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归唐异闻》 1. 美人面-姚柯 开元年间,西都长安,锦天绣地,气象宏伟,号称当时东方最大的都市。 波斯,楼兰,倭国,天竺等国纷纷派遣唐使,不远万里,慕名来朝。 长安各坊间商贾云集,交易贩卖大唐风物,也多有留学生东来西去,传播着自己的文化及宗教信仰。 西市旁,延寿坊,岁归堂。 武椤正心不在焉地拿着鸡毛掸子拂去药柜上的薄尘。 她家中突逢变故,身无分文,幸而遇到贵人相助,昨日刚刚被这间医馆的主人收留,可一想到以后寄人篱下的日子,她不禁还是有些忧愁。 医馆的主人岳癸虽然面上看去为人随和热情,但另一名伙计岳柏却似乎有些冷淡,恐怕并不好相与。 这两人又都非常讲究起居饮食,岁归堂里的布置既雅致又华丽,吃喝用度更是奢侈无比。 看来这里日常为人看诊所收的诊金应是不菲,武椤猜想,来者也应多是达官贵人之流,这所有的一切皆与自己格格不入。 想到这里,她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今日阴雨绵绵,无人上门,闲来无事,岳癸便窝在楼上补眠,岳栢则在整理药柜里的药材,将受潮发霉的一些摘出来丢掉。 武椤识趣,在一旁帮忙打下手,见其中不乏一些怪模怪样的药草不免有些好奇,可岳柏只沉默挑拣,并不教她如何辨认,她因此便不敢多问。 过了许久,这些杂活还未做完,却见时间已然不早,岳柏终于开口:“阿椤,到癸娘吃点心的时候了,麻烦你上楼去送一趟,顺便唤她起来吧。” “好的,我这就去。”武椤忙不迭答应,随即立刻去厨房沏茶,拿点心。 虽说早与岳癸商议好,两人都要在武椤面前表现得自然些,但见她总是这般局促,岳柏挠头,不知自己是否应该改改性子,再多上几分热情才好。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继续干活,突然,门外来客了。 “请问,岳大夫在吗?奴家来找她拿药。”大门口有人在问。 “请进。”岳栢闻声抬眸望了一眼来人,微微挑眉道:“嗯?姚小姐这个月也很准时呢。” 不知何时,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子出现了岁归堂门口。 她手持一把油纸伞,又戴着一顶白纱帏帽,虚掩住了面容和神情,在听到岳柏的话后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随后才步入堂内,收起纸伞柔声道:“打扰了。” 岳柏放下手中的活计,应道:“请稍候,我这就去找癸娘过来。” 姚珂彬彬有礼地道:“谢谢。” 岁归堂,二楼。 “阿椤,你父母的后事全都料理妥当了吗?”岳癸正在美人靠上斜坐着,见武椤进来,于是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问道。 武椤走过来,将手中盛着点心的琉璃盘放在紫檀木案上,答道:“嗯,已经全部处理好了,多亏你们的帮忙,他们的身后事才能办得这样体面。” 岳癸神色有些愧疚,叹道:"唉,也怪我医术不精,否则阿椤你就不会同时失去双亲了。" 武椤虽然悲伤,但还是豁达地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们一家人运气不好全都染上疫症,若没有癸娘你出手相救,恐怕连我也活不了了。可你不但不怪罪我付不起诊金,甚至还肯收留我在岁归堂里做事,我已是万分感激了。” 岳癸这才笑了,她伸手拈起一块玫瑰乳酥一边嚼着,一边开心道:“阿椤不要多虑,你愿意留下我也很高兴,我和阿柏都希望你能够早日习惯这里的生活。” 二人正说话间,岳柏上来敲门了。他站在岳癸卧房门外,大声道:“癸娘,那位姚小姐来找你,请下楼去看看。” “哦,知道了。”谈话被骤然打断,岳癸哦了一声,不高兴道:“阿柏,你先带姚小姐到楼下侧间吧,我这就来。”随即,又吩咐武椤道:“阿椤,请沏一壶热茶送过去。” “好。”岳柏走下楼,将姚珂请入侧间。 武椤也答应道:“是,我这就去。” 当她端着茶水点心进入侧间时,岳癸已经跪坐在雕漆木案之后了,在她对面跪坐着的姚珂此时也已将帏帽掀下,露出的面容温婉柔媚,楚楚动人。 两人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只镂空云纹的紫檀木匣,她们正端庄地对坐着说话,见武椤进来,岳癸微微笑道:“多谢阿椤,你去休息吧。” “多谢。”姚珂也轻轻道了声谢。 “是。”武椤垂着头,弯腰将托盘中的两杯香茶分别放在她们面前,便打算离开,直起身子时却无意间看到灯烛之下,方才那张清丽的美人面孔竟不知何时变了模样。 姚珂此时的右半张脸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坑坑洼洼,上面不仅布满了被烧伤之后产生的扭曲褶皱,右眼眼睑还由于长了厚厚的瘢痕而紧绷着无法闭合,以至嘴角歪斜,看上去十分可怖。 “啊——”武椤吓得脸色苍白,踉跄着后退几步,捂住嘴巴不让自己继续惊呼出来。 “哎呀!”姚珂慌忙低下头,赶紧再次将帏帽带上遮住面容,低声歉然道:“奴家颜陋,吓到您了,实在是抱歉。” “没事的,阿椤,你先出去吧。”随后,岳癸又对姚珂道歉:“阿椤新到岁归堂,还没有习惯,故而有些失礼,请您不要在意。” 武椤这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十分不礼貌,她只是没有料想到方才的美貌少女居然会突然变成这般模样,才被吓了一跳,于是也连连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请您见谅。”随后,便赶紧告退出去了。 武椤离开之后,姚珂才又将帏帽取了下来,开口对岳癸道:“岳大夫,奴家来求这个月的美人面。” “可以。”岳癸淡淡一笑,声音飘渺如风。 她抬伸手轻轻将木匣往姚珂面前推了推,问道:“只是不知我想要的东西,姚小姐这次是否愿意割爱呢? 姚珂闻言,面露难色,将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抱歉,岳大夫,您知道的,自从父母失踪,阿墨对奴家来说就更重要了,无论您再问几次,奴家也都是不能答应的。” “可是,它很危险,已经不适合您再继续养着了。” “岳大夫说笑了,阿墨是奴家看着长大的,不过是一只寻常乌龟罢了,怎么会有什么危险呢?”姚珂依旧不信。 岳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意味深长道:“好吧,那我就不再提了。虽然那东西迟早会让您招惹上祸端,不过日后您若发现家中有何不妥,还是可以来 岁归堂找我。” “多谢岳大夫。只是您月月赠药给奴家,却又不肯收取诊金,除了阿墨之外,您难道就不想再要别的什么了吗?” “姚小姐不必客气,我想要的您仅此而已,不过既然您不舍割爱,那我也不会勉强。” “实在抱歉。”姚珂收好木匣,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大堂中,武椤不敢再盯着姚珂看,只埋头送客,等到姚珂走出门去,她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了一句:“走好。” 姚珂向她道谢后,低头撑起纸伞,紧紧抱着怀中的紫檀木匣,一步步走进了门外的阑风长雨之中。 武椤目送她的身影越行越远,逐渐隐入了人群后,这才转身进去。 武椤回到柜台后,岳癸看出她满腹疑惑,于是笑着问道:“阿椤可是想知道这位姚小姐的故事?” 武椤忙不迭点头。 岳癸拿起一杯阳羡茶塞给她暖手,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啜饮一口,方才缓缓道:“这位姚小姐家住怀远坊,在那里开了几间铺子,从前家境颇为殷实,只可惜年初时不幸遇到了一场大火,不仅烧毁了她们住的屋子,还损伤了她的相貌。她的父母身体虽无大碍,但却为了她四处求医,可纵使散尽家财也只能让伤口愈合,终究无法修复她的容貌,后来,是我主动送了一张可以暂时隐藏疤痕的美人面给她,以助她留住心上人。只可惜祸不单行,上月她家中竟又遭变故,父母两人一起意外失踪至今未归,丢下她孤身一人掌家,家里的几个奴仆见主家遇事便偷了东西四散逃了,只有一名小丫鬟愿意留下陪她,两人如今只能守着最小的一间铺子勉强度日。” 武椤闻言,一时被触动情伤,不由唏嘘道:“唉,姚小姐原来也是个苦命的人。” “是啊,她也很不幸。”岳癸勾唇一笑,接着道:“虽然家中刚刚出了那样的意外,姚小姐却也没有忘记之前约定好每月来岁归堂的日子,实在不可谓是不坚强呢。” “……她既然已经散尽家财,你为何也会帮她?” “因为,我想要她的阿墨呀。” “阿墨,又是谁? “呵呵,阿墨啊,”岳癸不知为何,抬起手中的帕子按了按嘴角,诡笑道:“那是她从小养大的一只黑色大乌龟,长得滚瓜溜圆,看上去肥美异常,我想,若是能让阿栢拿来煨汤,一定非常美味。” “呃!”武椤一头冷汗,忍不住劝道:“癸娘,既然那是别人的爱宠,你怎么能惦记着吃掉它呢?实在是太不道德了,我看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岳栢这时也道:“癸娘,姚小姐不听劝告,宁可以身涉险也舍不得将那只龟送走,你又何必非它不可?再说,我还可以去找其他的食材,滋味保证也不会差。” “那可不行,这世间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岳癸拒绝道:“放心吧,不会太久了。” “不会太久是什么意思?”武椤有些担心:“癸娘,你该不会是要……” “哎呀,阿椤想到哪里去了,我可不会做坏事。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自有天意,也都是姚小姐自己的因果。” 正在此时后院传来了什么动静,岳柏于是去看,很快,他便回来了。 2. 美人面-宫宴 他的手中多了一张华丽的请帖,对岳癸道:“癸娘,宫里方才送了一张帖子来。” 原来是已在洛阳居住两年的皇帝前阵子返回了长安,要在骊山举办宴会。 “唔,华清宫中今晚有一场夜宴,邀请我们参加。”岳癸接过帖子,打开一看,笑道:“阿椤,阿柏,准备一下,晚饭后我们再走。” 武椤意外道:“华清宫里举办夜宴,那不就是皇家宴会,居然会邀请我们参加吗?而且宴会的地方远在骊山,我们等到晚饭后才出发,还能来得及吗?” 见武椤这样问,岳柏努力扯出了一个笑意,答道:“放心吧,有我在,来得及。” 岳癸也笑眯眯道:“阿椤不知道,虽是皇家夜宴,但宴会上的食物都很难吃,让人无法下咽,唯有那些宫中珍藏多年的各色美酒算得上极品,我们若不先垫垫肚子,很容易就会醉倒的。” 武椤赞同道:“这倒是,若是在皇家宫宴上醉倒,那可就太失礼了。” “倒也不是失礼不失礼的问题,毕竟能参加这种夜宴的人,个个都落拓不羁,醉酒再寻常不过。只是若太早酣醉,就无法尝尽各式琼浆,实在是可惜。” 武椤一头冷汗,道:“呃,我倒也不十分嗜酒,癸娘你自己尽兴就好……” 而几人说话间,姚珂已经抱着木匣回到了怀远坊的家中,丫鬟芸儿见她一身的水汽,便想要接过她手中的纸伞和木匣,并关心道:“小姐,天冷风寒,奴婢先伺候您将湿衣服换下来吧。” 姚珂却紧紧地抱着木匣,不愿松手。她只将纸伞和帏帽交给芸儿,又脱下外衣,走到罗汉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着紫檀木匣盖子上面雕刻的花纹,喃喃道:“我恢复容貌已有三个月了吧,诩郎他为何还不来找我呢?芸儿,你说他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了?” 芸儿一怔,吞吞吐吐道:“不会的小姐,您多虑了。” “是吗?”姚珂察觉到她神色有异,不禁狐疑道:“芸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难道你一直没有去陆府找诩郎,告诉他我已经痊愈的消息吗?” “不是的,奴婢一早就去了,也将您吩咐的话一五一十都说给了长风,请他转达给陆公子。”芸儿赶紧道,她其实并非完全不知其中缘由,只是一直觉得个中缘由难以开口,这才迟迟没有将实情告诉姚珂。 “那你说,诩郎为什么一直都不来找我?”姚珂蹙眉望着她,继续追问道:“芸儿,你定是知道了什么,对吗?” “许是陆公子公务繁忙,无暇……” 姚柯不信:“诩郎不过任了个闲职而已,能有什么重要的公务拖住他三月之久?” 芸儿见实在无法继续搪塞,只得讷讷道:“小姐,其实前几日,奴婢去平康坊送糕点的时候遇到陆公子了……” 姚珂闻言双眸一亮,喜道:“那他可有同你说些什么吗?你回来后怎么也不说一声,害我白白担心!” 芸儿见她没有反应过来,又强调道:“小姐,奴婢说的可是那个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平康坊!当时陆公子正与一群美艳胡姬饮酒调笑,奴婢怎么敢贸然上去打扰他呢?” 姚珂这才明白过来,她面色变了变,强笑道:“芸儿,诩郎他不是那样的人。我们来往多次他都以礼相待,从未冒犯于我,所以即使是去平康坊那种地方,他也一定只为了结交应酬贵人们,相信等忙完这一阵子,他一定会来找我的。” “小姐,您与陆公子来往的时间的确不短了,总不好一直这样耗下去,不知您日后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诩郎很早就说了,等到时机成熟自会迎我过门,他现在只是不得空而已,我多等等又有何妨?” 芸儿无奈道:“既然如此,那您只安心等着便是。您若是实在惦记陆公子,不如奴婢明日陪您去陆府门外等他如何?” 姚珂考虑了一下,有些心动,但终究还是摇头拒绝道:“不可以,诩郎早就叮嘱过我,绝对不能擅自去陆府找他,我还是再耐心等等吧,说不准明日他就会来找我了。” “……好吧,奴婢都听您的。”见她如此痴心,芸儿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因此只能沉默。 忽然,两人听到隔壁屋里传来一阵水声,像是有什么动物在水里扑腾,芸儿道:“小姐,阿墨大约是又饿了,想要找食吃呢。” 姚珂怪道:“你怎么把它搬到那里去了?而且,这也都快到冬眠的日子了,阿墨怎么还这样贪嘴,实在是奇怪。” 芸儿也很疑惑:“不止这样,它不但没有要冬眠的样子,饭量反倒还长了不少,而且越来越挑食,整条的鱼不好好吃,只咬破肚子吃五脏,奴婢觉得那味道实在是腥臭难闻,担心熏着您才把它挪去隔壁的。” 姚珂想不明白,便不想了,于是道:“那你就多准备几条鱼吧,左右就是只龟罢了,总不能饿着他。” “嗯,小姐说的是。”说罢,芸儿便出去准备了。 午后,在接待过姚柯之后,岁归堂里才陆续来了寥寥几个前来复诊拿药的寻常病人,因着情况简单,便皆由岳柏接待了。到傍晚时分,三人便吃过了晚饭,可直到下街鼓响起的时候,武椤看岳癸还没有出门的意思,便上楼去房间里找她。 岳癸此时穿着一袭大红散枝花绣裙,并白地五彩蝶纹夹缬帔子,柔亮润泽的乌发挽成半翻髻,发髻上依旧斜插着那支从不离身的梅花碧玉簪。这玉簪通体碧绿,莹润如水,只可惜花蕊的颜色是黯淡的灰白色,显得有些突兀,但配上她冶艳精致的妆容,依旧是衬得人肤白如雪,唇红似莲,十分的美丽大方。 饶是如此,她却依旧跪坐在一座玳瑁细缕铜镜台前,继续细细对镜梳妆。 武椤凑近一瞧,发觉她今日难得地细敷胭脂,轻点绛唇,面颊染满红霞,看上去如同酣醉一般。 “癸娘,原来你化这样的酒晕妆也很好看。”武椤夸赞道。 “嘻嘻,阿椤你看,这样一来即便是我在宴会上饮了再多美酒,也没有人能看出我是否已经醉了呢。” “……呃,你想得好周到。” “咦,阿椤,参加宴会的衣服明明已经放在你房里了,怎么还没有换上呢?”岳癸这才发现武椤此时依旧是做平日打扮,身上并无一件她事先准备好的衣裙钗环,便催促她道:“快点去吧,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 武椤迟疑道:“癸娘,那些东西都太过华丽,我担心会弄污或者损坏,不如还是算了吧。” 岳癸笑道:“阿椤,俗话讲先敬罗衣后敬人,参加皇家宴会若是穿着过于朴素,可是会被人嫌弃嘲笑的。再说了,那些东西岁归堂里要多少有多少,阿椤不必太过在意。” 见她坚持,武椤只好道:“那……好吧。” 过了一会儿,武椤也准备妥当。她薄施粉黛,穿着件青色云纹千水裙,青丝梳成如意髻,气质优雅脱俗。岳癸拉着她仔细审视了一番,犹觉不足,想了想,又从自己妆奁中取出一支造型繁复的云鬓花颜金步摇插入她的发间,这才满意地道:“如此甚好,阿椤来看看,可还喜欢吗?” 武椤望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竟有些恍惚,忍不住感慨道:“这支步摇好美啊。” “那是自然,这步摇乃是宫中之物,做工还算得上是精巧。” “啊,宫中之物我这样的平民百姓怎么能随意佩带,这也太僭越了,癸娘你还是快些收起来吧。”武椤大吃一惊,抬手就要将步摇取下。 岳癸抓住她的手,拦住了她,道:“不妨事,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件死物,岁归堂里不缺这些,阿椤就带着玩吧。” 武椤咋舌,心中暗自惊讶于岳癸的豪爽与阔气,还想推辞,这时,岳柏在外面敲门,提醒两人道:“癸娘,阿椤,是时候出发了。” “知道了,你先去后院等我们吧。”岳癸应了,随即对武椤说道:“好了阿椤,我们该走了。” 月光清冷,岁归堂后院中,武椤奇道:“癸娘,我们为何不去门口不乘马车,来这里做什么,阿栢又去了哪里?” “因为马车的脚程太慢了。”岳癸伸手一指墙角的绯桃树下,道:“喏,阿栢就在那里等我们。” “那不就是一只白色的狗,怎么会是阿栢?……咦,不对,岁归堂里什么时候养狗了,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它?还有,它怎么长这么大?!”武椤又惊又疑,脱口而出一连串的问题。 “阿椤一会儿就知道了,快走吧。”岳癸一笑,催促她道。 白狗站起来,身形摇晃,迎风而长,现出了妖兽的原形,岳癸轻移莲步,走过去侧坐在它的背上,五彩帔子随风飞舞,有如月下仙女一般脱俗出尘。 她轻轻拍了拍妖兽的背,唤道:“阿椤,上来。” 武椤望着岳柏巨大的身躯,惊愕而恐惧:“这、这东西难道是阿栢变的……” 岳柏口吐人言:“阿椤别怕,我们已经许久不吃人了。” “呃……”武椤冷汗,更加不敢过去。 岳癸笑道:“阿椤,阿栢是同你开玩笑的,不要当真,快来吧,确实要来不及了。” 武椤闻言不敢再耽搁,硬着头皮跳了上去。 身形庞大的犬兽驮着岳癸、武椤,去往位于骊山之中的华清宫。 月光之下,犬兽四足生风,在夜空中疾驰,身后的长尾仿佛划破了黑暗,武椤坐在岳癸身后,小心翼翼地向下张望,却惊奇地发现,在长安城此刻本应空旷的街道上,似乎正有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在潜行涌动。 3. 美人面-绿萼 她诧异道:“癸娘,都已经宵禁了,大街上为何还有人在走动?看着好像不只是巡夜的金吾卫,其他的也不知是什么。” “阿椤错了,这个时辰还在街上走动的,已然不全是人了。” “啊?” 岳癸神秘一笑:“长安城中,帝气充裕,月圆之夜,百鬼夜行,就是这样的景象了。” 武椤心中惊惧不已:“啊,原来长安城里,居然有这么多的妖鬼吗?” “其实它们也不能都算是妖鬼,以佛经中的叫法应当更为准确——那些能够幻化出人形、但又不是人的众生,都可被称作非人。” 武椤咽了一口口水,问道:“那你,又是什么非人?” “说来话长,等以后有时间再告诉阿椤吧。” 武椤还想要问什么,却发觉他们这时已经抵达了骊山,岳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华清宫外的树林中。 骊山山间云雾缭绕,如梦似幻,而华清宫四周青山环绕,郁郁葱葱。 玄宗皇帝性喜奢华,这座行宫建造得无比宏伟壮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斗拱精致巧妙,此刻虽夜色沉沉,里面却还传出了阵阵缠绵而悠扬的乐曲。 皇帝刚从洛阳回到长安不久,略微修整过后便来到骊山行宫休养,在这里接连开了一场又一场的宴会。 宫门外停着一列装饰华丽的马车,似乎今夜受邀前来参加夜宴的贵客不少,车上的马夫们都缩在墙角打盹。 三人步行至宫门外,岳柏向门外看守的金吾卫递上请帖,金吾卫细细查看过后,便让内侍引着他们进去了。 华清宫内繁华旖旎,暖雾氤氲,美得如同梦境一般,循着人声,三人来到了华清池。 但见华清池水澄澈温润,柔滑如丝,明净得宛如一块清莹无暇的琉璃,而池面缓缓升腾起的淡淡水雾更是异香扑鼻,甜靡而醉人。 在池畔修有一座华丽的水殿,水殿被四根朱红色的柱子支撑起来,每根柱子上还分别盘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夜色正浓,唯有这处水殿里面还亮着灯火,男男女女肆意的欢笑声久久回荡在水面上。 岳癸笑道:“看来宴会已经开始,我们的确是来迟了呢。” 武椤忐忑道:“那我们是不是应当去拜见陛下,请求他饶恕我们迟到的罪过?” “阿椤说得对,按照凡人的礼数来讲,我们的确应当先去和宴会的主人打声招呼,然后再请他赐予我们美酒才是。” 岳癸、武椤、岳柏顺着墙壁,绕去正面的宴会厅,打算先去拜见皇帝陛下。 武椤跟在岳癸身后,听到了婉转动听的丝竹之声,男女间愉快的嬉笑声,还嗅到了醉人的佳酿芬芳和浓烈的脂粉气息。岳癸翕动鼻翼,道:“嘶,夜风好冷,真希望能快些喝一杯温酒,暖暖身子啊。” 突然,从宴会厅中陆续跑出来了十数个衣衫单薄的男女,他们经过三人身边,跑到华清池畔,在台阶边迅速脱掉贴身单衣,争先恐后地跳进了温泉水中。 这些人个个面色潮红,眼神迷离,在寒冷的秋夜里,他们将身体整个浸在了温暖的池水之中,男子们左拥右抱,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武椤惊愕地看着,岳癸用饶有兴趣的目光打量,岳柏则蹙着眉,嫌弃道:“噫,人类真是不堪。” 面红耳赤、不敢多看一眼的武椤赶紧拉起岳癸的胳膊,催促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癸娘,我们还是快进去吧。” 宴会厅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金碧辉煌,地上铺着华贵的波斯长绒毯,桌案上杯盘狼藉,来参加宴会的人果然个个都放浪形骸,互相调笑,歪坐在最上首喝酒的便是如今全大唐最尊贵的人——皇帝李隆基。 在他身边,跪坐着侍奉的是一名身着锦缎宫装、化着梅花妆的女子,气质脱尘,不似寻常侍女打扮。 大厅中央,一群乐师正坐在绒毯上,他们手持琵琶、古筝、长笛、羯鼓、筚篥等各式乐器一起演奏,汇聚出一曲繁华靡丽的典乐,泛商流羽,袅袅不绝。 舞池中央,七名身披轻纱的妖艳舞女赤足踏着乐曲的节奏翩翩起舞,其中领头的一名舞姿更是轻灵飘逸,扮相也最为美艳,看得众人心荡神摇,不知此身在何处。 可斜倚在首位的皇帝却无心欣赏,他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右下方宾客位上一名锦衣贵妇,神情痴醉而专注。 锦衣贵妇便是寿王妃。她的丈夫寿王正坐在她身边,两人相携而坐,亲密无间,男子英俊挺拔,女子淑雅婀娜,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她们相谈甚欢,恩爱无间,两人都没有感应到皇帝投过来的灼灼目光。 岳癸走向皇帝,武椤、岳柏也紧随其后,快要接近时,皇帝才移开目光,抬起头看见几人,醉醺醺地笑了:“岳仙人,你终于来了。” 岳癸在旁边一张空着的桌案后跪坐下来,笑道:“路途太过遥远,所以来迟了,请陛下恕罪。” “无妨,朕已然习惯了。” 岳癸扬唇轻笑:“谢陛下。” 武椤跟随她跪坐在一边,因为太过紧张,后背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皇帝身侧那名美貌的宫装女子低头斟了一杯葡萄酒,递给岳癸,岳癸接过,抿了一口,对她笑道:“多谢,不知该如何称呼您呢?” 宫装女子身形微微一颤,似乎有些紧张,她还未来得及答话,皇帝便已经回道:“这是朕的梅妃,后宫之中就属她最会侍奉人了。” “哦,原来是梅妃娘娘,失礼了。”岳癸瞟了一眼她,笑了:“虽然从前未曾见过,我却觉得您有些面熟呢。” 梅妃忙将头垂得更低了,小声答道:“妾相貌寻常,许多人都觉得我眼熟,不过,妾当真从没有见过您,想必是您认错人了。” “也许吧,请不要介意。”岳癸不以为然地笑了,随即转移了目光。 梅妃松了口气,忙给武椤、岳柏也分别斟了一杯葡萄酒。 此时,乐曲停下了,舞蹈也暂且告一段落。皇帝似乎还未尽兴,他想了想,指着梅妃对岳癸道:“岳仙人,朕瞧你与梅妃投缘,不如也让她下场一舞助兴如何?” 岳癸不动声色地笑道:“好啊,那就有劳梅妃娘娘了。” 武椤暗暗吃惊,尊贵如皇妃竟然也要在宴会上亲自献舞取悦宾客,皇帝甚至也不觉得这是一种羞辱? 梅妃为难地望向皇帝:“陛下,妾资质平庸,亦不精于舞技,恐扫了您与贵客的雅兴……” 皇帝脸色一沉,打断道:“无妨,此为家宴,不必太过拘礼,爱妃随意一舞即可。” “……是,容妾下去更衣。” 皇帝摆了摆手:“速去速回。” 梅妃很快就换了一身金红色的美丽华裳,她的舞姿虽不比方才那名领舞的舞姬,但也称得上曼妙婀娜,优美动人。 皇帝欣赏着她翩跹的舞步,嘴角泛起一丝宠溺的微笑。 “岳仙人,你看梅妃这一舞如何啊?” 岳癸赞道:“飘渺如月中仙子,绰约似瑶台神女,梅妃娘娘的舞姿,想必这世间无人能及。” “哈哈,哈哈哈——”皇帝十分高兴,哈哈大笑:“说得好,朕也觉得梅妃的舞姿举世无双!” 梅妃此刻已一曲舞毕,回到了皇帝身边,谦逊地道:“陛下谬赞了,这全是您平日教导有方的缘故。” “岳仙人,你觉得,朕应当赏赐给梅妃什么好呢?” 岳癸想了想,道:“那自然是梅妃娘娘最喜欢的东西了。” 梅妃急忙推辞:“陛下,梅苑里已经堆满了赏赐,您实在无需再为妾靡费过多。” 皇帝望了一眼她,道:“爱妃不必多言,朕明白你的意思。” 说着,他对岳癸道:“岳仙人,如此难得的舞蹈不能白白欣赏,这份赏赐恐怕你也需要出一份力。” 岳癸撇了撇嘴,道:“陛下请讲。” “朕曾听闻九嶷山上有种绿萼梅,青枝翠梗,香气清幽,甚是罕见。“皇帝转向梅妃,道:”梅妃,你觉得这份赏赐如何啊?” 梅妃愈发面露难色,正要拒绝,岳癸却先开口了:“陛下,您的意思,是希望我去九疑山一趟,为梅妃娘娘带几株梅树回来吗?” “没错,这样的差事,除了神通广大的岳仙人之外,朕想不到还有谁能胜任。” “恕我孤陋寡闻,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九嶷山。”岳癸摇头,果断拒绝道:“况且,我只是一个寻常的医者,并不是花匠,也不懂移栽树木这样的事情。” 梅妃也婉拒道:“陛下,梅苑里已经有许多稀世品种的梅树了,妾早已心满意足,实在不敢再奢望其他。” 皇帝对梅妃的话充耳不闻,继续对岳癸道:“如果你能移栽成功,朕会有谢礼相赠。” “什么谢礼?” “你带回来十棵树,朕便赐你十坛桑落。” 岳癸想了想,道:“再加十坛梨花白。” “五坛。”皇帝道。 “八坛。”岳癸笑道。 “六坛。”皇帝又道。 “成交。”岳癸笑眯眯地答应了。 “但你必须保证每棵树都能在梅苑里成活开花,否则朕一坛酒都不给你。” 岳癸自信道:“陛下放心,我保证要不了多久,您就能欣赏梅妃娘娘在稀奇的绿萼梅下翩翩起舞了。” “但愿如此。” 事情说定之后,皇帝心情愉悦,决定再拜宴席,让人安排岳癸几人重新入座。侍女们很快就收拾出了一张巨大的桌案,中间摆了一整只炙全羊,并其他一些佳肴、鲜果和糕点,另有几只巨大的酒坛。 岳癸、武椤、岳柏由侍女引着落座。三人跪坐下来后,侍女打开酒坛,分别给她们都斟了一杯新酒。武椤接过酒杯,往里看去,见不是方才那种血红色的葡萄酒,而是另一种浅碧色的酒液,忍不住好奇地低头喝了一口,不禁咋舌道:“咦,这是什么酒?味道好香。” “阿椤若是喜欢的话,就再来一杯吧。”一旁的岳癸摇晃着空酒杯笑道。 见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而岳柏却并没有碰酒杯,武椤奇道:“阿栢不喝吗?” 岳柏道:“我一会还要送你们回去,所以不能饮酒。” “唔,阿栢真谨慎。”武椤叹道,随即又问岳癸道:“癸娘,陛下为何叫你岳仙人,难道你真的是仙人吗?” 岳癸掩唇笑道:“我不是仙人,但我让他这样称呼,会显得我是一个厉害的大人物。” “……” 岳癸饮得很欢快,这场欢宴直到深夜才散,三人回到岁归堂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4. 美人面-陆诩 翌日,武椤睁眼醒来时早已天光大亮,她抬手覆上因宿醉而隐隐作疼的额头,暗暗埋怨自己昨夜不该贪杯。 回忆起昨夜那场奇异的夜行,她依旧觉得不可思议。正在恍惚间,岳癸端着一壶醒神的玉露茶走了进来,笑道:“阿椤,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不,其实也有一点……”武椤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 岳癸了然笑道:”那就先来梳洗吧,阿栢方才用葛根和枳椇子熬了醒酒汤,你待会儿喝一碗就不会头痛了。” 武椤点头:“哦,好的。” 武椤在洗漱时,岳癸站在一边,突兀地问她道:“阿椤,你不怕吗?” 武椤转向她,奇怪地问道:“我为什么要怕?” “我以为按照普通人的想法,在见过阿栢的真身之后,应当都会感到恐惧,不敢再留在岁归堂的。” 武椤想了想,也觉得有些疑惑,讷讷道:“原本应当是怕的,但不知为何,一想到是你们,我便又不怕了。” 岳癸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阿椤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也许是癸娘你和阿栢一直都对我很好的缘故,而且除了岁归堂,我也无别处可去了。” “我和阿栢会一直这么好的。”岳癸有些开心,拉起她的双手,笑道:“岁归堂常常会有各种各样的客人上门,你以后在这里生活一定不会觉得无趣。” “啊?”岳癸的意思难道是,自己以后还会和更多奇形怪状的非人打交道吗?武椤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情复杂道:“……好的,我一定会礼貌接待,绝不会再失了礼数。” “不过阿椤不必担心安全问题,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或非人胆敢伤害你的。” “那就好,多谢你们。” 待武椤洗漱完毕,二人便一前一后下楼来到了内间,准备吃饭。 岳柏一边往高足食案上摆饭菜,一边道:“阿椤先喝醒酒汤吧,我加了些冰糖进去,味道应当不会苦的。” “好,多谢阿栢。” 三人围坐在食案前吃饭,羊肉馎饦热气腾腾,蟹黄毕罗金黄可爱,还有几大张古楼子与一碟松江鲈脍,并几样风味小菜和一小盘菊花糕,各种美味佳肴摆了满满一桌子,此情此景让人只觉腹中空空,不由食指大动。 武椤喝了一碗醒酒汤后,端起饭碗,开始吃饭。 岳癸心情极好,食欲也很旺盛,她下箸如飞,不多时整桌饭菜大半便进了她的肚。 吃饱之后,她轻抚肚皮,心满意足地挪去了贵妃榻上躺着消食,岳栢则是去了后厨清理残羹,武椤想了想,决定照旧去前厅洒扫,准备迎客。 武椤这边刚刚完毕,岳栢也从厨房收拾完出来,难得天气晴好,他推开大门迎客,等待来求医问药的人。 经过这两日的观察,武椤发现这间岁归堂店面不大,格局也与东、西市坊间其余的商铺相似。 一楼分了前厅、里间以及后院。前厅用来看诊抓药,正中间摆着桌椅,后面墙上挂着一幅不知名女医的画像,岳癸日常便于此处坐诊。 大厅南边设了一个隐蔽侧间,用来接待一些特殊的病人;北边的墙面上做了满墙的药柜及摆放各式丸药的货架,稍微靠近便能闻到浓郁的药香;在药柜前面则设了一张长长的红木柜台,为岳栢抓药、收取诊金以及记账所用。 里间一侧则连着厨房,供三人用膳及短暂休息所用;从另一侧出去便是后院,院里有一片药田,平日由岳栢打理,长着些陌生的药草,并几棵树突兀地立在院子一角。 她暂时没有发现,后院的花草树叶偶尔会无风自动,若在夜里留心去听,偶尔还能听到什么人嘻嘻哈哈的笑声。 由于在岁归堂里坐堂的是名女医,平日来看诊的自然也是女客居多。岳癸的医术很好,即使不能起死回生,也算得上精通岐黄之术,可因为诊金要求颇高,故而虽也有些名气,上门来看诊的人却并不多,只是偶尔会被长安的高门大户使仆人上门请去,或是有一些贵客或远客慕名而来。 而她也已知晓,除此之外,间或也会有非人上门求助于岳癸,以后的生活,想必真的会非常热闹。 圆月西沉,到了后半夜,外面淅淅沥沥地开始下起小雨,让人没想到的是,这场雨竟连绵了数日,天气很快就冷了起来。 转眼便是寒露。 深秋的清晨,夜露凝霜,外面雨声滴答不停,许是天气太过寒冷,岁归堂今日竟没有一人上门。 由于无人前来寻医问药,白日里便非常空闲,武椤昨夜睡得晚,吃饱后便开始犯困,于是她便趴在柜台上眯了眼睛打盹,岳癸则在后院倒腾出了一堆瓶瓶罐罐,不知要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武椤睁开眼睛,看到岳癸正站在厅中,笑吟吟地望着她。 武椤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问道:“癸娘,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岳癸道:“这是我方才配好的育灵浆,浇在树根上可保根系不腐,等到今晚入夜之后我就和阿栢去趟南边,挑选一些长势好的绿萼梅树挪去兴庆宫中移栽,阿椤自己在家睡觉记得把门关好。” “居然这么急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早早了事为好。” 午后,岳癸领着武椤上楼,准备带她重新认识岁归堂。两人从内间的楼梯上到二楼,二楼转角处立着一架高约四尺五寸的青玉宫灯,灯架自下而上盘踞着一条青龙,张口衔珠。 岳癸抬手将其点燃,龙身上的鳞甲依次亮了起来,照的走廊亮若白昼。 她指着并排两间厢房,告诉武椤道:“阿椤,日后你就和我一起住在二楼,我们的卧房相邻,只隔着一堵墙;阿栢住在楼下厨房隔壁的偏房里,顺便守夜;二楼这里除了一间客房外,其余的房间皆是库房,里面放着一些寻常药材和其他积年的东西,日后需要你取什么时,再慢慢熟悉位置就好。” 武椤点头,道:“好的,我明白了。”随后,二人继续向前走。 在武椤的印象中,二楼的房间并不很多,可不知为何,面前的这道走廊今时却不似往日,竟变得幽静而深长。 武椤抬眼望去,只见尽头处似被团灰白色烟雾笼罩,在灯光的映照下,两人走进雾气中,面前浮现出了一座通往三楼的木质楼梯。 武椤一愣,岁归堂何时有的三楼? 她觉得不可思议,惊讶问道:“癸娘,这里怎么还有向上的楼梯,岁归堂不是一直只有两层吗?” 岳癸神秘一笑:“若是我想,岁归堂不但有三层,还有四层、五层、六层……不过楼上虽然也是库房,但存放的药材、杂物比较特殊,阿椤切记,你绝对不可以独自上去。” 武椤似懂非懂,点头应下:“好的,我记下了。” 都看完之后,二人继而又回到了房间,在一架绣着凤穿牡丹的屏风旁,二人相对在一张雕漆木案后面跪坐了下来。 岳癸眼中隐隐透 着期待。她忐忑地拉起武椤双手,郑重其事道:“阿椤,如你所见,阿栢是只活了许多年的犬妖,我则是从泰山中生出的一只山鬼。我们两个栖居长安,开这间岁归堂已有数年,慎重起见,我需要再次确认,你是否真的愿意日后都和我们在一起生活。你若想要离开我必不会强留,你欠的那些诊金也可一笔勾销;但若是愿意留下,我也不会要求你卖身做奴,更不会伤害你分毫,甚至日后你要是有了其他更好的去处,我也不会拦着。现在,你便自行决定吧!” “你们既然都不是凡人,为何要来长安开医馆呢?” “因为我要积攒功德。为了做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我需要挣下足够多的功德才行。” 武椤笃信岳癸和岳柏不会做坏事,于是点点头,毫不犹豫道:“癸娘,世上绝没有欠债不还的道理,我如今也无处可去,如若你不嫌弃,就请留下我做事还债吧!” 岳癸闻言,开心地道:”如此甚好,我一会便去告诉阿栢,他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阿栢,他是你的仆人吗?” 岳癸摇摇头,否认道:“不是的,阿栢是我很好的伙伴。” 说罢,岳癸拉她起身,又道:“阿椤,今晚我们出门以后你就早些休息吧,往后有你作伴,相信日子一定会更加好过的。” 此时,岳栢正立在后院廊下,他听到二人的对话,垂下眼帘,唇角微翘,轻笑出声。 入夜之后,岳癸再次骑坐上犬兽往南而去,碧青色的披帛随风飞舞,衬得她如同奔月的仙子一般。 武椤独自一人在岁归堂,因此有些睡不着,只得在房里枯坐到快天亮,直至听到她们回来的动静,才终于定下心来,沉沉睡去。 暮来朝去,日子很快就到了初冬。 这日清晨,武椤再次来到怀远坊的姚家食肆找姚珂买癸娘素日里爱吃的点心。 当走到门口时,见到一名华衣公子带着一名小厮站在食肆门外稍远处,两人似乎是在看姚珂怎样带着丫鬟芸儿忙里忙外,招呼食客。 武椤虽觉得奇怪,却并没放在心上,正要进去时,姚家食肆里突然起了一阵骚乱。 原来是两个市井无赖见这里只有姚珂和芸儿两个柔弱女子在经营着,又打听到姚珂父母已经失踪多日,平日里应当也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亲人,便打算来吃白食。 他们在货架上胡乱挑挑拣拣,时不时往嘴里丢着,吃到不满意的便吐在地上,糟蹋了不少原本摆放整齐的糕饼点心。 芸儿又急又气,忙上前制止道:“你们快住手,不要再乱翻了!” 无赖李甲嬉笑道:“欸,小娘子不要这么小气嘛,我们不尝尝,怎么知道滋味如何呢?” “可我们这里本来就不提供试吃……” “那你这可是店大欺客,小爷今天就要教教你们这生意究竟应该怎么做。”无赖赵乙胡搅蛮缠道。 “芸儿,算了。”姚珂担心芸儿吃亏,赶紧上前将她拉在自己身后,柔声道:“几位大哥不要在意,请自便吧。” “这就对了嘛。”李甲见姚珂生得美丽,不由得又起了色心,伸手便往她脸颊摸去,还猥琐笑道:“小娘子这话说得中听,看你支撑这么大一间铺子也是辛苦,不如跟小爷回家去享清福如何?” “啊,你不要碰我!”姚珂吓了一跳,尖叫着后退躲闪。 武椤见到这种情景,立刻想要上去制止两个无赖,可门外那名华衣公子却抢在了她前面。 5. 美人面-成婚 “不要在这捣乱,快滚。”华衣公子冷冷道。 "你是谁?多管什么闲事?"李甲、赵乙打量他衣着虽价值不菲,但又觉得这种小店也不太应该会有什么贵人光顾,便只在言语上收敛了一些。 华衣公子向小厮长风使了一个眼色,长风立刻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分别丢给两个无赖,无赖们接住银子,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两个人小声嘀咕了两句,李甲道:“算了,看在银子的份上,今日就给你个面子。” 说罢,便拉着赵乙离开了。 姚珂此时正痴痴愣愣地站着,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在这样窘迫的时候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那人如神兵一般天降,拯救自己于水火,她回过神,虽然内心抑制不住地激动,但口中还是酸溜溜道:“陆公子,您何需贵足踏贱地,想吃什么招呼下人来说一声,奴家叫芸儿送去您府上就是了。” 陆诩一身月白色的云纹暗花锦袍,轩昂魁伟,英姿勃勃。他上前一步,凑近姚珂,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道:“珂儿,你这是在生我的气吗?我前阵子奉陛下的旨意去洛阳公干,因此才未能得空来找你。但我人虽不在这里,心中可是一直都挂念着你,你瞧,昨日刚述过职,今日不就赶紧抽空来看你了?” 姚珂闻言面色一红,后退一步嗔怪道:“这话我可不信,陆公子何必专程跑来哄我?若叫旁人瞧着,怕是要误会我们之间有什么,如此岂不是平白污了公子您的名声。” 说完,她便扭身往铺子里面走,走到门口时,她顿住脚步,回眸睨了他一眼后才进去,那眼神中似有万千情思,欲语还休。 陆诩会心一笑,跟在她身后也走进了后宅里,只留芸儿和长风两人面面相觑。 经这么一闹,食肆里本就不多的客人早就散了,武椤见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料想今日应当买不到点心,便也离开了。 屋内,姚珂乖巧地靠在陆诩怀中,鼻尖红红仿佛刚刚哭过。她不住埋怨道:“诩郎一走就是好几个月,连句话都没有,我当真担心得紧。” 陆诩拨弄着她的鬓发,用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姚珂仰头,望向他的目光缱绻缠绵,他忍不住低头轻啄一下她颊上的梨涡,轻声细语哄她道:“珂儿,我这次回来,想必要不了多久便能升迁了,等到时候,我立刻就让母亲来提亲可好?” 姚珂闻言喜不自胜,含羞带怯,低头垂眸。她用莹白的指尖在陆诩的胸口缓缓轻点划圈,娇嗔道:“那自然是好,可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根本配不上诩郎,我只求能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做个侍妾也是心满意足的。” 陆诩看她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心中不免也有些得意,继续哄道:“你放心,无论发生何事,我们都会是一对神仙眷侣,永远都不分开。” “诩郎,你真好。”姚珂也笑了,她的眼角有泪水滑落。 两人又继续温存了好一会,姚珂才悄悄将他从后门送了出去。她站在门外,恋恋不舍地看他走远,直到陆诩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 回程的路上,长风忍不住道:“公子,那姚小姐的脸,居然真的恢复如初了,长安居然真有医术这样高明的大夫!” “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陆诩庆幸道:“谁知道两个老东西命那样大,当初找人去放的那把火非但没烧死他们,反倒是伤了珂儿的脸,幸好如今治好了,否则还真是可惜。” 长风也附和道:“那还是因为公子您有福气,不过小的不明白,那姚小姐到底有哪里好,您竟如此放不下,拉拉扯扯了这么久,还费了那么些功夫,难道您是真打算要将她娶回府里吗?” “长风,你不觉得她虽然家世不好,但却温柔懂事,勉强也算得上是个良配吗?况且,她对我这般死心塌地,我怎好辜负她呢。” 长风暗暗腹诽,依公子您的条件,若不是因为有那样的难言之隐,又怎会看上这样出身的女子。 说话间,二人已回到了崇贤坊。恰逢祠部郎中陆松云今日休沐,见陆诩从外面回来,便面露不悦,呵斥道:“诩儿,你这一大清早便不在府里,难道又是去找那个女子厮混了么?” 陆诩上前行礼道:“父亲安好,我的确心悦姚小姐已久,还望父亲母亲能早日为我安排。” 陆松云闻言更加恼怒,责骂道:“胡闹!一个低贱的平民女子,又无父无母无甚家世,现在还成了那样的相貌,哪里能配得上你!” 陆诩苦苦哀求:“父亲,珂儿的容貌已经恢复如初,这是儿子亲眼所见,断断不会作假。况且儿子已经耗到了这般年纪还无法成家,难道是因为自己不想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夫人吗?还不是因为生了那样的不能言说的隐疾!儿子知道世间根本不可能会有能接受的高门贵女,唯有这样的小门小户才好拿捏,倘若父亲还不愿成全,儿子不但会一直被人耻笑,恐怕这辈子都只能孤独终老了!” 陆松云气极,怒斥道:“一派胡言!只要我在一天,就绝不可能让这种女子进门,你想都不要想了!”见陆诩还想争辩,便叫他滚回自己院子待着,而后拂袖离去了。 长风见陆松云离开,才敢上前劝道:“公子,老爷这几日心情不好,您不如缓几天再去求,长风晚上再陪您去平康坊的不羡仙饮酒散心吧?” 陆诩烦躁地挥挥手,拒绝道:“不去不去,没看本公子正心烦,你快去看看母亲可有空,说我稍后去拜见她。” 长风赶忙答应,小跑着去了。 长安,西市南侧,怀远坊。 芸儿将铺子收拾停当,回到后院,见姚珂正坐在院中哼着小调洗衣,似乎心情大好的样子,芸儿试探问道:“小姐,陆公子今日来可有同您说些什么吗?” 姚珂放下手中的活计,笑道:“自然有了,芸儿,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和诩郎成亲,等到那时,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必再像现在这样辛苦了!” 小丫鬟闻言终于松了口气,也很为她高兴:“那真是太好了,恭喜小姐,您总算是要熬出头了!” 姚珂也开心地道:“是啊,那陆老爷虽然官职不高,可颇有些家底;陆公子年纪虽有些大,但也算有个正经官职,不枉我等了他这么久,如今终于能如愿以偿了!” “奴婢看那陆公子对您也十分用心,日后你们一定能琴瑟和谐。” “傻芸儿,男子的真心瞬息万变,是这世间最不牢靠的东西,我也不奢望能与他琴瑟和谐,只要他能让我安稳地做陆夫人就好。” “小姐,您这就多虑了,陆公子一定不会变心的。” ”只可惜父亲和母亲如今不知身在何处。“姚珂突然又有些伤心,道:“希望他们还平安,若是能在婚礼举行前回来,那就更好了。” “官府还一直在找她们,小姐也不要灰心,老爷和夫人都是那样好的人,上天一定会保佑他们平安的。” “唉,你说得对,至少现在还没有什么坏消息。” “您恢复了容貌,又能和陆公子喜结连理,终于是苦尽甘来,往后的日子也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只是那这间铺子日后该怎么办呢?” “卖掉吧,以后我们都不会再回来了,不如换成银钱傍身。” “也好,小姐想得真周到。” 二人说话间,远处的夕阳摇摇欲坠,天色逐渐暗了下去。 三日后,崇贤坊,陆府。 陆夫人非常宠爱这个独子,虽然陆老爷依旧对这场婚事百般不满,可却拗不过夫人,于是在陆诩的坚持下,陆府纳采的礼物终于还是送到了姚珂手上。 姚珂欣喜地吩咐芸儿将这些酒黍稷稻收起来,芸儿一边整理,一边小声抱怨道:“小姐,纳采礼里怎么连只聘雁都没有,这陆府也太不讲礼数了吧?” 姚珂却坦然道:“芸儿,诩郎能如约来娶我就可以了,难道你觉得我有资格同他去争那些繁文缛节吗?” “话虽是这样,但只是纳采都这样敷衍了,后面的问名、纳吉、纳征还不知会怎样呢……” “好了,芸儿,不要说了,只要诩郎爱我,我和他之间便无需计较这些,我只求能顺利与他成婚,其他都不重要。” 看着自家小姐将姿态放得这般低,虽不忍心,但芸儿也能明白她的无奈,最终只能赞同道:“也对,还是小姐想得周到。” 陆家之后果然没有完全依礼而行,只是草草地定了个吉日,派了一驾披红挂彩的马车去将人接进了府里。 到了陆府,陆诩用弓箭象征性地射向彩车,为驱邪避祟之意。姚珂穿着自己亲手缝制的嫁衣,手中持着一把团扇遮面,被芸儿搀扶着走下马车。 陆诩牵起姚珂的手走入正堂,进行沃盥礼,洗净双手之后,接着便是同牢礼。两人相对而坐,共食一份羊肉,以示双方日后同甘共苦的决心。 坐在上首的陆松云和夫人陆陈氏看着两位新人,陆赵氏心中十分欣慰,陆松云的面色却依旧隐隐不悦,冷哼道:“你们母子居然瞒着我,就这样把儿子的终身大事办好了。” “低声些!”陆赵氏柳眉一挑,不高兴了:“老爷你主外,妾身主内,这些后宅之事,自然是妾身自己做主了。” “夫人实在是糊涂,这样低贱的商女,怎配进我陆家的门?” 陆赵氏冷笑道:“好了,诩儿的身子无法人道老爷你不是不知道,就不要再挑三拣四的了,再拖着不给他娶一门亲事回来,万一被旁人说出闲话,丢的还不是你陆家的脸?这商女总归是个性子软好拿捏的,日后便是知道了也闹不出什么风浪,只要他们两个能好好过日子,其他的老爷你就休要再提了。” “你们……唉……”陆松云向来有些惧内,怕陆赵氏当真生气,只能小声哼哼两声,不敢再还嘴。 6. 美人面-夜话 堂下此刻正在行合卺礼,长风端上酒杯,陆诩、姚珂两人各执一杯,情意绵绵地饮下了交杯酒。 随后便是拜堂,先拜天地,再拜高堂,夫妻对拜,终于礼成。姚珂被送入新房,等到没有外人时才羞涩地放下团扇,满心欢喜地等待着陆诩。 陆诩此时正在和父母一起在前面招待前来观礼的宾客,一直到夜幕降临,他才醉醺醺地回来,新房内红烛摇曳,姚珂已等候他多时了。 一旁服侍他的人见状纷纷离开,陆诩走上前去轻牵起姚珂的手,含情脉脉道:“珂儿,我今日真高兴,我终于娶到你了。” 姚珂含羞,低声回应:“诩郎,妾身也很高兴。” 陆诩又柔声道:“珂儿,今日辛苦你了。” 姚珂将手伸向他的婚服,粉面含春道:“妾身不累,诩郎今日才更辛苦。” 陆诩的指腹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眼含柔情:“珂儿,你今日可真美。” 姚珂心头一颤,忙不动声色地按住陆诩在自己脸上摩挲的手掌,垂眸羞怯道:“诩郎,你看这红烛过半,夜已深沉,我们还是早点安歇吧?” 陆诩伸手反握住她的手,深情道:“好,珂儿,今晚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就回自己院子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姚珂点点头,娇羞道:“好,那诩郎慢走……欸,不对,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回去休息了,你也早些睡吧。” 姚珂一脸错愕,不可置信地望着陆诩,道:“诩郎,今晚可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难道不和妾身同床共枕吗?” 陆诩凑近她,小声解释道:“珂儿,我今日喝了不少酒,整个人都不太清醒,等到明日酒醒之后我们再好好做夫妻也不迟,你说是吗?” 姚珂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嗫嚅道:“可大婚头一天我们就分房睡,若让下人知道了,妾身定是会被笑话的。” “你放心,这府里的下人个个都是嘴严的,况且我方才就吩咐他们远远守着,不会有人发现我离开过,明日一早我就来找你,我们再一起去拜见父亲和母亲。” “可是诩郎,妾身舍不得你……” “珂儿,听话。”陆诩收敛了笑容,脸上似乎还露出了一丝冷厉的不悦之色。 姚珂虽还有些不情愿,却见他似乎十分坚持,也拗不过他,最终,只能无奈道:“唉,既然诩郎身子不爽,那妾身不答应也不行了。” “这样才乖。”陆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转身离开。 陆诩居住的跨院离得不远,他离开后,婚房里,姚珂坐下,拿起一面云龙纹铜镜端详自己的容貌是否有破绽,芸儿在一旁帮她卸去头冠,又拿来热水让她洗去妆容,忍不住小声道:“小姐,您怎么能真让陆公子走了呢?” 姚珂放下铜镜,低头轻轻抚摸着嫁衣袖口绣着的一对金线绣着的蝴蝶,苦笑道:“不妨事,横竖过了今夜,我就是名正言顺的陆少夫人了。” “可是奴婢总觉得有些蹊跷,您说,陆公子他不会是有什么事瞒着您吧?” “能有什么大事呢?”姚珂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道:“只要我保住这张脸,他就会一直爱我,我若是早日怀上他的孩子,便能万事大吉了。” “可是他今晚都没有留下……” “你多虑了,芸儿。来日方长,诩郎总不会一直这样。” “……是。” 姚珂站起身来,任由红绸嫁衣滑落在地上。她双脚踏着它踱到外间,眯眼看着缸里一动不动的大龟,勾唇一笑:“你看,阿墨都快要冬眠了,看来它也很适应这里呢。” 芸儿附和道:“是呢,阿墨自从到了这里就一直很安静,不像从前在怀远坊那样一直闹腾了。 “看来,这陆府的确是个好地方。”姚珂打了个哈欠,道:“芸儿,早点睡吧,明日还要去拜见诩郎的父亲母亲呢。” “是。” 翌日,天气晴好,陆诩晨起便带着姚珂去向二老问安。陆夫人看到他们两人恩爱的模样,心中喜悦,拉着姚珂的手,将一对温润剔透的玉镯套在她的手腕上,姚珂依礼客气了一番后也就笑着纳了,口中连连道谢。 几个人用过早饭后,陆夫人想要去花园散步,姚珂便扶着她的手同去。两人慢慢走着,陆夫人絮絮说道:“珂儿,其实我从前就见过你,那时一眼便看出来你是个好姑娘,不怪诩儿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如今我们也是一家人了,这陆府上上下下的打理日后也得要托付于你,这几日你且先熟悉熟悉府里的环境,将来我再慢慢将这府内的管家之事说与你听。” 姚珂淡淡笑着点头,乖巧柔顺,并未将昨夜陆诩与自己分房别居的事情说出来,二人依偎在一起亲热得如同亲生母女一般。 姚柯在陆府过得顺风顺水,可之后接连几天,陆诩却都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对她避而不见,更不和她同房,她渐渐开始心急。 这晚,两人照例一起用饭,正当姚珂苦思冥想怎样留住对方、不让他再像前几日一样借故走掉时,陆诩竟突然先开口了。 “珂儿,我今日得了一坛好酒,晚上我们一起把酒秉烛夜话,如何?” 姚珂又惊又喜,忙答应道:“那当然好,诩郎今晚也会留宿在这里的吧?” “那是自然,我怎舍得一直冷落你呢?”陆诩微微一笑,握住了姚珂的手。 夜深,房里只剩姚珂和陆诩,她们一边饮桂花酒,一边推心置腹地聊天,不多时,两人面上便都染上了红晕,满眼都是醉意。 姚珂问道:“诩郎,我们当真是夫妻了吗?” 陆诩答道:“珂儿,我们当真是夫妻了。” “真好。”姚珂叹了一口气,眉带春愁,道:“诩郎,妾身被大火毁去容貌时,你许久都没有来看妾身,妾身真担心会因此被你抛弃。” “不会的,珂儿,我爱你,就算你的容貌没有复原,我也断不会抛弃你。” 姚珂侧头,嗔道:“哼,妾身不信。” 陆诩揽过她的肩膀,直视着她的双眼,信誓旦旦道:“是真的,即使不在你身边,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无时无刻不在爱着你,你哪怕面目全非,或者鹤发鸡皮,在我心中也永远是这世间最美丽的女子。” 语挚情长,酒意上涌,姚珂丧失了理智的思考能力,心中只剩下了无限的感动,她是真的相信了陆诩对自己这份矢志不渝的爱。因此,她下定了决心,坦言道:“诩郎,对不起,妾身其实骗了你。” “珂儿,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无论做了什么,只要你能诚信改过,我就一定会原谅你。”陆诩挑起姚珂的下巴,深情款款地道:“况且我也有一件瞒着珂儿的事情 ,希望珂儿能理解我。” “没错,诩郎和妾身是恩爱夫妻,彼此应当坦诚相待。”姚珂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将手伸向耳后,缓缓掀开了那层薄薄的面皮。 陆诩迷蒙着醉眼,反应有些迟钝:“珂儿,你这是做什么?” “诩郎,既然你对妾身的爱如此深沉,能超越一切,那妾身便不再瞒你,”姚珂小心翼翼道:“其实,妾身的容貌并未恢复,只是用一些方式暂且掩饰住了而已。” “啊啊啊——”怀中红粉突然变怪物,陆诩吓得脸色煞白,一把推开姚珂,两人一起跌倒在地上。 “诩郎,你这是做什么!”姚珂也吓了一跳,伏在地上痛叫道。 “你、你怎么还是这幅鬼样子,快离我远一点!”陆诩抱着头,连滚带爬地往门的方向跑,奈何酒醉腿软,竟有些挪不动步子。 一瞬间,姚珂便反应了过来,她从地上爬起来生气地质问道:“诩郎,你这是什么意思!” 姚珂手中捏着一张美人面皮,面容因羞恼而变得更加扭曲,那副模样实在有些诡异瘆人。 陆诩望着姚珂,眼神有些惊恐,道:“你……你究竟用了什么妖术……” “你明明才说过,无论妾身是什么样子都会爱妾身的!” “你究竟是人还是鬼,快离我远一点!” “诩郎,妾身不是鬼,妾身是你最爱的珂儿啊!” 陆诩对姚珂的话置若罔闻,颤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发现了,所以才嫁给我来为你父母报仇……” 姚珂一愣,一把上前去扯住他的袖子,问道:“……诩郎,你这是什么意思?” 见一张布满恐怖疤痕的脸靠近自己,陆诩吓得大声呼喊:“你不要过来,救命啊——救命啊——唔!” 因为担心被人听见,情急之下,姚珂果断将手中那张面皮团成一团塞进陆诩的嘴,将他的呼救声堵住了。 陆诩吓得几乎晕过去,他想要逃跑,可因为又惊又怕,他的两条腿实在软得迈不动。 姚珂惊怒心痛,原来诩郎并不像他说的那样爱自己,自己父母的失踪似乎也与他有关,今晚,她必须认真弄清楚这些事。 可这一夜,似乎也太长了。 这日,清晨,崇贤坊祠部郎中府。小厮长风见陆诩迟迟未起,心中奇怪,可就当他在犹豫是否要去卧房看看是何缘由时,陆少夫人姚珂从另一侧的偏房出来了。 她的脸此时已经恢复如初,但细细看去不难发觉有些异样,大约是因为没休息好而显得有些微的浮肿。 长风赶忙行礼:“少夫人,您昨晚怎么睡在那里?” 姚珂的面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道:“长风,相公昨夜醉酒,为了不打扰他安歇,我便自己去偏房睡了,他现下起来了吗?” 因为陆诩一向不与姚珂同房歇息,因此长风也并未觉得哪里不妥,于是答道:“还没有,小的担心出了什么事,也正要去看。” 姚珂自责道:“怪我昨夜贪酒,醉得有些难受,否则实在应该守在诩郎身边的。” “少夫人无需自责,横竖都在自己府里,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长风挠头道。 “这话倒也没错,那我和你一起进去吧。”说着,姚珂便越过长风,快步往陆诩的卧房走去。 7. 美人面-不眠 姚珂走近,房门正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冲里面唤道:“诩郎,你可起来了吗?妾身进来了。” 不料门一被打开,屋内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长风心中奇怪,跟着姚珂还未走到里间床边,两人便远远看到床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一片鲜红,凌乱的被褥下盖着的人衣衫凌乱,纹丝不动,肚皮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给大力地撕开了来,内脏流了一地,泥泞不堪。 “啊——”姚珂猝不及防见到这样恐怖的情景,忍不住爆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腿一软便跌坐在地上。长风听到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叫声,大吃一惊,忙紧走几步,结果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住,张开嘴想要喊人却发不出声,只能慌乱地手脚并用向屋外爬去。 很快,府里众人就都被惊动,陆松云和夫人接连冲了进来,二人见此惨状也不住哭号尖叫:“诩儿,诩儿,是谁将你害成这样……” 陆松云转头,看到长风正俯在地上哭丧,上前一把拽起他质问道:“你一直跟着诩儿,你说,是不是他在哪里招惹了什么人才遭此横祸!” 陆夫人此刻老泪纵横,已然软倒在地,晕厥了过去。姚珂这时也在芸儿的搀扶下痛哭流涕,哽咽道:“父亲,请您先叫人将长风看管住,他日日跟着诩郎,一定知道什么,再请人速去报官来查,看究竟是谁害死了诩郎……”说完,她也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面对这两个晕死过去的人,陆松云举袖抹泪,点头哭道:“老夫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儿子竟要遭此横祸!” 府内下人此刻亦慌作一团,府里的老管事姓常,算得上是饱经世故,勉力定了定神,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陆松云,又叫侍女将陆夫人和姚珂扶回去休息,一番安排下,众人才各自寻医的寻医,报官的报官去了。 少时,一队金吾卫便到了陆府,随行的仵作进屋粗略看了看,便皱眉出来禀报:“大人,公子仿佛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致死,因着这种情况在城内属实是不多见,故而具体是什么畜生害人,小的还得回去仔细验过才能得知。” 领头的金吾将军也进屋去看,同样并未发现屋内有什么野兽痕迹,只得先叫人封了院子,又将长风带回去细细审问,临走时还嘱咐了陆松云一句:“陆大人,公子死状如此不寻常,只怕是有什么妖祟作怪,大人不如再请些和尚道士来府上看看。” 陆松云却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未曾将这些话当一回事,待众人走后,他强撑着身子,叫人扶他回去内宅去看夫人,陆夫人那时晕厥过去,幸得大夫及时施针才能苏醒过来,但醒来后仍是伤心欲绝,只得卧床静养,整个陆府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又过了两日,陆夫人终于勉强用了些早膳,方才有了些精神,使人去请陆松云来说话。 陆夫人此时正靠坐在榻上,目光呆滞地望着门外,陆松云进门坐在她身旁,她便立刻靠着他哀哀痛哭起来:“老爷,诩儿他死得好惨啊……” 陆松云见她这样,不由也老泪纵横,勉力安慰道:“夫人莫要再哭坏了身子了,想来官府应当很快就能查清楚是谁害了诩儿,在那之前夫人你还是要先顾念着自己的身子啊!” 陆夫人呜咽道:“老爷,妾身日日梦到诩儿向我哭诉,说他死得好惨啊?” 陆松云略一思索,道:“我素日里也认识些高僧禅师,一会就去着人请几个来为诩儿念经超度,也好让他早登极乐。” “如此,便试试吧,”陆夫人其实有些不信这些和尚,勉强答应后转而又埋怨道:“也还是怪你,若是早些给诩儿换个好差事,别让他一直做这个闲职,他也不会成日地往外跑,不知怎的招惹来了这般杀身之祸……” 陆松云怪道:“咦,这怎么能来怪我?不是夫人你担心诩儿的身子,嫌弃别的差事会累着他,这才不让他去的吗?” 陆夫人声泪俱下,呜咽道:“妾身不过是个妇道人家,这些事情不还得要老爷你做主,你若真心想让他上进,妾身难道还能忤逆你吗?” 陆松云心想,家里的事何时轮到我做主了?可他又不敢宣之于口,也担心陆夫人再度晕厥,只能顺着她的话不断安慰她,又叫来下人,吩咐他们赶紧去请兴善寺的高僧来府里做法事。 不多时,下人们便请回来了两位禅师,他们在陆府整整做了一天的法事,直到黄昏时分才结束,陆松云道了谢,又付了不少金银后才叫下人将两位高僧好生送了回去。 突然发生了这等变故,芸儿担心姚珂会想不开,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但姚珂却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并没有什么寻死觅活的举动。 芸儿觉得奇怪,终于忍不住开口,迟疑问道:“小姐,您是不是知道陆郎君为什么会……” 姚珂蓦地抬头望向芸儿,脸上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惊惧,慌张,愤怒……最终,她才冷冷笑道:“他应得的,芸儿,这都是他应得的!” 自家小姐莫不是被吓傻了吧?芸儿见她这副样子,不由也有些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道:“小姐,您快别乱说,让别人听见了可怎么办?” 姚珂摇摇头,紧紧地攥住芸儿的双手,神色突然变得激动:“芸儿,诩郎该死,他真的该死!因为父亲和母亲都被他害死了,甚至我的脸,我的脸也是因为他才毁了的!” “什么?”芸儿大惊失色:“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而且,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都是昨晚他自己亲口说的,因为父亲和母亲一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觉得他们碍事,所以才……” 芸儿目瞪口呆,楞在了当场。 “我太生气了,失手打翻了阿墨的缸,没想到它凶性大发,居然当着我的面活生生咬死了诩郎。” “被阿墨咬死?”芸儿脸色一白,惊道:“小姐,这太可怕了,我们得去告诉官府,让他们把阿墨给……” “不行!主动向官府自首的话,我一定会被当成罪魁祸首处置的!”姚珂一口拒绝道。 “可是,若它以后再凶性大发,我们岂不是也很危险?” “不会的,阿墨若是想吃掉我们,就不会等到现在了。”姚珂胸有成竹道:“只是陆诩突然就这么死了,我还没来得及怀上他的孩子,可得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了。” 芸儿无言以对,心中忐忑不安,紧张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而此时的长安,祠部郎中独子陆诩惨死家中的消息已不胫而走,岁归堂里武椤正在招呼客人,突然发觉有两个邻居正凑在门外的街上窃窃私语,她心中好奇,便走上前去笑着询问道: “三娘在说什么呢,能不能让我也听听?” 刘三娘本不想多嘴,可她却忍不住,凑上去小声道:“武小姐,你还不知道么,崇贤坊祠部郎中府的陆公子昨日死在家中了,听说死得还很惨呢!” 武椤吓了一跳,问道:“啊,不知那陆公子是因何丧命的?” 刘三娘撇撇嘴,道:“那个陆公子都而立之年了,整日游手好闲,谁知道是在哪里招惹了什么是非呢,他前几日好不容易才成了亲,这人又突然没了,这不是害了姚家那个姑娘下半辈子要守寡吗?” 武椤问道:“哪个姚家姑娘?” “不就是怀远坊那个开食肆的姚家么。那姑娘也是命硬,克死父母不说……” “三娘,快别瞎猜了,人家父母说不准没死,陆公子这事许也是意外呢。”她身旁的人悄悄掐了一把她,制止了她的喋喋不休。 刘三娘也觉得自己有些嘴快,尴尬笑道:“对,对,也许真是意外呢。” 说罢,两人便告辞离去了。 两人走后,武椤往回走去,她把刘三娘刚才说的事情告诉岳癸,担忧地道:“癸娘,姚小姐也太可怜了,你说她会不会也有危险呀?” 岳癸刚刚结束看诊,有些疲惫地揉揉太阳穴,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这样生生死死的事情,每天都会随机发生,阿椤不必太放在心上。” 武椤叹了一口气,道:“唉,人的生命实在是太脆弱了。” 岳癸笑道:“阿椤别想太多,只要在死亡来临之前,认真过好每一日就是了。” 之后的几天,姚珂日日都去陆夫人床边侍奉汤药,陆夫人一见到她就痛哭不已,几天下来,她的悲伤丝毫没有减少。因为临近头七,官府却还是没有能查明陆诩的死因,万般无奈之下,陆老爷决定先将儿子下葬。 金吾卫们虽一直在长安各坊间四处察访,却也并未发现什么端倪,在陆老爷和夫人的坚持下,不得已只能先叫仵作将陆诩地身体缝补上后又穿上殓衣,再送回安葬。由于确无什么疑处,一同送回的还有被打得鼻青眼肿的长风。 由于陆诩死状凄惨,又停灵了这几日,尸体的情况并不十分好,因此只能草草收敛,省去了沐浴清洗及更衣的步骤,直接被放入棺椁之内,在头七这日抬起,发引送葬。 送葬的队伍并不长,很快就到达了郊外的墓地。墓穴中早已经事先摆好了陪葬品,在陆松云和陆夫人、以及姚珂的悲泣声中,棺椁被缓缓下葬,泥土渐渐掩埋了棺椁,陆夫人眼看着坟头堆起,悲痛欲绝,再度晕厥了过去。 众人一阵慌乱,将陆夫人抬回府里,又去请大夫,一番折腾下,整个陆府又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陆松云官职不高,并不是什么朝廷重臣,因此金吾卫们也并不十分重视这起命案,风风火火地查了几日后也没有什么头绪,且自那之后再未发生类似事件,便报了个野兽意外伤人的说法草草敷衍了事,陆夫人对此很是生气,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日日在府中伤心。 姚珂对陆诩的死并不悲伤,她只是担心自己后半生会无依无靠,生怕陆老爷和陆夫人会将自己赶出府去,于是更加殷勤地侍奉在陆夫人身旁,对对方的各种要求无有不从,希望能以此博得对方的喜爱与同情。 8. 美人面-出殡 在陆诩下葬之后,转眼又过了几天,陆夫人还一直心气郁结,闷闷不乐。这日晨起,便泪眼婆娑地对陆松云哭道:“老爷,妾身昨夜又梦到诩儿了……” 想起莫名惨死的独子,陆松云也老泪纵横,只能勉强安慰夫人:“夫人,你总是这样挂念儿子,他在地下也无法安宁啊!” 陆夫人闻言更加伤心,瞪了一眼陆松云,哭骂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你这个老东西没用,那些金吾卫根本就不把你当回事,诩儿无法沉冤昭雪,在底下还怎么能安宁!” “欸,这怎么能怪我!”陆松云有些生气,但见陆夫人不住抹泪的难过模样,只能软了语气,道:“夫人,你怎么就是不能接受诩儿他就是遇到意外了呢?事已至此,那你还想怎么办,要不老夫再去找些高僧来,多做几场法事超度他?” “别!”陆夫人蹙眉,嫌弃地道:“你上次请的那两个秃驴都是跟你一样的废物,收了那么多银钱却只会乱七八糟胡念一通,还敢夸口说什么能超亡者升天,度难人脱苦,要是真像他们说得那样有用的话,诩儿怎么还会夜夜啼哭不止?依妾身看。诩儿一定是一个人在下面太过孤单,若是能有人去陪他就好了。” “这简单,待会儿让长风去多买几个纸人拿到诩儿坟前烧了就是。” 陆夫人指着陆松云,更加气结,吼道:“蠢货,下葬那天都烧了那么多纸人了,你瞧瞧有用吗!” 陆松云吃了一惊,望着夫人,道:“夫人,不要纸人,难道你还想要活人不成?” 陆夫人目光向外一扫,冷冷地道:“纸人自然比不得活人,家里这不正好就有个现成的吗?那还是诩儿自己千挑万选请回来的,总这么养着也不是事,还不如送她下去陪诩儿。” “不行不行不行,用活人殉葬这种事情太过损伤阴鸷,再说,若是让旁人知道了,老夫还要不要继续做官了?”陆松云断然拒绝道。 “那你就忍心让诩儿在下面孤苦伶仃,日日哭泣吗!” 陆松云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陆夫人接着道:“她的父母反正也都死了,说不准他们也正在下面等着她呢,送她去一家提前团聚,也算得上是功德一件。” “胡言乱语,夫人说的这都是什么歪理!”陆松云反驳道:“再说,她父母出事不也是你亲自安排的吗?我们本就亏欠于她,夫人,你可不能一错再错了啊!” 陆夫人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生死,固执地道:“诩儿到底年轻,没有手段,妾身这个做母亲的难道不应该帮他一把吗?说白了也不过是几个贱民而已,死了也就死了,有什么了不得的!” 陆松云说不过她,只能道:“好了,说不定只是你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怎么又非得扯上人命不可了?听说延寿坊有个女大夫医术不错,老夫待会让人去请她来,再给你开几付安神的药试试吧。” 陆夫人一听,不仅不喜,反而冷哼一声,揶揄道:“老爷,这个时候你又装什么大善人呢?若不是你嫌弃诩儿做事不干净,教妾身找人去买通个猎户,让他想法子引几头狼到珂儿父母外出的必经之路上,妾身大约也做不了那么干干净净。” 陆松云老脸一红,辩解道:“老夫也只是想为他纵火那件事善后罢了,若是早知道他是为了让那个女子进门,才不会……” “你既然这么看不上珂儿,那送她去陪诩儿你又有什么不同意的?”陆夫人打断他道。 陆松云一下子被噎住了。 陆夫人固执地道:“好了,这件事老爷就不必操心了,人都在我们自己府里了,妾身这回必然能处理好。” “唉,也对。”陆松云无奈的叹了口气,道:“那就随你折腾吧,只是不要闹得动静太大,惹人非议就是。” “老爷放心吧,妾身心里有数。” “咳,真是造孽啊。” 深秋时节,寒露凝霜。 几日之后的下午,岁归堂内照旧清闲无客,岳癸、武椤二人便凑在里间玩双陆。 岳栢端来一碟刚刚用炭火烤好的栗子,香气扑鼻。岳癸眼见自己要输,眼珠一转,猛地往面前的螺钿木棋盘上一趴,叫道:“不玩了不玩了,肚子好饿,阿柏给我剥栗子吃吧!” 武椤惊讶且无语,拉她起来道:“癸娘不要耍赖,我明明马上就要赢了的。” 岳癸以袖掩面佯装,委屈道:“那是因为我肚子饿了不能思考,才会输给阿椤,不信等吃饱后我们再来一局!” 武椤看她这般小孩心性,无奈笑笑摇头,伸手拿起一只栗子,不想却被烫了一下,慌忙扔回了碟子里。 “当心!”岳癸手疾眼快抓过她的手帮她吹气。 “欸?”武椤吓了一跳,没想到岳癸竟会如此大惊小怪,也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要推辞,却发现红彤彤的指尖在岳癸一吹之下已经恢复如初,只好向她道谢:“多谢癸娘,只是烫了一下,不要紧的。” 岳癸却心疼道:“那也不能大意,阿椤你现在可是……” “咳咳……”岳柏赶紧打断她。 武椤一脸疑惑:“我可是什么?” 岳癸也意识到自己情急说错了话,有些尴尬:“这个……” “阿椤你现在可是岁归堂的杂役,万一手指受伤,那就要耽误癸娘赚钱了。”这个借口太过不近人情,话一说出口,岳柏就后悔了。 “对,没错,就是如此。”岳癸虽觉得这个理由不太妥当,显得她们有些刻薄,但情急之下也想不到其他,只得先顺着岳柏的话附和道。 “抱歉。”武椤心思纯良,她明白自己如今的确是个需要做活还债的杂役,心中不免生出了些愧疚,于是再次道歉。 担心她会生气或者难过,岳癸、岳柏又赶紧安慰她。 岳柏解释道:“阿椤不要多心,你们凡人毕竟不同,非常脆弱容易受伤,癸娘也是在担心你。” 岳癸点头如捣蒜,继续附和:“没错,阿椤千万不要误会我。” 武椤没有生气,笑道:“你们说的也是事实,我以后会更小心的。” 岳癸这才松了口气,也笑着道:“那我们以后再玩双 陆,阿椤可要让着我。” “……癸娘,你方才果然是在耍赖。” 岳栢见二人忙着说笑,便跪坐下来低头帮二人剥起栗子,可饶是他不怕烫剥得飞快,也远远赶不上岳癸吃的速度。 正笑闹间,三人忽听门外一阵嘈杂声传来,武椤好奇,便起身出门去看,只见门外正路过一支吹吹打打的送葬队伍,数名抬棺人脚步沉重,费力地架着两口棺材并排缓缓挪动。 棺材刚刚走过岁归堂,左边棺材前首的一位抬棺人似是不小心脱了手,棺头“咣”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围观众人皆是一愣,旁边两个大汉急忙上来帮他一起又抬了起来。 一家同时出殡两位这种事本不多见,可当看出这只队伍又是出自前几日方才办过一场丧事的陆府,加之刚刚又出了棺头落地这样不吉利的意外,原本豪不避讳凑上前看热闹的众人这时也纷纷摇头躲避,很快便散开了。 武椤胆大,又好奇心重,于是悄悄出门紧走两步赶上去看,见打头的人举的牌子上赫然写着陆府二字,不禁一惊,随即听到几个走在队伍最后的人在窃窃私语。 他们说,这两个棺材里躺着的便是陆府的老爷和夫人,他们还在府里停灵时就不太消停,有些闹腾,府里如今主事的管家便决定尽快发丧,重金请了能驱邪的道士镇压,又找了双倍人数的抬棺人来,这才将他们平安送出了门。 目送着送葬队伍渐行渐远,武椤这才回去了。 岳癸见她回来,嘴巴塞满栗子,含糊问道:“阿椤,可看清外面究竟是何事吵嚷了吗?” 武椤忧心忡忡道:“又是崇贤坊陆府的送葬队伍,送的还是陆老爷和夫人。不知为何两口棺材看上去都异常沉重,其中一个棺头刚刚还落了地,府里好像还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我本还想打听下,可旁人又都避讳着不愿多说。” 岳癸漫不经心道:“阿椤多虑了,也许只是抬棺人不小心而已。” 岳柏却凑近武椤身边嗅了嗅,掩鼻皱眉道:“不,阿椤说的没错,棺材里有妖兽的臭味。看来棺木沉重,棺头坠地,是因为里面的人怨气深沉,不愿走罢了。” 武椤忙追问道:“啊,那姚小姐已经嫁进陆府,陆家三位主人居然接连出事,那她岂不是也很危险了?” “谁知道呢。”岳癸神秘一笑,道:“算起来,又快到姚小姐来岁归堂的日子了,但愿她能平安无事吧。 "妖兽吃人这种事情,在长安,尤其是平康坊里并不少见。"岳柏不以为然,道:“阿椤以后就习以为常了。” “姚小姐毕竟和我有一面之缘,我做不到坐视不理,”武椤忧心忡忡,道:“若是她能搬出陆府暂避一阵就好了。” “阿椤真善良。”岳癸想了想,道:“等她再来时,我会劝劝她的。” “癸娘,你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阿椤,我才不是好人呢。” “不,我觉得你和阿柏都是好人。” “好吧,看在阿椤的份上,我们会努力的。”岳癸笑道。 9. 美人面-黄泉 入夜后,內间中,一只褐彩云纹镂孔炉中正燃着甘松香,散发出一缕缕的香雾向上散开。香气袭人,夹杂着一丝温暖的味道,令人暂时忘却了寒冷。武椤一手撑着下巴,靠坐在雕漆木案边昏昏欲睡,岳癸走了进来,伸手在她肩膀轻轻一拍,道:“阿椤,困了就上楼去睡吧?” 她猛然惊醒,坐起来揉揉眼睛道:“唔,好的……”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有敲门声响起:“笃笃——” 岳柏走到门口,隔着木门问道:“谁?” 岳癸和武椤也走出里间,到了外堂。门外响起一名女子的声音,温婉中透着一丝焦急,听上去十分熟悉:“妾身是姚珂,有事请求,请岳公子打开门吧!” 一听门外之人的答话,武椤瞬间清醒了过来,她望向岳癸,既高兴,又有些疑惑:“癸娘,姚小姐果然没事!可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岳癸摇头,道:“不知道。阿栢,把门打开,让姚小姐进来吧。” 岳柏点点头,打开木门,一阵阴冷带着潮气的夜风卷了进来,武椤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姚珂孤零零地站在门口,一脸惊悸,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她这次没有遮住面目,脸庞上完好的部分以及袖中露出的十指指尖皆苍白无比。 看见她的模样,岳柏愣了一瞬,才道:“姚小姐,请进来吧。” “多谢!”姚珂快步走进岁归堂,不过数日不见,她的身形变得更加纤瘦,加上脸上被火焰灼伤后留下的疤痕,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可怖渗人。 岳癸仔细看了一眼她,面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她不动神色地将武椤拉在自己身后,随后问道:“姚小姐,为何漏夜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姚珂从衣袖里拿出一张面皮递给岳癸,急切道:“岳大夫,不知为何,今日晨起妾身突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戴上这张美人面,不知该怎么办,因此只能来求助您了。” “莫慌,请先坐下来,慢慢说吧。”岳癸示意姚珂坐下:“最近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姚珂坐下来,讷讷道:“陆府里有妖邪作祟,妾身才刚嫁进去没几日,诩郎就惨死了,妾身很害怕,这才不小心弄坏了它,请你再给妾身一张新的,好吗?” 武椤很同情姚珂的遭遇,于是对岳癸道:“癸娘,请你帮帮姚小姐吧。” 岳癸没有接话,而是明知故问道:“姚小姐,出了这样的事,府里难道没有报官吗?” 姚珂摇摇头,道:“自然是有。诩郎一出事,父亲立刻就找了金吾卫来察看,可还没有等到结果,父亲和母亲两人前日竟不知为何也双双殒命了!而且他们的死状也十分凄惨,简直和诩郎那时一模一样。我刚刚过门不久,府里的主人们就接连出事,管家仗着自己是府里的旧人,不但没有让人再去报官,今日竟还擅作主张吩咐直接发丧,将父亲母亲给匆匆下葬了!明明妾身现在才是陆府唯一的主人,可根本无人理会妾身的意见,整个陆府所有家丁下人,她们每一个人都不肯听妾身说话,甚至还无视妾身的存在。” 岳癸道:“也许是因为你没有美人面,所以相貌异常,大家都不认得你了?” 武椤一头黑线,忙制止道:“癸娘,这话也太失礼了,快别说了!” “……这妾身也不知道。“姚珂没有计较,接着恳求道:“妾身是中午趁府里忙着发丧时偷偷出来的,可一出门便发觉眼前的道路不知为何都弥漫着雾气,模模糊糊难以看清,妾身努力走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才找到岁归堂,您可一定要帮帮妾身。” 岳癸不置可否,幽幽问道:“姚小姐,你可还记得,在最后一次见到陆老爷和陆夫人时,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姚珂只勉强回忆了一下,便觉得有些头痛。她捂着额头,道:“妾身只记得,在他们遇害的前一天晚上,母亲说她睡不着,让人找妾身去陪她说话。” “你去了吗?” “是的,妾身去了,母亲还亲手倒了杯红枣茶给妾身,妾身记得那杯茶水很甜,很香……”说到这里,姚珂怔住了。 “然后呢?” “……然后呢?”姚柯努力地回想,艰难道:“……是啊,然后呢……不,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喝完了茶,后面怎么样了?岳大夫,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岳癸循循善诱:“姚小姐,你现在还认得你自己吗?” “……我自己?”姚珂一听,突然觉得头痛欲裂。她摔在地上,扯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哭道:“我、我不记得了……不对,岳大夫,没有我,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我了……” “姚小姐,你没事吧?”武椤一头雾水,手足无措地看着姚珂难受的样子,便想要上去扶起对方,岳柏手疾眼快拉住了她,道:“阿椤,别去!” 姚柯神色癫狂,不能自已:“不……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 武椤看着姚柯状若疯魔,想起白天岳癸和岳柏对自己的劝告,于是后退一步劝道:“姚小姐,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我去给你沏一壶酸枣仁茶来,你喝一杯定定神吧。” 岳癸却摇头道:“阿椤,不必麻烦了,死人是不需要喝茶的。也正是因此,姚小姐才无法戴上这美人面。” “啊?”武椤没有明白岳癸的意思。 岳癸指着姚珂,道:“阿椤,你再仔细看看,姚小姐早已经是一个死去的人了。” 武椤揉了揉眼,定睛望去,终于发现姚珂的脸色不只是寻常的苍白,而是隐隐透着青紫,而她在情绪激动之下,就连身体也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显然已经不是生人了。 “这、怎么会这样?”武椤先是惊讶,随即心生同情。她悲悯地望着她,明明前阵子才欢欢喜喜的出嫁的女郎,不过几日功夫,竟然就只剩下了一缕魂魄。 姚珂还沉浸在令她疯魔的回忆里,她死死扯着发髻,不住地呻吟,悲伤地自言自语:“岳大夫,诩郎的坟墓里面好冷、好黑啊,我好难过,好害怕,好痛苦……” 岳癸叹了口气,伸手在姚珂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姚珂一瞬间就平静了下来。 她虽然停止了哭嚎,却还是大睁着失神的眼睛,哀怨地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呢,岳大夫?母亲,她为什么要杀死妾身?” 岳癸依旧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问道:“姚小姐,阿墨现在在哪里?” “阿墨一直在妾身住的院子里,芸儿照看着的。” 岳癸惋惜道:“姚小姐,我提醒过你的,留着它迟早会给你找惹上祸端,可惜自始至终你都没有听劝,事到如今,你总可以把它让给我了吗?” 姚珂的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道:“岳大夫,您难道料到,妾身会让阿墨咬死诩郎吗?您也早就知道,他从前都做了些什么?” 岳癸淡淡一笑,没有回答,武椤震惊地望向姚柯,又望向岳癸。 “罢了,罢了,您并非常人,从前也不是完全没有提醒过妾身。”姚珂面如土色,半晌,才无力地道 :“岳大夫,阿墨就随你处置吧,只是芸儿跟了妾身这么多年,妾身求你能救她一命,不要让她也被阿墨吃掉。” 岳癸笑了,答应道:“好,那就如你所愿。” 姚珂点点头,心中五味杂陈,呆呆地坐着,不知所措。 岳癸看她这幅样子,摇头道:“好了,阿栢,你去送姚小姐一程吧。” 岳柏答应:“是,姚小姐,请跟我走吧。” “好……”姚珂一脸茫然,随即又惊恐道:“不,岳大夫,你这是要让妾身去哪?” 武椤也疑惑问道:“是啊,你要阿栢送她去哪里?” “姚小姐,距离你死去已有三日,冤孽之债已偿,早就该去黄泉地府报道,若是拖延到头七之后,便再也无法入轮回道,只能灰飞烟灭,永堕虚无了。” 姚柯不死心,恳求道:“岳大夫,您既然有大神通,那能帮助妾身复活吗?妾身真的还不想死……” “姚小姐,起死回生的价格,你承受不起。” 犹如一盆冰水迎头浇下,一时之间,姚珂心灰意冷,万念俱灭,胸中再次生出了无限痛苦。她挣扎了半晌,直到看到岳癸盯着自己那双越来越冷的眸子,她才意识到自己不得不放下执念,于是认命地向岳癸、武椤道谢,之后便乖乖跟着岳柏走了。 岳柏和姚珂走后,岳癸便打算出发去陆府,武椤犹豫片刻,还是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想要和她一起去,岳癸想了想也答应了,由于岳柏不在,她便拉着武椤往后院走去。 站在廊下,岳癸挥手招来两匹天马,两人骑着往崇贤坊而去,天马脚程很快,不过一刻钟,便落到了姚珂和陆诩曾居住的小院当中。 芸儿此时正一个人坐在房里哭,听见院里有声响,便跑出来看,却见岳癸和武椤正站在院子当中,既吃惊,又害怕,故作镇静地大声问道:“你们是谁?” 岳癸笑道:“芸儿姑娘别怕,我是岁归堂的岳癸,这位是阿椤,姚小姐从前一直在我这里看诊的。” 武椤也打招呼道:“见过芸儿姑娘。” 听到自己小姐的名字,芸儿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哭着行礼道:“原来您就是岳大夫,小姐从前同我提起过您医术超群,可是、可是,我家小姐、她已经死了啊!” “正是你家小姐让我们来的,她想要救你一命。” “您这什么意思?”芸儿不解。 岳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迈开步子,在小院中四处转悠。 武椤连忙跟上,在她身后碎碎念道:“癸娘,这也太没有礼貌了,你怎么能不经过别人同意,就自己……” 芸儿也觉得莫名其妙,也赶紧跟了上去。 当她们走到一偏僻的厢房门口时,她推门便进去,见中央赫然摆着一口小缸,于是问道:“芸儿姑娘,这是何物?” 芸儿突然变得有些紧张,讷讷道:“这是养阿墨的缸,因它在冬眠,我便将缸挪到这僻静处了。” 岳癸探头向里望去,笑道:“那这里面为何是空的呢?” 芸儿不信,掌了灯照进里面去看,却见缸内果真空空如也,也作震惊状,反问道:“咦,这是怎么回事,阿墨去哪里了?” “哎呀呀,你家小姐已经答应将阿墨送给我了,不想它竟不见了,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呢?” “不,您不能带走阿墨!”不知为何,芸儿居然急了。 “哦,这是为何?” “那是因为、因为阿墨它……” 10. 美人面-芸儿 武椤劝道:“芸儿姑娘你毕竟养了阿墨这么多年,舍不得它也是应当的,但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还是将它交给癸娘吧。” “阿椤姑娘,我不知道您这是什么意思。”芸儿咬住下唇,依旧拒绝道。 “罢了,不重要。”岳癸笑道:“但阿墨今晚我一定要带走。” 武椤继续道:“芸儿姑娘,你还是答应吧,癸娘这真的是在救你性命呢。” 芸儿考虑了一下,只好道:“那……我有一个条件,希望岳大夫答应。” 岳癸柳眉一挑,不高兴了,武椤看她脸色,急忙又劝道:“癸娘别急,先听芸儿姑娘说吧。” 芸儿突然眼泪汪汪,悲伤道:“陆公子根本配不上我家小姐,我希望您能帮我,将她从陆公子的坟里挖出来重新安葬。您若是不答应,我就……我就偷偷吊死在岁归堂门口,让您以后再看不了病人。” 武椤冷汗如雨,道:“芸儿姑娘不要这样想,万事都好商量。” 岳癸很想翻白眼,但她看了一眼芸儿,又看了一眼武椤,还是忍住了,改口道:“可以,你把阿墨交给我,我立刻着手找人迁坟。” “多谢岳大夫,多谢阿椤姑娘。”芸儿非常感激,道:“可我确实不知道阿墨去了哪里,它现在已经不怎么听我使唤了。” 岳癸扶额,道:“那就劳烦芸儿姑娘去取一块猪肉,煮到半熟,用铁勾钩住,将钩子的一端挂在柱子上,再将肉放在水缸附近。” “唔,好的。”芸儿颇感疑惑,但还是点点头去了。不多时,她便将这些办好了,几人于是找了一个隐蔽处躲着静静等待观察。 果如岳癸所料,不大一会儿功夫,几人便看到从水缸下的泥土里钻出来个黑乎乎的怪物。它速度飞快地爬过去,一口叼住肉,结果被钩子死死钩住了嘴巴。这怪物吃痛,又想要挣脱绳索,于是使劲挣扎,可另一端的绳子正牢牢系在柱子上,因此无法逃脱。 岳癸快步上前,麻利地解开绳子将怪物绑住,又在它方才钻出来的土坑里找出了它的壳丢进缸里,随后再将它伸手提起拿来与芸儿和武椤来看。 武椤定睛看去,只见这东西约有一尺来长,长得如同蜥蜴一般,顿时吓了一跳。 岳癸笑道:“芸儿姑娘,你来看看,这还是你的阿墨吗?” 看到这个怪物,芸儿也被吓到,不由失声惊呼:“不,阿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岳癸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道:“你的阿墨或许从前不长这样,但它生来就不寻常,若是一直以鱼虾喂养,它至多是比普通乌龟略凶猛一些,可不知为何,它现在竟已经完全被催化成一只褪壳龟了。幸好它刚褪壳时间不长容易制住,若是再过些日子,包括你,以及这整个陆府里所有活物的内脏都要被它挨个掏出来吃掉了。” 闻言,芸儿的面色唰地变得惨白,她颤声道:“是小姐……是她说陆家人害了她和老爷、夫人,他们都该死,所以……所以她才……” “可是芸儿姑娘,比起姚小姐,你自己身上沾染的怨戾瘴气似乎要更多一些呢。”岳癸意味深长地望着她道。 武椤震惊:“癸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那也不能怪我,我没想要害人的,可谁叫他们杀死了我家小姐……”芸儿满怀怨恨,她支吾了一会儿,这才缓缓道来。 原来,那晚姚珂被陆夫人使人叫去之后,直到夜深都没有回来。芸儿等得焦急,担心自家小姐遇到什么意外,于是出门去找。可当她走到陆夫人住的主院跟前时,却看到几个家丁正鬼鬼祟祟地从里面抬了什么东西出去,打头的人正是陆家的管事。 芸儿壮起胆子跟上,努力地细看,借着清冷的月光,她才看清楚,那几个家丁抬着的分明是一个人。 被抬出去的是谁?她还活着吗?他们要把她抬去哪里?这些问题芸儿一个都不敢细想,只不自觉心中一紧,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 夜色里,她小心翼翼地尾随着那些人,前面的人脚步匆匆,丝毫没有察觉,突然,她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小声抱怨道:“大晚上的,还要去昇道坊做挖坟掘墓这样的晦气事,真是倒霉!” 常管事则骂道:“闭嘴!事情办好了,夫人重重有赏,但要是谁敢出去乱讲,那被埋进少爷坟墓里的人就不只是这位少夫人一个了!” 年轻的家丁急忙噤声,后面跟着的芸儿脚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常管事似乎听到了动静,警惕地四顾张望一番,随即招呼几个人加快脚步。 什么? 小姐死了? 小姐被陆夫人杀死了! 陆夫人居然还要让她和陆少爷一起合葬! 芸儿遍体生寒,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一时间思绪混乱如麻,不敢再跟过去,过了半晌,才浑浑噩噩地往回走去。她不知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时,发觉自己竟已经走到了养着阿墨的缸边,她想起小姐的话,只犹豫了一下,便下定了决心,轻轻抱起水缸,再次走了出去。 芸儿后怕地道:“把阿墨送进去后,我就离开了,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它,但我没想到它现在居然会变成这样,而且又回来了……” 听她讲完这些,武椤百感交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岳癸将阿墨也丢回缸里,盖好竹盖,笑了:“芸儿姑娘真是胆大,现在此事已了,我便带它回去了。” “可它都变成这副模样了,岳大夫您还要它做什么?万一它再害人可怎么办……”芸儿担忧道。 岳癸笑吟吟道:“有我在,不会的。” “那……您方才答应我的事情呢?” “放心吧,我一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芸儿于是不再多说,上前向她深深鞠了一躬,感激道:“如此,那就多谢您了。” 事情终于办完,两人告辞。 岳癸、武椤再次骑上天马,腾空离去,芸儿惊讶地目送她们离开,站在原地想了许久,日后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她决定收拾东西离开陆府,幸好从前的食肆还没有卖掉,她兴许可以回去继续过从前 的生活。 岳癸、武椤二人从陆府回来,武椤一路上都默不作声,回到岁归堂,岳栢已经在里间等她们。见二人回来,他先接过水缸,又为她们送上两盏温得热热的新罗酒叫她们喝下暖身,随后才问道:“癸娘,事情还顺利吗?”。 “阿墨虽然带回来了,但又多了一件事情要办。”岳癸郁闷道:“姚小姐已经送走了吗?我还得帮她迁居别住。” “嗯,已经交给鬼差带走了。”岳柏想了想,道:“我去帮她迁坟,这种事情你和阿椤就不要参与了。” “阿柏,明天再说吧,我困了……”岳癸打了个哈欠,拉着武椤上二楼去睡觉了。 “也好。”岳柏点点头,掀开水缸上的竹盖瞧了一眼,嫌弃地掩了掩鼻子,道:“这种吃过人的东西果然又腥又臭,实在是恶心。” 因为昨夜听到了那样血腥悲伤的事情,武椤心情压抑,她同情姚珂的遭遇,也不能理解陆家人的自私残忍,更震惊于芸儿的做法,因此连吃早饭都没有胃口,只草草喝了两口青梗米熬的粥,就再也咽不下更多东西了。 岳癸望了望她,关切地问道:“阿椤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好?” 武椤悲伤地道:“癸娘,阿栢,你们早就知道,她养的阿墨不同寻常,可能会吃人是吗?” 岳癸、岳柏一起望着武椤,没有否认:“没错,早在姚小姐第一次来岁归堂时,我就知道了。” “那你们为什么要任由它肆意害人,不一早就除掉它呢?虽然陆家人罪孽深重,但也应该由律法来处置他们,放任姚小姐和芸儿那样毫无顾忌地行事,若是稍有差池,也许就会伤及无辜的。” 岳柏愣了一下,岳癸则笑道:“阿椤,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它害不害人,与我何干?” “啊?”武椤原本以为岳癸和岳柏都是热心的好人,可没想到她们居然也有如此冷漠的时候:“能做到,却又袖手旁观,难道你们真的没有恻隐之心吗?” 岳癸、岳柏闻言,都沉默了。过了半晌,岳癸才小声道:“阿椤,你难道是生气了吗?明明没有无辜的人受伤……” 武椤的确有些生气,还有些难过,她点了点头,心绪有些复杂。 岳癸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阿椤,非人的世界和人类不同,我们一向信奉弱肉强食,为了生存下去,互相杀戮和抢夺都是被允许的,我哪里会有恻隐之心这种东西呢?” “可是,你们现在既然和人类一起生活,就应该学着人类的样子才对。” “学着人类的样子?”岳柏忍不住好笑道:“我和癸娘都最讨厌人类了,怎么会想要学他们呢?” 武椤愕然。 岳癸和岳柏居然会讨厌人类,那身为人类的自己,其实也是在被她们讨厌着吗? “况且,我事先也不是没有提醒过姚小姐,是她一直在拒绝我的帮助,现在我虽然拿走了她的东西,但是也帮了她不少,不算袖手旁观。” “癸娘,你们究竟为什么讨厌人类?” 11. 美人面-尾声 “因为,人心之复杂,人性之幽微,瞬息万变,既自私,又贪婪,从古至今所有过于亲近人类的非人,最后都不会有好的下场。况且,我们比起人类不过是知道得略多一些、早一些而已,但这并不代表我对任何人有任何责任,因此,我从不会无端插手普通人的事情。” “唉。”武椤叹了一口气,虽然岳癸的所作所为不近人情,但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看出武椤面上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岳癸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阿椤会理解我的。” “癸娘,可是我还是觉得很疑惑,难道,人类之中真的完全没有品德高尚,值得你们信任亲近的吗?” “也许有吧,但我和阿柏都活了很久,也见过了很多人类,的确从来没有遇到过。” “既然这样,你当时又为何要收留我呢?” “这不一样。”岳癸一愣,继而拉起她的手笑道:“阿椤是芸芸众生中最特别的一个,我和阿椤一见如故,十分投缘,也许是有前世的缘分呢。” 武椤觉得岳癸有些过于夸张,非常不好意思,不知道该说什么。 岳癸看到她脸红了,笑道:“嘻嘻,我开个玩笑而已,阿椤怎么害羞了?” 武椤大窘:“不、我才没有害羞呢……” “咳,癸娘,”岳栢指着蹲在角落里的水缸,岔开话题道:“这东西该怎么处理?” 岳癸想了想,道:“若是将它养在岁归堂里,对阿椤来说有些危险。阿栢,你去将它剁成肉泥吧,一定要连同血迹一起弄干净,然后装进瓦罐封存,然后送回山里交给阿趵,叫他找个隐秘的地方,暂时埋起来吧。还有,一定要告诉他切记,这里面的东西,无论是骨头还是皮肉,都绝对不能让普通人类沾到丁点,否则整个人都会被融解掉的。” 这东西竟然这么可怕吗?武椤再次吃惊,岳癸对她道:“既然没有睡好,阿椤还是上楼去补一补觉吧,我去把龟壳收进库房里,等有空时再拿出来炮制。” 武椤好奇道:“这龟如此害人,龟壳难道还有什么用处吗?” 岳癸笑着解释道:“阿椤不知,这褪壳龟虽然凶戾,它自然褪下的壳却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晒干磨成粉后更是化骨妙药。如果有人身上长了毒疮,或是骨头坏死,只消抹上一点,即刻便能药到病除。” “唔,原来这龟壳还可以治病救人。”武椤点点头,觉得自己的确有些头昏脑涨,因此回去补眠,余下俩人则各自去忙碌了。 武椤这一觉竟直接睡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她醒来的时候有些懵,从窗户往外看去,发现太阳都快要落山了。 她坐在床上,颇感疑惑,扭头看到一只镂空的三足博山香炉,鼻尖这才嗅到淡淡的熏香气味,其中还夹杂了一丝药石的味道,想来是岳癸点来给自己安神用的。 “白天睡得太久了,晚上可怎么办呢?”武椤有些发愁,愣愣地自言自语地道:“算了,不想了,还是先吃饭吧。”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下楼,岳柏果然已经做好了晚饭,见她下来,便招呼她来吃饭。 入夜之后,武椤辗转难眠,翻来覆去了半夜实在睡不着,于是轻轻地起身,披衣下楼。 她方才就听到楼下有什么人的说话声,便循声去看,发觉里间内灯火煌煌,岳癸似乎正跪坐在桌案后招待什么人。 今夜难道又有夜客来访? 武椤好奇地走过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她这一看之下又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出声:“鬼!有鬼——” 原来,这回和岳癸相对而坐的人形状更是可怖吓人。它身形枯槁干瘪,肚腹却膨大无比,手指指甲长而尖利,身上还隐隐散发出来一股恶臭。 岳癸没想到武椤会突然出现,赶紧站起身将她拉在自己身边安慰道:“阿椤别怕,这是阿逝,是我请来的客人。” 突然来了一个人类,这位奇形怪状的客人扭头而视,面向武椤,双目立刻投射出惨绿色的精光,甚至还伸出乌黑的舌头舔舐了一下嘴唇,。 武椤心惊肉跳,瑟缩了一下,没想到岁归堂居然还会有这么吓人的客人…… 岳癸瞪了一眼阿逝,道:“收起你的眼神,阿逝。” “啊,对、对不起……”阿逝立刻垂下了头,急忙道歉。 “没、没关系……”武椤颤声道。 岳癸向她解释道:“阿逝是一只啖尸鬼,我打算将姚家的事交给它来做。” 武椤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我还以为,那件事阿柏会去做。”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我和阿柏下午商量了一下,觉得这虽然也是一件积德行善的好事,但到底污浊晦气。毕竟阿柏若是在夜里挖坟掘墓,他做的饭恐怕短时间内都没法吃了,因此还是花一些钱,交给阿逝做更加合适。” “承蒙岳癸大人关照生意,请您尽管吩咐便是。”阿逝满口答应:“只要您不赖账,好好付酬劳就行。” “放心,少不得你的。”岳癸笑道:“不过你除了要将我方才说的那位姚小姐挖出来,还要去乱葬岗将她的父母找到,再将他们三人好好安葬在一处。做好这些事,我就付你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太少了。岳癸大人,虽然你是熟客,但这回牵扯到三个人,怎么也要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太贵了,你不要坐地起价。” 阿逝搓手,为难道:“唉,您家大业大,还是不了解我们这些底层妖鬼的难处。如今在这长安城里过日子,鬼生不易,生活艰难,家里还有大大小小好几张嘴等着吃饭,更别说这回还要去乱葬岗找尸体,难免会和别的啖尸鬼起冲突,这三十两里面可还包含了我的医药费呢。” 岳癸笑道:“也对,我忘记你是这长安城中最没有本事的啖尸鬼了。” 阿逝闻言不高兴了:“岳癸大人,瞧您这话说的,在人类面前,难道我不要面子的吗?” “这样吧,若你因此事而受伤,我允许你来岁归堂拿药。” “唉,也行吧。”阿逝想了想,还是答应了:“那我就告辞了。” 武椤赶紧小声道:“欸,麻、麻烦您多费心了。” 阿逝点点头,起身离开了。 武椤这时已经听明白了,原来岳癸不只是要将姚柯迁出来,还要帮她找回不知所踪的父母,让她们一家团聚,心中顿时感动不已,“癸娘,你果然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好人。” “我才不是口是心非呢!”岳癸掩唇笑道:“我只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功德罢了,阿椤千万不要误会。” “……我才不信。” 次日上午,崇贤坊,陆府。 如今在府里管事的常管事虽然将陆家两位主人的横死上报了长安县衙,但陆松云并未身居要职,且陆氏一族人丁稀薄,如今在长安也没什么人了,县衙便顺理成章不再深究,这么一来,陆府这份不大不小的家业竟悉数落在了这个老管事手里。 芸儿一大早便去找常管事,等了许久,他方才有空见她。 常管事是府里的老人,他心里从来就瞧不上姚珂主仆二人,一向都觉得她们的作态小家子气 ,因此每每看到姚珂和芸儿时他的态度都十分倨傲,但此次他却转变了态度,不但没有从前的无礼,反倒是客气了不少。 他匆匆过来,一见到芸儿便道歉道:“芸儿姑娘莫怪,府里突遭这些变故,老夫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这才让你等了这些时间。” 芸儿一眼便看出他如今的模样打扮已与从前的陆老爷无异,也不多说,只讷讷请求道:“您客气了,这府里的许多事奴婢都不懂,也什么都不会,既然我家小姐不再需要奴婢伺候,便请您大发善心,放奴婢出府吧。” 常管事拈须,客气笑道:“芸儿姑娘这说的是哪里话,少夫人从前也是这陆府的主人,她留下的旧人老夫怎好擅自赶出去?若让旁人看到,岂不是要说闲话了。” “不会的,奴婢不过就是个小丫鬟,哪里会有人注意到呢?请您行行好,就放奴婢离开吧!” 常管事想了想,道:“既然芸儿姑娘已经打算好了,老夫也不敢强求,只是有件事情,还希望你能给个明示。” “什么事情?” “你们主仆二人养的那怪物现下在哪里,日后可还会继续出来伤人?” 芸儿心中一惊,赶紧否认:“什么怪物,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奴婢可听不懂。” “芸儿姑娘,其实那日夜里,你一开始跟上来,老夫立刻就发现了,所以才会故意说那些话让你听到。夫人原本就打算事后也将你悄悄料理掉,但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手段居然如此果决狠辣,居然反杀了老爷和夫人。为免官府介入惹来麻烦,老夫使了些银钱,又放出消息说府里不宁,因此需将老爷夫人火速下葬,这才来帮你善了后。” “……那真是,谢谢了。”芸儿很是意外,道:“阿墨已经被送走了,以后再也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不必客气,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这也都是他们咎由自取。在陆府这么多年,老夫何尝不知陆家人都不是良善之辈?为了给公子治病、娶亲,他们手里过过的人命早就不知道有多少条了,就连我那儿子长风,平日也不得不听陆诩使唤干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还总是挨打受气,如今总算是有个了结了。”常管事唏嘘道:“那怪物既然已经送走,老夫就放心了。芸儿姑娘,你回去收拾好东西就可以离开了,你们主仆两人自己的东西,还有你的卖身契老夫会让人尽快给你送过去。” “好,多谢。”芸儿长舒了一口气,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她终于自由了。 之后日子过得飞快,初冬时节便落了场大雪,白雪皑皑,长安城很快就被纷纷扬扬的白絮覆盖。 岁归堂,后院,廊下一架黄花梨木案上放了一个红泥小火炉和几碟细巧糕点,小火炉上,温着一壶黄酒,酒香四溢,芳香浓郁。 花落煎茶水,松声醒酒风,岳癸,武椤,岳柏三人坐在后院的长廊下温酒赏雪。岳栢说道:“今日晨起,芸儿姑娘送了许多糕点来做那件事的谢礼,你们尝尝?” 岳癸拈起一枚金乳酥咬了一口,眯着眼夸赞道:“芸儿姑娘聪慧能干,手艺当真不错。” “她的确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武椤道:“看来脱了奴籍之后,她以后的日子也会过得不错。” 岳栢也赞同道:“也许吧,毕竟她的运气很好。” 岳癸此刻已双颊绯红,带了两分醉意,武椤也不再言语,只捧着酒杯,望着大雪纷飞,静静发呆。 忽而一阵冷风吹过,不知是哪簇积雪落下,有树枝发出了轻闷的折断声,这冬日,似乎变得愈发冷了。 12. 报恩鸟-咸宜 光阴荏苒,转眼之间,武椤在岁归堂已经过了许多日子,可她却越来越想不明白,明明岳癸的医术算得上是十分高明,可她用在接诊上的时间却却并不多,比起治病救人,她似乎更喜欢懒散度日。 这天冬阳温暖,岳癸让岳柏搬了一张美人靠去后院,懒洋洋地倚在上面一边晒太阳,一边随手翻看着一本坊间新出的传奇读本。过了一会儿,她看到武椤走了过来,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便放下手中的书,笑吟吟地问道:“阿椤,怎么了吗?” 武椤走到她身边,疑惑道:“癸娘,为什么来岁归堂看诊的病人这样少呢,难道是大家都不了解你的医术如何吗? “不是,是因为岁归堂收取的诊金昂贵,能够看得起病的人都非富即贵,而这些银子普通百姓们却是根本付不起的。”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收便宜些呢,这样一来,不就可以多救治一些病人了吗?” “阿椤,没有必要,毕竟我开这间岁归堂不为救人,只为功德,顺便赚钱。”岳癸懒懒道:“给豪门贵族诊一次病所得的酬金抵得上替普通百姓看一百次了,何必还要多费功夫去诊治那么多的寻常病人呢?” “呃。”武椤一时语塞、 岳癸又笑道:“其实,长安城中并不缺少医术高明且收费合理的大夫,我无谓去抢他们糊口的银子,寻常人也没有必要来岁归堂多花不必要的钱。” “……也是,但又好像哪里不对。”武椤有些困惑,又觉得好像她的话也有些道理。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时至深冬,天气甚寒,长安已有数十日不见雨雪,这样的情况从前并不常见。 午后时分,岳癸与岳栢在三楼盘点库房,而武椤一向十分畏寒,因此正抱着一个镂空银手炉缩在柜台后对着账本打盹。 凉风瑟瑟,岁归堂的大门猛然被人推开,霎时卷进来了一阵夹杂着鱼腥的冷风,武椤在迷迷糊糊间猛然被这阵风一激,忍不住就打了一个哆嗦。 她吓了一跳,忙揉揉眼睛,这才看清,原来是有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陌生男子上门来了。这人左手提着一只巨大的鱼篓,静静站在门外,神情复杂地望着她。她赶忙将怀中捂着的袖炉丢下,从柜台后面快步绕出来,招呼道:“这位公子可是身子哪里不适?请您稍坐一下,我这就去找大夫来。” 男子身姿挺拔,稳如磐石,面容被一把络腮胡子遮挡着看不出年纪,身着一袭暗红色的劲装,通身的气派并不似寻常渔人。 他就那样愣愣地站在门口,挺着身子一瞬不瞬地盯视着武椤,另一只空着的手微微的颤抖着,却并未对武椤的话作任何回应。 “公子,请您先进来吧。”武椤又招呼了一次,可对方依旧像听不到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这人听力不佳?她正觉得有些疑惑,楼上忙碌的二人这时听到动静下楼来了。 “原来,是阿趵来了。”岳柏笑着招呼道。 岳癸一眼就看到来人手中沉甸甸的鱼篓,不禁眉开眼笑,愉快地招呼道:“阿趵,你已经好久不来长安了,今日怎么突然就来了?” 迟趵终于将目光转岳癸与岳栢。他大步走了进来,沉声说道:“山中琐事缠身,哪里比得上你们在长安闲适畅快。” 说罢,他扬扬手中鱼篓,随手将它抛给了岳栢。岳栢伸手稳稳接住。他向内探头望去,看到鱼篓里只有一尾长约二尺、形似河鲫却又通体长着猪毛的肥实怪鱼,于是把肥鱼拎出来,反手将鱼篓丢回给迟趵,迟趵一挑眉,武椤只听“噼啪——”一声,偌大的一只鱼篓就瞬间在半空中消散成烟。 “阿趵这话可不对,”岳癸不高兴道:“长安也不是日日太平,我每天劳心劳力,也是很辛苦的。” 武椤在岁归堂待得久了,终于见怪不怪了。她即使不认得迟趵,也能看出来三人关系匪浅,岳癸过来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指着这人向她介绍道:“阿椤,这是阿趵,是我们从前在山中的旧相识,他性格孤僻,不常出门,只偶尔送些缺少的药材和山中的特产来这里。” 迟趵向她躬身施了一礼,恭恭敬敬道:“迟趵见过武小姐。” 他的态度太过恭谨,武椤觉得有些不自在,赶忙回了一礼。 岳栢打量着手中犹在挣扎着发出哼哼猪叫的怪鱼,问道:“阿趵,这条鱄鱼你是在哪里抓到的?” “就在长安北面的渭水中。” “原来如此,难怪近日有些干旱之象,没想到竟是它在作怪。” 岳癸笑道:“不过这鱼肉质滑嫩,味道很好,不如阿栢一会就将它烤了吧?既然今日要招待阿趵,麻烦再去将前年埋在后院地下的桂馥露也挖出来几坛。” “好。”岳栢点头答应,便去厨房准备了。 随后,迟趵和岳癸去了后厅谈话,武椤无事可做,便拿起鸡毛掸子拂扫货架上的灰尘。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闻到厨房传来的扑鼻异香,不忍不住食指大动,迈开步子便向后院走去。 后院的食案当中赫然摆着一条金黄酥脆的大烤鱼,香味四溢,完全不见方才的奇怪模样。 岳栢还另做了鱼露饭、清汤豆腐、水煮秋菘,一碟栗子糕,更有一坛桂馥露刚被启开,一阵醇香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夕阳西下,几人开始吃晚饭。看岳癸大快朵颐,武椤也夹起一块鱼肉小心咬了一口,立时便觉得齿颊生香,忍不住夸赞道:“阿栢的厨艺真好!” 岳柏谦虚地道:“是食材好的缘故,阿椤过誉了。” 这顿饭岳癸吃得很欢快,武椤吃得也很欢快,直至弦月东升,众人才酒余饭饱,迟趵便告辞回山里去了。临行前,他深深地望了武椤一眼,似乎想要嘱咐些什么,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独自踏出大门,消失在了迷蒙的夜色之中。 入夜之后,长安便飘起了大雪,纷纷扬扬如同鹅毛,天地间银装素裹,净澈如琉璃世界。 光阴荏苒,转眼孟春时节。 青陆至而莺啼,朱阳升而花笑。 长安,郊外。 曲江,芙蓉园。 武椤在岁归堂的生活惬意而闲适,因此觉得时间流逝得很快,转眼又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日阳光明媚,咸宜公主在曲江池畔举行了一场探春宴,她向岁归堂递了帖子邀请岳癸等人参加。 在这时节行走于郊外,步步避叶,时时看花,等岳癸、武椤、岳柏到达举办宴会的地方时,公主府的下人们已经在池边的草地上搭好了数顶帐篷,还摆上了各色吃食。 三人先来拜见宴会的主人咸宜公主,行礼过后,咸宜公主屏退了闲杂人员,似乎是有话要说。岳柏一向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便也一起到外面去了。 岳癸敏锐地发觉对方的面色并不太好,于是笑道:“公主,您的气色并不太好,难道是染了什么重病吗?” 武椤一头冷汗,赶紧扯了扯岳癸的衣袖,小声提醒道:“癸娘,不能这么和公主说话,太失礼了……” “不妨事。”咸宜公主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望着岳癸,道:“岳大夫,我的身体无碍,只是有一件心事让我发愁。” “身体无碍便好,请公主原谅我的冒犯。” “唉,身体虽无碍,但心病难消,父皇说岳大夫无所不能,那依您看我当如何?” “心病,自然需得心药医。” “可这心药实在难得。”咸宜公主愁眉苦脸地道:“你不知道,自从前天寿王妃入宫侍奉父皇开始,寿王哥哥一直郁郁寡欢,经常寻死觅活,动不动就说要把自己吊死在大明宫里的树上。” “……唉,可怜的寿王。”岳癸叹道。 “我作为他唯一的亲妹妹,看着他这幅样子实在是心疼,也怕万一这话传到父皇耳中引得他震怒,后果不堪设想,也许还会牵连到我。” “寿王殿下如此这般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仁慈宽厚,不会只因为这个就惩罚他的。” “岳大夫,父皇当年处置光王他们时,可是丝毫不留情面的,我实在是担心。” “时间是治疗心伤的良药,或许还需要再等待一个契机?但不管怎样,寿王殿下总会康复的。” 咸宜公主却丧气道:“我只怕父皇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岳癸笑道:“那,就只能请公主和寿王殿下自求多福了。” “……岳大夫您在父皇面前颇有些分量,若我和寿王哥哥真有那一日,您到时是否可以为我们求情几句呢?” “可以,请问公主您出价几何?” 提及酬劳,咸宜公主有些不好意思,歉然道:“不瞒您说,自从母妃病逝后,父皇待我大不如前,公主府早就入不敷出,我恐怕拿不出太多银子。” 岳癸果断摇头拒绝道:“那就抱歉了,公主,岁归堂可不做赔本买卖。” 咸宜公主可怜兮兮地望着岳癸,哀求道:“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一件难事,就当做是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公主您知道的,我不光是医者,更是一个商人。” 武椤心地善良,她十分同情咸宜公主,不忍心她因为那样荒唐的事而遭受到什么伤害,于是劝岳癸道:“癸娘,要不,你就帮帮公主吧。” “唉,既然阿椤都这么说了,那好吧。”岳癸笑了,答应道:“在必要的时候,我会保住公主您和寿王殿下的性命,今日就尽情宴饮吧。” “太好了,多谢两位,这下我就能放心了。”咸宜公主很高兴,如释重负地道:“快来人,给岳大夫安排雅座,把外面的岳公子也请进来!” “多谢公主。”岳癸笑道。 三人一起在下首落座。 咸宜公主吃下了定心丸,心情大好,在宴会上与其余华衣男女聚在一起吟诗猜谜,饮酒赏花,这场欢宴直到日暮尽兴方才还家。 13. 报恩鸟-南筝 傍晚,岳癸、武椤、岳柏三人乘马车回岁归堂,因为快要到宵禁的时刻,马车因此驶得很快,在穿过崇贤坊时,险些撞到一名行人。 行人名叫谢权,身材高大,穿着件褐色圆领衫子,腰间缠着一个捕鸟用的网。他此时正埋着头走路,因为心中有事惦记着,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迎面疾驰而来的马车。 幸好岳柏驾车技术高超,马车堪堪从他身旁擦过,可他还是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跌坐在了地上。 “哎呀!”谢权面如土色,揉着腰站起来,疼得直叫唤:“哎呦呦,你是怎么看路的?摔死我了!” 岳柏忙停住马车,跳下来查看:“抱歉,你可有哪里伤到了吗?因为方才急着赶路,一时没有注意,实在是对不起。” 谢权这时才注意到,对方驾驶的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长安多贵胄,都不是他能招惹起的,而且,看对方的服饰和气度,就很像是一位身份高贵的人。 因此,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心中的怒气瞬间就化为了乌有,只缩着脖子唯唯诺诺道:“不不不,是小的不长眼,挡了公子的道,这就走、这就走……” 武椤也跟着岳柏从车上下了来,听到两人的对话,又看谢权弓着腰、似乎很痛苦的样子,不放心道:“这位公子,你真的不要紧吗?” 谢权看从车上又走下来了一位衣着讲究的女子,于是更加惶恐:“不要紧,小的皮糙肉厚,不过是摔个跟头而已,不打紧的!” 岳柏看他这样,于是也不再坚持:“那好吧,你回去后若是觉得身体哪里不爽利,就来延寿坊的岁归堂找我。” “是,是,延寿坊、岁归堂,小的记下了,请贵人们快去忙吧,不要让小的耽误了您几位的时间。” 岳柏点点头,招呼武椤道:“阿椤,走吧,再耽搁下去,时间就来不及了。” 武椤只好不放心地叮嘱谢权道:“摔伤可大可小,千万不能大意,你回去之后若有什么,记得一定要来找我们。” “是、是,多谢贵人们关心。”谢权忙不迭道谢,目送着两人回去马车上走远之后,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扶着腰慢慢往家走去。 “唉——”” 说来也实在是倒霉,他前阵子不知怎么得罪了位贵人,竟被丢进了狱里,实实在在受了几天罪。今日好不容易被放出来,想着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打猎,家里早就揭不开锅,因此便打算去陆府要些银子花。 毕竟自己曾替陆府做了那样伤天害理的事,虽说当时也给了些报酬,但现在他又因遭难吃不上饭,思来想去,只能再去找找陆夫人,请她再给自己一些银子做封口费。 可没想到,陆老爷那样的官居然也会像他这种平头百姓一样,说死掉就死掉了。陆府里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曾经的老管事摇身一变竟成了新主子。但那个抠门的老东西不但一文钱都不愿意给他,还警告他以后不要再上门,否则定要叫他好看。 方才,他便是刚从崇贤坊的陆府被人撵出来,若不是跑得快,恐怕还得挨一顿好打。原本以为自己侥幸逃过一劫,却没想到又险些被马车撞到。 想到这里,他抬头望了望天,见夕阳西斜,于是抹了一把脸,心中暗道今晚还是勒紧裤腰带,好好在家待着吧。 岳癸、武椤、岳柏三人回到岁归堂时,下街鼓已经响了。一进门,岳癸便喊好饿,催促岳栢快去做饭,武椤冷汗道:“癸娘,你白日里明明吃得也不少……” 岳癸叹气道:“唉,公主的宴会上净是些瓜果点心,虽然好吃但也不顶饱,算不得正经饭,而且,我还一直想着阿栢做的虾炙和鲈鱼脍呢。” “可是都这个时辰了,西市的鱼铺怕早就关了,阿栢要去哪里找鲜虾和鲈鱼?” 岳癸冲岳栢眨眨眼,道:“那不要紧,阿柏总会有办法的。” 岳栢笑笑,道:“既然癸娘想吃,那自然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的。” 果然,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岳癸就吃上了她心心念念的美食。 虽然武椤并不觉得很饿,但也耐不住岳癸的劝说又吃了些,夜晚掌灯之后,武椤还是撑得难受,觉得应当睡不着觉,于是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坐在楼下拿着本岳癸的《伤寒杂病论》慢慢翻看着。 “阿椤,我听到今夜又有故人来访了。” 武椤正看得入神,一个轻快的女声突然在她头顶响起,吓了武椤一跳。 武椤放下书抬头一看,见岳癸正轻摇着一把牡丹合欢团扇,笑着从楼梯上走下来。 “是吗?我好像没有听到有人来敲门。”武椤问。 岳癸走了过来,拉起武椤的一只手笑道:“阿栢已经去开门了,我们一起去前面看看吧。” “好。” 两人来到前厅,武椤只看到岳栢一人,正奇怪间,忽听一个洪亮浑厚的女声从三人头顶传来:“岳癸大人,好久不见,奴家有事找你!” 武椤循声抬头看去,发现大厅南边那架仕女游春屏风上正站着一只羽毛鲜艳、体型硕大的鸟,忍不住惊呼一声:“咦,癸娘,来的怎么是只怪鸟?” “没礼貌!”怪鸟忽扇着翅膀,不悦道:“而且还没有见识,奴家才不是鸟!” “啊,抱歉……”武椤有些尴尬。 岳癸望着它,冷笑一声,转头对武椤道:“这位的确不是鸟,是赤鷩哦,阿椤看她的羽毛是不是很漂亮?” 武椤点头赞同道:“嗯,的确是很漂亮。” 岳癸斜睨着赤鷩,道:“南筝,我都没有去找你,你居然还敢来岁归堂找我了?” “哼,算你有眼光!”赤鷩南筝只听到自己被夸赞漂亮,却忽略了岳癸语气里的不善,于是更加兴奋地卖力呼扇着翅膀,努力展示自己繁复艳丽的羽毛。 岳癸见她只顾上窜下跳,不耐烦地制止道:“南筝,你先下来,那么重的身子可不要压坏了我的屏风。” “欸,您这是什么话!奴家的体态如此轻盈,如此娇俏,怎么可能压坏……” 岳癸更加烦躁,再次打断她道:“好了好了,赶紧说正事吧,你莫名其妙跑来岁归堂,应当不只是为让了我欣赏的吧?” “嘁,”南筝只得收拢双翅站定,撇嘴不高兴道:“自然不是,岳癸大人,奴家这次来是有事相求于你。几个月前,长安城中有个人类曾在山里救了奴家一命,奴家最近虽然已经报答了他几日,但犹觉不够,可又因为对凡人并不熟悉,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不过你在长安待了这么久,一定对他们更加了解,所以奴家来找你支个招。” “凡人而已,如何能救得了你的命?你可别又是在诓我!”岳癸不信。 岳栢道:“癸娘,依南筝的自恋程度,她只喜欢欣赏自己,应该不会有兴趣专门跑来骗你的。” 赤鷩南筝生气地反驳道:“这才不是自恋!奴家明明如此耀眼,美貌足以颠倒众生,你们这就是在嫉妒!” 武椤见三人快要吵起来,忙打圆场道:“南筝姑娘虽然只是一只鸟,但能有知恩图报的品德实在是很难得,如果可以的话,癸娘你还是帮帮她吧!” 南筝揉揉肚子,嘟囔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奴家饿了,想坐下边喝香茶、边吃点心慢慢说。” 岳癸一口回绝:“麻烦,就这样说。” 武椤又劝道:“癸娘,南筝姑娘怎么说也算是你的旧识,既然找上门来,你招待她吃些东西也是理所应当,再说她就是鸟的胃口,想来也吃不了多少,你就不要太跟她计较了。” “唉,好吧,看在阿椤的面子上,我可以帮你这次,但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南筝自信满满道:“奴家可以跳三天舞给你们欣赏……” 岳癸黑脸,生气道:“阿栢,快把这只厚脸皮的鸟丢出去!” “别、别这样,岳癸大人,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吧!”南筝呼扇翅膀飞到半空中急道。 岳癸想了想,道:“好吧,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在报恩之后把身上的羽毛送我一些。” 南筝早知她会如此,哭丧着脸抱怨道:“奴家就知道,这么多年了您还在觊觎奴家的羽毛!罢了罢了,谁让奴家天生丽质,又品德高尚,为了报恩,奴家可以答应你。” 见她这回竟如此干脆,岳癸狐疑道:“呦,你不是最珍惜你的羽毛,怎的这次竟如此大方了,事后你不会又耍什么花招吧?” 南筝信誓旦旦:“不会的,你放心,奴家可是一只言而有信的赤鷩。” “才怪!” 此时,岳栢已备好了糕点茶水,邀请几人过去落座。 武椤没有想到,南筝变作的人形身材不似多数妖怪化形时的模样,反而是膀大腰圆,衬得其他三人身量纤纤。 四人落座后,南筝只顾埋头狼吞虎咽,最终在岳癸不满的再三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停止进食,讲起了事情的始末原由。 原来,大约四个月前,南筝离开嶓冢山,来到距长安较近、更加温暖些的圭峰山。 圭峰山风景秀丽,南筝站在尚未封冻的太平河边一块巨石上,入迷地整理自己的华美的羽毛,欣赏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在如痴如醉之时,许是被羽毛反射的光芒闪花了双眼,她的双爪竟突然一滑,整个鸟径直就摔进了水中。 所幸这太平河并不深,可春日里山中的河水依旧是刺骨冰凉,南筝完全不识水性,纵然再尽力挣扎依旧是无济于事,意识到自己逐渐精疲力竭,它心灰意冷,暗自感慨吾命休矣。 可就在她逐渐失去意识时,模糊看到有人淌着河水过来,正朝她伸出了援手。可惜这人的水性似乎也不是很好,一番手忙脚乱之下,南筝虽然又被呛了好几口水,但总归还是被救了起来。 终于上岸之后,奄奄一息的南筝努力睁大眼睛,才勉强看清救起自己的竟然是一名健壮有力、相貌粗犷的人类男子。这人身着一件粗麻毛褐,手用力一抖,就将它身上的水珠抖掉,塞进一只竹篓里,看来是打算将它带回家去。 南筝有气无力地叫了几声,随着竹篓来回摇摆,沉沉睡去了。 待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好好放到了一处屋里的地上,而那名带她回来的男子却不知去了哪里。她站起来扑扑翅膀,打量了一眼四周,看到身边的土灶里正生着火,烘得屋里暖暖的,又确认了自己美丽的羽毛并未受到丝毫损伤,心内忍不住泛起一阵感动,感慨自己真是命大,竟能被如此好心的人类搭救。 南筝琢磨了片刻,决定还是先回山里休养,待完全恢复之后再回来报恩,于是她忍痛拔下一支最长、最美丽的尾羽放在灶台边上,随后便从窗户飞出去,隐入了夜色之中。 嶓冢山里住了只曾经与人类一起生活过的狌狌,南筝养好之后便去请教他。狌狌年纪大了,却还十分健谈,啰啰嗦嗦地同她讲了许多,她虽然没有全都记住,但也觉得受益匪浅,于是信心满满地道谢告辞,立刻启程回长安去报恩。 14. 报恩鸟-黄雚 南筝日夜兼程飞回长安,很快就找到了恩公位于普宁坊的家。 那是一座窄□□仄的院子,里面只修了两间灰败破旧的屋子,院内杂草丛生,一棵歪脖矮树光秃秃地立在墙角,愈发显得景色萧瑟凄凉。 她站在窗台上往里面看,见房间里空无一人,有些失望,正要离开时,抬头却看到了那支自己留下的尾羽——它被恩公找了根绳子挂在了床头的显眼处。 南筝立刻意识到原来恩公也在惦念着自己,心头不禁再次涌上了一阵感动。 她立在矮树上直等到了黄昏,才看到恩公拖着疲惫的步子回来。随后的几天,她一直悄悄尾随着恩公,仔细观察他每日的一举一动,于是得知恩公的名字叫谢权,总是独来独往,在长安城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常常来往的亲友;他每日晨起后便到郊外的山里去砍柴打猎,直到晌午过后才回到城里将所得的收获卖给店家换钱,再用得来的钱去买吃食。 他每日猎得的动物并不算多,换来的钱也只能勉强糊口,南筝心想,恩公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哪怕是以打猎为生也懂得适可而止,绝不过多伤害生灵性命。 南筝想到狌狌的教诲,要报恩就必须得先了解对方的真实需求,又耐着性子多观察了几日。 她发现,恩公的生活似乎有些过于清贫了。所幸狌狌特意强调过,凡俗人类最喜欢的东西莫过于金帛珠玉,于是,她决定要尽自己所能送恩公一场富贵。可她立刻又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只美丽却柔弱的赤鷩,几百年来从未到人间生活过,根本不懂什么赚钱之法,不禁又犯起了愁。 晚上,南筝因为仍旧想不到好的办法而愈加苦恼烦闷,便在谢权休息后就离开了。可她又无处可去,只能在长安各坊间扑着翅膀四处乱飞来疏散心情。 当她飞到曲江池畔时,无意中瞧见了一处富贵华丽的别院。院内雕梁画栋,玉阶彤庭,虽已是深夜,里面依旧尽是灯烛辉煌,清歌妙舞,数名彩衣侍女步履无声地手端各色佳肴美馔,不停往来席间,送到在座各位宾客的面前,看来这里是在举办一场大型的晚宴。 席间的宾客们觥筹交错,十分热闹,宴会主人是一名眼神迷离的华衣贵妇。她斜倚着贵妃榻,面上潮红一片,看上去已然有了七八分醉意,还在与身旁依偎着的几名美貌少年调笑逗趣。 宴会的角落里随意堆着许多细绢绫罗、金银玉器和古玩珍宝,应当都是来参加宴饮的宾客们所赠送的礼物,看着眼前这番纸醉金迷的奢靡景象,南筝敛翅落在一棵菩提树上,神色微变,陷入了沉思。 一直等到酒阑人散时,见贵妇人被美貌少年们搀扶簇拥着回卧房休息,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又过了半晌,房内其余的人才终于都离开了,她便悄悄掀开床上的重重帷帐,钻了进去。 翌日,谢权又早早地出门去了,可到黄昏时分,他如往日一般卖掉今日的收获、提着采买的东西走到家门口时,意外发现家里竟被一队披坚执锐的金吾卫重重围住,被翻了个底朝天。那两间破房里面凌乱不堪,甚至连院子都被掘地三尺,他们看上去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谢权见状,非常惶恐,硬着头皮问道:“诸位,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拿下!”不及他说完,一名佩戴宝刀的威武男子便立刻猜到了他便是这院子的主人,于是转头对其余金吾卫大声喝道。距离谢权最近的两名金吾卫迅速反应,不由分说便将他按倒在地。 “欸,这是怎么了,小人冤枉啊!”谢权奋力挣扎喊冤,却只是徒劳无功。 方才下令的男子是金吾卫左大将军沈瑜,他手中正拿着几样金玉首饰,走上前来,低头打量了谢权一眼。看他这副不起眼的窝囊模样,嗤笑一声,骂道:“一介贱民,居然狗胆包天去盗窃永穆公主府,简直是找死。”随即,让人将他扔进金吾狱,等候发落。 “小的根本不知道永穆公主府在哪里啊,怎么会去盗窃!”谢权一头雾水,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 见他百般喊冤叫屈,沈瑜有些不耐烦,拔出宝刀吓唬他道:“闭嘴,再乱叫我就砍了你!” 谢权面对寒光闪闪的刀刃,意识到对方也许真的会杀了自己,立刻乖乖闭了嘴。 “那些人类真是无礼,若不是刀锋实在吓人,奴家真得去和他们理论理论……”说到这里,南筝十分生气。 岳癸翻了个白眼道:“你偷出来的都是些会被人一眼辨认出的首饰,难怪金吾卫们那么快就找上了门,你应该拿最常见的金银锭才对。” “原来如此!”南筝恍然:“是奴家这次没有经验,下次一定注意。” 武椤冷汗,赶紧纠正:“癸娘,你应该说盗窃是不对的,南筝姑娘需要银子,就应当靠自己的能力去努力赚钱才对。” 南筝愤愤不平道:“奴家就是只柔弱的赤鷩,哪里有赚钱的本事?况且奴家拿那些首饰之前,已经明明白白问过那个什么公主,而且她也都应允了!再说,她一个人有那么多的首饰,哪怕长了九个头都戴不完,奴家拿走一些又能怎么样!” “哦?你当真征求了她的同意吗?” “当然!那夜酒席散了,她回房之后,奴家特地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之后才钻到她床上去将她啄醒,问她可不可以将用不着的首饰送一些与奴家。她叫奴家不要再来烦她了,想要什么赏赐就自己滚去外面挑,奴家便去了,又因为担心恩公不能立刻发现,奴家还把东西放到了院子里最显眼的石桌上。” “你这么明目张胆,难怪金吾卫那么快就能找上门来了。”岳癸嘲笑道。 武椤也猜道:“而且,永穆公主对你说的那些应当也都是醉话吧,她大概根本没有看清你是谁,所以根本不可以作数的。” 南筝怪道:“醉话不也是人话,怎么就不能作数了?” 武椤解释道:“人醉酒之后常常会意识不清,酒醒后不记得曾经说过什么倒也不奇怪。” 南筝恍然大悟,道:“难怪她叫人抓了恩公去!嘁,凡人真是不堪,竟然随随便便就出尔反尔,没信用!” “那后来又如何了?”岳癸问。 南筝叹了一口气,道:“恩公被抓走后,奴家本想要趁夜深人静时偷偷把恩公带出来,但不知何故奴家根本无法接近金吾狱,只得在外面转悠,幸好只到第五天,恩公就被放出来了。” 岳癸道:“因为和大明宫、兴庆宫一样,金吾狱里也贴了不少符箓,无论什么妖邪都得退避三舍。” 岳柏算算日子,道:“前几日是陛下最宠爱的那位 梅妃的生辰,的确是赦了一大批犯人出狱。” 南筝恍然道:“原来如此,看来这个陛下是个好人!” “所以,我只要让阿柏给他送些银钱去就可以了吧?” 南筝摇头:“不必了,恩公这回因为这些金银俗物遭了大罪,暂时应该不会喜欢这些它们了。” 岳癸这时已经听得有些头疼了,她不耐烦道:“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奴家要是知道该怎么办,还需要来找你吗?” 岳癸气道:“……蠢鸟!” “……没本事!”南筝也不甘示弱。 武椤赶紧打圆场:“既然暂时都没有什么好主意,南筝姑娘不如多给癸娘一些时间,你们也都再好好想想?” 岳癸叹了口气,道:“好吧,阿椤说的有道理。” 南筝想了想,叹了口气,道:“好吧,那奴家就先在这里住下来吧。” 岳癸柳眉一挑,道:“谁说要留你住在岁归堂?那也太碍眼了!” 南筝鸟脸一板,也不高兴了:“要不是为了报恩,奴家才不想住在这里呢!” 场面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岳柏也赶紧劝道:“癸娘,就让南筝住在后院的菩提树上吧,早点解决这件事,她也能早点离开。” “这话也有道理,那就这样吧。”岳癸、南筝异口同声,随即一齐翻了个白眼,都将头扭过去了。 岳柏笑道:“今晚时间已经不早了,就先回去休息吧,其他事情明日再说。” 几人这时也都累了,于是点点头答应,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天,南筝见岳癸只顾接待病人赚钱,仿佛已经忘记昨日答应自己的事,便过去前厅提醒她,结果却三番两次地被岳柏赶出去。 她很生气,想起谢权在狱中受的伤还没有痊愈,于是决定自己回山里去采点草药。 南筝花了三日时间,才终于在一处瀑布附近的小山洞洞口找到了一株可以医治外伤的黄雚草,她不敢耽搁,衔着草连夜便飞回了长安。 等回到普宁坊时,谢权已经睡熟,张着嘴鼾声如雷。南筝想了想,没有叫醒他,而是直接将黄雚草上面挂着的赭色果子用爪踩下来丢进了谢权的嘴里,看着他咂咂嘴咽了下去后,才放心地在院子里找了一棵树去睡觉。 次日清晨谢权醒来,睡眼惺忪地往院子里走,准备去井边打水洗脸。南筝被这动静惊醒了,看见他果然能够行动自如,全然没有受过伤的样子,就连脸上的伤口也都愈合,不由感慨:“多亏了奴家,恩公才能恢复的如此之快。” 不过事情也有些奇怪。 不知为何,恩公那颗脑袋昨晚还须发茂盛,此刻竟变得光溜溜。 南筝有些疑惑,以前可从未听说过,黄雚草居然会有这样离谱的副作用。 她忍不住一阵后怕,幸好自己衔了一路没有误食一点,否则若是她因此掉毛,那可就太糟糕了。 “幸好人类的毛发都比较难看,就算是掉光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南筝如此安慰自己。 更何况,与伤痛相比,一点毛发更是不值一提,而且恩公自己看上去似乎也并不在意。 可就在她这样想时,下面的谢权突然就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15. 报恩鸟-玄元 延寿坊,岁归堂。 南筝正蹲在柜台上,它的一双豆子眼中满是疑惑。 岳癸道:“这个季节的黄雚应当还没有成熟结果,我猜你是将苦辛草认错成它了。” 南筝一愣,立刻反驳道:“这不可能!” 岳癸嘲笑它道:“傻鸟,怎么不可能?苦辛草外形与黄雚相似,药性却截然不同,食之会使人或鸟兽的毛发尽数脱落,且永不复生长。” “……你乱讲!奴家明明看到恩公身体已经恢复,这不就是黄雚草的功效吗?”南筝将信将疑,犹在强辩。 武椤也附和道:“南筝姑娘,你这一去花了将近五天时间,谢权年轻体健,一些皮肉伤也能自己好得差不多。” 岳癸乐了:“哈哈哈哈,你将苦辛草衔了一路,恐怕也已经误食了一些。难怪我方才就觉得,你现在的羽毛可不如前几天见时那样丰茂厚重了呢。” “啊!那我该怎么办?没有了羽毛,奴家以后可怎么活?”南筝被吓得头晕目眩,觉得天都要塌了。她赶忙举起翅膀打量自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由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癸娘,你快别吓她了!”武椤扶额道:“南筝姑娘即使真的秃了,那也是为了报恩做出了牺牲,是值得赞颂的行为。” 南筝闻言一怔,随即哭得更加大声,就连在后院做饭的岳柏都听到了南筝惊天动地的哭声。 武椤情急之下,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南筝姑娘,你可曾听过田螺姑娘的故事?” 南筝抽泣道:“什、什么故事?奴家不、不曾听过。” 武椤于是讲了一遍,之后又道:“南筝姑娘,除非你也愿意像田螺姑娘那样以身相许,否则我觉得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急切,一定要立刻报恩。” 南筝震惊,止住了眼泪:“武椤小姐不要开玩笑了,这两件事情居然还能混为一谈吗?而且,恩公他也一定不是那样无礼的人。” “所以你不妨先耐下性子等等,到谢权真的遇到难处时再雪中送炭,岂不更好?” 岳癸点头,赞同道:“阿椤说的有道理,我也觉得南筝你应当消停一阵子。” 南筝若有所思地道:“不过,这个田螺姑娘……” 她突然有了些灵感。 “奴家明白该怎么做了,多谢武椤姑娘!”不知道她明白了什么,南筝拍拍翅膀,自信满满地飞走了。 岳癸、武椤面面相觑,脸色都很迷茫。 武椤疑惑道:“癸娘,南筝姑娘到底明白什么了?” 岳癸扶额道:“我也不知道,不过随她去吧,不过这鸟不管闹出什么事,总是会来找我善后的。” 午后,普宁坊。 趁着谢权出门干活,南筝悄悄落在小院中央,确定四下里无人,她便迅速化为人形,一头扎进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傍晚时分,谢权回到家中,发现好像白天又有什么人来过,不由得就紧张了起来。 “谁、谁在里面?” 房间内安静如死,无人回应。 他站在门口,再反复问了几次,见里面依旧没有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不是金吾卫们又来抓自己了。 他走进厨房,打算给自己弄点吃食,谁知竟意外地看到灶上热气腾腾,水桶里也是满满当当。他于是再次出门四处找去,却依旧寻不到任何人影。 此后一连三日,皆是如此。 到了第四日早上,南筝照例来帮恩公做饭打扫,谁知刚才钻进厨房,还未来得及烧火,谢权便从屋外冲了进来。南筝没有想到他今日居然没有出门,并且突然出现在面前,顿时惊慌失措地愣在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权望着她,也颇感疑惑,皱眉问道:“这位姑娘,你是谁?为何要来我家捣乱?” 南筝眼珠一转,打算胡诌。 她最近恶补了不少坊间读本,小小的脑袋里装了不少俗套的故事情节,于是谎称道:“奴家是山里猎户家的女儿,总是在山里见到您,知道您是个孤家寡人,久而久之便心生同情,可怜您独居辛苦,但又碍于男女大防不好直接相见,只能趁着白日里家中无人时来帮忙做些事情,如今既然被您撞破,那奴家还是离开吧。” 南筝转身,往门外走,谢权觉得十分尴尬,因此并也没有开口留她,而是道:“……姑娘以后还是别再来了,我家贫困,实在是经不起折腾。” 可南筝走得太快,并没有听到后面半句。她走出大门就变回了赤鷩,拍拍翅膀去了岁归堂。 “恩公一定是觉得奴家干活辛苦,这才不让奴家再去,他可真是个好人!”大厅里,南筝笃定地道。 岳柏喝茶无语,武椤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岳癸抿了口酒,缓缓道:“你确定他不是因为嫌恶吗?” 南筝面色一黑,恼怒道:“自然不是!奴家聪明勤劳,怎么可能还比不上一只田螺能干?况且,奴家变成人时的美貌也是天上难寻,地下少有,恩公却没有被美色迷惑,他就是个正人君子!” “他是不是正人君子先不谈,”岳癸撇嘴:“瞧瞧你人形时粗笨的腰身,如今就算以胖为美,那也不能胖成你那幅样子。” 南筝吼道:“奴家那明明是健硕!” 岳柏道:“有些男子甚至更喜欢弱柳扶风的女子。” 南筝大惑不解,“这是为何?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在山林里,弱柳扶风的鸟兽会最先被吃掉,根本活不下来。” 武椤讷讷道:“谢权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既然已经那样说了,南筝姑娘你以后还是不要再去了吧。” 南筝却拒绝道:“不行,既然已经被恩公发现了,奴家打算直接去问问他,究竟想要奴家怎么报答他。” “啊,这……”武椤觉得有些不妥,岳癸却道:“阿椤不必劝了,南筝根本不会听的。” 果然,南筝自信满满地自言自语道:“没错,就这么办,奴家果然聪明。” 说着,她又扑腾着翅膀飞出去了。 岳癸、武椤相视无语。 只有岳柏道:“……一趟趟飞来飞去,她倒也不觉得累。” 当天晚上,南筝又回来了。 “下午奴家再回去找恩公时,发现自己又被不知什么东西给挡在外面了。没有办法,奴家只能守在外面等恩公出门,可后来虽然是等到了,却依旧是无法接近他。”南筝满腹疑惑:“岳癸大人,你说这又是怎么回事?” “谢权看来是 个聪明人,大约是求了哪个牛鼻子几道符回来。”岳癸轻摇牡丹团扇,笑道:“南筝,他已经发现你不是凡人了。” 南筝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奴家一直隐藏得很好,恩公他怎么会发现?” “一定是你不够谨慎,被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呢。” 居然被发现了,这下就更难办了。 南筝苦恼。 原来今日上午,南筝跑走时谢权追了出去,望着她变作一只鸟的模样飞向远方,他不由怔在了原地,陷入了恍惚。 他半晌都没有反应,等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居然被个妖怪给缠上了?难怪这些日子一直都这么倒霉! 冷静下来后,谢权便想起来自己前阵子在西市卖猎物的时候,无意中听人提到过的南郊玄元观。据别人说那里的道士都很有本事,画的各种符咒都有不错的效果。 为了保住性命,他不敢再耽搁,立刻拿了家中仅剩的几百文钱揣在怀里,出门往南边去了。 待到了玄元观,却见大门紧闭。谢权急切地向前来开门的小道童说明了来意。小道童名叫清越,对他的遭遇很是同情,答应带他去找自己的师父周尚道长。 大唐如今的国师吴筠便是出自于玄元观,他平时除了去各方云游外,其余时间则多是待诏翰林,为皇帝阐释些道法与神仙修炼之事,而这位周尚道长便是师承于他。 谢权见到周尚道长,见他身着一件古拙道袍,头戴桃木簪,看上去似乎已逾花甲之年。他虽须发花白,但额头宽阔,黑眸奕奕,一身正气,令人信服。 “莫慌,请先坐下再说。” 周尚见他有些焦躁不安,便宽慰他坐下慢慢讲,又吩咐清越为他端来了一盏定惊茶。谢权捧着热茶喝了一口,等心情略微平静一点后,这才开始诉苦。 谢权滔滔不绝,详细地、郁闷地述说了这些时日以来他所遭受到的莫名其妙的遭遇。 “道长,您有所不知。一开始,是我家里离奇出现了属于永穆公主的首饰,我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就被金吾卫们当街殴打了一顿,之后就被关进了金吾狱里拷问,侥幸遇到大赦才被放出来;之后在家里才刚养了几日伤,就在好不容易恢复了些时,晨起却发现自己的须发都不翼而飞了!变成了秃瓢就罢了,甚至就连身上的汗毛都不见了,这也过了好些日子了,竟然都没有长出来分毫,这让我怎么见人啊!” 说着,谢权又把头上带着的帽子掀了下来,像周尚展示自己寸草不生的光头。 “噗!”看到他这颗连眉毛都掉光了的、光溜溜的脑袋,清越忍不住笑了。 周尚忍着笑,瞪了自己徒弟一眼,训斥道:“清越,太失礼了。” 谢权继续道:“为了好好养伤以及觉得丢人,我已经有好些日子都没有出门赚钱了。如今已经快要花光积蓄,恐怕不行马上就吃不上饭了,只能先出门去赚钱。可谁知前几天晚上,等我回到家时,却发现仅剩的一点余粮又不知被谁给糟蹋了!灶上焖着的一锅米饭焦黑夹生,以前省下来的一点茶叶被翻出来悉数丢进了水桶,甚至连房子里的家具都丢了一些。并且之后接连的几天,无论我买回来多少吃食、藏得如何隐蔽,也总会被翻出来糟践殆尽”。 16. 报恩鸟-周尚 清越气愤道:“这也太过分了!” 谢权继续诉苦道:“我双亲早亡,孤身一人艰难过活,从来不会主动惹事,可这也欺人太甚了,简直是不给人活路!所以今日一早,我便灌了自己些冷酒,壮着胆子躲在家里没有出门,定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捉弄于我。” “然后呢?”清越追问。 想起南筝,谢权神情有些复杂:“我发现,跑来我家的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女子。她自称是因为见我一人生活太过辛苦,才来悄悄帮我做些洒扫煮饭的事情。我当然拒绝了,谁知道她才我说听了一句就立刻转身逃走,我赶紧出门去追,却没想到她原来不是个人,一跑出门就变成了一只奇形怪状的鸟飞走了,我越想越怕,觉得今日也许又惹恼了她,担心她会恼羞成怒,日后害我性命。” 讲到这里,他神情酸楚,拉着周尚的道袍苦苦哀求:“我虽没什么钱,但求道长大发慈悲,一定要救救我,我是真的已经被她折腾得没有活路了啊!” 谢权一介男子,此时几乎都要落下泪来。 “这位善信,请问您这些日子可曾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吗?”周尚让清越为他满上茶,捻着胡须慢斯条理地问道:“尤其是,有没有做过不该做的事情?” “……没有!”谢权立刻摇头否认。 清越提醒他道:“您再好好想想,当真是什么都没有吗?” 谢权抿着嘴一言不发,似乎有些心虚。 清越还想继续催促他,周尚道长抬手制止了他,道:“若是没有就算了,贫道爱莫能助,请回……” “欸,我想到了!”谢权突然一拍大腿,从凳子上跳起来大喊。 清越忙拉他坐下,劝道:“莫要着急,您慢慢说。” 谢权道:“道长,您有所不知,我这个人一直没什么本事,平日里只靠上山砍柴生活,有时也猎一些野兔、野鸡之类的小兽拿到集市上去换钱。前阵子我去圭峰山上时,凑巧看到有只野山鸡在水里扑腾,我觉得挺走运,就下水去捡,还特意把它按在水里一会儿,确保它淹死之后才带上岸。可谁知拿到西市的铺子里去之后,人家掌柜嫌它长得又小又怪,怎么都不愿意花钱买,最后实在没有法子,我就只能带回家去自己吃。可回去之后,我把它扔在灶边打算先烧一锅开水好拔毛,谁知就是出去打个水的功夫那东西就不见了,我还觉得可惜,现在想来难怪上午看到那个妖怪时会觉得眼熟,就是这东西回来找我报仇了啊!” 周尚闻言,拈须摇头笑道:“不然,不然,贫道以为,它应当没有伤您性命之意。不过它确实也让您不胜其烦,那贫道就赠您两道符箓,一道贴于门口,一道随身装着,它便不能再接近您左右。” 谢权大喜过望,尽数掏出怀里的铜钱交给周尚,周尚摆摆手谢绝了,并嘱咐他日后若在遇到麻烦,尽可再来观里寻他。 谢权感激涕零,再三拜谢过后,揣着两道符箓,由清越送至观外,两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话后,谢权才千恩万谢地回家去了。 清越送走谢权之后便打算悄悄回自己的寮房,却不想被周尚迎面撞上。周尚看到他去的方向,奇怪问道:“清越,这时候你不去做功课,回寮房做什么?” 清越用衣袖掩着道袍侧面沉甸甸的口袋,眼神闪烁道:“师父,我刚不小心弄污了袖口,要回去换一件……” 周尚心性纯良,从不疑人,听了清越的解释就相信了,于是嘱咐道:“好,那你快一些,不要耽误了做功课时辰。” “是,弟子换好衣服立刻就来。” 而此刻的岁归堂内,鸦默雀静,陷入了一片沉默。 “南筝,既然他已经明确表示了不需要,我觉得你还是放过他吧。”半晌,岳癸才道:“你根本什么都不会做,我不需要亲眼看见,也能想象到谢权家里被你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岳癸大人,奴家不眠不休地干了好几天活,就算没有辛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瞧不起奴家!” 武椤也道:“癸娘,你的话的确有些重了。” 岳癸笑道:“阿椤,不是我瞧不起她,而是这些鸟兽成精以后,无一例外,头脑都不怎么好使。” “……”武椤一下子无语。 “哼!”南筝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 岳癸问她:“南筝,这个恩你真的非报不可吗?” 南筝奇怪道:“那是自然,你怎么会这么问?” 岳癸以袖掩唇,诡异一笑:“我觉得,你与其一直这样恩将仇报,用细碎的功夫折磨他,还不如直接杀了他干脆。” 岳柏点点头,表示认同。 武椤冷汗道:“癸娘,你这是什么话?” 南筝也生气道:“什么叫恩将仇报?奴家又不是故意的!” 岳癸微笑,道:“虽然你一直多做多错,但你的嘴巴很硬,不如撬开谢权的脑袋来看一看,看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咦,可以这样做吗?”南筝愣住了,仿佛是在认真考虑。 武椤小声道:“癸娘,你快不要再逗南筝姑娘了,她恐怕会当真的。” 南筝这时反应了过来,生气道:“岳癸大人,你又在戏耍奴家!真把脑袋撬开,那人类岂不是立刻就死掉了吗!” “嘻嘻,那就算了。”岳癸掩唇 而笑。 因为确实无计可施,三人一鸟再次陷入了沉默。 “呵……欠……”武椤昨晚没睡好,有些困乏,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岳栢看看时辰,发觉武椤的确有了些疲态,于是提醒道:“今日有些太晚了,不如先回去休息,余下的等到明日再说吧。” 岳癸也打了一个哈欠,站起身道:“好,那今日便这样吧,南筝你还是自己去后院找地方待着,不准上楼,我们得回去睡觉了” 南筝急切道:“可是,我……” 岳癸没好气道:“睡醒再说! 武椤的确困了,她揉了揉眼睛,歉然道:“南筝姑娘,你今天飞来飞去也辛苦了,也先休息去吧,也许明日就有好主意了。” 不等南筝回答,岳癸便挽上武椤的胳膊,道:“好了,阿椤不必管它了,回去睡觉吧。” 岳柏也点了点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见三人陆续离开,南筝郁闷地飞到后院廊下。一阵阴冷的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缩了缩脖子,转身飞回大厅,落在一架紫檀木棂格书架顶上蹲着,将脑袋塞进翅膀下面,也养起了精神来。 第二天,岁归堂中一切如常,并无异状。武椤起床后洗漱后走下楼来,看到岳栢已经做好了早饭,见她下来便招呼她先去吃饭。 武椤答应了。 她吃过早饭后,岳癸还未起来,南筝也不知飞去了哪里。岁归堂向来病人稀少,漫漫时光无以消磨,她便打算去西市南边的小摊上看看最近又流行了什么新的坊间传奇读本。 她走在西市的街道上,很快就发现近来最流行是一个叫《白蛇记》的传奇故事,就连大街小巷的茶楼酒肆里,只要有说书先生讲这个故事,都一定能博得满堂彩,于是,她也去书摊上买了一本,打算回去和岳癸一起看。 当她回到岁归堂时,正好遇到南筝又在吵吵嚷嚷地催促岳癸一起去什么地方。 岳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还没有吃饭,自然没有好脾气,只听她不耐烦道:“南筝,你究竟要我去哪里,做什么?” “当然是和我一起去恩公家里啊,你说话难道不算数吗?”南筝提高了音量,声如洪钟。 岳癸捂着耳朵,嫌弃道:“哎呀,你这鸟真的吵死了!谢权现在无灾无难的,你就不能消停几天,让他也过一过安生日子吗?” “那奴家现在还能做些什么,总不能就在这样干耗着吧?” “你要是实在闲得无聊,可以先想想要拔哪些毛给我吧,反正是迟早的事。” “……岳癸大人,你也不必如此心急,待到事成之后也来得及。” 岳癸冷冷一笑,道:“也行,但你这回最好能说到做到,否则我可不会再轻易放过你。” 武椤见二人似乎马上就要吵起来,忙跑过去劝道:“癸娘,你不要吓唬南筝姑娘了,我相信她必定不会出尔反尔的。” 岳癸见她回来,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道:“好,那我就听阿椤的,暂时先不催她。” “哼。”南筝不高兴地振翅飞走了。 此后一段日子,南筝经常出现在岁归堂,或是在岳癸帮人看诊时远远立在架子上好奇观察;或是去厨房观察岳栢做饭,一张喙开开合合,念念有词;亦或是站在武椤肩上,同她一起去集市采买,一路上时不时还会问些问题,感慨人类生活太过繁琐,远不如她在山里闲适自在。 这样过了一阵子后,南筝留在岁归堂的时间再次变得越来越少。她总是在天不亮时飞走,黄昏后才飞回来。回来后就变回人身,费力地抓着笔在纸上写下一些歪歪扭扭的文字图形,武椤有时好奇,也会凑过去看,结果看得满头雾水,只好直接询问南筝,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南筝比比划划地解释了一通,武椤才渐渐明白,原来近日南筝竟是一直在跟踪谢权,记录他日常的一言一行。她一脸钦佩地感慨自己果然没有看错,恩公的确是个诚实善良的好人。 17. 报恩鸟-巨树 南筝一味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之中,无法自拔。 见她这样,武椤觉得有些担心,岳癸知道后只轻蔑地笑了笑,道:“阿椤不必担心南筝,她活得年岁可不短了,虽然有些缺心眼,但也不会轻易吃亏的。” 武椤将信将疑:“南筝姑娘看上去并不解世事,难道是我多虑了吗?” 岳癸喝了一口茶,说起了往事:“可别小瞧了那只鸟,她经常会冒出来些小聪明。当年在山里的时候,还曾经戏耍过我跟阿栢。” “啊,这是怎么回事?”武椤好奇追问。 “不急,等我这次和她连本带利地算清楚之后,再讲给阿椤听。” 武椤只好道:“好吧。” 时光飞梭,春去夏来,转眼便到初夏时分。清阳曜灵,和风容与,长安城里发生了不少事情。 坊间传言,深情的寿王在一个月前失去了他挚爱的王妃,而在那之后,大明宫中多了一名妖娆美艳的太真妃。 一连数日,寿王府都闭门谢客,就连寿王从前最常来往的的亲妹妹咸宜公主都屡次被拒在了门外。 这天晚上,夜深人静,弦月低垂,咸宜公主带人硬闯进了寿王府,将寿王从卧房里拖了出来。 寿王眼神呆滞,恍恍惚惚,两人相对而坐。 终于见到哥哥,咸宜公主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看着他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终究只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久久地沉默着,因为那件残忍的事当时是她来通知他的,这虽不是出自她的本愿,但她却还是充满了愧疚。 最终,还是寿王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他冷声道:“咸宜,你这回来,又想要说什么?” “……哥哥,我只是来看看你好不好。” “那现在已经看到了。你请回吧,我不想见任何人。 “哥哥,向前看吧,你是大唐的皇子,怎能一直执迷于一个女人?你看看你现在因为她变成什么样子了!” “咸宜,你不明白。”寿王苦笑摇头,泪湿衣袖。 见寿王如此伤心,咸宜公主放缓了语气。她问道:“哥哥,你有没有发现,玉环她其实很像一个人?” “像谁?” “我觉得她很像我们的母亲。” 寿王蹙眉,不赞同道:“我并不觉得玉环的长相和母亲有哪里相似。” “哥哥,不是长相,是感觉。玉环给一直以来我的感觉就是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咸宜,你究竟想说什么……” “哥哥,你还不明白吗?父皇一定是将对母亲的感情转嫁到了她身上,因此才会这么喜欢她。” “不可能!这实在是太荒谬了!父皇对母亲的情意和玉环有什么关系!”寿王突然激动起来。 他的身体因为这阵子茶饭不思本就虚弱,此时因为激动而情绪起伏,突然就开始剧烈地咳嗽。 咸宜公主见状赶紧上来替他拍背顺气,他却生气地推开了她的手。 咸宜公主气急,吼道:“哥哥,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父皇需要像母妃那样的女人陪在身边,他能看上玉环是玉环的荣幸,为了你我的性命考虑,除了感恩戴德地接受之外你什么也做不了!” 寿王如遭雷击,一下子愣住了。 一阵清凉的夜风吹过,两人周围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许久之后,寿王才反应过来。 他死死地注视着自己的亲妹妹,声音嘶哑地道:“可为什么偏偏是玉环?” “哥哥,你觉得这重要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寿王眼眶赤红,死死地注视着自己的妹妹。他一字一顿地问道:“咸宜,你告诉我,为什么那个人偏偏就是玉环!” “哥哥,你冷静些……”咸宜公主心中恐惧,她小心翼翼道:“我听说,父皇和玉环早就单独相处过。去年冬天在骊山行宫时,玉环还被赐浴华清池,父皇那时也在……” “不要再说了!” “哗啦”一声,寿王将面前案几上的杯碟都扫到了地上,一阵噼里啪啦、砰嗵咣当之声响过后,白玉盘、荷叶杯以及其中的点心茶水全都摔在了地上,被砸得粉碎。 他的愤怒,是因无能而产生的痛苦。 无能的寿王此刻除了将自己整个人都伏倒在案上、放声大哭之外,毫无其他办法。 门外的侍从们听到里面传来的声响,慌忙往里面喊:“王爷,公主,里面可是出什么事了吗?” 咸宜公主大声道:“没事,不用担心,是我失手砸了茶杯,你们一会再进来收拾。” “是。”侍从们这才应了,又退回了门外。 咸宜公主看着哥哥伏案痛哭的样子,也觉眼角发酸,忍不住陪他一起留下了眼泪。 她原本以为自己当初已经成功劝服了哥哥,让他同意将自己的妻子献出去来讨皇帝的欢心,可她却没有想到,哥哥对杨玉环的感情竟会如此之深。 自从武惠妃离世,皇帝便冷了咸宜公主和寿王,给予她们的待遇也一落千丈。寿王沉溺于王妃的温柔乡,对此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但咸宜公主很快意识到,自己往后能指望的,只有这个同父同母的亲哥哥了。 因此,当玉真公主隐晦地告知他皇帝的意思、并希望她来传达给寿王时,她虽然觉得难堪,但也明白那是一个好机会。 她认为自己和哥哥能借这个机会重获圣心,毕竟和日后的前途富贵相比,舍弃掉这点儿女私情算得上什么大事?她以为哥哥也是个聪明人,能够明白通过这件事情,她们能获得多大的好处。 可惜,他不是。 咸宜公主抬起衣袖拭干眼泪,轻轻道:“哥哥,你好好想想,这件事情对我们来说,难道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唉。”咸宜公主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哥哥,你怎么还是拎不清楚?父皇的脾气岂容他人违逆,你最近的一举一动必定都都被他看在眼里,他或许是因着母妃的面子暂且还没有说什么,可要是你一直这么不识时务,难道不怕真的步了李瑛他们三个的后尘吗?等到那一日,恐怕我也会被你牵连!哥哥啊,为了保住你,就连我都在四处求人,你却还不打算振作起来吗?” “我……不,我和他们怎么能一样,我可是母妃的儿子,父皇曾经那么爱她,不至于会……” “怎么不至于?哥哥,你清醒一点,母妃她早就走了!这一年多来,父皇根本就不在乎我们,你如今这样跟他对着干,居然还觉得自己能落得更好的下场?” 寿王如遭雷击,张着嘴愣愣地说不出 一句话。 咸宜公主又缓了缓语气,道:“哥哥,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要再多想了。玉环入宫之后,父皇对她宠爱异常,我有种预感,她日后的尊荣恐怕会胜过母亲当年,这对我们来说一定是利大于弊的。” “可是,我还是不想失去玉环……” “哥哥,你好好想想!父皇已经年过五十,假如你能靠玉环的帮助当上太子,要不了多久便能荣登大宝,等到那时,不就能和玉环重新在一起了吗?毕竟这种事在我朝也是有先例的!” “可这都还是无法确定的事情啊!” 咸宜公主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道:“哥哥,你别无他法了。” 话说到这里,寿王内心万分地痛苦纠结。他心里很清楚妹妹的话一点也没错,半晌,他终于垂头丧气地道:“罢了,你回去吧,让我再好好想想。” 咸宜公主也不敢逼他过甚,便柔声道:“好的,哥哥,你一定要好好想想,但无论如何,从明日开始,你都必须要打起精神来,不能再被挑出一点错处。”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随后,咸宜公主告辞离开寿王府,只留寿王一人孤独地坐着,安静理顺思绪。 漫漫长夜,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思考。 仲夏六月,普宁坊。 谢权自从在玄元观拿了符箓回来后,便再也没有遇到过什么怪事,他的生活早已归于平静,每日鸡鸣而起,清晨便上山去了。 此刻日头偏西,他收获颇丰,不仅背上背着两担柴,手里还拎了几只野兔野鸟,准备照旧去熟识的铺子里售卖。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着要去买些羊肉毕罗,再打点好酒回去。 当卖掉东西拿到钱后,谢权正要向掌柜告辞,谁知掌柜突然叫住了他,问道:“谢兄弟,你每日都上山砍柴,想必对周遭山里的情况都十分熟悉了,可知哪里有长得粗壮些的巨树吗?” 谢权愣了一瞬,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问道:“张掌柜可是需要木材盖房子吗?” 张掌柜摆摆手,笑道:“这倒没有,是我听说朝廷最近一直派人在四处打听,也许是陛下要盖新宫殿吧。谢老弟若是知道,可以去看看官府昨日张贴的告示。” 听到官府,谢权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不住摇头拒绝道:“不是不是,张掌柜您太看得起我了,我这种人哪敢和官府打交道!” “呵呵,那就当我没讲,当我没讲。”张掌柜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十分瞧不起,于是撇撇嘴不再理会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谢权心事重重,甚至忘记了去毕罗铺子,而是空着手径直回了家。因为他一直在脑中估算,今日遇到的那棵撞死野兔的大树,是否符合朝廷的要求。 回到家后,他只能随便找了些剩饭果腹。 晚上,他辗转反侧睡不着,想了一晚。 五更三筹,天蒙蒙亮,他看到自己箪瓢屡空的房间,终于鼓起勇气,决定明日一早再去看看那棵树。 下定决心后,他一骨碌爬起来,打算现在就上山去。 他找了些绳子捆在腰上,打算先去量下尺寸,如此也好回来汇报,又做了些其他准备后,突然听到街鼓齐鸣,坊门打开了。 谢权走出门,虽然一夜未眠,他却精神百倍,完全不觉得累。 18. 报恩鸟-邪物 这次出门,谢权没有带平日里打猎用的网子和匕首,而是轻装简行。 他努力回忆着昨天的路线,在走错了四五次后,终于在接近正午时才找到了那棵参天巨树。 这棵树有将近一丈粗,百余尺高,想要将它砍倒并带走恐怕需要成百上千人才能做到,想必能符合要求。 于是,在用绳子仔细丈量好尺寸之后,谢权便兴冲冲地下山去了。 可待走到县尉门外时,谢权看着告示又开始紧张,他甚至想要打退堂鼓。 想起那几日的无妄之灾,他实在是怕了与达官贵人们打交道。但所谓富贵险中求,他转念又觉得与其一直穷困潦倒,还不如豁出去尽力一试。 正在他犹豫不决时,突然听到有人冲他问话:“喂,你在这站了很久了,可是有什么消息要提供吗?” 谢权回头,看到是一位不良人在盯着自己,不禁十分惊慌,紧紧攥着麻绳结巴道:“是、是,小的方才在山里见到一棵巨树,不知是否符合朝廷的要求……” 不良人上下打量了谢权一眼,道:“那你跟我走吧。” “大人要带小的去哪里?” 不良人不耐烦道:“少废话,赶紧跟上!” “……是、是!”谢权不敢再问,硬着头皮跟上了。 那不良人带他进了官衙,面见了一位皮肤白皙的中年官员,居然是大明宫中那位太真妃的兄长、时任度支员外郎的杨钊。 杨钊并没有端着架子,而是和颜悦色地与谢权交谈了一番,听明情况之后,他便召集了一队不良人,让谢权带路,一齐往山上去了。 山路崎岖不平,荆棘载途,众人走了许久,终于才找到那棵参天巨树。 杨钊十分兴奋,他疾步跑上前去,绕着树转了两圈,又摸摸树皮,激动地连连称好,对谢权道:“好啊,此次多亏有你,陛下交待的事才能办好,等本官安排人将这树顺利运进兴庆宫后,一定会为你向陛下请赏!” 谢权连连推辞,诚惶诚恐道:“大人谬赞了,小的不过是侥幸而已,此次能为陛下办事,替大人分忧,实在是荣幸之至。” 杨钊对他的懂事十分满意,称赞道:“不错不错,有功却不贪功,是个可造之才,日后便跟着本官做事吧,定不会亏待于你。” “多谢大人提携!”谢权收获这样的意外之喜,心中既兴奋又忐忑,不住地叩首道谢。 杨钊转头,再次审视巨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他愁道:“唉,只是这树如此粗壮,又生长在山谷深处,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将它运出去。” 谢权此刻被杨钊夸赞得有些飘飘然,头脑一热,又想要献计。 他抬头望了望天,想了想,指着旁边的小河对杨钊说道:“大人不必过于担忧。依小人的经验来看,每年最晚到三伏天时,这里都会有山洪暴发,大人只需要让人在那时之前将树砍倒,然后静等洪水将树冲到山谷出口处后再行搬运,便更加省时省力。” 杨钊闻言抚掌大笑,夸道:“好好好,谢权,本官的确没有看错,你果然是个人才。那便依你所说,若真能成,必定少不得你的赏赐。” 谢权大喜,再次连连叩首:“多谢大人。” 与此同时,岁归堂内,南筝正急得上蹿下跳:“岳癸大人,你有移山填海之力,怎么就不能过去帮帮恩公?” “不但我不会去,我劝你也老实待着,不要去捣乱。”岳癸斜了她一眼,道:“否则以你的本事,不但帮不上忙,恐怕还会断送了你恩公好不容易才走上的青云路。。” 武椤相信岳癸,也劝道:“南筝姑娘,癸娘说的一定没错,你就听她的吧。” “你们这是什么话?”南筝不服气,叫道:“岳癸大人,这些天不论让你做什么你都推三阻四,奴家看你根本不是诚心想帮忙!难道你是舍不得奴家离开,所以才故意拖延时间的?” 岳癸翻了一个白眼,道:“南筝,你的思路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奇。” “哼,那奴家就偏不听你的!你不去,奴家就自己想办法!” 武椤担心她这样冒冒失失会受伤,赶紧又劝道:“南筝姑娘,你……” “阿椤别管她了,就让她自己去吧。”岳癸唇角扬上一抹讥讽,冷冷打断了武椤的话:“谢权此次可是为皇帝办事,她却非要凑上去添乱,若是被国师发现了,可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奴家可是去帮忙的,又不是害人,国师再怎么样也得讲道理吧?” 岳癸懒得再理她,还是武椤心软,继续好言劝她:“南筝姑娘,你快别犟了,就连我都听说过,国师吴筠对付接近陛下的妖邪从不手软。” “……真的吗?”南筝终于觉得怕了。她愣了一会儿,半晌才道:“那恩公怎么办?对他来说,这么好的发达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岳癸望着她,意外道:“南筝,我没想到你这只傻鸟都已经活了这么多年了,居然现在会对一个人类这么上心。你该不会真的是看上了那个人类,打算以后要和他一起过日子吧?” “欸,岳癸大人,你胡说什么呢!”南筝鸟脸一僵,扭过身去拒绝回答,双翅一振又飞出去了。 …… 不久之后,一场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果然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山洪。已本砍伐下来的巨木很快便被洪水冲了出来,而后又顺利地运到了兴庆宫中。 到达的那日,参与运送的兵士和劳力们皆欢呼庆贺。杨钊亲自到大明宫奏禀陛下,将谢权留下看守。 此时的他春风得意,俨然一副朝廷命官的风范,似乎已经得到了皇帝的嘉奖,被加官晋爵,此时他的脸上再也看不见旧日的颓色。 陛下得到消息后果然龙颜大悦,夸赞杨钊此事办得利落,又命他回去监工,早日将兴庆殿的主柱换好。 巨树如今既然已经被成功运了回来,眼前的谢权就再没了用武之地,杨钊便赏了他些金银,打发他离开了。 谢权原本以为事情办妥,厚禄高官皆近在眼前,却不曾想自己会被这样撵走。他心 中虽忿忿,却也不敢忤逆杨钊,只能在谢过恩后,沮丧地回了自己家。 兴庆宫中,工匠们纷纷围着这棵耗费了许多人力、好不容易才运来的巨树啧啧称奇。 众人感慨陛下真是得上天眷顾,居然能这么快就找到这样稀奇的木材,领头的工匠更是对杨钊拍胸脯保证,不出两个月定能完工。 可就在工匠们锯掉树干上残留的枝桠、将树干加工成材后,预备在其上雕龙画凤时,竟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和恐慌的事。 率先动手的匠人惊讶地发现,在自己手下锯出来的木屑竟然是深红色;他不信邪,又继续往下锯了二寸,从木头里面竟然还渗出了汩汩鲜血。 这种怪异的景象将在场所有的工匠都吓得慌作一团,不知所措,只有领头人还算镇定,忙去向杨钊汇报此事。 杨钊本还将信将疑,可他到现场一看,也被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冷静了一会儿,理了理思绪,让不良人立刻去将谢权带回来。 当谢权再次见到不良人时还有些兴奋,以为杨大人终于又想起了自己,可当他被带到兴庆殿,看到杨钊那张阴沉的脸,才察觉到了危险,不由冷汗如雨。 杨钊黑着脸,指着兴庆殿里面,怒声道:“谢权,你居然敢欺骗本官!还不速速老实交代,你招来的这究竟是个什么邪物?” 谢权探头望了一眼,见躺在里面地上的巨木此刻已是通体赤红,鲜血淋漓,甚至木头上面几道较深的裂口仍在淌着大股大股的鲜血,成片的血液汇聚在一起,满地狼藉。 只这一眼,谢权便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转头又看到杨钊面色铁青,顿时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颤声道:“杨大人,小的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小的只是一个无知百姓,绝对没有胆子欺骗陛下和您!” 杨钊此刻也顾不得分辨谢权所说是否属实,沉声道:“本官谅你也没有这个胆子,那你可有解决办法?” 谢权磕头如捣蒜,不敢起身,伏地回道:“小的愚蠢,根本不认得这种怪树,现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看谢权指望不上,杨钊眉头紧皱,心烦意乱,拜拜手道:“来人,先把他拉出去看管起来。” 两个不良人立刻上来,一左一右将他架了起来。谢权哭丧着脸,大声求饶:“大人饶命啊,小的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可却根本无人理会他的哀嚎。 谢权此刻的内心无比悔恨绝望,怨怪自己不该财迷心窍,去掺和皇家的事,可到了如今的地步,再怎么后悔也已是于事无补。 随后,杨钊又命人将在场的所有工匠也带走一并看管起来,以防止有人将事情泄露出去。 处理完这些人,他围着木头仔仔细细看了几圈,依旧一筹莫展。 他不敢直接向上禀报,也担心会被人知晓,因此不便大张旗鼓地去找和尚道士来解决,一时之间竟觉得左右为难。 “这可如何是好啊?”杨钊又急又气,捶着胸发愁。 19. 报恩鸟-自焚 午后,岁归堂。 今天的生意又十分冷清,岳癸侧躺在后院的美人榻上晒太阳,岳柏变回了原形卧在他脚边。也许是阳光太温暖,她渐渐觉得困了。 “岳癸大人,恩公又出事了,你快去救他!” 岳癸刚要入眠,一阵吵嚷声由远及近突然想起,把她惊醒。原来是南筝急得跳脚,正在大吵大闹地朝她飞奔过来。 岳癸捂着耳朵,头痛叫道:“阿栢,你快来捉住这只鸟,她太聒噪了!” 几乎同时,白犬低吼一声纵身而起,猛地扑向南筝。 南筝吓了一跳,随游鱼般动作灵活地逃走了。她落在菩提树的最高处心急火燎地尖叫:“岳癸大人,我没有骗你,这回那些人可能会杀了他!” “闭嘴,不会的!” 见岳柏一击没能抓住南筝,岳癸眼神微变,口中念念有词, 南筝蓦地停止了动作,似乎是被定住了,叫声也戛然而止。 听见动静的武椤这时也跑了过来,她小心翼翼地将双手从耳朵上拿开,疑惑道:“癸娘,你把南筝姑娘怎么了?” 岳癸笑道:“不必担心,因为这只鸟实在是太吵了,所以我让她休息一下。” 武椤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 南筝瞪眼,不吭声。 岳癸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她一招手,地上立刻冒出几条藤蔓扭曲飞舞,将树梢上的南筝拿了下来,像捆粽子一般将她紧紧地捆在了树干上。 “南筝,我解开你的禁制后你要是再乱叫,我就让阿柏吃了你,知道吗?” 南筝惊恐地点点头,随即她便觉得身体一松。 她降低音调,小声问岳癸道:“你真的能保证恩公不会有事么?” 岳癸道:“我能保证,而且你应当很快就要见到他了。” “你拿什么保证?” “……” 岳癸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她,转身就离开了。 岳柏也跟着一起。 武椤有些不忍心,道:“癸娘,你不放了南筝姑娘吗?她这样好像很难受。” “放心吧,她皮糙毛厚,捆一捆不碍事的。”岳癸咬牙,道:“也省得她沉不住气,整天跑出去跟踪谢权,回来一惊一乍地烦我。” 武椤闻言,也觉得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临走时,她对南筝道:“南筝姑娘,你先休息一会儿,晚上我来给你送饭。” 南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自己又不能说话了,只能拼命挣扎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时间很快就到了晚上。 当夜,度支员外郎官邸里的灯亮到了天明。 次日一早,杨钊便叫人将谢权带了来。 他一改昨日的疾言厉色,温声对谢权道:“谢权,本官昨夜想了很久,觉得此事确实与你无关,应当算作是本官一人的过失,没有一早就察觉到异样。因此本官决定放你回去,自己一力承担所有罪责,今日就进宫去面圣请罪。只是你要记住,此事关乎皇家颜面,你回去以后定要守口如瓶,切不可向旁人提及一字一句,知道吗?” 谢权激动地望着杨钊,自责道:“多谢大人,只是您若因此而被陛下问责,小的于心不安。” 杨钊捻须,微微一笑道:“你不必担心,圣人不会治本官死罪。” 谢权闻言纳头便跪,口中再次千恩万谢。杨钊让人将他扶起,又嘱咐了几句,再送了他一些银子压惊,才命人好生将他送出府去了。 谢权从杨家官邸死里逃生出来,心中还是后怕不已。 而且,自从昨日被关起来后他便水米未进,早就饥肠辘辘,此时摸到怀里揣着的沉甸甸的银子,便打算先去东街大吃一顿,顺便压惊。 而等他吃饱喝足,走出酒楼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回到家后,谢权躺在床上,回忆着这两日的大起大落,觉得好似做了一场梦。 他昨日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命不久矣,但此时此刻却又平平安安地回到了这间破屋。 对了,破屋! 想到这里,谢权坐起身摸出怀里剩余的银钱摆在床上,又将前阵子杨钊赏赐的那些从床底翻出来,堆在一起。他发现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虽不如预想的多,但也足够他将这饱经风霜、破烂不堪的旧屋翻新一遍,然后再娶一房媳妇,好好过日子了。 想到这里,谢权迅速将金银重新包在一起,藏在床下,做好这一切后才继续躺下思考人生。 真好,他以后就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辛苦了。 经此一遭虽然有些担惊受怕,还受了些皮肉苦,但好歹也发了笔小财。他畅想着日后的好日子,不知不觉间就沉沉睡去了。 待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巷子里突兀地响起了两声狗叫,紧接着又骤然停止。 不多时,普宁坊的更夫便远远看到火光烛天,惊得大喊人来救火,周边登时乱哄哄地喧闹了起来。 像普宁坊这样的小坊,武侯铺里每日只有五人当值,所幸灭火用的水袋与溅筒灭火器并不缺,再加上周边百姓们的帮忙,众人总算在拂晓前将大火完全熄灭掉了。 这时众人方才发觉,最初起火的地方原来是一处小院。 此时,院里仅有的两间屋子在被烈火吞噬后已然变得黝黑,其中一间就连屋墙都坍塌了一半,院内更是一片焦土与飞灰,散发着阵阵刺鼻的糊味。 武侯们进去废墟里,打算看看屋里是否有人。 不料众人竟惊奇地发现,房间里的床居然没有被大火侵蚀分毫,此时依旧是完好无损,只是这床上空无一人。可街坊四邻明明都看到宵禁之后这房间里明明亮过灯,甚至还有人在暮鼓结束前亲眼看到谢权赶回来,因此大家都确信他一定在家。 可翻遍了火场,也未看到有人的躯体残骸,有人便猜想也许是因为是火势太过凶猛,被困在里面的人已经被烧成了灰烬。众人此时都不得不相信他已经丧命于火海,不由心生同情,摇头叹息。 翌日,骊山,华清宫。 玄宗与太真妃杨玉环坐在上首,杨钊在下俯身跪地,磕头请罪:“陛下,臣有罪。” 玄宗看了一眼高力士,力士当即会意,忙走过去欲扶起杨钊。 谁知杨钊却不肯起身,玄宗不解,道:“爱卿办事勤谨周到,何罪之有?” 杨玉环站起身来,走向杨钊,莲步轻移间,她左脚脚腕上一对小巧金铃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丁零作响。 她走到杨钊身旁扶起对方,柔声道:“大哥,你有什么事还是起来再说。陛下宽宏大量,即便是你真有什么罪责,也一定不舍得重罚的。” 玄宗也附和道:“玉环说得没错。爱卿既是朕的臣子,又是朕的自家人,寻常小事自是无妨。” 杨钊感激涕零,叩谢两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小心翼翼地讲了一遍。 当听到巨木流血的异相时,杨钊发觉玄宗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忙说道:“陛下,臣认为此木不详,立刻请了国师去做法 驱邪,之后便让人连夜运出了长安深埋,而当初献上此树的谢权,也已于昨夜自焚谢罪了。” 听到谢权已死,玄宗冷哼一声,道:“自焚而死?这人竟敢将如此不祥之物带进朕的兴庆宫,理应千刀万剐才是!” 杨钊又躬身下拜:“谢权固然死不足惜,但此事臣也有失察之责,请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容臣将功补过之后再行责罚。” 皇帝面沉如水,没有说话。 这时,一旁的杨玉环扯扯他的袍角,轻轻唤了一声“三郎”。 听到这声呼唤,皇帝心中不由一荡。 他扭过脸去,正对上对方娇艳面庞上哀求的眼神,胸中方才腾起的怒火瞬间就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咽下了原本的训斥言语,转而对杨钊笑道:“不妨事,朕不怪你。此事还是交予爱卿来办,相信下次定不会再让朕失望。” 杨钊叩头谢恩:“多谢陛下宽宥,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玄宗挥挥手便让他退下了。 幸好有谢权这个替罪羊,帮他挡下了皇帝一部分怒火。 杨钊走出华清宫,抬袖拂去额头上的汗珠,暗暗庆幸自己有谋划。 当然也多亏了有玉环在。 杨钊想,日后只要她能一直努力托举自己这个杨家最有能力的贤士英才,那整个家族的发迹崛起便指日可待。 与此同时,岁归堂,二楼。 谢权从昏迷中醒来时,便听见头顶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他头痛欲裂,觉得这叫声十分刺耳烦人,于是胡乱地挥了挥手,想要将鸟赶走,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正身处何地。而南筝也正在忙着唠叨抱怨,没注意到谢权已经醒了过来。 因为嫌南筝聒噪,岳癸为谢权开了药方后就躲远了。武椤因为担心南筝不会照顾人,硬着头皮陪着她等待谢权醒过来。 此时,她终于被吵得受不住,正打算找理由溜出去透口气时,突然看到谢权将右手抬起来晃了晃,于是赶紧喊道:“南筝姑娘,你先别叫了,快来看看他是不是醒了?” 南筝一愣,倏忽落地变为人形凑过来看,见谢权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双眼半开半合,的确像是马上要清醒过来,不由喜出望外:“是了,恩公总算醒来了!” 武椤忙跑去楼下喊岳癸过来,等她们回来时,谢权已经彻底清醒,正斜靠在床上,一脸的茫然错愕。 他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觉得眼前这名身形健硕、膀大腰圆的女子有些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她究竟是谁,直到南筝喊了他好几声恩公后才后知后觉:“欸,怎么是你!” “恩公你终于想起来啦,奴家可担心死你了!” “啊!妖怪,不要吃我!” 见南筝作势要扑过来,谢权大吃一惊,连滚带爬地往床里面退,却没想到他才一动,双脚立刻就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 岳癸、武椤端着汤药走进门,看到谢权正一手紧紧抓住自己的领口,另一手颤抖地指着南筝,结结巴巴道:“你、你这妖怪,为何将我带、带来这里,究竟是想、想做什么!” 看到谢权这副受惊过度的样子,南筝立刻想要开口解释,岳癸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武椤又赶紧将她拽回自己身后,南筝才悻悻地噤了声。 岳癸笑道:“谢公子莫慌,我是这岁归堂的坐堂大夫岳癸。昨日夜间你的宅子意外失火,你不慎被烧伤,又被浓烟呛到昏迷,是这位南筝姑娘将你救出来,送到我这里救治,还替你付了诊金。” 20. 报恩鸟-情深 “岁归堂?好像在从前在哪里刚听说过,那位姑娘看上去也很面熟……”谢权见岳癸面容秀美,讲话客气,武椤看上去也温柔和善,心下顿时安定了不少。虽还有些害怕南筝,但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双脚上面正敷着厚厚的药膏,虽被自己情急之下蹭掉了不少,但下面露出的伤处确实是被灼伤的样子,这才又多信了几分。 武椤笑道:“谢公子忘记了,我们不久前在街上刚刚见过的。” 谢权又仔细看了看武椤,一拍头,想起来了:“啊,你是那马车上的人,当时和你一起的还有一位公子!” 岳癸偏偏身子,指着南筝对谢权道:“您不必谢我,若不是她一直对您念念不忘,又时常暗中关照,您昨夜也到不了我这里。” “啊,是这样吗?”谢权十分意外,心中既窘迫,又害怕。 南筝抱怨岳癸道:“亏得恩公伤得不重,若不是被你捆了一天一夜,奴家早就把恩公救出来了!” 岳癸扶额,道:“傻瓜,他的床头挂着你的尾羽,只要不乱跑,哪怕火势再大也伤不了他分毫。况且我还让阿柏去给你帮忙,若不是你救人的时候笨手笨脚,他的脚才不会受伤!” 谢权闻言十分错愕,正不知所措时,看方才还和蔼可亲的岳癸此时好像要与南筝吵起来,忙打圆场道:“不不不,您几位都是我的恩人,尤其是这位……这位南筝姑娘亲自涉险救我性命,对我恩重如山,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岳癸冷静了一下,道:“谢公子不必客气,我也是收钱办事,你需要感谢只有南筝罢了。不过我很好奇,您可知道昨日究竟是因何失火的?” 谢权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丧气道:“这我也不知道,昨晚睡前我明明已经熄了烛火,实在想不通怎么还会失火,但这几个月我接二连三地遇到了不少倒霉事,家里失火也不意外。” 岳癸忍俊不禁,笑了:“那谢公子可想知道是何缘由吗?” “想啊,难道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谢权十分惊讶,猛地抬头道。 岳癸对南筝笑道:“如何?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替你说?” “那还是让武小姐说吧。”南筝局促地搓搓手,小声道:“岳癸大人,万一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可是会惹恩公嫌恶奴家的。” “欸,我吗?”武椤有些意外,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也行吧。谢公子,你可还记得数月前您曾在山间的河里救了一只鸟的性命?” …… 半晌,她终于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随后才端起青瓷荷叶盏啜饮了一口香茶。虽然在描述时已经替南筝隐去了许多关于她好心办坏事的细节,谢权还是被她这一番话惊得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那时如果不是恩公将奴家救回家,奴家肯定会被淹死的。您的大恩大德,奴家理应结草衔环,以报大恩才对。”南筝保持着人形,声如洪钟。 谢权那日只以为自己是运气好,捡了只现成的猎物,甚至险些将南筝给下了锅,却没想到后来竟然会造成这一系列的误会。最后,他终于平静了一些,望着南筝,讷讷道:“虽然,但是,我还是不明白,杨大人为什么要派人来烧死我……” “人类做坏事,能有什么原因?”南筝撇嘴:“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恩公你这样好心。” 谢权抬头,无意中对上南筝那双诚恳真挚的豆子眼,他的脸上顿时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惊讶,郁闷,惶恐,庆幸…… 最终,他愁道:“可杨大人昨日明明说了此事与我无关,而且,我这次虽侥幸死里逃生,可这以后的日子又该如何是好啊?” 岳癸笑道:“人类自私狡诈,说话做事出尔反尔也不足为奇。若不是被南筝那支尾羽护着,恐怕谢公子你真的要葬身火海。” 南筝也道:“恩公若是担心日后,可以跟奴家回山里去生活!” “这、不好吧……”谢权面露难色,却也没有直接了当拒绝。 武椤见状劝道:“谢公子暂时还是不要想太多,可以先在岁归堂住下,一遍养伤一边慢慢考虑。” 南筝忙不迭点头表示赞同,谢权的确再没有别的去处,也担心会被杨钊发现自己,只好答应,暂时留了下来。 谢权在岁归堂里住了三日,伤势就好的差不多了,这几天里南筝一直在极力劝说他同自己一起回山里去,可他每次都摇头,坚决拒绝。 南筝看着谢权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也十分焦急,于是一直去骚扰岳癸,岳癸不胜其烦,一看到她就远远躲开,南筝只能再去向更好说话的武椤求助。可她在岁归堂里里外外转了一大圈,也未见到武椤的人影,飞回到前厅看到岳栢刚送走一位来买药的客人,便上前去追问他武椤去了哪里。 岳栢回到柜台后面,清理着台面上的药渣,不急不徐地说道:“阿椤去平康坊的不羡仙送药了,你若实在着急,可以去那里找她。” 南筝听他提到平康坊,不由打了个寒噤,赶紧道:“不了不了,本来也没有什么急事,奴家还是待在这里等她回来吧。”说着,又飞到后院找谢权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武椤提着两斤樱桃毕罗回来了。她方才绕路去了光德坊一家有名的毕罗铺子,这时刚踏进门,南筝便冲她飞了过来,站在她左肩上,叫道:“阿椤姑娘,奴家不忍心看恩公日日愁眉苦脸的,您懂得多,可不可以告诉奴家如何才能帮到他?” 武椤打算先去厨房放下手中的毕罗,于是一边走一边不解地问道:“南筝姑娘,其实你从那场大火中救了谢权性命,已经可以算是报过恩了,为何还要再多管之后的事情呢?” 南筝道:“虽然你说的没有错,可奴家觉得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有始有终,而且奴家也想要看到恩公他过上好日子才能放心。” 武椤讶然:“南筝姑娘,没想到你对谢公子如此情深意重。” “……快不要乱说,奴家可没有那个意思!” 武椤想了想,迟疑道:“我觉得,既然谢公子是因为得罪了杨大人才遭此横祸,那只要想办法为这件事善后,他或许就能安全了。” “善后?意思是还要去再去找一棵树吗?”南筝为难道:“可是奴家在山里的时候从未留心过这种事情,一时之间恐怕也不能很快找到。” 这时岳癸刚睡醒午觉,从楼上走下来,见到武椤手中的毕罗眼睛一亮,伸手抓起一只咬了一口,含糊说道:“唔,这种事情自然不指望你。” “……癸娘,这么吃东西实在是太不雅观了。”武椤劝道。 南筝则生气道:“那你 说怎么办?” 武椤也好奇地望着岳癸,岳癸吃完手里的樱桃毕罗,又拿了一个,才道:“我早上的时候就已经通知阿趵了,等他找到后会回信的。” 南筝别扭道:“岳癸大人想的真周到,那就多谢了。” “不必客气,你只要把答应给我的羽毛准备好就行。” “……知道了,奴家可没有忘记!”南筝翻了个白眼,不高兴地振翅飞走了。 迟趵动作很快,不过刚用完晚膳时分,便已有了回信。 岳癸喂给传信的青鸟几颗枣子一样的果实,又往它脚上绑了个小纸筒,又摸摸它的头,随后才让它飞走了。 南筝迫不及待询问道:“如何,他已经找到合适的树了吗?” 岳癸打开迟趵送来的纸条看了一眼,笑道:“那是自然,长安城里就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 “那什么时候能运过来?” “我告诉阿趵明晚再送。” 南筝不满道:“怎么还要那么久,不能现在就送来吗?” 岳癸白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明日白天还得再做些准备才行,难道你以为随便找根木头往兴庆宫里一杵就算完事了吗?” “做什么准备?”南筝追问道。 “这你就不要打听了,有了消息,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南筝见岳癸故弄玄虚,只能撇了撇嘴,悻悻地飞去楼上找谢权去了。 第二天下午,岳癸吩咐岳栢关上大门,挂起外出看诊的牌子,又叫南筝去喊谢权来。 岁归堂的药非常灵验,不过两三日的功夫,谢权便已经可以着地了。他被南筝搀扶着走下楼,来到了后院的回廊下,岳癸、武椤、岳柏都跪坐在黄花梨木案后候着。 案上摆着点心,旁边烧着风炉,上面的茶釜里面煮着茶汤,弥散出一阵悠悠的芳香。岳栢正拿起一把明亮的胡刀切着西瓜,见他过来便招呼他坐下,武椤为他递上一杯香茶,谢权手忙脚乱地接过来,道谢:“谢谢岳公子,武小姐。” 岳癸捧着茶盏,笑道:“谢公子,在岁归堂这几日修养得可还好吗?” 谢权愁眉苦脸道:“多亏岳大夫医术高明,我的脚才能好得这么快。” 岳癸笑道:“不客气,这都是医家的本分。”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问道:“不知我这头,岳大夫可有法子医治吗?我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岳癸忍俊不禁,笑了:“抱歉,这个问题我恐怕无能为力。” “唉,那就算了。”谢权有些失望,道:“顽疾难治,以后的生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实在让人发愁。” 南筝心虚,不敢插嘴。 岳癸道:“谢公子不必过虑,今日叫你过来,便是想要助你解决眼下困境的。” 谢权眼前一亮,道:“真的吗?难道您能说服杨大人放过我?” 岳癸摇头,道:“我不行,但南筝可以。” “你这是什么意思?”南筝不明所以,歪着头道:“莫非让奴家去吃了那个什么杨大人?那还不如让你家狗去。” 岳柏将胡刀从西瓜中拔出来,抬头瞟了她一眼,道:“那我不如现在就吃了你,一了百了。” 南筝一缩脖子,不作声了。 21. 报恩鸟-泰来 岳癸又对谢权道:“杨钊今日回了自己的府邸,待会儿让南筝陪你上门去拜访他,告诉他你又找到了更合适的木材,如果他同意的话,今晚便可以送进兴庆宫。这次你一定不会再出差错,请他一定要再相信你一次。” 谢权一听连忙摆手,拒绝道:“不行不行,若杨大人不同意,或者你找到的木材再出了什么问题,我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南筝觉得谢权说的十分有道理,也坚决不同意。她赶紧附和道:“恩公说的没错,岳癸大人,你这个法子一点都不保险!” 岳癸瞪了她一眼,道:“放心,杨钊是个聪明人,他现在走投无路,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 “癸娘说的对,”武椤也道:“难道除此之外,你们还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吗?” “……”谢权说不出话来。 他心乱如麻,如果不是自己财迷心窍,也不会惹到这样的麻烦事,事到如今,自己的确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岳柏看出谢权内心的动摇,递给他一片西瓜,劝道:“谢公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阵子你已经遭遇了那么多祸事,也该时来运转了。” “行,那就听你们的!”谢权思索半晌,终于心一横道:“岳公子说得对,是我太畏首畏尾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我这就到杨府去。” “恩公真勇敢!”南筝用翅膀拍拍胸脯道:“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奴家都一定会护你周全的。” 谢权三两口啃完手里的西瓜,随后同几人告辞,上楼去换了一件新的葛布袍衫,又正了正帽子,望着在红木博古架上站着的看自己的南筝,迟疑道:“南筝姑娘,你就这样去吗?” 南筝低头看看自己,疑惑地道:“不可以吗?难道恩公觉得奴家这样不美?” “……这倒也不是,只是我觉得你如果变成人形应该会更方便些。” 南筝从博古架上跳下,落地成人,道:“也好,横竖奴家怎样都很好看。” “那就……走吧。”谢权心情复杂地道。 “好!” 目送二人出门后,武椤担忧道:“癸娘,你说若是杨大人在事后还是要对谢权赶尽杀绝怎么办?” “如果真是这样,南筝恐怕会把他的脑浆啄出来。” “呃!”武椤冷汗。 傍晚,下街鼓即将敲响,坊门快要关闭时,谢权、南筝才回到岁归堂。 岳癸和武椤正跪坐在梨花木案后,各自捧着一碟红黄相间的水嫩樱桃,拌着糖酪一起吃。看见他们回来,武椤便把碟子暂且放下了。 谢权非常高兴,激动地道:“岳大夫您说得没错,杨大人果然答应了!” 武椤笑道:“看来你们此行很顺利呢。” 谢权忙不迭点头道:“顺利顺利!杨大人今日刚一见到我原本是又惊又怒,不听我解释就喊人要将我们关押起来,还好有南筝据理力争,他才同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还保证事成之后会禀明圣上封赏于我。” “哈哈哈哈,南筝据理力争?”岳癸忍不住笑了。 “岳癸大人,你这是瞧不起我吗?”南筝站在谢权肩头,不高兴道:“那个人实在是太没有礼貌了,当时若不是恩公拦着,奴家定要啄掉他的头。” 岳癸问道:“谢公子,你可记得嘱咐杨大人,今夜要将兴庆殿内外所有人员都撤走吗?” 谢权点头:“已经都说好了,请您放心。” “那就没问题了,后面的事情交给我就好。”岳癸笑道:“谢公子,南筝,赶紧去后院吃饭吧,阿柏已经为你们留好了。” 谢权也确实饿了,便道了声谢后往后院走去。 夜里丑时,夜阑人静,长安城东边靠近兴庆宫的几个坊里,有些人在睡梦中感到床铺轻微地震了一下,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自然也就无人在意。 第二日,岳栢照常开门迎客,岳癸照常看诊施药,武椤照常打杂忙活,谢权出门去找暂住的房子,只有南筝心情甚好又无所事事,于是在岁归堂里扑腾着翅膀乱飞一通。 她一会落在屏风上看岳癸诊脉,一会又站到药柜上瞧岳栢抓药,时不时还旁若无人高声鸣唱几句,岳癸不断被她闹出来的动静扰乱思绪。偏偏今天有些忙,接连来了好几位病人来看诊,她不胜其烦,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对武椤道:“阿椤,快拿鸡毛掸子把这只鸟撵到后院去!” 武椤也很头疼,为了不让其他人听到,她凑近南筝,小声道:“南筝姑娘,快不要闹了,跟我去后院吧,癸娘真的生气了。” 南筝拍拍翅膀,不高兴道:“好吧,岳癸大人真小气!” 终于到了午时,武椤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岳栢关上大门,准备去做饭。岳癸来到后院廊下打算休息一下,抬头却看到南筝正站在西北角那棵绯桃树的树枝上,垂首以喙梳理自己的羽毛。 岳癸望着她,疑惑地道:“南筝,你怎么还在这里?” “咦,不是你把奴家赶到后院的吗?” 岳癸笑了,道:“啊,看来是我忙昏了头,忘记告诉你再去一趟杨府。” “奴家去杨府做什么?” “阿趵昨夜就已经顺利将木头送到兴庆殿外,你去通知杨钊一声,可以让工匠们开始赶工了。” 南筝气道:“岳癸大人,你怎么不早点说,害奴家浪费了一上午的时间!” 岳癸以袖掩面,笑道:“唉,我方才忙着看诊,忘记了。” 南筝不敢再耽误时间,扑棱起翅膀气呼呼地飞走了。谢权这时正巧回来,因为实在囊中羞涩,他这趟出去一无所获,便准备去厨房帮忙做饭,意外看见南筝飞远了。 他这时早已经对南筝有了改观,不再觉得它害怕,因此问道:“岳大夫,南筝又做什么去了?” 岳癸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微笑道:“谢公子不必担心,南筝只是去传个话,她脚程很快,一会儿就会回来了。” “唔,好吧。” 可意外的是,直到众人用过晚膳、打扫沐浴过后,南筝都还没有回来。谢权在房间里逐渐坐立不安。又过了一会儿,他实在是心乱如麻,于是下楼去找岳癸, 焦灼地问道:“岳大夫,南筝姑娘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她会不会遇到什么事情?” 此刻夜凉如水,岳癸、武椤和岳柏正坐在回廊下,一边欣赏空中的上弦月,一边品尝西域流霞醉。听到谢权这么问,她放下夜光杯,微微翕动鼻翼,又听了听风声,这才笑道:“没事的,她就快回来了。长安虽有百鬼夜行,但除了平康坊之外,其余的地方也还算是太平,况且南筝虽然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可唯独逃命的本事不小。” 几人正说话间,岳栢的鼻翼动了动,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他伸手一指前面,道:“看,她已经回来了。” 谢权忙小跑进院里,顺着岳柏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朝这个方向飞过来,正是南筝。 他向前伸出双手,打算要接住她。 可南筝并没有降落在他掌心,而是停在了旁边的菩提树上。她看上去十分疲累的样子。谢权尴尬地放下手,关心道:“南筝姑娘,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南筝又累又饿,困顿不堪,气喘吁吁道:“啊,累死了累死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奴家去通知那杨钊木头已经运到,他却怎么都不放心,非要拉着奴家一起去兴庆殿确认无误,奴家没办法,只能又同他一起走了一趟,这才耽误到了现在。” 见她如此不辞辛苦地为自己忙前忙后,谢权心情十分复杂。他思来想去,支吾道:“南筝,你救了我一命,我无以为报,只能、只能……” 后面的话,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南筝奇怪道:“恩公,你曾经救过奴家的性命,奴家为你做这些自然是理所应当,怎么还能反过来再要求你报答奴家呢?” “南筝姑娘……”谢权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不过,他绝对不会承认南筝一直以来自认为的、他救她性命这件事其实根本就是一个误会。 一人一鸟,树上树下,凌空对视,互诉衷肠,场面有些诡异。 此时就连武椤都看了出来,谢权对南筝的态度已经转变了许多,岳癸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轻咳一声打断道:“南筝,杨钊看过之后还说了什么吗?” 南筝这才想起来,道:“他说明日就着人去帮恩公盖新房子,等兴庆殿的柱子立起来的时候差不多也就能盖好了,到那时他再去为恩公请赏。” “哦?”岳癸笑道:“这人虽然反复无常,但也真是能屈能伸。” 武椤也笑道:“南筝姑娘真能干,也恭喜谢公子否极泰来。” “太好了,我终于没事了!”谢权如释重负,激动地道:“南筝,若不是你,我就没有活路了,你放心,我日后一定不会辜负你这一片心意。” 南筝有些懵,她听不懂谢权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看着对方高兴的样子,她也懒得计较这么多。 岳癸见已经没事了,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好困啊,阿椤,这里已经没有我们什么事了,回去睡吧。” 武椤同意了,几个人互相道了晚安,各自去歇下了,这里只留下了谢权和南筝。 22. 报恩鸟-面圣 因为房子盖起来还需要一段时间,谢权、南筝无处可去,因此依旧还住在岁归堂里。 过了约莫一个月,南筝这天照例在天不亮时就飞去兴庆宫巡视工程进度。很快,她就喜气洋洋地飞了回来,站在谢权肩膀上向众人大声宣布,道:“奴家今日去看,发现他们已经将柱子立起来了!” 武椤这时不在,岳癸、岳柏、谢权正坐在梨花木案前吃早饭。 岳癸捧着一碗杏仁饧粥抿了一口,因为岳栢用部分杏酪代替了麦芽糖,所以入口格外清甜爽口。她满足地呼出一口气,随即又捏起一张胡饼啃着,并没有理会南筝,而是对岳栢笑道:“阿栢,今天天气好热,我们中午吃槐叶冷淘吧?” 岳栢道:“好,后院还养着昨日买的鲫鱼,可以做成鱼脍配着吃,甜点就准备一盏桂花冰酪可好?” 岳癸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南筝就生气地打断道:“喂,你们到底有没有听到奴家讲话!” 岳癸不耐烦,道:“哎呀,你这鸟真的吵死了,没看到我们还在吃饭吗?既然柱子已经立起来了,那你有没有去看看谢公子的宅子盖的怎么样了?” 谢权赶紧道:“宅子也已经快完工了,我昨天刚去看过,这一两日应该就可以搬回去。” “太好了,恭喜谢公子!”岳癸开心道:“你若是搬回去,这只鸟也一定和你一起走,岁归堂终于可以清净了!依我看,不如吃完饭就让阿栢帮你们收拾行李,你们今日就回去吧!” 谢权意外道:“啊,这么快吗?” 南筝虽也觉得有些突然,但她发觉岳癸只顾着要将自己尽快赶走,似乎已经忘记了报酬这回事,于是决定将错就错,也附和道:“岳癸大人说得对,恩公,我们一会儿就走吧,奴家去帮你打扫收拾!” “呃,那好吧。”见南筝也这么说,谢权便不再反对。 岳栢提醒他道:“谢公子,你最好先去看看宅子里缺些什么,趁时间尚早还来得及去集市上置办。” 谢权赶紧道谢,之后几人便继续吃饭,岳癸因为心情很好,多添了一碗粥,饭后又嚷嚷着好撑,叫岳柏从取一些从集市上买回的蜜饯来消食。 饭后,谢权上楼回到最近一直住的客房里收集行李。他本来就是被南筝从火场里拖出来的,随身并没有多少东西,很快也就收拾好了,以后再带上兴奋的南筝,出门回普宁坊的家去了。 岳柏在大堂看店,岳癸和武椤则悠闲地坐在廊下,一边吃蜜饯,一遍饮香茶。 “阿椤,那只鸟在岁归堂里赖了这么久总算是走了,往后终于又清净了!”岳癸一脸微笑,捧茶感慨。 武椤见她这么开心,也笑道:“我就知道,癸娘你说要拔南筝姑娘的羽毛的事是同她开玩笑的。” 闻言,岳癸如遭雷击,笑容登时凝在了脸上。她怔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阿椤,你该早些提醒我的。” 武椤也愣了:“欸,难道你是认真的?” “自然认真,否则我会这么好心去帮她吗?而且,那个谢权也不是什么值得救的好人。”岳癸郁闷道。不过,随即她又笑了,道:“不过也无妨,要不了几日他们还会再回来的。” “他们还回来做什么?还有,什么叫谢权不值得搭救?” “阿椤,你还记得住在永安坊的姚柯,姚小姐吗?她父母当初遭受意外就与谢权有关。” “他们不是因为在郊外遇到野兽,不幸丧命的吗?”武椤一顿,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难道那吃人的野兽和谢权有关?这怎么可能!” “没错,那几头伤人的狼,正是谢权想法子引过去的。” “啊?他难道与姚家人有什么仇怨?”武椤惊讶道:“可他看上去人畜无害,不像是能做出那种事的人。” “因为他收了陆夫人的钱,是她让他这么做的。”岳癸淡淡道:“无仇无怨却伤人性命,比起陆夫人,他甚至更可憎。” 武椤瞠目结舌。她怎么也想不到,看似老实本分的谢权居然曾经做过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武椤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岳癸叹气道:“因此我才说谢权并不值得我救,若不是为了南筝,我何苦要费这些事。” “……不是的,虽然他做过那样的事,可治他罪的应该是律法才对,其他任何人都没有私自处置的权利。”武椤迟疑摇头,不赞同岳癸的说法。 岳癸望着武椤,眼眸微睨,半晌才轻轻道:“阿椤,你果然一点都没有变。” “啊,这是什么意思?”武椤一头雾水,还想继续追问,凑巧此时岳栢来找,对两人道:“癸娘,前厅有病人来复诊拿药,你出去看看吧。” “好,我这就去!”岳癸立刻答应,顺势就溜走了。 普宁坊,谢家。 宅子里只有谢权、南筝二人,谢权看着屋内仅有的一张床,有些犹豫,正不知如何开口时,刚劈完柴火的南筝从屋外走了进来。她拍了拍身上的木屑,问道:“恩公,柴火奴家已经堆好了,还需要奴家再做些什么吗?” 谢权原本有些嫌弃南筝是个妖怪,变化出的人形也膀大腰圆,相貌平常,完全不似话本中讲的妖女们那样美貌,但没想到她干活如此麻利,这才意识到如果有人教导南筝的话,她的确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且她一直这样主动,又是全心全意地为自己着想,他心中的天平因此倾斜地更厉害了些。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咬咬牙道:“南筝,可以了,你且歇一会儿,我先去做饭。晚上你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还是恩公去歇着吧,晚饭奴家可以去做。” 谢权连忙拒绝道:“不必不必,现在已经没什么事情,你这些日子也辛苦了,晚饭还是我来做吧。” 南筝点头,摇身变回赤鷩的模样,振翅飞起悬停在半空中,问道:“恩公,你真的再也没有什么事需要奴家做了吗?” “对,没有了。” “太好了,那奴家就放心了。日后请恩公珍重自身,奴家这就走了,告辞。”说着,她就转身往外飞去。 谢权十分意外,道:“咦,你难道还要回岁归堂去,不留下来吗?” “不是的,岳癸大人一直对奴家虎视眈眈,奴家准备去别的地方睡觉,离她远远的。” “那随你吧,自己在外面要当心一些。”谢权也不强求。他劝自己不要太心急,以免吓到了南筝,来日方长,还是徐徐图之更好,于是也没有再留她,南筝便振翅飞走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此后接连数日南筝居然一去不返,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 谢权起初还并未太过在意,只以为她也许是有自己的事要做,可过了将近半个月,南筝依旧是杳无音讯。这日晨起后,谢权莫名地感到焦躁不安,似乎即将要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发生。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去岁归堂询问岳癸是否知道南 筝的下落时,骤然听到外面有人叩响了大门,他便赶紧出门去看。 拉开大门,门外一名小厮模样的人向他草草行了一礼,道:“谢公子,小人是度支员外郎府的下人,奉我们杨大人之命请您去过府一叙,您这便跟小人走吧?” 事情不是已经办妥,杨钊怎么又派人来找自己了? 谢权一惊,忐忑道:“啊,难道又出了什么事吗?莫非是兴庆殿……” “小的也不知道,等到了府里请您自己去问大人吧。”小厮不耐烦地道。 “是,是,那这就走吧。”谢权十分害怕,又不敢推辞,只能跟着去了。 午后,延寿坊,岁归堂。 武椤正仔细地整理药材,岳栢刚送走一位病人出门,岳癸伸着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笑道:“最近岁归堂真的清静了许多,没有叽叽喳喳的鸟叫,我整个人都松快了。阿椤,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武椤笑着附和道:“的确是安静了不少,癸娘你……” 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外一人冒冒失失地冲进了堂内,一看到门里的岳栢便紧紧地拉住了他,急急问道:“岳公子,岳大夫可在吗?” 岳癸向武椤使了个眼色,笑道:“怎么样,阿椤,谢公子他果真又来了吧?” 武椤定睛一看,发觉来的只有他一人,便对岳癸笑道:“癸娘,你只说对了一半,南筝姑娘可没有跟来。” 岳癸眯着眼看去,果然没有看到南筝。不过她也不担心,道:“放心吧,南筝早晚也会来的。” 说着,她拉上武椤,一起招呼谢权道:“谢公子如此匆忙,可是有什么急事吗?” 武椤一看到他,便想起无辜丧命的姚家夫妇,不由神色复杂。 谢权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只是慌张地对岳癸道:“岳大夫,上午杨大人叫我去说,陛下竟然要亲自召见我!” 这时,岳栢为他端来了一杯阳羡茶,示意他坐下来慢慢说。 岳癸笑道:“恭喜谢公子,看来是兴庆殿已经顺利修缮完毕,杨大人向陛下请求嘉奖你呢。” 谢权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急道:“这都多亏了岳大夫你和南筝的帮忙。可杨大人说,陛下要见的是我和南筝两个人,但是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她现在在这里吗?” “不,她不在,我们也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谢权慌道:“啊,这该如何是好?圣人可是要我们明日就入宫去啊!” 武椤宽慰他道:“谢公子莫急,听说陛下一向宽厚仁爱,明日问起时你不妨直说南筝姑娘已离开长安,想来他也不会为难你的。” 谢权心中有些忐忑:“可是,万一惹得陛下不高兴怎么办?” “谢公子放心。”岳癸也道:“阿椤说的没错,陛下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谢公子无需太过担忧,就实话实说吧。” “唉,既然你们也找不到南筝,那就只能这样子了。”谢权叹了口气,道:“多谢岳大夫、武小姐提点,。” 岳癸笑得颇有深意,道:“不必客气,谢公子还是快回去准备准备,等着面圣吧。” “那,我就告辞了。”谢权有些失望,但他自信南筝对自己情真意切,根本舍不得离开,一定会再回来找他。随即他又想起,为免在皇帝面前失礼,杨钊特地叮嘱他要去集市上买身新衣服,再买一顶新幞头,装扮好后再去面圣,他担心耽误了时辰,便匆匆离开了。 23. 报恩鸟-平康 次日午后,在新修好的兴庆殿上,玄宗皇帝看到被杨钊带来的只有谢权一人,果然询问道:“朕听闻同你一起的还有一名胆大的女子,她今日怎么没有来?” 谢权跪地叩首,诚惶诚恐道:“陛下恕罪,草民与那名女子其实并不熟识,她当日也只是受他人所托略微帮忙而已,事了之后她便离开长安了。” “原来如此。”皇帝也不在意,继续问道:“不过朕听闻,上次那根不详的邪物也是你找来的?” 听到皇帝再次提起这件事,谢权脸色大变,惶恐地道:“草民该死,但草民不是有心的,请陛下恕罪!” 皇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道:“朕知道你不敢。朕好奇的是,你当时明明已经畏罪自焚,后来却又活了过来,莫非你会什么死而复生的异术?” “不是的,草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唯独运气好些,之前无意间得了个不惧火焚的宝物,在火烧起来时保住了性命,后来又被人救出来了。”面对皇帝的威压,谢权不敢隐瞒,头脑一热就将南筝当时告诉他的一五一十地全交待了。 皇帝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宝物?什么宝物,你可有带在身上?呈上来给朕看看。” 自从上次之后,谢权便时刻将南筝的羽毛带在身上,被皇帝一问这才开始后悔起来。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只要留住了南筝,这样神奇的羽毛岂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 于是,他赶紧从袖子里掏出那支五彩的羽毛,递给一旁的内侍,并回答道:“能辟火的宝物就是这支羽毛,草民愿意将它献给陛下。” 皇帝望着这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羽毛,有些将信将疑:“你是说,这东西有避火的功效?朕怎么看不出来它哪里不一样了?” 杨钊在一旁也不太相信,便提议道:“陛下若不信,不如让人一试,如此便可知真伪了。” 皇帝点头应允,示意身边的内侍过去试试。 内侍走上前去接过羽毛,将它缓缓移向一旁的烛火之上,众人的眼前便出现了一幕令人诧异的景象:灯盏中心原本旺盛燃烧着的火苗,在即将接触到羽毛的瞬间就仿佛有生命一般灵活地向两边跳跃着分了开,内侍稍稍用力,将轻飘飘的羽毛再向下压了些,火苗竟忽的一下熄灭了。 殿内明明无风,内侍被吓了一跳,杨钊也愣住了,皇帝最先反应了过来。他先是望了一眼杨钊,随后抚掌笑道:“好好好,果然是宝物!谢权,你献宝有功,朕会赏你一个前途。” 杨钊会意,忙接话道:“陛下,不如就将他交给臣,臣日后定会好好培养他。” 皇帝满意地笑道:“好,那朕就把谢权交给爱卿了,你可不要辜负了朕的信任。” “谢陛下圣恩,谢杨大人提携。”谢权闻言大喜过望,伏地对皇帝和杨钊一再叩谢,感恩不尽。 随后,皇帝便让谢权先退下了。 谢权于是先退出兴庆殿,在外面等候杨钊出来。他在心中窃喜,没想到自己竟也会有面圣的一日,甚至还能攀附上杨钊这样的新贵,不由得感慨圣人宽仁大度,不计前嫌,转念再想到日后的飞黄腾达,他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兴庆殿中,杨钊暗自思忖片刻,并不十分确定自己是否准确揣度到了皇帝的想法,于是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您当真就这样饶恕谢权的罪过了吗?” “有过当罚,有功自然当赏,朕既然说了要赏他一个前程,那就不能食言。“皇帝抖了抖衣袖,惋惜地道:”只可惜他弄脏了朕的兴庆殿,这份赏赐便留给他的来世吧。” 杨钊笑了,道:“臣明白了。” 今日得了这样一件新奇的物事,皇帝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讨杨玉环的欢心,他手中把玩着南筝的羽毛,道:“去吧,后面的事情就不必再来回朕了。” 杨钊应道:“是。” 他走出去,见谢权还在外面侯着自己,于是深深地望了对方一眼,似笑非笑道:“恭喜谢公子,看来陛下很赏识你呢!” 谢权原本还有些怕他,但他此时已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赶紧道:“这都是仰仗了杨大人您的提点,也亏得陛下宽宏,不计较我先前的过失罢了。” “谢公子实在无须过谦,日后跟着本官做事,相信一定会有所作为的。” “小人没有什么本事,只要您不嫌弃,留小人在您身边做些粗活,赏口饭吃也就够了。” 杨钊捻须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谢公子实在是客气,今日就先这样吧,本官回去可得好好想想,应当如何安置谢公子才最为合适。” “是,那就有劳大人了,小人告辞。”谢权并未察觉杨钊语气中的异样,他兴高采烈地回到家中,见南筝依旧没有回来,心中虽然有些失落,可一想到自己光明的未来,心情又变好了,于是从床底摸了些钱出来,打算去平康坊寻欢作乐,快活一番。 如今太平盛世,长安之中游宴风气日盛,平康坊里夜夜华灯不灭,尤其坊北三曲,每日未及夜幕低垂之时,坊内便已春意盎然。 一夜风流后,酒劲未散的谢权摇摇晃晃地走出坊门,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口中哼着小调,美滋滋地忘乎所以,连迎面而来的岳栢都没有看到。 岳栢见谢权醉醺醺地走过来,快到跟前时,脚下突然一绊,身体随之猛然向前一倾,眼看就要摔倒。他赶忙伸出双手将人扶住,提醒道:“谢公子,当心。” “嗝——是、是岳公子啊,多谢,多谢!”谢权见是岳柏扶住了自己,打着酒嗝连连道谢。 岳栢瞟了一眼在他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两个人,笑道:“恭喜谢公子绝处逢生,看来不用太久,你便要平步青云了!” 谢权嘿嘿一笑,道:“谢公子说笑了,我离平步青云还远得很呢。” 岳柏道:“谢公子谦虚了,你这是刚从平康坊出来?那里虽纷繁热闹,但并不十分太平,谢公子独自一人还是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多谢提醒,告、告辞……”谢权摇摇发晕的头,拱了拱手,踉踉跄跄地走远了。 当岳栢提着菜篮回到岁归堂时,岳癸正在画一幅画,看见他回来,突然就蹙起了眉。 她凑近岳柏,踮起脚贴近他的肩膀一闻,随即后退一步,以袖掩鼻道:“阿栢,你身上怎么有一股劣质难闻的酒臭味?” 岳栢窘道:“我方才遇到了谢公子,他昨晚在平康坊过夜,有些宿醉走路不稳,被我扶了一把。” 岳癸这才笑道:“看来他醉得很厉害,那股味道都沾在了你身上。” “他的确是喝了不少酒,否则也不会没有发现跟踪他的人。” 岳癸毫不意外,笑道:“哦?不愧是陛下如今最信任的杨钊,办事效率确实很高。” “我猜,他们大约很快就会动手了。” “随他吧,反正也不关我们的事。”岳癸漫不经心地道:“你还是先去沐浴更重要。” 岳柏 点头,提着菜篮放回厨房,然后去烧洗澡水,准备香料,打算洗完之后焚香更衣。 谢权在家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了。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袍。“哗啦”一声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又伸了一个懒腰,无意中竟看到南筝从他头顶飞过去。 “哎,南筝,等一等——”谢权赶紧叫住她。 南筝嘴里叼着一个小包袱,听到喊声回头一看,迟疑了一下,在空中转了个弯,落在了院墙上。 她将包袱在墙头放好后,才歪着脑袋疑惑地道:“谢公子,您有什么事吗?” 谢权没有注意她对自己称呼的改变。他望着南筝,犹豫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道:“南筝姑娘,我想清楚了,允许你以后同我在在一起生活,只是你得要一直保持人形,可不能被旁人发现你是异类。” 南筝听得奇怪,不明白谢权的话:“欸?” 谢权以为她是在担心配不上自己,于是自顾自道:“你不必担心,虽然你是异类,又不会洒扫持家,但我也不会嫌弃你的,只要你以后好好学着这些,再帮我……” 南筝将他的话努力消化了一番,鸟脸上露出了古怪之色:“谢公子,你的意思,难道是想要娶奴家吗?” 谢权点头:“没错。” “啊?快不要开玩笑了!” 没有凉风吹过,南筝却打了一个寒颤。 谢权继续自顾自道:“这些日子,南筝姑娘你对我的好,我全都看在眼里,也记在了心里。如今我已经攀上了杨大人,往后必定前途无量,飞黄腾达也指日可待,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因此我定不会辜负你,愿如你所愿,聘你为妻,从此夫唱妇随,百年偕老!” “不是!”南筝赶紧道:“奴家可从未想过要嫁给恩公啊!” 见她这个反应,谢权这才反应过来,也错愕道:“莫非你不愿意吗?南筝,我这可是在成全你,你若不是因为对我有情,早就爱上了我,何苦还要为我做那么多事?” “咦?奴家对你有什么情?”南筝一头雾水,分辨道:“奴家做这些事,不过是因为你曾经救过奴家的性命啊!” 谢权不信,反驳道:“即便如此,你也不需要做到如此地步啊!” “你从水里救奴家一命,奴家也从坏人手里救你一命,这不就是一报还一报吗?” “可我那时根本不是……”谢权急了,险些将实情脱口而出。 “根本不是什么?” “罢了罢了”,谢权以手抚额,头痛道:“南筝,你可要想好,是不是当真不愿意嫁给我?你不要有什么顾虑,虽然我们人妖殊途,但我真的会努力不嫌弃你!” “……谢公子,奴家就是只鸟,如何能跟人类成婚?”南筝两只翅膀抱在胸前,后退一步,紧张道:“你也许是身体哪里不适,可以去找岳癸大人看看,奴家就告辞了!” 言毕,南筝再不看他,叼起包袱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谢权一急,赶忙去追,一边大喊:“欸,别走啊,我还没有说完!” 可南筝速度很快,转眼已经飞远了,完全没有停留。 谢权呆呆愣愣地站在院子里,左思右想了良久才明白过来,自己还是操之过急了。南筝虽然不是人类,但毕竟也是个面皮薄的女子,突然面对这种事总是要矜持一些,不过也不碍事,她一定只是口是心非,不可能走远,很快就会再回来的。 24. 报恩鸟-尾声 岁归堂,里间,岳柏点了一炉凝神静气的清远香,岳癸铺开画纸,提起画笔,继续作画。 就在她刚落下最后一笔时,武椤端来了香茶和点心。她接过来放下,拉着武椤来看:“阿椤,你看看我画的怎么样?” “哦?是什么画?”武椤颇感兴趣,仔细看去,发现这是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穿着一件鸟纹的高腰曳地长裙,面貌栩栩如生,似乎是自己? 岳癸笑着为她解释道:“这件百鸟裙曾经为安乐公主所有,是由各色禽鸟细羽修剪整理,捻入蚕丝丝线,再上机织成整幅毛锦制作而成,走动时光影流动,我想阿椤若能穿上它,一定会非常夺目。” 武椤笑着赞道:“确实很好看。” “等南筝送来它的羽毛,我便用它做一件百鸟裙给阿椤可好?” 武椤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拒绝:“不行不行,这也太僭越了!况且开元初年陛下就下了禁令,违反的话可是要被问罪的!” “这倒不必担心。”岳癸笑道:“只要阿椤喜欢,那便没有什么不可以。” “可这裙子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浮夸了些……” “那就用南筝的羽毛做一支发簪,或者手链好了。赤鷩不惧烈火,从她身上掉下来的羽毛,避火的效果也能持续至少十年,你是个凡人,用来保平安再好不过。” 岳癸一边说,一边卷好画卷,这时前厅传来了一阵扑腾翅膀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走出去看,果然是南筝叼着一个包袱飞了进来。 她进来后,熟练地往博古架上一蹲,张开喙,将包袱丢在架子上,叽叽喳喳地抱怨道:“真是累死奴家了!岳公子,快去给奴家沏一杯好茶来。” 岳柏没有理会南筝。还拉住了准备去端茶的武椤。 岳癸明知故问:“南筝,你怎么又回来了?” 南筝翻了个白眼,道:“奴家可不是个言而无信的鸟,怎么会不回来?这些就是你向奴家索要的报酬,奴家可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攒下的这些,这几日还特地回了一趟小华山给你取来。” 岳癸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眨眨眼,博古架上的包袱便自己飞了过来,落在面前。她轻轻解开上面的结,一股霉臭味扑鼻而来。 “咳咳……咳咳咳……”岳癸被呛得咳嗽连连,她捏着鼻子定睛望去,发现里面竟包着一团灰白杂乱的东西。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后退一步,再次问道:“南筝,你方才说这些是什么?” 南筝没有注意到岳癸渐渐泛青的脸色,理所当然道:“是奴家多年以来掉下的全部羽毛呀,奴家舍不得它们,因此每次掉毛都会把收集起来,若不是这次为了报恩,奴家才舍不得给你呢。” 武椤掩鼻,屏住呼吸,大厅中陷入了沉默。 岳栢过去,快速将包袱包起来,从窗户丢了出去,随后闭紧窗户,又关上了大门。 “欸,你这是做什么……”南筝着急地直叫唤,可叫声却戛然而止,因为她终于发现此刻的气氛已经变得十分诡异。 “……癸娘,你没事吧?”武椤松了口气,小声问道。 岳癸的笑容渐渐冷了,她转过脸对武椤道:“阿椤,闭上眼,不要看。” 见岳癸已经开始挽袖子,武椤大惊,急忙拉住她劝道:“癸娘冷静,千万不要动手!你仔细想想,南筝姑娘其实也没有做错,那些的确都是她的羽毛,不能算错!” 南筝也慌了,急忙飞到半空中强辩道:“对啊,你当初又没有说要什么样的羽毛,总不忍心让奴家现拔吧?” 岳癸绿眸灼灼,瞳色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玉髓一般的碧色,脸颊两侧也渐渐浮出了层黑色鳞片,若隐若现。她冷冷一笑,道:“怎么不忍心?你那些破毛都放糟了,简直恶心至极,我要来有什么用!” 武椤从未见过岳癸这样,吓得脸色苍白,冷汗浸额,岳柏忙扶住了她。 岳癸忙收敛凶态,只生气地瞪着南筝,南筝却不觉得自己理亏,非但不改口,还梗着脖子反唇相讥:“你能不能用,跟奴家又有什么关系!” “南筝,这不是第一次了,我不可能再轻易放过你。”岳癸眼神阴森,双手的指甲缓缓长长:“今日你要么你自己来,要么我亲自动手,你选吧!” 南筝看到她指甲上钢刀般的寒芒,终于害怕了。它咽了咽口水,讷讷道:“那、那奴家就再拔一支尾羽给你,这总可以了吧?” 岳癸断然拒绝,“不行,一支太少了!” “嘤嘤嘤,那就三支,”南筝鸟眼含泪,语带哭腔,哽咽道:“真的不能再多了!” 岳癸想拒绝,武椤实在不忍心,赶紧劝道:“癸娘,三支就三支吧,再多就有些浪费了。” 岳癸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一会儿,才道:“好吧,南筝,这次就便宜了你。” 南筝委委屈屈地飞上桌案,忍痛将自己赤色的尾羽又拔了三支下来放在案上。随后,她捂着自己已经秃了一多半的尾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奴家不漂亮了,再也没有脸回山里去了!” 武椤赶紧安慰她道:“没事没事,只是几支羽毛罢了,你身上还剩下这么多毛,也不差那几支。” 南筝闻言,哭得更大声了。 岳癸哼了一声,捡起那几支尾羽丢给岳栢,道:“阿栢,你去把这些收起来;阿椤,让这只鸟快走,不要再在我眼前晃了。”说完,她就转身往后院走去,打算去呼吸些新鲜空气,再冷静一会儿。 岳癸、岳柏都离开了,武椤手足无措地看着失声痛哭的南筝,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留在这里陪它。 南筝哭了一会儿,才停止了抽泣,对武椤道:“武小姐,能不能麻烦你,把奴家那些旧羽毛捡回来?既然岳癸大人嫌弃,那还是让奴家带回去吧。” “啊,好的,我这就去。”武椤赶紧走到窗外,将那些灰白的羽毛重新包好,拿回来交给南筝。 “多谢武小姐,你真是个好人,告辞。”南筝很感激,道谢之后,重新叼起包袱飞走了。 “不客气,南筝姑娘,慢走!” 深夜,普宁坊。 谢权睡着睡着,一阵凉风吹来,将它冻醒了。他胡乱扯过被踢到脚边的被子裹紧自己,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可眼角余光却瞥见窗户大开。 奇怪,睡前明明锁死了窗户,它怎么会自己开了? 难道是南筝回来了? 对,没错,一定是南筝回来了!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腾地翻身坐起,对着黑暗道:“南筝,过来罢,你下午说的话我权当没有听过。” 夜色沉沉,谢权连着喊了三遍,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南筝其实并没有回来? 他有些生气。 那些坊间传奇读本里都写了,妖女们个个多情,南筝一定也不会例外,她迟早会回来找自己的。因此,他决定了,等到那时定要好好敲打她一番,让她好好 学习妇德,日后做个恭顺贤惠的妇人,绝对不能再像现在一样随意使小性子,说走就走。 这时,安静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老鼠,还是真的有人在? 他觉得奇怪,准备下床点灯,突然脖颈一凉,有道如水寒光一闪而过。 第二天,岁归堂中一切如常,冷冷清清,岳癸睡到日上三竿,才打着哈欠走下楼来。武椤倚在柜台后看书,岳柏看见她起来,便去厨房热饭。 吃过饭后,岳癸将南筝的尾羽拿在手中打量。 半晌,她叹气道:“唉,这也太少了,连支发簪都做不了,更别说是百鸟裙了。” 武椤冷汗,道:“癸娘,南筝姑娘那么小一只,你就算是把它薅秃了,也不够做一件裙子吧?” 岳癸撇嘴,道:“那也怪它不争气。” 最终,在征求了武椤和岳柏的意见之后,岳癸抽出了每支羽毛上颜色最艳丽的部分,又掺杂了些金银丝线进去,编成了三根散发着莹润光泽的彩色手链,三人一人分了一根,各自佩戴在左手手腕之上。 岳癸手巧,手链编织得小巧精致,又因为混合了金银丝线的缘故,它们在阳光下还会发出淡淡的彩色光芒,十分好看,加之还附带了避火的功效,大家都很是满意。 岳柏珍惜地将手链藏进袖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道:“其实昨日谢权托我给南筝带一句话,可是我忘记了。” 岳癸、武椤都好奇道:“什么话?” “他请我转告南筝,他不会等她太久,如果南筝再不回来的话,他可能就不会娶她了。” 岳癸、武椤都愣住了,两人都消化了一会儿,武椤才略微平复了震惊的心情,问道:“南筝并不是人类,谢公子居然会想要娶她?” 岳癸也道:“南筝虽然傻,但应当也不会蠢到和人类成亲的地步。” 岳柏摇摇头道:“谢权却以为南筝对他情根深种,因此才为他做了许多事,实在是自作多情。” “不止是自作多情,还贪婪至极。”岳癸撇嘴道:“也许他是受了茶楼酒肆里那些说书人的影响,想要南筝继续助他飞黄腾达,却不想自己究竟配不配。” 岳柏嫌弃道:“没错,人类总是这么喜欢痴心妄想,果然不堪。” 武椤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小声道:“或许,谢公子是真的喜欢上南筝姑娘了……” 岳癸、岳柏仿佛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两人都忍俊不禁。 “阿椤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岳癸笑道:“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武椤真诚地道:“我希望你们以后也能做心地善良的好人。” 岳柏笑道:“阿椤,我们为什么要做好人?我们是妖,不是人。” 岳癸也道:“阿柏说的没错,况且,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去做一个好人。” 武椤摇头道:“不是的,癸娘,阿柏,你们会替人看病,帮人解忧,还收留我,关心我,这就说明你们的本性就是温柔仁慈的。” 岳癸却迟疑了一下,道:“若不是为了功德,我根本不会多管闲事。不过奇怪的是,在长安开岁归堂的这些年,我有时居然会觉得开心,比如现在,我就觉得很开心。” 武椤笑道:“因为助人为乐,本身就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不对,我觉得开心,是因为阿椤你夸我了。” 三人笑闹间,一阵风吹过,鸣蜩嘒嘒,夏至又近了。 25. 无解缘-正定 北魏太安年间,锦州城外,北普陀山。 夜幕铺开,寒冬中的树林银装素裹,静谧空寂,妘兮抬头望着明月高悬,等待收集它洒下大地的无数光点。 她百无聊赖地躺在一棵柏树的树枝上假寐,白色衣带从腰间垂下,随着夜风轻轻摆动。不知不觉,她竟睡了过去。突然,树顶上一块积雪落下,砸在她头顶上,她一下子就惊醒了过来。 她睡眼迷蒙地坐起来,恍惚间看到不远处的半空中一道白影掠过,白影背上似乎还驮着什么人飞驰而去。看他们很快就走远了,想来只是路过,她便没有放在心上,掐指一算,时辰马上就要到子时了,于是纵身跳下,站在地上等着。 谁知这一等竟又过了良久,天空中的明月却一直没有动静。她觉得有些奇怪,正思索间,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凝眸看去,发觉来人竟是一名背着包袱的光头小和尚。 妘兮蹙眉,劈头盖脸地质问他道:“你这秃头,深更半夜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我在这等了整夜却一无所获,难道这一甲子的帝流浆全都被你给拿去了?” 小和尚看上去很年轻,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披星带月地赶路本就有些晕头转向,冷不丁在深山老林里撞见这样一名年轻的美貌女子,立刻就将她当成了山下说书人讲的话本子里常常说到的鬼狐妖怪。 虽然这妖女看上去疾言厉色,可小和尚素来胆大,又牙尖嘴利,见妘兮这副厉害模样,他居然也毫不示弱,将背上的包袱往地上一顿,回嘴道:“你这女施主好生没礼貌,小僧只是迷路到这里,根本不知道什么帝流浆!况且你身为女子,深夜不好好在家里睡觉,偏偏钻进这深山老林里,依小僧看,你恐怕是个害人的山精树怪!” 妘兮更加生气,指着他的包袱大声道:“好啊,你做了贼还不承认,那就把包袱解下来给我瞧瞧,看帝流浆是不是就藏在里面?” “那可不行!”小和尚忙弯腰把包袱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怒道:“原来你是想要抢小僧的东西!” “谁要抢你这个秃头的东西!”妘兮气哼哼地叉起腰来反唇相讥。 “妖女,不许再叫小僧秃头!”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了半天嘴仗,却谁也说不过谁。 最后,小和尚气咻咻地道:“算了算了,小僧和你说不通,你同我一起回寺里去,找师父来评理好了!” “可以,现在就走!”妘兮正在气头上,她想也不想便一口答应了下来,上前拉着小和尚的手往前走。 “妖、妖女,请你自重!”小和尚脸一红,赶紧甩开了她。 “嘁!”妘兮翻了个白眼:“那你还不赶紧跟上!” 月明星稀,衣凉如水,幸好妘兮识得下山的路,她带着小和尚拐了几个弯儿,很快就走到了山下。两人又接着走了一阵子,天快蒙蒙亮时,二人才总算走到了青岩寺的大门外面。 妘兮叫小和尚去叩门,小和尚上前一步,一边拍门,一边喊道:“师兄,快开门,我回来了!” 不多时,小和尚就听到门内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于是扭头招呼妘兮道:“喂,妖女,你跟我……欸,人呢?” 他这才发现,那个同他一路斗嘴下山的女子已经消失无踪了。 小和尚疑惑地抓抓自己的光头,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一位年龄稍长些的僧人开了门,见是小和尚独自一人连夜回了来,惊讶道:“正定,你怎么是一个人赶夜路回来的?这也太危险了!” 他只顾着心疼小和尚一人赶夜路的辛苦,未看出小和尚神情的异样。 小和尚这时回过神来,愣愣道:“哦,没事的,大师兄不必为我担心。” “唉,没事就好,快进来吧。”中年和尚关切地一手摸摸他的头,另一手接过他的包袱,带他回禅房去休息。 小和尚正定自幼便生活在青岩寺里。尚是襁褓婴儿时,就不知被谁丢在了寺门口,寺里的老僧静观不忍他可怜,将他留了下来,不仅悉心抚养他长大,还为他剃度出家。 青岩寺的住持和尚静念,为人一本正经,老成持重,见正定天资聪颖,虽然性格有些跳脱,却吃苦耐劳,因此也对他多加照拂。 而正定十二岁那年,静观和尚圆寂了,静念更是时常吩咐寺内其余众僧要多关心他,自己偶尔有空时也会亲自教导。 正定回到自己的禅房放下包袱,用凉水草草洗了个脸便打算去补觉。 他疲惫地闭着双眼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成眠,因为心里一直在想着方才那个妖女。 她明明说好要和自己去找师父评理,怎么会在门口突然消失?正定百思不得其解。 他甚至都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胡思乱想着,一会儿脸红,一会儿失落,更加睡不着了。 闷闷不乐地辗转反侧,觉得实在难受,他干脆翻身坐了起来。 “喂,秃头——”妘兮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正定吓得一个激灵,扭头道:“妖、妖女,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你还没有把帝流浆赔给我呢!” “……小僧真的没有拿!” 之后几年间,妘兮时常在背人时来找小和尚玩,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和尚渐渐长大,二人从一开始见面时的吵嘴斗气,不知不觉变成了互相靠近,互相倾诉。 正定觉得长大很好,但在他身边也逐渐发生了越来越多无法理解的事情。 比如前一阵子,那在个静观师父走后,最疼爱自己的大师兄身上便出了一件怪事。 起初,他只是在遇到附近人家的屋舍失火时,不顾自身安危、毅然冲进火场里背了一名被浓烟呛到昏迷的女子出来。不久后,他便被其他人说无视清规、有违戒律,还被住持师父赶出了寺,从此再不知所踪。 “大师兄明明当时就将那女子放下了,可为何旁人还迟迟放不下呢?”小和尚如是问妘兮道。 妘兮正懒洋洋躺在禅房的房梁上数头发玩。她心不在焉道:“因为你们这些秃头都是笨蛋,非但不懂那些劳什子清规戒律有多无稽,还将它尊若神明。” “是这样吗?”正定将信将疑。 可因为这件事,他的禅心第一次有了些许动摇。 妘兮看出了他的心思,趁机再次问他:“想好了吗,你可要跟我离开这里?” 正定摇摇头,他还有些不舍。 又过了一阵子,正定听说那个平日里最刻苦用功、对佛法参悟也特别精深的四师兄今早天刚亮时突然出外云游去了。 住持告诉大家,是因为四师兄自恃甚高,嫌弃青岩寺过于贫苦清寂,因此才不辞而别。 寺中众僧都对这样的说辞深信不疑,但只有正定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就在昨晚,悄悄送妘兮离开时,他无意中撞见了四师兄同住持的争吵,也听清了住持言语间对他的威逼和胁迫。 “四师兄明明一向都谦和有礼,也总是热心为大家讲佛解惑,为何大家好像都不太愿意同他亲近呢?”正定又如是问妘兮道。 妘兮正在随手摆弄着小和尚刚刚抄写好的佛经,不小心被沾了一手的墨迹。 她甩着手嫌弃道:“因为人的心思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小和尚,你也要记得韬光养晦,我平时教你那些东西切不可叫旁人看了去,晓得吗?” 正定的内心愈加迷茫。妘兮再次趁机问他:“那你现在可愿意跟我走了吗?” 正定迟疑了一下后,依旧摇头,他心中还是不舍。 日子流水一般过去,转眼间,正定就满了二十。 这些年下来,他在人前越来越寡言少语,性子也变得孤僻,全然不见小时候的活泼模样,渐渐的,几乎不再有人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前不久,住持静念在夜半时坐化去了。因为走得突然,他并没来得及指定下一任的住持人选。 自那日开始,寺里便起了些风言风语。人心浮动,小和尚对此不闻不问,每日依旧干杂活,做功课。 在这场风波平息之后,那个与前任住持静念最为亲近的三师兄顺理成章地接任了住持。 众僧纷纷贺喜,只有小和尚暗自疑惑,因为他想知道,平日里那个人缘最好的二师兄怎么会突然就销声匿迹。 自从新住持上任之后,寺里一改从前的冷清景象,不仅香火一日比一日旺盛,逢大日子更是香客满门。 香油钱赚得盆满钵满,住持师兄的身材也日渐圆润,就连其余的师兄弟们面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不过除了正定之外,其余僧众每日用在做功课的时间都越来越少了。 “我们明明是出家人,应该六根清净才对,可为何比起打坐念经,师兄他们却都更喜欢黄白之物?”正定再次如是问妘兮道。 不过这次有些不同,在提出问题时,他心里已隐隐有了答案。 妘兮看着小和尚桌上那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的道德经,满意地笑道:“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小和尚,他们都是凡胎浊骨,但你同他们是不一样的。”(出自《老子》) 正定被她甜美的笑容晃花了眼,整个人痴痴愣愣,完全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显然,有些难以言喻的奇妙情愫已经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肆意生长。 26. 无解缘-叁珠 新住持很快结交了许多权贵,他们捐出了不少钱将青岩寺修缮扩建了一番,占了周围不少百姓的屋舍田地。 一开始虽有些民怨,但没费什么功夫就被压了下去,每个人看上去都很满意。只有正定守着自己寒酸的旧禅房,不愿搬去和其他僧人同住,众僧也早就习惯了他的格格不入,都懒得理会他。 但正定木秀于林,他年纪尚轻,相貌俊秀,在旁人眼里又总是一副腼腆乖巧的样子,因而平日里常有些身份贵重的女客来找他讲经,他每每都为了避嫌而婉拒,却也因此常被住持训斥。 十月初三,是他当年被师父静观和尚收养的日子,也是他二十二岁的生辰。有一名纠缠了他许久的女香客想要请他过府去讲经,小和尚照旧再次当众谢绝了她的邀请。 见无论屡次相邀对方都不为所动,自觉丢了面子的女香客最终黑着脸,愤愤然拂袖离开了。 住持得知后勃然大怒,在其余香客陆续都离去后,咬牙切齿地命令众僧关紧了寺门。 穿过迷蒙的夜色,妘兮带了些正定念叨过好几次的皮糖饼来为他庆生。一想到小和尚待会儿那惊喜的傻样,她的唇角就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她轻车熟路地悄悄溜进了小和尚的禅房,却没有看到人,没想到这个时候他居然不在这里。 妘兮秀眉微蹙,她隐隐感到了些不安,可究竟为什么会不安,她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时,门外吹进了一阵凉风,将一丝血腥气带了进来。 妘兮心中一紧,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了上来,这是人血的味道。她强自镇定,一路循着气味来到了掌刑院,看见了令她意外的一幕。 正定倒在地上,他的身下有一滩血迹。 妘兮的脑袋“嗡”的一下懵了,他,该不会是死了吧? 一动不动的正定不知受了多少杖责,灰白的僧袍上血迹斑斑,趴在地上瘫软如泥。 在他旁边围着一群僧人在观刑,除了几个胸无城府的面上挂着幸灾乐祸的表情之外,其余人更多的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有住持师兄还在一脸愤怒地喋喋不休。 妘兮悄无声息地飘进去,凑近仔细看了看地上的小和尚,发现他还有微弱的呼吸,这才放了心。 “唉。”她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做,转身踏着月色离开了。 正定后来被人抬回了禅房。之后每日除了有个小沙弥为他送一次薄粥小菜外,便再无第二个人理会,甚至就连妘兮都没有出现过。 幸亏他素日体健,在躺了五六日后,逐渐能挣扎着起身行动。 他第一次下地时,他才发现桌上不知何时被放了一包点心。 打开油纸,大概是因为已经放了很久,里面的东西表面已经变得干硬。 他轻轻拈起一块,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发觉这竟像是他唯独向妘兮提起过的、师父生前总念叨着的皮糖饼, 将糖饼送进口中,他慢慢咀嚼着,却怎么也吃不出它是什么滋味。将一整个都填进肚子后,他产生了一个念头。 “师父,您说的不对,这东西一点不甜,而是又苦又咸。”正定心道。 他垂下头,才看到桌面上已经湿了一片,于是抬手想用袖子抹去水迹,可却越抹越多。 最终,他不得不放弃,任由泪水落下沾湿衣襟,肩膀不住地抖动,尽力压抑着自己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妘兮静静伫立在窗外看着他。 她待了很久,看着正定终于止住了眼泪,也吃光了点心,又坐在床上愣愣地发了半天呆之后,从床底翻出了本自己从前随手丢给他的《南华经》缓缓翻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去打扰,再次转身离开了。 之后又过了三日,正定的伤势好了七八分。 他晨起后做完早课回到禅房,找出了自己当初的襁褓,又爱惜地将两套旧僧袍叠好,和襁褓一起打包收好。 刚做完这些事,他一抬头,就对上了正坐在窗台上望着他的、妘兮的目光。 “跟我离开。” “带我离开。” 二人异口同声地道。 妘兮莞尔一笑,朝他招招手道:“随我走罢,那些破衣烂衫就不要带了!” 正定垂下眼帘,如两人当年初见时那样将包袱搂在怀里,轻声道:“其他东西都不要了,袍子得带,都是师父从前亲手给我缝的。” “随你吧。”妘兮撇撇嘴,不再坚持。 她从窗台上跳下,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走去,正定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 他紧张地嗫嚅道:“别这样,被人看到了不好。而且,我还不知道,掌门师兄会不会放我走……” 妘兮不屑地冷哼道:“他不敢。” 正定觉得很欣慰,原来妘兮不是对他弃之不顾,她只是希望自己能亲眼看清秃驴们的虚伪和不堪。 他虽然不知道妘兮为何会如此笃定,但他相信她。 妘兮想,算了,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权当做是养了一个宠物吧。 妘兮带正定回了自己在人间的府邸。那处府邸位于嶷神岭深处,山岚起伏之地,紫气缭绕,罕有人至,清净至极。 小和尚自小出家,本也谈不上自愿,再加上对昔日师兄弟们的所作所为失望透顶,在离开青岩寺后他便蓄起头发还了俗,放下了从前日日都作的功课,还用回了父母当初留在襁褓里的、他的俗家名字,吴筠。 吴筠刚到山里的时候总是发呆,妘兮也不管他,只是做着自己的事。 又过了些日子,他说想要出去走走,入世游历一番,妘兮迟疑了片刻,决定与他同去。 他们一起亲历了战场硝烟,目睹了血染青山;见识了民不聊生,看到了生灵涂炭。 和尚们只顾在盛世大肆敛财,唯有道士们在乱世下山救人,吴筠徒有救世之心却无能为力,妘兮却认为应当顺应天命,二人最终还是回到了山里隐居,远离纷争,以待来日天下太平。 暑来寒往,不觉间吴筠同妘兮在山中避世已有近三十载,妘兮并非日日都待在山里,吴筠却几乎不再出去。 他每日只是勤修妘兮教他的道法,无奈年岁渐长,日趋力不从心,待妘兮这次归来时,才发现他已经卧床多时,难以起身。 妘兮一眼便看出他大限将至,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言不发。 吴筠看她面色郁郁,怕她难过,勉强笑着开解她道:“妘兮,你不要 难过,我终究只是个凡人,早晚都会有这一日的。” “我倒也不是难过,毕竟早就知道你这一世没有长寿的命数,”妘兮苦恼道:“只是你的修炼进度实在是太慢了,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修得长生。” “对不起,是我没用。”吴筠十分自责。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早就清楚妘兮是来自昆仑的神女,自己凡人之躯,根本不配同她站在一起。 “罢了,这也不能怪你,来世我再去找你就是。” “当真吗?那来世我还能再见到你对吗?”吴筠眼神一亮,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半晌才平息。他无力地苦笑道:“可那时我就记不得你了。” “放心吧,我早有打算。”妘兮伸出手来,递到他眼前。 吴筠看到她的掌心托着一枚鸡蛋大小、晶莹洁白的圆珠,正向询问这是什么,妘兮却冷不丁将圆珠迅速塞进了他的口中。 吴筠猝不及防被噎住了。 他双目圆瞪,神情扭曲,梗着脖子奋力向下咽却未果。妘兮见状也慌了,忙递过来一杯水,他抢过来一口气灌下,这才终于缓了过来。 “咳咳——咳咳咳——你给我吃的这是什么?”吴筠喘息未定,方才还以为自己立刻就要撒手人寰。 妘兮道:“吴筠,我本是长在昆仑墟的一棵叁珠树,你吞下掉我结的这颗白珠,转世后便能留住所有与我相关的记忆。如此一来,你来世再修炼道法时也不必从头开始了。” 吴筠大喜:“太好了,我日后一定勤加修炼,绝不会辜负你。” “知道就好。”妘兮道:“你可是我收的唯一一个徒弟,若是修炼不出什么名堂,我在昆仑会很没有面子。” 原来妘兮这样只是为了教自己修炼道法,并不是因为别的,吴筠顿时又失望了起来。 他无力地平躺下来,眼神变得黯淡,就连唇角也微微下垂,妘兮看他这副模样,不高兴道:“你怎么还作出这副样子,难道是不愿意吗?” 吴筠失落道:“妘兮,你当真没有心吗?你难道从来都没有发觉,这些年我每日都勤学苦练,不过是想得到你每次归来后的一句夸赞!其实我对这些道法根本不感兴趣,只是我担心若学得不好,你就不会再来看我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妘兮听得奇怪,皱眉望着他,并不明白他的话。 吴筠自嘲地一笑,拉起她的手,声音越来越低:“不过既然来世我们还会有许多相处的时间,那我也就不怕了。下次我会更加努力,但愿能真正走进你的心里。” 说完这些,吴筠就缓缓闭上了眼睛,但很快,他再次努力睁了开,在弥留之际最后深深地看了妘兮一眼,之后手才渐渐松开,无力的垂了下去。 妘兮一愣,她还是低估了人类的脆弱,吴筠居然这么快就死了。 她将他的双手拿起来在身前放好,脑中思索着他临终时的那几句话,良久,才轻轻道了一句:“莫名其妙。” 她想了想,抬起自己的右手,放到左边的胸口处,在那里果然感受不到任何跳动。 又怔了半晌,她才喃喃自语道:“笨蛋,我只是一棵树,哪里会有心?” 27. 无解缘-清越 长安,玄元观。 夏末初秋,蝉鸣阵阵,观里最近突然多了许多前来进香参拜的信士,小道士清越住的廊舍在观里的角落,极为僻静,鲜有人来。 这日,接近黄昏时刻,清越刚刚打扫完庭院里的落叶,正坐在廊下休息,忽然,一名年轻女子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假山旁边,袅袅婷婷,惹人注目。 清越心中奇怪,往日这个时候,信士们应当早就离开了,怎么还会有人留在观里? 就在他想要上前询问时,那名女子已经转进了假山背后,他快步走过去看,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二天傍晚,清越在藏经阁前又见到那名女子飘忽而过。它愈加好奇,立刻起身去追,结果这女子再次消失不见了。 第三天夜里,清越晚课结束后准备回廊舍休息,在回去的路上,他第三次遇到了那名神秘的女子。 这次,女子背对着站在一棵栢树之下,听到他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回眸一望。 真是好美丽的女子!清越心神一荡,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他不由自主地靠近她,问道:“请问,你是什么人?” 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淡一笑,又倏地消失了。 “欸,娘子莫走,你叫什么名字?”清越如同着了魔一般,丝毫不在意她的古怪,只想着如果不能认识她,他就难以甘心。 可之后接连几日,清越再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如此一来,更让清越对她朝思暮想,这份相思扰得他坐立难受,寝食难安。 又过了些日子,清越终于再次遇到了她。 这次一见面,他就赶紧喊住对方,神秘女子这次没有立即消失,清越便顺势抓住她的衣服,对她诉说着自己的相思之情。 女子挣脱他的手,并不情愿听他罗嗦,可清越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人,怎么也不愿放她走。 他以为对方这样冷淡,是因为看不上自己是个无名小道童,于是扯出了师爷吴筠来为自己镀金。 果然这女子一听,立刻变得对他十分感兴趣,两人于是找了一处偏僻的地方,聊了许久。 延寿坊,岁归堂。 这一天上午,岳癸照例在为人看诊,岳栢埋头抓药,二人谁也没有发觉有名年轻女子突然站在了门口。 她身着一件珍珠衫并折枝花纹红裙,瞧着十分面生。武椤注意到了她,便走上前去询问道:“这位姑娘,你可是来看诊的?” 这名红衣女子面无血色,苍白如纸,疑惑地打量着武椤。 她觉得有些奇怪,没有料到岁归堂里居然多了个陌生的凡人,但这人周身散发的气息却并不让她反感,于是略微点了点头。 “好,那请您先随我来。”武椤客气地引着她走进大堂里,请她坐下候诊。 正巧,方才坐在岳癸对面的年轻女子结束了看诊,站起来拿着药方去找岳栢抓药,红衣女子便迈步走到岳癸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岳癸头也不抬地问道:“姑娘,您身体有何不适?” 她并不开口作声,而是弯起食指轻轻扣了扣桌面,岳癸这才发觉异样。她抬头一看,眼睛瞬间变亮:“妘兮大人,您怎么来了?难道……” 妘兮摇头,道:“不是。” “……那不知您来找我有何贵干呢?” 妘兮没有说话,只伸出手腕递给岳癸,岳癸会意,将手指轻轻搭了上去。 随着指尖感受到的微弱跳动,岳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妘兮看她这样,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岳癸对武椤道:“阿椤,你先带这位客人去里间歇歇,我去库房去里找些东西,很快就来。” 武椤见她这样吩咐便明白了过来,原来这又是一位不寻常的客人。于是她恭谨地将妘兮请进侧间,随后道:“请您稍等片刻,我去沏茶。” 妘兮点点头,跪坐在梨花木案后撑着额头,放松了姿态不再敛息,任由威压四溢而散。 武椤这时刚刚走到门外,立刻感到头脑发胀,眼前发黑,胸闷得几乎要喘不上气。她扶着门框站着,怎么都挪不动步子。 过了一会儿,她才觉得好了些,便慢慢往外走。只是刚走两步又觉得头晕目眩,赶忙扶住旁边的架子想再缓口气,岳栢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忙找了清心散来,放在她鼻下让她嗅着。 武椤闻到一股清凉之气直钻脑门,神志立刻就清明了,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岳栢问道:“阿椤,好些了吗?有我在这里,你还是回房去休息吧。” 武椤道:“多谢阿栢,已经好多了,我将茶水送进去就回去休息。” 岳栢道:“还是我来吧。” 两人正说话间,岳癸从楼上走了下来。她的右手端着一个盛着些不知名黑色液体的秘色瓷花口碗,妘兮抬头向她手中望去,一时也有些愣神。 岳癸先是走进里间,将碗放在木案上,随后出来道:“阿椤去歇着吧,这里没有什么事了。” “好。”武椤只得点头答应了。 可因为她对这位神秘的客人十分好奇,所以并未走远,而是悄悄站在不远处偷听。 岳癸再次走进里间时,方才拿来的碗已经空了。妘兮正拿着一方素帕按着嘴角,她摇摇头,无奈问道:“妘兮大人,您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我这不是还好端端地在这里吗?” 岳癸知晓她的脾气,叹道:“您这回可是足足休眠了近一百年吧?看来嶷神岭还是比不得昆仑,您身边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过多久都不能完全恢复,如今瞧着都快要维持不住人形了。若我不在这里,您打算要如何是好呢?” 妘兮撇嘴道:“我在城外都闻到你那条狗的气味了,这一千多年来你们哪日不是形影不离,他既然在这里,你又怎么会不在?” “……那这几日就先在岁归堂住下安心休养吧,万事都等你恢复些后再说。” 妘兮淡淡道:“你放心,虽然我已经沦落至此,但也不会让你白白辛苦的。” 岳癸笑道:“您误会了,这是我的荣幸,我可断断不敢要您的报酬。” “我心甘情愿给你报酬,你也无需推辞。再者说,我的东西也不会白给,过几天还有事情要请你去办。” 岳癸笑意更甚:“是,等您精神好了尽管吩咐就是。” “阿栢,过来。”两人说完话,岳癸便唤岳栢进去,吩咐道:“带妘兮大人去楼上休息吧,这些日子我们暂且不接诊了。” 武椤有些惊讶,岳栢口中应着,走过来请妘兮跟自己走。 妘兮跟在他后面上了楼梯,走到一半时突然 想起了什么,又叮嘱跟着出来的岳癸道:“这几天若是有道士上门找我,你直接打发他们走便是,什么话都不必多说。” 岳癸微笑应下,道:“好的,您放心,我晓得该如何应付。” 妘兮点点头,安心上楼去了。 岳癸发现武椤没有回房休息,并且,她的面色也还是有些苍白,于是赶紧将她拉到榻上面对面坐下,手掌轻轻抚上她的额头。一阵淡淡的青光拂过,她顿时觉得神情气明,心口、头脑都完全不再难受。 她好奇地问岳癸道:“癸娘,那位客人是谁啊?她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我方才觉得十分难受,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岳癸歉疚道:“是我不好,没想到她竟都已经虚弱到控制不住自己的地步,否则我绝不会让你去接待她的。” “没关系,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武椤并不在意,依旧问道:“她究竟是谁呀?” 岳癸顿了顿,才道:“阿椤知道昆仑墟吗?” 武椤道:“是那个万山之祖、帝之下都的昆仑墟吗?我以为这只是个传说罢了,难道还真有这样的地方吗?” “对,这位妘兮大人正是从昆仑墟而来,她是一棵长在昆仑墟赤水岸边的三珠树。” 武椤咋舌道:“居然有这样大的来头,难怪她看上去就很非同凡响。” “是呀,明明是上古珍木,又修成了神祇,却偏偏要同个牛鼻子较劲,几世纠缠,无休无止,最终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个样子,就连昆仑都回不了,我也不晓得她到底图什么。” “你说的牛鼻子又是谁?” “就是现在的大唐国师,吴筠。”提起他们,岳癸都会觉得头疼:“个中缘由我不清楚,制止道她们大约是在三百年前相识,这许多年间发生了许多纠葛,吴筠每次转世她都会去寻,到如今,她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早就说不清了。” 武椤感慨道:“太感人了,妘兮大人真是个重情的人!” “可惜她们情缘变孽缘,还不如没有。”岳癸陪陪最,并不能理解妘兮的执着。 “……那你方才端给她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帝流浆,乃是是月中光华,形如橄榄,万道金丝,纍纍贯串,逢每隔一甲子的七月十五子夜时降下人间。不过这东西虽不常见,但也不过是对寻常草木精怪的修炼疗伤有些裨益,算不上是什么稀世珍宝,对她现在这种情况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不过她一直喜欢,我也是想安抚住她罢了。” 岳栢在一旁道:“她这样都还要赶来长安,也不知道究竟是想要你帮他做什么,会不会有危险,不如还是别管了吧?” 武椤闻言有些担忧,道:“癸娘,她究竟是遇到了什么才会被伤成这样,而且,你若是参与其中,岂不是会更加危险?” “不急,等她同我们讲清楚原委之后再定吧,况且即使我不帮她,依她的性格也不会善罢干休,若是让她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恐怕整个长安都要被她闹得天翻地覆,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武椤想了想,叹口气道:“那倒也是,毕竟长安城里还有这么多的无辜百姓,但愿我们能顺利完成她的要求吧。” 岳癸又道:“更何况,她还答应了会给酬劳,昆仑墟盛产天材地宝,我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呢!” 28. 无解缘-疗伤 自那日到岁归堂之后,妘兮接连三日都没有再出过房门,每日午时,岳癸准时送帝流浆和其他煎熬好的汤药进去,许久之后才会出来,而这几日间果真来了好几波道士,不过都被岳栢打发走了。 到了第四日,一大早,三人刚刚用过早膳,妘兮悄无声息地下了楼来。她伸手递给武椤一株貌似乌韭的青草,道:“我那日来时精神不济,不慎伤了你的精气,这株是攀缘于我本体之上生长的萆荔,可以帮人类固本培元,强身健体,权当是我赔罪了。” 武椤不敢去接,连忙摆手谢绝道:“不必了,妘兮大人,癸娘已经……” “多谢妘兮大人。”一旁的癸娘眼神一亮,扯住武椤的衣角将她往后面一拉,截住她的话头替她回道:“阿椤面皮薄,我就替她收下了。” 妘兮便将萆荔丢给岳癸,又对她道:“岳癸,我需要你把吴筠从大明宫里揪出来见我。” 岳癸无奈道:“唉,您怎么就非他不可了?您不是不明白,和他一直这么纠缠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岳癸,你才没有资格劝我放弃。”妘兮黯然神伤道:“他一开始心里明明有我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无缘无故就变了。他如今想方设法躲着我,但我却必须要再亲眼见他一次,岳癸,只一次就好,我要他亲口解释为何要厌弃我,之后我就立刻回昆仑墟去,再也不会来扰他!” 岳癸再劝道:“可即使您与吴筠见了面,最后恐怕也只能是不欢而散。” 妘兮却根本听不进去,她注视着岳癸的眼睛,固执地道:“岳癸,你不愿帮我也无妨,大明宫我自己也不是不能去,只是若惹来什么麻烦,我可就顾不上了!” 见这位同昔年相比居然变得越来越不讲道理,岳癸无奈,也担心她当真生起气来不管不顾,只得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继续安抚她道:“好,好,妘兮大人,请不要心急,我一定会帮您。只是您必须得要先告诉我你这次来长安究竟还遇到了什么事,如此我也才好想得周全些。” 想到前几日那件事,妘兮立刻感到心口有怒气上涌,她的愤怒甚至盖过了失望。 看到她脸上的怒意,岳栢有些不安,忙去沏了壶方山露芽,端来为她平复心情。 妘兮接过荷叶盏打量了一眼,抬头看看岳栢,又低头抿了一口,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我们在昆仑是并没有相处太久,难为你还记得我最爱的茶是什么。”她再次喝了一口茶,感慨道:“岳癸,你的运气不错,身边一直有如此细心的人陪着,比我幸运了千百倍还不止。” 岳癸笑着附和道:“您说的没错,阿栢的确是很好。” 岳栢闻言,抬眸瞥了眼岳癸,复又低下头去,面上神情变得格外柔和,嘴角也噙起了一分笑意。 妘兮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才缓缓道:“吴筠,他大约是从上一世开始变心的。那时,他多次赶我回昆仑,我们因此吵得很凶,谁也说服不了谁,后来,他自尽了,我就回了嶷神岭。直到前些日子,我方才从休眠中醒来,算到吴筠这一世在长安,做了玄元观里的道士,便立刻往这里赶,一心想去道观里寻他,可没承想,等我到了才发现他早就不在观里修行,又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听到他的下落。” 岳癸点头附和道:“不错,他现在可是当今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国师,一直留在皇帝身边,即使偶尔出宫也很少回玄元观,而是在外云游四方。” 妘兮冷哼:“什么云游四方,我看他还是在躲我!” 武椤不置可否:“不过国师他虽然道法高深,不能完全算是凡俗之人,但毕竟也经过了转世轮回,应当已经记不得您了。您就算是见到了他,又能如何呢?” “你不知道,这几百年来,为了保证他来世还能记得我,我也能找到他,他每次离世时我都会喂给他一枚我结的灵珠。” “什么?您这也太胡闹了!”岳癸不可思议,心疼道:“原来为了他,您居然做了这样耗损灵力的事情,难怪每次休眠的时间会越来越久!若您再多来几次,恐怕真的神仙难救,况且在那时你们就已经相处不谐,您实在不必多浪费一颗灵珠!” “我那时的确是很想回昆仑墟,可又觉得很不甘心。当年明明是他招惹我在先,还亲口说过要生生世世都和我一起这样的话,后来又怎么能轻而易举就食言?岳癸,我不是想死缠烂打求他回头,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因为从没有人能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也不可以!” 岳癸看出来她的口是心非,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她为何要如此执拗,宁愿付出这般大的牺牲也要苦苦纠缠。她定定地望着妘兮,问道:“妘兮大人,您这样真的值得吗?” “值得。”妘兮的声音坚定而决绝。 “唉。”岳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妘兮继续讲道:“我刚到长安时,头几日一直在玄元观里乱转,但也只是能感受到他停留过的气息,无论如何都找不见人。正在烦躁时,不小心被一个小道士拉住了袖子,结结巴巴地问我些什么贵庚之类乱七八糟的话。我本不耐烦听他啰嗦,正想离开却听他提到了吴筠,还说他过段日子就会回这里来,我便同意留下等等。可我刚在那里住下不过半月时间,那个小道士居然在夜里鬼鬼祟祟地来敲门,还趁我不备扔出来好几道符来想要收我,不过他不知道,就连吴筠的画符本事都是我教的,只可惜我虚亏严重,灵力大不如前,再加上也有些大意,因此吃了亏。幸好外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棵柏树,我偷走后便附身在上面,一直躲到了日出之后,才略微恢复了些力气来寻你。” 岳癸没想到居然连吴筠的弟子都如此过分,愤愤不平道:“这些牛鼻子实在是欺人太甚,妘兮大人,我支持您去跟他们拼了!” 武椤赶忙扯她的袖子,苦着脸劝道:“癸娘,你快不要火上浇油了!且不说这件事国师究竟是否知情, 我瞧妘兮大人现在应当也没有这个意思啊!” 岳栢也劝道:“阿椤说的没错,妘兮大人,既然吴筠保留了从前每一世的记忆,那他应当不是个性情狠绝之人,你们之间或许有误会在里面。您放心,我与癸娘一定会尽快把吴筠找来见您,您现下只要好生休养就是。” 妘兮点点头,道:“那就有劳了。” 而此刻,在玄元观的一处偏房里,小道士清越被关进这里已有三日。他一直水米未进,人已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而他的师父周尚原本出外云游,听说了他的事后今日才刚匆匆赶回来,此刻正焦急地在房外的小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反复犹豫,想要上前去拽断门上的锁链带清越出来,可都在刚刚伸手时就立刻又收了回去,最终,还是重重叹了一口气,转身疾步往吴筠的廊舍去了。 吴筠此刻并未在自己的廊舍休息,周尚也很清楚房里并没有人,他犹豫片刻,还是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其他道士们路过围观,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上前相劝。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吴筠方才回来,看到周尚跪求在这里也不叫他起来,只径自大步往房内走去。周尚见状赶忙膝行上去,追上扯着他的袍角大声央求道:“师父,您就饶了清越吧,无论他犯了什么错,弟子都愿意代他受罚!” 吴筠年约四旬有余,身形颀长,目光锐利,乌发束在道髻,唯鬓边零星几根白发若隐若现。他抽回道袍,冷哼一声,忍着怒气道:“这等心思不正之人,你代他受过有何用处!” 周尚大吃一惊,他不明白自己只是云游月余,清越究竟能犯下何等大错,居然会惹得师父生出如此大气。 但他担心清越的身体,来不及细想,继续苦苦哀求道:“师父,清越不过小小年纪,他能做什么?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还请您开恩饶了他一条性命!” “哼,能做什么?那你还真是小瞧这个徒弟了,若不是他运气好,否则自己就把小命丢了,哪里还等得到你回来救命!”吴筠想了想,道:“罢了,既然你如此放心不下,那去看看吧,别让他死了,等能走动了就立刻滚出玄元观。” “师父……”周尚还欲再求。 “若是舍不得,你就和你那好徒弟一起滚!”吴筠不想再听周尚啰嗦,打断了他的话。 周尚深知自己师父的脾气,见他真的动怒,也不敢再求,只得先去看看清越的状况。 他疾步走回方才的小院,破门而入,看到清越静静地躺在床板上,不知死活。周尚心头一紧,赶忙上前去坐在他旁边,往他嘴里送了一丸赤色的丹药。这丹药入口即化,药效很快就能游遍清越全身,他又掐了半天人中,清越这才悠悠转醒。 终于恢复了些意识,身上也有了一丝力气,清越努力睁开眼,总算看到了自己的师父。他忍不住泪流满面,有气无力地呻吟道:“师父,您总算回来了,弟子差点就被人给害死了!” 29. 无解缘-绝情 周尚心疼地望着这个自幼便跟着自己的孤儿如今这副惨状,鼻子就是一酸,但又想到吴筠刚刚训斥自己的话,于是硬着心肠厉声责问道:“说什么浑话,你究竟是闯下了什么塌天大祸,才惹得你师祖发了这样大的脾气!他明明已经多年不管观内琐事了,可这次却一定要将你逐出师门,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肯说实话吗?” 清越见师父也动了怒,心中更是无限委屈,但也不敢再瞒,一五一十地将前因后果都招了。他最后忿忿道:“师父,您是不知道那妖女有多厉害!寻常精怪哪里敢靠近我们玄元观,可她不但来去自如,甚至妄图在这里害人,都怪弟子色欲……不对,是一时大意,这才着了她的道。不过好在我机智大胆,想法子将她赶了出去,否则其他师兄弟恐怕都要遭了她的毒手!可师祖他不但不夸奖我,反而还关我禁闭,实在是不讲道理!” “住口!你……你……”周尚气得胡子发抖,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清越居然如此荒唐,但又看见他苍白的脸色,还是勉强忍住了愤怒,斥责道:“清越啊清越,你小小年纪不在功课上用功,一心只惦记女色福,落得如今这样下场也是活该,为师今日就不该管你!”说罢,他起身欲走。 清越这时已经恢复了大半,他生怕周尚不管自己,痛哭流涕地从床上滚下来,死死抓住他的袍角,嚎啕大哭道:“师父、师父,您可不能不管我啊,若是师祖真的将我赶出去,那我一定就活不成了!” 周尚本就是个面慈心软的人,见清越哭得如此伤心,更是于心难忍。他痛心疾首道:“清越啊,那女子必定不是什么恶妖,否则你的身上不会完全没有沾染半分煞气。再者说,玄元观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有妖魔敢在此处害人?我看明明是你色迷心窍,不知悔改,又擅自偷了为师的符箓想要收她,这些为师猜的可有错?” 虽然被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清越犹自不服,抹着眼泪依旧狡辩道:“不,不是的,师父,弟子没有做错,她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自遇到那个妖女起,弟子就觉得神思一日比一日倦怠,每逢入夜之后还会发高热兼浑身疼痛,因为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弟子只能去您房里找医书自己看,您那些书上明明写着这都是被妖祟邪气侵体的症状啊!” 周尚扶额,无奈道:“不学无术的笨蛋!为师方才已给你号过脉,你不过是染上了肺疾,哪来的什么邪气侵体!罢了罢了,你现在若是有精神了,就立刻同为师一起去求你师祖,但愿他能饶过你这次!” 难道,自己居然真的只是生病? 清越将信将疑,但又觉得师父为人一向正直,应该不会骗自己,因此还是信了几分。 他虽然感觉还是有些头重脚轻,却也不敢出言反对,只小声嘟囔道:“师父,不论事实如何,您也该向着我啊!那妖女就算不是恶妖,但看她那副打扮也一定不是个好的,平日里还总鬼鬼祟祟地到处晃悠,弟子身为道士斩妖除魔又有什么错?只可惜弟子修为尚浅,这才就被她逃脱了去,真是可惜。” “唉,为师平时对你的教导你是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啊!”周尚既生气,又无奈:“无论她是不是人类,都是存在于这世间的芸芸众生,她既没有害过人,你又有何理由要去害她?你若是觉得我这个师父说话没有道理,那为师也不会强行要你留下,你身子好了后就自寻出路吧!” 清越虽然顽劣,但心中十分清楚唯有这个师父才是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自己不舍也万万不能离开他,一听对方这样说终于急了,赶紧跪在地上恳求道:“不、不是的师父,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什么都听您的,请您不要赶我走!” “那还不起来跟为师走?” “是、是,弟子跟您走。” 二人在吴筠的门前从天亮跪到天黑,又从天黑跪到了天亮,清越早已支撑不住晕倒在了地上,周尚却一直跪得笔直。 一直到天光大亮,吴筠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沉着脸道:“罢了,顾念他这次侥幸没有酿成大错,你就先带着回去吧。但日后你若还是不会教徒弟,就休怪为师不顾念师徒情分!” “是,弟子记住了,日后一定会好好看着清越,不会再让他犯错。”周尚喜出望外,又磕了几个头,这才扶起清越,一瘸一拐地背着他回到了自己住处,又找来个小道童看着他,不顾自己身上酸痛难受,又亲自去给他配药熬煮了。 清越养身子的这几日,妘兮也在慢慢恢复。可她在岁归堂里却是住得越来越不耐烦,看着从早到晚无所事事、自闭门谢客之后就一直懒散度日的岳癸,她终于忍无可忍地问道:“岳癸,你究竟还在等什么?” 岳癸笑道:“妘兮大人,请不要心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妘兮微微敛目,面色沉了下来,愠怒道:“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你难道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吗?” “吴筠几日前已经回了玄元观,刚刚我已叫阿栢去上门求见了,想来很快就会有信了。”面对妘兮的质问,岳癸一边悠闲地吃着点心,一边如此解释道。 “你既然已经知道他回去了,为何不直接上门,还要先去传话这样麻烦?” 岳癸接着笑道:“妘兮大人,俗话说先礼后兵,可因为一些往事,国师恐怕并不愿意见我,因此我才让阿栢去一趟。希望他舌灿莲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动国师心甘情愿来见您一面。” “你又……”妘兮一时无语,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想知道那么多,便听你一回再等等罢!”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岳栢才回来,他神色有些愧疚,自责道:“妘兮大人,抱歉,我没能说服吴筠道长。他不但不愿见您,甚至不承认你们之间旧日的情分,还叫我转告您,以后再也不要去打扰他清修。” 闻言,妘兮紧绷着面庞,恨声道:“果然是我太蠢,一早没有发现他是这样绝情寡义的人,不但信了他那些花言巧语,还在他身上浪费了许多!” “唉,国师也太无情了。”岳癸也跟着叹息道:“妘兮大人,人类本就配不上您,既然佳偶已成怨偶,您还是放过自己,再好好养上一阵子,等痊愈后就回昆仑墟去吧。” 妘兮没有理会岳癸。 她现下心乱如麻,千头万绪理不清,面上的神色也阴晴不定,最后还转身径自上楼去了,楼下三人接着便听到她“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岳癸、武椤、岳栢面面相觑,武椤犹豫道:“癸娘,妘兮大人不会出 什么事吧?” 岳癸忧心忡忡,道:“我也不清楚。依她的性格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阿栢,这几日我们要多留心一些,不要让她在长安生事。” 岳栢点头道:“好,我会留心的。” 接连下来几日,妘兮已经恢复了大半,这几天她虽然再也没有主动提起吴筠及玄元观,但却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每日都按时吃饭休息,在人前神色自若,不喜不怒,岳癸既猜不透她的心思,又问不出什么,不由得心里发愁。 这日更深人静时,万籁俱寂,犬形的岳栢从天而降,四足悄然落在后院后化为人形。岳癸一直坐在廊下等他,见他终于回来,迫不及待开口问道:“如何,她还是没有见到吴筠吗?” 岳栢点点头,无奈道:“吴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在玄元观周围布下的结界就连妘兮大人自己都无法打破。” 岳癸瞥了一眼二楼妘兮房间刚刚亮起的烛火,眉头紧蹙,苦着脸道:“阿栢,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我担心要不了多久,她的耐心就会被耗尽,到时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岳栢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安慰道:“癸娘,别太担心了,妘兮大人毕竟是神祇,做事应当还是有分寸的。” “唉,但愿她能早点放弃吧。”岳癸叹了一口气,疲惫地道:“阿栢,你今夜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岳栢放下手,笑道:“好,你也不要再想了,好好去歇息吧。” 岳癸道:“嗯,我这就回去了。” 次日清晨,妘兮照旧去后院廊下吃饭。 饭后,因为不需要接待病人,岳栢、武椤也都无事可做,于是各自离开去找自己的消遣,院里只单独留下了岳癸和妘兮。岳癸望着妘兮的脸,笑道:“妘兮大人,昨夜歇息得不好吗?您今日的面色怎么又有些苍白了。” 妘兮抬手摸摸自己的脸,似笑非笑道:“你家的岳栢每次都在后面跟着我,你怎么还会不知道我夜里歇息得怎样?” 岳癸被她戳穿,也不觉得尴尬,还是笑道:“请您不要误会,我和阿栢也是担心您再遇到什么坏人,他才会去保护您的,并非故意冒犯,请不要在意。” “你说是便是吧。”妘兮没有和她继续争论,而是道:“岳癸,我只需要再静养些日子,就能攒够回昆仑的精力,一直留在这里只能给你添麻烦,因此我决定今日就回我的嶷神岭去。不过当初答应你的报酬,我现在还没法给你,抱歉。” 岳癸一愣,摆手笑道:“我没能帮您找到吴筠,也不能帮您打开心结,我哪里还敢要什么报酬呢?” 妘兮淡淡笑道:“他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我要做什么谁也拦不住,岳癸,你也一样。” “妘兮大人,远离长安,我就不会多事。”岳癸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这我不能保证。”妘兮摇头,道:“岳癸,你也应该有自知之明,我没有必要向你做这样的保证。” 妘兮丝毫不肯让步,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岳癸眼神微变,半晌才轻轻道:“是,您说的没错,那我就祝您,早日得偿所愿吧。” “告辞。”妘兮转身便离开了岁归堂,往南去了。 30. 无解缘-濒死 武椤买菜回来时,看到岳癸正跪坐在案边托腮发愁,脸都皱成了一团,手边的冰酪也罕见的没有吃完,都融化了大半。她心中感到奇怪,于是上前问道:“癸娘,是今日的冰酪不合你的胃口吗?” “啊,不是的。”岳癸对她勉强笑了笑,叹息道:“阿椤,妘兮大人走了,我留不住她。” “啊,她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玄元观也许要发生一些事情了。” 武椤闻言也有些担忧:“那,该怎么办?” 岳癸摇摇头,安慰道:“阿椤,别担心,就算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和阿栢也会保护你,不让你出事的。” “多谢你们。不过我想,无论妘兮大人要做什么,她应当也会尽量不伤害到无辜的人。”武椤哭笑不得,不过,她心中十分感激。 “可是……算了,阿椤不必知道了,反正哪怕是天要塌下来,也有我和阿栢顶着。” 虽然妘兮已经离开,岳癸却无心接待病人,因此并没有立即让岳栢打开大门,继续接诊,而城郊的玄元观此刻也太平无事,清越的身子已无大碍,周尚便罚他每日跪香,反省己过。 周尚心慈面善,擅长制邪理痛,他平时并不像其他师兄弟们那样好高骛远,看重长生成仙,而是更常为人救难解危。可是如今年岁渐长,又病了一场,他竟觉得自己的气力日渐衰竭,经过这番折腾后身子更是一天不如一天,便打算暂且放下凡俗琐事,准备潜心跟随师父吴筠修炼道术,希望能求个延年益寿。 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三月有余。这段日子平静、寻常,在盛夏与早秋交织之时,清越上山去砍柴,午后回来的路上,他偶然看到一位端庄妇人在道旁拉着位老妪正哭诉着什么。 清越有些好奇,于是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悄悄听着。只听那位妇人呜咽哭道:“唉,我太不幸了,前阵子郎君得了怪病死了,儿子还小,母亲如今又病得很重。即使我愿意多花些金银求诊,可访遍了这长安的大夫竟无一能医治好她,这可让我如何是好啊!” 老妪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劝道:“唉,莫哭莫哭,既然是大夫治不了的病,你何不去城郊玄元观问问?老婆子可听说那里的道士个个法力高深,也能治些邪病。” 清越心念一动。 自发生了上次那件事后,他不但大病一场,还受了师父许久的惩罚,再加上观里种种的清规戒律,他对修炼道术这等事萌生了些退意,想要解箓归尘,只是苦于没有学会多少本事,日后也不知能以何为生,因此才迟迟没有付诸行动。 今日,他看到这名妇人打扮不俗,又听她说愿多花金银,于是立刻就心痒痒了起来。等再听到那老妪碰巧提到了玄元观,便更是按捺不住,大步上前,出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清越先是向她们拱手行了一礼,继而朗声道:“二位善信安好,贫道清越,师承玄元观的周尚道长。师父他最是擅长为人看病驱邪,您二位若有需求,不如现在就随贫道回去找他?” 妇人一愣,没有答话,眉目中有犹豫之色。 那老妪反应很快,她忙拉拉妇人,附耳小声道:“没错,老身也听说过这个周尚道长,想来的确是有些门道的,你不妨就同这小道士去看看?” “那太好了,就请小道长带路吧,若是真能治好我母亲的怪病,我日后必有重谢。”妇人倒也听劝,她告别了老妪,千恩万谢地跟着清越走了。 一路上,妇人愁闷无言,清越却很高兴,他在心中盘算着自己这次可以从中得到多少好处,再加上从前攒的,不知是否足够自己还俗后度清闲日子。 由于有清越的带路,她们顺利地进入了玄元观。待走到周尚住的寮房外面时,正看到他闲暇无事,坐在院里的榻上,眯着眼坐着晒太阳。 听到有人接近,他睁开眼睛,看到清越带了一名陌生妇人过来,有些不明所以,于是开口问道:“清越,这位善信是谁?” 清越还未来得及解释,妇人倒抢先走到了周尚面前行礼,一五一十地哭诉了自己的遭遇。周尚听完,虽然也觉得她很可怜,可又觉得自己最近精力不济,恐怕是力不从心,犹豫片刻,才迟疑道:“可惜贫道最近身体抱恙,精神也不济,实在走不了远路。若您执意想让贫道来为您的母亲看病,可以让她来这里,贫道尽量帮她疗理一下。” 妇人听了连连摇头,继续哭着求情,说道:“道长,您有所不知,我母亲病得危急,根本连路都走不了,实在没有法子来到这里啊!” “是啊,师父,救命要紧,您就别推辞了!”清越也在一旁跟着附和劝说。 周尚实在为难,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那妇人却突然发起火来,怒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老道士竟然胡诌借口敷衍不去救命,真是连半分慈悲都不讲了!今天,你非去不可!” 说完,妇人竟还冲上去拽周尚的胳膊,试图将他拉走,周尚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想要挣脱开,清越也始料未及,赶紧上去帮忙。 可谁知这妇人力气居然奇大无比,清越、周尚二人合力竟无法挣脱她一只手,三人僵持之下,清越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难道这妇人和那妖女一样,也不是个人? 他在身上乱找一通,却找不到一张符箓,见妇人的脸庞因为焦急已经变得狰狞而扭曲,情急之下,竟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直直刺向了妇人的胸膛。 “啊——”妇人大叫一声,手立即就松了开去,整个人向后一仰应声倒地,倏忽消失不见了。 周尚、清越惊得目瞪口呆。几乎同时,清越感到胸前一痛,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往出涌。他一低头才看到,原来方才那柄匕首正斜斜地插在自己胸口。 鲜血顺着刀柄滴落,浓重的腥味四处弥散,紧接着,巨大的疼痛就迅速蔓延到了他的四肢,他眼前一黑,身体就软了下去。 “清越!” 幸好周尚就在身边。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清越,将人放在地上平躺,强自镇定下来, 并没有贸贸然拔出匕首,而是先咬破了自己的食指,用鲜血在清越额头画了几下,清越的呼吸这才没有继续微弱下去。可他清楚,清越心脉受损严重,以自己的能力这只能保得住清越一时,并不能救他性命。 虽然知道师父不喜欢清越,可他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因此在略微犹豫后,周尚决定去找一直在闭关修行的吴筠,请他出手,否则清越定活不过今晚。 周尚将清越安顿好后就推开房门,慌忙往吴筠的院子奔去。可他的心里其实也没有十成的把握,毕竟清越上次就已经惹恼过师父一次,这次他又惹出来这样的事端,难保师父不会更加生气,但除了去求师父之外,他也想不到其他救命的法子。 他一边低头赶路,一边胡思乱想,刚走进吴筠所在的小院里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本就心急如焚,正要开口呵斥,谁知一抬眼看清面前来人,不由一愣,意外道:“欸,怎、怎么是你们?” 岳栢放下手臂,在他身后的岳癸探出头来,盈盈笑道:“周尚道长,别来无恙。没想到您都到这个年纪了,性格居然还是如此的急躁。” 周尚面上一红,道:“你们二位又是来找师父的吗?他此时还在闭关,不见外客,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岳栢道:“周尚道长,我们这次来是找您的。” 周尚疑惑:“找贫道做什么?贫道此时正有急事要办,无暇接待二位,您改日再来吧!” 被人连着驱赶两次,岳癸也不高兴了,她不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故意提高了音调道:“阿栢,既然人家不领情,那我们还是走吧,反正马上就活不成的人又不是我们的徒弟!” “你们怎么知道的?”周尚一愣,又想到这两人并非常人,于是道:“不过玄元观的私事师父他自会处理,就不劳旁人费心了。” 岳栢提醒道:“周道长,国师这个时候恐怕没法出关。” “不可能!”周尚打断了他,笃定道:“贫道相信,师父他一定不会不管我们的。” 说着,他便跪在了房门外,叩头朝里面喊道:“师父,清越被妖物所害受了重伤,性命垂危,弟子无能,求您亲自去看看吧!” 一阵凉风吹过,木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院内之人并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周尚一颤,俯身更低,继续苦苦哀求:“师父,求您救命,清越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他再也不敢了……” 岳栢再次好心提醒周尚道:“周道长,若时间再这么耽误下去,你那个徒弟恐怕就真的没有救了。” 院内依旧寂静如死。 片刻后,岳癸轻轻道:“很明显,吴筠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周尚终于死心,他缓缓地站起身来,眼神复杂地望向两人。 他心中苦涩,几人方才在这里说过的所有话,吴筠不会听不到,虽然清越有错在先,可师父居然能如此狠心,见死不救,周尚心中难以抑制地生出了少许失望和埋怨。 31. 无解缘-报怨 很快,几人便回到岁归堂,岳癸吩咐岳栢去熬药,可周尚不放心,坚持要亲自看着火候,岳栢只得随他,于是,在帮着武椤一起将清越安置在二楼的空房间休息后,岳栢便领着周尚一同下楼到厨房去了。 房间还站着的只剩下岳癸和武椤两人,武椤看着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清越,担忧地问岳癸道:“癸娘,这是妘兮大人做的吗?” “恐怕是的,但我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岳癸也一脸愁容,叹道:“非人若是随意对凡人出手害其性命,就会堕入邪道沦为恶妖,妘兮出身正统,一向谨慎自持,可如今竟不管不顾肆意妄为,大约真是已经被逼疯魔了。” “啊,那怎么办?清越伤得这样重,若是救不回来,她岂不是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岳癸道:“阿椤别急,有我在清越就不会死,我怎么都能将他从黄泉路上拉回来。” 武椤轻拍胸口,略略放了心,道:“那就好,还好有癸娘你在。她这样做虽然只是想要逼吴筠出来见面,但却也没有成功,不知下次她还会使什么手段,实在是让人无法放心。” “没错,我得赶紧想个法子,不能再让她这么胡闹下去了。”岳癸有些生气道:“都是吴筠这个负心汉的错,我这次定要好好敲他一笔不可!” “唉。”武椤也叹了一口气。 她自小在长安长大,幼年时就听说过吴筠的大名,本以为他道法高深,又得帝王器重,定是个有大智慧之人,可没曾想到他其实是个忘情负义的假道学,不由失望至极。 岳癸看穿了她的心思,道:“人类的本性常常如此,男子更甚,阿椤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不过之后这些日子恐怕得辛苦你和周尚一起照顾这个小道士,可好?” 武椤点头答允道:“好的,我一定会照顾好他们。只是若妘兮大人得知他们在这里,找上门来朝你要人怎么办?” 岳癸笑道:“就算她不来,我和阿栢也要去找她。不过为了保护你们,我还是得先去找些朱砂来做一个结界,让她暂时找不到岁归堂。” 而后几天,果真没人找上门来,而清越到底年轻,身体恢复得很快,周尚这几日心无旁骛地照顾他,也未曾踏出岁归堂半步,并不晓得外面的境况。 这些日子,城郊玄元观内有异象出现。 从前一直善信云集的道观突然无人问津,只因为在那周围突然冒出了许多形状怪异的乌黑柏树。 那些怪树棵棵生长奇快,且格外枝繁叶茂,黑色柏树林很快就将道观整个围了起来,隐隐有遮天蔽日之势。树林之中妖气氤氲,阴森诡异,观中人身居其中,已然分不出昼夜。 因着这样的怪事,玄元观里面的道士陆续逃走了一大批,只有极少数留了下来,其中几个胆大的曾经试图点火焚烧这些树,可烈火只吞噬掉了数间房屋,怪树们却毫发无损。 吴筠依旧闭关不出,他的院子有从前亲自设下的结界,旁人都无力从外面破除。万般无奈下,道士们只得每日都跪在吴筠门前,请求他即刻出关,降妖救命。可无论他们如何哀求呼号,吴筠在廊舍内依旧安如泰山,不作任何回应。 很快,城内便有了许多流言传出来。百姓们纷纷议论,都说是玄元观里的道士无德,得罪了不知什么山精树怪,等道观里的道士被树妖吃掉后,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会被连累遭殃。 一时之间,谣言四起,人心惶惶,苦不堪言。 岳癸与岳栢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们外出的时间越来越久,这日回来时已是掌灯之后。岳癸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吩咐岳栢去多做些吃的,武椤还没有问什么,她就已先开始抱怨。 岳癸郁闷地道:“阿椤,今日皇帝陛下召我们去了大明宫,他命令我们赶快解决玄元观的怪事。” 武椤疑惑道:“陛下难道是觉得这件事和你有关系?” “不,他不知道。因为我从不白白做事,为了省钱,从前长安城里发生这类怪事时,他向来都是让吴筠去解决的。可这次的事却是因吴筠而起,他又当了缩头乌龟,陛下没有别的办法便就只能找我。不过这件事也的确不能再拖下去,我得想个法子速战速决,否则恐怕就真的不好办了。” “看来,你已经想到法子了。” “唉,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妘兮一直躲着我,不过她现在已经失去理智,我猜她对冒犯自己的清越的恨意不比吴筠少多少,所以,我打算做一个清越的纸人将她引出来,我和阿栢再想法子制住她,之后将吴筠带去见她。”岳癸沉吟片刻,又道:“或许会有些危险,我这两日得叫阿趵再多送一些伤药过来。” 武椤没想到竟要岳栢涉险,问道:“只能这样,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岳癸毫不在意,笑道:“非人之间争斗,受伤在所难免,阿椤不必太过担心。而且我和阿栢都很厉害,虽然从前经常受伤,但大多情况都不会太严重,事后只要多用些好药,很快就能恢复的。” 说完,她就奔去厨房,催促岳栢快些做饭了。 武椤愣在原地,她在努力消化方才岳癸的话,想到过去的岳癸和岳栢,又想到如今的妘兮,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这些非人。 用过膳后,岳癸照例上楼去看清越的伤势恢复情况,武椤去厨房帮岳栢收拾。她走进厨房,看到岳栢正挽起袖子洗洗刷刷,仔细望去,才发觉他小臂上果然有数道浅浅的伤疤,隐隐约约看不太清,难怪自己以前从未留意到。 她迟疑片刻,开口问道:“阿栢,在非人身上,也会留下疤痕吗?” 岳栢有些意外,不知她为何会突然有此一问。他顺着武椤的目光看去,才意识到对方原来是在盯着自己的手臂看。 他也低头打量了一眼,随后不以为然道:“阿椤是说这些吗?寻常小伤的话轻易也不会留疤,只是我过去妖力低微,遇到厉害些的对手时难免不敌。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即使妘兮有通天的本事,这些年折腾下来她已经元气大损,我也会护着癸娘,不会让她有性命之忧。” “可你和癸娘,我都会担心。” 岳栢笑道:“放心吧,我会做好伪装,妘兮如今的状态,不一定能因为妖气而识破我。” “阿栢,你的意思是,妖气是你的破绽?”武椤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是这样。”岳栢点头承认了。 武椤迟疑:“那 ,我有一个主意,我身上没有妖气,或许可以代替你去做诱饵。” “这可有些冒险,不过……”岳栢有些惊讶,但他迟疑了,并没有立刻拒绝。 …… 第二日一整天,岳癸和岳栢都没有再出门去,午后迟趵便风尘仆仆地到了岁归堂,他送来了许多奇怪的花草。岳癸略翻了翻,蹙眉问道:“阿趵,怎么丹木和熏华草只有这么一点?” 迟趵解释道:“如今山中灵气越发稀薄,这些草药想要长大也更加艰难,我翻遍整个山头也只找到了这些。” 岳癸叹气道:“罢了,那就先只用这些吧,不足的话就用其他普通草药来补,虽然效果会差一些,但应当也不打紧。” 迟趵也道:“这次你要得太急,等我回去再找找,若是能找到更多我再送来。” 岳癸点点头道:“好,有劳了。” 临走时,迟趵望了武椤一眼,向她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武椤凑上去,看岳癸麻利地翻拣着地上的药草,最终只拣出了一小把攥在手里,她指着地上剩下乱糟糟的一堆对武椤道:“阿椤,这些药效不好,先收起来,日后做成成药卖给病人吧。” 武椤惊讶道:“啊,这么多都没有用了吗?” 岳癸叹息道:“唉,这些草药本就不易长成,如今就更是难得,我看来看去,也就只有这些勉强能用。” 接连三日,岳癸、岳栢都一直在后院忙着炮制些武椤看不懂的药粉药丸。直至第三日夜间,武椤正打算回房间准备休息时,岳癸突然走过来对她说道:“阿椤,我和阿栢今夜就去玄元观了,你留下守着那两个道士不要出门,明日一早我们就回来了。” 武椤忧心道:“这便要去了吗?” 岳癸道:“对,今夜满月,是妘兮大人法力最为低微之时,错过今夜就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武椤小声道:“好,那你们一定要当心些,我等你们回来。” 岳癸又叮咛了她几句,便先行出门去了,武椤站在庭院中,抬头目送她们离开,而后岁归堂里便寂静无声,楼上的人也都沉沉睡了去,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夜深月圆,万籁俱寂,岳癸独自站在玄元观门前。 她看到整个道观此时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树枝树蔓遮了个严严实实,但还好只是将人都困在了里面,尚且没有人类因此而殒命,于是灵活地潜入道观,很快便进了吴筠在的院子。 道士们已经不抱希望,因此早已不在此处跪求。岳癸拍拍廊舍的门,不知轻轻说了句什么,那道久未开启木门竟无声无息地打开了来,岳癸快步进去后,门又轻轻巧巧地自动合上了。 而在另一边的院子里,“周尚”正搀扶着虚弱的“清越”缓缓往里挪步,二人走回房间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子时过后,正是夜深人静之时,“周尚”、“清越”二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各自的榻上熟睡,周尚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突然,没有任何征兆的,一名身材瘦削的白衣女子出现在了屋子中央。 她面沉如水,满眼恨意,一双冷眼扫过屋内,脸上露出了愤怒的表情,正是消失多日的妘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