一言不发,过了许久方道:“回家再说。” 5. 顾家兄长 牛车出了城披着暮色渐渐远走,喧闹了一下午的小溪沟边的人家又安静下来。 胡娘子抱着幼子归家去了,于娘子送她出门顺带张望一番天色。 平日里县学申时散学,今日晚了这么许久都不见人,她心中有些焦急,不知不觉间走到巷口,恰好望见一道青色高瘦的身影自西边街角拐出来。 那人穿着一袭半旧的青布长衫,腰身清瘦,他行到巷前,望见于娘子站在风口,这才步子略快了一分。 柳叙白眉心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走到近前低低唤了声:“娘。” “天冷,你出来等什么,仔细受了寒。” 听到儿子关心,于娘子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不冷不冷,我才送胡娘子并三郎归家,正是碰巧呢。” 平日里胡娘子无事也常来家坐,柳叙白并未多想。 母子二人归家之后,于娘子才说起今日下午惊险一幕:“你是没看到,今日那小娘子厉害着哩,看起来娇弱,那两手拽着她爹,一步都不肯松,硬是撑到她小妹子叫人。” “真真是菩萨保佑,若不是他们父女三人正好打那过,晌午都关门闭户的,哪里晓得有个孩子掉到水里去了。” 于娘子感叹一番,她今日看的真切,陈二石那么个身强力壮的庄稼汉子都得要人把着竿才能上来,要是自家掉下去那简直不堪设想。 柳叙白听完,奇道:“是哪里来的人?” 他们这后巷离街上还有些距离,又没铺子,除了住在这或来访亲的,晌午后少有外人来。 于娘子道:“说是陈家村的,我也纳闷呢,那小娘子一看便出身富贵,她爹和妹子看着就是乡户人家,不像一家人。” 柳叙白听完也不好背后评判人家,只叮嘱道:“娘,你以后可切勿靠近那沟边了。” 于娘子笑了一声:“你专心读书便是,不必担心我,我又不用去沟边洗衣。” 她年轻守寡,独自拉扯幼子长大,总有些好事的给她说媒,渐渐她就不爱出门了。 好在儿子大些知道心疼人,自己的衣物自己洗,日日早晨打水家用,免了她许多辛苦。 母子二人叙完话,于娘子便起身到灶房去了。 那厢,顾荞父女三个憋着一肚子话坐着牛车紧赶慢赶还是在天擦黑到的陈家村。 三人从牛车上下来与陈二郎告别后回了陈家。 顾荞原以为这个点陈家人都该关灯回房了,没想到堂屋竟是隐约可见一星灯火,分明是在等他们的。 屋里人听到动静,陈老婆子和陈老爹尚能坐住,旁边的吴氏忍不住了。 她起身想扒在门缝那偷瞧,陈大石瞅见婆娘在公婆面前撅着屁股的粗妇样,没好气的一把把她拉回去。 “你这像什么样,人都到门口了,哪里就差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吴氏不服气:“那丫头一天到晚在我们家作威作福,不就是仗着顾家吗?我倒要看看顾家会不会来接她。” 她心里不忿,还有一部分是因着陈二石竟然自己偷偷去顾府,也不知道有没有偷偷得了什么好处。 吴氏瞄了一眼公婆的脸色,嘴上还在说:“倒不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容不下荞姐儿,以往我和云姐儿处的不也好好的?” “实在是小叔一家太过了,旁的不说,就说家里常年买药,亏了公中多少钱?我家春哥儿马上娶亲,家里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没有,亏得是我娘家人好说话。” “再说这荞姐儿,实在不像话,带着禾姐儿一起偷懒便罢了。” “今日她在家煮锅鸡蛋汤,她们母女三个偷摸着吃的咂嘴,我可怜的秋哥儿在旁边看着她们喝,闻着香味哭得声音都哑了,竟是连一口都没讨到啊。” 说罢,吴氏还不忘故意抬袖揩了揩眼角。 陈老婆子平日最疼秋哥儿这个小孙子,加上之前便被顾荞气的不轻,听说此事后怒不可遏。 “秋哥儿才多大点人,不过是一碗汤水,让给他吃又能怎的,还是通判府里出来的姐儿,眼皮子忒浅。” 吴氏闻言,立即趁热打铁:“是啊,爹,娘,我的意思便是,顾家来接她还好,若顾家不来,她不就是我们陈家人,哪里容得她一直在家里这样胡作非为,总要教教她规矩。” 陈老爹老神在在听完儿媳一番告状,一锤定音:“行了,谁生的谁管,老二屋里再不像样,自有他当爹当娘的管去,你们急什么。” 吴氏被噎的说不出话,还想再争辩一番,陈二石却推门进来了。 他见着陈家老两口并大房两口吃了一惊,随后立即想到自己去顾家的事瞒不住了。 顾荞和陈绣禾走在后面,见此情景绣禾下意识拉紧身边阿姐的衣袖。 顾荞轻声道了句莫怕,与她一道走进去后独自坐下。 这大摇大摆的架势让陈家上下不由侧目。 吴氏和陈婆子脸涨的通红,却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正是顾荞想要的效果。 把自己当陈家人,会被吴氏她们当狗使唤。 原身把吴氏她们当狗,反而被当成人上人。 所以最好的态度便是像原身那样,我不认我和你是一家人的,少拿你们那一套来道德绑架我,我根本就没有道德。 顾荞坐定,连陈老爹都只是看了一眼。 陈老爹不紧不慢问陈二石:“二郎,你娘说你去省城了?” 陈二石此前跟他们说的是与李氏娘家哥哥进山打猎,没想到瞒了他们偷偷去省城了。 陈二石解释说:“是因着荞姐儿落水的事,我想着顾家好歹把荞姐儿辛苦养大一场,总要叫他们知道这事。” 吴氏迫不及待追问:“那顾府怎么说?” 不说来探望,总要给点看病吃药的钱吧。 陈家人灼灼望向陈二石,心里各有算计。 连绣禾都忍不住紧盯着阿爹不放,唯有顾荞安坐如山,像在听别人的事。 陈二石想起去省城的遭遇不由叹了口气:“原是没见着人,通判老爷不在,只有个管事的见我。” “说是顾通判的意思,以后荞姐儿的消息一概不要往府里递......” 顾荞还未做声,吴氏先“哈”地急促短笑:“我就知道!” “要是顾府会来接,早都来人了!” 陈老婆子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顾荞跟通判府彻底断了,那前端日子她受的委屈岂不是自找的? 陈大石与陈老爹神色各异,顾荞一脸平静:“把话说完,然后呢?” 陈二石道:“我得了回话便打算走了,没想到撞上大公子访学归家,看到我在府门口问过我的身份后他让我给荞姐儿带句话。” “他说让荞姐儿好好反省,来日得宜就接荞姐儿回顾府。” 此话反转太大,陈家人脸色变了又变。 吴氏赶忙追问:“二郎,你莫不是在撒谎吧,通判府里还有个大公子?” “之前送荞姐儿回来的人可都是顾府的管事,若这般要好,怎么之前不见他来?” 陈二石皱起眉头:“大嫂,这种事我骗你作甚。” “大公子长得跟画里的人一样,我要走,他还送我银两呢!” 他一介粗人不会形容,只觉得那日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公子实在好看。 顾荞陷入了沉思,她在顾府确实有个兄长,是顾家夫妇的长子,名叫顾逸之。 那简直就是顾家的骄傲,十二岁时便考过院试得了秀才功名,神童之名名动一府。 以这位兄长的天资,本可继续科考,顾通判却硬将他按了下来,只说是“少年科第,未必是福”,要他沉心再读几年,厚积薄发,方能稳当长远。 虽然这位兄长与顾荞感情寥寥,但在顾荞与陈绣云起冲突时还是选择站在顾荞这边。 直到后来顾荞事情败露,他彻底失望,也是他提出把顾荞送回陈家的。 剧情里陈绣云和裴策成婚后,顾家可是靠着裴策提携官运亨通的。 所以顾荞根本不信顾逸之会冒着得罪裴策再把她接回顾府。 大概是怕她又作妖,所以才故意说这话安抚她罢了。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告诉陈家人了。 陈大石听着陈二石的话坐不住了。 他声音都粗了几分,急切问道:“那他给了你多少银两?” 陈二石:“我没要。” “什么?!”陈大石差点跳起来,“白捡的银你为何不要?你这根木头。” “我此去本就是报个信,顺带见云姐儿一面,我若收了顾府的银子,岂不是把我们当做上门打秋风的,我怕他们因此看轻荞姐儿和云姐儿。” 陈老婆子听完气的头更疼了:“这么大个事,你就自己偷偷地去了,要是让你大哥同你去就好了。” 她偏心大房,不单是二房连个孙儿都没有给她生,还有就是陈二石老实的近乎是蠢了! 要是老大去了,只哭穷说顾荞落水后花钱治病总也不好现在还需要花销,那顾府能不给些银钱眼看着顾荞死了不成? 这去顾府一遭,白白搭上路费,那是一点好处都没捞到啊。 吴氏也忍不住抱怨:“那通判府里的公子,随意从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庄稼人吃一年了。” 6. 买不起 陈二石被众人埋怨心中却无半分后悔之意,但也不愿再解释多说。 “若无其他事我就带荞姐儿她们回房了。” 陈绣禾挨着顾荞,抿着唇一言不发。 陈老婆子还想再说几句,顾荞忽然开口:“我饿了。” 此话一出,拿捏惯了二房的吴氏和陈老婆子立时老实了。 顾府已经说了会来接顾荞,她们还不能得罪了这祖宗。 这大晚上的,她们去哪弄能让顾荞满意的吃食? 陈老爹叹了口气:“回吧,灶上还留了些饭菜。” 他是老了,但还清醒着,他们一个村里的村长尚且要客客气气的,何况是省城的通判老爷。 人家不愿跟他们来往,厚着脸皮贴上去也不是好事。 父女三个出了堂屋,陈二石特意叮嘱两个女儿:“今日我落水之事别告诉你们阿娘,省的她担心。” 顾荞点头:“知道了。” 陈绣禾也点点头。 陈二石望向顾荞:“那荞姐儿你先带禾姐儿去房里陪你们阿娘说话,我去把饭热了就来。” 陈绣禾却拉住他道:“阿爹,你今日赶路辛苦还落了水,还是我去吧。” 父女一番推辞,到底是顾荞说:“我与禾姐儿去吧。” 陈二石顿时受宠若惊:“这,你会......” 陈绣禾连忙打断陈二石的话:“阿姐白日还给我和阿娘煮了蜂蜜鸡蛋汤,好喝呢,只是阿爹不在。” “那我和阿姐去了。” 顾荞与陈绣禾取了盏小油灯自去灶房了,灶台上摆着小半盘豆腐并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还有一只小碗,装了几筷子水煮菘菜。 顾荞暗叹一声,手脚伶俐地和陈绣禾将饭菜隔水热了。 姊妹二人端着饭菜去父母屋里,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细碎的声音。 陈绣禾往前迈的脚被顾荞一手拉住,姐妹二人站在门外。 “二郎,你此去可见到云姐儿了?” 屋里李氏声音压的极低,似是隐忍又似乎带着泪意。 陈二石沉默一会儿:“如今云姐儿是通判府的小姐,哪里是我想见就见的。” 李氏呜咽着哭了起来。 陈二石安慰她:“往好处想罢,顾通判他们是她亲生爹娘,总不会亏待了她。” “你也莫哭了,等会儿荞姐儿她们来了看到又要多想。” 李氏忍住泪道:“我的云儿,走了也好,好过跟着我们受苦,日夜刺绣眼巴巴换点钱,又要上交公中,又要给我买药。” “对了,你有没有和他们说起荞姐儿的事?” 陈二石脸色一僵,还是坦诚道:“顾家大公子说是让荞姐儿好好反省,想来等她悔过了便会把她接回顾家吧。” 陈二石与李氏并不知道顾荞与陈绣云在顾府的过节,李氏叹道:“只盼着以后她们姊妹俩在顾府好好的。” “哎,二郎,我这药还是停了吧,以后你一人哪里顾得来这许多。” “日后我能好便好,不能好便罢,我若去了,你只找个待禾姐儿好些的我便也能闭眼了。” 陈绣禾听到这眼泪已经憋不住了,她冲进去抱住李氏:“阿娘,我能和绣云阿姐一样绣花赚钱,绣云阿姐之前教了我一些。” “你别死,阿姐也别走。” 陈二石没想到顾荞与陈绣禾姊妹俩在外偷听,慌张给陈绣禾擦泪。 他被陈家人围着指责时没有后悔过没收顾家那笔银两,这会儿面对妻女的眼泪却心若黄连又苦又涩。 “禾姐儿,你听错了,你阿娘是说别的呢。” 顾荞端着饭菜走了进来,她道:“今日给我坐牛车的钱不会是阿娘的买药钱吧。” 陈二石与李氏见瞒不过去,双双别过了头。 顾荞便知自己猜了个大概。 顾家没有分家,此前大房二房赚的银钱都交到陈家二老手里。 后来李氏久病,不可能叫公中一直出钱,大部分都是陈二石农闲时在外面干活和陈绣云刺绣赚的。 陈绣云一走,二房收入断了一半,偏原身又跳了河,陈二石要瞒着其他陈家人去省城,便动用了二房最后的家底,现在李氏连买药钱都没有了。 房中无人说话,气氛沉寂。 陈二石安慰道:“银钱的事你们不必担心,我早就想好了,等天气暖和些我便同舅兄一道上山碰碰运气。” “这些日子的药钱,我想办法同爹娘借一些。” “先吃饭罢。” 一家四口就着稀粥勉强填了肚子,顾荞也下定了决心。 “明日我想去县里看看现在流行的花样。” 陈二石三人先是震惊,而后想到顾荞是在通判府长大的大家闺秀,岂有不会女红的。 李氏有些忧心:“荞姐儿你出身大家,绣工想是也跟绣娘学的,哪里吃得了那个苦。” 顾荞弯了弯眉眼,谁说她要绣花了,她要做的是绒花。 汉代之后,簪花盛行一时,而绒花相传始于唐代,用蚕丝作成,最早是皇家专供。 又因外观雍容华丽,谐音作“荣华”,受到许多女眷的喜爱。 只是不知县城里有没有绒花卖,她明日便是打算去探探情况。 李氏与陈二石劝了几句劝不动便也不再说了,又将剩下的银钱给了顾荞,想着她吃不了苦自然会放弃。 一夜无话,顾荞睡醒便赶早起了,打算去村口赶上早集的牛车。 陈绣禾捂着俩热腾腾的鸡蛋追出去给她:“阿姐,灶里煨的蛋,带着路上吃。” 顾荞道:“怎么有两个?” 照理说她昨日一次把鸡蛋都消耗掉了才对。 陈绣禾嘿嘿一笑:“阿爷早上给的,说一日两个蛋,给阿姐好好补补。” 顾荞乐了:“那阿奶她们没说什么?” 陈绣禾摇了摇头。 这是认准了顾家会来接她啊,故而舍小本而博大利。 可惜咯,这注定是桩亏本买卖。 顾荞捏了个蛋踹在袖里暖手,对陈绣禾道:“剩下那个拿去和阿娘一起吃,要是哪个想抢,就说是给我留着晚上吃的,晚上回来没见着便杀家里鸡赔我。” 陈绣禾连咳几声,家里的鸡都是她喂得哩,杀不得,杀不得啊。 “还是说明日便赔三个蛋,不,四个蛋吧,阿爹也吃一个。” 顾荞也没与她争辩,笑笑便走了。 村人为省些银钱都是吃过朝食才进城,顾荞两手空空来得倒早,跟陈二郎打了声招呼便自去后面寻了个坐处。 不一会儿,赶着进城卖货的村人便三三两两挤上车来,把个牛车塞得满满当当,挎篮背篓里常见的装有鸡蛋和山货。 顾荞谁也不认识,看了一眼便不大细看。 反而是她坐在牛车后头,通身气派如鹤立鸡群,显得格外眨眼,引得众人频频看去。 几个妇人忍不住拿眼梢子瞟她,又凑在一处不知低声嘀咕什么。 有那胆大的主动搭话:“娘子可是陈二石家的?” 顾荞思虑与大家一道进城也好有个照应,见她梳着已婚妇人的发髻便笑着应她:“他是我爹,不知嫂子是?” 这妇人三分丰腴,说话自带笑模样:“我是你表嫂,去年才嫁过来,还是第一次见你哩。” “听说你前些日子落了水,可好些了?” 顾荞跳河的事,陈家也嫌丢人晦气,生怕传出去说是他们逼死了人,所以对外说的都是顾荞不慎落水。 顾荞:“好多了,多谢嫂子关心,故而今日想去县城里走走看看。” 妇人见她比想象中好说话也来了兴致,指点她道:“那你是想买些吃的还是用的?” 顾荞:“我想寻些蚕丝,再有便是瞧瞧时兴的玩意儿,不拘刺绣簪子之类的。” 妇人暗自咋舌,早就听说陈家的绣云和通判府里的姑娘抱错了,如今寻得果然也是些富贵人家才买的起的玩意儿。 妇人道:“这时节却不是买丝的时候。” 顾荞本就 是与蚕丝长久接触的,自然清楚南方气候温暖湿润,一年最多养两季蚕。 春日桑树叶片鲜嫩,是养蚕的好时候。 待夏季修剪桑枝后,秋季新发的桑叶可以再养一季蚕。 可惜现在时候不好,去买也只能买到去年秋蚕的陈丝,除非等到今年春时养蚕的时节才能收到好丝。 顾荞点头赞同:“只是先问问,现在怕是只能买到去年的蚕丝。” 果然妇人说:“就是去年的丝,也贵着呢,只有去丝行买了。” “你若真想买,便等到开春了去寻那养蚕的人家,比丝行收价多两分利他们就欢喜卖给你了,比去丝行买还划算。” 这话说的让顾荞上了心,她若真做绒花生意,自然是要好丝,还要稳定的供丝渠道。 据她观察,如今田里大半都种着水稻,间或有植麦、种豆的,却少有去种桑树的。 而今田赋一年征两次,交米的时候,总不能拿桑叶去抵吧,若说拿钱去抵,官府折变却不划算了。 路上顾荞与那妇人又交谈几句,问清楚县城情况。 原先坊与市是分开的,后来渐渐便不分了,那些临街的院子,常有前门开铺关门住人的,十分方便。 丝行在东市,顾荞原以为那里是许多蚕丝铺联合组成的行会,到了之后才发现只是一家稍大的铺子。 门面开阔,约有普通门面三间那么大,檐下挂着的半旧木匾上书着“程记丝行”四字。 顾荞踏进里头,便有一股淡腥的蚕蛹味扑面而来,迎面见着一排木架,一捆捆黄色白色的生丝参差挨着理好了挂在架上。 角落还堆着一口大竹筐,筐里散着些未经整理的乱丝,乱蓬蓬一团,伙计正在理丝。 他面前摆着个木架子,木架子上架着丝籰。 只见这小伙计左手拈着一束丝,右手握着籰轴用力一拧,那丝籰便“嗡嗡”地转起来。 他动作十分灵巧,丝线才从他指缝里抽出来便立即匀匀地缠到丝籰上,一上一下,不一会儿便缠了大半。 见到有客上门,蹲在角落理丝的小伙计立刻起身迎了上来。 他热情道:“可是要买丝?生丝熟丝都有,还有京城绣娘绣的绣帕。” 顾荞便走便瞧,除了这方靠东墙另有一排木架,上头一格一格摆着各色染好的熟丝。 熟丝看着便比生丝金贵,一束束用细软的白纸从中间包好,细致妥帖地放在软垫上供客人挑选。 朱红,鹅黄,藕荷,鸦青,都是些常见色。 顾荞心里便有数了,赭黄之类的皇家专供色是绝对不能用的,民间应该也买不着,她将这些熟丝的颜色一一记下以免犯了忌讳。 她问伙计:“你们这的生丝和熟丝分别什么价?” 伙计道:“生丝六十五文一两,熟丝一百文一两,得看要什么色,有些色难得便要贵些。” 顾荞顿时倒吸口凉气。 她之前在牛车上与那位表嫂问过,现在一匹麻布才一百五十文,一匹麻布才只能买二两多生丝,她还要自己处理脱胶染色。 若是扣除劈丝梳绒的损耗,精打细算,估计也只能做出五六支绒花簪子,还要加上铜丝的成本。 而且......顾荞摸了摸随身带着的小荷包,昨晚陈二石统共就给了她二十文,方才坐牛车给了两文。 她现在是半两丝都买不起啊! 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顾荞略一思索,对小伙计道:“那你这可招人?” 小伙计愣了一下:“伙计已经招满了。” 顾荞睁着眼睛说瞎话:“你方才不是说你们这卖京城绣娘的绣帕吗?我是省城来的,你可听说过绒花?” 小伙计摇了摇头:“不曾听过。” 时下不单女子,文人雅士也喜簪花,但多是绢花罗帛花,他是第一次听说绒花此物。 伙计打量这女子一番,见她容貌清丽,气质沉静,不似在开玩笑。 他道:“贵客稍等,我去请我们管事的来。” 7. 蚕丝 伙计说完,手脚轻快往后头去叫人了。 不一会儿,顾荞便见到一眼熟的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掀开后堂的布帘走了出来。 那妇人面容素净,穿一件沉香色对襟窄袖的细绢褙子,头发梳得齐整,往后挽了个低髻,另簪了一支素银的梅花簪子。 她怀里孩子看着也白胖讨喜,一身藕荷色的小袄,手里还攥着半块咬过的米糕,一双大眼睛没在吃食上,正望着顾荞滴溜溜地转。 妇人看清顾荞的样貌,先是一怔,而后欢喜迎了上来:“恩公?你怎会在此?” “啊呀,方才阿满说的想找我谈生意的贵客不会就是你吧?” 顾荞这才认出原来这妇人就是昨日的胡娘子,怀里抱着的便是昨日落水的孩童。 她上前两步看到孩子精神不错,笑道:“我也不知娘子在此高就,今早我随村人入城赶早集,原是想四处看看寻个生计,见到丝行雅致便厚着脸皮进来问上一问。” 胡娘子假嗔道:“这便是赶巧了,我原还等着我家官人盘账回来再一道去你家拜会,不想今日就先见了。” 不待顾荞说话,她对小伙计阿满吩咐:“阿满,你去东街那家大些的食店看看,若有那鹌鹑馉饳儿,不拘多少钱,买一串回来待客,若没有,细料馉饳儿也使得,再买一包蜜饯金橘,回来时到前面刘娘子那打一壶香饮子,要热的。” 阿满应了声便返身去拿钱。 顾荞忙道:“娘子,无需买这些个,我早上吃过了来的。” 胡娘子怀里的小郎哼唧几句,她颠了颠怀里的小郎,才道:“昨日便该要请酒设宴的,只是时间不好,你们急着回家,今日小娘子你可别再和我推辞了。” “再者,不是还要与我谈事么,咱们坐下边吃边说。” 顾荞见推辞不过,便只好客随主便,道了句谢。 因阿满出去买吃,胡娘子担心顾不上行里生意,便叫顾荞跟她过来。 原来除了进门的丝架上放着生丝熟丝,往里拐还立着架四扇绣着缠枝莲纹的绢面屏风。 顾荞方才看到了这扇屏风,却没想到屏风后面别有一番天地:一方红木雕花矮榻上置了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壶与茶碗。 丝物贵重,这里应该才是丝行接待娇客的地方,可以供女眷贵客们坐在这品茶吃着香果子慢慢挑选不被打扰。 二人到软榻上坐下,虽有屏风遮挡视线,看不到外处,但稍有动静便能听到,若有客人上门胡娘子就能第一时间出去迎客。 胡娘子坐下后长出口气,把小郎手上的米糕拿手帕垫了放到矮几上,又仔细地给他擦了擦手才把他放到矮榻上。 她歉意对顾荞道:“这小子现在调皮的很,昨日又出了那事,我不放心将他交给旁的照顾,今日便把他带来行里。” “等过几日我家大姐儿归家,便把小郎留在家里让她照看。” 顾荞道:“原是如此。” “我进来时看到门口挂的是程记丝行的招牌,莫非娘子夫家姓程?” 因着昨日的救命之恩,胡娘子心中对顾荞十分亲近,便也不避讳自家来历。 “不是哩,我主家姓程,光咱们这县里就有两处庄子是他家的,我夫家替他管着其中一处,我因识得几个字,便也在这丝行里帮衬些。” “我方才说我家官人去盘账,就是去庄子上盘,因这庄子专种桑养蚕,趁着春蚕未起,正好把去年的账结一结。” 顾荞略一思索,便懂了,这丝行属于是三向经营。 收来的散丝简单处理后直接生丝散卖。 庄子上桑户养的蚕丝精心处理染色成精品熟丝。 另外就是卖贵重些的丝物小件成品了,如阿满方才说的丝帕之类的。 不得不说,这样上中下的丝物生意都能顾上,也难怪叫丝行了。 两个人叙了会儿子话,便听到门口有人快步走近。 胡娘子起身出去一看,原是阿满回来了。 阿满一手提着个上下两层的木食盒,另一手提着个粗瓷执壶:“胡娘子,我回来了。” 胡娘子叮嘱道:“送到后头去,免得外头全是味,等下客人生恼。” 阿满“诶”地应了一声,两手满满当当往后头去了。 待阿满从里头出来守店,胡娘子便抱起小郎带着顾荞去丝行里间。 里头是间单独的屋子,简单朴素,应是胡娘子平日休息用的。 进门一张红木桌并两张椅子,再往里又是一张素净的屏风隔开看不真切。 顾荞收回目光,顺着香味落到桌上。 一碟子鹌鹑馉饳儿,一颗大约拇指大,捏成元宝模样,炸的金黄香脆鼓鼓胀胀,才出锅不久还在热腾腾地冒着热气。 另外一碟蜜煎金橘,每一颗金橘都被从中打刀划作五瓣,翻开成小莲花的形状,橘皮更是被蜜渍得如琥珀一般透亮软糯。 胡娘子将小郎放下,从食盒里抽出张油纸用手托着,取了双干净筷子麻利地一样夹了两个。 她不好意思道:“顾小娘子可否帮我看下小郎,我送些吃食给阿满去。” 顾荞自然没有不应的。 胡娘子快去快回,回来后先提起香饮子一人倒上一杯,又把小郎抱到怀里,夹了个金橘撕了一瓣让他拿着咂摸些甜味。 “娘子先尝尝这紫苏饮子,这家还加了些陈皮冰糖熬的。” 顾荞拿起杯子轻抿一口,回味辛中带甘,入喉暖融舒展,不觉便喝了一杯下肚。 二人吃将片刻,胡娘子方问道:“小娘子之前让阿满通传的绒花,不知可有实物让我看看?” 顾荞面露难色:“正是没有呢,绒花需得上好的蚕丝手作,我原是想与娘子商谈可否订契,先赊些蚕丝给我。” “待我做出成品,娘子若觉得可以便放些到行里卖了抵钱,若看不上,我便自己想办法卖了再来还蚕丝钱。” 胡娘子听完,将手中筷子放下,她沉吟片刻道:“我们丝行向来没有这般的先例。” 顾荞也知道,她既无担保,又没成品,两手空空跑来赊账,要不是恰好碰到的是胡娘子,只怕舌绽莲花也要被赶出去。 她原本也没报什么期望,想的是若是可以,便赊些一点蚕丝做些绒花试试,若是不行,就另外在城里找找旁的她能做的事赚些银钱再来买蚕丝。 顾荞没有失望,顺势递上台阶:“让胡娘子为难了,此事不行便罢,是我不晓事。” 胡娘子无奈一笑:“我还没说完呢,小娘子急甚。” “丝行是没有先例的,但是我可以自己买下给你。” “你大约需要熟丝几两?” 顾荞一愣,下意识道:“这如何使得。” 胡娘子这意思是要自己出钱买丝给她啊。 “这如何使不得,若是换个人我必不会答应,但是顾小娘子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 “况且 ,我自家买丝,记账本就可以便宜五文。” 也就是说,原本六十五文一两的生丝,胡娘子买只要六十文。 顾荞无法拒绝胡娘子的好意,她心中盘算一番,对胡娘子道:“那我便赊六两生丝吧。” “我与你订契,除了蚕丝钱,再多加两分利,便是绒花不赚钱,我也会按约还钱。” 胡娘子连忙说:“不必订契,这些丝算我送给小娘子的。” “你救了我家三郎,如何能收你的银钱。” 顾荞并非挟恩图报之辈,连吃带拿反倒让她心里不安。 她道:“娘子不必说了,若不要利,我便不赊了,我自去想办法赚到钱再来买。” 胡娘子没想到白送的蚕丝顾荞竟然不要,对她好感又再上一个台阶,暗下决心改日与夫君上门拜访,备礼必要再厚上三分才是。 要不是昨日陈家父女仗义出手,她今日还能坐在这闲逸喝着饮子?只怕家里早都天崩地裂了。 胡娘子低头看了看幼子,又道:“那契就不必订了,既要花钱找秀才,况且签那些个反倒伤了感情。” “我说信得过娘子便是信得过,娘子再与我生份我便要恼了。” 顾荞便也不再强求,她确实没钱找秀才了。 二人说完,胡娘子便牵上小郎与顾荞到丝行挑丝。 顾荞直奔挂着生丝的丝架,捻起一束白色蚕丝细看。 若要挑丝,先看色泽是否匀净,再上手摸上一摸,发硬发黏的便不能要,柔顺丝滑是为上佳。 胡娘子在旁原还想帮着挑丝,免得顾荞吃亏。 没想到顾荞娴熟老练不一会儿就挑好架上六束白丝。 她再一看顾荞挑出的六束蚕丝不由大吃一惊。 这生丝架子上挂的生丝都是去岁农家散收来的,因着都是陈丝,便一并放在一起。 但蚕丝质量也有好有坏。 头蚕也就是春蚕,吃的是春天新发的桑叶,吐出来的蚕丝光而韧。 而秋蚕吃的桑叶叶质更差,加上天气炎热,蚕的体质不如春蚕,吐出来的丝相对来说光泽更暗淡,质地松散。 顾荞仅是光过手和眼睛看,挑的六束都是上好的头蚕丝。 这眼光毒辣程度便是与她这做了十几年的丝行管事相比也不相上下了。 胡娘子心中暗自称奇,一边对顾荞说的绒花又期待了几分。 这挑丝的水平,便可看出顾荞绝对不是什么花架子,不是常年接触蚕丝的人又如何能分辨出蚕丝好坏? 但看着六束白丝,胡娘子还是纳闷问顾荞:“顾小娘子不是要扎那绒花吗?” “我虽没见过绒花,却也知道这花儿朵儿的,没点鲜亮颜色如何能讨人喜欢?” “不若取三两不同颜色的熟丝吧。” 顾荞连连摇头。 生丝脱胶后方为熟丝,十两生丝脱胶后才有七到八两熟丝。 她说是要六两生丝,实则等回家处理完脱胶后,到手大约只剩五两。 但相较买三两熟丝,差不多相同的价钱,生丝能多得二两,还是生丝划算。 自己回家脱胶染色虽然麻烦,但实惠啊。 染了色的熟丝,兜里只有十八文的顾荞现在是想都不敢想。 胡娘子见劝不动便也不再劝,阿满过来帮她把六两生丝包好。 顾荞才提了油纸包,扭头便见一男二女步入丝行,原是丝行有客上门了。 8. 初见 打头的男子眉眼舒朗,约莫二十出头,他身量中等,穿一件月白直裰,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 他走进来看到丝行有女客,先是侧身让了让,他身后的两名少女牵着手前后脚进来。 顾荞看清那两名少女的容貌先是一愣,这竟是对少见的双生子。 她们约莫十四五岁,身量一般高矮胖瘦,都是瓜子脸,五官更是长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除了衣服颜色不同之外,外人几乎无法分辨。 胡娘子见有客上门,连忙将怀里的幼子交到阿满手里,然后笑道:“王家小官人来了?快里头坐。今儿是休沐,带着妹妹们出来走走?” 男子把顾荞认作了客人,笑道:“嗯,胡娘子若是不便,我到外头转转,等会儿来接妹妹们。” 胡娘子连忙朝屏风后头引了引手:“哪里,屏风后头清静,贵客坐下慢挑。” “上回小娘子要的那种藕荷色熟丝,新到了一些,成色比上回的还匀净,还有那京城新来的绣帕与绢花,正好一起瞧瞧?” 其中一名少女看了眼顾荞,见她穿着不似店里的伙计便很快收回目光。 “若有好绸子也拿出来给我们看看,我想寻些好料子给祖母做个抹额。” 顾荞见胡娘子忙不脱身,便自觉从阿满手里接过孩子,叫阿满去帮胡娘子取货。 阿满也是个机灵的,没有推辞顾荞的好意。 包好的生丝先放在柜台上,顾荞抱着孩子自去方才她们吃茶的屋子坐下。 三岁的孩子抱在怀里还有些压手,幸而这孩子不哭不闹的,一双大眼睛黑亮圆润十分讨喜。 顾荞从架上寻了只布老虎,嗷呜嗷呜地对着他逗弄一番,把孩子逗得咯咯笑。 她原以为胡娘子在外招呼客人要些时间,不想没一会儿胡娘子面带笑意从外头进来了,顾荞便知这门生意成了。 顾荞打趣她:“今日娘子好快的买卖,我这孩子还没抱热乎呢,你那生意便成了。” 胡娘子笑骂道:“好个促狭的小娘子!方才买丝,一文一文要与我算的明明白白,一丝便宜都不肯占,这会儿倒学会拿我取笑了。” 顾荞抱着孩子讨饶:“我正是知恩图报,拿了娘子的丝,吃了娘子的茶,故而帮娘子看孩子报恩呢。” “偏你会说话。”胡娘子顺手将孩子接过,“方才那两位小娘子是东街王员外家的,恰逢祖母下月过寿,姊妹两个来买些绸子,一人做块抹额,一人做对膝裤,聊表孝心。” “我不过替她们挑了挑料子,这买卖便成了,旁的却没看上,说来我还替你牵了条线。” 顾荞来了兴致:“哦?莫非是要定做寿菊?” 菊花又有个美称叫“延寿客”,做寿送菊花图个好意头,偏生这时节寻不到真菊花,绒花正好能补这个缺。 胡娘子摆了摆手:“顾小娘子莫怪我泼冷水。我连你那绒花见都没见过,哪敢替你打包票?我只说丝行过些日子有新货,请她们来看看。瞧不瞧得上,我可不敢保证。” 顾荞感激道:“多谢胡娘子,这话便够了。” 胡娘子都帮着把客人领进门了,剩下的就是看她的手艺能不能留住人了。 胡娘子是个爽利的性子,想着顾荞将丝包好了,又说是与村人一起来的,只怕要赶中午的牛车回去,便取了张干净的油纸把剩下大半的蜜煎金橘包了。 “这些你拿回去吃,给家里小孩做个零嘴。” 顾荞连忙拒绝:“连吃带拿的,这怎么好意思。” 胡娘子又说:“这却不是给你一个人的,还有你家小妹呢。” 顾荞心道以后与胡娘子来往的日子还多,她记下这份好以后多加回报便是,便也不再推辞。 顾荞对胡娘子说:“此前我听娘子说行里还有绢花,可否让我看看作为花样参考?” 她虽然对做绒花有些心得,保险起见还是要看下县城里流行些什么花样子。 方才她买完丝就想看下花样,只是突然来客才不便提起。 胡娘子没有推辞,只叫顾荞与她出去看。 阿满正在屏风后头整理木桌,上面一方木盘,盘底垫着青丝软垫,上头摆放着不同颜色的熟丝,还有几方绣帕,两三支绢花。 胡娘子叫住他:“把这些熟丝和绣帕收了,再取些今年卖的好些的绢花拿过来给顾娘子瞧瞧。” 阿满应了声,将该收的收了,又单独端了个木盘出来,将盘里新拿的各色花样与之前的放在一起。 最前头两支是白玉梅和雪柳。 白玉梅是由白绢裁成的五瓣梅花,中间花蕊上缀着几粒米珠,雅致素白。 雪柳也是白色细绢裁的,只是裁成细长条缕,然后再密密装簇固定在铁丝做成的骨架上,簪在头上风一吹便灵动轻颤,当真与落了雪的柳枝一样清冷孤寒。 胡娘子介绍说:“这两样元宵前后卖的最好,省城也流行这个,只剩最后几支了。” “现下卖的最好的是春幡,再过些日子,便是桃啊杏的。” 这会儿元宵都过去许久了,顾荞好奇地看了看胡娘子说的春幡。 一支是鹅黄细绢剪成的蝴蝶小幡,边缘用朱线绣了细密的回纹。 另一支是乌金细绢剪的燕子,活灵活现,翅膀上的金线在光下微微闪烁。 顾荞心说原来春幡就是些蝴蝶与燕子之类的。 她虚心问:“那像这种春幡大约多少钱一支呢?” 胡娘子道:“这种蝴蝶小幡,便宜些,要三十文一支,那支乌金的燕子,总要四十文往上。” “要是再要便宜的,旁的首饰铺寻些素绢春幡,几文到十几文都有。” 顾荞点点头,又看了些旁的绢花,心里算是有数了。 她手上这点丝去做寿菊简直就是一场豪赌,倒不若先做几支春幡,赚点银钱把赊丝钱还上,周转过来了再做别的大件。 顾荞看过之后便提着包好的生丝还有半包蜜煎金橘从丝行告辞了。 走出丝行,顾荞原想去铜器铺子问问铜丝,但转念一想,她现在现下身上就十八文,怕是买不 起多少铜丝。 何况现在最要紧的是先精炼脱胶,把生丝练成熟丝,铜丝等过几日再来买好了。 时下生丝精炼,主要依靠草木灰与猪胰脏,草木灰好办,她还需要额外买副猪胰脏。 顾荞在街上随便问了个热心的娘子,谢过对方指路之后直奔肉铺而去。 顾荞走到肉铺前,案板上还摊着半扇猪肉,一个系着油布围裙的屠户正拿刀剔骨。 她站在摊前,叫了声:“阿叔,可有猪胰卖?” 那屠户抬头,见她是个小娘子,倒也没多打量,只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副胰脏甩在案上:“五文钱,要就拿去。” 顾荞细瞧一眼见数了五文钱,屠户便爽利拿了块干荷叶帮她把包了。 “小娘子,这胰脏腥臊,可还要买些别的肉?早晨新宰的猪!” 顾荞用另一只手接过荷叶包,礼貌婉拒:“多谢阿叔,这些尽够了,等下回再来寻阿叔买肉。” 买完猪胰,顾荞便打算去早晨牛车停靠的地方搭牛车回村。 正值上午,街上吆喝声讨价声嘈杂交织,朝食的热气与香气氤氲,顾荞走在街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除了陈家村还有附近几个村的村民出来趁早集卖些时令蔬果,荠菜、蕨芽上沾着水叶嫩翠绿。还有人面前摆着盆卖些新鲜河鱼,河鱼活泛甩尾,水珠溅的地上湿漉一片。 可惜顾荞囊中羞涩,只能看看,就是有钱,买回去陈家那么多口人,她能分到一两口都算好的。 穿过最热闹的这条街巷,顾荞忽地听到不远处爆发出一声巨响,似是什么重物被甩在地上。 她悚然一惊,下意识扭头望去,见到一群人围拢在那指指点点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顾荞犹豫片刻还是凑了过去,她身量小,一只手上又提着腥臊的猪胰,一挤过去把看热闹的县民吓得纷纷掩鼻退到一边,生怕衣服沾染了腥臊味。 顾荞成功挤进最里面,只见地上墨汁泼洒横流,笔墨纸砚散落一地,连桌子板凳都断了腿倒在一边。 在这一片狼藉中,一名青年站在那,他背对着顾荞,顾荞只看着那道身影清瘦颀长,那身洗的发白的竹青直裰衬的他真如一杆雪后新竹般。 找事的是名凶悍的彪形大汉,他眉头倒竖,上前一手揪住青年的领子引得周围惊呼一片。 “好你个酸秀才,为了赚钱哄骗我爹写什么分家文书,还敢伪造我的签押!” “你今日不给我把那分家文书销了,我必要拿你去见官扒了你的秀才功名!” 顾荞被挤在人群中忍不住蹙眉,要真是秀才,他一个外人又分不到半分财产,何苦冒着风险伪造画押,这事一听就有猫腻。 果不其然,人群中有人小声交头接耳:“哎哟,柳秀才可怜喏,竟是摊上这种事。” “是啊,谁不知道这田大郎平时最是蛮横不讲理,怕是对田老爹生前立的分家文书不满,便来拿柳秀才出气想要重新分田分地。” “天哪,今日只怕柳秀才逃不脱一顿好打了。” 9. 出头 顾荞在人群中听着耳边传来的只言片语大概拼凑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揪着人领子的壮汉叫田大郎,被人揪住领子的叫柳秀才。 柳秀才家贫,休沐的时候就在这街上摆摊,靠给人代写书信文书卖些书画赚些润笔钱。 这二人的纠葛还要从上个月说起。 田大郎性格暴躁,在外结交些狐朋狗友不知怎的欠下了债。 若说他一人吃饱不愁那也是他自己造的孽。 偏生田家小有资产,家里共有两子一女,田二郎也才将将十八,田家小娘子年纪还未及笄。 田老爹担心田大郎以后闯下大祸连累全家,便提出这次帮他还清在外欠的银两之后分家,自己带着田小娘子以后跟田二郎生活。 当朝按律来说,父母在世时子孙另立门户分割家产是为不孝,是重罪,最严重可判三年苦役。 唯一一种父母在世还可以分家的情况,就是像田家这种,长辈主动要求分家的。 田老爹主意打定,便挑了一日来请柳秀才写分家文书。 顾荞暗暗记下,怪不得陈家一大家子过成那样也没分家呢,原来是小的不敢提,大的不想提,一个孝字能压死人。 之前陈老婆子哭闹要分家,也不过是做个筏子,根本不是真想分家,而是想逼陈二郎压她罢了。 说回眼下田家这事,因着田老爹是要求,找人写分家文书于律合当,柳秀才便接了这桩差事。 现下分家常见的情况是诸子均分,意思就是儿子平均分财产,家中若有未出嫁的女儿则可以分得一份嫁妆。 田家这种特殊情况就不适合平均分了,田老爹提出因为拿了一大笔钱给田大郎还债,田二郎理应多分一份,再加上未出嫁的田家小娘子的嫁妆,还有他自己以后的养老田,杂七杂八算下来,田大郎只分得三分之一。 这也是田大郎过来闹事的缘由。 听到这,顾荞忍不住插嘴:“那他不服这分法,找他爹去啊,到这掀人家摊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之前说话的热心婶子闻言看她一眼,嗯,果然是面生的小娘子。 “你这小娘子必不是这城里的人吧,谁不知道前几日田老爹心疾猝发去了,田家现在还在办丧呢。” “那田娘子呢?” “几年前便去了。” 顾荞:...... 这田大郎是仗着死无对证,想趁着家里办丧事把分家文书毁了争抢财产啊! 顾荞的想法也是围观众人心里所想,可无人敢上前仗义执言,生怕惹上那混不吝的,他们就住在城里,日后被田大郎盯上哪还有好日子过? “还不快把分家文书交出来?!” 田大郎见周围无人敢上前阻拦更是嚣张无比。 他大喝一声,揪住柳秀才的领子便想将人提起,不想那秀才竟还有几分傲骨,一把握住田大郎的手腕生生止住他的动作。 柳秀才张口辩驳说:“当日分家立文书时,除了你先父主持画押知号,还请了中人见证,你与你二弟也在场互相签押,你若不认,便将中人与你二弟请来分说!” 此话有理有据,田大郎却越发恼怒:“什么签押,我怎么不知道!” “必是你这个酸秀才联合我二弟和中人骗我父亲分家,废话少说,还不快将文书交出来!” 下一瞬,他猛地发起狠,就着揪住的领口猛地一扯一推,竟将柳秀才整个人掼了出去。 柳秀才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两步,脚下一绊,后腰恰好撞在倒在地上的桌角上痛的闷哼一声。 顾荞心有不忍,钻到人群外面摸了两文钱问在外面看热闹的孩童。 “你们谁知道田家在哪?到他门口大喊句田大郎在街上闹事把柳秀才的摊子都给掀了,跑快些,这钱我给他买零嘴吃。” 只是在城里跑腿传个话,还有两文钱,再没有这么好的差事了。 很快便有胆大的孩童接了,收了钱吆喝一声玩伴,一伙孩子三五成群风似的跑的不见了影。 顾荞再钻进人群,见得柳秀才跌坐在那,田大郎又想上前拿他。 有人小声说:“那柳秀才还犟什么,写个文书不过几十文,何不把文书交了得了。” 旁边一年迈老者道:“你们这些没经过事的哪里晓得,分家文书需得送到官府印押,这才算红契,没印押的一概算白契,官府不认。” “你们想,柳秀才上次休沐写的分家文书,田大郎算好了时间来闹,就是在赌柳秀才没来得及印押,想找个借口把白契拿回去毁了啊。” “真是家门不幸啊!” 顾荞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一遭,她心中一动,拨开人群直接快步冲将进去扑到柳秀才身上哭道:“阿兄!阿兄啊!” “我不过去趟县衙,你怎的就被打成这样!” 顾荞边哭嚎,手一边飞快将秀才头上簪子拔了,一时间被扑倒在地上的秀才披头散发灰头土脸,身上青衫染墨一片狼藉,真有种说不出的凄惨。 柳秀才听到女子哭声,还未来得及看清这女子样貌,就感觉眼前天旋地转被扑倒在地,一股子腥臊气的物什蹭着他的侧脸,熏得他险些晕死过去。 田大郎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冒出来,原本他只是想吓唬吓唬这酸秀才,让他把分家文书交出来,没想到这酸秀才骨头这么硬。 他才不管是谁,一顿气急凶骂:“你是他什么人?敢替他出头?” 田大郎双目通红瞪视,吓得旁边围观的人都退后半步。 顾荞却丝毫不惧,她回嘴呵斥:“那你又是什么人,凭什么当街打人!” 田大郎见顾荞不过一介女流还敢与她顶嘴,又阴恻威胁:“这秀才收了我二弟的钱,同中人串通伪造分家文书,我正要拿他去见官。” “怎么,你也是同谋?” 说罢,田大郎上下打量顾荞一番,见她容貌清丽出众,不免想入非非。 他淫邪的目光在顾荞身上流连片刻:“小娘子,你既心疼你阿兄,不如你跟了我回去,好好求求我,我兴许心一软,便不与他计较了。” 柳秀才惊闻这话,不知哪来的力一把爬了起来,将那女子护到身后挡住田大郎的视线:“你我之事,勿要牵扯旁人!” 顾荞被田大郎盯得差点干呕,对田大郎更是厌恶至极。 “哪里来的疯狗胡乱攀咬!你说见官那便去见官!反正我才从官府回来!你口口声声想要文书,正好去县衙里要!” 田大郎一愣:“你什么意思?” 顾荞状似抹了一把眼泪,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楚:“我阿兄今日一早特意叫我跑了一趟县衙,把三份文书都印了押,原想给你家送去。” “只是念你家挂丧,想着过几日再去,谁成想人就被你打成这样!” 田大郎脸色骤变,劈手便想越过柳秀才去抓顾荞。 “你骗人!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印押!” 顾荞身形灵巧,往后一缩,拔高了嗓门朝人群喊:“大伙儿评评理!谁说女子就不能读书认字不能进县衙了!” “分家文书县衙今早已印了押,白纸黑字板上钉钉!他不遵先父遗命 ,反倒要当街行凶!杀人呐!!” 围观的人群“嗡”地一声炸了锅。 “就是,人家秀才家的小娘子怎么会不认字。” 还有人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厮急赤白脸地来闹,原来是想趁红契未定霸占弟妹财产!” 也有人唾骂:“田家这是造了什么孽,田二郎还好,要是田小娘子落到他手里还能有什么好。” “田老爹一辈子老实忠厚怎么生了这么个不孝子!” 田大郎被众人指指点点,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死死盯着顾荞咬牙切齿道:“你胡说!你这贱人好利的嘴!我只是推他一下,他明明是自己摔的!” “我胡说?大家都看到了!”顾荞截住他的话,直勾勾盯着他,“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报官吗?走啊,我倒想问问官差老爷,你当街殴打秀才是什么罪!” 田大郎一时被怼的张口结舌,正在对峙间,人群中忽地传来一阵喧闹。 随着人群向两边分出条路来,一穿着粗布丧服眼角通红的青年跟在一鹤发鸡皮的老丈身后走了过来。 田大郎嚣张的气焰顿时消了一半。 顾荞目光扫过那青年与田大郎相似的眉眼,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赌赢了,那些孩童收钱办事当真将田家人叫来了,只是不知这田二郎秉性如何。 顾荞静观其变,一边将柳秀才扶起。 柳秀才此时已是惨不忍睹,一身竹青直裰在满是墨汁的地上染的脏污不堪,墨发散落看不出本来面目,连站起来都需要人搀扶,众人皆不忍地转过头去,田二郎也一脸惭愧地低下头。 那老丈见到柳秀才这般惨状,骂道:“好你个田大,你爹尸骨未寒,你不在家守孝反倒出来惹是生非!” “我与你爹几十年的交情,那日你田家分家是你爹提了礼上门请我做中人,我亲眼看到你签押,如今你有什么脸面闹事?你对得起你爹吗?” 这想必那个德高望重的中人了。 顾荞连忙补充:“他口口说说是我家阿兄收了田家二郎的钱,与中人串通伪造文书呢!” “今日跑来闹事,就是想赌文书没送去县衙,逼着我阿兄把文书交出来再把白契销了。” 老丈一听,差点气晕过去,抄起地上摔断的一条凳子腿就要打田大郎。 田二郎上前一步拦住老丈,红着眼道:“既然如此,现在文书在哪,我们四方直接去县衙将分家一事落定!” “阿爹尸骨未寒,我本顾念着兄弟情分不与你计较,没成想你全是害人的心思!” 顾荞心中凛然一惊,脑子里飞快思索,若去县衙的话,她撒谎的事可就要露馅了。 突然,她搀扶着的柳秀才“气息奄奄”地发话了:“文书是劳我表妹今晨落的红契,本想过几日给你们送去......” 顾荞原还担心这个柳秀才会乱说话,没想到对方倒是个不会扯后腿的聪明人,不但顺着她的话说,还给她认了个合理的身份。 田二郎见此急忙愧疚行礼:“柳秀才,我代我阿兄向你赔礼道歉。” 田大郎怒道:“我根本没打他,只是推了一下!” 这话说出来众人又是骂声一片,人都被打成这样了谁信啊。 顾荞心想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可不够。 她趁势抹了把眼泪:“我阿兄本是好意给你们田家写分家文书,赚那几十文润笔费却受此大辱,挨了一顿打不说,还有这满地的桌椅,笔墨纸砚......” 方才还虚弱的柳秀才忽地捂住嘴,转过头咳地撕心裂肺。 10. 柳叙白此人 顾荞心下一惊,顾不上再跟田家人计较,手中用些力将柳秀才扶至侧躺,防止他咳出什么不小心呛进气管。 她之前只看到他被田大郎推搡摔倒正好撞在桌角上,却不晓得撞到了哪里。 顾荞的慌张不似作假,田家人也跟着慌了神。 若说是气头上和秀才推搡两下尚能辩解,要是将一个有功名的秀才打成重伤甚至打死,闹到官府,田大郎吃不了兜着走,他们田家的名声也臭了。 田大郎还想辩解两句,看到那酸秀才奄奄一息的模样,不由暗自嘀咕莫不是这秀才有什么暗病被他摔出来了。 他心虚喝道:“他早说分家文书早晨送去县衙落了红契不就没事了吗?还不是他讨打!” “罢了罢了,算我倒霉,赔你一两银便是了!” 说罢,他从腰间一脸肉疼地摸出块银角子施舍般丢在柳秀才身上,接着转身拨开人群就想跑。 顾荞心头起火,冷肃道:“道歉!不然便报官!” “他跑了,你们田家也跑不了!” 田二郎连那丈人一听,连忙上去一人一手将那田大郎抓住,田大郎扭身便要挣脱。 那厢闻讯赶来的其他田家亲朋好友见状帮着一道把田大郎团团围住。 “大郎,莫要糊涂!” 那做中的老丈叹了口气,要不是老友新丧,他实在是不想管这门烂摊子。 老丈思虑片刻,他捋了捋胡须对顾荞道:“当着大伙的面,小娘子可否听我一言?” 他接着说:“今日之事,确是田家理亏。” “但秀才公身子要紧,先请个大夫来瞧,这是头等大事。” “至于别的,若真闹到县衙,田大郎挨打赔钱事小,柳秀才这边也得跑几趟县衙,递状子,候审,对质,少说也要耽误个十天半月,能得多少赔偿也是县官老爷说了算。” “不若老朽做主,给你们私了。大郎当众给秀才公赔个不是,汤药钱,摊子上的损失,一并算清楚,出的钱也往田大该分的那份家产里扣。” “两家各退一步,既省了见官的麻烦,也不伤乡里情面。” 顾荞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就算真是柳秀才的表妹也不可能越俎代庖做这个主啊,何况她根本就不是呢! 不等顾荞答话,老丈又看向田大郎,声气沉了些:“大郎,你若再犟,老汉就不管你了,随便你叫官差拿去!” 田大郎心虚的紧,被众人按着肩膀,他挣了两下没有挣开,这才涨红了脸,憋了半天,不情不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今日是我一时情急,冲撞了秀才公,莫怪。” 顾荞沉默片刻,柳秀才似是察觉到她的为难,掩唇咳了两声:“劳......表妹将我扶起。” 顾荞见他还能说话,便将他扶站起来。 柳秀才朝庄员外拱了拱手,强撑道:“庄员外,今日之事,晚生本该听您一句劝。只是晚生身子实在不争气,私了一事,待我好生考虑,文书明日请员外和二郎来寒舍取。” 他说完,转向顾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他不知这女子从何处来,为何要替他出头,可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略一迟疑,低声道:“表妹,劳你先送我回去。我娘在家,怕是要担心了。” 庄员外朝顾荞点了点头:“既如此,小娘子先送秀才公回去,请个大夫要紧。田家这边,老夫替你看着。” 田二郎也松了口气,双手作揖朝柳秀才拱了拱:“柳兄放心,治伤一应花销,都由田家承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之事,是我大兄的不是,明日我再登门赔罪。” 柳秀才没再多言,只微微颔首,他试着迈了一步,后腰传来一阵剧痛,连带着身子都晃了晃,顾荞下意识伸手搀扶住他。 身后田大郎还梗着脖子站在那儿,被众人指指点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顾荞心说好人干脆做到底吧,手里拎着纸包将灰头土脸的柳秀才扶到见不着人的地方才压低声音问:“你家在哪?” 柳秀才本不想让她送,无奈后腰疼得实在厉害。 “我家在东街往南,过了石桥沿沟渠走,第一条巷子左拐,第二家便是了。” 顾荞听着这位置有点熟悉,下意识问:“莫不是于娘子家?” 柳秀才愣道:“你认识我阿娘?” 这却巧了。 顾荞道:“我叫顾荞,昨日我与我阿爹小妹打这过,碰到胡娘子家的三郎落水,救上来后多亏于娘子叫我们去她家梳洗。” 柳秀才昨日也听自己阿娘说过此事,没想到今日竟碰到顾荞还承了她恩情。 他长舒口气:“顾小娘子高义,今日若非你仗义出手,小生只怕脱身不得,多谢!” 顾荞扶着他走,一边说:“我只是看你被打的太惨,换个人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说是这么说,其实她心里也有些后怕。 如果田家人来的不是那么及时,或者田大发了疯连她也打,她今日就要把自己搭进去了。 顾荞忽地想起最重要的事:“今日之事因文书而起,你那文书到底有没有去县衙落红契?” 柳秀才现在行走困难,要是没落红契,那明日田家上门拿文书这事就圆不上了。 柳秀才忙道:“顾小娘子放心,红契早就落了,我亲自办的,放在家中。” “正是因着田家不便,才想过几日送去。” “此事是我一人之责,万万不敢连累小娘子。” 顾荞一脸惊讶,没想到自己竟然歪打正着了:“那你为何不早些说清?” 柳秀才苦笑道:“我说了他未必会信,说不得要上我家去取,到时离了街上众人视线,我家只有我阿娘一个,若有什么我与他在家中扭打起来,反倒不妙。” “便是他今日认了红契,此后若怀恨在心,白日我在县学,留我阿娘一人在家,如何防的?” 顾荞听完,想起于娘子确实曾说过自己孀居在家这样的话,她自愧道:“抱歉,我不知道你家情况,那我今日贸然出头不会害了你们吧。” 柳秀才怔在原地,没想到这陌生女子心善至此。 他目光落到女子莹润清丽的面容上,见她面带忧虑不似作假,又自惭于自己今日的狼狈,耳热地匆匆低下头。 “不会,今日事情闹大反而好了,我说我要考虑私了一事便是想等田家上门时要他们答应约束田大郎,捏着这桩错处,日后田大郎便不敢轻举妄动。” “况且今日顾小娘子急智,我自愧不如。” “孟子曰: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我枉读十年书,不如顾娘子躬身行之啊。” 顾荞心想这书生夸人真是一套接一套。 她随口问:“你叫什么?” “小生柳叙白。” “嘶——” 顾荞手一抖,差点把搀着的柳秀才摔地上去。< /p>“柳叙白??” 那个剧情里差点把男主裴策拉下马的监察御史? 不能吧。 书里写的柳叙白简直是隔岭观雪般的神仙人物,那叫一个惊才绝艳,胸有沟壑。 顾荞看书时对他最有好感,正是因为他刚正不阿,差点把裴策拉下马这事也是因为几年前的一桩冤案。 当然,一切剧情的绊脚石都是男主与女主感情的催化剂,男主加官进爵的青云梯,裴策自然是逢凶化吉。 偏裴策此人又眦睚必报,脱困之后便将柳叙白“升调”到龙南,柳叙白险些死在龙南,幸而得长公主赏识又杀回京城,成了裴策后期的心腹大患。 就这么个让裴策都头疼的狠人,方才差点被街上的泼皮打的满地滚? 顾荞的反应让柳叙白不安问道:“顾娘子,可是我有哪里不妥?还是你听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 他纳闷回想,自己平日里除了在县学,便是休沐日在外代写些文书书信,也没做旁的见不得人的事,顾娘子为何这般反应。 顾荞轻咳一声:“无事,只是觉得有些耳熟罢了。” 二人说着,也快到了柳家。 那厢于娘子置了午饷,许久不见柳叙白归家,手里拎了个食盒正打算寻过去送饭,这一抬头就看到顾荞搀扶着一披头散发灰头土脸的男子过来。 她定睛再一细看,那墨迹斑斑的青衫分明是早上自家儿子穿出门的啊! 于娘子脚步一软险些昏倒,她定了定神,将食盒放到地上,快步跑过去帮着顾荞帮柳叙白扶住。 她咬牙道:“这是怎么了?早晨出去的时候人分明都好好的!” 柳叙白低声道:“娘,我无事,今日要多谢顾小娘子了,进门再说。” 于娘子前脚才出门,还没来得及落锁呢。 有于娘子扶着柳叙白,顾荞便帮着在后头把食盒提进来。 人已送到,顾荞对于娘子母子二人告辞:“人既已送到,我还要赶回村的牛车,便先走了。” 柳叙白张了张口:“阿娘,你去我房中桌上取那木匣来,这时间过了散集,怕是没什么牛车,她本是因我的事耽搁了,便赁头驴送顾小娘子回陈家村吧,省的废那脚力。” 顾荞没想到还有赁驴这事,她好奇问:“赁驴一般多少钱?” 于娘子原想先去医馆请相熟的大夫来看,听到顾荞问还是强颜欢笑解释:“得看是壮驴还是老驴,若是去陈家村一趟,三五十文尽够了。” 她晓得自家儿子的性子,说了便是打定了主意,于是转身便要取装钱的木匣来。 顾荞连连摆手,拎起属于自己的三个油纸包便起身走了。 “于娘子,这银钱就不必花了,你去医馆请大夫吧,我先走了。” 她坐牛车,一趟只要两文,赁一次驴够她坐十五次往上的牛车,若说柳家有钱也就罢了,柳秀才还要自己支个摊赚取家用呢,何苦花那钱。 顾荞来去如风,于娘子追到巷子口就不见了她的人影,回来与柳叙白面面相觑,念叨着下次再报她的恩情。 顾荞出了柳家,便直奔早晨约好的地方去寻牛车。 可惜等她到时,果然不见陈二郎的牛车了,想想也是,天色已经过午,总不好为她一个人拖着所有人在这等。 幸而在丝行有胡娘子好意招待,她腹中倒不太饥饿,顾荞出了城门,循着记忆里牛车走过的路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