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孽徒成魔后》 1. 第一章 钩吾仙山。 冷风呼啸,大雪纷飞。 满门弟子立于山门比试台前,个个面目威严,神情狠恶。 钩吾山八位长老,死了一个,剩下七个都站在比试台上,一人站中央,其余六人将那一人团团围住。 所有人都盯着比试台正中央的女子,恨不得要用目光将她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剜下来,丢在地上踩几脚再啐几口。 女子被迫脱簪,一头青丝被吹得凌乱翻飞,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只着一件白色薄衣,像一只垂死挣扎的灵蝶。 她微微仰头,天上白茫茫一片,除了雾就是雪,什么也看不清。鹅毛般的雪花落在她的身上、脸上、唇上、鼻梁上、眼睫上、发丝上,没有融化,轻轻地堆积着,直到眼前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她抖了抖身上的雪,如同死尸一般寂静,不发一声,只是怔怔地盯着眼前的虚无。 巨大的比试台上,一位身着黑衣的老头大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千钧怒意,随着吼声一泻千里,震耳欲聋。 “逢乐!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入魔杀人、残忍暴虐!恶行罄竹难书,罪不容诛!你,亦是罪大恶极!” 周遭弟子们受其感染,多数都忍不住跟着附和了一句“罪大恶极”,个个握拳咬牙,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更有甚者,情绪一激动便流下两行泪水,似含滔天之恨与痛。 风真的很冷,一下一下如刮骨之刃划过逢乐全身,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似乎都在叫嚣着求饶,可她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此种沉默,似乎是在默认。 “罪不容诛!” “罪大恶极!” 那八个字不停地围绕在她的心头,最后一齐堵在了心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惹得她将眉头紧紧皱起。 她唯一的徒弟…… “不至于不至于,倒也——不至于。”见众人情绪高涨,黑衣长老对面身着浅青色衣衫的长老开了口,语气相对平和不少,一双眼睛微微眯着,却是带着严肃的。 青衣长老姿态从容,长身玉立,看着年轻轻浮,实则异常沉稳。他安抚似地朝黑衣长老抬手示意,黑衣长老看也没看他,似乎还白了一眼,不过还是将没说完的话压了下去,没出声了。 “逢乐,覆水难收,错已铸成,如今的弥补之法只有一个——” 青衣长老故意拉长了音调,不自觉向前弯了弯腰,一字一句尽可能清晰地将那个方法吐露出来,不知道是不是众人错觉,他开口时还若有似无带着点儿小心谨慎。 “杀徒赎罪,此事可以从轻。你虽有约束徒弟不力之过,但人不是你杀的,可亡羊补牢,将功折罪。” 闻言,在场弟子几乎瞬间都拉下了脸,明显不满。 唯一的亲传弟子做了此等恶事,逃走时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这可是逢乐教出来的好徒弟啊?!他们不可能不迁怒那魔头的师尊。 不过碍着青衣长老已经发话,众弟子只是小声议论了几句,很快平静下来,隐而不发等着逢乐的回答。 逢乐的脑中嗡鸣不断,时而能清晰地听见耳边的风声话语声,时而什么都听不真切,不过青衣长老的“杀徒赎罪,可以从轻”她还是听清楚了。 话音刚落,逢乐的心脏有种被撕裂般的痛苦,可又好像被冻得麻木了,碰一下就能碎成冰碴。 她的那个孽徒……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强过她数倍了。 他动手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她明明拦了…… 明明拦了! 可……他的手还是穿过了她师兄的胸膛,将那一颗心脏掏出来,捏得血肉模糊。 师兄弥留之际,那微弱的、痛苦的喘息,似乎犹在她耳边,好像有话对她说,却说不出来。 她拼尽全力与那孽徒缠斗,最终败了。 她没有死,只是重伤,想必都是他手下留情了。 她要他留情?她何须他留情! 逢乐平静无光的眼眸动了动,缓缓将视线落在了青衣长老那张熟悉的脸上,泪水冷不丁地在她叹息的一瞬间落下来,濡湿了脸颊。她喉头动了动,喑哑无声,又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地冒了出来。 “杀……不……了……” 她已经脉寸断,修为丧失大半。 “什么不至于?!如今此时了,她还护着她的宝贝徒弟,你还说她不至于罪大恶极?我看她就是罪大恶极!她的徒弟会成魔头保不齐就是她一手促成的。 如今徒弟学有所成,杀了本门多少弟子?!逢乐,你满意了吧!依我看你呀,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一身紫衣的艳丽女子往前急走数步,身上的银铃急促地叮铃铃响着,一边怒不可遏指着青衣长老质问,一边对着逢乐狠狠怒斥,已经气昏了头的她抬手幻化出一柄长鞭,眨眼就挥了出去。 不过,许是真的昏了头了,鞭子没有中。 随着一声惊天骇地的破空声响,鞭子落在了逢乐脚边,地上积雪在这力道的逼迫之下顷刻飞散,威力依然惊人。一团碎雪极速飞溅,在众人来不及反应的瞬间溅入逢乐眼中,细细的血痕自她的眼角滑落。 青衣长老平静地将眼睛睁开了些,一言不发冷冷注视着逢乐,浑身透露着不加掩饰的浓浓失望。 而那多如牛毛的弟子们,早已经在紫衣长老开口后沸反盈天,喊杀声不绝于耳。 紫衣长老冷静了些,慢悠悠收了鞭子,将缀满银饰的长辫甩到了身后,大步流星地朝着逢乐走近,停在与她咫尺之处。 她目龇欲裂,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张扬且挑衅十足的笑容,声音轻飘飘道:“不如,你自戕谢罪。” “这样,说不定还能平息亡魂的怒意,不至于罪大恶极。”紫衣长老拍了拍她肩上的雪,盯着她的眼睛几乎一字一句说着,说完后才吐出稍微畅快些的一口恶气。 青衣长老及其他长老沉默着未置一词。 良久,逢乐忽然笑了,声音轻轻的,那样子,好像看一眼就觉得苦得发麻。 “不,我不自戕。”逢乐虚弱,声音微小得几乎听不见,语气却十分坚定。 在场各位都耳力极好,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离逢乐最近的紫衣长老,她 听后立刻僵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一口恶气不出所料又冒出来堵在了嗓子眼里,愤恨的眼神看起来似乎要直接吃了逢乐一般。 “我愿长跪山门百年。”紧接着,逢乐再度开口,她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有种木讷般的平静。 此话一出,众人噤声,有些茫然地互相看了看。 很快,弟子中有声音响起,带着决绝的愤恨,几乎喊哑了嗓子:“不肯杀魔,与魔何异?当诛杀!” 说完,那弟子抽出随身佩剑,剑身寒光凛凛锋利无双,持剑人视死如归无不可往。 此举似惊雷,震醒了不少犹疑不定的弟子,个个如雨后春笋般陆陆续续亮了剑,离得远些的弟子已经御剑飞行至比试台不远处。 天上不再是白茫茫一片,而是逐渐汇聚而来的漫天剑修。 “住手!”随着一声沉稳苍老的喊声,黑衣长老右手边不远处,一个身穿金色衣衫的老太太向前一步,握着手中拐杖在比试台上狠狠一掷。 霎时间,众人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自地面而起,在空中凝聚压迫而来。一眨眼的功夫,天上的剑修们就被压制回了远处。 “长跪百年?怕是不够。”金衣长老眼中闪过促狭的光,说完顿了一下,见弟子们不再动作后冷笑了声,又拿着拐杖轻轻敲了敲比试台的地面,“正巧,这山门前的比试台下,是锁仙阵。” “加上锁仙阵,就够了。” 锁仙阵?!那……那是修仙之人最不愿意触碰的存在。 此话一出,方才愤愤不平的弟子们转眼间皆熄灭了心中怒火,心绪渐渐平静。甚至,先前较为冷静的人都开始有些心有不忍,面色沉重了好几分。 修仙之人只要进了锁仙阵就出不去了,受尽折磨痛不欲生都是轻的。时间久了,阵中不易察觉的炼狱之火会熔断仙骨,烧毁魂魄,死状极惨。几百年的修为,只需要几十年就可付之一炬,灰飞烟灭。 长跪百年?那真是够得不能再够了。 逢乐的双手不自觉握紧成拳,原本看似麻木的身躯好像突然有了知觉,如同忍受着巨大痛苦一般不停颤抖。她环视四周,熟悉的、冷漠的、愤怒的面孔,每一张都无疑想看她死,泪水再次不受控制的落下,一行清泪,一行血泪。 她一动,瞬间牵动了所有人的心弦,众人皆寒毛直立,如立悬崖之上,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六位长老默契地对视一眼,刹那间各归其位,来到比试台边缘占据六个方位,以自身之力催动尘封千年的锁仙阵阵眼。 顷刻间,天色异变。 风、雪都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天雷滚滚,黑云遮天。阵眼被催动之时,八方锁链冲天而起,后从天而降,尽数朝着逢乐而去。 所有人预料中的反抗挣扎没有出现,比试台中央的逢乐岿然不动,脊背忽然被她挺得笔直,只是她很快呕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地颤巍巍跪倒在地。 众人惊诧,鸦雀无声。 锁链不费吹灰之力缠绕住她的手腕脚腕,身躯脖颈,直到最后两根贯穿她的琵琶骨,锁仙阵成。 异象散去,风雪依旧。 2. 第二章 不知过了多久,山门前众人散去,只余那被锁仙阵锁住的人。 寒气渗入肌肤,在血脉中凝结成冰,自锁链而出的炼狱之火,则透入骨髓,由内而外灼烧仙骨。冰遇火而不化,火遇冰而不熄,相生相成,磋磨着逢乐的神智。 她睁不开眼睛,神识却异常清醒,感知比平常更敏锐,痛苦亦是更加深刻。 空洞麻木的脑海和心口,在被锁入阵中的那一刻猛然填满,滔天的悲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令她窒息。 天地寂静,白玉做的比试台上,是厚厚的白雪,白雪之上,是惨白的人影。 过了一会儿,黑雾缭绕的锁链被牵引着晃了晃,发出频率不大的哗哗声响。人影颤动,紧跟着发出呜咽之声,她在哭。 她的脑中充斥着一些过去的片段,零零散散的,又杂乱无章,一些人做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和她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原本应该索然无味的回忆,却叫她痛不欲生,犹如又添了一重万蚁噬心之痛。 呜咽之声变作放声大哭,才停下没多久的风雪又开始肆虐,逐渐淹没了哭声。 * 一月后。 钩吾山大殿。 六位长老齐聚殿中议事,殿门紧闭。 “笑话!整整一个月了,屠戮山门的魔头还在逍遥,我等究竟要龟缩在此到什么时候?!何时诛杀魔头,这仇到底还报不报?!” 紫衣长老率先发作,一月来火气未消反增,说话语气冲得很。 “自然要报!”黑衣长老几乎是想也不想就站出来高声附和,他一向是规矩大过天的,眼里容不得沙子,说罢握拳提议,“今日,便敲定诛杀魔头的计划。” 殿中明亮宽敞,人人脸上神色都被照得清晰明了,中气十足的话音回荡殿中,换来的却是多数人的沉默和迟疑。似乎除了安抚紫衣长老的怒火之外,并无其他作用。 另外四位长老缄口不言,不表态度,有时也是一种表态。 见状,稍稍被安抚了些的紫衣长老顿时忍无可忍,眼眶一瞬间因愤恨而通红,不自觉捂了捂心口,声音带着点儿颤抖,不敢置信地开口质问:“你们一个个的什么意思?难道就这么算了?” 沉默,还是一片沉默。 忽地,一声轻笑打破了殿中僵持的气氛,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齐刷刷朝向了声音源头。 “本门最强如今在山门口锁仙阵里跪着呢,稍弱一点儿的风恩一月前就被掏了心,你去诛杀魔头,和送死有什么区别?”青衣长老慢悠悠开口,眼睛眯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勾起,话里嘲讽意味十足,却又很像是自嘲,说完后偏了偏头朝向紫衣长老。 “风恩”二字如同什么可怖的开关,紫衣长老听见后身躯猛地一震,瞳孔也忍不住颤动起来。方才的气焰不知所踪,她的气息也逐渐急乱,嘴唇不停地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俨然一副无法接受事实的样子。 瞧见她这副样子,青衣长老倒是有些意外,随即紧蹙眉头,换了一种语气,正经严肃道:“如此形势,只能从长……”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被殿外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与此同时传进来的还有弟子仓惶惊恐的喊声。 “长老!长老!出事了!” 除了紫衣长老有些神志不清,其余长老皆是脸色一凝。 青衣长老怒而抬手一挥,殿门打开,狂风夹杂着殿外的刺鼻气味一同涌了进来。 门外景象惊呆了众人。 弟子见殿门大开,脸上立刻漾起了欣喜的神色,不过转瞬即逝。心中慌乱重新占据脑海,他忙跪倒在地急声禀报:“禀长老们,山门无端大火,弟子们无法扑灭,火势已经无法控制了!” 漫天黑烟弥漫了整个山门,大朵大朵的灰烬在空中飞扬,等五位长老快步行至殿外,见到的只有滔天的火海。几乎除了主殿还未被波及,其他所有地方都正在被大火吞灭。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长老们神色一致,瞪大了眼睛惊诧着说不出来话。 长老还未发话,又见数个弟子从远处飞速跑来,短短一段路连滚带爬,轮流跌倒又爬起来,如同得了瘟疫会传染似的,狼狈不堪。 不一会儿,速度最快的弟子跑到了长老们跟前,手中握剑直直跪地,慌里慌张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他头发凌乱,衣服上沾了不少乌黑的灰,脸色惊魂未定就跟见了鬼一样,强定心神后开口却还是舌头打架。 “长老们不好了!那那那……那魔头他他他……他回来了!就在山门口!” 长老们近乎同步地握紧了手中的拳头,脸上浮现的也是极度相似的狠厉之色。 青衣长老当机立断,转头对着最先禀报火势的弟子快速交代道:“你带着弟子们尽量灭火,若灭不了,就带弟子们撤离钩吾山。” “是!长老。”那弟子得了命令就走了。 随后,他幻化出一柄长剑,直接往山门口去了。无需多余交流,其余长老紧跟其后。 山门口,比试台。 一个高而挺拔的身影手举长剑,强势的魔气自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凝聚于剑身之上,随后被很果断地挥了出去。 剑气所中之处,正是锁仙阵。 刹那间,天地为之震颤,锁链如同受了刺激一般开始激烈晃动,刺耳的玄铁碰撞之声令人难以忍受,回荡整个山门。 而后,锁链碎了。 阵中人一瞬间失去了锁链桎梏,直愣愣栽倒在了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鹤砚想,应当还是活着的。 匆匆而来的长老们刚到山门口,就被彷佛能够吞天噬地的魔气震荡波及,不约而同倒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顺便,瞧见了阵破时那震撼人心的一幕。 五位长老几乎瞬间颠覆了认知,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屏息凝神差点忘了呼吸,个个睁大眼睛,连眼球也不自觉开始乱颤。 他劈开了?!用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破了锁仙阵!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仙人无法做到的事,鹤砚做到了。一个魔,轻而易举做到了。 名叫鹤砚的魔头颇为惊奇地转头,瞧见倒了一片的老熟人们,想也没想把他们当作了一汪空气,目光很嫌弃地移开了。 他欲抬脚走进比试台,一柄仙剑却在眨眼间袭来,眼看就要嵌入他的喉咙。不过,千钧一发之际,他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抬剑一挡,不费吹灰之力将那柄长剑打落一边。 仙剑“清风”的主人身影一晃,出现在长剑落处,再拾长剑,不给任何喘息之机,直取鹤砚头颅。 青衣身影飘然而动,似清风过境,似鬼魅无影,剑气涤荡,杀意凛然。 鹤砚提剑应对,没怎么认真,看似轻飘飘的一挡,都仿佛裹挟着千重戾气与煞气,凶险诡谲,叫青衣长老难以招架。青衣长老只要与他交锋,从不占上风,眨眼间两人过了数十招。 眼见情形不妙,剩下四位长老一拥而上。 人一多,鹤砚很是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头,他感觉自己像块儿肉,成了苍蝇们的趋之若鹜的目标,恶心得紧。 随着这一点儿不耐,他手中剑气涌动,一挥剑有劈天裂地之势,顷刻间众长老飞出数丈之远,伏在地上口吐鲜血,看起来痛苦非常。 “长老们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鹤砚歪着头思考了一瞬,眼中神色阴冷而又深不可测,目光移过来落在人身上的时候,让人感觉每一寸肌肤都在发麻,那是感到危险时本能 的反应。 五脏俱损的黑衣长老勉强撑着山门前的石阶坐了起来,好像大受刺激,狠声发问:“你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救她?山门的火……咳咳……也是你放的?” 鹤砚视若罔闻,往比试台中央走了一步,又突然身形一顿,转身时嘴角勾起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理所当然道:“自然,先前若不是师尊护着,我又怎能从钩吾山全身而退?那时,我身受重伤,已是强弩之末。” 鹤砚神色凝重说得认真,说完后眼中满溢感激之情,十分舒心地笑了笑。 此番言行举止如同火上浇油,在场的长老无一不气血上涌,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强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大有让他有来无回的架势。 只可惜,有没有这个决心和有没有这个本事,是两回事。 鹤砚摇了摇头,不打算管他们,接着往比试台中央走去。 忽然,他后背一凉心中一紧,立刻侧身一躲,暗含极重杀气的长鞭从他眼前落下。长鞭落下之时,紫衣长老紧随而至。 “哦?”鹤砚有些意外,一边闪躲杀招一边道:“也不是所有人都没有长进。” 紫衣长老双眼通红似血,神情麻木,招式凌厉迅速,与以往大不相同。 青衣长老一眼看穿,随后及时拦住其余几位想要上前的长老,狠狠擦了擦嘴角的血,冷声道:“这段日子她修炼时大约急于求成,走火入魔了,此时过去恐被误伤。” 金衣长老咳了几声,着急地敲了敲拐杖,忙开口道:“可她撑不了多久!” 青衣长老一挥衣袖,没有片刻迟疑,“随我结阵。” “铮——” 随着一声悠扬的琴响,鹤砚眼前景象瞬间模糊又瞬间清晰,来了个彻头彻尾的变换。 连绵的青翠竹林随风而动,竹叶簌簌而落,在一片竹叶即将落至他的肩头之前,他从容抬剑,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只见竹叶接触剑身的瞬间,变作一柄锋利的长剑,交锋之后又随风而散。 幻阵,还挺高明,长久如此,定会心神俱疲。 鹤砚脸上浮现出丝丝恼怒,似乎很不乐意就这么被缠上,原本能被随手碾死的蚂蚁,此刻变作了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的狗皮膏药。 不待他多想,场景再度变换。靠近他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有可能是敌人的利剑,也有可能什么也不是,瞧不见的风、摸不着的光,里边也可藏匿无声无息的杀机。 不过——无论环境怎么变换,那悠扬的琴声从未停歇。 鹤砚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猜出破阵关键在于抚琴之人。 他将力量灌注剑身,以剑撑地,瞬间察觉了异样,不做多想,直接提剑朝那方位杀去。 剑刃与琴身一起碎裂,幻境消失,鹤砚仍在比试台上。 “早说了你们师徒一丘之貉,都!该!死!” 方才幻阵争取到的片刻喘息,倒是让走火入魔的紫衣长老清醒了不少,她此刻正掐着逢乐的脖子,狞笑着有些癫狂。 “麻烦。”鹤砚紧咬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了阴沉沉的两个字,在众人眼皮闭上还没来得及睁开之时,转瞬来到逢乐身边,抬手一掌将紫衣长老打飞出去,使其重重摔落山阶没了意识。 他单手将地上的逢乐捞起,狼狈瘦削的身躯就软绵绵靠在了他身上。他抬起另一只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脸色不妙。 出神的片刻,无数把利剑自四面八方而来,径直冲他而去。 其他山门弟子都来了,鹤砚有些头疼,瞬息之间将怀中人打横抱起,周身弥漫起黑色浓雾。 眼见着两人身影要随着黑雾消散,青衣长老拼尽全力控剑杀去,却毫无作用。 黑雾消散,无影无踪。 3. 第三章 “大祭司呢……” …… …… 天地是什么颜色,逢乐不知道。 如今是什么时辰,逢乐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还跪在山门前的风雪里,模模糊糊中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只当是梦魇,因此再度睁眼时,足足愣了有半刻钟。 逢乐将如有千斤重的眼皮勉强睁开时,映入眼帘的是乌黑的重重纱帐,她无法辨认自己身处何地。 直到,一点儿异响惊动了她,微弱且转瞬即逝,她循声望去,隐约能瞧见不远处坐着一个人影。 纱帐外光线微弱,纱帐内几乎无光,尽管她努力去看,依然似雾中看花,看不真切。 忽然,那人影动了动,严严实实的纱帐转眼被一阵轻风掀开,微弱柔和的光线将逢乐包裹,令她眼前一切猛然清晰。 那人的脸,落入她的视线,一种名为惊恐的情绪遍布她的四肢百骸,脑中思绪立刻成了一片空白。 鹤砚原本一只手撑着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床榻上的人,不过在看见逢乐眼中的情绪由惊恐转变成愤恨,再由愤恨转变成冷漠,且流下一滴泪之后,他坐正了身子,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放置双腿之上,熟稔地露出了个笑容,声音有些阴冷,打招呼道:“师尊,你醒了?” 一种极度难以忍受的情绪涌上逢乐的心头,她猜,应该是恨?这情绪推搡着她,在她心底不停地叫嚣鼓动,回荡心间久久不能平息。 唯一能够缓解此种情绪的方法,大概是,杀了他。 她用尽全力想要从榻上起身,不过除了难以忍受的剧痛之外,她感受不到任何反馈。她的身体此刻完全不受她控制,就如同一具尸体,甚至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不过相较于尸体,她似乎还能转动脑袋。 此番模样,令她心中苦涩不已,一时之间难以承受,逐渐眼神空洞,冷漠着偏头不再看他。 鹤砚不恼,垂下眼帘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手指指骨突兀的“咔哒”响了一声,他起身,从容不迫地行至榻边,坐下了。 榻上的人一只眼睛通红得可怖,另一只眼睛还和以前一样,像这世上最好看最流光溢彩的宝珠。她一身白衣,却满身污秽,血迹与灰尘沾染在床榻上,他伸手碰了碰,愣怔出神。 他眼神幽深寒凉,目光轻蔑冷漠地落到逢乐脸上,语气奚落道:“不久前,师尊以命相搏也要杀了我,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如今救了你的人,会是我吧?” 逢乐跟个木头人一样,好像听不见声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更别说搭理他了。他耐心地等了等,一时屋中无声,静得出奇。 片刻后,鹤砚动了动唇,脸色沉沉。 “徒儿知道师尊后来定是后悔的,不然徒儿也不会听到一些传闻……”鹤砚忽地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刻意顿了顿,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榻上人的脸色,见她仍旧无动于衷,遂悄无声息松了口气,接着嘴角带起一抹恶劣的笑,慢悠悠道:“听闻师尊不肯杀我,为了求情宁愿长跪不起,情深意重至此,徒儿我怎能不管不顾呢?” 他的话落入逢乐耳中,引得她心中一阵恶心,眉头狠狠皱起,随即偏头去看他。冷若冰霜的目光好似炽热的炭火,灼得他心中一惊,他与她视线相交,一触即离。 房间内摆着不少碗大或更大的夜明珠,散发出微微光华,聚少成多,倒也能照亮黑暗,足够视物。不远处的桌子上,还摆着唯一一盏烛火,上置一个看似平常却颇为独特的灯罩,透罩而过的光,柔和清冷似月光,并不刺眼。 两种光线混合着落在鹤砚的脸上,衬得他的眉眼更冷更锐利,与她记忆中的柔和大相径庭,深不见底的眼中似乎夹杂着无尽的戾气,显得整个人阴鸷又危险。 逢乐的目光死死黏着他,心底悲凉更甚,突然眼前一黑。 鹤砚冷不丁一抬手,手中幻化出一段柔软的黑纱,下一刻黑纱从他手中脱落,轻柔似风般缓缓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直挺的背脊忽然放松了些,神色也平缓不少,鹤砚低头笑着,语气平常。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说些什么呢……就说说救出师尊那日吧,徒儿放了一把火,那火能烧三十日,不熄不灭,直到整个钩吾山化为焦土。啊……此时,应当烧得正旺……” 说完,鹤砚期待地去瞧逢乐的反应,见她胸口瞬间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多半是被他气得喘不过来气,于是如早有预料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语气再度不善,十分尖锐。 “如今钩吾山的人,都以为你我一丘之貉,”他攥紧手心,一字一句说得很重,“师尊,你回不去了。” “啊……还说说什么呢,就说说长老们吧,师尊肯定想知道。” “……” “……” 在鹤砚说起第一件事的时候,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就已经从逢乐的心口蹿升至脑门,刺激得她头脑发昏,意识模糊,已听不清他接下来说的话。 随着情绪波动,她身上的肌肤之痛也愈加清晰,时刻折磨着她,逐渐使她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发白,但她未出一声。 就这样半梦半醒地熬着,她的身体逐渐滚烫,尤其是那洞穿琵琶骨的位置,热痛难忍,恍若犹在阵中。加之耳边还萦绕着不怎么清晰的话语声,在她听来十分聒噪,于是更加心烦气躁,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虚弱地怒声喝止:“……住……口!” 她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很轻易就能听出来她此时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此话一出,耳边静了,鸦雀无声。 心绪渐渐平复一些,逢乐很快陷入梦魇。梦魇,无非是那日的重演,以及锁仙阵中的滋味重现。 折磨,反复折磨,心中之痛,与发肤之痛,此消彼长,彼消此长。 “大祭司呢,三日了,还未回来吗?” “还未……” 意识模糊间,逢乐好像又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不过话语很轻,也很简短。 再然后,她好像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平稳得和躺着没区别,很快没了意识。 鹤砚怀抱着逢乐,缓步走出寝殿,步入回廊。 此时天色漆黑如墨,没有月亮,却挂满了星星,一阵微风拂来,吹落了仍覆在逢乐双眼之上的黑纱,飘飘荡荡不知去了哪里。 走了许久,一股浓烈苦涩的植物气味横冲直撞地钻入鼻腔,紧接着是叽叽喳喳的怪叫闯入耳朵。鹤砚颇为不耐烦地长叹一口气,又有些惊慌地看了看怀里的人,没有醒。 步伐没有停下,好一会儿后,四周终于幽静下来 。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山洞,洞口生长着泛出荧光的深蓝色小花,绵延看不见尽头,直通山洞深处。除此之外,洞内再无任何光源。 行至山洞内,一汪清泉显现在眼前,经久不息地冒着寒气。 他动作极缓将她放入寒泉之中,等确认她能够平稳地待在寒泉之中后,他随意找了个角落靠着,冷冷盯着她。 * “你把她带到寒泉来了?” 一个清脆又疑惑的男子声音响起,鹤砚警觉地睁开了眼睛。看见眼前的人影从模糊变得清晰,他揉了揉额角,惊讶于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那个人影身着金绿色华服,满眼入目皆是五彩斑斓的宝石和叮铃咣啷的玉佩,披着一件蓝绿色的羽毛披风,正若有所思地立在寒泉边上。 他的眉目细长,一双含情眼似笑非笑,皮肤白得惹眼,纤细的手指摩挲着下巴,没一会儿又突然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洞顶,开始走神。 此人正是鹤砚口中的大祭司,扶越。 等扶越再度转头,鹤砚已至他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救她。” “她死不了。”扶越瞟了一眼逢乐,心中不以为然地随口一答,但随后见鹤砚没有反应,仍旧用那一潭死水般的眼睛盯着自己,忙干笑两声,改口道:“救救救,我救。” 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鹤砚这才松懈下来,没什么留恋地转身欲从洞口离开,不过一股不小的力道却将他拉住了。 “你受伤了?”扶越的声音陡然一变,阴恻恻地从鹤砚身后传来。 鹤砚深吸一口气,没有开口。 扶越心黑手黑,毫不留情,握住鹤砚胳膊的那只手立刻加重了力道,血迹透过衣料洇出,顺着他的手指缝隙滴落。 “逃走时……不小心受伤的……”鹤砚脸色白了一些,强压了心中怒气。那把清风剑,终归还是伤到了他,伤口深已见骨,止血很不容易。 “不应当啊……” 扶越沉浸自己的思绪,又立刻抽离,神色恢复平常。他面无表情将鹤砚猛地向后一拉,又狠狠朝其心口踹了一脚。 只见鹤砚凌空飞起,伴随着一阵巨大的水声响起重重落入寒泉,水花四溅。 沉入寒泉,又自寒泉冒出头来,鹤砚眼神阴鸷,双手在寒泉下紧握成拳,几欲张嘴,最后紧咬牙关忍下了。 还要指着他救人…… “你就在里边泡着吧。”扶越不客气地开口,说完拂了一下身上叮铃咣啷的玉佩,目中无人地走了。 寒泉的寒气自是非一般的冷,须臾之间,使得鹤砚感官麻木,思绪迟缓。他呆呆地立在泉水中,目光茫然一动,却瞥见逢乐靠在泉边的身躯正在缓缓滑落。 在逢乐的整个身躯即将没入寒泉之时,一只手掌及时在她身后出现,托着她的背脊,将她从寒泉之中捞了起来。 她整个人无力柔软,全身唯一的支点是托起她的手掌,他似乎无法放手。 他企图将她调整成最初靠在寒泉边的姿势,动了动空闲的那只手,却发现好像有什么拉扯着他。 低头一看,是一只细长干瘦的手正虚虚握着他的衣袖,只需稍稍用力就能扯出来,但他只是叹了叹气,不动了。 4. 第四章 次日清晨,阳光熹微,自半开的窗户透进来,洒落在窗边对坐的二人身上。 扶越不复昨日的华丽,换了一身单调的墨绿色衣衫,发髻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本书,看得挺专心,而他对面的鹤砚狼狈一些,抿着唇似乎在走神,因为泡了一夜的寒泉,此刻脸色很差。 没一会儿,昨夜那些嘈杂的怪叫随着晨风飘了过来。因为隔得远,动静并不大,但还是叫窗边两人瞬间察觉,同时抬头。 此处是药居,一个用木头茅草搭起来的巨大院子,是扶越的地盘。 前院开辟了一块儿宽阔的土地,种满了奇花异草、药草毒草。后院则是留了一块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位置,养了一群不知道从哪儿收罗来的奇珍异兽、以及各种各样的毒虫蛇蚁,一有什么动静或者饿了渴了就会吱哇乱叫,吵人得很,不过扶越甘之如饴。 而后山之上,是寒泉所在之地。 扶越放下手里的书,手指不耐烦地在桌上敲了两下,惹得鹤砚回神看他,听他森然警告道:“救人之前,我是不是同你交代过,短时间内你不可受伤,否则‘它’有可能卷土重来?” “原以为,那个没什么用的仙门,于你而言,就算是屠了他们满门都轻而易举,没想到你竟然受伤了?” 声音不算大,语气却很重,看来他还是没有消气。 鹤砚一愣,清了一下嗓子却没有说话,目光飘飘忽忽落到了不远处躺着的人身上,眉头一皱。 “她……” “且有得熬呢。” “她的眼睛……” “看着吓人而已,她身上最轻的伤就是眼睛,皮肉之伤最好治了。” “还有什么要问的?”扶越声音平静。 鹤砚摇了摇头。 扶越紧绷的眉眼一松,该说的话都说了,警告与数落,他向来喜欢点到为止,听不听得进去全靠鹤砚个人。 见眼前人没话了,扶越心系后院养的“小宠物”们,很快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衫,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鹤砚一个人在原地出神。 云卷云舒,日落月升。待到药居的木门再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死气沉沉的屋内才有了一点儿苏醒的迹象。 扶越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推门进来的同时,屋外寒气也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虽不浓重,但也让人无法忽视。 鹤砚握着棋子的手如大梦初醒般松了松,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目光没有被来人吸引,反而是再度落在了眼前的棋局上。 自己同自己下棋,大多是死局,或者和棋,很难有变数。 与屋中人不同,扶越见鹤砚还在此处,心中微微吃了一惊,眼睛就跟黏在了他身上一样。他进屋后缓缓行至榻边,打量够了鹤砚,又开始打量逢乐,一边打量一边揭开了榻边的博山炉,利落地朝里边丢了颗圆溜溜的什么东西。 淡而又淡的轻烟自炉中飘出,也不去他处,只缭绕在床榻周围,朦朦胧胧间榻上人的呼吸似乎弱了不少。 接着,他拍了拍怀里的东西,一双浅粉色的小耳朵怠懒地立了起来,紧跟着小脑袋也探究似地钻了出来,粉粉的小鼻子快速翕动,约莫在打量周围环境。环境并不陌生,它转头就放松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扶越。 耳似狐,脑袋和猫差不多,身子细长灵活,尾巴像巨大的蒹葭,毛发细长柔软如蚕丝。它以梦为食,通体黑灰,仅有耳朵上的毛发和鼻子呈现浅浅的粉色,是有一回扶越祭拜故人时捡回来的。 这小家伙未开灵智,多半也开不了灵智,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睡觉,最多出门晒晒太阳。噩梦美梦它都爱吃,抱着有助眠的功效,最适合受梦所扰之人。不过也不能让它经年累月地蚕食同一人梦境,久了那人会变得痴傻。 扶越拎起它的后脖颈,将它提溜到了榻边。 它先是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随后就闻到了浓浓的噩梦气息,故作平常地弓了一下身子打了一个哈欠,又目光鬼祟地瞟了一眼身边偌大的黑影。眼见带它来的人压根没看它,它装也不装了,在原地激动地转了两个圈,惬意又满足地趴在逢乐脖颈边闭上了眼睛,发出轻微的嘤嘤声。 扶越丢下那小家伙后,径直走向了鹤砚,坐在了白日里坐的地方。 他抬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扫落一边,拿起一颗黑子,落入棋局正中央,天元起手,笑吟吟道:“手谈一局?” 鹤砚漠然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腔,自顾自地走向了门外,隐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扶越轻嗤一声,抓起白日里看的书,也离开了药居。 每日,扶越太阳初升之时来一次药居,鹤砚在;日落月升之时来一次药居,鹤砚也在。此后一月有余,日日如此。 扶越施针用药,鹤砚也不过问,看起来一点儿不担心,可又没一日不来的。有天,扶越忍不住主动透露逢乐的伤情,说她好了不少,过两天就可以撤了香炉,叫她醒过来了。 可,自打他说了这话,鹤砚就不来了。 扶越对此,有些无语。 香炉的香可使人沉睡不醒,感知变弱,用这东西,本是为了让逢乐减轻痛苦的。若是不用,她来药居的第二日就能醒过来,只是那会很折磨人罢了。 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扶越怎么说的就怎么做,没过两日就撤了香炉,将那似狐似猫的灵兽提溜回了后院。带它走时,它有些懵头转向,本能地死命抓着榻边的木头不肯走,扶越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这些日子,它变重了,力气变大了,连皮毛也变得好看光滑了。 * 自混沌中清醒,逢乐脑中空空荡荡,呆呆地眨了眨眼皮,眼前依然是陌生的环境。 她试探性地抬了抬手,又用这只手缓缓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整个过程没有痛楚传来,轻而易举得有些不真实,如梦似幻。 她打量了一下自己,发现自己还穿着被困锁仙阵那日穿的衣裳,只是……干净了许多,血迹淡下去了。 她心下觉得奇怪,但并未多想。 下榻,逢乐一眼便发觉屋中有许多药材,只是没有看见替她治伤的人,随即垂下了眼眸陷入思索。 很快,一阵悉悉窣窣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此时恰好是清晨,扶越一推门就看见了已经清醒的逢乐。 扶越一愣,随后一派随和的模样进了门,从容地走到窗边坐下,又指了指身前的位置,示意她也坐下。 此人,魔气冲天,身份不言而喻。 在片刻的缓神之后 ,逢乐忽然有些灰心,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未动,内心也不知道在挣扎什么,连张口都很困难。 “不巧,你的徒弟今日没来。前些日子他可是日日都来的。” 眼见空气中的氛围都快冻成冰了,扶越主动打破沉默开了口,说话时有些漫不经心,语气很平常。 一听这话,逢乐如同当头一棒,蓦地像被人兜头盖脸泼了一盆冷水,登时就不纠结了。 她全无顾忌地黑了脸,冷冷地喃喃出声:“是吗……” 她早该想到,替她治伤的人是魔族,怎么可能和他没关系。 说完,逢乐抬脚欲往外走。 “哎?” 扶越心道怎么是这个反应?顾不得多想就拦住了她。 “何意?”逢乐声音冷淡,扫过来的目光寒凉如水,没有好脸色。 扶越收回横在她身前的那只手,讪笑两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剔透的小药瓶递给她,道:“要走?我自是不会拦着。只是受人之托,得保你性命,吃了药再走。” 逢乐听完,思索一瞬后拿过药瓶,直接打开,将一颗药丸倒在掌心,塞进嘴里囫囵吞下了。 她的一系列动作毫不拖沓,吞下药丸后就和扶越四目相对,似在询问:可以走了吗? 扶越往一旁稍微让了让,颇为疑惑地在逢乐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忍不住开口问:“真不见见他?” 逢乐脚步一顿,停下了,很有耐心地回头,盯着眼前人,眼中是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神色。 “见他之日,就是杀他之时。”逢乐言简意赅,顿了顿后,又问:“你觉得,我今日要去见他吗?” 纵使,杀他等于自寻死路。 这话,震得扶越心中发麻,哪怕话里半点情绪起伏都没有。 “哎?”扶越干笑两声,安抚似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幽幽道,“那还是不要见了吧……” 原来不是师徒情深么?原来是师徒成仇了?怎么和他听到的版本不一样? 那他的药……能不能要回来? 已经吃了,怕是不能了。 不待他再说什么,逢乐抬脚就走,只是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见状,扶越茫然地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晦暗不明。 逢乐见到门边角落里放着一把积了灰的剑,轻轻一伸手,那把剑就脱离了剑鞘飞入她的手中。 看着不起眼却异常锋利的剑刃,在她手中折射出晃人眼睛的光芒,那握剑的身影,让人瞧着没由来的震人心魄。 仔细想想,或许是因为,原本清瘦憔悴的人影,在握剑的那一刻彷佛重新焕发生机,横生出了一股子势不可挡的气势。 太阳出来了,她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被照得暖融融金灿灿的,微微偏头道:“借剑一用。” “随意。”扶越回神叹气。 不过,答完之后,扶越又忽然反应过来一般皱了皱眉,心中疑惑道他这儿哪儿来的剑? 他盯着角落里落了一层薄灰的剑鞘出神,摸了摸脑袋,又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般一拍手掌,记忆从脑海里某个角落涌了出来。 这不是他两个多月前遇见鹤砚时,他手里拿着的那把吗?把人带回药居后,剑就丢在此处了。 5. 第五章 月至中天,万里无云。 月光穿林而过,投下斑驳的树影,在其间行走的逢乐,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晦暗。 自天黑时起,冷风从未停过,不知疲惫地刮过林中的一草一木。弱小的杂草前仰后合,高大的树木沙沙作响,唯有不知不觉间弥漫起的瘴气不受影响。 诡异又反常,不过此处是魔界,倒是又显得正常了。 魔界与仙界人界不同,这里的一切景物都是逢乐从未见过的诡异。 比如高大的树木,没有粗壮的树干,而是细细密密扁平的枝干交缠而成,树叶呈现瑰丽又危险的蓝黑色,叶片形状更是难以形容的狰狞;再比如树边的野草,有些倒是寻常的绿色,瞧起来还毛茸茸圆乎乎的,可若不小心踩上一脚,它则会流出大量黑色刺鼻还带着点儿血腥味的汁液,不用猜就知道十分危险。 以上所述不过最常见的两种,而这片林中更是有上百种闻所未闻的树木杂草、飞虫走兽,以及虎狼环伺般的魔物。 忽然,不远处两人高的灌木丛中传来细碎的异响,逢乐瞬间警觉抬眼,手中剑柄立刻被握紧。 随着一声不太清晰的低吼,三个细长高大的黑影果然从暗处蹿了出来,直扑逢乐而去。 黑影貌似人形,浑身覆满黑羽,有眼无脸,凶残得好似没有理智,只知撕咬。 逢乐眉头微蹙,手中剑光闪动,下一刻剑尖没入黑影胸口。 乌黑的血液迸发出来,她轻巧旋身堪堪避过,顺便将它一脚踢远滚入林中。手腕再度转动,她在另外两个扑过来的黑影中周旋片刻,眼花缭乱间便先斩了一个黑影的头颅,后将剩下的黑影拦腰斩杀。 林中再度寂静下来。 逢乐提剑而立,剑尖乌黑的血迹缓缓滴落,她的目光紧盯眼前狼藉。 离开药居之后,她一直向东走,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天,只知道此种魔物几乎日日都能遇见,是些威胁不大的杂碎,以至于杀得有些厌烦了。 她刚刚静下心来,背后忽地一阵凉意迅速漫延,垂下的眼眸被再度抬起。她猛地转头看向了身后,一股冷汗蓦地冒了出来。 那是一种让人感到汗毛直立的危险气息,月光将来者的身影拉得很长,几乎看不出人形,只能看见它在一步步靠近。 然后,在距离她不足十步之远的树影后,那东西停下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似乎是,逃了。 等确认周遭真的安全,逢乐才肯松了一口气。 这种情况,她也遇到很多次了。 每每遇见一些凶险些的魔物,它们总能在靠近之后逃走,分明来势汹汹,却在尚未交手之时落荒而逃。 这就是有脑子的魔物吗? 可她未必有那么吓人。自从丧失大半修为之后,察觉方才那般的危险气息,她心中也没底气认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收回思绪,逢乐将手中剑高高提起,目光轻飘飘落在剑身。 在看清前些日干涸的血渍与新鲜的血迹,你侬我侬地交缠在一起后,她嫌弃地耷拉下了眉毛。 好在,她接着走了没多久,眼前便豁然开朗,见到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 放下剑刃,逢乐长叹了口气,仿佛夹杂着万般疲累。 就着月光,逢乐低头看了看湖面上的人影。对她而言,这是一张熟悉的脸,但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的神情,令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如同行尸走肉。 细长的眉眼紧蹙,璀璨的眸光黯淡,她僵硬缓慢地动了动,开始简单地梳洗污秽,神情恍惚。 连日来,她都尽量地不去想和钩吾山有关的一切,可一停下来,她还是忍不住在脑海里把不该翻的回忆翻出来,反复抚摸。 她笑了笑,一滴眼泪随着笑意夺眶而出。 她只有一个念头,回去。 这个念头如同丝线,牵引着她睁开眼睛,牵引着她迈开脚步,牵引着她屹立不倒,如果将这丝线抽走,她就会如同没有提线的木偶,变成一堆死木。 逢乐纤长的手指沾着冰凉清澈的湖水,擦掉脸颊上的泪痕,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她拿起手边的剑刃,开始擦洗剑身,直至一尘不染。 一阵钝痛从指尖传来,逢乐低头一看,发觉绯红的血珠正汩汩地往外冒,贴着剑刃落入湖中。她眨了眨眼,本不打算当回事,鼻间却闻到了一股异样的味道。 她抬起手指,放在鼻子前仔细闻了闻,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苦涩到反胃的药草味。 这味道令她很熟悉,和那个穿着绿衣裳,看着不像好人的魔族家伙身上的药味,一样。 原来,是因为那颗药。 她连日赶路,无心在意自己身上的味道,若是细心些,也可早点察觉。而魔物嗅觉通常会灵敏数十倍,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它们是在怕他? 他究竟是什么人?逢乐生出了一丝好奇,不过很快又不好奇了。 当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周遭的环境越来越恶劣时,逢乐终于接近了魔界界碑,只要踏过去,她就能离开魔界。 周围一片荒芜,地上的沙土被风吹散,露出坚硬冰冷的石板。逢乐伸手挡了挡风沙,一步步走过去,仔细打量着逐步靠近的界碑。 不知道是什么制成的界碑,既不像石头,又不像玄铁,但通体乌黑煞气极重,逢乐识相地没有碰,仅仅确认了一下此物之上是不是刻着“界碑”二字。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踏出界碑后,会见到一群专门为她而来的人。 界碑处有结界,踏出结界,天地变换成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悬崖峭壁前,站着一群钩吾山的弟子,一眼扫去,约莫有十数人。他们很敏锐,结界刚有异样,所有人顷刻持剑而立,严阵以待。 当看清结界里出来的人是谁,所有人更是脸色大变,几乎是意念合一,不约而同杀意涌动。 刚踏出结界的逢乐才看清人影,数把剑刃就凌空飞来,已至眼前。 她堪堪站稳,立刻提剑一挡,有些体力不支地没挡住,只好借力 向后一倒,险险躲过。她直起腰来,另有数把剑刃接踵而至,剑阵可谓严丝合缝,只好狼狈再躲。 就这么躲了好几个回合,逢乐倒也毫发未伤。 眼见剑阵不管用,弟子们气得咬牙切齿,索性收回了剑,正面与她交锋。 逢乐再度提剑应对,对上弟子们反而游刃有余。她的身影轻若鸿毛,灵动迅捷,就算再弱,也不至于打不过十几个小弟子,更何况她总觉得,他们隐隐约约还是有些怕她。 既心有惧意,破绽自然更大。 两方胶着,剑刃相击的锵然之声不停地回荡崖边。 直到,一个人影自九天之上落下。 那人周身萦绕的灵气彷佛能涤荡人心,只是淡漠地扫过一眼,所有人立刻停手。 钩吾山弟子皆弃剑跪下,态度恭敬,沉默着未置一言。 “师尊!”逢乐激动地往前一步,声音先她的动作一步,含着万般喜悦与痛苦委屈脱口而出。她呼喊着高空之人,通红的眼眶再也不受她的控制,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师……尊……”她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因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不禁弱了些,还带着明显的抖动,扔了剑往前走了数步。 她看着天上的人影,再也不掩饰心中的难过,声音苦涩干哑,嘴里不停喃喃着:“师尊……师尊……” 只是,被她唤作师尊的人一言不发,始终用着一副没有情绪的眼睛注视着她。 腾云而来的人白衣白发,周身灵力涌动,似无情无心,见万物如一物。 寂然许久,逢乐愣住了,双手无力地垂下去,心死般跪下了。 她的师尊,亦是钩吾山的掌门,十数年前渡劫飞升,已成上神。 逢乐眼神空洞,上身摇摇欲坠地一晃,突兀地笑了一声,然后开始不停地笑。 自从飞升,她的师尊就去了九重天再没下来过。上神不可擅离职守,可如今他却出现在她眼前,她一时高兴过了头,竟忘了去猜——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答案呼之欲出,逢乐的头好似断了线的木偶般低垂下去,豆大的泪水随着笑声一滴滴落在地上,融进土里。 但忽然,她又像很不甘心一般猛地抬头,将头仰得高高的,强忍心如刀割般的痛苦,几乎是喊着说了出来,问:“师尊也是……也是来……杀我的吗?” 开口后,她还是忍不住声音颤抖。 她依然等不到回答。 牵引着她的丝线提前断了,周遭的一切在她眼中变成暗灰一片,没有意义了。 她就这样看着那个方向,见到师尊抬手打出一掌。 那一掌威力巨大,正中她的胸口,将她打落悬崖。 她似乎已经无法感知外界的一切,不知那一掌是什么滋味,只是沉沉地闭上了眼睛,不停地往下坠落。 见逢乐坠崖,崖边众人茫然地松懈下来,随后发觉掌门身影也已消失不见,于是朝掌门原先的位置拜了拜,逐一散去。 6. 第六章 “哐哐——哐哐——” 有人在寝殿门口敲了敲,鹤砚抬首去瞧,见扶越肩膀上站了只彩羽白喙的鸟,十分有节奏地啄着门框。 那鸟站起来比扶越的脑袋还要高一些,蹲着就和他的脑袋一样高了。它的目光似鹰隼般犀利凶猛、睿智冷傲,羽毛光滑柔顺、色彩鲜艳,不过许是外边露气太重,有些湿漉漉的。 鹤砚毫不意外眼前所见,撇开目光将脑袋转回去了。 扶越挥了挥衣袖,坦然走了进去。 他从容得比鹤砚更像此处主人,半路走过寝殿中央时,还从桌子上顺了一个酒壶一个杯子。待到行至鹤砚跟前,他才施施然坐下。 将杯子放好,扶越提着酒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道:“你的那位师尊走了好些日子了,你还不知吧?” 自从鹤砚不去药居之后,扶越再没见过他,没机会提起,他想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如此开口,多少有些明知故问,至于明知故问的原因嘛,是因为他好奇。 打从开口起,扶越的目光就装作不经意般落在鹤砚脸上,而后死死盯着他,观察着他的神情变化。 哪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好似不是很想搭理他,但也没有很嫌恶。 扶越心道难得,此时与救人之前,鹤砚看他时的那种藏不住厌恶的眼神相比,好像好了很多。 虽然前段日子鹤砚在药居时就没什么敌意了,但那会儿是因为有求于人,他的态度在扶越看来没有参考性。 看来白捡的人情,比费心费力的讨好,有用得多。 犹记得,扶越刚将鹤砚带回魔界的那段日子,他看他的眼神就和看生死仇人一样,明明自己都是个半人半魔的家伙,居然还想着除魔卫道,心啊,完全偏向了人的那一边。 当时扶越的心,真是替老魔尊凉了半截。 不过幸好,老魔尊死了,压根看不见。 扶越摩挲了一下左手拇指上的戒指,心情莫名好了一些,放松了些,语气颇为感慨道:“看来你不怎么好奇你师尊的去向,也不怎么担心啊……” 忽然,他话锋一转,有些森然道:“先前有人说着什么师徒情深,什么良心不安,什么恩重如山……是我听错了吗?” 鹤砚原本单手握着一本书在看,另一只手正好在翻页,扶越的话似一股幽幽冷风,吹得他手中动作一僵,翻了一半的书页又落了回去。 他放下手中的书,欲言又止,阴冷的神色从眼底溢出,有些反常地浅笑道:“那番话是有假,却也并非全是假的。良心不安是真的,师尊于我有恩也是真的。” 说完他顿了顿,强行挤出来的笑意只维系了片刻,很快荡然无存,道:“只是,她与我师徒之情已尽,就算是造一间道观将她供起来,她也不会再认我这个徒弟。她恐怕……只想杀了我。” “我不想她回山门,却也没办法将她留在魔界,只盼三界之大,她能去她想去的地方。此后,她与我再无干系,我不必好奇她担心她。” 这话说得决绝,却怎么听怎么怪。 扶越略一思索,细细揣摩,总觉得重点在“不想她回山门”和“将她留在魔界”这几个字上。 当真没想法吗?还是说,很有想法却无可奈何? 扶越冷笑一声,轻轻拍了拍手,风凉话得心应手地冒了出来:“哎哟——算一算,她今日约莫就能离开魔界,不去拦一拦?” 说完,扶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悠哉游哉地端起手边的酒杯,抬头饮尽。下一秒,他露出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十分憋屈地长叹了口气,既失望又茫然道:“怎么是水?” “我不喝酒。”鹤砚幽幽道,并未理会扶越的前一个问题。 不喝酒为什么要将水装进酒壶里?扶越搭在桌子上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些。 “还有一个消息,今早刚刚传回的,”扶越脸色一冷,“结界外有异样。” 鹤砚缓缓抬眼,神色一动,随后冷哼一声,不以为意接话道:“钩吾山的人?不奇怪。” “不止,似乎还有一位上神的踪迹出现在附近。”扶越揉了揉手指,目光直勾勾地打量着鹤砚,似乎很期待他的反应。 一瞬间的静默后,鹤砚再度拿起手边的书,平静道:“是师祖。” 鹤砚对那位从未谋面过的师祖知之甚少,只知道他已渡劫飞升,若说上神,想来也只只有可能是他。 连师祖都现身了么……若是如此,他的师尊还岂有命活?不过,分明祸首是他,这位师祖怎么不先来找他清算。 鹤砚不动声色咬紧了牙关,眼中神色有些吓人。 “不去看看吗?”扶越不死心地追问。 “不必了。” 今日天色阴沉,使人提不太起来精神,纵使扶越有些昏昏欲睡,依旧不肯离开。他这么一待,就待了四五个时辰。 “轰——“ 傍晚,一阵雷声轰鸣而下,声音大得几乎能震醒所有沉睡的生灵,扶越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先前站在扶越肩膀上的那只鸟,也就是此刻趴在桌子上睡得正熟的那只,在惊雷落下的一瞬间,一下子扑腾着尖叫着惊醒了过来。 眼神里是凶猛也没有了,冷傲也没有了,唯余惊恐。它展翅扑腾,因为反应太过剧烈导致羽毛翻飞,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弱小可怜地钻进了扶越怀里。就算找到庇护所了叫声也没有停止,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 鹤砚握书的手紧了紧,盯着眼前的一人一禽,平静地将头上的一根彩色羽毛摘了下来,轻轻放在了桌子上,一言不发。 扶越波澜不惊地一边摸了摸怀里的猛禽,一边拾起桌上的羽毛,放在眼前仔细瞧了瞧。羽毛似乎散发着微微光华,整齐完美,就算挑着拔都不一定拔得出这么漂亮的。 他眼睛一亮,十分满意道:“上上签,近日必有好事发生。” 鹤砚揉了揉眉头,放下手中根本没翻过一页的书。 他瞅了一眼外边的天色,起身随手从架子上扯了件雪白色衣袍,步入屏风后换好。片刻后,他缓步走出道:“随我走一趟。” “去哪儿?”扶越将手里的“上上签”收好,很有些意外地开口询问。 “收尸。” * 捏诀腾云,紧赶慢赶,鹤砚与扶越也是次日清晨才赶到魔界界碑处。比之步行,算得上是神速了。 此处无雨,黄沙飞扬,毫无生机。 鹤砚的目光打量四周,没一会儿就瞧见距离界碑不远处躺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很是熟悉,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是谁。 逢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满身黄沙,毫无生气。 干燥灼人的风吹飞鹤砚的衣袂,他一瞬间呆立在原地。等到风沙进了眼睛里,他才想起来回神,一步步走向了那个躺在地上的身影。 走近后,他缓缓蹲下,心中没什么情绪,脑子里也是空白的。他下意识地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沙土,但却很快愣住了。 不大对劲,她的脸是温热的。 鹤砚神色一变,将手从逢乐的脸颊移至她的手腕处,随后他感受到了脉搏的跳动。 不知是惊是喜,他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向了正立在界碑处出神的扶越,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扶越有股不详的预感,回神时刚好对上鹤砚的眼神,顿时很识相地凑过去查看情况。刚一走近,他便神色大惊,立刻蹲下为逢乐把脉。 “哎?”扶越惊呼出声,又屏息凝神把了第二次脉,不出意料再次震惊,“她还活着!不仅活着,而且身上一点儿伤都没有……只是,修为尽失。” 此种状况,完全是两人没有料到的,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扶越偏头瞧了瞧鹤砚的脸色,很想问问,这尸,还收吗? 不过,在他还没有问出口之前,地上的人影先他一步动了动。 逢乐睁开眼睛,看见眼前有一个人,正神色凝重地盯着她。 那个人,有一双湖水般沉静的眼睛,眼睛里全是她的倒影。他一身白衣,和她一样沾满泥土,灰扑扑的,可她却觉得,灰尘并不能掩盖他的光华。 此人落在她的眼睛里,就是如月光般清澈干净的人。 良久,她开口问:“你是谁?” 鹤砚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歪了歪脑袋,眼神清澈了不少。 原本他看见逢乐醒过来很惊慌,但冷静下来又很好奇她看见自己会说些什么,于是静静等着,没想到却等来了一句“你是谁”。 短时间的沉默,在鹤砚的感知中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忽然,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十分浅淡的笑容,温和又亲切道:“吾是,你的师尊。” 师尊…… 逢乐仔细回想却想不起来,她看着眼前人只觉得莫名亲切熟悉。短暂的茫然后,她抛却了心中疑惑,回以同样亲切又理所当然的笑容,唤了一声:“师尊。” 熟悉的声音唤出“师尊”二字,如同两颗小石子落入湖中,在鹤砚心底砸出慌乱的涟漪,他强忍心虚移开了视线。 瞧见这方“师徒”相认,被当作空气的扶越早已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7. 第七章 “师尊,为何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逢乐眨了眨眼睛,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鹤砚拉住她的手腕,制止住她拍脑袋的动作,又伸出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膀,将她扶了起来。 逢乐感受到眼前人心神不宁,他抓着她手腕的指节是虚握着的,似乎有些微微颤抖,还泛着湖水般的冰凉。 她歪了歪头,本能地从心底里冒出一丝疑惑,随后目光低垂,紧盯着那细长白皙的手指愣怔出神。 等她安安稳稳从地上起身,站稳后,鹤砚松开了手,沉默着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上逐渐露出冷漠而又疏离的神色,眉头微蹙,无意识间散发出一股令人不敢冒犯的威严气势。 很快,逢乐被盯得脑袋发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心神震颤,有些慌。 她的师尊好严肃……有点吓人。 在心脏狂跳三次之后,她的耳边再次传来了一道温柔的声音。 “你私自离开魔界,在仙门放火烧山闯下大祸,惹得仙人追杀。吾得了消息来救你,没想到再见到你时,你已被打散修为逃回魔界,竟连师尊也不记得了。” 此话一出,逢乐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斥着懵然与无辜,愣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眨了眨眼睛。 她脑中一片空白,对于鹤砚所述感到十分震惊。 很快她晃了晃脑袋,尽己所能地去努力回想,却仍旧想不起来过去的一丁点儿记忆。 鹤砚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移开,直直注视着逢乐,静静观察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几乎不用揣摩,他就已经得出了她对自己深信不疑的结论。 他满意地轻哼一声,嘴角不经意间扬起的细微弧度,显得平静又疯狂。 “罢了,过去想不起来也罢。有师尊在,什么都不用怕。” 逢乐听着师尊柔和的话语声缓缓抬头,望进的是一双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睛。一瞬间,还没来得及滋生出的焦虑被一扫而空,她的心里被安定占据。 她丝毫没有察觉出异样,并略带愧疚地点了点头。 逢乐脑中思绪清晰,心神格外宁静,失去记忆这件事儿,她倒不觉得难过。 就是有点空落落的…… “随吾回去。” 鹤砚向前一步,再度伸手,隔着薄薄的衣料握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次,他用了不小的力道,将她握得很紧。 逢乐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力气拽着往前走,起初他的步子迈得有些大,她踉踉跄跄差点摔了一跤,随后他的步子就慢了下来。 看着二人缓缓离开的身影,一旁坐在原地的扶越慢慢收敛了震惊的神色,撑着脑袋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 魔族王宫巍峨漂亮,大大小小的宫殿一座挨着一座,逢乐行走其中,忍不住左右张望打量。 一路走来,逢乐见繁花锦簇,鸟雀蝴蝶穿梭其中,心中渐渐被温馨的环境感染,喜上眉梢。 初升不久的太阳暖融融的,阳光穿过花枝洒满整个王宫,也洒落在其间穿梭的人影身上,显得她整个人金灿灿的。 而那金灿灿的人影身后,还跟着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 逢乐脚步轻快,影子忽近忽远颇显雀跃,鹤砚盯着她的影子,步子不缓不慢。 回来第一天,逢乐兴致勃勃地打算在王宫里转转,并在踏出寝宫的第一步,撞见了鹤砚。 因此,她多了一个跟班。 一步一景,眼花缭乱。逢乐每走过一处,就记住一处,认真地在她空空的脑袋里装填记忆。 路过一处回廊,忽然一股刺鼻的气味窜入了逢乐的鼻尖,一转眼她的脸色犹如土色,心里不住地生出恶寒。 那是一股腥臭夹杂腐烂的味道,令她下意识地反胃,脸色难看到了一种极致。 随着那味道愈加浓烈,她立刻转头去看,瞧见不远处出现了一行身着黑衣的侍从。那些侍从大约数十人,个个微低着头,手中皆捧一木盒,盒中盛的是刚剖出的魔物内丹,恶臭自此处发出。 鹤砚不知何时走到了逢乐身边,然后路过她,走到了她前边。见他对侍从视若无睹,逢乐也只好装作不在意,低着头往前走。 两方即将相遇之时,侍从们让至一旁,冲着鹤砚行礼唤了一声“魔尊”后,便静默地立在了原地。 逢乐路过他们时,转头粗略瞄了一眼盒中的东西,瞬间眉头紧皱。 她被熏得喘不过气,那些侍从倒是面不改色,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压根闻不到,每个人脸上都透着点儿麻木,如同木头一样。 离开那些侍从很远以后,逢乐依旧没缓过来。血淋淋的味道翻涌心底,被灰褐色泥浆浸泡的内丹光华璀璨,好似仍在她眼前闪烁。 她的心情跌落谷底,眉毛耷拉着,周遭一切也逐渐黯淡下去。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本能的被眼前所见牵动心情。 鹤砚原本步伐平稳,当察觉身后逐渐没了脚步声,他瞬间生出慌乱,忙不迭回了头。瞥见身后不远的人影还在后,他才松了口气。 逢乐趴在回廊边干呕,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但是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她吐得脱了力,一摊烂泥似的摊在了廊上,结果一仰头就看见了正在端详自己的鹤砚,顿时又吓得一激灵。 她吓得失声,连忙拍了拍胸口给自己定神,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这样弱?”鹤砚发自内心地觉得惊奇,一边疑惑开口,一边下意识地想要探探她的额头,不过一只手将将抬起,立马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收回去了。 “不过是看了一眼,就被邪气惊扰入体了吗?”鹤砚将收回的手放在了自己的下巴上稍稍摩挲,喃喃自语接着道。 “什么,邪气入体?那我会死吗……师尊?”逢乐耳聪目明,眨了眨眼睛后张口就问。 她看着呆呆的,明显说话没过脑子,等脑子反应过来了,才后知后觉地露出了一丝害怕。 “不会。”鹤砚无奈一笑,答得肯定,眼中若有似无晃过一丝冷意,转瞬即逝。 原来会怕死?他还以为她根本不怕死呢…… 逢乐刚刚松懈下来,立刻感到额头猛地一阵剧痛,她双手捂着额头向后躲,眼泪差点飞流直下,生生叫她忍住了。 “师尊!好疼……”逢乐反应迅速地惊呼出声,委委屈屈还带着点儿埋怨,她盼望这一声“师尊”能唤醒眼前人的良知 ,不要虐待亲徒啊。 与此同时,她忍不住心里腹诽:师尊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怎么这般莫名其妙?但由于她什么都不记得,目前对他还不太熟悉,所以她没有轻易下结论。 她的师尊结结实实朝她脑门敲了一下,敲得她头晕眼花眼冒金星的。 逢乐心里多多少少冒了点火,于是最终,她紧皱眉头默默黑了脸。 见她眼神骤冷的一瞬间,鹤砚瞳仁颤了颤,身形不受控制地一晃,而后连退数步。 几息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是他多想了,后怕地将方才敲过逢乐脑袋的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 缓了缓神,鹤砚再度凑上前去,整理出一副慈祥师尊的样子来,温和地嘱咐道:“你待在此地不要动,等吾回来。” 逢乐茫然地仰头对上他的眼睛,然后见他转身闲庭信步地走远了。 片刻之后,逢乐游荡到了王宫深处。 浓云遮蔽日光,逢乐身侧两旁垂着大片不知名的花枝,一眼望去绵延不知尽头。如若有风,花叶会连绵起伏如涛,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落下少许轻盈的花瓣。 此刻,回廊的地板上已经落了不少,人过而动,慌乱翻飞之后,一些沾上衣裙,一些又平静地落回地上。 她觉得此处幽静,似乎少有人来的样子,想着想着便打算原路返回。不过,一阵细微但激烈的交谈声止住了她的脚步。 “此物是要送去魔尊那处的……”声音微弱而犹疑。 “魔尊?”一个极其轻蔑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过来,“是魔尊重要还是长老重要?” 在另一个声音还未回答之前,那人语气又立刻加重,阴恻恻地自问自答道:“自然是长老。” “我奉的是魔尊的命令,自然不能转道送给长老,长老若是想要,自可去魔尊那儿讨要。”在片刻沉默之后,最初的那个声音再度开口,明显不甘示弱,似乎也没了耐心。 “不识好歹。”后者暴怒,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这几个字,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气氛十分不妙。 逢乐掀开少许垂下的花枝,见到了那两人的庐山真面目。 其中一个女子身着素衣,手中端着一个小玉瓶,眉毛紧蹙,眼神不耐。而另一个穿着稍微华丽些的女子此刻亦是蹙着秀眉,她眼神恐慌而愤怒,头上的珠钗随着不稳的步伐而晃动着,随后嘴角溢出一口乌黑的毒血,栽倒在地。 目睹一切,逢乐心中震颤,不自觉向后退了几步,花枝重新落下,隔绝了视线。 那女子死前的心情彷佛转移了一部分到她身上,她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感到不安,手脚发麻,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演变成恐惧。 她嗅到了那人身上的危险气息,打算赶快离开,抬脚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忽而又停下。 呼吸不自觉停了一瞬间,逢乐偏了偏头,又退回两步。她站在方才那处,再度缓缓掀开了花枝。 周遭安静,无风无声,她刚一掀开,抬眼的瞬间便见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白雪一样的面容上,点缀着一双锐利似鹰的眼眸,鲜血一般的红唇勾起志在必得的弧度,她幽幽冷笑道:“看见你了。” 8. 第八章 逢乐瞳孔一颤,在几乎能够听见彼此呼吸的距离下,她思考着该如何脱身。很快她的额头沁出了冷汗,眼前人的危险气息侵袭着她,地上不知何时遍布了长相怪异的毒蝎,顺着她的衣衫爬了上来。 毒蝎泛着血一般的妖冶红色,密密麻麻布满了她的腰肢,正在向着她的胸口以及脖颈蔓延,如同死亡的潮水即将将她淹没。 “你是谁?”素衣女子开口,带着一丝毫无顾忌的轻笑,彷佛猎鹰在看一只将死的狡兔。 话音入耳,原本头皮发麻的逢乐一瞬间清醒了不少,觉察到眼前人的细微转变后,她缓缓松了一口气,镇定反问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你身上有药居的味道,你是大祭司的人?可你看起来,不像魔界的人。”女子慢悠悠地冷笑,眼中狠戾之色并未消失。 骇人的杀意褪去不少,逢乐听见她的回答后,缓缓将心放回了肚子里,眨了眨眼后又懒懒抬眼,装腔作势道:“我来此处,正是奉大祭司的命令。” 素衣女子瞬间皱眉,又立刻松懈,幽幽道:“命令?罢了,大祭司总不会冲着沉水玉浆而来。” 见她脸色转变,依旧紧握手中玉瓶,逢乐颇有些犹疑地开口问道:“什么沉水玉浆?” 看出逢乐确实不为沉水玉浆而来,素衣女子彻底松了口气,锐利的眉眼扫过逢乐,毒蝎顷刻又如潮水般退去,无影无踪。 女子并不与逢乐废话,对逢乐也没有什么好脸色,转身欲离开。 就在这时,忽而刮过一阵凌冽的疾风,花枝翻飞,花瓣漫天而起,让逢乐一时看迷了眼。也是在这一瞬间,一个白衣身影随风而来。 等风静,鹤砚已站在逢乐眼前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拿着沉水玉浆。而素衣女子早不见身影,只余角落里一滩不起眼的血迹。 “师尊!”逢乐脱口而出,语调不自觉轻快欣喜。 她对“师尊”这个称呼适应得很好,而鹤砚则相反,每听见一次总要先愣上一下,才会接着露出“师尊”该有的温和神色。 逢乐从未察觉到过鹤砚心底隐藏的惊惶与阴冷,只觉温暖与亲切,见一眼,暖一分,再见一眼,更甚一分。 “喝了它。”鹤砚将手里的玉瓶递给她,语气简短轻松。 逢乐双手接过,脑中闪过方才的所见所闻,回想得越仔细,她的心便越迟疑,忍不住忧心忡忡地问:“此物很珍贵?方才我见到两人,其中一人为争夺它而杀了另一人。” “不珍贵,只是近日稀少。”鹤砚耐心地答,起初挂着笑意,随后目光晦暗下来,声音也渐渐低沉缓慢,“魔界,身处的都是满怀杀心的人,今日为此物相杀,明日为彼物相杀,此地处处是杀戮,所以你要小心些,或者一直待在吾的身边,就不会有危险。” 逢乐沉思良久后点点头,不再犹豫地饮下了沉水玉浆,一股奇异的感觉瞬间在她周身游走,令她脑海清明。 鹤砚在心中笑了笑,面色却无波无澜,没有显露半分,只问她:“好喝吗?” 逢乐露出一个颇为灿烂的笑容,眉眼眯成一条线,仔细回味了一下,面无表情道:“没味道。” 鹤砚忍不住嗤笑出声,又长长叹了口气,神秘兮兮道:“其实是甜的。” “真的吗?为何我尝不出来?”逢乐急急询问,又后知后觉地茫然想道:甜……是什么滋味? 鹤砚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苦涩与凄惨,甚至有些暗含恨意,直到逢乐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回神松懈了紧咬的牙关。 很快,他皮笑肉不笑地抬起一根手指落在她眉间,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起初,她感知到丝丝缕缕的奇异滋味萦绕在舌尖,渐渐温和地沁入心里,浓烈的开心与期待猛然增长,透过亮晶晶的眼睛满溢而出,被牵起的嘴角弧度表明她很喜欢“甜味”;然后,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滋味迅速袭来,它绵长而又经久不衰,紧紧裹挟她的每一处感官,令她胆颤发麻,本能地排斥厌恶,“苦味”令她刻骨铭心。 再之后,是酸、是咸、是涩…… 须臾之间,她尝尽世间无数滋味,恍然回神时已脸色苍白。 “甜如何?苦如何?”鹤砚的声音适时响起,将她昏沉的思绪及时拉回清醒。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世上遍地苦,只有在吾身边,是甜。不离开吾,你会开心,会永远期待明日。”他的目光流露出发自心底的柔和,语气很平静。 逢乐立刻皱了皱眉,心中很想反驳,嘴角抽了抽又将满肚子话咽了回去。 短短一瞬间,她尝了无数种滋味,有点儿恶心……她强忍着心中感受,眉头紧锁。 天空响起一声尖啸,鹤砚随即抬头。二人头顶上空盘旋的是一只彩羽白喙的猛禽,叫声凄厉凶狠,似是有什么要紧事,他无奈注视着它,最后妥协似地移开了目光。 他同逢乐打了声招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待鹤砚离开,她不再强忍,瞬间气逆于上,脸色惨白如纸,转头在廊下吐了起来,依然什么也吐不出。 好似三魂七魄将要离体似的,逢乐缓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 …… “长老活了多久了?” “几百年或……者几千年……吧。” 逢乐随手拉了一个看着有些呆呆的魔族侍从,两人蹲在一棵隐蔽的大树下唠嗑。 天色暗下去,周遭环境朦朦胧胧的。小侍从一身黑衣,几乎将要与模糊不清的夜色融为一体,而逢乐与之相较显眼得多。 磕磕绊绊一番交流后,逢乐得知魔界原本二十几位长老,早年间互相厮杀,如今就剩一个了,名叫木犹。活了很久,是个老不死的。 逢乐叹了口气,很快不自觉将视线落到了身旁某一处。 小侍从的发丝里稀稀拉拉插着几根黑羽毛,偶尔能看见其上有细微的光芒,转瞬即逝。观察一会儿后,逢乐伸手扯了扯,没扯动,用力扯了扯,小侍从立刻捂头喊疼。 逢乐不好意思地笑笑,一边轻轻摸着她的头一边接着问。 “在何处能寻到他?” “万千若水。” 她很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起身朝着万千若水去了。 她这几日下来可不是瞎逛的,至少知道了万千若水是个地方,且紧邻魔族皇宫。 逢乐离去后,小侍从目光一闪,呆滞的眼神中多了 几分灵动,化作一只黑黝黝的小雀,扑腾着翅膀转瞬不见踪影。 万千若水是一片重兵把守的山谷,谷中生竹,翠绿欲滴,常年雾气缭绕。 谷前有一条小路,路上铺了青石板,月光洒落其上,显得静谧又清幽。几百年都没有外人踏足过的小路,今日迎来了一位不知怕为何物的客人,正是逢乐。 逐渐靠近万千若水的地界时,逢乐已然发觉此地并不寻常。她停下脚步去看,只能看见小路两旁幽暗,无声无息,没有半点人影,但却能感受到极具压迫力的视线,密密麻麻。 确如逢乐所料,从她踏进此处起,危机就已经悄然向她围拢,谷中看守蛰伏于周遭,只待一声令下就可以拿下她这个擅闯者。 纵使心中猜了个大概,但看守者始终没动,逢乐也只好装作一无所知地踏在青石板上接着走。 等走到谷中深处,忽然刮起大风,逢乐不能往前,只能识趣地停下了。 回神仔细一看,看守们纷纷现身,将逢乐出谷的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何人擅闯万千若水?!” 看守一边厉声质问一边靠近,杀气腾腾毫不遮掩。 “我要见长老。”逢乐开门见山。 “长老可不是什么人都见的!” 逢乐的话被领头的看守毫不留情给吼了回去,终年看守万千若水,脾气自然好不了,尤其是面对来路不明的人。 逢乐笑了笑,好像一切都如她所料一样。 她忽然动了动,闲庭信步般走向了一旁静立的大石头。这石头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了,石身光滑圆润,摸起来很舒服。 摸了两下,逢乐直接往大石头上一坐,抬起一只腿来往石头上一放,将一只手搭在弯曲的膝盖上,背靠依石而生的一丛青竹,十分悠哉潇洒地倚在那儿。 她轻轻闭着双眼,惬意道:“就说,沉水玉浆在我手里,让他想要的话就出来见我。” 此刻,她想见木犹或许见不到,但木犹若是想见她,是一定能见到的。 众人一听,先是噤声,后开始面面相觑。 很快,看守中有人悄悄离去,约摸是去传话去了。 林中风动,竹叶的沙沙声和缓,传入耳中像一首天然的安眠曲,听得人心平静。 不知等了多久,林中逐渐传出一阵特别的脚步声。 脚步声略微有些虚浮,夹杂着拐杖落地时的脆响,十分有节奏地由远及近。 来人不慌不忙,正是长老木犹。 等人走近了,逢乐才渐渐睁开了眼睛。 木犹一头银丝如雪,如月光下的绸缎般泛着夺目的光华,叫人无法轻易移开视线。 他的头发很美,美得让人短暂忽略了发丝的主人是个苍老的老人。 他的眼珠浑浊,皮肤皱成深深的沟壑,灰败松垮,身子有些微微佝偻,手中握着一根乌黑的拐杖。 最初看清他的模样时,逢乐微微吃了一惊。 虽说没了记忆,但世间的常识仍如刻印在心底一般清晰,她感知到了反常。 “沉水玉浆在你手里?” 不待逢乐多想,低沉苍老的嗓音就将她从自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9. 第九章 逢乐心里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不安,大概是一种对危险人物的本能预知。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硬着头皮开了口。 木犹先是一懵,紧接着苍老的嗓子里就传出了阴冷的笑声,像是漏风的破窗,带着无边的凉意。 那笑令逢乐感觉阴嗖嗖的,不自觉皱了皱眉。 “可知我的身份,我的来历?”见他不答,逢乐接着再问,边问边在脑中回想着小侍从的话。 小侍从说,魔族长老能查到每一个魔族人的底细。 “交出沉水玉浆。”木犹收敛了笑意,平静的声音里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隐忍。 逢乐从石头上轻松一跃,站定后转头认真盯着木犹的眼睛,盯着那双浑浊如一滩污水的眼睛,字字清晰道,“此刻沉水玉浆并不在我手里,想要一样东西,总得拿些什么来换,做个交易吗?” 她压着心中的惊惶,面上从容不迫。 木犹的眼睛眯成一条细长的缝,从中溢出如毒蛇般的危险气息,起初沉默不语,后缓缓开口。 “交易?可笑……付出一些东西,再得到一些对等的东西,才叫交易。”忽然,他猛地提高了音量,目眦欲裂道:“而我!已经付出的太多了!” 风一吹,木犹连咳数声,呼吸随之变得急促,灰突突的眼珠子咳得有些泛红,站都快站不稳了。 看着如此脆弱的老人家,逢乐都快忍不住伸手扶他一把了,他却在下一刻抬手,狠狠给了逢乐一掌。 逢乐来不及惊诧就已经倒地呕血,再抬头时,正看见木犹用一种怒极的眼神盯着自己。 “扶越究竟意欲何为?!”木犹怒吼,声音响彻整个山谷,吼完接着怨毒道,“他要毁诺?许诺给他的我可是都做到了,他答应我的为何没能做到?!他派你来,究竟还要同我交易什么?” 逢乐脑中嗡嗡作响,眼前逐渐模糊,心中先是一惊,后立刻清晰起来。 她想用沉水玉浆换自己的来历,虽打算空手套白狼,但不至于一开口就暴露,只是没想到弄巧成拙。 “我……” 意识到木犹似乎误会了什么,逢乐刚打算开口辩解些什么就被厉声打断。 “今日拿不到沉水玉浆,我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原本想着,若是成功诓骗木犹后不能全身而退,就故技重施将这大祭司——扶越,搬出来当保命符用……万万没想到,他反倒成了她的催命符。 她回想起,木犹的手下根据她身上的气味,判断她为扶越的手下,那么木犹自然同理。 她颇为苦恼,也万般无奈。 一个咆哮的老人,举着拐杖就要给眼前口吐鲜血的人当头一杖。 逢乐无暇多想,脑中思绪飞快,立刻大声喝止道:“沉水玉浆在魔尊手里,拿我去换!” 木犹的动作僵在半空,听见这话似乎恢复了些理智,可脸上杀意丝毫未退,看起来随时会失控。 “何意?”他的声音嘶哑刺耳,压迫力十足。 “我是魔尊的徒弟,不是扶越的手下。”逢乐抹了抹嘴角的血,冷静辩解道,“我只不过得知长老需要沉水玉浆,帮帮长老罢了。” 逢乐看似沉着,实则脑子一团浆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空气凝滞了片刻,木犹一伸手,逢乐的脖子就被他牢牢掐在了手里。 “呵……”木犹冷笑一声,一眼看穿她的所有心思,直接点破道:“帮我?是妄图诓骗才对。” 活得久的老东西心眼比谁都多,逢乐心想小侍从说的真对。 “我还真想知道你的来历,想知道是何人给你的胆子。”木犹边说边闭上了眼睛。 逢乐不解,只见他再睁眼时,污浊的眼珠竟然变得清澈无比! 看清的一瞬间,逢乐失去意识,对一切都变得无知无觉。 木犹施展的秘术来自上古,他耗费百年在整个魔界布下了精密的阵法,只要使用秘术催动法阵,就能够知道所有魔族之人的来历身份。 一息之后,逢乐的感知复苏,木犹也变回了先前的样子。 窥探之后,木犹脸色更差,凶巴巴地给出结论:“看不见你的来历,你不是魔族的人。” 逢乐浑身一颤,这话仿佛冷冰冰的一场雨,将她浑身从上到下浇了个透。这几日刚刚建立的认知顷刻被推翻,她意识到自己被人骗了个彻彻底底。 师尊……为什么……要骗她? 薄薄的皮肉贴着骨头,犹如枯枝的手越收越紧,逢乐感觉自己逐渐难以呼吸,回过神后她开始挣扎。 片刻后,木犹将奄奄一息的逢乐扔在一边,对着身后的守卫吩咐道:“关起来。” * “滴答……滴答……” 有水声落下的轻响传入耳中,逢乐的意识逐渐清醒,却睁不开眼睛。 一股清冽的水流没入口齿之间,瞬间流入五脏六腑,她忽然感觉特别冷,忍不住开始发抖,最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屋中昏暗潮湿,逢乐躺在角落的石地板上,双手被铁链锁着。她撑地靠墙坐起,一时有些茫然。 远处有一盏油灯,但似乎快要燃尽,火苗微弱将灭。忽的,也不知哪儿来的一丝风,干脆果断地将周遭一切吹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她叹了口气,在暗无天日的环境里眨了眨眼睛。 忽然,一个物件落地的轻微响声冷不丁地从身旁传来,逢乐浑身一抖,锁链跟着哗啦一响。还来不及害怕呢,一盏新的灯火又从身旁猛地亮起,逢乐再度惊得一抖,锁链再度一响。她转头仔细去看,发觉根本没人。 “你醒了?” 逢乐不敢应答,只默默把偏向一旁的头转了回来,正打算闭眼装死,又听见那声音再度开口。 “我在这里。” 逢乐循声望去,只见距她最远处的角落里走出来一个人影。 起初那人走得拘谨,几乎与昏暗的环境融为一体,走了两步后,步伐明显雀跃了些。 只不过,在那人越来越欢快的脚步声里,逢乐听出其间夹杂着一些熟悉的,属于金属碰撞出的清脆声响。 等那人走到眼前,逢乐呼吸停滞一瞬,随后倒吸一口凉气。 是个很可爱 的女孩子,身量看起来比逢乐娇小一些,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晶莹剔透如露珠,目光温柔内敛。只是随着她的靠近,凛冽的寒意也猛地将逢乐紧紧包裹,令她不住地发抖。 “我叫锦禾,你叫什么?”锦禾明显高兴,语调活泼。 “逢……逢乐。”逢乐抱着自己往角落里缩了缩,打了个喷嚏,目光倒一直黏在锦禾身上。 锦禾跪坐在逢乐身前,头上梳着两个仙气飘飘的发髻,发髻上缀满了稀世的宝珠,珠子上有被雕琢过的纹路。她身着的纱裙亦是引人夺目,上绣着精细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花纹,借着灯火的微光映照熠熠生辉,精妙绝伦。 十分违和的是,她的双手之上戴着与逢乐一般无二的锁链。 “逢逢乐!” 锦禾听见逢乐愿意与她搭话,立刻开心地叫了一声逢乐的名字。 “……啊?”逢乐惊诧回神。 好像误会了什么…… 逢乐无奈强忍着寒冷,磕磕绊绊地同锦禾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是两个字。 锦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下意识抓起了逢乐的手,道:“我知道了,逢逢。” 逢乐张口,牙齿打颤,瞬间闭嘴。 不是不想纠正,只是在锦禾的手指触碰到逢乐的一瞬间,逢乐感受到周遭寒意顷刻翻了数倍,整个人仿佛冻成了一座冰雕。 一座冰雕能说什么,她脸色苍白地闭上了眼睛。 觉察到逢乐的状态,锦禾立马恍然大悟般收回了手,甚至向远处退了退。 下一刻,逢乐睁开了眼睛,好受多了。 方才,锦禾靠近时,逢乐发现她的手腕处有伤痕,而不远处正巧放置着一个冰做的杯子。再回忆起醒来前若有似无的水滴声,逢乐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给我喝了你的血?”逢乐毫不犹豫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显得冷冰冰的。 “你伤的太严重了,我才出此下策。”锦禾明显一愣,有些紧张地开口,说着说着耷拉下了脑袋。 “多谢。”逢乐心如明镜,将痛苦的神色一一掩藏,随后笑了笑。 她被木犹那一掌伤得不轻,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的伤已然痊愈,想来应当是锦禾的缘故。 “万万不要谢我,这个做法有一个弊端……”锦禾听她道谢后反而神色凝重,她抓紧自己的衣袖,解释道,“这么做如同缔结契约……以后你不能靠近我,否则会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逢乐方才似乎体会到了。 “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不靠近我就好了。”锦禾忽然振作,信心满满补充道,“我会送你出去的。” 逢乐状态好了不少,忽然发现锦禾刚刚一边说话一边悄悄地往后退,此刻已经退出去很远了。 被人搭救总归是好事,哪怕有副作用也没什么。她忽然心情好了不少,心中满是感激,虽然仍旧如坠冰窟,但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只是,瞥见锦禾如今的处境,她很理智地想:送我出去这种想法,会不会太天真了。 她一边想一边努力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又往角落里挤了挤。 10. 第十章 四周墙壁皆是石板,不停地沁出细密水珠,水珠一多便汇聚成流滑落地面,造就此处潮湿阴冷的环境。 因此,纵然锦禾离逢乐很远,待在这地方依然很难受。 忽的,逢乐身旁的油灯动了动,而后离开地面停在了她眼前的半空之中。 火光微弱,只能清晰照见逢乐周遭,角落里的锦禾便显得模模糊糊,不大真切。 逢乐瞥了一眼锦禾的方位,随后伸手握住油灯,神色迟疑。 与此同时锦禾一抬手,手中赫然显现一柄冰刃,她紧握冰刃,寒气四溢,五官模糊在昏暗的环境里,看不清是何神色。 逢乐见此情形心中一跳,只觉锦禾周身气势逼人,一眨眼的功夫那冰刃就飞了过来。她下意识抬手一挡,手中锁链“哗啦”一响,碎成两段。 “这把剑叫‘无生’,你拿着它,离开这儿。” 锦禾开口,声音依旧温和,自始至终没有靠近逢乐半步。 无生剑停在逢乐身前,她缓缓起身握在了手中,没有任何异样。 既没有预想中的冷意刺骨,也没有任何不适相斥,反而轻盈趁手。 只是,从拿起无生剑的那一刻起,无数疑虑也如同决堤的河流般涌入了逢乐的心底。 逢乐晃了晃脑袋,目光落在了手中的无生剑上。 虽然在她有限的记忆里没有见过什么好剑,但这把剑带给她的震撼非同一般,想必是世间罕见。 锦禾能用无生剑轻易断开她手上的锁链,难道会救不了自己吗?既然此处困不住锦禾,锦禾又为什么不逃? 逢乐脑中思绪万千,石门又在这时轰然一响,缓缓打开了。 石门之上皆是寒霜,石门口有一把从石门之上掉落的铁锁,想也不用想,必定是锦禾的杰作。 逢乐盯着眼前一切,眉头不自觉皱得更深。 “你出去之后,油灯中的火光会为你指引方向。谷中小道错综复杂,不要迷了路。”锦禾的声音雀跃了一些,似是在为逢乐出逃感到高兴,惹得逢乐更加疑窦丛生。 心里若有疑虑,逢乐便无法稀里糊涂地往前走。 先前,她疑心自己的身份,就想尽办法四处打听,想去找佐证自己身份的证据,最后果然找到木犹,只不过落得了一个狼狈下场。好在关于身份这一点,她也算得偿所愿,知晓自己被人所骗……只是一想起来,难免心中难过。 长长叹了一口气后,逢乐懒洋洋地靠在墙边,问:“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空气凝滞了一刻,锦禾缓缓笑道:“我不能走。” “为什么?”逢乐不假思索再问。 “长老是我的救命恩人,因为一些误会才将我困在这里,我相信他一定会查清真相。清者自清,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恩情,我不能走。” 锦禾字字真诚,说着说着难免牵动心中情绪,逢乐瞧着那具远处的身影弯了弯,想必十分灰心。 逢乐惊讶于木犹竟是锦禾的恩人,她还以为木犹只会杀人呢……一想起木犹,逢乐不免觉得锦禾这番话透着天真。 逢乐不知怎么劝,索性就不劝,倒顺着她的话接着问:“你不知我因何被关,便救了我还放走了我……放走恩人囚禁的人,算不算恩将仇报?” 沉默一息之后,锦禾在昏暗的环境中摇了摇头。 “你浑身是伤,想必不是你的错。就算是你的错,也已经受了足够的惩罚。”锦禾似乎心有不忍,“若是长老追究,我替你受罚便好。” * 依锦禾所言,逢乐出石门,过暗道,最后顺着石阶从地牢里逃了出来。 出了地牢,逢乐身后是茂密竹林,身前不远处是一座瀑布。 四周静谧,除了远处瀑布落下的水声连绵不绝,再无其他。 …… 此处竟无人看守? 逢乐颇为惊讶,她以为好歹关着人,怎么也得放两个守卫守着,没想到此处一个人影子都没有,完全不必担心。 锦禾赠她用以自保的无生剑,都显得有些多余了。 逢乐没有多想,也不打算逗留。瞧见油灯火苗无风自动指了一个方向,她立刻顺着指引往前走。 灯火微弱,油灯只能起到一个引路的作用,好在月光明亮,倒是能照亮前路。忽然,她脚步一顿,静立原地愣了一瞬。 她神色警惕,举起油灯轻轻一吹,转头躲进了一边的草丛里。 不知名的野草无人在意,因而长得肆无忌惮,大有和树木争高低的架势。逢乐情急之下躲藏其中,刚好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静待片刻,数个黑衣人影逐渐从逢乐眼前的小路走过。他们路过时,逢乐不动声色捂住了口鼻。 逢乐之所以发觉不对劲,是因为提前闻到了一股刺鼻又熟悉的气味。若是等看见那行人再躲,定是来不及的,想到此,她心中多了几分庆幸。 耐心等人离开之后,逢乐松了一口气,颇为苦恼地瞧了瞧手中油灯,无奈将其丢在了地上。 她从草丛里钻出来,歪着头回想了一下油灯最后指引的方向,好像是……她突然胸有成竹往前一指,道:“那边!” 恰好是与那行黑衣人相反的路线,极好。 她抬脚走了两步,浑身无力扑倒在地,失去意识。 意识模糊之前,她好像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再睁眼时,逢乐浑身刺痛。她眨了眨眼睛,发觉自己站在一个院子里,捂着脑袋又眨了眨眼睛,她低头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具尸体。 逢乐心中一惊,慌不择路往后退了退,抬起另一只手发现手中的无生剑沾满了血迹。一时间,她感觉眼前天旋地转,心中一团乱麻堵得喘不过来气。 这是……怎么回事? 她强定心神,发觉自己身上多处剑伤,地上的尸体则是在湖边见到的那些人。尸体四周,零星散布着几个木盒,木盒恶臭难忍。她强忍不适蹲下查看,发现盒中只有一些灰褐色泥浆。 院内屋中木门紧闭,却灯火通明。 “哗啦”一声巨响,逢乐一脚踹开木门。 屋内的光芒夺门而出,照射在逢乐惨白的小脸上,显得她整个人好似在发光一样。 屋内正中央摆了个颇大的炼丹炉,炉中丹火烧得 正旺。另有灯盏围着炼丹炉摆满了半屋子,各个精致,上有符文,灯火不熄。灯油燃烧散出香气,闻着清淡如水,却不知不觉盖过了其他所有味道。 屋中满墙的架子上摆满了木盒,逢乐嫌恶地瞄了一眼,就知那是什么东西。 恶心,太恶心了! 六界之中,夺内丹的事最为恶心。虽说修行尊崇强者,弱肉强食乃是常态,但亲眼目睹这么多被夺的内丹,逢乐忍不住怒从心头起。 她的头忽然一阵剧痛,隐隐约约记起一些事情:内丹若是离开本体,不消一刻便会消散。若用罕见灵草调制秘方,与内丹主人的血肉混合,便可长久保存内丹。 寻常情形下,倘若有人夺了他人内丹,自然是想要纳为己用,根本不用久存,所以这法子几乎无人会用。可今日,这极小几率会发生的事却叫逢乐遇到了。 逢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还想记起更多,仔细回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她仅能记起书有记载,至于在哪本书上记载,自己又是在何处读的这本书,她一概不知。 失望的情绪很快被愤怒替代,逢乐的注意力重新移回落在那些木盒之上。 拽住袖子擦了擦无生剑上血迹,逢乐冷眼看向屋内,一剑挥出,剑气横扫而出。 这一剑威力巨大,不仅木盒尽碎,灯盏尽熄,连炼丹炉之上都留下深深剑痕,被劈得东倒西歪,炉火四散!没一会儿就燃起了熊熊烈火,将整个屋子吞灭在火海之中。 简直可以称为惊天地泣鬼神的剑气,同样也波及到了逢乐自身,她被震得飞出数丈之远,倒在地上猛咳几声,嘴角溢出血迹。 逢乐伤得不重,倒是被吓了一跳。她急急忙忙站起来,踉踉跄跄在原地晃了晃,目光震惊地看着眼前景象。 与此同时,原本就打算前往炼丹房的木犹听见动静,立刻朝此处狂奔而来。 不过转瞬之间,一阵哀嚎响起。 逢乐提剑转头,眯了眯眼看过去,瞧见木犹情急之下弄丢了拐杖,几乎快要手脚并用地跑了过来。他发丝凌乱,浑浊的泪水已经顺着皮肤的沟壑流下,面目狰狞痛苦。 木犹奔至院中,似是绝望般缓缓停下了,佝偻着腰双手掩面,哀嚎声不绝于耳。 此番场景,木犹像一个寻常的可怜老人,若是不相识的人恐要心生不忍。 逢乐冷漠地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很快,哀嚎变作怒吼:“是谁?!是谁干的!” 木犹边吼边四处张望,这才发现了站在一边的逢乐,瞬间发了疯似的指着她道:“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模样看着老,吼声却不容小觑,逢乐的耳膜都快要被这声音给撕破。她神色凝重没有说话,方才心中感叹无生剑之强,此刻却也心知与木犹交手,必输。 若说偷袭,她与木犹实力差距太大,木犹不会站在原地让她杀,必败。若说逃,那更是天方夜谭,此地是木犹比迷宫还复杂的老巢,就算无人追杀,给她时间闲逛,她也不一定出得去。 看清眼前必死之局,逢乐反而轻松无比,双手一抱灿烂一笑,声音明媚道:“正是我。” 11. 第十一章 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悲愤与冷静形成鲜明对比,杀意在炙人的温度烘烤下迅速蔓延,横梁倒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不绝于耳。 木犹的随从们姗姗来迟,队伍最末尾有一个被锁链锁住双脚之人,行走时响动颇大,逢乐听了这声音下意识皱住眉头,侧目望去。 被锁之人浑身罩一黑布,黑布十分厚实,材质独特,不透光也不会被风吹动丝毫,长度几乎垂地,将那人遮了个严严实实。 “今日不论你是谁,都要留命在此!”木犹决然道,怨毒的目光恨不得将她凌迟。 此刻他是千般后悔万般后悔,后悔没有早早杀了她! 没了沉水玉浆他的计划要推迟,于是他抱着侥幸心理留了她一命,谁知留着她的后果是整个炼丹房直接被毁?这下心血毁于一旦,不异于没捡到芝麻还丢了西瓜。 “哎呀,沉水玉浆不想要了?”逢乐故作疑惑,边说边抬了抬眉毛,说完笑了笑,笑声轻飘飘的。 挑衅对于木犹来说杀伤力巨大,直接让他血冲脑门气红了眼,当即动手杀向逢乐。 “逢乐。” 一个无波无澜的声音传入逢乐耳中,她刚一听清就失去了意识,直愣愣的向后倒去。 倒了一半,紧闭双眼的逢乐又瞬间睁眼,将手往后一撑,借力起身,巧妙躲过了木犹杀招。 逢乐站定,此时的她瞳孔发白还泛着微微寒气,周身气质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剑,将手指缓缓划过剑身,剑气立刻锋芒毕露。 下一刻,她目光凌厉对上木犹视线,提剑杀去。 二人交手,逢乐招招狠绝杀机毕露,仿佛裹挟着滔天恨意。木犹亦是不肯相让,他手段毒辣异常,招数令人眼花缭乱。 二人你来我往数十招后,木犹逐渐占据上风。 侍从们远远看着,一个也不敢上前,反而往角落退了退。唯有那个被黑布所罩之人一动不动,留在原地,似乎一点儿也不怕被误伤。 逢乐的剑法罕见,剑招精妙剑气强悍,木犹从未见过。他原本占了上风,她却越战越勇,导致他应对起来逐渐吃力。 两个疯魔的人打成一团,战况胶着。他们俩心中所想倒是出奇一致,都抱着不死不休的决心。 好在此刻,两道极霸道的剑气横插一脚,逢乐与木犹无法抵挡,只能各自退开。 二人再抬头时,只见鹤砚与扶越正缓缓走来。二人如同一道天堑,将水火不容的两人强行隔开。 鹤砚站在逢乐身前,神色复杂向她走近,刚想开口却被她剑指咽喉,得到了一声冷冷的“走开”。 扶越则挡在木犹身前,木犹刚刚缓和了一些的心情立刻回到原点,好像有人往他嗓子里塞了一个炸药桶一样,又开始怒吼:“又是你?!你!你!你——” “你”了半天后,木犹也没能将满心怨毒的诅咒吐出一个字来。 不久前还气焰嚣张,扬言要扶越付出代价,真到了面对面之时,木犹半点不敢冒犯。他不敢与其撕破脸皮,先前都是气话。 扶越从容,鹤砚则相反。 他凝视眼前的剑,心中不安,也顾不上多想,开口便问:“你……要杀了师尊吗?”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流露出几分可怜,还有震惊与失望。 逢乐见他不让,只好以一种完全不认识的目光打量他。看他如此伤心,她皱了皱眉,心中挣扎一会儿后,果断放下了剑。 她移开目光,虽然不耐,依旧强压恨意解释道:“我要杀他。” 鹤砚顺着逢乐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木犹。 见状,鹤砚不动声色松了口气,刚放下心中提起的石头又突然起了疑心。他眯着眼睛仔细观察逢乐,发现她与之前……不太一样。 立在一旁看好戏的扶越笑了笑,意识到鹤砚总算发觉,这才慢慢悠悠向前走了两步,提醒道:“她可不是你徒弟。”顿了顿,又补充道,“自然也不是你师尊。” 鹤砚脸色沉下去,冷冷扫一眼扶越后,将他当作一团空气。 扶越混不在意他的反应,接着对逢乐道:“今日你是杀不了他的,”又对着木犹大声道,“你也是杀不了她的。” 逢乐一言未发,手指死死握着手中剑,指节泛白都不肯松开,仿佛一个字没听见。 木犹本来一副凶煞样,见扶越话已至此,立刻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他心知再不收手,就是与扶越作对。 瞧清两人的反应后,扶越叹了一口气,他神情严肃紧盯逢乐,验证了心中猜想。相较之下,她的状况比木犹更加难以处理。 “她怎么了?”扶越的反常引起了鹤砚的注意,鹤砚立刻询问。 扶越坦白道:“是血契。” 血契两个字似乎颇有重量,原本心志坚定的逢乐一听,立马浑身一颤,大惊失色地看向扶越。 “血契?” 木犹听到“血契”二字忍不住喃喃自语念了念,他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 扶越还没开口解释何为血契,逢乐忽然手指一松,无生剑落地锵然一响,打断了他的思路。 众人闻声望去,瞧见逢乐昏了过去。 鹤砚眼疾手快将逢乐稳住,随后将人抱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地。 目送两人离开,扶越将注意力收回,落到木犹身上。 “沉水玉浆派人送来了。”他语气平平,听起来没有丝毫歉意,好像只是知会一声。 扶越与木犹有过约定,一年按时送去一瓶沉水玉浆,近日到了时间却逾期未送,才生出许多事端来。 木犹满腔怒火隐而不发,在听见“沉水玉浆”四个字后,才算真的稍微压下了他心中火气。他颤颤巍巍举起枯瘦如柴的双手,认命似的闭了闭眼,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谢,大祭司。”木犹道谢,开口时语调带着些微怨气,似乎暗含怪罪之意,只不过不太明显。 一阵风刮来,浓烟倒转方向钻进了木犹的鼻子,他立刻咳嗽起来,咳到双眼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此时大火将要燃尽,他目睹眼前的一切逐渐变为乌黑废墟,双手死死攥成拳头,幽幽道:“我要杀了她……咳咳……挫骨扬灰… …咳咳咳……” 扶越一听,甩了甩衣袖,云淡风轻道:“可以试试,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 这话一出,木犹瞬间满肚子气。他等了这么久,眼看可以开炉炼丹,却被逢乐毁了个干净,自然不会甘心。 木犹心中激动,但很识相地忍了下去。 “此人与我无关。”扶越笑盈盈地开口补充,眼中意味不明,说完转身离开。 夜越来越深,寒气也越来越重,远处天空扯出一道令人毫无防备的闪电,一眨眼的功夫又落下一道惊雷。 紧接着瓢泼大雨兜头泼下,木犹仍旧立在雨中一动不动,像个枯死的木头桩子。他身后的人个个低着头,除了那个被黑布笼罩的人。 浓云遮住了月光,豆大的的雨点落在黑布之上,不知不觉凝结成霜,转头又融化在后落的雨水之中。 * 逢乐醒过来时,不知自己是人是鬼,直到听见一声惊雷才彻底回神。 她颇为不解,想不通为什么眼睛一闭一睁就在死人旁边,再一闭再一睁,就在别人怀里了。 她正被人抱着,一抬头,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下一秒,鹤砚低下了头,他瞧见一双警惕的眼睛正盯着他,她神情严肃,像一只凶巴巴的小兽。 二人目光相接的瞬间,大雨滂沱而至。 逢乐被淋得睁不开眼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手一推,一拧身就从鹤砚怀里挣扎下来,与他隔开了几步远的距离。 她将脊背挺得笔直,态度分明。 鹤砚也不惊讶,从容不迫施了一个小法术,雨水便无法靠近他,连原本被淋湿的地方也立刻恢复如初。 大雨将她淋透,衣裳发丝紧紧贴着皮肤,属于她的都紧贴着她,她注视着他。 此刻,狼狈与潇洒,似乎成了鲜明对比。 鹤砚眉眼弯弯,对于她的挣脱没有丝毫不耐,反而缓缓对她伸出了手。 “你骗了我。”逢乐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找到机会用力将它吐了出来,声音不大却有些嘶哑。 明明早有准备,鹤砚听见那几个字时仍旧心中一凛,目光微微躲闪。随后懊悔神色浮现,他眼神忧伤道:“是为师的错。” “你真是我师尊?”逢乐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忽然松了松,再次询问。 鹤砚眼皮一垂,自责道:“是吾的错,不该骗你……可你我为师徒之事却从未欺骗。” 眼见逢乐踟蹰在原地,他便向着她小心翼翼走近,轻声道:“回家。” 他伸出的手没有收回,仍旧停留在半空中,静静等待着。 最后那两个字将逢乐的心彻底安抚下来,她姑且接受了鹤砚的说辞。 起初得知被信任之人所骗,她受到了很大打击,可眼中最先流露出的还是伤心无助,她接受不了一切都是假的。 逢乐抹平心中焦虑,上下打量鹤砚一番,特意忽略向她伸来的那只手,轻轻扯起嘴角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盯着那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鹤砚僵硬地收回了那只手,温和神色早就荡然无存。 12. 第十二章 雨点密密麻麻,砸得人生疼。 风吹雨斜,雨水尽往逢乐眼里去,叫她的视线模糊一片,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 风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来时轰轰烈烈,去时倒无声无息。 逢乐原地停下,四处看了看后,走到一块石头边坐下了。忽然,耳边有些什么声音,她转头去看。 通过艰难辨认后,她看清那是一只乌黑的小雀,黑豆大的眼睛周围还有一圈白毛,有些可爱。 逢乐低头,发觉鞋袜几乎成了泥糊的,衣裙上也有泥点子,浑身湿漉漉的,发丝还在不住地往下滴水。 “在等吾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落进逢乐耳朵里。 逢乐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低着头木着脸,但感知到身前有个人影。 “没有,在等雨停。”她眨了眨眼睛,漫不经心地否定。 “雨已经停了,吾也来了。”鹤砚蹲下身来,借着月光看她,笑意浓烈。 月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辉,此刻他眼神坦然,很认真地看着她,很开心的样子。 他是忘了自己骗过人吗? 她移不开目光,嗯了一声。 鹤砚笑意更浓,他牵引着她站起来,意欲离开此地。 不过刚走了两步,鹤砚身形一晃向前栽去。 逢乐眼疾手快挡在他的身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师尊!”她出于本能大喊了一声,语气焦急又惊恐。 变故陡生,他整个人几乎扑在了她身上,她不由得呼吸一滞,手脚发凉头脑空白。 借由身躯挡了一下,鹤砚似乎回了神。他的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二人脖颈处肌肤贴在一处,传来温热的触感。意识清醒后的那刻,他向后退去,眼中冒出一丝惊惶。 直到被拉扯了一下,鹤砚才冷静下来,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他还牵着她的手。他指节僵硬地松开那只紧握的手,捂着胸口踉跄了一下。 “师尊你受伤了?”逢乐一眼看出不对劲,神情严肃地冲过去扶住他。 “怎么会受伤?” “是谁伤了你?” 她不自觉将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绷起,努力保持镇静。 面对越来越急的询问,鹤砚有些恍神,心中冒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又顷刻被痛不欲生的感觉取代。 他艰难地抬手,手指微微颤抖,强行捏了个诀,神识才稍微清明一些。 “无事。”他气息微弱地开口安抚,反手握住逢乐的手背将其推开,她虽不解却仍向后退了退。 鹤砚周身气息不停翻涌,一股极阴狠暴戾的力量围绕着他,令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逐渐开始不受自己控制。 巨大的不安兜头而下,逢乐毫不犹豫上前,可刚一伸手便抓了个空,鹤砚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盯着手中空气愣神。 一阵细微的响动从后传来,逢乐敏锐察觉立即回头,差点被一道雪亮的剑光闪瞎了眼。她向后一仰快速躲闪,锋利的剑刃自她眼前飞速而过,削断少许翻飞的发丝。 她回身去看,一人影从竹林深处显现。转瞬间人影已至眼前,此人一伸手,剑刃重回他手中。 眼前人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戴着一副极素的面具,半点花纹也没有。 不带半分犹豫,逢乐转身就跑。而面具人反应更加恐怖,几乎与她同时而动,速度却比她快了不知多少倍,直接挡在了她身前。 逢乐浑身一僵,冷汗争先恐后冒了出来,发丝凌乱糊在脸上。她心乱如麻,眉头紧皱,在心底开始骂起人来,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派来的。 天杀的老不死! “你是谁……”逢乐刚准备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问一问,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结果就被一道杀气满满的剑风打断。 剑风横扫而来,逢乐脚下一滑堪堪躲过,下意识惊呼抱头蹲下。脑中登时嗡鸣不止,她瞪大了眼睛连连喘气,又噌的一下站起来怒指那人道:“卑鄙!” 面具人好像愣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他手中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长剑挽了个剑花,带着种不回头般的决绝气势向她斩来。 逢乐尽量让自己冷静,直接将刚刚蹲下时胡乱抓到的石头扔了出去。石头迅速飞出,锵然一响竟然砸中剑刃。 说时迟那时快,她可没等着看石头砸不砸的中,总之砸了就跑了。由于恰好砸中,争取到了一线生机,她耗子似的窜入竹林的阴影中,面具人回神时就没影了。 面具人微微有些犹豫,不过犹豫稍纵即逝。他将剑握紧了些,朝逢乐逃跑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身影快如鬼魅般追了上去。 此刻,逢乐正在竹林中奔逃,全身上下紧绷成了一根弦。 林中竹子几乎是一根挨着一根长的,竹与竹之间空隙大多很小,哪怕逢乐身形纤细,奔跑其间也颇为艰难。 耳边的风呼呼而过,逢乐过处竹叶飘落,沾了不少在她身上。 不一会儿,身旁竹子尽数倒下,她分心去瞧,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他追上了?! 跑不过他的,或许找个隐蔽处能够躲一躲? 正这么想着,逢乐停下脚步,眼前脖子粗的竹子转瞬间被劈得一分为二。倘若她再往前走一步,被劈开的就是她。 她直接跪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气,许是刚才跑得太快了,许是被吓的。 很快缓过气来,她沉默地捂着胸口,用力抬头看向身侧。面具人的身影赫然出现,手里的剑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逢乐的眼睛泛着红红的血丝,眼神却坚韧,所有怕与惧皆被压在眼底,吞入心底,被不甘砸了个粉 碎。 千钧一发之际,二人都没有发觉,暗处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猛地俯冲而来。 面具人刚准备一剑抹了逢乐脖子,一只乌黑的小雀就一头撞在了他的脸上。他的头被不小的力道撞得一歪,木制面具摇摇欲落。 逢乐脖子上的剑突然落地,面具人着急忙慌去捂面具,整个人吓得不轻。 她扫了一眼,冷笑一声。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逢乐想都没想,将剑夺过,举剑杀了过去。 面具人惊觉危机立刻后退,剑尖划过他的喉咙,一条长长的红痕赫然显现,红痕处洇出血迹。 一瞬间的静默后,面具人勃然大怒。他抬手打落剑刃,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了血,忽然笑了一声。 逢乐失望地松懈下去,肩膀塌了塌,神色漠然。 差一点…… 伤口太浅了。 受到重击晕过去的小雀慢慢醒转过来,晃了晃脑袋扑腾了一下,挥着翅膀再度冲了上去。 显而易见,面具人早有防备,明显就是要将小雀对半切开的架势。 逢乐心头一紧面无血色,刚想阻止,却见小雀触及剑刃之前急急停住,而后转弯避开剑锋。 小雀飞得畅通无阻,在即将啄到那人眼睛时,被他一把抓在手里。 天已经微微亮了,一切模糊的昏暗逐渐变得清晰。 好像这时,面具人才总算看清攻击他的是个什么东西。 他没太在意,把小雀捏在手里,另一只手重拾长剑,头也不抬冲着逢乐的脑袋劈了下去。 竹林狂风大作,无数竹叶裹挟着一股可怖力量飞速袭来,密密麻麻铺天盖日。每一片竹叶都变得比玄铁还要坚硬锋利,其上散发着幽幽绿光,明显剧毒无比。好在每一片都精准避开了逢乐,径直冲着面具人杀去。 面具人始料不及,立刻收了杀招提剑抵挡,节节败退。 逢乐惊诧不已,扶着竹子四处察看,最后一抬头,瞧见天上有个人影。 与此同时,面具人焦头烂额之际也发觉了那人,直接转身就逃。 可,哪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道理。 竹叶如疾风骤雨般向面具人飞去,靠近以后将他团团围住,自四面八方向他袭去。 眼看插翅难飞,面具人直接将手里的小雀扔了出去。 小雀原本就在挣扎,一下没了禁锢还没反应过来,转眼就看见了满天雨落般的杀招,慌得只好又往面具人那处飞。 不过飞了两下,它就被闯过来的逢乐拢进了怀里。 竹叶不伤逢乐,她一过来自然撕出了一条安全的口子,面具人趁机从那处逃脱。 一切寂静,逢乐低头察看小雀是否安然无恙,谁知刚一动,它就挣扎着飞走了。 小雀一路向上飞,冲着天上的人影就去了。 13. 第十三章 天光破晓,朝霞似血。 逢乐懒洋洋地抬手遮了遮眼睛,仰头从指缝里看上去,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立在最高处的竹叶上,轻飘飘的好似一片云彩,又身着绿衣,几乎快要和竹叶融为一体。费劲瞧了半天,见是熟人,她松了口气。 小雀一头扎进了扶越怀里,圆滚滚的黑球一抽一抽的,将脑袋死死地埋在衣料里,逢乐差点以为它在哭。 “哎?不是让你跟着……”扶越颇为意外,“魔尊”二字并未说出口,思虑一瞬后也没再苛责,只慈祥地摸了摸那半干不干的羽毛。 扶越并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心道还算来得及时。 逢乐不再管他们,开始将身上湿漉漉的枯叶一点一点摘下来。 轻缓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随后一道剑光自逢乐身旁闪过,一股寒意如滴墨入水般四散开来,寒霜迅速爬满周遭。 清脆的裂竹声使她回头,看向那把插在竹身上的无生剑。 她停下动作,走过去果断拔出。手指抚过剑刃,原本寒气四溢的剑身顷刻冷静下来,看着温良了许多。 她抬眼,看向了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这笑意浮于表面,看久了反而叫人后背生凉,觉得来人不怀好意。 逢乐移开目光,渗人的感觉才稍微消退了一些,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安抚自己。思虑一瞬后,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于是握剑抱拳行礼道:“多谢前辈。” 扶越神色一惊,脸上挂着的笑意簌簌落地,转瞬又恢复如初。这下换他觉得有些后背发凉,连忙道:“何必言谢,也不必唤前辈。” 扶越在心底抹了一把冷汗,一时间竟然替鹤砚心虚起来。算起来,她是鹤砚的师尊,他与鹤砚是平辈,被叫前辈不太好。 鹤砚倒行逆施,顺带还连累了他,实在是造孽啊造孽……扶越在心底感慨。 虽然,扶越本来也不在乎长幼尊卑;虽然,扶越目无尊长背恩负义的事做的也不少;虽然,扶越也不可能将一个仙门的人看做前辈……但是,图个吉利,这声前辈他受不起。 “这把剑,你从何处得来的?”思绪飘忽过后,扶越将这小插曲抛到一边,想起正事后单刀直入地开口询问。 “别人送的。”逢乐不以为意,脑子里想起了锦禾。 * 晌午,药居。 鹤砚推开了院子里的门,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脸上没什么表情。此时扶越正在给院中药草浇水,一看来人是鹤砚,于是接着浇水。 能自己从寒泉走出来,说明问题不大。如果要等到扶越亲自去寒泉捞出来,那就说明——他离死不远了。 日头正晒,浇水实非良策。 扶越手里没停,清透的泉水被悉数泼出。晶莹的水珠大多顺着叶片滑落,与土壤接触后没了踪影;少数附着在深绿的叶片上,反射出刺眼光芒。 他想看看,逆道而行,结局何如。 “吱呀”一响,鹤砚推开房中木门,走了进去。 屋外一切与屋内隔离,静得离奇。他刚迈了两步,就瞧见床榻之上躺着个人,遂轻手轻脚靠近。 鹤砚抬手掀开床帐,看清是谁后没有半分意外,径直在床边坐下。 他眼中浮动着阴冷的光,落在逢乐脸上时,就像太阳底下的冰雪,坚持不了片刻便被融化得荡然无存。 从前,不知是害怕还是敬畏,他在她面前总是很乖。因为他很乖,所以他以为,她很喜欢他这个徒弟。 直到钩吾山出事那天,一切都变了——她要杀他。 那时,多年的师恩在他眼里重于天地,因他觉得师尊与日月天地相似,太阳一样温暖,月亮一样柔和,天一样令人敬仰,地一样宽容无私。师尊义无反顾的杀心令他恍然明白,他是微不足道的,连一粒灰尘都不如。 一想起那天,满腔怨恨愤怒与不甘嫉妒,就会填满他的胸口,最后变成难过。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眼神波动却不大,藏在血肉之下的那颗心已经绞作一团。 门口传来响动,鹤砚收回逐渐崩溃的思绪,神色与往常无异,只是看起来有些疲惫。 扶越入内,手中折扇摇晃不停,他往窗边一站,将窗户支起。 一只眼熟的小雀从扶越怀里钻出,扑腾了两下翅膀落在窗沿上,蹦蹦跳跳的似乎心情不错。 “可有后悔?” “后悔什么?” 鹤砚偏了偏头,目光停在窗户上。 “你将她引到木犹面前,叫她吃了些小苦头不说,还中了血契。”扶越手中没停,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不少,“血契可不容易解开。” 小雀终于注意到了鹤砚的目光,被惊得往后一跳,直接从窗户上翻了出去。 “吓她做什么?”扶越转身挡住窗户,也挡住了鹤砚的视线。他将手背在身后,缓过神来的小雀挥着翅膀飞回来,落在他的掌心中,歇了歇又连忙藏进了衣袖里。 “她听你的吩咐罢了,何必怪她。”扶越自然护短,底气却不太足。 小雀是他养大的,从前还是个蛋的时候被他捡回来,一日一日精心照顾,看着破壳的。她没什么修为,但好在飞的快又机警,像是打探消息、报信之类的事情一向做得很好。 早前,他将小雀派去了鹤砚身边。虽说有监视的嫌疑,但实则是鹤砚身边无可用之人,拿它临时塞过去充数的。 前些日小雀受到鹤砚的授意,向逢乐告知了一些关于木犹的事情。并且得到了鹤砚的吩咐,大意是好好注意逢乐的动向,时刻汇报之类的。 今早扶越得知,小雀因为贪吃误食毒果,昏睡太久没来得及报信,这才令逢乐迟迟未能得救。他捋清一切后两眼一黑,瞬间掐灭了置身事外的念头,血契的事不想管也得管了。 说来,第一次为魔尊办事就搞砸了,不仅砸得稀碎,搞砸的原因还这么……这么……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鹤砚生气自然 情理之中,不过扶越也不能放弃自家孩子,只得相护到底。 鹤砚没多说什么,只默默在心里给他们的大脑门上贴了“不靠谱”三个大字。 “不过你放心!血契肯定是能解的。”扶越被盯得心虚,抢先开口转移话题。 鹤砚不置一词。 “我见到她时已经问清楚,”扶越合扇一指,指的正是榻上的逢乐,“给她下咒的是谁我已猜了七八分,只要找到下咒之人就能解开。” “血契是傀儡咒的一种,只要契约主人念出她的名字,就能短暂地将她取而代之,等同于附身夺舍。且,她死,主人毫发无伤;主人死了,她以及所有傀儡都会死。她伤不了契约主人分毫,对方却能一句话决定她的生死。”扶越娓娓道来,说完后脸色阴沉下来,“此咒很是阴毒,还只能由契约主人自愿解开。从前只听过未见过,也算是开了眼界。” 扶越最讨厌麻烦事,木着张脸,颇有些阴阳怪气,“你说你,非要将她引到木犹面前去不可吗?” “先前仓促,编出的说辞太过粗糙,总有一日,她会发觉我在骗她。”鹤砚平静得反常,说话时有些气若游丝,“所以,我要她早日发觉,早日怀疑,再一点一点打消她的怀疑。” 扶越目瞪口呆,无奈叹息道:“心眼真多。” 博山炉里的烟雾缥缈朦胧,逢乐听不见,也不会被吵醒。扶越本意是想让她好好睡一觉,也防止血契被催动,继而鸡飞狗跳的。 “所以,你真打算骗她一辈子?”扶越这个问题问的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直到死前,我都不会让从前的事落进她的耳朵里。”鹤砚语气十分决绝,眼中透露着阴森森的寒凉,既不后悔也没有动摇。 他直面着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第一次接受了它——不论出于什么,他就是想要她留在身边。 之前或许还有许多试图说服自己的理由冒出来,直到今日他才肯承认,一切都是私心。 他不甘心过去化成一场空,贪心地想去救她从而得到原谅,痴心回到过去却明知回不去,临了生出恐惧,放她离开。 本以为穷途末路,转机却出现了——她忘记了一切。 那么,既然回不到过去,还可以有来日。他只要好好守着她,未来每一日都会像从前一样。 这是他抓住的一线机会,他绝不会放开。 “行。”扶越一愣,再度开扇,急促的扇风吹得他鬓边的发丝不得安宁,心里更是不安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片刻后,他猛地合扇,心道:算了,护一个也是护,护两个也是护。还是具体想想解开血契的办法…… 要解血契,就绕不开下咒的人,要想找到那人,就绕不开木犹。难道真要他跟木犹翻脸不成? 想着想着,扶越开始焦头烂额,差不多快变成一块焦炭了。 静若寒蝉的鹤砚,倒是坚定得很,什么后果他不想考虑,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念头:解咒。 14. 第十四章 逢乐一觉睡到傍晚,才悠悠醒转。她睡得安稳,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 随手一挥掀开床帐,她瞧见窗边有一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她不假思索从床榻上起身,着急忙慌穿了鞋,风风火火地跑了过去,到离人只剩两步远时才停下。 她平静了一下心情,脸上忧虑之色未消,眉头微微皱着,声音里透着小心与关切:“师尊师尊,你还好吗?” 回想起昨夜情形,逢乐心中仍然后怕。 鹤砚早就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立在原地。 门扉紧闭,屋内没有点灯,唯一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只照在鹤砚一个人身上,但也照得不怎么清晰。与他相比,屋中其他地方显得更晦暗些,逢乐站在如灰雾般的阴影中,若隐若现。 似乎终于理好思绪,鹤砚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神情,松懈了眉头,嘴角扬起细微的弧度,转身看向身后的逢乐。他没有说话,先伸手为她理了理因跑动而凌乱的发丝,后才从容自若说道:“旧伤而已,只是看着吓人,无碍的。” “那就好。” 听到答案后,逢乐这才深深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冒出一丝庆幸。很快她抬头,浓云密布的心情逐渐风吹云散,亮晶晶的眼睛里漾起丝丝缕缕的浅笑。 鹤砚望着她,透过她的双眸,他感到似曾相识的安心。 “随吾去个地方。” 说完,鹤砚抬脚离开。走出数步之后,他脑中忽然一阵嗡鸣,继而失去浑身力气,踉跄间扶着墙慢慢倒下。 “师尊!” 逢乐惊呼出声,刚松开的心弦立刻又被绷紧。她想跑过去将鹤砚扶起来,脚下却不偏不倚踩中颗棋子,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倒去。 她心中大惊,在半空中还想挣扎一下,挥舞着手臂抓了抓空气,无济于事地狠狠倒下。 脑袋撞上坚实又柔软的地板,同时听见一声闷哼后,紧闭双眼的逢乐瞬间睁眼,她瞧见被自己砸中的师尊吐出了一口鲜血。 “师……尊……”语气轻微又颤抖,除了心疼之外,还暗含愧疚。 逢乐震惊地摸了摸“地板”,额头爬满了冷汗。此时此刻,她大半个身子伏在鹤砚身上,脑袋砸在他胸口处,手掌正在还没凉透的胸口处摸来摸去。 这能怪她?这不能。 她十分哀怨地瞪向了那颗害她摔倒的棋子,不过棋子是黑的,瞪了半天也没找到…… 太缺德了,谁扔在地上的? 正当这时,木门一响,扶越提着把剑慢悠悠走进来,又若无其事地退出去,还带上了门。不过很快,他又推开一道门缝,斜着钻进门缝,目不斜视地提着剑走近角落里,拾起一柄剑鞘,将无生剑送入鞘中,严丝合缝。 安静地做完这一切,扶越如来时一般消失在门口。 逢乐静静地看着,愣了一会儿后突然回神,她手忙脚乱地从鹤砚身上挣扎起身,坚定地冲了出去。 扶越走的很快,将要过回廊转角时,瞧见逢乐一个箭步飞奔而来,直接扑倒在他脚边,他还没来得及逃就被她攥住了衣角。 …… “快救救师尊!”猛喘几口气后,她另一只手也扯住他的袖子,死拽着强行站起来,心道差点追不上。 因为第一跤摔得太狠,第二跤膝盖疼得一时没站稳才摔的,接连摔了两跤,逢乐心中郁闷得很。 正在绞尽脑汁想理由的扶越一愣,眨了眨眼睛。他将手中的剑递给逢乐,在她接过后折返回了屋中。 逢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虽然大小尺寸合适,但是剑柄夺目耀眼,剑鞘朴实低调,好像……不大相配。 算了,凑合着用吧。 她握紧剑鞘沉默着往回走,一瘸一拐的,心里想起了血契。关于血契,扶越今早同她聊了许多,她也大概弄清楚了一切。 她是真没想到锦禾竟然会对她下傀儡咒,明明看着不像别有用心之人…… 逢乐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见屋内隐隐约约开始有交谈声,她这才扣门,随后轻轻推开门扉。 进屋时,屋子里点了一盏灯,屋内比之先前亮堂多了。 鹤砚已经醒了,正坐在榻上,扶越站在一边,两人脸色皆是很差。 鹤砚冲逢乐笑了笑,成功令她的心情放松大半。 “师尊,对不住……”逢乐咬了咬唇,一瘸一拐地走近了些。 “与你无关。”鹤砚语气轻松。 “不!与我有关。”逢乐立刻反驳,随后气势矮了一大截,看起来蔫蔫的,声音越说越小,“师尊现在这个样子,是被我砸的。” 鹤砚恍若未闻,只冲她招了招手。 逢乐乖巧地又凑近了些,他打量了一下她的腿,一道柔和的光晕自他指尖飞出,落在她的膝盖上。她动了动腿,痛楚全无。 “谢师尊。” 逢乐心中动容,却满目愁绪,挤不出来一丝笑容,心里骤生难过。 鹤砚瞬间神色黯淡。 “血契的事,师尊会帮你,不必忧心。”鹤砚盯着逢乐的眼睛,出声安抚。 “嗯?”正自责的逢乐回神,有些没反应过来地愣了愣,随后如梦初醒般看向了鹤砚,他苍白的脸色顿时令她的心揪成一团,“师尊不必忧心,血契的事不着急,师尊应当好好休养。” “要着急的……”一旁的扶越闻言冷不丁地开了口,对上逢乐凶巴巴的眼神后,语气渐弱,顺道把临到嘴边的一堆话又咽了回去。 “今晚去万千若水,将此事了了。”鹤砚随即接话,同时轻拍逢乐逐渐绷紧的手背,强行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额,成。”扶越没料到鹤砚这么果断,稍微思索了一下,后立刻附和,又眯着眼睛冲逢乐笑,语气轻松道,“尊重伤患意愿,今晚一同去万千若水走一趟吧。放心,他的身体并无大碍。” 二比一,逢乐输了,只好妥协。 瞧见没有异议,扶越心中亦有了盘算,说着要提前做些准备什么的就急急忙忙走了,屋中只剩下两人。 鹤砚正欲闭目打坐,眼皮还没有彻底闭上,就感到身旁有人靠近,遂睁开了眼。他转头,见她的眼神极其认真,笔直地坐在一边,也不开口说话,只是盯着他。 鹤砚忍住想笑的念头,耐心询问:“有何事?” “旧伤是什么伤?何时伤的?”见他主动相问,逢乐抓紧机会便问。 原本就是搪塞的一个借口,鹤砚一时不知怎么作答,不过他装的从容不迫,只抬手不大熟练地摸了摸她的头,不说话。 逢乐撇了撇嘴,眼睛瞪得溜圆,还忍不住凑近了些,可鹤 砚闭着眼不瞧她,不说话,跟尊木头神像一样。 僵持片刻,她最终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放弃了。 她静静陪着他,直到夜幕降临,大地陷入一片沉寂的墨色之中。 一团黑黢黢的小影子从未关的窗户外飞进来,犹犹豫豫地飞到鹤砚身前,悬停于半空之中,有意无意间地偷瞄逢乐,不小心对视后又急忙躲开视线。 鹤砚睁眼,脸色随和地看向小雀。小雀一愣,脑中瞬间变成空白一片,愣怔好一会儿后才开始与他禀报计划。 逢乐木讷地盯着一人一雀,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她听不懂鸟语。 小雀交代完,一点儿也不想逗留,逃命似地原路返回了。 “它说什么?” 见鹤砚起身,逢乐紧跟着懒懒散散站起来,顺道好奇地问了问。 “她说扶越会拖住木犹,你我潜入即可。”鹤砚省略了些废话,言简意赅地复述扶越的意思,说完后心底冒出一丝顾虑,忽然问道:“你知道在哪吗?” 锦禾所在的地牢……这可将她难倒了。 “啊……”逢乐陷入沉思,一息之后肯定地一拍手掌道,“不记得了。” 鹤砚意料之中叹了口气,他并未生气反而浮现出丝丝笑意,安慰道:“无妨,多费些功夫找找就是了。” “不过我虽不识路,但从地牢逃出来时听见了瀑布水声。”逢乐连忙补充,眼底浮现出期待的神情,急问,“据此能否判断地牢在何处?” “嗯,有用。”鹤砚点头。 * 潜入万千若水,在逢乐看来有点不太可能,因她上次来时领教过此处的看守,心知山谷入口的守卫非常严密。结果事情比她预想地要顺利得多,她此时正安然无恙与鹤砚漫步谷中。 鹤砚施咒隐去了他与逢乐的身形,由于咒法高明,无一人察觉。 竹叶沙沙而动,听得人心情舒缓,逢乐步伐轻快地走在前边。鹤砚则步履沉沉地跟在她身后,目光追随着她,发觉她似乎根本没把血契当回事,与他是相反的。 二人找到地牢的大致位置后,逢乐循着记忆不多会儿就发现了地牢入口。 那是一个隐蔽的狭窄入口,一次只能允许一人通过,逢乐刚想进去就被鹤砚拉住。逢乐愣了愣,鹤砚抢先走近了入口。 进了入口不远,就是向下的台阶。环境阴暗,台阶潮湿,里边的环境算是很差。 先前走过一次,逢乐心中有底,亦步亦趋地跟在鹤砚身后。在下台之前,鹤砚停下了,她正疑惑地想开口时,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隔着衣袖牵住了。 逢乐低头,但是看不见,她底气十足地说:“师尊不必担心,我走过这条暗道,很安全。” 昏暗的角落里,鹤砚立在原地无动于衷,抬起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擦了擦嘴角的血。等到血迹都擦干净了,他才抬脚向下走去,牵着逢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走完了台阶,便是笔直向前的暗道。除了脚步声,就只有二人的呼吸声,一切静谧。越往里走,鹤砚越能感应到此处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环境除了潮湿之外,还愈加阴冷。 “你来了?” 一道幽幽绵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听起来很模糊又好像很清晰,逢乐浑身一颤,立刻警觉地回神。 15. 第十五章 鹤砚好似并未听见,仍旧往前走了两步。直到他发觉逢乐立在原地不动,这才停了下来,回头问道:“怎么了?” “她在等我们……”逢乐喃喃出声,意识到了什么,反握住鹤砚的手,用了些力气,不安道,“或许,是陷阱……” 鹤砚听后,脸色瞬间阴冷下来,不过借由环境掩藏得很好,声音维持也得很平和,他再度开口道:“不必忧心,有师尊在。就算是陷阱,已经不慎踩进一脚,不能退了。吾不怕陷阱,也不觉得这陷阱能伤得了谁。” 她的血契是一定要解开的。 感知到鹤砚的坚定,逢乐松了手上力气。 推开石门,牢中有一微弱油灯,受牢外冷风的影响晃了晃。 此处一如先前,给逢乐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借着灯光,逢乐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端坐的人,看清了那张一见难忘的脸庞,锦禾。 锦禾一双杏眼幽幽地望过来,目光一如先前般澄澈,看着叫人戒备不起来。她依旧穿着那一身纱裙,头戴宝珠,装点得似天上神女,叫人移不开眼睛。 逢乐目光冷冷的,鹤砚的目光更是冷若冰霜,一齐落在锦禾脸上。 锦禾的笑声清脆,回荡在地牢之中,萦绕不绝忽近忽远。 “你来看我了?”锦禾的语气是一种近似小孩子般的天真,眼睛只盯着逢乐的脸。 逢乐沉默,冷漠得很。 “解开血契。”鹤砚开门见山地命令,怒意渐渐浮上眉头。 锦禾好似没有听见鹤砚的声音,赌气般站起身,自顾自朝着逢乐一步步靠近,她每走近一步,逢乐便感觉周遭寒意更甚一分,逐渐开始浑身发抖。 那是极冷的寒气,与普通的冷不太一样,它令逢乐的骨头几乎要冻碎,如针扎般游走身体各处。它使痛楚愈加深刻,却没来由地勾起一种熟悉的感觉,逢乐来不及细想,便本能地逐渐陷入崩溃。 很快,鹤砚敏锐地发觉了逢乐的异样,抬手阻止锦禾靠近。脑中思索片刻后,他谨慎地将她禁锢在原地,随后不耐烦地扔回了角落里。 这番举动既干脆又粗鲁,却没有伤到她。 锦禾晃了晃脑袋,不开心地瞪了鹤砚一眼,很快又将注意力落回逢乐身上。不过她做不了什么,只能在原地团团转后气得眼眶发红,而逢乐只叹了口气。 “你我并不相识,我亦从未得罪过你,你何至于对我下傀儡咒?将血契解开。”逢乐尽量心平气和。 “我们同病相怜不是吗?我可怜你,救了你,不是吗?”锦禾茫然地皱着眉头,声音微弱。 “你也应当可怜可怜我……”她眼神幽怨地抬头补充道。 逢乐有些匪夷所思,锦禾以血契操控她,此后刀山血海她要替她挡,生死也由她说了算,受其操控一生。这与昏迷时被迫与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签了卖身契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奴隶! 她一个头两个大,究竟哪里沾得上同病相怜四个字? 利用就是利用,说得这么好听。 逢乐忽然切身体会到自己确实是倒了个大霉,被个瘟神缠上了。 初闻血契时没有实感,加之对锦禾印象不错,她还想着或许有误会。如今锦禾用着一副恩人的语气装傻充愣,着实将她气得不轻,使她的心头火登时冒了三丈高。 “不论你在打什么算盘,都不会得逞的。我死了你的算盘就会落空,你也必不可能活着踏出此地一步。”逢乐说完忽然笑了,笑容颇为惑人心神,怒气瞬间被压得无影无踪,两眼灼灼甚是好看。 她轻飘飘道,“你的死相一定比我难看。” “哎呀,这么说话是要叫人伤心的,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锦禾满脸苦痛,语气听起来甚是伤心,不慌不忙惋惜道,“怎能这般不珍惜性命呢,岂不是害我白费苦……” 她话没说完,就见逢乐缓缓举起无生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肌肤与剑刃相贴,只要手腕稍稍转动便可奔赴黄泉,与世长辞了。 瞧见逢乐赴死的决心,刹那间将锦禾吓得心脏重重一沉,几乎目眦欲裂,她脑中思绪飞快转动,全然无法接受,陡然嘶吼道:“住手!!!” 声音凄厉悲惨,几乎要撕破耳膜,令逢乐与鹤砚微微吃惊。 这招真这么管用? 锦禾猛一抬手,企图控制无生剑,却被鹤砚早一步发觉意图,提前阻止。他施术定身,锦禾彻底动弹不得。 “逢乐。” 没什么理智的锦禾动了动唇,唤出了逢乐的名字,逢乐忽然感觉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剑刃脱手落地。 鹤砚将摇摇欲坠的人影护进怀里,敏锐地看向锦禾,方才还活生生的人,此刻成了僵如死木的躯壳,紧闭双眼,没有半分气息。 此情此景有些渗人,鹤砚蹙眉低头,死盯着逢乐。 下一瞬间,逢乐睁开了眼睛,天真的眼神夹杂怒意,逐渐露出诡异的笑容。 “逢乐”冷笑两声,一只手缓缓向上,抚上鹤砚的脖颈,用着“逢乐”的声音,阴阳怪气道:“师尊怎么见死不救呢?” “别叫我师尊。”鹤砚嫌恶地制止,周身煞气涌动,气质转瞬截然不同,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逢乐”背后生出凉意,意识到鹤砚修为强悍,多半来历不凡。她随即目光一动,手掌与他的脖颈贴得更紧了些,脑袋伏在他的胸口,语气挑衅般开口:“师尊的心跳的好快啊……是因为逢乐吗?” 大约是被气得。 说完后,“逢乐”及时从凶神的怀中挣脱,也不再刻意激怒,转变了态度后开口:“解开血契也不是不行,帮我办一件事。” “本来,我是打算自己去办的,用逢乐的身份。她可是我的第一个傀儡,她的出现,就像是冰天雪地的冬夜里,我见到的唯一火光,她是我唯一的机会。不过,你倘若愿意帮我去办,我可以不再催动血契,办成之后,血契可解。” “逢乐”描述得真心诚意,仿若字字泣血,眼底恨意涌动。 “杀木犹?”鹤砚问。 “不。” “逢乐”忽然凑近,直接靠在鹤砚身上闭上了眼。一转头的功夫,锦禾睁开眼睛,气息复苏。 * 逢乐慢慢醒转过来时,鹤砚已抱着她走出地牢。 她在鹤砚怀中 揉了揉额角,含糊不清问道:“我们出来了?” “嗯。”鹤砚轻声回应,用哄小孩睡觉的语气道,“安心睡吧。” 白日里她明明睡了个够,现在却依然困意如山倒,勉力支撑了小一会儿后,她的眼皮还是重重落下,沉入梦乡。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逢乐在榻上翻了个身,隐隐约约听见有人争执。声音有些熟悉,她很想听他们在说什么,却只能听见一些激烈的模模糊糊的音节。她又想起身凑近些听,眼皮却粘住了似的睁不开,手脚也不大想动,脑子继续变得昏沉,随即放弃。 倒是睡着后,她又做了梦,梦见师尊和大祭司在吵架,依然听不清在说什么。 逢乐失望地看着两个人无声地争吵,心想既然在梦里也是看人吵架,为什么方才不直接起床看?至少没这么无趣。因此懊恼起来。 等到梦里的逢乐又做梦睡着了,这个梦也终于结束了。她伸了一个懒腰,推开锦被,醒了。 她瞧了瞧四周陈设,发现自己被师尊带回了魔族王宫,而此时天已经亮了。 推开殿门,逢乐差点一脚踏空。 她抬脚愣住,低头盯着脚下,目光逐渐移向远处,眼睛也逐渐睁大转变为疑惑。 她记得……这里好像是有台阶……嗯…… 为什么台阶变得粉碎?! 台阶碎了,院子里也没好到哪里去。地上铺的石板不知道被掀飞到哪里去了,原本花木繁盛的小院枯败一片,残留的枯枝轻轻一碰便化作飞灰随风消散,徒留逢乐怔怔立在空荡荡的院中央。 可谓是满目疮痍…… 回廊被掀翻了顶,柱子上全是被烧焦的痕迹,逢乐刚一走过去,脚下石板便逐一裂开,一根廊柱轰然倒塌,直直倒在她眼前。她被吓得一跳,小心翼翼地跨过伤痕累累的柱子,快速行过回廊。 行到远处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发觉自己住的那处殿宇倒是安然无恙,连片瓦都没有受伤,像是被刻意护着的。 发生什么了…… 迎面走来一个人,他身后还浩浩荡荡跟着一群人,架势不小。 “师尊呢?”逢乐快步朝那人走去,直接挡在了他面前。 “呀,醒了?”扶越慢悠悠开口,脑子里想起鹤砚被他扔进寒潭的情形,心虚自眼底一闪而过,思索片刻,才答:“你师尊他,正沐浴呢。” “……哦。”逢乐摸了摸下巴,对于扶越自然又随意的语气没有生疑,只是一时陷入踌躇之中。 在沐浴……那这会儿不能去找师尊了…… 扶越眼珠子一转,冲着身后的侍从招了招手,侍从们便很有灵性且有序地绕过二人,先往逢乐的住处去了。 “下午应当能修缮好。”扶越自顾自说,随后瞥了一眼逢乐,眉眼弯似狐狸眼,“随我来。” 逢乐不明所以,愣了愣就打算跟扶越走。 恰在这时,又一个侍从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凑到扶越跟前,小声禀报道:“长老来了。” 闻言,逢乐眉头一蹙,凌厉的目光刀子似的落在侍从身上,侍从低头垂目。 “这么快?”扶越微微吃了一惊。 16. 第十六章 一路行过大半个王宫,扶越终于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进了一间侧殿。 逢乐跟着他七拐八拐,最终笃定他在绕弯子散步,走累了才去见的木犹老头。绕弯也就算了,一边说问她要不要跟来偷听一耳朵,一边又把她落在了侧殿外边,她怀疑他在耍她。 木犹在殿内等待多时,见扶越现身立刻快步上前行礼,苍老的脸皮间堆起笑意,恭敬中甚至带着些谄媚。 扶越前脚踏入,侍从后脚就严严实实地掩上殿门,殿中光线立刻暗了些。 殿外的逢乐不动声色退开,而后绕着侧殿转了半圈。她找到一块没关严实的窗户,轻轻推开观察,转头就翻了进去。 此处算是隐蔽,她松了口气,四处打量后轻手轻脚靠近屏风边缘,从缝隙望出去,恰好能看清远处的两个人。 进来很久,扶越都没有开口,只是喝茶。木犹僵在原地也不恼,笑容完好无损地挂在脸上。 扶越瞄了一眼某个昏暗角落后,看向木犹平和开口:“长老,坐啊。” 木犹先道谢,后才找位置坐下。 “长老来的真快。”扶越感叹了一句,喝了一口茶,目光冷冷的。 原本约在正午,大早上的就跑来了,倒积极。 “大祭司派人言明有事要我相助,自然不敢耽误。”木犹老头低眉顺眼,温和得像只长毛兔子。 逢乐有些惊讶,边偷听边心想,这家伙还有脾气这么好的时候吗? 想着想着,她又被木犹那一头雪白的银丝吸引了注意力。光线昏暗,但他的头发实在扎眼。 “啊……只是想问问,长老能否替我找个人。”扶越的语气很随意。 “什么人?”木犹忽然抬眼,神色有些不自然,态度谦和。 “三界之外有座山外山,名曰不知山。山上有个人,百年前失踪了。长老听说过吗?”扶越缓缓道来,目光直直落在木犹脸上,将他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未听说过。”木犹仔细回想,一副满头雾水的样子揉了揉脑袋,随后才答。 说谎。 “无妨,我来为长老细细讲。”扶越清了清嗓子,耐心讲解起来。 逢乐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漏听一个字。 说来,扶越讲故事倒是讲得绘声绘色,逢乐听得意犹未尽。 说是,那座不知山上的都是灵族,不修仙道与魔道,生来便会控灵之术,且终生不会踏出不知山一步。因此这些人的存在感极低,也没几个人知道他们。几百年前他们却忽然转了性子,开始四散于三界之中。 据说,是为了找人。 灵族族长有个女儿,生来不会控灵,可以说与凡人无异,却在幼时从不知山离奇消失。他们要找的就是她。 “原来如此。”木犹的手掌在宽大衣袖下逐渐握紧,强压着心中的不耐,平淡的话音刚落下便不自觉咬紧牙关。 殿中一时无声,木犹耷拉着眼皮垂下头,逢乐瞧不清他的神色,好奇心骤起。 沉默良久后,木犹终是无奈打破气氛道:“灵族?我可寻不到,大祭司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讲了那么多话也渴了,扶越正举杯饮茶,听见木犹的话后动作一愣,随后手指一松,摇摇欲坠的茶杯又被放下了。 算是意料之中,不过扶越的脸色还是不由自主变差了。 “说来也奇怪,她与凡人无异,是怎么无声无息离开不知山的呢?”扶越故作疑惑,语气唏嘘。 木犹充耳不闻,扶越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冷漠,幽幽道:“找到她,沉水玉浆随你取用,想要别的,也能替你寻来。” 静默片刻后,木犹才不情不愿地开口。 “大祭司知晓的,我无欲无求。”木犹的声音低沉沉的,苍老而缓慢,像是没什么力气,一滩淤泥似的。 扶越忍不住笑,心里气得开始发堵。木犹就像是门前挂着的马蜂窝,马蜂不伤自己,还帮自己干活,只要给些蜜糖就成。他不大想一刀砍了木犹,多半会被叮得满身包不说,还有一堆麻烦事会堆到他身上来,自讨苦吃啊…… 可,木犹装傻充愣不肯配合,那,看来还是得翻脸…… 但…… 逢乐砸吧了下嘴,与扶越满头愁绪不同,她是满头雾水。 出神之际,她冷不丁察觉到了什么,正想回头就被人捂住了嘴。手指冰凉如雪,刺激得她浑身绷紧,她欲挣脱却被那力道带着向后倒去,碰到可靠稳定的支点后,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发觉是鹤砚,靠在他肩膀上的逢乐立刻偃旗息鼓,正欲开口说话但反应过来不能出声,于是高兴地眨了眨眼睛。此时鹤砚正低头,后知后觉放开了手,又将目光移开落在殿中二人身上。 逢乐无心再偷听,心里只想着昨日的事。地牢里发生了什么?她昏过去后一无所知,今日醒来就很想问问他,他来的刚好。 不过,正当她想拉着鹤砚偷偷摸摸溜出去之前,他却径直走出,导致她伸出去的手直接抓了个空,连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啊?! 逢乐瞪大眼睛,又很快发觉殿中两人没什么反应,遂放下心来。 她看见鹤砚步伐从容地走到殿中央停了停,又转身走到木犹身边。一呼一吸之间他举起一把长剑,悬停于木犹的脖子旁,眼神平淡得像水一样。 “等等!”扶越忽然出声,鹤砚抬眼,手中未再任何有动作。 与此同时,木犹心中一惊,他浑身紧绷,额头渗出冷汗,依然没有改口,如一块顽石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扶越想了想,还是不翻脸了。 瞥了一眼木犹的样子,扶越又长长叹了一口气,敷衍道:“啊……是有别的办法,你回去罢。” 说完,扶越无力伸出两根手指挥了挥,示意他出去。 木犹眼中有错愕,一眨眼转变成了虚伪的笑意,道了声告辞。他浑身僵硬,许是坐久了的缘故,靠双手撑着椅子才站起来,又摸了摸脖子,似乎觉得有些凉,应当是太紧张了罢。 他握着拐杖一步一响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差点摔了一跤,慌忙中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回神后狼狈地消失在门口。 人走 远,逢乐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她寻了个地方坐下来,脑中灵光一闪便问:“锦禾是族长之女?”说完后斜了扶越一眼,不可思议道,“大祭司早就知道了?” 扶越摇了摇头,解释道:“非也,凭借血契假意猜测罢了。” 血契这种上古现世过的傀儡术,听都没几个人听过,如今竟有人施展,很是可疑。扶越顺着与上古有关的猜测查,没怎么费功夫就查到灵族,有了方才这种猜测。并且,他还顺藤摸瓜查到了不少别的东西。 方才,根据木犹老头的反应,关于锦禾身份的猜测几乎能够被坐实。 “别的办法,是什么。”鹤砚呼出一口寒气,语气听起来更冷。 扶越眨巴眨巴眼,长长叹了一口气,又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欲言又止后顾左右而言他道:“就算没有别的办法,你杀了他也无济于事啊。锦禾身上的禁制我可解不开,总是要他答应放人,亲自解开才行……” “办法。”鹤砚冷冷重复。 “等等!”逢乐忽然开口。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扶越正焦头烂额,闻言求救似的看向了打岔的逢乐。 逢乐手指扣了扣桌子,下一刻顿悟般睁了睁眼睛,问:“你们要救锦禾?” “是为解你的血契。”鹤砚成功被岔开思绪,转头对逢乐解释,“她要求救她离开地牢,才肯解开你身上的血契,但她身上有禁制,出不去。” 她听后愣了愣,哦了一声,不知所措地揉了揉手指,怔怔开口:“那……看刚刚木犹长老的反应,应当是不愿放她离开的……” “不用担心。”鹤砚缓缓开口,语气轻柔,“会有办法的。” 办法…… 二人齐齐转头看向扶越,却只看见了一团空气。趁着这几句话的功夫,扶越早就悄悄溜了。 逢乐茫然地转回头,正在疑惑人去哪儿了,眼珠一转看见鹤砚手中剑煞气涌动,人更是杀气重重。不待她做出反应,就见他直接抬脚追了出去。 这是要杀谁?! “师尊!不要生气!!”逢乐着急忙慌冲出来,在门口一把抱住了鹤砚的胳膊,高声劝阻。 她抱着鹤砚往回拽,但结果是自己在往外走,她根本拉不住!于是她一手抓着门框一手拉着他,嘴里还在不停喊着:“师尊!师尊!冷静!冷静!” 似乎出于无奈,又不忍心大力挣脱,鹤砚终于停下,难掩怒色回头看她,气冲冲反问:“拉我做什么?!” 哇! 师尊发脾气了! 逢乐眼中一亮,反倒笑了,眉眼弯弯安抚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 鹤砚被强行顺毛,压了压心中不悦,一言不发。 她豁达地拉着鹤砚退回殿中,推着他坐下,瞧他从头到尾黑着脸,一时无措。头一次见到师尊发脾气,虽然初瞧新奇有趣,但很快变得棘手——她不会哄人。 逢乐绞尽脑汁半天宽慰道:“或许,还有别的办法解开血契?” 鹤砚目不斜视,不看她也不开口。 17. 第十七章 “师尊在生我的气?” 逢乐小心翼翼试探。 鹤砚眨了下眼睛,见逢乐逐渐凑近,不咸不淡地躲开了她的视线。 …… 逢乐心中倒吸一口凉气,脑中思绪飞快,立刻拉住师尊的衣角,还不等她开口发挥,衣角就被挣开了。 …… 心一横,逢乐张口便道:“徒儿知错了。以后师尊想杀谁就杀谁,徒儿绝不拦着……不!以后师尊想杀谁,徒儿替你杀!都不劳您动手,师尊不喜欢的人我保证他们再没机会出现,好不好?” 她可谓是态度诚恳,就差没跪下了。 听完,鹤砚抬了抬眼,上下嘴唇一碰,语气平平道:“不想杀谁。” 可算是开口了,逢乐笑了笑,开心地就坡下驴:“行,那就不杀。” 笑颜颇为耀眼,惹得鹤砚目之所及只剩下了她,或是受她影响,他心中堵塞郁结之气逐渐消散。 他无奈道:“如今,你还有杀人的本事?恐怕拔剑的功夫,别人就能砍下你的脑袋。” “师尊是在说我弱么?”逢乐撇了撇嘴,眼中隐隐有些哀怨。 鹤砚失神片刻,似乎陷入了沉思,又很快抽离,皱了皱眉头说:“明日起好好修炼。”顿了顿,“从头开始。” “好啊。”逢乐笑嘻嘻应了声。 逢乐恍然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鹤砚的脸色就没有正常过,总是蔫蔫的,没什么血色。方才在门口时,明晃晃的日光落在他脸上,她偷偷打量时瞧得分明。 这会儿也不知怎么了,她心里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来气。她望着他怔怔出神,不自觉探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摸也就罢了,一摸她心中一惊,很凉……像寒冬腊月里的石头。 他反应很快,淡定地将她的手移开,抬了抬眼皮,眼神立刻显得明亮不少。 “师尊快成冰雕了?”逢乐惊呼。 “不必大惊小怪,最近每日都在浸泡寒泉,寒气透进血肉便会如此。”鹤砚解释着,边说边朝她伸了伸手,“拿着它。” 逢乐机灵地张开手掌,一颗珠子落在了她的手心里。 鹤砚告诉她有这个珠子在,若是锦禾再度催动血契他就能及时知晓,从而来到她身边阻止锦禾。她听得晕晕乎乎的,但听明白了一点,这个珠子挺有用的。 她好奇地将珠子捧到眼前,能看清是颗圆润光华的白玉珠子,珠子不是实心的,正中央有一团模模糊糊的暗红色,看不出是什么。细细观察之后,她欣然将珠子收下。 逢乐不经意一瞟,忽然瞥见窗外好像有个人影晃过,立刻眯了眯眼睛。 “近日,不要离开王宫太远……”鹤砚有些昏昏欲睡,说话声音渐弱,眼神也开始迷迷糊糊。 “嗯……嗯……”逢乐的注意力被拉回一些,应了两声,稍一思索后扶住鹤砚,贴心道,“师尊,不如我扶你去内间歇息一会儿吧?” 正说着,鹤砚就被逢乐拉了起来,往内间走去。他稍一松懈,困意如山倒袭来,便只能像团棉花似的任由她摆弄。 亲眼看着鹤砚好好睡下,她又替他盖好被子,这才放心准备离开。刚一转身,她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人拉住,于是回头去看,却见他双目紧闭,似乎是无意识间的行为。 逢乐来到殿外,果然在不远处发觉一个人影。 “你没逃远些?师尊可生气了。”逢乐似笑非笑开口。 回廊上,两人身影不缓不慢并排而行,周遭幽静。 “我心中有数。”扶越冲着鹤砚所在方位看了一眼,声音放低不少,“你拦着点你师尊,别叫他对长老动手。” 说完,他从袖子里掏了掏,小心翼翼将掏出来的东西递给逢乐。 逢乐眨了眨眼睛凑近瞧,神色讶然地接了过去,愣住了。 是一只小雀,怪眼熟的。 很快,手掌心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动了动,扑腾了两下翅膀,打量着逢乐。 “若是拦不住,就叫她给我传信。”扶越亲切地笑了笑。 逢乐眼一抬,心道他的算盘也太明显了,静静看着他,好一会儿后才说:“恐怕不用我说什么,它也会日日给你传信吧?” 扶越咳了一声,尬笑两声,又叹了口气,避而不答道:“血契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只是你师尊有些心急。长老牵扯甚多,此事需得细细筹谋。”说完语重心长拍了拍逢乐的肩膀,“靠你了。” 说完他飞速收回手,向后退了一步,一脸慈祥地看向小雀,托孤似地补充:“她性子很好,你会喜欢的。平日里也不必多费心,给些东西吃就行。” “啊?”逢乐一拧眉,急急开口,“我可没同意!” 她下意识想把手里的小雀还回去,但扶越溜得比兔子还快。他大步流星转身就走,一眨眼人就在百步之外,再一眨眼连影子也瞧不见。 逢乐低头瞅了一眼,怒火噌的一下蹿上心头,心烦意乱抬手一扔,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雀被扔向空中,挥了两下翅膀就稳住了身形,下一秒落在逢乐肩膀上。 逢乐才走了一步,转头就与自己肩膀上的小雀大眼瞪小眼。她闭上眼睛,又扔了一次,睁眼时和闭眼前没什么区别。如此往复十数次后,她累得气喘吁吁,小雀倒挺开心。 她属实佩服,于是妥协了。 只不过小雀明显是扶越的眼线,她忽然有些害怕,怕师尊看见会不高兴。她在王宫四处游荡磨蹭,犹豫到傍晚才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回去时,她住的地方已经修缮如初。 推开殿门,桌上果然如她所料摆着果子,她没记错。 进屋后,她扒拉了一下小雀,拿着一颗小果子晃了晃,终于将其从肩膀上吸引了下来。 见状,逢乐两眼空洞瘫在桌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小雀瞧见她的样子后愣了愣,转头落地变成人形,嘴里叼着颗小果子,在桌边找了个位置满意地坐下,一边吃一边盯着逢乐。 逢乐听见声音后懒懒抬眼,眼神逐渐聚焦,猛然回神问:“你是谁?!” 小雀嚼着嘎嘣脆的小果子,在她眼前变成小雀的样子,转头又变了回来。 逢乐目睹完她的表演,收回惊讶,忽然觉得小雀的模样有些面熟,但没多想,只张了张嘴道:“慢慢吃。” 小雀又吃了颗果子,点了下头。 “你叫什么名字?”片刻后,逢乐灵机一动开始套近乎,语气亲切不少。 小雀嘴里没停,简短道:“照夜。” “照夜,果子好吃吗?”逢乐拿了一个果子递给她,笑盈盈的。 照夜接过点了点头。 “我可以天天给你送果子吃,你回大祭司身边去。师尊不会杀长老的,我保证。”逢乐语气十分笃定,说完期待地看着她。 照夜张嘴咬了一口果子,果断摇了摇头。 “为什么?”逢乐颇为恼怒,紧紧抿唇,桌上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头。 “爹爹的命令。”照夜乖巧作答,丝毫不为所动,吃果子的嘴也没停。 逢乐又瘫了回去,有气无力地问:“你是他生的?” “不是。”照夜含糊不清地答。 “我一猜就知道不是,长得不太像。”逢乐小声嘀咕,开始犯困。 “我是爹爹养大的,哪里不像了……”照夜吃着吃着忽然停了下来,扑通一声倒在了桌上。 动静不小,给逢乐吓得一激灵,一下就从椅子上蹿起来。 怎么回事? 逢乐心中疑惑道,又没下毒,人怎么倒了? 难不成有刺客?木犹老头的人? 随即,她警惕地走出殿外,开始静静观察四周,并无异样。 逢乐松了一口气,却忽然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是随风飘来的。她敏锐回头,撞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那人动作轻柔地搂住逢乐,逢乐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也发不出丝毫声音。 突如其来的状况使得她的心漏跳一拍,随后手脚发凉心跳剧烈,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此人是个女子,骨骼纤细,长发如瀑,穿着一身浅紫色薄衫,颇为瘦削。逢乐只能看清她的背影,很难判断此人是谁、是见过还是没见过,立刻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逢乐不停猜测此人目的,呼吸有些急促。正心慌如麻时,这人只是抬手摸了摸逢乐的头,似在安抚。 实在太奇怪,逢乐脑中空白一片,却也逐渐冷静下来。 静下心来后,逢乐发觉这个怀抱很温暖,不知怎么的有些贪恋。 她听见微乎其微的哽咽声,莫名感到一丝悲伤,鼻尖忽然一酸。 再然后,拥抱着逢乐的人退开了,退开时往她手里塞了样东西。 两人分开些距离后,逢乐本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结果却没能如愿——她戴着一副面具。 傍晚的夕阳倾洒在二人身上,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目光短暂流连后转身离开,只留给逢乐一个模糊的紫色背影。 等人离开后,逢乐恢复如常。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沾染泪水,令她疑惑地歪了歪头。 她摊开另一只手掌,发觉手中的东西是一张纸条。急急忙忙将纸条打开,她看见那上边明晃晃写着三个字。 18. 第十八章 “鲛人血。” 逢乐喃喃念出声来,目光渐渐暗下去。 她跟个木头似的立在原地半天,才慢慢回神将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上边写的字她不知何意,所以没放在心上,倒是送字条的人令她很在意。 次日天不亮,逢乐就守在鹤砚寝殿外静候。 天光将将破晓,鹤砚从外边回来了。 逢乐茫然地愣在原地,还以为自己生出幻觉,她揉了揉眼睛,在看清来人后才迎了过去。靠近时,她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意,瞬间心中明了。 鹤砚看了看天色,瞥了她一眼,意外的神色一闪而过。他未置一词,只抬手轻置于逢乐额头之上,魔族修炼心法便刻印于她的脑海之中。 略微嘱咐一两句后,似是没什么精力多管,他径直步入殿中,殿门闭合。 门扉合上的轻响传入耳中,逢乐眼睫一颤。她轻轻闭上双眼,立于殿门之前,耳中渐渐摒弃外界所有响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她自己。 她跟随心法指引,真气顷刻上涌,识海中仿佛有什么在不停地渗透,令她恐惧骤生,手脚发软。犹如世间所有恶念、怨念一同冲击而来,扰乱着她的心神,企图击溃她的心智。纵使如此,她也没有停下的想法,煞气逐渐汇聚她周身。 震耳欲聋到模糊的诅咒声萦绕耳边,每个字的声浪袭来都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生生拍折在地,但她分毫不退,岿然不动。煞气融入她的体内时,千万种痛楚落于肌肤之上,她很快气逆于上,嘴角渗出鲜红夺目的血迹。 恰在这时,殿门轰然大开,门内伫立的人影转眼间到了逢乐面前,抬手慢慢压制煞气。他游刃有余地号令煞气温和地进入她的体内,顺道擦了擦她嘴角的血。 关键时刻,她感知忽然异常敏锐,被冰凉指腹触及的那一刻,心不自觉漏跳一拍,而后猛如擂鼓。下一瞬,周遭一切声响异动猛然清晰,万物生息皆入耳中:小虫挥翅、风过瓦砾、露水滴落土地……只要她想,似乎都能知晓。 引煞气入体已成,她的脸色慢慢好转,眉头与牙关一同松懈,气息平稳如水。 无需睁眼,她便觉得师尊近在眼前,可当下一刻她抬眼后,眼前却空空如也。她移动视线,发觉身前寝殿大门关的严实,就好像殿中人此前便已早早安歇。 逢乐嘴角一撇,竟有一丝没来由的失落。 错觉么? 忽然远处传来什么声响,她早早回头,注视那个小小身影疾驰而来,是照夜。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照夜飞得比昨日慢了一些。 姗姗来迟的照夜本想落在逢乐肩上,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个急转弯落在外边的花丛里,决定由贴身监视改为暗中观察。 逢乐没怎么在意,转身走到寝殿门口,二话不说坐下闭目打坐,心无旁骛地继续修炼心法。 两个时辰后,鹤砚踏出殿门。 他的视线不偏不倚落在逢乐身上,眼神淡漠。瞧见她脸色苍白但平静,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弧度,又一愣,僵在原地。 将她引入魔道,自此再与仙道无缘,她会怪他吗? 鹤砚这样想着,思绪似乎飘回了很久以前。作为钩吾山最年轻的长老之一,逢乐在修炼上天赋异禀,人人都言她是万年难遇的天才,都认为她终有一日能渡劫飞升。作为她曾经的徒弟,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世事难料,如今他将她一手拉入魔道,飞升?再无可能。 或许魔道更适合她呢?他如此恶劣地想着,硬生生挤出个笑来,手指开始颤抖,手中剑一度有些握不住,险些脱手落地。 很快逢乐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鹤砚那张笑意晏晏的脸,她不自觉跟着笑,语调颇为愉快地唤了声:“师尊!” 清脆悦耳的两个字毫无防备地落进他心底,他不动声色呼出口气,心绪转瞬安稳,笑意也在刹那间多了些真情实感。 风起,舞剑的雪白身影飘逸轻盈,衣袂翻飞似鹤舞。 鹤砚将剑招拆开示范,由于招招呼应连贯,纵使他刻意放缓,依旧令人眼花缭乱。逢乐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将其中暗藏的决绝杀机收入眼中,一时间叹为观止,并将剑招一一记在心底。 鹤砚目光一动,剑刃脱手飞出直冲逢乐眉心而去,她微微后仰,旋身抬手一捞,握住剑柄后手腕一转,横剑于眼前。下一秒,她将剑一挥,刺眼的剑光晃人心神。 他低眉收敛目光,她已至身前,近在咫尺的利刃与轻笑一同袭来。他稍稍一躲就擒住她的肩膀,将她向后一拉,她向后倾倒,他亦随之倾斜。 而后,他的指节环上她的手腕,微一用力,剑尖裹挟内力点地,二人一同借力起身。 紧接着,她如游鱼般绕他身后,咬紧牙关用力将剑一拉,削铁如泥的剑刃与身前人的脖颈近在咫尺,他半身脱力后倒,突如其来的变化令她只好后躲,剑刃自然偏离。 疾风正在此时骤起,她感知手腕一紧,被他的力道带着翻转剑刃。风带起他的发带缠于剑柄之上,在向后穿刺的那一刻发丝飘散,剑尖刺中随风飘来的一片花瓣。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逢乐目光熠熠,继续出招。鹤砚如影随行,应对之余会在不足之处出手纠正,成功压住她的攻势后总会挑衅地看她一眼。 日落西山之时,二人身影依旧难舍难分。 此后十日,逢乐日日前往鹤砚寝殿,晨修心法午练剑,长进不少。她对于剑法颇为得意,总觉得剑令她安心,剑招练两遍便运用自如,只是修为不够,显得威力聊胜于无。至于心法,她则颇为不顺,常常压制不住逐渐暴戾的心绪,数日来毫无进益。 第十一日,天还未亮。 逢乐懒懒起身,如寻常一样推窗,随意一瞥。只一眼,睡意朦胧的视线便瞬间清晰。她顾不上别的,松开支窗的手,急急忙忙奔向晨雾缭绕中的师尊。 距离鹤砚不远时,她放缓脚步慢慢靠近,盯着他的脸歪了歪头。 “师尊怎么来了?” 鹤砚原本神色倦怠,见她后心底一松,疲累一扫而空,平静道:“今日不必修炼,好好休息,明日随吾远行。” “去哪儿?”她讶然发问。 “人界。” 闻言,逢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问:“人界?!” 好端端的怎么要去人界?她是还没睡醒么?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不经意对上了师尊的目光。 鹤砚似乎心情不错,先是从容地点头,后耐心解释道:“去人界寻个人,找他借样东西,或许就能解开你的血契。” 昨夜,扶越寻到鹤砚,告知了一个解开血契的法子。二人商议之后觉得可行,便做了去人界这个决定。 按扶越所言,用那样东西交换锦禾,木犹没有理由不同意。木犹松口,解开血契自然好办。 而扶越口中的那个“人”,是他的故人旧友,常年待在 人界,行踪飘忽不定。他有一样神器,木犹或许未曾听过,但见后定是求之不得。 算得上是个曲折又麻烦的法子,但扶越拍胸脯保证奏效,鹤砚打算一试。 鹤砚将此事前因后果细细道来,逢乐疑虑消失,略一思索后,随即表达认同。 “如此说来甚好。” 日光不知何时洒下,落在身上暖融融的,二人一齐抬头看向太阳的方向,不约而同露出个浅淡的笑。似乎是个好兆头。 鹤砚回神,嘱咐几句后离去。 逢乐伸了个懒腰,走到院中移来不久的古树下开始打坐。 正午,日头很大,古树下的阴凉处倒是舒适宜人。 树影斑驳,照夜坐在缓缓晃荡的秋千上,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逢乐身上。 逢乐发丝上落了几片金黄的树叶,此刻她没有打坐,而是微眯着眼靠在古树上。 一片树叶悄无声息落下,轻轻砸在照夜额头上,她伸手接住滑落的树叶,对着亮堂些的地方观赏,冷不丁开口搭话:“你身上真有血契吗?” “是啊。”逢乐很随和地回答着,并未睁眼,静静倚靠着没动。 照夜转了转叶子,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你好像一点儿也不着急?” 照夜发觉逢乐松弛得很,心里轻盈得好像没将这件事装进去,十多日了,从未见她露出过苦恼的神色。 逢乐露出轻浅笑意,语声平缓:“着急什么,锦禾都不急,我急什么?” “你不怕她控制你胡来?”照夜猛蹬地面,秋千高高荡起。 “大不了将我关起来嘛,她胡来,生路就彻底断了。她很聪明,不会这么做的。”逢乐轻声说着,眼皮抬起一些。 “你不生气?”照夜将秋千荡得更高,默然片刻后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秋千是前几日新扎的,照夜总是念叨,逢乐就给她扎了一个。扎好后照夜高兴了很久,逢乐却没坐过。 两个人逐渐相熟起来,照夜没了先前的木讷,活泼不少,话也愈来愈多。最近照夜没有寸步不离跟着她,也没有回扶越那里去,大多时候都在吃吃睡睡荡秋千。 逢乐抬头,照夜偶尔荡进她的视线里。她好一会儿后才搭腔,悠悠道:“起初是很生气,后来就不生气了。” 穿叶而过的强光时不时落在照夜身上,她发间若隐若现的乌羽折射出微弱光芒。逢乐视线被渐渐吸引,记起了一些零零散散的画面,心中暗暗讶异。 照夜变作小雀的时间较多,鲜少化为人形,且逢乐早出晚归,就算见她人形也没怎么仔细观察过。此刻恍然察觉初入王宫时就见过她,逢乐心中泛起波澜,一时不能平静。 “为什么不生气了?”照夜又问。 逢乐强定心神,叹了口气,语气随意道:“若我被关上百年,兴许还不如她呢,保不齐会做出些什么。” “你可怜她?”照夜语气有些天真。 逢乐笑了,否定道:“她轮不到我怜悯。” 一瞬间,她有些失落,喃喃道:“不知山所有的人都在找她。”又顿了顿,“我若不见了,大抵无人会找我的。” 她忘记过去,难道过去相识的人也忘记了她么?无人寻她,也无人认识她,说不定…… “若你不见了,魔尊一定会去寻的。” 逢乐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身旁飘飘悠悠落下一片树叶,她转头去看,眼中光芒微微闪烁。 19. 第十九章 逢乐在树下醒来时,天色已晚。 她动了动,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秋千上,照夜已不在此处。 她慢慢站起来,将身上的落叶一片片摘下来,很快一片叶子都不剩。 周遭静谧,目之所及皆被银色月辉铺满,天边圆月如盘,如此天气,倒是很适合赏月呢。 她被月色吸引时,远处悄无声息出现了一个极不显眼的黑影,那影子动了动,快如闪电般冲了过来。 凌厉的破空声激荡起心中颤栗,逢乐来不及躲,只好抬手抵挡,而后快速躲开。相触的一瞬间,她的手臂皮开肉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臂处的衣裳被迅速染红。 一口气吸进还未吐出,黑影手里的剑已横斩而来,她早有防备地提前后躲,剑尖险险擦着鼻尖而过,又倒转剑锋再度袭来。那人杀招如急雨骤落,招式凶狠且难以看清,其中透出的杀意浓烈到了极致。 逢乐一时间上蹿下跳,神经同样紧绷到了极致,她太过专注以至于毫无表情,但怒火很快将初时的恐慌情绪取而代之。 “无生。”逢乐抓住对方动作的空隙轻唤出声,无生剑立时从寝殿飞出,话音未落之时,无生剑剑柄已落入她手里。 寒意迸发的无生被她向上一架,随后熟练将剑招一变,成功隔开剑刃的之后,迅捷地绕其身后,抬剑斩杀。 但那人似乎早就猜到了她的意图,矮身后剑锋扫向她的腰腹,她脸色一变心中一紧,立刻截挡向她袭来的利刃。双剑交锋时她稍稍落了下风,那人气势便如烈火烹油般一发不可收拾,杀招转瞬间更密更快。 一眨眼过了十数招,逢乐不知不觉受了不少伤,有的地方深已见骨,有的地方只是划了几道浅浅的血印子。她毫无退意,反而杀性逐渐浓烈,进攻的路数里也逐渐开始狠厉,一招比一招更险。 直到她差点削掉那人的耳朵,他才像有点惊讶似的停顿了一下。这一停,让她得获一瞬喘息,顺道仔细观察了他一眼。她发觉,这人带着的面具,和之前出现过的那个面具人一模一样。 她确信,是同一个人。 “还真是锲而不舍呢……呃!”她不由得感慨一句,却一不小心被他虚晃一招给骗了,导致被他刺中肩膀。 险之又险的一剑,原本是冲着心脏去的,被她惊险躲过了一些。 她打开对方的剑,却有些脱力地向后退了一步,对方立刻抓住机会,顷刻将她手中的剑打落到数丈之外。 无生剑锵然落地,清脆的声音穿过耳膜时,肩膀处的疼痛也后知后觉地清晰起来。雪亮的剑光刺向喉头,她被仅剩的神智迅速拉回,千钧一发之际竭力握住剑刃。 剑刃能轻而易举划破她的手指血肉,却不能向前一分。她求生意志强盛,眼中有种类似野兽的凶狠,嘴角带笑。 他猛然回神,不知是不是累了,竟然松懈了一瞬间。他没有和她硬比力气,而是松开剑直接掐向她的脖子。 见状,逢乐丢开剑刃并侧身躲过,反手也去掐他的脖子,但由于是凭借本能反应扑过去的,一时不稳直接扑空倒在了地上。 倒下之时,她原本收在袖中的发带和一颗珠子被甩了出来,落在那把被丢掉的剑旁边。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手指有些僵、身体有些重,瞥见那两样物什后下意识去够,勉勉强强碰着了发带。 面具人一步步走近,挡住了她身前的月光。 她竭力跪起身来,叼住发带一角,开始一圈一圈往手上缠,浅色的发带很快被染红。缠了一半,她又捡起那把剑接着缠。她将受伤的手和剑缠在一起,打了个结,撑着剑站了起来,剑尖却在微微颤动。 面具人低着头没动,视线落在她刚刚缠发带时跪着的位置。 按理说,方才那会儿他能趁机杀了她,结果竟然愣在旁边。逢乐不得其解,猜测他大约是喜欢看人垂死挣扎?她想着想着,冷笑一声。 笑声未落,她已握剑杀了过去。 面具人轻松闪躲,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手腕一翻就要砍了他的那只手,被他及时松手退远了。 “怎么躲来躲去不出手了?怕了?” 她踉踉跄跄地晃了晃,唇色发白,气息很弱,开口挑衅时声音倒挺大。 一开始对待她好像对待杀了他全家的仇人一样,全然一副不把她大卸八块绝不停手的架势,这会儿倒温良了? 逢乐怒火中烧并且不解,她懊恼自己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头还越来越晕了,一口气堵在胸口。 忽然,她目光一闪,挥剑一劈。 剑是冲着那人去的,他依然躲开,但剑势没停,直接奔向地上的那颗珠子,玉珠应声而碎一分为二。 面具人静静看着碎开的珠子慢慢化为齑粉,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叹气,总之下一刻他逃向远处,消失在夜色里。 劈开珠子后,她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捂着伤口蜷缩着一动不动。 月亮不知道是飘走了还是被遮住了,周围好黑。 她眼神空洞地躺着,身体变得僵冷,不知道等了多久,好像等得身上的血都快干了。 然后,她的师尊出现了。 一路奔来,鹤砚顺着血腥味寻到了她。 他将她抱起,被挪动后免不得拉扯到伤口,她感觉到伤口在涌出温热的血,才恍然意识到师尊来了。她将脑袋往师尊的方向靠了靠,闻到了浓重腥味里混杂的,那一丝微苦带甜的熟悉香气,闭上了眼睛。 次日醒来时,逢乐没有看见鹤砚,她被安置在药居养伤,照夜一直陪着她。由于突如其来的变故,去往人界的事自然被耽搁。 转眼间,养伤的日子又过了十日。 药居窗前的阳光很好,逢乐坐在那儿,手中拿着一颗白子,正在琢磨下在哪里。 照夜坐在她对面,撑着脑袋神色严肃地盯着她手里的棋子。 自从她的伤稍好一些后,便常常与照夜下棋。 逢乐猜想或许从前自己是会下棋的,虽然不记得,但她开始下棋后就没输过。 照夜与逢乐棋艺差不多,两人下棋下得有来有回,只是临到最后总是照夜输。照夜不信邪,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赢一次。 逢乐落子,照夜将早早拿在手里的棋子连忙落下。 两人落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响着,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与落子声重合。 闻声,逢乐微微偏头没有动,照夜对着棋局无奈叹了口气,叹完后去开门了。 “刺客查了十日,几乎将整个魔界都城翻遍,也没有找到蛛丝马迹。” 扶越人未至声先来,听起来很疲累。 一会儿后,扶越走到逢乐对面的位置坐下,神色凝重,认真地问:“你确定刺客是个男子吗?” 听见他的问题后,逢乐瞬间疑惑,抬头皱眉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随口问问。” “我看得很清楚,且我说过,你是见过他的。在万千若水竹林中要杀我的那个人,也是他。” 见她如此笃定,扶越若有所思,心中迷雾越来越重,按理说他不可能查不到。来无影去无踪,半点踪迹也不留?这不可能…… 说起来,不是他不谦虚,在魔界他可是手眼通天,不该有他不知道的事、查不到的人。 “万千若水查过了吗?多半是长老的人。”逢乐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声音也略显疲累。 “我觉得不像。”扶越摇了摇头。 觉得?逢乐失笑,没再多说。她心有疑惑,猜来猜去,也只有木犹可能性最大。 不过,这事儿终归是要不了了之的。按照原先的计划,为了血契,她是要拿神器换锦禾的,如今查又查不到蛛丝马迹,总不能无凭无证跑去问罪。 她心里,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养伤其间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收回注意力,她的目光落回棋局上,已能窥见胜局。 照夜一直趴在旁边琢磨棋局,专心致志丝毫不受影响,好像天地间只剩下她和这局棋。不过,她歪着脑袋绞尽脑汁也没想到破局的方法,眉头都皱成八字了。 逢乐轻笑,顺手摸了摸她的头,不忍心再下。 “摸我的头干什么?刚有的思路一下全没了。”照夜扭头抗议。 “过来,替我下。”逢乐笑着叹气,冲她招了下手。 照夜一听立刻直起身子,呆呆地看着她。逢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思绪飘远的扶越听见二人谈话回了神,低头瞄见残局,不自觉摇头,又忽然觉得有趣,笑道:“那我,替阿夜下。” 听他这么一说,照夜立马开心,又怕他反悔,立马道:“好!请爹爹先下。” 扶越轻哼一声,目光淡淡扫过照夜,抬手拾起一枚黑子,从容落下。 第一枚棋子落下,逢乐收敛笑容;第二枚棋子落下,她微微睁大眼睛;第三枚棋子落下,她神色开始认真…… 照夜起先是开心,后来就有些笑不出来,他以为扶越是垂死挣扎,没想到一转头垂死挣扎的人就变成了自己。不知道多少个回合后,她输了。 犹如大厦将倾的颓势,在扶越指尖翻转之间渐现生机,不疾不徐间转变为压倒性的胜局。 逢乐忽然想,若是由她来下,也会成为输家么? 照夜心死般的哀嚎萦绕耳边,叽叽喳喳的,逢乐无奈地又摸了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