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逼妖后殉葬后》 1. 废后 烟花三月,江南烟水尚余寒。 画舫的横梁间,蛛丝结网,一只金色的飞蛾一头扎进网里,翅膀被粘住,罗网边,一只黑蜘蛛一边虎视眈眈盯着飞蛾,一边俯瞰着一场血腥较量。 “皇后南宫氏暗结边军,勾结蛮族,失中宫之范,念其与朕少年结发之情,命其即刻自裁。”皇帝身边的心腹大太监冯有盛声音尖利地宣旨。 皇后南宫濯华不肯就死,要面见皇帝陈情,不料却因日暮时分饮了番邦进贡的“神仙醉”,身子一阵阵发软。 酒她亦赐了丫鬟们,丫头们也不敢多饮,不过略尝了味儿,不想酒竟然如此烈,如今满屋子侍奉的人都醉醺醺的,只能任人宰割,而其余的心腹早就被她调走。 这酒是陛下赐下的,难道陛下真的要杀她吗? “娘娘既不肯遵旨,奴婢只好送娘娘一程。” 冯有盛一招手,两个壮硕的宫女上前,用一根白绫勒住了南宫濯华的脖子。 冯有盛一双三角眼泛着贼光,居高临下睨着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推搡间,南宫濯华望仙髻散开如乱云坠地,露出广额丰颐,她脸颊丰润,龙睛凤目,眼神锐利坚韧,被两个壮硕的宫女一左一右死命勒着脖子,仍拼死挣扎。 因被勒得狠了,脸颊两坨朱红在脂膏般的肌肤上颤动,藕荷色晕绢帔子落在脸庞的霞色斜红上,衬得南宫濯华仿若被风暴席卷过的魏紫牡丹。 南宫濯华被勒得脖子高高仰起,眼神逐渐涣散,雨吹水晶帘,风缠绿纱窗,濒死的美人儿凄艳如梅边丹顶鹤。 画舫檐角的风铃不甘地在风中争鸣,一滴水弹出,落在南宫濯华的眉心上,本来已经闭上眼的南宫濯华竟然睁眼了,眼神也忽地清明了。 这已经是南宫濯华第十次被杀了。 “娘娘,别挣扎了,枝头的凤凰落了毛,得认命。”冯有盛见南宫濯华忽然醒来,也不着急。 身后的小太监佝着身子搬来矮凳,冯有盛慢条斯理坐下,翘着兰花指,喝起茶来。 “本想让娘娘走得体面些,既然娘娘贪恋人世不肯奉旨,你们便好好招待娘娘。”冯有盛对行刑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两旁的宫女会意,不再下死手,反而时松时紧,当南宫濯华被勒得眼球充血突出,胸腔要炸开时,宫女会放松些许,趁她大口喘气,又狠命勒紧,如猫逗老鼠,让她在濒死的边缘来回挣扎。 南宫濯华因挣扎香汗淋漓,酒意散了些,等恢复了少许力气,她一把拽着白绫。 “娘娘别白费力气了,莫不是忘了陛下曾道‘莫如参商【1】,与卿两伤’,您是和过亲的寡妇,陛下早就悔了,悔不该迎您回来做大禹的皇后,您是是陛下鞋上的灰,如今可算能把您弹干净呢,您听,陛下龙心大悦,正听万花楼的娘子唱曲儿呢。” 冯有盛笑得刻薄,指了指画舫顶楼。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2】” 画舫顶楼,歌女们正唱着亡国之君陈后主谱写的《玉树□□花》【2】。 香衣鬓影,美人如云;欢歌曼舞,丝竹绕梁。 天子皇甫昊敞着胸膛,坐卧在万花丛中,高举半月形双耳羽觞,醇香的剑南烧春顺着喉结流入结实的胸膛。 天容玉颜,昳丽若神人。 满屋子美娇娥环绕,天子却不为所动,披发凌乱、眸色空濛地遥望秦淮河。 春夜温柔,秦淮河淫雨霏霏,点染远处的十里长街,两岸的秦楼楚馆灯火煌煌,酒旗随风斜招,脂粉的香气连秦淮的风都吹不开,莺莺燕燕、爱恨痴怨,吴侬软语酥人骨头,与画舫里催人肺腑的弹词相映。 见天子姿态放浪,边上的歌女舞姬两股战战、脸红心跳。 天子幸驾江南,已经连着三月召幸秦淮盛名的娘子,谁不想抓住这泼天富贵。 有幸上了画舫的娘子都恨不得扑倒天子,但无人敢近天子身,只因天子喜怒无常,笑语盈盈时是最温柔的情郎,骤然发怒时若狂躁的雄狮,嗜血残忍。 歌女们神思不属地弹唱。 “给朕重唱!” 许是感知到歌女们分神,天子扔了酒樽,酒水飞溅,歌女们收敛心神,凄凄切切重唱。 哀婉的歌声在巍峨富丽的楼船飘荡,楼船有五层,高百尺,楼头饰以硕大的龙头造型,船体乃是金鳞闪闪的龙身,于灯火莹莹下,宛如真龙潜伏,船上靡靡的曲子顺着龙身飘向船尾,龙尾隐匿在暗处,似被这媚曲困在了浅滩。 南宫濯华也听见了曲子,她没有被冯有盛的话牵着鼻子走,而是思索着脱困之法。 头顶的蜘蛛网蜘蛛一步步向它的猎物靠近,金黄色的飞蛾即将要成为它的口中食。 “瞧一国之后,形如败犬,真是畅快!” 南宫濯华见冯有盛小人得志,牙缝里挤出讽笑,轻嗤:“不及侏儒儿……三个爹……三家乞食的狗……”。 冯有盛,因身长三寸,外号“三寸丁”。 五岁被卖入皇宫,后来被发现是天生侏儒,受尽欺凌,为了活命,先后认了三个太监为爹,可惜这些太监都拿他当个玩意儿消遣,极尽凌虐,三个太监也先后暴毙,冯有盛遇到当今陛下皇甫昊才苦尽甘来。 冯有盛最恨人提起这段前尘往事,凡有提起他过往的,都遭了报复。 见冯有盛发怒,宫女加大了勒脖子的力度,南宫濯华不惧,嗤笑一声,“陛下待你有……知遇之恩,你恩将仇报……勾结上官氏……果然是没根的玩意儿……三尺侏儒三姓狗……” 南宫濯华在楼船的第三层,窗外雨潺潺,风萧萧,隐隐有整齐利落的脚步声,脚步声微弱,与风声、雨声、丝竹声搅在一起,几乎不显。 南宫濯华死了九次,知晓这狗太监与上官氏合谋造反。 冯有盛面皮剧烈抽动,胸膛剧烈起伏,将茶盏狠狠砸到地上,三尺长的他绿豆似的从位子上弹了起来。 “我才没有背叛陛下!是我和上官家一起清君侧,除了你这魅惑君心的妖后。我想杀的只有你这贱人! 你这贱妇,以残破之身忝居后位,却撺掇陛下疏远我,疏远世家,你的手伸得太长了,你不给我们活路,自然人人得而诛之。” “哈哈,冯有盛,你真蠢,上官家大费周章,只为除掉一个女人?狡兔死走狗烹,你猜,上官家杀了陛下,会把这滔天大罪栽在谁头上?” 冯有盛面色一变。 南宫濯华是故意扰乱冯有盛的心神,南宫濯华的师父是个涉猎颇多的神棍儿,最擅长得便是摄魂术,南宫濯华将这些小道学了个十成十。 冯有盛已然心神大乱。 南宫濯华的瞳孔黑漆漆的,如临渊的潭水,引人魂魄堕入其中。 “死到临头还在花言巧语,给我勒死这个贱人!” 冯有盛处在盛怒中,神色癫狂,似乎并没有被控制。 两个宫女越勒越紧。 蓦地,冯有 盛跟被控制了的木偶似的,目光涣散,双手垂软下来。 南宫濯华一喜,凝神对冯有盛下了指令,“放开!” 冯有盛木然长嘴:“放开!” 两个宫女一愣,松了手。 南宫濯华不敢松懈,大口喘气,一双冷锐的凤眼摄住冯有盛,冯有盛眼神呆滞,只觉南宫濯华的眼跟黑洞似的,让人心中惶惑,却偏偏无法摆脱。 “过来!” 冯有盛缓缓上前,身后的心腹太监察觉不对,要拦住冯有盛,南宫濯华取下凤钗,朝自己手指扎了下去,剧烈的疼痛让南宫濯华的酒气彻底散去。 见冯有盛被手下拦住,眼神闪了闪,快要清醒过来,南宫濯华暴起,对准冯有盛的心口扎了下去。 冯有盛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冯有盛带来的太监和宫女想来抓南宫濯华,南宫濯华将近身的宫女太监一脚踹翻在地,随即将御赐的“神仙醉”砸在赤紫色的瑞英帘上。 “神仙醉”盛在鎏金银樽,银樽乍破,琼浆玉液喷溅,帘子随风荡漾,画舫里散着醉人的酒香,南宫濯华取过挂着的绛纱绡金灯笼,丢到帘上,火苗“蹭”地一下蹿了起来。 天公作美,雨停了,风却在,火烧起来了,房梁间的蜘蛛正准备吃掉飞蛾,不想飞蛾却挣脱了蜘蛛网,而蜘蛛没有翅膀,只能在在蛛网里撞来撞去。 南宫濯华立在火光里,赤红色的火光乱窜,她身上的洒金宝相花纹大袖罗衫,六幅裙料裁成的花间裙在火中风里飞舞,衬得她面如观音,色若罗刹。 “皇后疯了!” 太监宫女们尖叫成一团,南宫濯华不耐烦,推开窗子,厉声喝道:“想要活命,就给我滚!” 众人这才见到外面的景象,窗外早就乱了。 火苗肆虐,宫女太监们惊惶奔走,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甲士磨刀霍霍,肆意砍杀着太监宫女,烈火熊熊,鲜血染红了船板,银色的刀刃泛着冰冷的光。 “上官家反了!”有人尖叫。 随冯有盛来的太监宫女也顾不得南宫濯华,逃命去了。 烟火熏得南宫濯华几乎睁不开眼,她猛地咳嗽了两声,心腹丫鬟秋声终于醒了过来,立刻围了过来,担忧不已,“主子,怎会起火了?” 见地上散落着圣旨,拾起一瞧,骇然不已,正欲问,南宫濯华却没有过多解释。 南宫濯华见还有不少的丫鬟没醒过来,连忙用金钗刺她们手指,秋声见状也不作声,学着南宫濯华的样子,将这些宫女弄醒了。 宫女们醒后都慌乱不已,南宫濯华厉声喝道:“有叛贼攻入画舫,本宫要去救驾,你们自去逃命!你们都是弱女子,若遇叛军,立刻磕头投降求饶。” “砰!”南宫濯华踹门,一行人奔了出去,南宫濯华脱了皇后服饰,拉起秋声,混在宫女太监堆里。 秋声拽了拽南宫濯华,面色阴沉,“主子,咱们还是逃命去吧!既然陛下想杀您,您又何必念旧情。” 秦淮风住雨歇,天边一轮圆月,本该是风月无边的盛景,可画舫上不断有人挟着烈火坠入河中,断肢残臂乱飞,淋漓鲜血喷涌,血腥味愈发浓,厮杀尖叫声愈大,惊破秦淮胭脂色。 火苗越蹿越高,两岸的花楼娘子见画舫着火,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也有不少百姓奔出来,对着画舫指指点点。 有个衣衫褴褛的文人拿着破碗,喝了半碗浊酒,对着火光轻唱:“花开花落花满天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2. 少年 “秋声,逃是逃不了的……” 她被杀了九次,第一次被冯有盛勒死,第二次逃出去被叛军万箭穿心,第三次逃出生天后被大禹旧臣逼着殉葬…… 杀她的人都说,是奉先帝的遗旨。 她要去问问皇甫昊,究竟有没有下旨杀她? 她要活着,即便她是大禹的皇后,她也从未想过要为这个王朝殉葬。 凭什么?盛世是男人们的凯歌,亡国却成了女人的哀曲。 天下人都骂她是再世妲己,各路诸侯得了江山,都会下旨追杀她。 天子有诏,妖后祸国,世无贵贱,皆可诛之。 既然逃出去寻不到活路,她便到这权利旋涡中搏杀生路。 “好,无论刀山火海,我陪着主子。” 秋声不等南宫濯华说完,便同南宫濯华向画舫顶楼而去。 宫女太监们乱成一团,通水性的都跳到水里以求活命,不通水性的被叛军一路砍杀。 戍守楼船的守卫也是上官家的,他们起初不知叛贼底细,守在飞庐的女墙里,打开弩窗射杀叛贼,发现叛贼身上有上官家的飞鹰标志,霎时束手束脚起来。 火光如虎吞,烟雾似狼奔。 在荧荧的刀光里,众人瞥见了叛军首领,大禹风头正盛的少年将军,上官玉成。 上官玉成手持红缨长矛,长矛尖上,有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颗头的主人,怒目圆睁,两行血泪直下,正是上官玉成的同胞哥哥。 南宫濯华遥遥一瞥,电光火石间,上官玉成的目光从刀光剑影间射了过来。 那是一双野兽般的眼睛,眼底猩红,琥珀色的瞳孔倒影着尸山血海和熊熊烈火,颧骨如棕色的山石,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横在其上,像裂开的石缝,汩汩的鲜血顺着石缝流到唇角。 他舔了舔唇角的鲜血,隔着重重血影,神情张狂又偏执:“姐姐……” 目光侵略,姿态骄狂,带着势在必得的野心。 南宫濯华悚然一惊,想起多年前,晚霞流泻,一眼望不头的胡杨林也如火般烧红。 尚是孩子的上官玉成端着她给的羊汤,执拗盯着她,“姐姐,你不做太子妃,等我长大了,我来娶你!” 边上的士卒也乐得前合后仰,她爽然一笑,不曾将孩子话放在心上。 南宫濯华摇摇头,定是烟火太盛,熏得她神志不清了,这般紧要关头还在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再瞥一眼上官玉成,他着一身玄铁鱼鳞细甲,外罩一件鸦青色的缺胯袍,腰束朱红革带,少年轻狂,傲世天下。 “主子,前后都被叛军堵住,咱们怎么办?”秋声打断了南宫濯华的沉思。 南宫濯华略一思忖,带着秋声望拐角处的屋子奔去。 翻飞的裙裾消失在廊角。 上官玉成的目光,如烧红了的烙铁,灼热地舔在她身上。 南宫濯华没有注意到,有士卒瞧见了上官玉成的异样,本想去追南宫濯华,上官玉成笑容玩味,制止了部下追击。 南宫濯华进入画舫内部,画舫外面正在激战,而内部却空无一人。 冯有盛为讨好皇甫昊,命工部督造了这艘楼船,这楼船极尽奢华,第三层除了居室,楼阁中空,中央有一方巨大的舞台,皇甫昊下江南后夜夜笙歌,请了不少名伶舞姬来跳舞唱曲儿。 最负盛名的乃是万花楼演的《飞仙舞》,数十年体态轻盈的女子翩若化蝶,手持彩锻,从空中落下,这舞曲皇甫昊新鲜了好些日子,近些时日觉得无趣,才不再召人表演。 彩锻仍在,从从五楼蜿蜒而下。 秋声立刻明了南宫濯华的意思,火势蔓延,有些彩锻已然着火。 两人不再啰嗦,抓起彩锻一荡,如两只飞蛾在火中飘荡,足尖时而点在廊柱上,时而攀在窗棂上。 南宫濯华有些功夫,顺利上了画舫五楼。 秋声头仍有些昏沉,一个错眼险些落下去,南宫濯华眼疾手快,猛地抓住秋声,将她拉了上来。 秋声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出声,南宫濯华连忙捂住了她的嘴。 待秋声站稳,南宫濯华透过绮窗,瞧见惊人魂魄的一幕。 皇甫昊,大禹曾经的战神,她的丈夫,素衣零落,乱发披拂,坦胸露腹,倒在五彩毾?【1】舞筵【2】上。 他的四肢被几个面容娇美的舞姬钳制住,脖子上抵着两把匕首。 绿绮琴旁,躺着两个容色绝美的女人,她们被割喉而死,鲜血濡湿了名琴。 皇甫昊今夜召幸的便是万花楼的花魁娘子“牡丹”和“芍药”,两位娘子以为今夜能沐天恩,没想到此一去竟香消玉损,一代名伶就此落幕。 看来,叛贼早就打入万花楼内部,除了唱曲儿的花魁娘子,其余的舞姬全是叛贼。 南宫濯华只觉荒谬,这五楼画舫原是“爵室”【3】,有瞭望哨,皇甫昊为了作乐,废弃瞭望哨,改成宴饮作乐之所。 屋子布置得极为奢华,白玉作帘,彩贝缀窗,波斯进贡的彩色毳毯铺地,五色明珠吊在房梁上。 屋内无灯火照明,却明光灿灿,恍若白昼,彩瓷莲花熏炉里沉水香弥漫,当真是穷奢极欲,令人心醉神迷。 画舫的主人却大厦倾颓,沦为囚徒。 没有今夜的兵变,南宫濯华也是要离开的,若不是她的弟媳临产在即,而皇甫昊又派人看管她,她早就走了,她回到大禹,虽不全是为了皇甫昊,却也是心存念想的,没想到二人镜破钗分。 情爱二字向来不由人。 “莫如参商,与卿两伤。” 言犹在耳。 可她不允许皇甫昊死在她面前,以这样难堪的模样。 在那九次死亡中,她听过故人的死讯。 “独夫皇甫昊,血溅罗帷,艳色亡身,终致国灭,为天下笑。” 他被天下所弃,人神所共愤。 “主子,这些舞姬都是死士,要救陛下怕是很难。”秋声悄声耳语。 南宫濯华颔首,莽撞地杀进去救人确实困难,不过擒贼先擒王,南宫濯华先按捺住,静待时机,舞姬有十人,必须一击即中。 皇甫昊被控制住后,一名身形清瘦的舞姬从暗处缓缓走出。 她拾捡散在一旁的桑皮纸,桑皮纸上有不少皇甫昊作的画,画上是同一位女子,只是姿态各异。 有凭栏而笑红袖招摇的娇媚,有夕阳西下踏马而归的飒爽,有弦月当空窗前独立的落寞…… 借着明珠之光,南宫濯华瞧见了画中女子,画中人无一不是她。 隔着九次逃亡,南宫濯华见此,心中仍闷闷地钝痛,那痛楚历经岁月,潜藏着灵魂深处,时不时潜出心墙,叫她无法回避。 为首的舞姬冷笑,“陛下当年送皇后去番邦和亲,接她回大禹后又百般冷落,私下里倒是装起情圣了?” 皇甫昊没有挣扎,他容色颓靡,琉璃瞳眸散漫乜斜着女人,“苏氏女?苏家满门被屠,漏了的女童便是你?你是谁的人?” 见皇甫昊没有丝毫慌乱,苏清月清丽的面容一瞬扭曲,“昏君?要杀你的正是你倚重的上官家,没想到吧,你的好兄弟背叛了你,哈哈……” “不可能,汝成绝不可能背叛我。上官家?你是上官玉成的人!” 皇甫昊十分笃定,想通一切后,他用怜悯的目光瞧着苏清月,甚至低声嗤笑了起来。 南宫濯华皱着眉,皇甫昊在激怒苏清月! 他在一心求死!近年来他愈发放浪形骸,虽仍在勉力治国,对世家大族却是步步紧逼,好似一个疯狂的赌徒,要将万里江山浪掷了似的。 “陛下也真是,死到临头了,还要摆皇帝的款儿。”秋声向来毒舌,她早就看不惯皇甫昊。 苏清月见没有诓住皇甫昊,见皇 甫昊反而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失声怒骂,“昏君,你猜出了我主子又怎样?上官汝成早就成了玉成哥哥的枪下亡魂。你看不起玉成哥哥,处处打压他,没想到今日亡你的,正是你看不起的人。” “要杀便杀,何须废话?果真跟你爹那个老匹夫一样聒噪。” 皇甫昊四肢摊开地上,他沉迷酒色,身子早就被掏空,偏偏嘴上不肯饶人。 苏清月见昏君脸上毫无悔意,面容悲愤,声音凄厉,“昏君,死到临头还如此张狂,当年你弑父杀兄,谋夺皇位,我苏氏不肯屈服,你便杀我满门,我贪玩缠着管家伯伯看花灯,才侥幸逃过一劫,没想到吧,你今日落到我手里。” “当日你将我父母囚禁在台狱,将我父母活活闷死,今日也叫你尝尝这酷刑贴加官【4】!” 苏清月拎起旁边滚落的一坛酒,喝一口剑南烧春,将酒喷在桑皮纸上,挥退两名舞姬,将桑皮纸蒙在皇甫昊脸上。 “既然你如此惦念皇后,那我就用这画满了皇后画像的桑皮纸送你一程。” “你放心,你的皇后正在黄泉路等你。” 本来已经束手待毙的皇甫昊听闻此言,剧烈挣扎起来,俊朗的五官挤在一起,胸膛剧烈起伏。 苏清月见此,终是畅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渗出几滴泪来。 一张……两张……三张…… 皇甫昊从胸膛起伏的弧度渐渐小了。 苏清月苍白的面颊上疯狂的笑容和豆大的泪滴交织,使得秀雅的面容糊成一团,美人儿凄楚癫狂,屋中的舞姬被她极致的痛苦所震,失神望着她。 见皇甫昊如此痛苦,南宫濯华呼吸加快,手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她给秋声打了眼色,秋声会意。 两人破门而入,南宫濯华冲过去,以金钗抵住苏清月,苏清月急怒,朝舞姬们喝道:“杀了昏君。” 舞姬们慌乱了一瞬,正要动手。 秋声冲进屋里,抄起酒坛,朝钳制皇甫昊的舞姬砸去,舞姬们受惊,松开了皇甫昊,秋声眼疾手快拿下蒙住皇甫昊脸的桑皮纸,南宫濯华挟持苏清月,站在皇甫昊和秋声面前。 两方人马对峙,南宫濯华不理会苏清月如何不甘,朝身后的秋声调侃,“身手不错!” 秋声得意叉腰,“那是,我可不会给主子拖后腿。” “莫贫嘴,快弄醒陛下!” 秋声也不啰嗦,伸出手猛捶皇甫昊胸口,猛掐皇甫昊人中,直捶得皇甫昊的手脚蹭蹬,有了垂死之相。 南宫濯华嘴角抽了抽,幸得皇甫昊争气,垂死之中尚有微弱喘息,只要皇甫昊醒来,三人从楼船跳下去或可有一线生机。 苏清月挣扎,南宫濯华一手反剪住苏清月,一手持金钗在苏清月白皙的脖颈处划了一道,鲜血顺着青蓝色的血管涌了出来。 “小美人儿,别动,我的金钗可不长眼。” 随即又在苏清月耳边调侃,“小美人儿,杀人放火的时候莫要同敌人饶舌,否则很容易被敌人反杀!” 苏清月朝手下人厉声喝,“不要管我,杀了昏君妖后。” 舞姬们拔出腰间软剑,面露犹疑。 苏清月阴冷盯着舞姬,“不必顾忌我,我若今日身死,与人无尤,昏君妖后乃我灭族仇人,尔等若不杀他们,即便我生还,也要让你们主子剥了你们的皮。” 皇甫昊在秋声连掐带捶的攻势下渐渐恢复了生气,秋声连忙将皇甫昊扶着,站到南宫濯华身旁,皇甫昊见她身处险地,大恸,“清涟,我不是放你离开了,你为何还要回来?” 清涟,皇甫昊给她取的字,普天下只有他会这么唤。 “你没下旨杀我?”南宫濯华盯着皇甫昊,凤眸深处痛楚夹杂着执拗。 没等皇甫昊回答,一支利箭以风雷之势直射向皇甫昊面门。 “姐姐,杀人放火时莫要多话,否则很容易被敌人反杀!” 3. 侮辱 南宫濯华一惊,正欲推开皇甫昊。 苏清月见南宫濯华分神,竟不要命朝金钗撞去,锋锐的金钗划过一道更深的血痕,南宫濯华下意识松开了对苏清月的钳制。 苏清月逃脱,冲上来的甲胄之士瞬间包围了南宫濯华一行人。 南宫濯华恍若未觉,目眦欲裂地着上官玉成射出的利箭。 千钧一发之际,冯有盛从斜刺里弹了出来,将皇甫昊撞到在地,利箭破空,穿过他的太阳穴。 “砰!” 冯有盛整个串了起来,钉在墙上,两道鲜血成线,挂在两耳旁。 南宫濯华虽用金钗捅了冯有盛心口,他却没有死,侥幸逃过一劫,也不逃命,反而跟着上官玉成。 他与上官玉成早有勾连,负责灭火扫尾的将士也是知晓内情,没有拦他,他才顺利上了五楼。 此刻,冯有盛伸出手,一双毒蛇般的三角眼充血,“上官小儿,安敢骗我?” 上官玉成面露讽笑,“冯公公,汝为三姓之犬,吾戏汝,犹戏犬尔。” 冯有盛高耸的颧骨上薄薄的面皮以诡异的弧度抽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三尺长的身子吊在利箭上,太阳穴处两道血痕,胸口有被南宫濯华捅出的血窟窿,整个人仿佛一片被血浸泡了的皮影。 “陛下,奴婢从未想过背叛您,奴婢对您是……忠心耿耿……呀!” 冯有盛凄怆地看向皇甫昊的方向,即使身子被串起,他仍低垂着眉眼,微微蜷着身体,作出一副恭敬模样。 须臾,冯有盛呕出一口血来,眼耷拉了下去。 他临终前泣血的呼号回荡在屋子,与盘旋在廊檐的风撞在一起,让人觉得三月的早春,仍是寒气砭骨。 “呵,蠢人的忠心,不值一提!” 上官玉成眉眼骄矜,瞟了一眼冯有盛,他的目光高高在上,仿佛看路边一只死了的野犬。 如今场上形势颠倒,逃是逃不了,南宫濯华飞速思索着手中的筹码,想着如何保住性命。 “陛下?皇甫大哥?” 上官玉成唤着对皇甫昊的旧日称呼,忽略此间血气弥漫,仿佛二人仍是并肩作战的兄弟。 皇甫昊被羁押,风骨天成的容颜却波澜不兴,素衣广袖迎风立,恰如玉山巍峨,仿佛失去江山,沦为阶下之囚,于他而言,不过尔尔。 上官玉成大马金刀横坐在皇甫昊的王座之上,摩挲着王榻之上的金龙纹,火热的目光如岩浆喷涌扫视场上之人,望向南宫濯华时稍稍顿了一下。 只这一眼,南宫濯华只觉空气都凝滞起来,那是一种野兽在审视猎物的目光,因为势在必得,所以暗火熊熊。 “狗崽子,长了口獠牙,要开始吃人了。”南宫濯华心里嘀咕,昔年皇甫昊、她、上官汝成三人率军南征北战数载,上官玉成跟着他们在马背上长大。 上官家培养族中子弟的手段,极为残忍,家主纳姬妾无数,生下的子嗣多则百个,这些孩子最终只有寥寥几个,甚至一个活下来,在上官家,要么活着成为家主,要么被其他兄弟所杀。 上官玉成乃上官汝成的同胞弟弟,他比上官汝成小了二十岁,为了保住弟弟的性命,让弟弟免受家族倾轧,上官汝成将上官玉成带在身边养大,为了让他在乱世之中有自保之力,把年幼的上官玉成丢在军营里,让他在兵戈杀伐中长大。 本以为上官汝成将弟弟当成儿子养大,算是打破上官家族兄弟相残的悲剧。 没想到终究逃不过宿命的轮回。 “皇甫大哥,世人赞你扫荡六合,肃清宇内,乃功在千秋的马上天子;赞我兄长勇冠三军、运筹帷幄,乃天纵神武的不世良才,兄长已被我斩于马下,皇甫大哥的江山也尽归我所有,但我仍想知晓,若我与皇甫大哥一较高下,究竟谁胜谁负?” 一柄长剑被扔在皇甫昊面前。 很显然,上官玉成想和皇甫昊比武。 他不仅要夺取皇甫昊的江山,还要在武力上彻底碾压他。 皇甫昊不发一言,全然不搭理上官玉成,只微阖着眼,形容如鹤临松,举度雍容闲雅。 上官玉成被无视,面容阴沉,身上暴虐气息弥漫,气氛瞬时紧张起来。 他忽地笑了,招了招手,随侍的副将捧过一个木匣子,木匣打开,装的正是上官汝成的人头。 皇甫昊见到木匣里的人头,原本无波的目光染上哀痛,他长叹悲吟,“汝成,你我横刀立马,共创盛世,如今共赴黄泉,倒也成全你我君臣情谊。” 言罢,仍是八风不动。 上官玉成被彻底激怒了,如夺了旁人的领地却无处炫耀其战绩的狮子,他紧握自己的长枪,脸沉得能滴水。 上官玉成扫视全场,目光定在南宫濯华身上,一双鹰眼射出出灼热的光,不知想到什么,他咧开唇,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大板牙,笑容里没有少年人的天真,只有要兴风作浪的恶劣。 南宫濯华心中警铃大作,男人是个不常笑的物种。 若是正常笑,要么在同类面前炫耀,要么在女人面前发骚。 若是变态地笑,要么要杀同类,要么要折磨女人。 很好,果然是狗崽子。 不待南宫濯华思考出对策。 苏清月却突然发作,举着匕首朝南宫濯华刺来。 “玉成哥哥,待我杀了妖后,看昏君还能不能稳若泰山?” 匕首从南宫濯华的脖子擦过。 南宫濯华也不是吃素的,握着金钗,准备往苏清月脖子捅。 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一片凌厉的银光剪过。 上官玉成使枪将苏清月的匕首被挑开,南宫濯华的金钗也被挑飞,钉在墙上。 苏清月生得清瘦,枪带起的劲风差点将她掀倒,两边的舞姬及时扶住了她。 南宫濯华生得丰腴圆润些,只略微踉跄了一下,便稳住了身形。 上官玉成救了她,却没有退开,反而步步逼近,他身长九尺,体格壮硕,握着银枪站在南宫濯华面前,跟一座铁塔似的,极具压迫感。 他俯身,饶有兴致盯着南宫濯华,铠甲冰冷的银光和少年人炙热的呼吸形成极致的反差。 南宫濯华只觉呼吸不畅。 狗崽子不安好心。 敌不动,我不动。 看狗崽子究竟要耍什么花招? “从前皇甫大哥和兄长每下一国一城,便诛杀其主帅以及其子嗣,其妻女姬妾或收为己用,或赏赐给随战的士卒,如今我夺取了皇甫大哥的江山,姐姐自然要归我,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玉成夤夜鏖战,当好好犒劳自己。” 上官玉成的血液里涌动着杀意,这股杀意呼啸着,要把一切撕碎,他从小生活在陛下和兄长的阴影之下,他必要将压在身上的两座大山搬走。 江山,他要。 美人,他也要。 上官玉成将南宫濯华一把扛在肩上,南宫濯华只觉天旋地转,血液倒流。 边上的士卒跟着起哄。 苏清月脸色铁青,愤恨地盯着南宫濯华,她拦住上官玉成,上官玉成却不搭理她,径直走入内室,内室被一重水晶帘隔开,帘子后有一张紫檀嵌玳瑁榻。 上官玉成将南宫濯华扔在床榻上,随即压在南宫濯华身上。 狗崽子,竟要用这种方式侮辱她! 外间的哄笑声愈发响,南宫濯华奋力挣扎,她并非贞洁烈妇,可一国皇后若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被这般侮辱,绝没有好下场,从此她将得不到任何尊重,即便苟活下来,也会沦为玩物。 况且尽管她与皇甫昊已然情断 ,她仍不想在他面前如此难堪,更不愿被人利用给皇甫昊难堪。 南宫濯华奋力挣扎,很快便鬓发蓬乱,松石绿的上襦凌乱,露出圆润白腻的肩,上官玉成身若巨山,紧紧箍住南宫濯华,南宫濯华累得香汗淋漓、气喘吁吁,也无法撼动上官玉成,可南宫濯华没有放弃,憋着一口气,手脚并用地反抗。 芙蓉面生春,凤眼含水带恨,双颊绯红,翘鼻一起一伏,丰唇水润润的,胸前肌肤大片露着,白得晃眼,好似塞外的白雪铺天盖地地刺进眼里。 上官玉成饶有兴致盯着南宫濯华蹬腿甩手,她这副蓬乱、野蛮的模样,好似一匹健壮、高贵,又野性难驯的母/马,上官玉成忽地血液沸腾,胸口像有一头公鹿在乱撞。 南宫濯华见上官玉成犯傻,狠狠咬了一口上官玉成的手,上官玉成吃痛,松开了对南宫濯华的钳制,南宫濯华趁机狠狠扇了上官玉成一巴掌。 一股冷冽迷人的香味袭来。 “啪!” 南宫濯华的指甲尖锐,给上官玉成脸上划出好几道血口子。 上官玉成摸了一把脸,摸到了一手血,手上也有一道整齐的牙印,作为武将,他平素也受过不少伤,可不知为何,他就觉得,脸上和手上火辣辣的,烧得他心口也火辣辣的。 于是上官玉成动作愈发粗蛮,顺着南宫濯华白腻的脖颈抚到香肩,滑腻,香软,比轻柔的云朵香,比雪样的牡丹软。 金红相间的花间裙与银色的铠甲错乱纠缠,上官玉成的呼吸带着燎原似的火。 南宫濯华气得不行,破口怒骂,“狗崽子,你个人面兽心的小畜生,狗娘养的急色儿,四处发情的骚公鸡,哪个畜生屙屎将你屙出来,绿皮的癞疙宝竟想天鹅屁吃……” 骂得可真脏呀! 南宫濯华中气十足骂了许久。 满屋的人都惊呆了,从前便听说皇后虽是公主,却是在乡野长大,众人总是不信,京都谁人不知皇后艳冠天下、气度高华,如今才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众士兵有家室的都擦了擦额头的汗,皇后的作风让他们莫名想起家中母老虎,男人们顿觉脊背发凉,腿发软。 不怪他们怕,没瞧见将军也被骂得一言不发,跟龟孙子似的嘛。 南宫濯华骂了半晌,却发现这狗崽子两眼发直,一手撑在床榻上,一手反复地摩挲她的肩膀。 而她的肩膀被他粗糙的手摸红了,且他的力气愈来愈大,似是要将她擦破一层皮。 更离奇得是,除了摸肩膀,这小子再无旁的动作。 少顷,上官玉成高挺的鼻梁下有两道可疑的血迹。 狗崽子,竟是个童子鸡! 装什么大尾巴狼? 南宫濯华凤眸微眯,勾起一抹坏笑,也不挣扎了,伸手,如一尾滑腻的蛇从铠甲下游了进去,在上官玉成小腹处游动,上官玉成的小腹顿时如石头般硬。 “哼……”上官玉成发出一阵不可名状的哼叫,他的额头渗出汗珠,双眼迷蒙,身体僵直。 南宫濯华冷笑,忽地用指甲狠狠地刮了一下上官玉成的腰腹。 上官玉成身体一抖,先是脸色爆红,随即脸色一黑。 一股冰冷的湿意从小腹处传来。 南宫濯华并非不经人事的黄花闺女,自然知晓他这般神情是怎么回事,她心念百转,凤眸流荡,流露出三分风情,七分轻嘲。 上官玉成杀性极重,行事随心所欲,要想保命,便要激起一个男人的胜负欲,包括在床上。 上官玉成将南宫濯华的表情收入眼底。 只觉浑身的血冲入脑门,羞恼、暴躁、不可置信种种复杂的情绪揉进他的胸膛,让他只得圆睁着眼,与南宫濯华面面相觑。 南宫濯华正要嘲笑上官玉成。 “歘!” 4. 剑断 皇甫昊出手了! 他使剑挑开水晶帘,向上官玉成袭来,上官玉成着急忙慌地挑起他的银枪,与皇甫昊对战,起先几招上官玉成使得凌乱,很快得心应手起来。 南宫濯华连忙起身,秋声忙不迭过来,帮她整理好衣衫,场上战况胶着,南宫濯华紧盯皇甫昊。 皇甫昊手中的剑名红玉,是南宫濯华赠给皇甫昊的。 年少时,她倾慕仪表风望,迥然独秀的太子皇甫昊,他擅舞剑,舞剑如游龙回雪,一招一式,飒沓如流星,她遍访能工巧匠,取玄铁锻造了红玉剑。 他收到剑爱不释手,于日落时分起舞。 那时枫林醉染红,火烧云流霞,斜阳泼洒在他身上。 妖颜如玉,红绮如花。 南宫濯华只想到这四个字,所以给这把剑起名为红玉。 二人情浓时,皇甫昊也曾将剑时时带着把玩,可近些年来他早已将剑尘封,没想到这次下江南又带上了红玉剑。 “叮!” 场上二人正战至酣处,上官玉龙使枪,枪法暴烈,与人对战犹如晴天烈日下冰雹,而皇甫昊剑法凌厉中带着王者之风,交手时大开大合将对手网罗其中。 秋声小声耳语“主子看不出来呀,陛下多年来沉迷酒色,又服五石散,居然与上官玉成战得有来有回。” 两人确实看起来势均力敌,可南宫濯华知道,皇甫昊中毒已深,交战时攻势虽然凌厉,手却在微微发抖,而上官玉成却越战越勇。 屋子狭小,苏清月领着死士早已退了出去,包括上官玉成带来的兵马,可他们并未走远,而是潜伏在楼道的两边,上官玉成胜了还罢,一旦上官玉成输了,苏清月一行人定会蜂拥而上将她们和皇甫昊碎成齑粉。 她自然不希望皇甫昊败,哪怕这样她也会有生命危险,今夜皇甫昊注定要死,她也希望他死得有尊严。 “砰!” 上官玉成腾空,冲破了画舫的屋顶,朱红色的瓦片碎了一地,上官玉成使枪如同鹞子从空中俯冲而下。 皇甫昊一个鲤鱼翻身,从皇甫昊的枪下溜走,他也趁势而起,与上官玉成在屋脊上对战,两人飞身时而在梁间较量,时而落到地上交锋。 “哗啦!” 上官玉成挑起水晶帘,水晶珠子如雪沫飞扬,皇甫昊力有不逮,身子踉跄了一下,上官玉成瞅准时机,穿过碎落的水晶帘挑落皇甫昊的剑。 剑断了。 上官玉成乘胜,使枪将皇甫昊压着,让他跪在了地上,无不得意道:“陛下,我赢了,兄长奉君为神,我赢了兄长,也赢了兄长的神。” 皇甫昊的发被削断了,素色的广袖袍衫也被划破了好几处,形容狼狈,上官玉成欣赏着皇甫昊丧家犬的模样。 南宫濯华此时心中转过千百种心思。 想办法让皇甫昊活着?用战马、财富去换?大不了被囚禁,只要活着总有希望,也许能想到办法救他出去。 让皇甫昊体面去死?毕竟他心高气傲,岂能眼睁睁看着江山旁落,受天下人耻笑? 用他换自己活?向上官玉成投诚表忠心?用皇后的尊荣和权利让自己在新朝也有一席之地? 江山败落,非她之过,凭什么要她来承担? 两人已然情尽,皇甫昊也曾言“莫如参商,与卿两伤”,既然他此生都不愿见她,她又何必恋旧情? 她南宫濯华总不能为一个男人而死。 还不待南宫濯华理出头绪,皇甫昊出声了,“卿骁勇善战,世所罕见,确是上官家的虎儿。” 虎儿,是上官玉成的乳名。 这乳名,本就是皇甫昊赐下的,上官玉成少时也是得过皇甫昊教养,皇甫昊还手把手指导过上官玉成武艺和兵法。 听到“虎儿”这个久远的名字,上官玉成心口一滞。 他很快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喜悦在胸中喷涌,涤荡了心中冒出的些许愧作。 终于……大获全胜了。 上官玉成朗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少年意气,震得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噗呲!”皇甫昊猛地起身,向上官玉成的枪撞去,枪穿过了胸膛。 江山社稷,九五之尊,甚至这副残躯,他早就不想要了。可让他眼看着清琏受辱,他做不到。罢了,来这世上一遭,总要勉力将身后事安排妥当。 上官玉成愕然。 鲜血从皇甫昊身下蔓延开来,皇甫昊握着枪,将枪扎得更深,他脸上甚至带着笑,笑容没有怨愤,只有解脱。 这几年酗酒、留恋花丛,过着声色犬马的日子,他的脸色却始终阴郁,如今倒像是云开雾散似的。 皇甫昊踉踉跄跄起身,将长枪拔了出来,鲜血喷溅到上官玉成脸上。 “朕,不及虎儿。”皇甫昊望着上官玉成,坦然认输。 上官玉成说不出是何种心情,畅快、不可思议,他一直认为,皇甫昊乃天子骄子,他可以打败皇甫昊,却等不来皇甫昊认输,他不敢相信这个狂傲的男人会这般轻易认输。 可隐隐地,他又有一种敬佩,上官家对皇室向来忠心耿耿,皇甫昊被上官家背叛,没有失态破口大骂,没有痛哭流涕求饶苟活,反而慷慨赴死。 成王败寇,得之其幸,失之其命,坦然自若,实乃王者风度。 “朕失江山,非他人之罪,实乃朕失德。”皇甫昊苦笑一声,恍然间想起母后临死前凄厉的诅咒。 尓无德,必亡江山。 一语成谶。 高大的身躯骤然倒下。 南宫濯华不顾秋声阻拦,上前抱住了皇甫昊,鲜血在他身后喷涌,妖冶而又艳丽,他瘦了些,越发显出他昳丽的容颜、矜贵的骨相,南宫濯华捂住他不断喷血的伤口,身边是那把折成两半的红玉剑。 历经九次死亡,南宫濯华的心早已铸起高高的城墙,可此时心中平地起浪潮,浪潮翻卷,将她的城墙击得陡然轰然倒塌。 果然,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对她来说总有几分特别。 皇甫昊被南宫濯华抱在怀里,依恋地蹭了蹭,脸上是孩子气的笑容,“清涟,抱歉,没有保管好你送我的剑。” 他要死了,不必为一把剑道歉。 南宫濯华看着断掉的红玉剑,想起当日许下的誓言。 “殿下,我送你这把剑,你一定要好好珍藏,时时带在身边。”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年少时,她满腹少女心事,将剑珍而重之地给了皇甫昊,皇甫昊也郑重许下承诺。 她那时想着宝剑赠英雄,没想到,会是这把剑断送了她的英雄。 月光凉了,照在人身上,遍体生寒。 “虎儿,朕败了,你赢了,朕想跟做个交易,朕愿意写下禅位诏书,将皇位禅让于你 ,朕还会在圣旨中道明兵变乃冯有盛作乱,你是奉命清君侧,今夜叛乱与你无关,不过朕有三个条件。” 苏清月冷笑,“昏君,你死了,玉成哥哥手握兵权,江山唾手可得,何须你写什么遗诏?” 不待皇甫昊答话,南宫濯华凤眸微凝,“哼,杀陛下容易,若不得陛下遗旨,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莫忘了,四大家族亦是兵强马壮。还有满朝文武你们如何安置?难道也要像今夜这般血洗各大家族吗?” 四大家族,分别是西边的司空氏,南边的欧阳氏,北方的公孙氏,东边的闻人氏,四大家族拥甲兵数十万,良田数万顷,金银玉器多如瓦砾。 他们的家主曾同大禹开国之君武德大帝共同打天下,是武德大帝的异性兄弟,武德大帝夺得帝位后,论功行赏时将他的兄弟们分王,四大王被分封于天下四极,除了以示对异性王的恩宠,更是希冀这些异性王能替大禹镇守边疆。 如今时移势异,不过短短数十载,四大家族换了新一批掌权人,人心浮动,皇甫昊又对异性王实行打压之策,他们早就对大禹朝廷不满,只碍于父辈同大禹皇室的誓言,要世世代代效忠皇室,若知上官玉成行窃国之实,恐怕四大王会群起而攻之。 上官玉成自然也知晓,他虽喜好勇斗武,却不是傻子,“你有什么条件?” 皇甫昊没有先谈条件,而是反诘道:“朕死后,你如何稳住四大家族?如何治国?” 上官玉成冷哼,握着手中的枪,自得道,“谁不服气我就杀掉谁。” 皇甫昊了然一笑,“人在江山在,天下的人被你杀完了,哪还有江山给你治理呢?” 上官玉成不忿,却没有反驳。 皇甫昊喘口气,“朕有一计,朕会给你两道遗旨,一道封你为摄政王,一道命继位者禅位于你,太子妃怀了孩子,太医说是男孩,他是大禹唯一的皇孙,你若要朝政稳固,可先立皇孙为主,立淑妃独孤氏为太后,暂摄国政,之后你可徐徐减除四大家势力,改分封制为郡县制。到那时你可拿着朕给你的第二道圣旨,改换江山,自立为帝。” 苏清月冷嗤一声,“昏君,你想得倒美,立幼主为帝,玉成哥哥做摄政王,保你皇甫氏的江山,将来若形势有变,岂非替他人作嫁衣裳。” 皇甫昊目光如电,沉沉地盯着苏清月,苏清月摄于君威,竟不敢开口,苏清月有些羞恼,明明昏君已成为任她宰割的阶下囚,她还会被昏君吓住! “若两封遗旨在手,尚无法控制局面,这般无能,还争什么江山?”皇甫昊呕出一口血,嗤笑道。 上官玉成不耐,挥手斥退苏清月,“哼,本将军是否无能,陛下是看不到了。说说你的条件。” “第一要保朕的皇后一世平安、荣华富贵,若她要离开,你不得阻拦。” “第二不得为难前朝后宫,将朕后宫的女人放归家中,任其婚嫁,前朝臣子若有激愤言行,你不得为难。” “第三大禹文人好清谈,朕死后,流言甚嚣尘上,若那些文人有不当言行,你当宽宏雅量,饶恕其过错。” 南宫濯华本来想问皇甫昊是否下旨杀她。 如今想来不必再问。 这个人,临死之际想着保护她。 且把她的安危放在最重要的第一条。 不过谁要她保护? 如今的她,早就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公主。 5. 卿卿 “成。” 上官玉成略一沉吟,爽快答应了皇甫昊,毕竟皇甫昊的安排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皇甫昊勉力起身,撕下衣袍,以血写下三个条件,两人按了血手印。 “清涟,朕最后两道圣旨,你来伺候笔墨。” 南宫濯华颔首,微蹙着眉,她鲜少皱眉,眉总是飞扬跋扈地立着,如将化蝶的飞蛾,有一股充沛的活力。 如今眉宇上凝着心事,一颗颗眼泪蓄在眼底,好似一粒粒结霜的小柿子。 她抬首,不让眼泪落下了,手有些抖,但还是稳稳撑住了皇甫昊的身体。 皇甫昊握着南宫濯华的手,细细抚摸南宫濯华的手背,他已年近不惑,手虽筋骨分明,早已不如年轻时有力,偶尔写字手还会抖,不似清涟,时光拂去了她的天真烂漫,却将她淬炼得风情曼妙。 她的面貌永远这般生机蓬勃,手也饱满白皙、肥嘟嘟的,握在手中格外绵软,他目光眷恋地描摹南宫濯华的轮廓,贪恋地享受二人两手紧握的时刻,这几年两人难得私下相处,更别提这般平静温情。 只可惜他要死了。 若他没有想起……也许他会好好活着,毕竟跟清涟在一起,一辈子怎么够? 他的一辈子走到头了呢。 上官玉成黑沉沉的瞳孔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见两人目光黏着彼此,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 眼前闪过方才糜乱的场面,水性杨花的女人,适才还……还……摸他的身子,转眼就对别的男人一副深情不悔的样子。 下贱! 上官玉成将枪握得嘎吱嘎吱响。 “虎儿,圣旨朕会拟好,带着你的人退下,朕想让皇后陪朕最后一程。” 上官玉成下意识要拒绝。 苏清月呛声,“昏君,你单独留下妖后,想耍什么花招?” 南宫濯华粉面含悲,对上官玉成怒目而视,厉声骂道:“上官玉成,你个孬货?上官家改姓苏了吗?这里到底是你做主?还是苏清月做主?陛下已被你们团团围住,插翅也难飞,我和陛下就说几句话,尔等怕什么?” 上官玉成后脊梁“嗖嗖”发凉,下意识提高嗓门,“吾怕什么?” “那还不出去!” 南宫濯华急怒的声音有些抖,皇甫昊快要死了,她不想让皇甫昊死在这些人面前。 “放肆!” 上官玉成手下的兵见南宫濯华对他们主将这般态度,都冲了上来,士兵们手持利器,怒目圆睁,恨不得冲上来扒了南宫濯华的皮。 “退下!” 上官玉成喝退了士卒,同他们一起退了出去,却没有走远,仍在楼道盘踞,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上官玉成竖起耳朵,想听两人说什么。 他思绪凌乱,一时回味方才血腥味里夹杂着清冽的莲花香,肌肤相贴的心悸。 一时想起年幼时兄长将他同那些亡国的遗孤关在一起,他和那些遗孤成了朋友,等他套出了那些遗孤的同伙,兄长彻底除了那些复国势力。 后来,兄长让他将那些同他朝夕相处的伙伴杀掉,他不肯,兄长骂他孬种。 他始终忘不了那些愤怒的咒骂和惶恐的求饶,也忘不了其中一个小孩儿咬住他的脖颈,想要将他生吞入腹,他吓哭了,兄长嫌弃他软弱,没有理会他,他害怕,整夜整夜发起了高烧。 他快要死了,兄长没有来看他。 只有她……当时的太子妃娘娘,如今的皇后娘娘,将他搂在怀里,一夜一夜哄着他,给他唱家乡的催眠曲,喂他喝粥。 他睡在她的胸膛,感受着她饱满的、绵软的胸膛,他烧得迷迷糊糊,闻着甜蜜的女子香气,鬼使神差地摸了一把。 她笑着拍开他的手,骂道:“小色胚,睡着了也不老实。” 他没有睡着,只吓得不敢睁眼,脸使劲儿朝着她的胸膛深处埋去。 她走了多年,又回来了,嬉笑怒骂,恍若旧时,望着她鲜妍明媚的面容,他只觉心口有野兽要冲出来。 上官玉成捂住心口,苏清月以为他身体不适,上前关心,他抬手阻止了她,只凝神关注皇甫昊和南宫濯华。 只听得笔墨沙沙声和衣衫摩擦声,两人许久没有说话,上官玉成想象两人诉衷肠的模样,只觉有虫子在啃啮他的心。 天边冰轮大又圆,落在窗棂上,洒下一片银辉,与屋子里的明珠交相辉映,明明是靡丽富贵的场景,可屋子里的血凝固,显出铁锈斑的暗色,水晶珠子落在艳丽的蛮毯上,底下带甲之士屏息静立,又给这屋子添了几分诡谲压抑。 在如水的静谧中,皇甫昊开口了。 “皇后。” “濯华。” “清涟。” 皇甫昊连声呼唤,却没有得到回应。 “卿卿。” “卿卿。” “卿卿。” 一叠一叠的呼唤温柔缱绻,皇甫昊的声音低沉地仿佛在呢喃。 “臣妾在,陛下叫魂呢。” 南宫濯华的声音有几许娇憨的不满,两人不似死别,倒像是情人在撒娇卖痴。 “卿卿,适才你问朕有没有下旨杀你,倘若朕真要你殉我呢。”皇甫昊语带笑意。 上官玉成闻得此言,心一瞬提起来了,眼底杀意翻涌。 若她真答应……他也不许,否则他就将皇甫昊的骨灰扬了。 “从前要杀我的人,我都将他们活刮了,他们都死了,我还没死。” “谁叫我死,我都不死,陛下也不成。” 南宫濯华声音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皇甫昊闻言低低笑起来,接着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传来,皇甫昊似乎是呕血了,南宫濯华正给他拍背。 “卿卿,朕郑重地同你解释,朕从未想过杀你,朕宁愿江山倾颓、身首异处,也不会杀你,朕下旨是放你离去,朕怎舍得杀你呢。” “卿卿,你是朕养大的花,朕没能护好你,是朕之过,只怕朕死后,卿卿饱受非议。” “但卿卿,你没有错,江山败落,国家沦丧,乃朕之罪。 世事如巨轮,卿卿不过是滚滚巨轮下的尘埃,朕……亦是。往后卿卿莫要自伤,也莫要为他人之言行自伤。” “卿卿,当年你去和亲,是朕对不起你,朕当年说宁愿你死了,也不愿朕养大的花在别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朕错了,朕其实很开心,朕的卿卿没有凋零,而是疯狂地长出了血肉。” 皇甫昊一字一句 ,把数年来的爱意和亏欠都揉进最后的话别里。 “陛下,我就算是花,也是一朵开在淤泥里的花,风吹不倒、雨打不碎。” “我知道,我没有错。” “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我曾经信你,而今我更信我自己。” “陛下,我不怕!” 南宫濯华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知道,卿卿强悍,胜过世间男子。” 时间凝滞了,万物都不存在,只有这对曾经陌路,如今因死亡而释怀一切的夫妻。 秦淮河静默无言,那轮硕大的圆月被乌云遮住,血腥味引来了老鸹,老鸹“嘎嘎”叫着,秦淮河上的胭脂味儿,在血腥味里里闷住了,闻起来甜得发腻。 老鸹也焦躁不安,这里不是它常呆的坟茔,于是在画舫顶端停了半晌,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卿卿,抛却江山的枷锁,除去帝王的身份,我愿意,让你攀过我的身躯,吸食我的血肉,绽放独属于卿卿的血色风华。” “祝卿卿长命百岁、长乐无极。” “卿卿。” “卿卿。” …… 他呼唤着她的名字,逐渐没了声息。 《大禹志·昊帝传》:“后南宫濯华,年方十二,入主东宫,上甚怜之,以卿卿唤之,上谓之昵称、爱称,取卿可亲可怜可爱之意,后羞,不语,上大笑,戏谑‘吾妻卿卿,语态天然,娟娟可爱,吾甚爱之’,一时传为佳话,京都妇人、闺秀莫不艳羡。” 后来,她和亲了。 “卿卿”一名儿他再也没有唤过。 回朝后,他唤她皇后,有时也唤他取的字“清涟”。 约莫世间曾相爱的夫妻恋人,总是乐此不疲地给对方取许多的爱称。 为何呢,定是胸腔里的爱意太多,而一辈子太短,怕唤不够爱人的名字,只能变着花样儿叫她。 他又唤她少时的昵称了。 只是,他死了。 光阴是短命的无赖,一辈子是夭折的混账。 月儿呀,高高照着。 巨龙画舫呀,中间被火烧空了。 几根梁柱呀,在秦淮河里晃荡。 晃荡着晃荡着,早春溜走,春日的灿烂盛景不期而至。 园子里百花娇娇娆娆地怒放,花的种类繁多,有花中第一流的牡丹,有束素亭亭的玉兰,有灼灼其华的夭桃。 南宫濯华最爱的还是沙中莲,这莲花有些特别,即使在沙漠里,它也可以生存,东都不比沙洲,不适宜沙中莲生存。 从前皇甫昊命令司农寺下辖的上林署培植了许多莲花,甚至还赏了“上林令”一个“惜春御史”的美称,为此受到朝野上下的攻讦。 上官玉成总览国事后,大臣纷纷上书,要裁撤“惜春御史”这个官职。 上官玉成不听,反而令手下铁骑,深入沙洲里的绿地,寻了“沙中莲”来。 “主子,上官玉成竟然不放主子走,他出尔反尔在先,不如留下遗旨了,咱们逃吧!” “上官玉成手底下人都说主子是妖后祸国,他们给上官玉成施压,要杀了您呢。” 6. 心思 春华嘟着樱桃小嘴儿抱怨,“主子可是受苦了,差点把命搭在江南,若不是江南水患,主子派我们几个去帮忙,而您又被陛下强留在画舫上,主子哪里会遭这个罪。” 春华从面前的三足鎏金花银盘取出块莲花饼来,顺便递给南宫濯华一块,两人吃得满嘴掉渣。 这莲花饼有十五格,每一格色泽不同,呈现十五种折枝莲花造型,春华从尚食局寻了方子,废了好大劲儿研究出来。 秋声白了春华一眼,从侍奉的二等丫鬟中取过金盆和红罗手帕,“你个饕餮投生的饿死鬼,给主子的点心都进了你的肚子。” 夏萤沉默地将三足鎏金银盘从春华面前端走,放到南宫濯华面前,春华不高兴。 夏萤不咸不淡扫了一眼春华。 春华被夏萤一盯,怂怂缩着头,本来想从盘子再顺一块糕点,也不敢了,鹌鹑似的躲在南宫濯华身后,南宫濯华笑着拍拍她的头。 冬蝉莲步轻移,待南宫濯华盥洗后,以罗怕细致给南宫濯华擦脸擦手,从象牙雕镂的碧镂牙筒中取出玫瑰面脂和红玉膏,给南宫濯华脸上、手上薄薄抹上一层。 冬蝉温柔道:“那夜惊险万分,我等在外面鞭长莫及,幸得主子无恙,平安便好。” 南宫濯华心里一酸,将春华她们几个揽在身前,她暂时躲过了死劫,听到这话,也觉庆幸。 “平安便好。” 那时江南水患,民生凋敝,百姓流离失所。 南宫濯华随皇甫昊行至江南,见江南十室九空,亦心生不忍。 她本也有心尽些绵薄之力,皇甫昊为了将她禁锢在身边,支开了她手底下人,让她们去帮忙赈灾,她便没有阻止。 南宫濯华手底下有四大得力干将,春华、夏萤、秋声、冬蝉。 春华甜软娇憨,医厨双绝,被派出去给灾民义诊、施粥。 夏萤掌管她的暗卫,武艺超绝,奉命保护钦差,镇压作乱之土匪。 冬蝉奉命建慈安堂,收留那些被抛弃贱卖的女婴,一场水患,江南各地抛弃的女婴多不可数,幸得秋声财大气粗,冬蝉才安置好。 秋声擅长经商,本来应去辅助官服调粮,平抑物价,可她们几人不放心南宫濯华,商量着留下一人,秋声便留了下来,前九次秋声跟着她,几次命殒身死,结局惨烈至极。 夏萤红着脸,有些别扭挣开南宫濯华,“主子,上官玉成不知是何用意,如今我等当如何行事?” 秋声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又同南宫濯华同历惊魂一夜,她自然知晓上官玉成的心思,秋声漫不经心拂弄眼前艳丽如火的沙洲莲,眼波流转,调笑,“上官玉成那小子不肯放主子走,怕是看上了主子,从江南回来的路上,你们没见着那阵仗。 上官玉成待主子,很是大方,宝马雕车开路,八个健壮的马夫轮流驾车,送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不可数,每到一处还派遣侍卫寻时兴小玩意儿,只为逗主子一乐,倒是比从前的陛下更舍得花钱,少年人的情谊当真浓烈得很呀。” 春华、夏萤、冬蝉几人是待江南事毕,才回东都与南宫濯华汇合,她们自然不知其中内情。 闻言冬蝉面无波动,夏萤微微皱眉,只是春华惊呼一声,一副八卦模样,“主子今年三十二,上官玉成才十八呀。” 秋声笑得暧昧,“那又如何?男人年纪小,才有的是力气,主子风华绝代,难不成替那皇甫昊守着。” 春华几人陪南宫濯华历经患难,几人名义上虽是主仆,私下相处同闺中密友也无差别。 主子当年被皇室打发去草原和亲,在沙洲九死一生,回朝后皇甫昊待南宫濯华绝情得很,虽然临死还像个人样,可这也无法抹去主子受的苦。 早几十年前乱世,各王国被灭后,后宫妃嫔再嫁亦不过平常,大禹坐江山不过几十年,那些酸秀才、假道士便立了各种名目约束女人。 秋声巴不得南宫濯华寻新欢,主子向来坚韧,大抵皇甫昊是主子第一个男人,总是要特别些,如今形势比人强,主子若犯倔,恐怕于自身不利,她们几个也危险。 冬蝉性子温柔,观察细致入微,她也看出了苗头,见秋声口无遮拦,笑着打了她两下,有些担忧道,“大禹的旧臣只怕不会同意上官玉成这般胡作非为,如今文武百官被上官玉成控制,他们奈何不了上官玉成,只怕会将怒气发泄到主子身上。” 春华淡眉皱得跟毛毛虫似的,瞧着盘子里的莲花饼,眉毛又松开,“也行吧,他对主子那么大方,只要不耽误咱们吃饭,嫁给他也不是不行。” 夏萤不满瞥了一眼春华,“这得看主子的意愿,咱们又不缺一口饭吃。” 春华嗫嚅道:“可天底下最好的食材定然在皇宫呀。” 秋声给南宫濯华飞个媚眼,试探道:“主子,你给句准话呀,不会真如那些酸腐文人说的,打算给先帝守节吧。” 南宫濯华哂笑。 这一笑,明媚璀璨,似朗月乍破阴云,雪肌生艳,一枝独秀压满园春色。 几人只觉刹那间光华四射,都知道主子美,只是美人儿有千百种姿态,主子的美却与众不同,大禹崇尚以瘦为美,主子血气极好,身材又极为丰腴,顾盼间神采飞扬,有一种蓬勃、闪亮的生命力,如霞光照红莲般热烈,黄沙卷胡杨般坚韧。 “你们莫不是都以为上官玉成那狗崽子觊觎我,是馋我的身子吧!” 南宫濯华环视几人,见几人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笑得更欢了。 “你们几个丫头忘了,咱们在月城经营十年,月城可算是我们的老巢,虽民少地小,可却扼西去要道,有矿藏无数,尤其是铁矿,月民更擅长养马、冶铁。 如今诸牧监里的良马可是我们月城进贡的,包括那几匹汗血宝马,还有大禹的兵器供给,月城占了四成。 据我所知,今年诸牧监里的上等良马都遭了马瘟,上官玉成大怒,甚至杀了太仆寺,而军器监都是陛下的心腹,上官玉成用着怕也不放心。” 南宫濯华目光湛湛,“现在你们几个且说说,上官玉成频频向我示好,是为何?” 春华和秋声面面相觑。 冬蝉蕙质兰心,在几人中有女诸葛之称,“主子之所以回大禹,原是因月城粮食匮乏,要用月城的马匹和铁矿,换大禹的粮食和布匹。 且大禹海运发达,主子是为了借助大禹的力量给月城寻找新的粮种,由此和大禹签订了月下之盟。如今陛下大行,上官玉成定是为了再续与月下之盟。” 夏萤吐出更劲爆的推测,“难不成上官玉成想征乌兰草原?” 听着几人分析局势,春华仍旧懵懂无知,秋声倒吸一口凉气,“娘呢,俺真以为大户人家出情种,没想到这算盘打得精,上官狗贼才十八岁,果然造反的男人没个好东西。” 秋声想通个中关节后,被逼得说起了乡言,对上官玉成也从直呼其名到骂其为狗贼。 上官玉成好大喜功,他夺了皇甫昊的江山,势必要建比皇甫昊更大的功勋,皇甫昊少时统一南方百越之地。 可后来北方突陀国崛起,统一了乌兰草原,屡次挑衅大禹,南宫濯华当年也是被逼和亲突陀,这是皇甫昊的心结,无奈大禹不擅长骑兵作战,这些年来皇甫昊多番布局,便是想灭掉突陀国。 皇甫昊功业未成,而身已死。 上 官玉成要超越皇甫昊,必要灭掉突陀。 将来史笔如刀,汗青之上,他这等逆臣贼子才不至于让后世口诛笔伐,而他也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夏萤、秋声、冬蝉都是一等一灵秀,从前只是眼界不够宽,到她身边后,她从不让她们束缚在内宅,几个姑娘的见识一日千里,南宫濯华又瞅了一眼闷头吃糕点的春华,叹了一口气,春华是自小便跟着她的,没想到她最憨。 “男人的心太大了,普通的男人心里面也许装着他的父母、孩子、兄弟、家族,也许装着酒、色、财、权,这些男人的心里尚且给女人留了一二分位置。而那些有野心的男人心里装得都是江山天下,女人,不过是权力博弈里的一环,称王称霸的男人哪里来的真心?” 南宫濯华说得语重心长。 夏萤三人深以为然,只有春华托着双颊,圆嘟嘟的脸儿一副花痴相,“想这般多作甚?若是有个男人疯狂地倾心于我,我便是为他死也值了。” 秋声几个人都围上来,羞春华,挠春华痒痒,逼问她是否有心上人,春华连声讨饶,连连否认,夏萤低声斥责她让她少看些艳情话本子,秋声则是邀春华到东都的男风馆去消遣,春华不依,秋声又道给春华安排几个浑身腱子肉的男人,冬蝉温柔地护着春华,道春华尚未开窍莫要捉弄于她。 南宫濯华含笑望着几人打闹,思索起当前局势。 自陛下去后,上官玉成秘不发丧,夤夜行军,赶回东都,朝野上下起先不知陛下已身故,上官玉成将陛下遗体安放在东都城外的望春宫,声称陛下在望春宫养伤,可秦淮河的惨状无法瞒住有心之人,前来打探消息的人络绎不绝。 上官玉成没有给各世家反应的时间,在他们还没有打探清楚前,就控制了文武百官。 南宫濯华本要带着人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上官玉成不许她离开,甚至让南宫濯华替他保管两封圣旨,而南宫濯华也顺势留下下来,虽然人死如灯灭,她总想送他……最后一程。 皇甫昊兄弟众多,早年争位他已经将兄弟们及其子嗣杀绝,如今皇室只有一根独苗太子皇甫让,皇甫让身体孱弱,东宫仅有太子妃有孕,产期便在近日。 不光太子妃要生产,她的弟妹王善也被接上官玉成到宫中,产期也在这一二日。 不知这狗崽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被南宫濯华念叨的上官玉成正批奏折,奏折里全是旧部陈情,其中一封奏折上书“妖后南宫濯华乃当世妲己,将军应当将其枭首示众”。 他们还学文官签什么联名状,底下的签名有满满几页,见着这些狗爬的字,上官玉成头大如斗,只是抚摸着奏折上南宫濯华的名字时,他的心口总是热热的。 上官玉成倚着头斜靠在龙椅上,一副入神模样,脸上不自觉挂着笑,少时,竟打起盹儿。 青纱帐中,一个身材丰腴的女人若隐若现,她每日都出现在他的梦中,不同于从前犹抱琵琶半遮面,今日的梦女人露出了脸。 正是南宫濯华。 她银月似的脸颊躲在纱帐后。 眉眼盈盈含清波,丹唇轻启笑涡羞。 婉转风流,媚骨天成。 上官玉成失了魂般朝女人走去。 女人笑盈盈立在青纱帐后,任他施为。 他抖着手,将女人的赤金红莲纹样款袖上襦脱下,可不止怎地,脱了一层,还有一层紫黄色莲花纹样的窄袖衫,脱了第二层,还有一层鹅黄色绢质窄袖短上襦…… 就这般,上官玉成跟剥笋似的,剥了一层又一层。 怎么也剥不完。 直剥得他面红耳赤、满头大汗。 7. 狂徒 上官玉成情思荡漾,呼吸急促,脸色潮红。 侍奉在侧的副将廖沉乃西北粗汉,见上官玉成这般情状,吓得不轻,以为上官玉成得了急症,蒲扇似的手握住上官玉成的肩膀,哭嚎道:“将军,你可别有事儿,你要是出了事,我老廖可怎么活。” 上官玉成正在梦里急头白脸剥衣衫,廖沉的破锣嗓子一嚎,惊得他三魂七魄归位。 待他惊魂未定睁开眼,便见廖沉乌漆墨黑的脸上涕泗横流,眼泪鼻涕还黏在络腮胡子上。 他没好气踹了廖沉一脚,廖沉四仰八叉砸到地上,又一咕噜滚了起来,死皮赖脸凑到上官玉成面前,关切道:“将军,你没事吧,俺老廖以为你要死了呢。” “滚!”上官玉成没好气。 廖沉见上官玉成中气十足,松了一口气,期期艾艾走了出去。 到殿外后,又同守门的小兵叽里咕噜说话,廖沉原是上官家嫡系将领,上官玉成打小由他贴身照顾,在军中的名分虽是主将和副将,实则同父子差不多。 叽里咕噜的声音愈发大,但却让上官玉成心浮气躁,喝骂道:“滚远一点。” 外面静了一瞬,廖沉领着士兵退了下去,上官玉成烦闷地埋着头,颇为苦恼看着自个儿裤子,又湿了一大片。 不多时,又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上官玉成气涌上心头,以为是廖沉,正要朝他吼,发现来人竟是苏清月。 苏清月今日打扮一新。 莲步轻移,带起阵阵茉莉香。 梳着百合髻,只插着几根浅碧色的玉钗,瓜子脸儿,螓首蛾眉淡笼烟,琼鼻樱唇。 一袭月白色团花纹窄袖衫,搭配一条水碧色花间裙,腰肢紧束,勒出纤细的腰身,行动间袅袅婷婷,端得是清丽脱俗。 她款款向上官玉成行礼,“玉成哥哥,春日天气干燥,东都事务繁杂,我给你煮了百合莲子羹,你尝尝。” 随侍的丫鬟萍儿将百合莲子羹放在桌案上,上官玉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什么东西?甜腻腻的,娘儿们喝的玩意儿,我不爱喝,拿走。” 上官玉成在军营中长大,喜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不喜欢穷讲究。 “阿月,你来所谓何事?若无事便退下吧。”上官玉成虽有些不耐烦,但苏清月伺候他多年,他待苏清月还有几分情面的。 苏清月瞟了一眼春儿,春儿退了下去。上官玉成以为苏清月有事同他详谈,也坐直身子。 过了半晌,苏清月垂着头,不言语,羞答答朝上官玉成走了几步。 “到底所谓何事?快些道来,莫要忸怩,娘们唧唧的。”上官玉成埋着头,无聊翻着奏折,忍不住呵斥苏清月。 一阵衣料窸窸窣窣声传来。 上官玉成猛然抬眼,苏清月已将外衫和裙子脱掉,浑身只剩藕粉色鸳鸯戏水肚兜儿,和素色的绸裤。 苏清月抱着玉臂,两颊羞红,浑身打颤儿,“玉成哥哥,你要了我吧!” 上官玉成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冲上天灵盖。 “是不是老廖吩咐的,我去收拾他。” 上官玉成气冲冲便要向外走。 苏清月猛地从后面抱住了他,“上官哥哥,不是老廖的主意,是我想伺候你。” “简直胡闹!”上官玉成想将苏清月拉开,无奈她脱得光溜溜的,他一时不好下手。 苏清月羞窘地几乎无地自容,鼓足勇气,“上官哥哥,我心仪你许久,你和我本就有婚约,如今你我父母都不在,我的大仇得报,而你将成为摄政王,我们苦尽甘来,我……我想成为你的人。” 上官玉长成后,上官汝成觉得其杀气过重,听人说礼部尚书苏家的女儿温婉知性,便没问上官玉成的意见,请皇甫昊赐婚,替他订了这门亲,提起这门亲,上官玉成的脸黑如锅底。 “皇甫昊和我兄长已死,他们定的婚事都不作数。”上官玉成这回没有留情,胳膊肘朝后一击,苏清月便被击倒在地。 苏清月知道上官汝成是上官玉成的逆鳞,他最恨旁人提起过去,那些被兄长操控不能自主的日子,但她不死心,拽着上官玉成的裤脚,“上官哥哥,我可以不要婚约,不做你的妻子,只要能伺候你,况……上官哥哥你都脏了好些亵裤,你也想的,我可以帮你。” 一双玉葱似的手顺着裤腿向上爬。 上官玉成只觉得有水蛭顺着他的小腿钻了进去,他连忙抖开苏清月的手,咬牙切齿问,“谁告诉你的?这些时日的亵裤,我早就吩咐了人不要乱动,我要自己洗,谁叫你乱动?” 苏清月被他骇人的眼神盯得一缩,“是老廖偷偷告诉我的,说你洗不干净,他给你洗又洗破了,让我和春儿帮着洗。” 上官玉成气得胸膛一起一伏,“老廖……” 那咬牙切齿的劲儿似乎要把廖沉生吞活剥了似的。 良久,上官玉成冷着脸硬邦邦道:“以后我的亵裤自己洗,不用你们管。” 苏清月抛却了书香门第的教养,是抱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信念来的,见上官玉成要走,她不死心起身拦着他,“上官哥哥,我到底哪里不好?我们俩自小青梅竹马,你为何不喜欢我?” 上官玉成连忙闭着眼,往外冲,见苏清月还要纠缠,脱口而出,“我喜欢大的,你太小了。” “哐当!” 门被重重关上,苏清月跌坐在地上,百合髻已然散开,她容色惨淡,泪如泉涌,胭脂也糊在了脸上。 春儿连忙进来,心疼给苏清月擦眼泪,替她穿好衣衫,“小姐,苏家虽不是世家,却也是大族,将军这般薄待与你,实在欺人太甚。” 苏清月冷冷盯着春儿,“不许你这般说上官哥哥,定是那妖妇勾引上官哥哥,上官哥哥才这般待我……” 苏清月死死握着拳,指甲刺破肌肤,鲜血渗了出来,春儿担忧望着苏清月,扶着她向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却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原来廖沉几个在听墙角。 苏清月顿时羞愤欲死。 廖沉还傻呵呵笑,挠挠头,“苏丫头,将军说得没错,你太小了,太瘦了,咱军中都喜欢胸大屁股大的女人,那才带劲儿。你还是得多吃点,才能讨将军欢心。” 旁边的士兵也跟着起哄。 苏清月气得几乎要昏过去,身子已然摇摇欲坠,春儿捡起地上的石子儿向廖沉他们砸了过去,“不要脸的腌臜泼才,竟敢冒犯我们小姐。” 苏清月 无地自容,扯了春儿,捂着脸跑了出去。 廖沉还一脸茫然,“苏小姐为甚生气?咱这是认真给她提建议,我先前还以为将军得了绝症,问了军师才知将军是想女人了。 是军师给俺支招,让苏小姐过去伺候将军,我以为将军能消火了,没成想火气更大了,方才还满院子找俺,没找着俺,还让你们打俺二十军棍儿,真是没天理。” 两个士兵似才想起这茬儿,将廖沉一左一右拖走,要打这二十军棍儿。 “兄弟们,这军棍儿,将军都不在就算了吧!” “砰!” “砰!” “将军,我老廖……冤……” 惨叫声回荡在含元殿外。 上官玉成没听到廖沉的喊冤,他有些郁闷,到园子里散心。 月上中天,花影珊珊。 上官玉成不自觉走到南宫濯华住处。 他推开紫宸宫的主殿,寻到南宫濯华的卧室,打开窗子,跳了进去,站到南宫濯华的床前。 她盖着薄薄一层水色牡丹花纹锦被,枕着云锦枕,许是嫌热,她将被子掀开,露出玲珑有致的身段。 门外面夏萤满脸怒意,正要冲进来将上官玉成撵出去。 秋声拽住了她,要将她带走,夏萤不肯,冬蝉拉住夏萤另一边,两人连拖带拽将夏萤弄走。 紫宸宫的偏僻宫殿里,夏萤声音冷冽,“你们这是何意?莫不是想卖主求荣?你们莫忘了,陛下是被上官玉成杀死的,难道你们想让主子卖身侍仇?” 秋声气得打了夏萤一下,口不择言道:“如今形势比人强,上官玉成明显不打算遵从约定,你若非要主子同上官玉成硬来,岂非自讨苦吃?不光主子有危险,我们几个也活不成,这世道,贞洁算什么? 不过是那些假道学用来束缚女人,实打实的荣华富贵为何不要?再说那皇甫昊近些年来不理国政,只知打仗,若不是他将五万铁甲军派往新罗,又怎会被上官玉成夺了江山? 江南水患,北地边患,南边邪教生事,西边藩王叛乱,百姓民不聊生,上官玉成是真刀真枪夺的江山,皇甫昊输了,怨得了谁? 你口口声声陛下,莫不是你还忘不了陛下是你的旧主?” 夏萤听到这话,当即要发作。 冬蝉连忙温柔细语劝慰夏萤,“阿萤,死了的人已经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们还要顾着活着的人。 你莫忘了,月城的人还需要大禹的粮食呢,且新粮种的事还没有着落呢,主子同上官玉成周旋,未必没有这其中的考量。” 夏萤的脸色仍旧不好看,几人又嘀嘀咕咕说了半晌,最终不欢而散。 不管这厢如何争执,而上官玉成见南宫濯华的被子落到腰腹,只剩下一赤金色莲花肚兜儿。 肚兜儿鼓鼓囊囊地,兜住胸前巨峰,随着南宫濯华翻身,巨峰起伏抖动,两根细细的带子系在白腻的脖颈上,几乎要兜不住。 两道可疑的血线从上官玉成鼻子里流出。 上官玉成也不管,只愣愣盯着两根带子,鬼使神差伸出手,要去解两根带子。 南宫濯华却突然醒来,与上官玉成四目相对。 上官玉成人微死,愣在当场。 8. 惊梦 被当场抓包,上官玉成脸红得如煮熟的虾子,向来目中无人的他此时埋着头,嗫嚅道:“姐姐,我是想帮你盖被子。” 夏萤怕南宫濯华有危险,于偏殿守护,她本就武艺超群,耳力自然也是一等一好,听着上官玉成如斯回应主子,气得捏碎了黄花梨木桌的一角儿。 “无耻狂徒!下流胚子!登徒子!采花大盗!” 夏萤按捺不住,要冲到主殿护着南宫濯华时,冬蝉却死死拉住她,冬蝉向来温柔,待她们几个也很好,夏萤不敢粗暴甩开她。 “阿萤,我们应相信主子。” 这厢南宫濯华却对面前的上官玉成视而不见,往日总是威严妩媚的凤眸微垂,瞳孔微散,她绕过上官玉成,朝殿外走去。 上官玉成焦急去拉南宫濯华,“姐姐,你莫生气,我只想偷偷看你一眼。” 滑溜溜、软糯糯的手臂与上官玉成擦过,上官玉成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不知怎地,在江南他都能同南宫濯华耍横,可自从画舫惊魂一夜后,他每夜都会做不可言说的梦。 往日军营中那些糙汉子们说的荤段子他从不放在心上,可这个月他在梦里把那些荤段子里的事,对着梦中人全做了一遍,他在梦里与梦中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所以,当面对南宫濯华时,他隐隐生出几分心虚,只能弄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哄她开心。 且在梦中他对她做了那些“下作”的事,他是愿意负责的。 他也频频向南宫濯华暗示,愿意娶她为王妃,待将来他做了皇帝,他也愿意娶她为后。 毕竟,他少时得到她照顾,他也答应皇甫昊要保她荣华富贵。 娶她做皇后,她自然就能一生荣华富贵。 上官玉成对自己的打算颇为满意,也想同她好好联络感情。 只不过每次见着她弯弯的眉毛气势凌厉,上挑的眼眸含嗔带怒,嫣红的嘴唇饱满娇嫩,闻着她身上馥郁芬芳的香气,他骨头都软了,失了常态,失了语言。 见南宫濯华还是不理他。 上官玉成尴尬地用脚指头抓地,心一横,朗声坦白,“好吧,姐姐,我想跟你睡/觉。” 南宫濯华仍是不言不语,如一尊精致的白玉雕像,沐浴在月光之下。 体姿丰婉,骨肉圆柔。 月光在起伏的山峦流连。 鬓若堆烟,发如绿云,香雾缭绕间清辉玉臂寒,集圣洁与妖媚于一身,让人既想亵渎又想膜拜。 上官玉成又被南宫濯华的美震慑住了,情不自禁上前去,想要抱住南宫濯华。 一袭赤色凤穿牡丹狐皮斗篷罩在南宫濯华身上,来人正是夏萤。 上官玉成目光骤冷,不悦盯着夏萤。 夏萤亦毫不示弱,冷冰冰回视上官玉成。 秋声不知从何处蹿出来,拽住夏萤,躬身行礼,言语带笑,“将军,我们主子是梦游了,此时不能打扰主子,若惊了主子,主子的魂儿就丢了。” 上官玉成面色一变,也瞧出南宫濯华的异样,他对秋声的说法有些怀疑,可也不敢拿南宫濯华的生命冒险。 南宫濯华对一切无知无觉,她缓步行到紫宸宫的花园里,从一条曲折的小径绕过几座假山,一方翡翠色的湖便出现在眼前。 湖周围比皇宫别处温暖,湖中央开着艳若烈火的红莲。 月华如绸,红莲濯碧水,根根净植,香远气清,既出尘脱俗,又艳丽若霞。 “宫中竟然有这般盛景,我竟不知。姐姐好雅兴,今夜我便陪姐姐赏莲!” 上官玉成自说自话,他心喜极了,一时瞧莲花清艳,一时赏美人灼灼。 “湖中红莲,你我分别那年,陛下手植也,今花已亭亭,叶繁如盖,陛下,今夜月色正好,我终于可以和陛下赏花了。” 南宫濯华望向旁边的位置,那里空无一人,但她眼含春水,柔情依依。 上官玉成只觉浑身坠入了冰窟。 那些不可言说的欲望霎时间退得干干净净。 红莲依旧艳,月色依旧明,明明周围很温暖,但秋声夏萤却莫名觉得空气如刀子,直割得人心头一紧。 这次秋声没有去看上官玉成的脸色,也没有去思考她们几个人的安危。 只望着南宫濯华,心疼落下泪来。 其实主子不止一次夜里外出了,她们几个早就发现了,夜里主子有时会在紫宸殿里晃荡,有时会在花园里转悠,她们一直以为主子是因从没有住进象征皇后身份的紫宸殿,心中遗恨,重回故地,才会在殿中徘徊。 没想到,皇甫昊死后,主子不哭不闹,饮食起居都正常,平日里也同她们嬉笑怒骂,她们便以为皇甫昊于她,不过是个尚有微末旧情的故人。 上官玉成走了,一连好几日夜不曾出现。 听说他在军中操练频繁,让那些旧部苦不堪言。 尤其是廖沉将军,认定上官玉成火气太大,每天变着花样给上官玉成熬汤,起初是琼玉膏、雪霞羹,见不起效,后来是黄连汤、地黄汤,惹得上官玉成大发雷霆。 上官玉成不来找南宫濯华,宫中的人见风使舵,明面上她们的吃穿用度都短缺了不少,南宫濯华以及四大丫鬟在宫里宫外经营多年,日子倒是不受影响。 至那夜后,夏萤几人待南宫濯华分外小心翼翼,连春华也被叮嘱安分守己,不要烦扰南宫濯华。 南宫濯华见状,点点几个丫头额头,开怀大笑,“回来这许多时日,我有时确实夜里梦游,可上官玉成那个狗崽子来的那夜,我并未梦游。” 秋声不解,“主子,那您……如今我们人在屋檐下,为何要惹怒上官玉成?” “秋声,有人要见我,狗崽子盯得太紧了,我们一言一行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若再不打发他,有些人怕来不及见了。” 南宫濯华胸有成竹,冬蝉略一思索,想通各种关节,夏萤和秋声则是一头雾水,想了半晌也有了眉目。 春华懵懵懂懂,“主子,若有人要见主子,可以直接登门拜访,为何要大费周章?” “我已经投了饵,鱼儿自会上钩。” 南宫濯华没想到鱼儿上钩上得那么快。 这日黄昏,来人领一人,着一袭麻布素衣,披着素色缎面斗篷,堕马髻上插着素玉簪,脸上脂粉全无,见着南宫濯华,细细打量她后,微微欠身,清浅道:“姐姐,好久不见,见到姐姐安好,我便安心了。” 春华皱着眉,来人竟是淑妃,太子生母独孤萝。 “你还有脸来见我们主子?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春华气冲冲道。 这人好生无礼,主子 当年同陛下鹣鲽情深,与独孤萝也是闺中密友,没想到她却觊觎陛下,横插一角,求了她姑母先太后做主,成了陛下的侧妃,甚至还逼得主子远嫁。 独孤萝却没有生气,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春华这丫头,还是这么鲜活。” “咳咳!” 她自小体弱,站一小会儿就微微气喘,自陛下去后,她容色一日日惨淡,脸颊瘦削得过分,眼也凹下去,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独孤萝用帕子捂住嘴,一缕鲜血浸透了素色罗怕。 南宫濯华将她扶到座位上,替她顺气,又瞪了春华一眼,让她去准备茶水和糕点。 春华不服气跑出去了,夏萤盯了一眼秋声,秋声只得不情愿去追春华,只临去前双眼晶亮地在南宫濯华和独孤萝之间来回打量,冬蝉悄悄打了秋声一下,秋声只能识趣走了。 冬蝉替独孤萝上了杯热茶。 茶盏是越窑秘色瓷荷花盏,茶是绿花,当世名茶。 茶香缭绕中,两人相顾无言。 良久,独孤萝才缓缓开口,“姐姐,自你回大禹,我屡次想去拜访姐姐,可陛下不许,我的身子不争气,陛下不准我出荣华宫,我真羡慕姐姐,姐姐好像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过得好,不似我,身似藤萝,离了家族和丈夫,无法独自存活。” 南宫濯华眉眼清湛,“妹妹,这不正说明你有家族和夫君可倚靠,这已经胜过天下女子良多。妹妹专程来找我,不是为在我面前自怨自艾吧?” 独孤萝沉默半晌,才压着嗓子,“姐姐,当年的事……” 南宫濯华抬手打断了独孤萝,“妹妹,旧事不必再重提,当年的事……各有难处,我也早就不放在心上,我知道,那些事跟你无关,你不过是情不由己、势不由己,我忘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独孤萝低声啜泣,哽咽道:“这么多年来……世人都说我鸠占鹊巢,说我背弃密友,说我破坏了陛下与姐姐的姻缘,我带着愧悔过了十六年,如今听到姐姐这句话,死也值了。” 南宫濯华听着这话头不对,她以为独孤萝来见她,是为了保住太子和皇孙的性命。 “母亲!” 随侍在独孤萝身旁的,竟是太子皇甫让。 他方才垂着头,此时才抬起头来,他面貌与其母肖似,生得极清瘦,但眉目清正、脊背挺直,宛若青竹,风骨凛然。 皇甫让安慰了独孤萝许久,独孤萝才止住了啼哭,南宫濯华正要打破沉闷,两人径直朝南宫濯华跪了下来。 “姐姐,我想将皇孙托付于你,求姐姐帮我照顾皇孙。”独孤萝声音决绝。 南宫濯华一惊,“你和太子都在,皇孙怎会轮到我一个外人照顾?” 独孤萝眉眼决绝,“陛下已死,我无意苟活人世,求姐姐成全。” 太子声音清润,“听闻父皇临终的遗言并没有提到我……” 南宫濯华下意识想替皇甫昊解释。 太子却没有怨怼,坦然道:“覆巢之下无完卵,能保全皇孙已不容易,我是太子,皇甫昊绝不会允许我活着。 生又何欢,死又何惧?我天生体弱,苟延残喘十五载,已是万幸,我生来便是太子,享荣华富贵,又得父皇托江山之重,得母后关爱,得妻子爱重,还有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虽死,无憾,无悔。” 9. 发疯 南宫濯华给冬蝉使了个眼色,冬蝉连忙去扶独孤萝,独孤萝不肯起身,夏萤看不过眼,要强行扶独孤萝。 独孤萝却忽地从怀中抽出匕首。 夏萤和秋声立刻挡在南宫濯华面前,皇甫让也焦急扑上来,“母妃。” 独孤萝拒绝皇甫让的搀扶,将匕首抵在脖颈。 白皙的脖颈下青绿色血管涌动,独孤萝容色惨淡几近透明,美目含愁带怨,晶莹的泪扑簌簌往下掉,她整个人娇小无比,跪下去人都陷在素色斗篷里,仿佛雨打过的梨花,楚楚惹人怜。 冬蝉有些不忍,连夏萤都微微止住了脚步,皇甫让更是心痛无比。 只有南宫濯华稳稳坐在原地,端起茶盏品茶,丝毫不为所动。 独孤萝见状,眼圈儿更红了,口不择言道:“姐姐,你口口声声说当年的事不怪我,实则你还是怨我的。否则为何要见死不救? 我和太子都跪下来求你了,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救救我的孙儿吗?他只是个无辜的孩子,是陛下能留下的唯一的骨血,你为何这般心狠? 你已与上官逆贼勾搭在一起,如今大家都在传上官逆贼为姐姐颠倒痴迷,你既不肯为陛下守贞,想要苟活,保住我孙儿的命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为何不肯? 你在报复我?能让姐姐耿耿于怀这么多年,我和姐姐之间,终究是我赢了!如今我愿意追随陛下而去,我对陛下的爱也胜姐姐一筹。至始至终我都胜姐姐良多。” “咳咳!” 独孤萝原就体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情绪极为激动,两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不住地咳嗽,几乎要将心肺呕出来。 见独孤萝如此作态,夏萤和冬蝉脸上登时不好看,想要将这对母子强行请出去,南宫濯华摆摆手,两人才退下。 “母妃……咱们原就是来求皇后娘娘的,帮不帮是娘娘自己的事,皇后娘娘不欠我们什么,您又何必……” 南宫濯华仍是不说话,似笑非笑看他们母子一唱一和。 见南宫濯华始终不搭茬儿,独孤萝愤恨地盯着南宫濯华,“姐姐不欠我,可姐姐欠陛下,陛下待姐姐情深似海,一个女人能得到一个男人这般的爱,女人粉身碎骨报答不是应当的吗?” 独孤萝昂着头,虽是跪着,却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姐姐莫不是怨怪陛下当年要了我,还给了我一个孩子,而姐姐的孩子却死了,还要去和亲,所以姐姐也记恨着陛下。” 提起孩子,南宫濯华心中一痛,世人都知皇后天生不孕,没人知晓,她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南宫濯华用力将茶盏扣上。 见南宫濯华终于发怒,独孤萝尖瘦的脸上扯出得逞的笑,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凄婉悠长,回荡在富丽堂皇的屋里,瘆人得很。 南宫濯华等她笑够了,才缓声道:“天下可怜无辜的人多了,我难道都要救吗?你既然知晓与我有旧怨,我为何帮你?你我的恩怨,我不在意,并非我大度,只因你如今于我而言,不过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 我南宫濯华从不会为一个男人死,哪怕是陛下。我只会灿烂地、盛大地活在这个世上。 什么贞洁?简直可笑,男人用来束缚女人的枷锁,却有女人将她奉为圭臬,陛下都不曾为我守贞,我为何要替他守着?” 南宫濯华昂着头,弯弯长眉上挑,飞扬跋扈地直插云鬓,凤目炯炯,仿佛有一个夏季的萤火虫从眼底蹦出来,她就这般自信,昂扬,俯视着独孤萝。 独孤萝和皇甫让都南宫濯华惊世骇俗的言论震住了,连皇甫让也喃喃道:“那怎么一样?父皇是天子,是男子……” 南宫濯华懒得听母子二人啰嗦,打断道:“你既认为陛下是皇帝,是天子,是男子。本宫是皇后,那我还是天女,是女子呢!” 皇甫让一时失了言语,从前却有皇后乃天女转世的传说,可那是父皇为了迎回皇后,给皇后造势有意为之。 南宫濯华没兴趣跟两人打太极,直视独孤萝和皇甫让,快刀斩乱麻道:“我曾经也差点当了母亲,我能明白,你的孩子注定要死,你心中痛苦,可我这里不是你发疯的地方。 我了解陛下的为人,他可能收容世上任何一个女人,唯独不可能主动纳你为妃,当年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 我去和亲时,陛下曾亲率二十万铁骑追我到大禹的边境,他已同我解释了一切,陛下道即使要分开,也不愿让我误会他。” 沉吟了半晌,南宫濯华吐出更无情的话,“况且……陛下临去前,可没留下任何只言片语,要我替他保住皇家血脉。” 秋声早将春华拽了回来,她们没进来,躲在外面,将屋子里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待南宫濯华话说完,春华忍不住跳出来刺道,“陛下跟上官将军谈条件,首要条件便是要求上官将军保住主子的荣华富贵呢。” 独孤萝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身子瘫软在地,灼热的双眼瞬间暗淡下去,皇甫让连忙夺了独孤萝的匕首,扶着独孤萝,让她靠在肩上。 南宫濯华给夏萤和春华打了眼色,夏萤强行将二人扶起。 春华则上前替独孤萝把脉,皱了皱眉,“你患心枯之症,心血枯竭,生机几乎断绝,还在逞口舌之快?” 皇甫让声音涩然开口,“母妃得知父皇去了,当即晕厥过去,昏迷了整整七日才醒来,醒来后日日以泪洗面,每日呕血……” 南宫濯华长叹一声,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皇甫昊是得天之慧,独孤萝是受情深之伤,见独孤萝气息奄奄的模样,南宫濯华也不再为难他们,单刀直入,将那日皇甫昊与上官玉成的谈判悉数告知他们。 “陛下已为你母妃和皇孙想好了去路,至于你……”南宫濯华没有再说什么,生于皇家,尽享天下供奉,有时也是命不由己。 皇甫昊泰然自若,“多谢皇后娘娘告知,我明白,母妃是女眷,向来体弱,我的孩儿是幼子,他们威胁不大。 我这个太子已然长成,只要我活着一日,那些老臣就不能完全忠于上官玉成,各方异姓王也会蠢蠢欲动,我是注定要死的。” 独孤萝凄婉长叹,无限爱恋抚摸着皇甫让,“我的孩子……你父皇死了,你若也死了,母后绝不独活。” 皇甫让神情悲痛,重新跪下,整理衣衫,向南宫濯华行跪拜大礼,他以首触地,不肯起身,声音哽咽,“让,求皇后娘娘!” 南宫濯华心中一软,太子皇甫让也才十五岁,却要面对必死的结局,他没有哭天抢地,反而努力为自己的孩子谋一条出路,只是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惶惑。 可须臾,南宫濯华的心软便消逝了。 她郑重地扶起皇甫让,同他谈判,“本宫愿意保下皇孙,但有两个条件。我相信太子虽年少,可长于天家,定然也不会相信几句空口承诺,这个世道只有实打实的利益才能将人捆绑在一起。” 皇甫让意识到皇后不可能因几句哀求就被打动,既然不能以情动人,那就只能以利打动人。 “什么条件?”皇 甫让打起精神。 “我要孤独家把在东都,尤其是宫里的势力全部移交于我。” “还有独孤家的商船,也要给我。”南宫濯华斩钉截铁道。 皇甫让倒吸一口凉气,“皇后娘娘未免太贪心了。” 南宫濯华傲然,“放心,独孤家的势力和商船我只用十年,也许不用十年,五年足矣,到时候我自会把手中势力还给皇孙,且没有本宫,独孤家的势力也保不住。” 黄昏时,落日流金,似乎是因日色将坠,寒夜将至,霞光要将它最后一缕光燃尽,从紫宸宫望去,天地洒红,宫殿生光,可转瞬,光暗淡下去,飞檐翘角隐没在蟹青色的天地里,它凝固不动,仿佛死去的飞鸟,飞不出这四方天。 茶已经凉了,茶盏上浮动的烟也散了,只有鎏金卧龟莲花纹五足银熏炉里的苏合香袅袅生烟。 许久都无人言语,天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冬蝉亲自点了越窑青瓷莲花灯,灯光微黄,照着南宫濯华璀璨灼灼的容颜,以及她理所当然的神情,皇甫让忽然明白父皇为何爱着她。 在这牢笼般的深宫里,无人可以抗拒一个野蛮的、蓬勃的生命。 “我同意!” 皇甫让如是说。 …… 他们并没有遮掩行踪,宫里有不少上官玉成的眼线,尤其是南宫濯华的紫宸宫,上官玉成布置了不少人马,只是南宫濯华埋在宫里的暗线也不是吃素的,早就将暗中的人引开。 上官玉成的人没听到有用消息,那狗崽子……定然坐不住吧! 上官玉成确实坐不住,在含元殿里转圈,知晓南宫濯华见了淑妃和太子,他心中有些慌,将十八般武器搬到含元殿来,含元殿他专门开辟了练功房,他心中狂躁,让廖沉同他练练。 她会怎么做?同淑妃和太子伙同起来反他?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他腮帮子咬得死紧,一双流星锤使得虎虎生威,直打得廖沉满屋子乱窜,将兵器架都扫倒了。 廖沉对上官玉成本来有十足耐心,可这死孩子近日变着花样儿折腾他,跟熬鹰似的,白天操练,晚上还要缠着他练武。 廖沉实在熬不住了,他眼下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儿,都说他是将军心腹,有排面,可将军这几日简直把他当心腹大患来折腾。 他都快六十了! 一点都不尊老,他快要死了。 这含元殿的值谁爱当谁当,他反正不愿干了。 流星锤使得不痛快,上官玉成将流星锤扔了,把地都砸出了两个坑,他直接夺了廖沉的兵器,打着赤膊,要同廖沉比腰脚。 她会为淑妃和太子求情? 可以见她一面……也不错。 但她没有来寻他?为何不来? 上官玉成内心咆哮,不小心将心里话秃噜出来。 念及此,上官玉成扎着马步,丹田下沉,一个猛子就将廖沉举起起来。 上官玉成力能扛鼎,他一边举着廖沉,一边扎马步,胳膊上肌肉喷张,血管暴起,赤裸的上半身肌肉虬劲,汗水从宽阔的、小麦色的胸膛滚入腹部,流入沟壑,消失不见了。 廖沉脚触不及防离开地面,一脸生无可恋,他的络腮胡子在风中凌乱,这个八尺大汉跟一头无助的棕熊似的,他咆哮,“小兔崽子,将老子放下来,不就是一个女人吗?她不来寻你,你不会找她吗?” “你今晚就去,把她给我办了,软的不行,就硬干、蛮干、想法子干。” 10. 密谋 夜上三更,正是偷香窃玉时。 这已经是上官玉成第二次潜入南宫濯华的闺房了,想到上次铩羽而归,他心下不愉,本不想搭理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可她总是夜夜入梦,扰得他不得安眠,知宫中奴仆为难她,原想等着她来低头,可她不来。 罢了,男人怎能让心爱的女人受委屈?他杖杀了几个不知死活的奴仆,倒是让宫里的人看清了风向,再也不敢怠慢于她,又命六尚局送去不少时兴的玩意儿。 她……当欢喜的吧! 毕竟皇甫昊可没他舍得给姐姐花钱,天长日久,她定会知晓他的好。 她忘不了皇甫昊,不正说明她有情有义吗?这说明他上官玉成的眼光好。 他相信,她总有一日会爱上他,死人是争不过活人的。 皇甫昊哄好了自己,见屋子里陈放得全是他送的珍宝,有众宝嵌成美人霓虹屏风、十三棵花树镶珠玉礼冠、红粟玉玉璧环……嗯,女人没有不喜欢金银珠宝的。 上官玉成自小于军中长大,不喜贵族的奢靡之风,但他觉得姐姐这般美人儿就当金尊玉贵养着。 皇甫昊愈发自得,想起廖沉指点他: “哄女人,无外乎三招。第一招,甜言蜜语,不花钱得手才是真男人; 第二招,花钱买笑,若第一招不好使,说明这个女人不好骗,得花些钱,便宜的女人少花钱,贵的女人多花钱,廖爷虽没成家,但逛了一辈子花楼,到哪里都是这个理儿。 第三招,不服就干,女人嘛,口是心非,表面说你油嘴滑舌,实则骂你中看不中用,表面说别弄了,实则是说劲儿小了……” 上官玉成掀开饰鱼龙鸾凤之形的七宝帐,见美人横卧在云锦锦被中,床头有颗硕大的夜明珠,夜明珠上笼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衬得南宫濯华娇靥如花,面颊红润。 明珠美人,越看越销魂。 上官玉成咽了咽口水,轻轻拉下被子,露出南宫濯华穿的红地忍冬花卉纹肚兜儿。 女人的肚兜儿有这么多花样吗?上官玉成晕乎乎想。 见南宫濯华睡熟了,上官玉成哆哆嗦嗦伸出手,不知怎地,在战场杀人他无往不利,对着南宫濯华他总有些心虚,壮了壮胆子,默念廖沉赠给他的诀窍。 手刚碰到南宫濯华的带子,南宫濯华却“歘”地睁开眼。 “好个淫贼,发骚的狗崽子,不知死活的采花贼,姐姐今晚好好教教你,不是什么花都能采的?姐姐可是扎手得很。”南宫濯华泼辣得很,她甫一起身,香风袭人,被子落到腰间,玉臂修长莹润,肌白如脂,体丰圆柔。 上官玉成被香气熏得脑子愈发昏沉,猛然向南宫濯华扑去。 “少说话,直接干。”军中的老爷儿们都这么说。 “小爷皮厚,就喜欢扎手的花。”想象中,他扑过去,当如猛虎扑鹿,实则扑了空,还被锦被兜头罩住,铁塔的身子陷在锦被里,香得他身上发软,一头栽倒在床上。 不对,这香有问题。 南宫濯华见上官玉成撅着个大腚,“噗呲”一声乐了,她早料到上官玉成不老实,让春华给她配了迷香,这迷香和脂粉的香气混在一起,上官玉成又色欲熏心,才失了警惕。 上官玉成挣扎了半天,身子却愈发沉,迷糊间南宫濯华将他绑了起来,四肢绑在四个床柱上。 “大胆!你这女人,赶紧放开我,给我解药,不然待我挣开了,我狠狠弄你。”上官玉成喝道。 可惜,上官玉成色厉内荏的模样丝毫威胁不了南宫濯华,南宫濯华从床头拿出一根皮鞭,抬起上官玉成的下巴,“小将军,放心,你想挣都挣脱不了,你已是我的俘虏了,还不向你的主人求饶。不,向你的主将求饶。” 从上官玉成的角度望去,能瞧见南宫濯华发如绿云扰扰,脸似银盘光华莹莹,眼波流转间,狡黠如狐,她居高临下审视着他,似一头桀骜不驯的母豹子,野性、迷人。 上官玉成心又开始不争气“咚咚”乱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来攻城,而他的城池早已岌岌可危。 他堂堂大将军,连皇帝都能拉下马,岂能向一个女人求饶? “啪!” “啪!” “啪!” 鞭子如同蜿蜒的灵蛇抽在他的胸膛、腰腹、大腿,每当他运内劲想要挣脱,那双柔弱无骨的、丰润绵软的手会怜惜地抚摸他的伤口,他的劲儿便都泄了,他身上一时疼得火辣辣的,一时又被抚摸得舒爽无比。 有时他被折磨狠了,恼羞成怒了,臭女人会轻启丰唇,对着伤口吹气,冰凉凉的风直往身体里冠,他瞬间被吹得手软筋麻。 他憋着一口气,骂她,“不要脸的臭女人……” 还没说几句,南宫濯华用指甲狠狠抓了一把他的胸膛,疼得他抽一口冷气。 最令人难为情得是,这夜,他的裤子,湿了,又被他灼热的温度烧干,干了,又湿了,如此反复。 上弦月从东面升起,又从西边落下,不知名的虫儿哼哼唧唧叫了一夜,春夜无边,繁花在枝头绚烂,露水逐渐在花心凝聚,黎明时欲落不落地,好不惹人怜爱,远远地隐隐绰绰听得一声少年人的哀鸣,“姐姐,我错了!” “你不行,滚吧!”女人嬉笑怒骂。 于是,黎明时分,有个洒扫小太监瞧见他们的大将军,大禹的杀将,抱着皱巴巴的衣衫,发冠歪斜,穿着亵裤,左脚绊右脚出了紫宸宫,时不时还有些踉跄,看样子手脚有些发软。 上官玉成的糗模样被守了他整夜的廖沉瞧见了,在紫宸殿外见着上官玉成,廖沉心领神会,“将军,得手了吧?” 见上官玉成脸红了又黑,黑了又红。 廖沉瞪着牛眼睛,夸张道:“将军,不会吧,折腾了一个晚上,你不会被个女人收拾了,自己却没得着任何甜头吧?” 早起的鸟儿都被廖沉一嗓子惊飞了。 回应廖沉的,是上官玉成的毒打,廖沉连忙溜走,上官玉成穷追不舍,因昨夜消耗体力过大,上官玉成只能恨恨看着廖沉跑远,偏他人跑远了,还要回头挑衅,“俺可是给将军支招了,是将军自己不中用,俺要回府歇着了,累了俺这许多时日,俺可不是将军,俺是有相好的人,小翠还在等我呢。” …… 而这厢小太监将二 人的互动全看在眼里,转身去了关雎宫,关雎宫里住着的正是苏清月,关雎宫不算大,却离含元殿最近,小太监将紫宸宫的事都告知了苏清月,苏清月气得脸色铁青,将妆奁全部打翻在地。 春儿心疼抱着苏清月,“主子,没想到妖后如此不要脸,一把年纪还勾引将军,原想着将军与妖后闹翻,咱们贿赂六尚局的人,让妖后吃些排头,最好无声无息死在宫里,没想到被将军察觉,这下咱们便是想为难妖后,也没有法子了。” 苏清月神色疯狂,“我被昏君抄家灭族,侥幸逃过一命,是上官哥哥收留了我,还教我本事,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抢走上官哥哥,既然她想找死,莫怪我手下无情。” 昭华宫里不是还住着一位杨妃娘娘吗?这位娘娘对昏君可是痴情得很,听说上吊了好几次,都被救了下来。” 春儿有些懵懂,“主子,杨妃一个要死要活的深宫妇人能耐他如何?” 一只雪白的琥珀色双瞳狸奴从窗子跳了进来,苏清月将狸奴抱在怀里,慢条斯理道,“这杨妃跟疯了似的,不光自己死,还要昏君的其他女人跟她一起殉葬,你想若是我告诉她,妖后心存怨怼,早就同上官哥哥勾搭在一起,密谋害死了昏君,还日日同上官哥哥厮混,你说她会如何?” 春儿胆子小,“妖后也不是个善茬,手底下能人不少,杨妃不一定能制住她。且杨妃宫里都有士兵把守,我们也进不去。” 苏清月不自觉掐住狸奴的脖子,将狸奴掐得嘤嘤叫,她似乎才回过神,含着眼泪同狸奴道歉,“小玉,对不起,你莫要怪我,你同我一样,侥幸逃过一死,我们同病相怜,你会帮我的,是吧?” 一只猫儿拴着一纸花笺悄无声息翻进了昭华宫,黎明时分,正是换班的时候,也没人察觉多了一只猫儿。 昭华宫里一位年过四旬的女人,正是杨妃,她头戴面具,面具面相凶恶,鹰钩鼻,怒目圆睁,身穿紫色圆领长袍,腰间系着金鱼袋,手中执鞭,正表演指挥击刺杀。 “陛下,从前你最喜看我表演歌舞戏《兰陵王》,妾再表演给你看。”杨妃咿咿呀呀,想用力挥打鞭子,无奈她瘦得厉害,戏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不小心踩到戏服,绊倒在地上。 兰陵王面具落在地上,露出女人憔悴的面容,她眼眶深陷,双目无神,无法聚焦,似乎哭得眼睛干涸了,头发眉毛也掉光了,剩下的几根毛发里还夹杂着银丝。 猫儿进来正好与杨妃四目相对。 这猫儿之所以会跑到杨妃宫里,是因杨妃也爱猫,从前她便养了三只猫,她宫里也有不少稀奇的猫食,自从皇甫昊崩逝的消息传来,宫里无主的猫儿都去杨妃那儿讨食,每日杨妃会给猫儿喂鱼儿,小玉最是好这口,一连好几日都去杨妃宫里蹭吃蹭喝。 见着小玉,杨妃爱怜摸摸她,见到捆在它腰腹间的花笺,有些疑惑取了下来,待看清楚信的内容后,杨妃毛发直竖,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瞳孔发红,“陛下,您把一颗心都给了她,她竟然背叛您,妾替陛下杀了她,这样她就可以下去陪着陛下了。” “哈哈!” 凄厉的笑声回荡在昭华宫。 11. 殉节 第二日,春光灿烂,乳莺在繁花嫩叶间鸣啼,南宫濯华正在躺椅上晒太阳,冬蝉脚步匆匆进来,递了张邀帖给南宫濯华。 “主子,昭华宫那边来人,请主子黄昏到昭华宫叙旧。”冬蝉皱着眉头,总觉得此事透着古怪,主子虽是皇后,算是后宫主心骨,可上官玉成与主子的传闻在宫里宫外传得沸沸扬扬,杨妃对陛下如此痴情,主子琵琶别抱,杨妃恨都来不及,怎会请主子叙旧? 南宫濯华接了帖子,意味深长笑笑,看来好日子到头了。 红墙外,碧空如洗,红墙内,也是百花争妍的好景,可这琉璃瓦下不知藏着多少的权欲争斗,后宫的风波起,前朝的浪涛便不会远。 “主子,要不咱们推了吧!”冬蝉有些担忧。 南宫濯华沉吟许久道:“去,故人邀我,我当然要去。我也想瞧瞧物是人非,故人变成何种模样。”南宫濯华将几人都唤了过来,如是吩咐一番。 灼灼红日从正中天慢慢踱步到西边,偶尔有一两只北归的大雁穿过落日余晖,路过巍峨宫城,宫墙的甬道,南宫濯华只带了夏萤,朝昭华宫走去。 皇甫昊钟爱江南园林,一路行过去,能瞧见旧日的痕迹,可惜这座宫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它的风格也随之变得有几分粗犷,比如被曲水假山变作了演武场,御苑里的仙鹤、梅花鹿变成了豹房、鹰房,两种风格错杂在一起,倒显得这座皇宫有些不伦不类。 行到昭华宫,更是荒凉,明明春色正浓,小花园里的花儿却凋谢了,园子里杂草丛生,被将落不落的斜阳照着,显出日薄西山的凄凉,门边的守卫已然撤走,不少宫人忙碌洒扫。 南宫濯华在宫里也有不少眼线,知晓是杨妃传了信给家里,让家里投靠上官玉成。 杨妃名珍珍,是杨家最受宠的女儿,家中原有投效的意思,只是不知上官玉成的路数,不明白他对世家的态度,又见他将女儿囚禁起来,才一直未表态,接了杨妃的信后,杨家便向上官玉成投诚,只提了一个要求,要入宫探视杨妃,将杨妃接回娘家,无奈杨妃不愿意,非要等大行皇帝下葬后,才肯离开,家里人只得依从她。 皇甫昊的后宫,南宫濯华不掺和宫中事务,淑妃体弱,这些年的后宫大权一直掌握在杨妃手中,杨妃为人严苛公正,宫中上下无不心服口服,是以她邀请后宫众人来叙旧,后宫女眷都按照约定时间来到昭阳宫,众人都以为杨妃是因先帝下葬后便要归家,舍不得众姐妹,才邀请众人。 南宫濯华是最后到场的,杨妃见到南宫濯华,坐在主位上,不曾行礼,只冷冷道了句,“皇后娘娘,尊躯临贱地,令昭华宫蓬荜生辉。只是凤凰从前栖梧桐,不想今日却甘愿栖于柏木,令妾身一时迷惘,到底是畜生难辨认,让人弄不清它是凤凰?还是山鸡?它是贵?还是贱?” 夏萤周身气势一冷,南宫濯华自动坐到另一边主位,泰然自若,“姐姐,多日未见,还是这般风趣。姐姐前半生得陛下荣恩,后半生得家族庇佑,也是,昭华宫风水宜人,养得便是人间富贵花,想来也没有如望帝那般啼月夜的杜鹃,更没有五里一徘徊的孔雀。” 杨妃幽火般的瞳孔射向南宫濯华。 南宫濯华也毫不畏惧目光炯炯回望杨妃。 两人神仙打架,旁边的妃子是小鬼遭殃,南宫濯华虽不掌宫中大权,从前宫里无人不知她是皇甫昊心上的人,如今又搭上了上官玉成,除了极少数人在背后嘲南宫濯华水性杨花,大多数妃子都在羡慕她给自己找了个好去处。而杨妃更不遑多让,从前实权在握,如今有家族托底。 两人这般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空气中火星子乱蹦,暗处盯着的人见两个女人在打嘴仗,观望了一会儿,便悄悄退了下去,而另一拨宫女却有些焦急,见里面始终雷声大雨点小,只得暂时藏在杂草丛生的花圃里。 良久,一只狸奴跳到杨妃膝上,杨妃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她朝尴尬站着的妃子们道:“都坐。” 众人按照位次纷纷坐定,皇甫昊的后宫众人,有前朝王室的孤孀,有世家贵族的女儿,也有各路诸侯的女眷,这些女人,除了杨妃这样极少数的女人,家族愿意接回,前朝王室和各路诸侯都被灭了,她们要么国没了,要么家没了,要么家族想投靠上官玉成不愿接她们回家,免得家族前程受阻。 杨妃单刀直入,一边撸着狸奴,一边朝众妃道:“今日邀各位妹妹前来,是想问各位妹妹,今后作何打算?你们也知晓,陛下……大行,按照我朝惯例,咱们是要殉葬的。上官玉成留着你们的性命,有家族的,是为了威胁你们的家人,没有家族的,是为了留下你们的命杀给前朝的大人们看。” 底下的女人的女人被杨妃这番话吓得花容失色。这确实是上官玉成手底下强硬一派的谋士放出的风声,他们认为,皇甫昊和上官玉成虽有君子约定,但两封圣旨已然到手,除了皇孙,其余人最好斩草除根,包括后宫女人和依附皇甫昊不改其志的旧臣,这样安内才能攘外,若任这些毒瘤在朝中龟缩,一旦有外敌侵入,那朝廷将会内忧外患。 有个年纪小的女人忍不住偷偷啜泣,她一哭,立刻引起哭声一大片,她们年纪最大在不惑之年,年纪小的尚在豆蔻年华,素粉遮不住的青春,简衣掩不住的风华,又怎甘心一抔黄土埋于地下,女人们呜呜咽咽的声音,和南风搅在一起,令人揪心不已。 “够了,杨妃,陛下生前已然为众位妹妹谋好去处,让各位姐妹可自行归家,任其婚嫁,你们放心,那些无家之人也可出宫自谋出路,本宫向你们保证。”南宫濯华的声音低了下来,这里的大多数女人都没有家了,即便她们可以出宫自谋生路,可这个世道怎么容得下她们?不说天灾人祸,单论她们伺候过皇甫昊,就已经能引来他人的仇恨或觊觎。 难怪皇甫昊的遗旨中没有提到这些无家可归的女人。 南宫濯华心中一揪,她回宫原与这些女子无关,天下大势如浪潮,这些女人只能在浪潮中作浮萍,任风吹雨打,她忽然下 定了决心,要为这些女人做些什么,一代新朝换旧朝,历史或书写王侯将相的功成名就,或为枭雄奸雄的落败扼腕叹息,可这些女人呢,被挤到历史的角落,只留下一笔苍白的注脚。 凭什么? 有位年纪小的妃子脸上泪痕未干,恨恨盯着南宫濯华和杨妃,“两位娘娘自是有了好去处,何必来戏耍我们这些可怜人,我们死了,还能落个忠贞清白的名声,两位娘娘呢,一个失节以身侍仇,一个归家享受荣华,有什么资格看我们的笑话?” 小姑娘俏生生站着,脸上泪痕未干,一双眼瞪得溜圆,倒与那些哭哭啼啼的妃子们不同,她的眼里还有不服不甘的生气。 南宫濯华不以为忤,坦然颔首,“你说得对,本宫确实没有资格,所以一直躲在紫宸宫,羞于见各位姐妹,这次也是受杨妃之邀,才出门见见人。” 小姑娘被她这番坦诚的话弄得一愣,她憋着嘴,呆头鹅般盯着南宫濯华,两颗豆大的眼泪要落不落的。 见小姑娘实在可爱,南宫濯华想着开解两句,也想将后来的打算透露一二,没等她说话,杨妃冷冰冰开口:“我不归家,我陪你们一起死。” “喵呜!” 猫儿被杨妃勒得紧了,发出凄厉的叫声,它却没有抓挠杨妃,只喵喵惨叫。 随着杨妃森冷的声音传遍了大殿,殿门也全部被关上。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围住这群妃子,众人安静下来,都有些惊骇地望着杨妃。 八角琉璃宫灯的宫灯映照着女人们惶惑的脸,以及杨妃阴恻恻的面容,她面颊只有一层皮绷在骨头上,发出“桀桀”怪笑,抚着鬓边垂下的一缕银发,如同志怪异谈里索命的画皮人偶。 “陛下,妾近来生白发丛生,此生也算是与陛下共白头了。妾不会让陛下寂寞的,妾把您的女人,尤其是您心尖尖上的人,给您带到地下,咱们在地下,还作连理枝。” 杨妃痴痴呢喃。 夏萤见势不对,便要拉着南宫濯华跑,众妃的丫鬟中也有不少身手不错的,可惜,从大殿的暗处涌出来不少死士,将这些丫鬟瞬间制住,只有夏萤尚有余力一战,可惜夏萤双拳难敌四手,被这些人缠住,想来救南宫濯华也是鞭长莫及。 嬷嬷们端上毒酒,要强逼这些女人喝下去。 杨妃,则亲自端了酒,朝南宫濯华走来,她收了方才的癫狂之态,佝偻着腰,语气恭敬,“娘娘,您是陛下的发妻,陛下对您情深一片,您理当为陛下殉节,一女怎能侍二夫呢,请娘娘归天,与陛下团聚。” 两个嬷嬷一左一右,夹击南宫濯华。 南宫濯华直视着杨妃,高声道:“杨妃,我不愿给皇甫昊殉节。我不会为任何一个男人死,包括皇甫昊,我要活着,好好地活着,风光地活着。” 杨妃眼神怨毒,“你怎敢辜负陛下的真心?你该死。” 两个嬷嬷早已一左一右制住了南宫濯华,杨妃端着酒,就要强逼南宫濯华喝下去。 12.名节 南宫濯华有些身手,却被这些嬷嬷制住,她察觉不对,屏住呼吸,憋着一口气儿,撞开了两个嬷嬷,打翻毒药。 她来赴约,也不是毫无准备,南宫濯华早让春华给她赔了痒痒粉,她将这些痒痒粉丢到杨妃和嬷嬷身上。 夏萤见南宫濯华的动作,也将痒痒粉洒在那些死侍和嬷嬷身上。 原本夏萤是不屑用这些小伎俩,一方面她对自己的身手很是自信,另一方面她认为宫中女眷无非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还轮不到她这个暗卫统领大费周章。 她嫌弃春华幼稚,春华撒娇卖痴,承诺若用不上她的药粉便一旬不吃点心,夏萤原就想治春华好吃的毛病,便应了春华,虽然春华也道夏萤若用了药粉,便要夏萤连着十日给她弄东都辅兴坊胡麻饼店里的胡麻饼,夏萤随口同意了。 夏萤想到春华小妮子得意的嘴脸,恨得牙痒痒,对付起这些死士和嬷嬷下了死手。这些痒痒粉春华加强了效果,一沾身,他们的脸上、身上都冒出了红色疹子,便是那些惯于忍耐的死士,也忍不住去抓挠,更不用说那些嬷嬷,一时他们倒也奈何不了南宫濯华和夏萤。 于是,大殿里出现了滑稽的乱象,那些嬷嬷、死士中了痒痒粉,一边去抓南宫濯华他们时,一边忍不住抓挠自己身体,而南宫濯华他们虽没中痒痒粉,但身体却不知何故,愈来愈沉,愈来愈软,跑得愈来愈慢,偏偏他们要被抓住时,又能拼着一口气躲开,大殿上仿佛上演凌乱的舞台戏,一边是野猴子在演杂技,一边是动作僵硬的影子戏。 杨妃的那一堆猫儿也跑出来凑热闹,有毛色雪白蓬松的波斯猫,有皮毛斑驳的狸花猫,有油光水滑的黑毛猫……猫儿们见此乱象,在人的脚边疯狂打转,一会儿“喵喵”叫,一会儿灵活一跳防着被人踩到,慢慢地,连猫儿的动作也愈来愈慢,左爪绊右爪,跟打醉拳似的。 殿中的女人早已倒成一片,南宫濯华扫视大殿,昭华宫陈设一览无余,屋中央的卷草纹白瓷博山炉燃着乳香,乳香燃烧后极为浓烈,具有穿透力。 这香有问题? 不对,杨妃自皇甫昊离去后便疯疯癫癫,后宫中不少女人对她也是有防备心思的,宫中的女人好多出身大族,自己亦是制香高手,若香有问题,不可能无人察觉。 南宫濯华见屋中的大漆画花鸟纹的香几上,三彩盘口瓶里插着各色芍药,尤其中央夹杂在其中的红色芍药格外艳丽,皇甫昊驾崩,她见到红色芍药原有些奇怪,想着杨妃爱芍药,且要出宫归家,芍药又名“将离”,她才压下心中疑惑。 她仔细辨认,总算看清了朱红芍药间分明夹杂了许多血色曼陀罗,曼陀罗隐没在红芍间,虽不起眼,但曼陀罗若经过处理,花朵有极强的麻醉和致幻作用。 南宫濯华大喝一声,“阿萤,开窗,将那些红色的花扔出去。” 夏萤虽受了些影响,仍旧战力不减,听了南宫濯华所言,一掌震开那些蒙面的死士,飞掠而起,抄起香几上的红色花朵,推窗,扔了出去。 “皇后果然敏慧。可惜察觉了又如何?你要恢复过来怕还需要些时间,而夏萤姑娘怕是帮不了你。我劝你莫要挣扎了,就此去了,反而能全名节,你与那上官玉成苟且,让陛下蒙羞,烈女不侍二夫,你怎能以身侍仇,为荣华富贵而变节呢。你我都是女人,丈夫是我们的天,如今,天都塌了,我们理当追随丈夫而去。” 杨妃两个眼睛跟黑洞似的,里面燃着两簇火苗,衬着她阴沉的笑容,仿佛阴间来的索命厉鬼。见药碗被打翻,杨妃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朝南宫濯华逼近,她虽也中了痒痒粉,但她身上跟没有知觉似的,除了脸上的面皮不规则抽扯,牙齿咬得更紧,竟没失态地去抓挠身体。 南宫濯华扫视大殿,杨妃说得中肯,那些死士虽中了痒痒粉,可战斗力不弱,他们群起而攻之,缠着夏萤,仍不可小觑。 “杨妃,本宫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南宫濯华欺身而上,夺了杨妃的匕首,在杨妃耳边幽幽道:“杨妃,名节是什么东西?本宫从来不看重。况且,自古以来,所谓名节扬的是谁的名?护的是谁的节?扬的是女人的名吗?护的是女人的节吗?不是,是男人的名节。你看这大殿中的女人,好多连自己名字都没有,待字闺中她们被冠以父姓,嫁人冠以夫姓,连身份显耀的贵女也不能免俗。便是你杨妃,出生泓农杨氏,身份何其尊贵,可有多少年没人叫过你的名了。” 杨妃被问得呆住了,连脖子上的匕首也顾不得,头僵硬地转过来,盯着南宫濯华,如泥塑木胎似的,多日水米未进,杨妃的脑子有些钝,她有多少名没被叫过名字了,幼时父母唤过她珍珍,入了宫,她变成了德妃娘娘,后来劝谏陛下被褫夺封号,她变成了杨妃,而陛下只在入宫那夜唤过她的名字。 珍珍。 至宝有本性,精刚无与俦。 陛下曾道,她珍贵无比,闺阁中必是极受宠爱,不过珍宝自有其珍贵本性,那份精纯和坚刚无与伦比,珍贵在于内在品质。她自小容颜平平,偶然间有人知晓了她的名字,都会嘲笑她容色平平,犹如鱼目,鱼目以珍珠之名冠之,实乃贻笑大方,于是她便鲜少在人前提起她的闺名,后来人人都以杨大娘子唤她。 只有陛下,说她本性珍贵,对她委以重任,从此她便爱上他,至死方休地爱上他。 杨妃有些恍惚,南宫濯华见她神思不属,嗤笑一声,盯着杨妃的眼睛,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我说过,我得活着,能有多风光便多风光,如果不风光,苟延残喘也得活,为了活着,放下尊严也得活、出卖身体也得活、舍弃灵魂也得活,我将永远不要脸、不惜代价地活着。” 杨妃本来沉浸在旧日的回忆里,却被南宫濯华这一番言论震得回魂儿,在她从小受到的教养里,世家的风骨大于天,命可断,血可流,世家的节操不可毁,名声重于生命,可这个杂草一般的女人说出的话,却有 石破天惊之感,让她看到另一种蓬勃如野草的生命。 “杨妃,我觉得你根本不爱陛下,一切不过你自导自演。”南宫濯华嘲讽。 杨妃的脸色抽搐着,愤恨地盯着南宫濯华,皇后怎敢质疑她对陛下的爱? 南宫濯华没给杨妃开口的机会,连珠炮道:“你若真心爱陛下,怎不会知,陛下从不会让无辜的女人殉葬,你看这满后宫的女人,能得陛下临幸的有几人,又有多少人是陛下见其无处可去,为免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免遭风霜,才纳入后宫。且数十年天下战乱频繁,陛下为保障民生繁衍,还颁布律令,鼓励寡妇再嫁。陛下靠在马背上打天下,靠与文武大臣角力治理天下,什么时候为难过女人。他信任你,胜过本宫,你却违背他的意志。” 南宫濯华步步紧逼,杨妃节节败退,听着南宫濯华说的话,思量陛下一直以来的治国大略,她不得不承认,皇后比她更了解陛下。 原本回忆起与陛下初见,她枯槁的脸颊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听了南宫濯华的话,那些红晕迅速消退,脸色更加惨淡苍白。 昭华宫大殿旁有间配殿,乃间小佛堂,南宫濯华将杨妃逼近佛堂,几个嬷嬷想跟进来,南宫濯华眼疾手快快上门,任凭她们砸门也不开。 她来昭华宫,可不是为了打嘴仗,她是带着目的前来的,想起江南画舫上那一夜的血雨腥风,她与皇甫虽然没有谈及任何重要信息,实则早年宫中生存艰难,他们为防隔墙有耳,创作了一套手势语,后来有部分甚至被用作军中传令以及斥候传递消息之用。 那夜,外间上官玉成他们持兵以待,里间皇甫昊鲜血淋漓姓名垂危。 晓风春寒,残夜将尽。 皇甫昊朝南宫濯华比手势,“卿卿,铁甲军的另一半虎符,在杨妃处,他年卿卿如有有余力,定要接铁甲军归国,铁甲军归国后,为卿卿统领,都是朕害了他们,他们如今深陷新罗,背井离乡,是朕之罪。” “还有伊人卫的联络方式,朕如今也交给你,望卿卿能善用之,以保前朝旧臣、后宫女眷安全无虞。” 铁甲军,擅长草原作战和山地作战,军中每一人,都有万夫莫当之勇。 伊人卫,大禹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组织,势力遍布朝野内外,是皇甫昊的耳目喉舌。 …… “朕将这两样交到卿卿手中,朕之遗命为次,卿之安危为重,能则行之,不能则万莫涉险,朕惟愿能护卿一生安稳,进退能有底气……” 在临死那一刻,他将帝王手中的底牌都给了他,将身后事托付给她,也尽办法在为她谋出路,她心中五味杂陈,过往的爱又浮上心间,将她的心折腾如虫蚁啃食。 可他也曾这般信任另一个女人,她的心中又说不出的酸涩。 她与他的人生,终究还是隔着数年光阴,她们人生都有了旁人参与,再也回不到年少。 但至少,他真挚、热烈地爱过她。 13.交锋 “杨妃,你这般作为,更是辜负了陛下的信任,陛下将后宫托付于你,是相信你为人,陛下昔年曾对我说‘杨家女郎,清心玉映,德配兰惠,有松筠之节,乃闺中有大德者’,如今陛下口中的大德者却逼迫这些无辜女人去死?” “杨妃治理后宫,素以公正严明著称。大禹后宫女人,大多身世飘零,被大禹亡国灭家,受尽苦楚,作为俘虏献给陛下,后得陛下庇佑,入得深宫,万般不由人,红颜易老,君恩难得,偶有雨露,也不过零星恩泽,比起前朝的男人,他们所受之恩惠,犹如涓滴之于江海,且陛下连年征战,军费开支极大,后宫诸人,用度极简,她们所受百姓供奉,不及朝廷那些蠹虫之万一。凭什么?她们生要以色为家族谋前程,死要以命为乱世作抵罪人。” 杨妃癫狂的神色趋于平和,沉静地望着南宫濯华,“那皇后呢?贵为大禹国母,难道不该以死殉国吗?” 南宫濯华修眉倒竖,凤眼乜斜,“杨妃,本宫十年前已为大禹殉过一次呢,只是侥幸不死,才能站在这儿同杨妃交锋。” 望着南宫濯华浓桃艳李、昳丽光艳的面容,杨妃想到南宫濯华的遭遇,一时哑然,“娘娘,上官玉成及其手下极其残暴弑杀,从前,每过一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女人常遭凌虐,行军缺粮时甚至将女人当作军粮。这些后宫女人便是勉强苟活,也不过是作为战利品赏赐给其部下,若活着,只怕生不如死。” 杨妃瘦削的面容恢复了往日的端严。 “主子!”夏萤在外面敲门。 南宫濯华沉声道:“阿萤,我无事,正跟杨妃娘娘说几句体己话。” “主子,我发现了一件怪事,有些后宫娘娘饮了毒药,别无症状,那根本不是毒药!” 夏萤虽不及春华,但于医术一道也略懂些常识。 “阿萤,你守在门外,莫要让任何人靠近。” 南宫濯华心念一转,猛然看向杨妃,“故人依旧是从前模样,陛下未看错,我亦没赌错。本宫与杨妃殊途同归,所谋亦是相同。” “至宝有本性。”南宫濯华说了这句接头暗语。 “我猜得不错,陛下果然将铁甲军托付于你了。”杨妃踱步到佛像前,弥勒金佛端坐赤金莲台之上,杨妃有节律地叩击金佛地肚脐儿三下。 灯下黑! 上官玉成在江南时将画舫和行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将虎符和暗卫令寻出来,连南宫濯华以及她的手下也被搜了好多遍,狗崽子嘴上看似为她昏了头,可涉及到军权,他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染指。上官玉成回来后也将各宫翻了个底朝天,杨妃的宫里隔三差五更是从里到外地搜查,结果自然是没找到。 谁能想到冷脸端肃的杨妃娘娘会把东西大剌剌藏在弥勒佛的肚子里,还要亲自扣肚脐儿才能拿出来。 南宫濯华嘴角勾了勾。 金佛的肚子朝两边打开,杨妃从里取出一面赤色旗子出来,可怪得是旗子上没有任何标识。 杨妃将旗子递给南宫濯华,铁甲军不听圣旨,只认虎符,谁能料到虎符是面旗子呢? “这旗子陛下交予我时便是这般模样,可我不知这旗子如何号令铁甲军,它看起来只是块质地上乘的赤色丝缎。”杨妃有些疑惑。 南宫濯华想起关于铁甲军的传说,传说铁甲军天下无敌,不惧水火,能上天入海,遇水似蛟龙入渊,遇火似凤凰涅槃,南宫濯华取下宫灯,将赤色旗放在火上炙烤。 杨妃大惊,伸手要夺。 流光浮动于赤旗之上,奇怪的纹路显现,可这些纹路杂乱,看不出任何门道。 杨妃将赤旗拿过去,顺着旗子边缘,发现这些旗子用极细的红丝线锁边,丝线在赤色丝缎上,几乎看不出。杨妃将丝线轻轻一拉,一方赤色军旗招展。 迎着火光,金色火苗纹路交错,这些纹路不是死板的金线绣成,在金线中又杂银线,金银交错间,一只硕大的红色凤凰从火苗中腾起,浴火而生,似有真凤长啸而起。 这旗子设计得如此精妙! “凤凰旗!”杨妃惊呼。 “应当是龙凤双旗,赤色是凤旗,恐怕铁甲军手中还有面黑龙旗,只是上期相遇,龙凤汇合,铁甲军才会听从诏令。” 谁能料想虎符是两面旗子呢。 南宫濯华正松口气,外面夏萤焦急的声音传来,“娘娘,不好了,有人将大殿锁死,从外面泼油放火,想将咱们都烧死在里面呢。” 南宫濯华收起赤色旗,想拉着杨妃冲出去,杨妃立刻制止了她,指了指旗子,厉声吩咐道:“王嬷嬷、马嬷嬷,令外面的死士、嬷嬷,撞开大殿们,将这些后宫女人救出去,命人救火。” “娘娘,你……”两个嬷嬷担心主子,不肯离去。 “快去!”杨妃声音不容置疑,两位嬷嬷离去后,南宫濯华也命夏萤去帮忙,夏萤不肯,南宫濯华只得让她守在门外。 是了,她们两个都想趁着今晚浑水摸鱼碰面,想必今夜想浑水摸鱼的人不少,除了那些暗流涌动的势力,上官玉成怕是在暗处虎视眈眈。 “有针线吗?会针线活儿吗?”南宫濯华问杨妃。 杨妃颔首,以目示意旁边的绣绷子。 南宫濯华随即脱了外罩的群青色团花纹大袖衫,赤霞色缎面上襦,露出里面赤色凤鸟纹肚兜儿,南宫濯华将肚兜儿脱下来,赤条条站在杨妃面前,将肚兜儿递给杨妃。 “将旗子缝在肚兜上,我不相信,他们连皇后穿的肚兜儿都要仔细搜。” 杨妃被南宫濯华胸前的波涛汹涌给震住了,白花花的肌肤几乎晃花了杨妃的眼。 玉体凝肌醉桃花,丰肉微骨凝霜雪。 “皇后,你这般……有失体统……有失体面。”杨妃见南宫濯华赤身站在她面前,耳根子都红透了,脸色通黄,头上几乎冒烟儿,手哆嗦着指着南宫濯华,说话也磕磕巴巴。 说完连忙转身,背影都透着仓皇无助。 非礼勿视! 实在是此人脱衣太快,她措手不及! 南宫濯华见杨妃这般进退失据的模样,咧嘴大笑,将肚兜儿塞到杨妃手里,“大家同为女子,我有你 也有,难道杨妃的丫鬟不伺候你沐浴吗?” “这如何相提并论?皇后,你实在……”杨妃仍觉得不妥,严厉斥责南宫濯华。 南宫濯华赶紧投降,“杨夫子,莫要训我了,快些吧!否则暗处的狼来了,咱们可就麻烦了。” 好在杨妃世家贵女的针织女工并非浪得虚名,飞针走线,几息之间便将凤凰旗绣在肚兜儿内侧,旗子上的图案随着温度下降,已经隐没,旗子与肚兜儿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 外间,壮硕的嬷嬷和死士们不要命地撞击殿门,可惜大殿外也有不少高手,他们向外冲击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将大殿们轰开,殿外的高手便会将他们逼回大殿,奇怪得是,只要他们退回大殿,那些高手就不会攻击他们。 妃子们惊慌乱窜,有女人尖叫道:“杨妃,生得一张菩萨面,原是恶鬼心肠,一计不成便又施一计,我看你是铁了心要咱们姐妹的命。我便是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女人们的尖叫声、咒骂声不断传来,她们咒骂着杨妃,哀叹自身的不幸,宫灯里的火苗在浓烟中被撕扯地左右摇晃,乳香在热浪里变得粘稠,连几案上的芍药花也被灼烧得卷曲起来,七八只猫儿在满殿暴走,时不时抓伤那些女人的脸,女人们的尖叫更加凄厉了。 一门之隔,苏清月隐匿在暗处,见大殿浓烟滚滚,花光冲天,笑得一脸畅快,春儿有些忐忑陪着,“姑娘,这不会有什么问题吧?里面的女人有不少出生世家大族,并非无名之辈,这般烧死了她们,只怕她们的家族不会就这么算了。” “而且……那妖后将军还没过新鲜劲儿,若她死在里面,将军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春儿看着苏清月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苏清月清雅楚楚的面容扭曲了一瞬,恨声道:“怕什么?你以为这些后宫女人的家族真的在意她们的死活?她们不过是试探上官哥哥对世家态度的棋子罢了!况且,你们可都听到了,她们都在骂杨妃,是杨妃要杀她们,便是到了地下,也应当去找杨妃算账,上官哥哥更怪不了我,门外的甲士也是杨妃要撤走的,各宫的妃嫔和南宫濯华那个贱人也是杨妃邀请过来的,关我何事?” “至于南宫濯华那个老妖妇,我倒要看看她被烧得满目全非,还能不能蛊惑上官哥哥,哈哈!” 浓烟从四处钻进来,呛得杨妃不断咳嗽,杨妃缝好肚兜儿后,南宫濯华赶紧穿上衣衫,拉着杨妃冲出去,昭华宫配殿不止一间,还有茶水间,南宫濯华喝道:“赶紧去茶水间,用帕子打湿,捂住口鼻。” 有女人见杨妃冲出去,要扑上来找她拼命。 南宫濯华话不多说,直接一脚踹出去,“杨妃并没有想害大家,没见这些嬷嬷和死士也在向外冲嘛。” 有聪明的女人反应过来,南宫濯华见女人们反应迅速,立刻排兵布阵道:“能动手的,抄家伙,力气大身量高的站外面,直接组成人墙向外冲,其余三人一组,插空隙下黑手,其余女人听我号令,大家齐声喊一句话。” “什么?”杨妃也有些疑惑。 “上官将军杀女人啦!” 14.黄雀 “上官将军杀人啦!” 后宫的女人大多是玲珑心肠,南宫濯华让她们这般喊话,她们都明了其中的用意。 女人们的声音尖利,因性命攸关声音又格外有穿透力,这声音凄凉得紧,夹杂着破碎的哭声,层层声浪穿过宫墙,衬着漫天火光,令人心惊,满皇城的人都瞧见了这熊熊烈火,听见了这声声泣血的呐喊,甚至皇城根下的老百姓如小摊贩、更夫之流也听到后宫妃子们的呼叫。 苏清月脸上极为难看,火光映照着她怨毒的目光,老妖妇,好生狡猾! 春儿有些焦急,“姑娘,咱们撤吧!若再不走,怕来不及了。” 已然来不及了,南宫濯华令后宫女人嚎的这几嗓子,将暗处去而复返的人又给招了回来,甚至上官玉成亲自带着训练有素的金吾卫杀了过来。 金吾卫训练有素,一队提着水桶,一队拿着“溅筒”,分工灭火,还有人负责疏散后宫女人和奴仆。 后宫女人有不少性子烈的,方才出言呛南宫濯华的小丫头跳了出来,“上官将军,要杀我等便明着杀,我们不过是些弱女子,将军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行此等阴诡之事,要将我等活活烧死。别忘了,我们中虽大多数人家国已灭,却也有不少旧臣遗民生活在大禹,大禹都不曾对我等赶尽杀绝,将军声称‘诛权阉,清君侧;正江山,佑万民’,难道我等不算大禹之民吗?” 这个小丫头,好厉害的一张嘴。 有了小丫头跳出来,其余的世家女子更是不敢落后,“我等世家女子累世簪缨,将军明着招揽世家,要与我们身后的家族共襄盛世,在暗处却要将我等杀死,将军是自以为武力过人,不将我们身后的家族放在眼里吗?” 这里的世家贵女不少出身四大家族,余下的也出身显贵之家,上官玉成脸色有些难看,隔着浓烟烈火,上官玉成望向南宫濯华,南宫濯华形容狼狈,梳着的倭堕髻已然凌乱,脸上灰一块白一块,只一双眼清波流转,闪着流光,显示出主人的好心情,她仿佛没有看够热闹,抱着双臂,眼珠子乱转,一会儿瞧瞧后宫妃嫔,一会儿瞧瞧他,见他望着她,还有闲心呲着大牙乐。 好几日没见到这女人了,经历了一场变故,幸亏,她毫发无损。 上官玉成迎着火光,身子微微向左侧,见南宫濯华望着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又微微向右侧,这女人仍是没有任何反应,上官玉成见有些恼怒,很好,这女人真是过分逍遥,他也咧嘴,呲着大牙,笑得一脸恶劣。 南宫濯华觉得后脊背有些发凉。 这狗崽子带着硬脚幞头,穿朱紫色翻领缎面窄袖袍衫,腰系着金镶玉蹀躞带,脚底蹬着鹿皮长筒靴,大晚上打扮得这般骚里骚气,跟个花孔雀似的,方才他还跟身上痒痒似的,转来转去,他莫不是在展示他的腰刀,那腰刀以黄金掐丝环首挂着,刀鞘是鎏金的沉香木,其上镶嵌珠玉,在宫灯映衬下,光华灿灿,晃得人眼花,配着脸上贱兮兮的笑,活似个满肚子坏水的二世祖。 南宫濯华悄悄翻了个白眼,上官玉成脸色一滞,随即脸色更难看,他沉着脸,四周的甲士抽出刀来,刀锋森寒,吓得后宫女人面色骤变,缩在一起。 杨妃站到众妃面前,面貌凛然,冷声质问。“上官将军这是作何?我等虽是羸弱女子,亦有气节和风骨,将军若要祭刀,让本宫先来,本宫何惧小人刀斧!” 南宫濯华见状,暗惊,遭了,这狗崽子最讨厌别人挑衅他,他靠着一杆枪杀了皇甫昊,夺了江山,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岂容人犯他威严? 果然,上官玉成抽出腰刀,要取杨妃的头颅,南宫濯华连忙推开杨妃,握着上官玉成的手,见上官玉成脸色阴狠,目光喷火,南宫濯华勾起笑,特别真诚道:“将军的刀真好看!” 上官玉成满身的阴寒之气散去。 南宫濯华有些莫名,不过狗崽子阴转晴,这是好事! “将军的刀是英雄的刀,英雄的刀是用来杀北方的胡人,南方的蛮子,怎么能用来杀女人呢?英雄的刀杀女人不祥。” 南宫濯华将上官玉成的刀轻轻放下,“将军何必同女子计较呢?将军亲临想必是有要事,莫要耽搁了。” 上官玉成顺从地将刀放回,眼尾上翘,乜斜了南宫濯华一眼,拍了拍她适才拉过的手,又意味不明地盯了她一眼。 这狗崽子,什么意思? 不待南宫濯华想明白,上官玉成对着副将廖沉挥挥手,廖沉抽出佩刀,领着两队士兵,冲向杨妃宫里的嬷嬷和死士。 那些死士受过专业训练,勉强能保持镇定,而那些嬷嬷虽力气大些,可都是些普通深宫妇人,她们见状都吓得面无人色,凄厉呼救。 杨妃正要开口求情,南宫濯华也正在措辞转圜一二。 “噗!” “噗!” 没等两人说什么,廖沉便将那些死士和嬷嬷们的头颅砍下,头颅飞到女人们的脚边,鲜血飞溅到她们脸上,女人们吓得惊恐聚集在一起,有些女人受不住血腥味,晕了过去,今夜无月,乌云黑沉沉压在头顶,园子里凌乱的花草间,有不知名的虫子发出一两声凄厉啼鸣。 宫灯的黄光在风里乱窜,南宫濯华心凉了下去,弱者的头颅就这么被摘下,他们的血还那么温热,他们的呐喊那么悲怆,可他们的命运就如草芥,稍经暴风,就消逝了。 上官玉成扫视场上女人,“各位娘娘莫怕,本将军听说这些狗奴才给你们下毒,才杀了这些狗奴才。来人,娘娘们受了惊,去给娘娘们检查一下身体,顺便查查这后宫可还有没有违禁毒药?还有没有包藏祸心的人?” 杨妃也被这一系列变故惊得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南宫濯华连忙将她扶着,杨妃定了定神,声音悲怆,“将军,这些死士和嬷嬷,一部分是杨家送进宫的,一部分是陛下赏赐于本宫,这些宫中都有登记在册,本宫从未想过给后宫姐妹下毒,将军可派人查看,是将军的婢女派人给本宫送信,本宫这才请皇后娘娘和诸姐妹叙话。” 杨妃将信件递给上官玉成。 上官玉成看完信,脸上阴晴不定,片刻后,将信放在宫灯上烧掉,轻描 淡写道,“那又如何呢?” 杨妃还要再辩,南宫濯华掐了她一把,只因她察觉到场上形势不对,两边的军汉听说要搜娘娘们的身,一个个神色躁动,目露淫邪,空气瞬间变得燥热,昏暗的宫灯摇曳,照着后宫女人惊惶的眼神。 这一瞬间,南宫濯华起了杀心。 她将杀意敛了下去,向前一步,“将军要搜身,本宫做个表率,第一个来,只是此处都有不便,不如本宫带领诸姐妹到没受损的偏殿去,请将军寻些医女来给诸位姐妹们看看,将军一片好意,关心诸位姐妹的身体,想必待各位姐妹归家后,也定会劝解家中父兄效忠将军,至于其他背后无家族的姐妹,将军今夜厚待她们,她们身后的旧臣遗民便会知晓将军的善待之心。” 上官玉成眼神阴鸷,“姐姐……那你呢?” 南宫濯华神色一正,“我,以及我背后的月亮城,都记得将军待我的情谊。” “情谊……”上官玉成将这两个字在齿间转了一圈儿,挥退了手下,“准!” 南宫濯华松了口气,不多时后宫女人被引至昭华宫偏殿,脱了衣衫仔细检查。 今夜见了血,女人们受了惊吓,尽管检查的嬷嬷十分粗暴,女人们也只能暗自忍耐,少数的女人忍不住嘤嘤哭泣,老嬷嬷们一蹬,吓得她们止住了哭泣。 南宫濯华当然没有第一个进去,她守在门外,看女人们一个个进去检查,等他们出来后,又目送他们一个个离去。 上官玉成凑过来想同南宫濯华讲话。 南宫濯华绷着脸,不阴不阳道:“将军,可别同本宫讲话了?杨妃给将军的封信上写着什么?本宫与将军是狗男女,合谋害死陛下?本宫反正担着妖后的罪名,名声自是为所谓,将军可就冤了,原是诛权阉、护朝纲的忠君之举,朝野内外或有疑虑,但有陛下的遗旨在,一切倒也名正言顺,如今嘛……可不好说。” 见上官玉成眼神闪烁,南宫濯华又暗自添了一把火,“将军已入住皇城,居然有人能想传信便能传信,想放火便能放火,想杀宫妃便能杀宫妃,这偌大后宫,当真是如入无人之境,好大的派头!也不知这些人从前是什么来头?干这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倒是熟练。” 不等上官玉成说话,南宫濯华便入了偏殿,到南宫濯华查验时,南宫濯华主动将自个儿脱得光溜溜,老嬷嬷将她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又将她的衣衫反复查看。 “嬷嬷,您将本宫的身子来来回回看了好多遍,甚至还摸了好多次,连本宫的臀你都摸了好多下,若嬷嬷是个男人,本宫都以为嬷嬷是看上本宫,贪恋本宫身子呢。” “你……你竟然摸本宫的胸,本宫可没有磨镜之好。” 南宫濯华心知肚明,老嬷嬷想搜什么? 有些人藏东西会将东西吃进肚子里,或者放到□□子里。 上官玉成大约以为暗卫令和虎符可能藏在后宫女人身上,毕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重要的东西定会随身携带。 “娘娘,您的肚兜儿为何比旁的女人厚一些?” 15.计策 “呵。嬷嬷这话说得怪,本宫肚兜厚实些,自然是因本宫比旁人更有本钱。” 南宫濯华眼尾落下一缕幽暗的影,长睫如飞燕划过,荡开多情的眼波,深邃而又妩媚的眼窝霎时漾出一汪泓,嬷嬷也被这柔媚的晴波夺取了心神,又见南宫濯华听着傲人的胸膛,令她这个心如已灰之木的深宫老嬷嬷也心口直跳,手足无措。 “咳咳!”上官玉成一声轻咳,让老嬷嬷记起近日宫里甚嚣尘上的流言,心中一惊,顿时低垂眉眼,不敢再乱看,“娘娘,老奴已查验完毕,冒犯娘娘了,老奴侍奉娘娘更衣。” 偏殿宫灯散发晕黄的光,婀娜起伏的影子融在光里,与窗影起伏交错,曼妙的曲线影影绰绰,如梦幻而妩媚的山峦起伏,又如夏夜的酥山融化在舌尖、在心口。 朦朦胧胧,迷情迷魂。 门里的女人,轻薄的衣衫一件件穿上。 门外的男人,心口的盔甲一件件剥离。 高大的身影在门外落在厚重的剪影,影子在暗处爬行,纠缠住那旖旎动人的媚影。 眼中摇动的欲,火线般,缠绕着地上交织在一起的影子。 眼种情根,心生欲苗。 南宫濯华查验完毕后,夏萤早就等在外面,夏萤的脸色冰冷,双拳紧握,浑身肌肉紧绷,南宫濯华轻拍夏萤的手,以示安抚,打开门,与上官玉成打了个照面,南宫濯华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一缕发丝擦过上官玉成耳后,一片衣角拂过上官玉成的胳膊,还不待上官玉成有所动作,香风拂过,南宫濯华已翩然远去。 待南宫濯华、夏萤出了昭华宫,春华几人迎了上来,她们见着昭华宫起火,才急匆匆赶来,只是上官玉成的兵守在外面,她们进不来,春华正哭唧唧想要说话,夏萤眼疾手快捂住了她,几人几人步履匆匆回了紫宸宫。 还不待几人张口问,南宫濯华迫不及待道:“快,什么话都别问,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给我和夏萤端些吃食,今夜先同杨妃打机锋,后又和狗崽子周旋,又是中毒,又是被火烧,还被个老嬷嬷扒身子,我肚子饿得只打鼓。” “主子,我灶上备着呢,宫里的宴会,都是聪明人斗心眼子,有几个人能饱饭。”春华端来两碗鲜肉馄饨,馄饨的汤底是鸡汤熬的,上面飘着点翠绿的小葱,馄饨皮薄如纸,能看清内里的馅料。 秋声端来金盆、帕子,侍奉南宫濯华洗面净手,冬蝉侍奉南宫濯华换了素色轻薄纱罗大袖衫,红色团花长裙,夏萤也自行洗漱,待主仆两人坐定,南宫濯华吃完一大碗馄饨,才觉得自个儿活过来。 春华几人早已按捺不住,南宫濯华示意夏萤,夏萤将前情三言两语讲完,春华瞪着溜溜圆的眼儿,“这杨妃到底作甚,怎地神一阵贵一阵,疯疯癫癫,一时要杀人,一时又为人出头。” 夏萤压低嗓音,“也不知上官玉成究竟在寻什么?据我观察,今夜他大费周章,却一无所获,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冬蝉很快串联起整个事件,“苏清月是螳螂,想要借杨妃之手除掉娘娘,此举正中杨妃下怀,杨妃以为自己掌管全局,设宴请君入瓮,想为众妃谋去处,没想到上官玉成才是黄雀在后,想逼出后宫潜藏的势力。” 南宫濯华望着眼前这几个丫鬟,满眼欣赏和喜爱,“那这么说,你们主子我,是那只可怜的螳螂了?” 冬蝉笃定一笑,“娘娘是捉黄雀的猎手,今夜唯一的螳螂,只有那位苏清月,苏姑娘。后宫出了这档子事,总要有人背锅,前朝的大臣都在看着,若上官玉成真要纵容属下杀后宫妃子,那些世家大族、前朝旧臣遗民,只怕不会善罢 甘休。” 宫里传递消息的鸽子被射落一波又一波,尽管金吾卫严防死守,可还是有消息传入了各大世家,各大世家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不少家族灯火通明,仆役门来回通信,甚至有不少家主相互登门拜访,东都的气氛一时紧张无比。 而昭华宫外的气氛,令人心惊。 苏清月跪在地上,面色惊惧。 她的面前,倒着三十具女尸,这些尸体,都是今夜冲击昭华宫大殿的死士,也是江南画舫上围剿皇甫昊的舞姬,是苏清月得力手下,今夜全部被杀死了。 她们都穿玄色窄袖圆领衫,蒙着面,只眉眼都生得俊秀,身材窈窕,想必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儿,腰间配剑,可惜剑未出鞘,便被割了喉咙。 一缕鲜血喷射而出,满地都是血,她们没有瞑目,瞪着眼,朝着苏清月的方向。 这三十个女人,一人可敌千军,苏清月追随上官玉成这几年,利用美人计,打入重要文官内宅获得情报,又勾引上官汝成手下的武官,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倒戈相向,更不用说他们用美人去收割江南富商的财富。 美人刀,刀刀可割人性命。可谁能料到,索命的美人儿有朝一日也被她的主人抛弃。 这些美人,是上官玉成座下第一谋士第五德收罗来的,他把无数的美人训练成死士,千里挑一,组成三十人的暗卫队,让苏清月来统管,从此这些美人儿有了苏清月世家的见识加持,更加所向披靡。 可今夜,这位气度高华、身着素衣道服的谋士一出现,便是建议上官玉成拿下苏清月,将苏清月下狱,还处死了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三十位美人儿。 “将军,众位妃子今夜差点被火杀死,此事必然要有所交代,她们自作主张,不听诏令,残害陛下妃嫔,将军初入东都,根基未 16.接头 紫宸宫的园子里,南风依依,花香袭人,南宫濯华命丫头们置了榻、几案,几案上陈列着时兴的饮子和点心,有蔗浆、乌梅浆、酪樱桃……满满当当摆满了几案,不过南宫濯华最爱是梨花春酒,南宫濯华躺在塌上,饶有兴致看着话本子,时不时从几案上取过鎏金蔓草鸳鸯纹银羽觞,饮一口春酒,别提多惬意。 几个丫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春华实在按捺不住,夺过南宫濯华的话本子,“主子,那帮臭男人放着天下大事不管,偏偏跟咱们几个女人过不去,要不咱们跑吧!” 南宫濯华摸摸春华的头,傻丫头,这个世道天灾、贪官、酷吏、兵祸、匪乱……天下之大,往哪里逃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们莫要担心,我……自有妙计,保管谁也伤不了咱们。”南宫濯华的目光平静而充满力量,笃定的姿态让几人心中安定下来。 南宫濯华掐一把春华的包子脸,“春华,你还是多想想咱们一日三餐都吃些什么,可别皱眉了,你看你的眉宇间都长皱纹了。” 春华大惊失色,取出鎏金小铜镜,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几个丫头中属春华爱吃又爱美,尤其害怕变老,长一根皱纹都要大惊失色,她钻研医术时,大半精力都放在驻颜养容之术上。 这不,左瞧右瞧之下,发现眉中间确实隐隐露出三根竖纹,从怀中取出石眉笔,将眉毛画长画粗了些,以期将皱纹遮住,随即又让几人陪着去采集园中的蔷薇花,做养颜的面膏。 见几个丫头叽叽喳喳在园子里忙碌,南宫濯华随即松了一口气,从袖笼里取出竹笛,皇甫昊告诉她虎符在杨妃处,如今虎符已经取到,只是这伊人卫统领,杨妃只知是个女人,看来宫中知晓她身份的人不多,这皇甫昊临了也不告诉她伊人卫统领的真实身份,南宫濯华也不知伊人卫统领是谁? 原以为他虽将伊人卫托付于她,可伊人卫的主要任务是保护皇室,如今国家将倾、王室衰微,伊人卫自然时以保护皇孙为主,所谓托付,是让南宫濯华在伊人卫暴露时,能保全一二?或伊人卫在南宫濯华陷入危难时,助力一二?南宫濯华从未想过掌管伊人卫,成为新主人,加之上官玉成盯得紧,冒然联络伊人卫,怕会暴露,所以南宫濯华前些时日按兵不动,如今形势危急,她也只有请这位统领出山了。 南宫濯华吹奏起《廿四节气歌》,谁能料到,接头的暗号会是廿四节气歌,皇甫昊擅长音律,早年间曾于乡下关心农事,为了普及节气,便创作了廿四节气歌,这曲子大街小巷的人都会唱,临近不同的节气吹奏不同的歌曲,且每首曲子的音高低顺序不同,传递的讯息不同。 这首曲子极其复杂,早在她回大禹,皇甫昊就教过她,她那时不知这曲子是与伊人卫的接头暗语,也不知那时皇甫昊因欲征突陀,准备将伊人卫的势力交于他,托国政于她。 临近清明,曲子忧伤缠绵,无论南宫濯华如何心念百转,除了有心人,无人注意她吹奏的曲调,实在是这小曲儿,连民间的小孩儿都会哼唱,而南宫濯华原就是爱折腾的性子,除了对针织女工 不感兴趣,大事儿如军政机要农事水利,小事儿如描眉打扮吃食衣裳,雅事儿如琴棋书画诗酒茶,俗事儿如看戏听曲儿甚至酿假酒炼丹她都研究过。 是以她摆弄笛子众人也见怪不怪,连宫里稍微了解皇后脾性的太监宫女也不奇怪。 不知这位伊人卫统领会以何种身份来见她? 红日在圭表上投下的日影从最短,缓缓变长,钟鼓楼已然击鼓,各坊市已然关闭,漏刻上的时辰已然显示日入酉时。 无人前来紫宸宫拜访,南宫濯华换了不同曲子吹奏,让曲子听起来是主人随意吹奏,可廿四节气歌总要穿插在中间,仿佛是主人无意为之。 难道伊人卫叛乱了? 或者伊人卫统领被上官玉成抓住了? 南宫濯华假装吹累了,用话本子盖住脸,假寐。 “主子,二夫人来了。”冬蝉轻声提醒。 南宫濯华将话本子拿下,见她的弟媳妇王善挺着大肚子过来了,王善生得秀美雅致,穿一身月白色大袖罗衫,素色兰花纹百褶裙,发髻松松挽起,只一根玉兰花簪着。 她生得瘦弱,身体又弱,虽怀着孕,只有肚子中间凸起一块,身体其余部位仍是瘦条条的,见她捂着大肚子过来,南宫濯华有些心惊,因最近宫中时局混乱,她不许王善随意走动,平常只让冬蝉过去照看,她并没有随时过去看她,如今宫里宫外都盯着她,树大招风,南宫濯华怕她时时关照,反而让王善陷入危险之中。 “善儿,可是身体不适?” 17.口脂 南宫濯华顿时惊骇。 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弟媳妇竟是个孔武有力的力士?弟媳妇平日说话连咳带喘,走路行一步歇三步,最是柔弱不过的,且因她过于柔弱,才成亲数年没有身孕,她那混账弟弟多方为她调养身体,才得了这么一个孩儿。 南宫濯华再看她这“柔弱”弟媳妇,她的眉宇间完全褪去了荏弱之气,眉目冷凝肃杀,面色沉静,从一朵风姿楚楚的玉兰花,变为寒冬刺骨的高山晶莹雪。 善儿骨节分明的手将夜明珠捏碎后,露出内在的一方块玉牌,玉牌上书“伊人”二字。 原来,伊人卫的统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南宫濯华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善儿背后的人定然是皇甫昊,五年前就跟浑小子在一起了,跟她回大禹的时间一致,皇甫昊此举是想干什么? 善儿当时的任务是什么?请她回大禹!若真是为了个任务便搭上了终身,南宫濯华心中很是不忍,也替善儿不值,她的弟弟从前那副鬼样子,可不是良配。 还有混账小子自己虽风流浪荡,却要求伴侣对他守诚如一,若教他知晓善儿一直在骗他,以他刚烈的性子,这段感情怕是难以善终,罢了,那小子也不是个好东西,果然,恶人自有天收。 况堂堂伊人卫统领,配个浪荡子,简直绰绰有余。 善儿将玉牌奉上,也不争辩,沉默跪了下来,她挺着大肚子,肩膀单薄,嘴唇淡得几乎失去了血色,可脊背挺直,一身宁折不弯的傲骨。 见里面没有声音,冬蝉觉得不对,“主子?” “我有些女人间的体己话同二夫人讲,你们好好守在外面。” 南宫濯华连忙扶起善儿,善儿不肯起身,南宫濯华强硬将她扶回座位,随即接过玉牌,细细端详。 这玉牌藏得实在精妙,南宫濯华将善儿捏碎的粉末捻起细看,发现它们都是品质上乘的夜明珠粉末,还有些萤石粉末,这才造就了这颗所谓的夜明珠珠王。 这夜明珠珠王,是五年前她回大禹,皇甫昊为她打造了一顶凤凰冠,冠上有一只硕大的凤凰立在花型底座上,展翅翘尾,凤凰的嘴里便衔着这颗夜明珠王。两侧垂下长串流苏,并镶满了绿松石。 后来,凤冠坠地,珠落翅折,夫妻兰因絮果,她将凤冠送回司珍局修缮,因夜明珠极其珍贵,当时的司珍大夫便将夜明珠留在她处,约定凤冠修好后再来取,如今凤冠未修好,故人已逝。 可故人留下的远不止凤冠加身的荣宠,他还给她留了一份安身立命的保障,大禹原有皇帝与妻共掌天下的传统,每逢皇帝巡游天下或征战四方时,皇后便可代为摄政,南宫濯华心中如酿了一碗醪糟酿,酸甜中带着苦涩。 “娘娘……属下……”善儿仍准备赔罪。 南宫濯华作势轻打了一下善儿的手,笑着轻声调侃,“怎地,如今成了伊人卫的统领,连声姐姐也不肯叫了?” 善儿沉默片刻,“姐姐……抱歉……我骗了你,陛下对我有恩,我父亲原是琅琊郡王家的旁支,天资出众,被嫡系子弟忌惮,他们诬陷我父亲偷窃,族长将父亲除族,父亲被驱逐岭南,陛下征百越时,正逢父亲得了痢疾,命悬一线,是陛下救了父亲,重用他,助他复仇,灭了欺辱他的嫡系子弟。 后父亲病逝,琅琊郡王家族亲又想接回我,谋夺我家财产,把持我的亲事,又是陛下救了我,培养我,让我继承了王家的财产,成了伊人卫的统领,陛下于我王家两代人都有恩,我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善儿又从座位起身,想要跪下,南宫濯华连忙制止,心中酸涩难言,她想,历经千帆,她还是放不下皇甫昊的缘由,约略是因他真的曾有一代雄主的胸怀,哪怕自她走后,他后宫三千,佳丽如云,但他能不拘一格用人才,天下的男人总要女人作贤妇,可他愿意取才用人,不论出身,不论男人女人。 “善儿,你嫁给那浑小子,是因陛下的命令吗?” 善儿抚摸着肚子,晕黄的灯光打在她如瀑的青丝上,让她整个人柔润圣洁,“娘娘,陛下让我跟着夫君,是为了在暗中保护您,接您回大禹,万一您不肯回来,陛下让我从月城将您劫回大禹,陛下从未让我把自个儿搭进去,姐姐,我是自愿的。况那夜画舫失火,我存了私心,未能在陛下面前效死尽忠,已是不忠,求娘娘责罚。” 善儿摸着肚子的手有些抖,眼中含泪,神色是说不出的惶惑和自责。 “善儿,天下大势如洪流,岂是个人可以阻挡?这……不怪你!便是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只不过是把你自己和孩子搭进去。”南宫濯华抚着善儿的背,善儿将头靠在南宫濯华身上,一颗眼泪砸在南宫濯华肩上。 南宫濯华摸着善儿瘦骨嶙峋的身体,心下叹惋,想必善儿内心也饱受折磨,忠君与保全家人,原是个两难的选择,她若是奉了皇甫昊的命令嫁给浑小子便罢了,偏偏他是真心爱上了浑小子,两人此生怕是情路坎坷。 善儿很快 直起身子,整理衣衫,擦干眼泪,“姐姐,失礼了。” “你生产在即,莫要多思,伊人卫诸事,我会派夏萤冬蝉与你商量,眼下我正有桩要紧事着你们去办。”南宫濯华见善儿收拾好情绪,正要嘱咐她,夏萤却突然闯进来,“主子,二夫人无事吧?可要宣太医。” 夏萤眼神朝窗外瞟了飘。 窗外,竹影珊珊,花枝摇曳,从绮窗处向外望去,上官玉成正龙行虎步,向紫宸殿而来,壮硕的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个丫鬟正站在外面,瞧见了他,秋声笑盈盈上前,将上官玉成请进外堂待客之处。 “春华,煮碗竹叶汤来。” 习武之人大都听觉灵敏,善儿因心情起伏没察觉到上官玉成的到来,夏萤定是听到了上官玉成的脚步声,进来通风报信。 善儿也很快调整了状态,又回到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春华很快端了竹叶汤来,善儿饮完茶,南宫濯华不动声色将令牌放回善儿手中,说了些嘘寒问暖的话,便让夏萤、冬蝉送善儿回去。善儿出了内室,低垂着眉眼,到外间与上官玉成见礼,上官玉成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挥退了她。 上官玉成大马金刀坐在正殿的彩绘漆器月牙凳上,装模作样举着茶盏,不时地拿眼斜看南宫濯华,南宫濯华不搭理他,转身进了内屋,让春华和秋声替她换了套衣衫,便让春华和秋声也自去休息。 四下阒然无声,只听得外间咳嗽了好几声,见无人理会,又是一声茶盏重重搁在几案上的声音传来。 南宫濯华轻笑一声,款步出内室,倚在门边,一身月白色丝质窄袖紧身短襦,内搭素绸莲花纹抹胸,下配高腰石榴长裙,外配轻薄的长帔,发髻散开,青丝垂在腰间,整个人慵懒、明丽,甚至带着少女的娇俏。 上官玉成一下子被迷住了。 他见过南宫濯华穿华服时的美艳动人,欣赏过她穿胡人衣裳的异域风情,见过她穿男装时的潇洒利落。 唯独没见过,她作少女打扮。 他一时有些不自在,“姐姐……你这般……好看。” 南宫濯华斜了他一眼,眼含春波,宜嗔宜喜。 转身南宫濯华进了内室,对着镜子,画口脂,口脂不是往日的绯红色,而是粉红,如同春日里桃花初开的鲜嫩。 上官玉成嗓子有些哑,“大晚上为何还要画口脂?” 南宫濯华不说话,只拿一双含情脉脉的凤眼瞧他,抿着唇,时不时瞟一眼上官玉成。 18.征服 “本将军,杀人造反的胆量都有,睡女人的胆量会没有吗?” 上官玉成虎眼发红,朝南宫濯华冲过来,扛起南宫濯华,南宫濯华没有挣扎,顺从伏在上官玉成背上,上官玉成将纱帐撩起,将南宫濯华扔在重重云锦被上。 南宫濯华就那么直勾勾望着上官玉成。 床上的装饰已焕然一新,床体上镶嵌水晶、火齐珠、琉璃和玳瑁,床脚则用金龟、银鹿作为支撑,床帐除了一层纱帐,还有一层水晶帘,是用不大不小的夜明珠串起,南宫濯华的月白色短襦被扔了出来,紧接着是高腰石榴长裙,唯有茜色轻薄长帔垂在水晶窗帘外。 水晶珠帘剧烈抖动着,震颤着,如同夏日里的冰雹,火热地、冰冷地,噼里啪啦跳动,轻薄长帔软软地缠绕着水晶帘,仿佛柔波中无依的水草,柔弱地招摇,素绸莲花抹胸露出一角,抹胸上的莲花原是浅红,那红被氤湿了,浅红变深红,在水晶帘的拍打下,真仿佛红色的莲花在水波迸溅中乱颤。 暖黄的柔光打在纱帐上,纱帐上交叠的两人演了通宵的皮影戏,起初是骁勇善战的将军骑着烈马驰骋,他不知疲倦,劲拔的腰身勾勒出山棱起伏的线条,油亮的汗珠从山脊线滑下,将军在风中咆哮嘶吼,而后烈性的骏马不屈,将它的驯服者掀落□□,自以为是的将军在马下逃窜、哀鸣。 窗外的啄木鸟的声音早没了,倒是湖里的鸳鸯发出短促而低沉的叫声,“喁、喁”地叫了一整夜,湖中一片鸳鸯交颈的祥和之景,而天上却飞着几只服鸟,服鸟素来有凶兆之名,它们在皇宫盘旋,又飞到了各大世家的屋顶,世家们的族长聚集在一起,他们有大禹的旧臣,也有当朝的新贵,他们正上演着一场惊心密谋,目的是要绞杀一名女子,大禹的皇后南宫濯华。 “皇后若死,甚至满朝后妃能自愿殉节,也算是彰显了大禹王朝的威仪,将来汗青留载,我大禹也算灭得有骨气,亡得有格局。” 文臣武将高谈阔论,有个士大夫捋着长髯,“将军被妖后蛊惑,正要借此机会试探,上官将军是否明主,肯听我等世家的意见,愿与我等世家大族共襄盛世,且莫……莫学了先帝,与世家为敌,最终落得个身死国亡的下场,这对我等忠臣来说,该是何等痛心!” 众人又是一阵痛心疾首,“来日之天下,无论龙椅上坐着谁,治国始终还是要靠我等世家,杀一区区妇人,而得众贤之拥护,何乐而不为?” 各世家的族长深以为然,相视而笑,服鸟观尽了世家大族智珠在握,举杯豪饮的模样,见他们不再讨论政事,反而享用起珍馐美馔来,席间歌姬美人儿环绕,丝竹绕梁,香风袭人。 服鸟不喜这嘈杂的氛围,它腾空而起,远远望见一架形制古朴的马车,马车隐匿在黑暗中,车里坐着个头戴莲花宝冠,紫纱褐帔,飞青华裙,马车内燃着博山炉香炉里燃着檀香,马车远离喧嚣,有种静谧出尘之感,服鸟觉得此人倒是不聒噪,便停在马车顶上。 只听得马夫同主人说:“家主,陛下既然想保皇后,您既然是陛下心腹,不过一个女人,为何不遂了陛下心意,反而任这帮世家算计将军?” 良久,马车上的人才缓缓道:“皇后容颜绝代,才智如何我不作评价,然其遇绝境而能千方百计求存,世俗给女人制的金科玉律,她一概不认,能舍得了名节,放得下尊严,软得下身段,一个美艳的,不要脸的女人,焉知这样的女人将来入主中宫,不会有吕后之患?中宫若势大,我摄国政之路,岂非又多了个敌人?” “至于这些世家?不让他们带头去触上官将军的霉头,又怎显出我第五德忠心耿耿?若轻易除了这些世家,将军万事随意,又怎知我第五德为将军大业夙兴夜寐、宵衣旰食?” “况这些世家不亡,我第五家……如何成为天下第一世家。” 服鸟原以为能占得清净,没想到这两个人喋喋不休,于是扑棱翅膀,不耐烦飞走了,满东都竟然只有皇城有些清净之地,服鸟又飞回皇宫,湖里的鸳鸯躲在草丛里小憩,倒是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忙碌起来。 尤其是紫宸宫,宫女一夜备了好几回水,临近黎明,还要了一回水。 南宫濯华满脸慵困,如春水海棠,横卧在锦被间,神思游荡,莫名想起了秋声说的年纪小好,劲儿大,果然,这一夜,折腾得她腰快断了。 见上官玉成还要胡闹,南宫濯华赶紧起身,倚靠在绣床上,娇媚无限,笑着唾了上官玉成一口,“折腾了一夜,还不够吗?你是狗崽子吗?” “汪!”上官玉成扑过来,抱着南宫濯华的腿,两人有倒在床榻间,南宫濯华赶紧求饶,“求大将军饶命!我愿献城投降,大将军神勇过人,饶了奴吧!” 南宫濯华故意把声音弄得又娇又嗲,惹得南宫濯华身子又是一哆嗦,他兴奋地抱着南宫濯华滚来滚去,在她的脖颈肩嗅来嗅去,倒是没有再胡来,只一个劲儿去挠南宫濯华的痒痒,只把南宫濯华痒得直打滚儿。 两人笑闹许久,又抱着温存了一会儿,上官玉成依依不舍,南宫濯华也柔情无限,临去时,上官玉成耳朵红了红,取出一块玉佩,是块镂空蟠螭纹玉佩,“本将军听说,男女定情后,总要赠给对方信物,这块蟠螭纹玉佩是我第一次征战时,缴获的敌方将领的东西,你……有没有什么东西送给我?” 南宫濯华摸了摸玉佩,玉佩表皮十分光滑,显然主人很是珍爱它,南宫濯华将玉佩挂在脖颈间,郑而重之贴身戴好,“我乃亡国之人,观我所有,皆是将军所赐,除了我自己,竟没有旁的东西给将军了。” 南宫濯华话说完,微微转身,一夜的狂风骤雨,鬓发落下来,她不施粉黛,罕见地示弱,更是惹人心疼。 上官玉成脱口而出,“你就是本将军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不如,就把这个……送给本将军吧!” 南宫濯华转过身一瞧,登时吓得魂飞天外,真是要命,选什么不好,选了那件绣着铁甲军军旗的赤金色莲花肚兜儿。 方才冬蝉要服侍她更衣,上官玉成不肯,偏要亲自伺候她更衣,他打开衣柜,两人又在衣柜前胡闹一回,南宫濯华心中直打鼓,后背都冒了冷汗,面上却毫无异色,直捂着嘴做作娇笑,“你要那个 ?你只要不嫌弃是宫里老嬷嬷碰过的,便拿去吧,我原都不想要了。” 上官玉成闻言,皱眉,将肚兜扔回了原位。 南宫濯华款款起身,将昨夜的素绸莲花纹抹胸放在上官玉成手中,“这个……赠给将军,这是我年少时最喜欢的肚兜儿样式。” 随即,南宫濯华还暗中憋气,将脸憋得通红,又微微转身,瞧着倒是不胜娇羞的水莲花模样。 上官玉成被唬得一愣一愣,又想过来抱南宫濯华。 南宫濯华却坚决推开了他,眼中含泪,欲落不落,嘴上却笑着,“将军,狗崽子,你走吧,一切未尘埃落定前,姐姐……我不会再见你了,若姐姐能保住性命,我们可以朝朝暮暮在一处,不差这一夜。若我注定活不了,有昨夜,此生也够了……” 言罢,转过身,不再看上官玉成,上官玉成要再说话,南宫濯华高喝,“夏萤,送将军出去!” 春华几个迅速进了寝宫,春华、秋声、冬蝉挡在南宫濯华和上官玉成中间,夏萤声音冷淡,“将军,请吧!” 南宫濯华不再看上官玉成一眼,上官玉成要近身,几个丫鬟又是一副宁死不让的架势,他紧紧握着南宫濯华的肚兜儿,深深看了南宫濯华一眼,掷地有声道:“姐姐,我会让你死,我还要让你做皇后,给你一场风光的封后大典。” 言毕,不再歪缠,大步走了,南宫濯华倒是心口一震,她虽为大禹皇后,册封礼因故未完成,如今的时局,狗崽子,敢这般承诺,倒是好大的口气。 上官玉成离去后,南宫濯华几人都放松下来,秋声凑过来,“主子,怎么样?是不是年纪小的,有劲儿?” 南宫濯华打了秋声一下,春华连忙端着碗汤饼,还备了些单笼金乳酥、玉露团、水晶龙凤糕等,“主子,快用些东西吧,秋声说主子昨夜用了大力气,可得好好补补。” “春华,你这丫头,也跟着胡闹。”南宫濯华伸手去掐春华。 几人笑闹后,陪着南宫濯华用饭,冬蝉待南宫濯华用得差不多,才放出几条重要信息,“主子,苏清月的丫鬟春儿死了,春儿招了,说是她替自家小姐鸣不平,假传苏清月的命令,想借刀杀人,除掉你。春儿在牢里自尽了,苏清月虽还在牢里,估计很快便会放出来。如今只看上官玉成的态度。” “狗崽子只怕也会放了苏清月。” 秋声有些不平,“主子,你都和上官将军做了一夜夫妻,他都说要娶你,哪有妻子受了委屈,丈夫还赦免仇人?” 南宫濯华笑着睨一眼秋声,“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永远比不上他对权力的爱。你们莫不是忘了,苏清月虽是孤女,可她的父亲却有不少学生,这些学生在士林中很是有地位,还有些成了上官家的武将,此前他们在上官汝成手下效力,后来才倒戈成了上官玉成的人。” 冬蝉拧着眉,“主子,如果上官玉成帮不了忙,我们怕是有一场恶战了。” “怕什么?我从未指望男人,只要他在关键时刻,不倒向那帮子高高在上的世家文人,我有的是法子,令那些臭酸儒吃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