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的女人》 1. 楔子 群山之巅,浓雾缭绕。 低矮的茶树枝丫交错,其间悬着的一张蛛网破了一角,一只莽撞的蛾子被死死裹住,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俞清愫看得眉心紧蹙,停下手里采茶的活计,一点点将蛛网解开。那只得救的飞蛾扑棱了几下灰色的翅膀,然后跌跌撞撞飞向远处。 “快要下雨了,大家抓紧时间!” 领头的桂凤是个大嗓门,她催促的声音响彻云霄。 俞清愫听得心里一紧,掀起遮阳帽的挡帘,露出一双漆黑柔亮的杏眼,仰头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 一大片乌云已经近在眼前,仿佛抬手就能触摸到,看来会有一场大暴雨。 俞清愫同其他采茶女们一样,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她双手飞快地穿梭在茶树间,利索地将那一朵朵嫩芽掐到腰间挎着的茶篓里。 这批雨前茶叶片肥壮鲜嫩、香气高扬,是上等的好货,茶园主擎等着这批茶出了货好把去年欠下的亏空补上,半点耽搁不得。 俞清愫的脸整个掩在遮阳帽的帘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身上穿着便于行动又耐脏的深色长袖长裤和防滑的长筒胶鞋。 虽然裹得严严实实,依稀还是能看出她姣好玲珑的曲线。 “喂,清愫,听说张丽被她男人接走了,你知道咋回事不?” 桂凤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采茶女工,手不闲着,嘴也不闲着,向俞清愫打听起了八卦。 张丽是跟俞清愫同住在一栋吊脚楼的采茶女工,跟她一样带着个孩子,前两天孩子爸开车来将两母子接走了,连这个月的工钱都没要。 俞清愫说:“不太清楚,我那天回去的时候只看见车子擦身过,没照上面。” 桂凤啧啧出声,有些遗憾没能打听到更多细节,哀叹道: “这女人傻啊!本来就是被男人欺负了才跑出来,好不容易有了个安身的地方,现在男人几句甜言蜜语就被哄了回去,等着看吧,吃苦的日子在后面呢!” 俞清愫低头干活没说话,桂凤继续说:“对了,你女儿快上幼儿园了吧?” 提到女儿,俞清愫才算是有了些反应,眼神变得柔和。 她挺了挺腰,缓解长时间劳作带来的酸痛感,轻声说:“是啊,刚满两岁。还不知道去哪儿上,镇上太远,村里又没像样的老师。” 梅姐笑道:“幼儿园而已,就瞎玩儿,学不了啥东西,哪儿都一样!” 俞清愫也笑了笑算作回应,心里却不大认同。 其实经过这两年的磨合,她已经适应并且喜欢上了这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但女儿的教育问题始终困扰着她。 女儿圆子已经满了两岁多,不仅没有接受像样的早教,现在连幼儿园都没着落,整天皮猴子一样跟着村里的大孩子们瞎玩儿,长期这样下去,以后的学习可能很难跟得上。 她本以为她能免俗,能坦然地奉行快乐教育,事到临头才感到棘手。 俞清愫还没理出个头绪,就隐约听着远处传来男人的声音, “……您慢着点儿,这边,欸,小心……” 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向来趾高气昂声如洪钟的茶园主竟然会这样说话,谦卑得近乎谄媚。 隔着雾气,她看见茶园主在土埂边跟一个身量很高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交谈。 俞清愫猜想这应该就是今年的采购商了,往年这个时节也会有人来实地勘察茶叶的成色,然后决定是否订购。 腰间茶篓很快装满,俞清愫同梅姐一道走向土埂,把采摘的茶叶归集到一个敞口的箩筐里。 俞清愫抬起手臂擦了擦汗,看着天上乌云越来越密集,心想得赶紧采完收工然后去村口的托育园接女儿回家。 这时已经隐隐有滚雷声在低吟,俞清愫加快了脚步,却听到茶园主大声叫她。 “小俞,你过来。” 俞清愫顿住脚步,转身朝他走去。 这时,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下,她心口猛地一跳。 她惯于低垂的头猝然抬起,一双久违的锐利如刃的眼睛撞入她的视线,隔着朦胧缭绕的雾气与她遥遥对视。 她的瞳孔微微扩张,整个身形倏然僵在原地。 沉寂已久的心脏开始不由分说地狂跳,浑身血液似乎在逆流,她觉得浑身发冷,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 左云骁,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荣市来的左总,要亲自采茶给高堂贺寿,平时数你麻利,你来给左总示范一下。” 茶园主见她那副木讷寡言的样子心里有点来气,这位贵公子可是出了高价的大客户。 他做生意这么多年从没客户像左云骁那样价格都不谈直接付了全款,还预定了接下来三年的订单。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俞清愫垂下眼眸,脑中思绪流转。 这应该只是一个巧合,她今天几乎全副武装,他一定认不出她。 她看见左云骁仅仅是淡漠地看她一眼然后就收回目光,说了句:“有劳。” 他面色如水,继续不得章法地专注采茶,骨节分明的手指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灵巧,薅秃了几株树丫才得了一把七零八落的茶叶嫩芽。 他的无名指上,一枚素白低调的男士对戒赫然在目。 俞清愫抿了抿唇,并不意外。 她只是有些心疼这些茶叶,他简直是暴殄天物,这一年中最珍贵的雨前茶,在他这儿成了山野蒿草。 眼见他并没有认出自己,俞清愫松了一口气。 她沉默地示范起来,在他正好能看到的距离,放慢了手上的动作,低垂着头。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即便那目光只落在她的手上,也莫名感觉到一种压迫感。 她余光看过去,只见左云骁一心学艺,似乎也不甚在意她的沉默,茶园主拿着个崭新的篓子站在一旁点头哈腰。 “左总,您别介意,这个小俞平时话就少,胆子也小。一时见了你这般人物,就更不敢说话了。” 左云骁信手将一把嫩尖扔进篓子,漫不经心地说:“是吗?” 茶园主平时是个比鳗鱼还滑溜的生意人,最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遇见左云骁却有些无措,这人太“油盐不进”了。 讨好没用,恭维没用,一切随心所欲。 他猜不透这位主的心思,原本今天安排了当地一家很有排场的农家乐接待他,结果他非要来采茶。 雷声渐渐小了下去,闪电又接踵而至,黑越越的山顶上,人们显得渺小又无助。 茶园主的电话响起,他转身讲了两句就神色大变。 他摁了电话一脸愧色地对左云骁说:“左总,实在是不好意思,我那口子快生了,我马上得回去。” 左云骁神色如常:“恭喜,那你快去。” 茶园主神情激动地挠了挠头,咧开嘴笑了:“就是今天没办法招待您了,您看您是跟我一起下山,还是我另外找个人……” “不用麻烦。”左云骁不甚在意地指了指俞清愫,说道:“就让她一会儿带我下去就行了。” 俞清愫采茶的动作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这个……也行。”茶园主不敢反驳,又着急回去看老婆,“那小俞你好好照顾左总,我有事打电话啊!” 俞清愫不得不点了点头,她见过他老婆,是个很矫健的农村妇女,平日里对她和女儿很照顾。 茶园主快四十岁的人,才有了第一个孩子,据说塞钱去小诊所查了是个男孩,他天天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生的这天了,一溜烟就跑了。 茶园主走了,风也开始呼啸起来,还有几畦地没收完,她想回到采茶女的人群之中,可左云骁还人高马大地杵在面前。 “清愫,走了,要下雨了!” 听此,俞清愫心里一突,想要拔腿就跑,捏着茶篓子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变得青白。 茶园主叫她小俞,同伴们叫她清愫,左云骁再傻也认出她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 他没有任何反应,只皱着眉头看了眼天色,似乎心情不佳。 左云骁见采茶女们搬的搬,抬得抬,背的背,纷纷开始往山下走,出声道: “俞小姐,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俞清愫万分不解地抬头看向他,他只把那崭新的篓子丢在一旁,刚采摘的茶叶也不要了,径直朝山下走去。 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他把自己给忘了,还是根本就不屑于与她相认? 俞清愫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也没那么多时间去纠结,连忙朝同伴奔去,一起做好善后工作。 大滴大滴的雨点终于落下,俞清愫也准备下山,腰上一筐,手里还拿着左云骁扔掉的小篓子。 她感觉汗水进了眼睛,火辣辣的,抬手擦了擦,更疼了,眼睛只能半眯着。 她不得不暂时靠在土坡边,从脖子上取下挂着的水壶,仰头朝眼睛冲水。 “俞小姐,需要我帮你吗?” 一道清冷和缓的男声在耳边响起,俞清愫浑身一震,水壶里的水悉数倒在脸上,连眼睛的疼都顾不上,狼狈不堪。 她转头看向左云骁,十分警惕地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左云骁耸耸肩说:“走错了道,刚在那条路根本下不了山。” 俞清愫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作伪的痕迹,她半信半疑地试探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用装了。” 左云骁听此愣了下,冷厉的眉眼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会意般说:“听起来你认识我?” “不过不好意思,我可能不记得你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带着一丝懊恼的笑意:“自从上次出了车祸,好多事情都忘记了。” 车祸,失忆? 俞清愫定定地看着他,一种错乱荒诞的感觉传遍全身,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怪不得他对自己的名字和声音毫无反应,还要亲自采茶给他那个水火不容的渣爹祝寿…… 雨势渐渐大了,再滞留在此地非常危险,这边的夏天经常发生山体滑坡。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艰难地起身,理了理肩膀上背篓的袋子,冷声说:“不想死这儿就跟紧我。” 左云骁再次提议:“让我替你拿一样吧。” 俞清愫递了一个篓子给他,然后沉默着冒雨下山。 这些路她走掼了的,闭着眼也能回去,反而是左云骁像是四肢不协调一般摔了好几跤。 好不容易回到俞清愫居住的吊脚楼,两个人早就淋成了落汤鸡。 她拿出放家里的手机打电话给托育园的老师。 老师是这两年她在这个地方交的唯一好友,女儿还认了 老师当干妈。 她确认女儿平安无恙,一遍遍地叮嘱女儿不要乱跑。老师说大雨会下到夜里,让她明天再去接女儿。 因为暴雨会持续很久,路上极不安全,前一阵就有人被冲走。 挂机后,她注意到左云骁正在看自己,心中不自觉感到一丝危险。 她找出一把伞递给他:“一直沿着这条路走到村中心,让村长找人送你去镇上,就可以搭车回城。” 左云骁看着外面如瀑一般的暴雨,有些为难地说:“我也不想打扰你,可我现在走不了。” 他说着撩起裤脚,膝盖被摔破了一大片,小腿也不知道被什么带刺的植物拉破了皮,一道道血红的印记触目惊心。 俞清愫眉头皱了起来,沉思片刻,最后无奈说了句“那你自便”后径直上了楼。 她拿大木块把门抵上,把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裤子换了下来,兑了桶热水简单擦洗了一下,这才好受一些,脑中思绪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一个迟到的念头陡然浮现:还有一个多月才到茶园主老婆的预产期。 是她早产了,还是另有原因…… 俞清愫烦躁地甩了甩头,挪开抵着楼梯门的大木块,隔着门缝,看见左云骁呆呆地望着外面的雨幕,不停地打着喷嚏。 他浑身狼狈不堪,泥水和雨水混杂着伤口渗出的血液,冷峻的神色透出前所未见的脆弱之感。 俞清愫缓缓打开门,把一件原房主留下的老头背心扔给他,冷声道:“厨房还有热水和烙饼,左边房间里有张床,明天雨停了就赶紧走。” 她说完头也不回上楼,插好门栓,听着外面的雷雨交加,心绪难宁。 * 凌晨四点,雨声渐熄,俞清愫翻身下床,找出一个黑色背包,把女儿最喜欢的兔子玩偶和一些衣物证件统统塞进去,然后蹑手蹑脚地下楼。 老旧的木门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在这静谧的夜色中尤为刺耳,仿若拉锯着心脏。 俞清愫一脚踏出门外,又莫名停住脚步。 她想,就最后一眼,从此便各自天涯。 雨后的夜空澄净如洗,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洒下清辉。 她放轻脚步走进房间,看见左云骁真的换上了那件背心,光着肌肉贲张的膀子躺在这破落的村屋的木架床上,面色沉静,呼吸均匀。 她不得不承认,女儿长得其实更像他,那种优越的骨相和英挺的五官,稍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 左云骁,不管你是在耍花招还是真的失忆,我们都就此别过。 俞清愫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就在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同时,床上熟睡的左云骁猝然睁开双眼。 他的眼神幽如深潭,冷峻的眉峰微挑,裹挟着危险的锋芒。 他略微嘲讽地勾了勾嘴角,轻声呢喃道: “姐姐,我还是装得不够像吗?” * 俞清愫深一脚浅一脚赶到老师家后,连连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家里出了点事,我得带幺女回家一趟。” 老师披着衣服起身说:“去吧,谁家没点事情呢。” 俞清愫牵着睡眼惺忪的女儿搭村长的电瓶车到班车车站,等最早五点半去镇上的班车。 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空已经显出鱼肚白,班车还是毫无踪影,俞清愫带女儿走到值班室问询。 值班的大哥探出头来说:“今天班车停运,有事儿明天再说。” 村里的班车只有两辆,经常故障,俞清愫只好背着女儿回村,去找有车的村民送她们去镇上,愿意给平时的双倍价钱。 黄贵有辆拉货的面包车,看她神色挺急,就说:“别说钱的事了,都在村里住着,谁没求人的时候,上车,我送你们去。” 俞清愫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赶紧抱着女儿上车,让女儿再睡一会儿。 坐了好一会儿,车子纹丝不动。 车里一直传来报错的异响,黄贵骂骂咧咧地下车检查,然后大声嚷嚷起来: “哪个狗东西干的缺德事,把老子的车胎给干爆了,我草他先人!” 俞清愫感觉有些心慌,安慰两句跟黄贵道了别,马不停蹄去找另一家有小轿车的人家,结果这车太久不开,电池亏电,连火都打不着。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心里焦急,面上还是平静地跟人道了谢,拉着女儿走出村口,往茶山走。 她知道有条山路,翻过山就能直接到镇上。 “妈妈,咱们去哪呀?”女儿用不太流畅的语调焉了吧唧地问俞清愫。 俞清愫捏捏女儿的小手:“你不是想看恐龙吗?咱们去市里看恐龙!” 听到这个,女儿两眼放光,蹦了起来,“真的吗,好耶!” 人迹罕至的小径长满了荒草,又陡又滑,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女儿是决计经受不住这些的。 她犹豫间恍惚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心里一紧。 她转头便看见从前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停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她当即愣在原地,瞳孔微张,双唇紧抿,心跳快得像要爆炸。 左云骁已经穿上了干净板正的套装和皮鞋,长臂随意插在裤兜,脸上神色凛冽,晦暗的目光直直与她对视: “俞小姐,你打算带着我的女儿去哪儿?” 2. 长得有点像我前男友 四年前,夏日 晚上十点,暑气退却,俞氏烧烤店里人满为患,塑料桌椅板凳直接摆到了门外的街沿。 李治徽豪气万分地将一罐啤酒猛灌入肚,红着眼睛说: “我真的不能没有她,就算她只爱我的钱我也认了。哥们,只有你能帮我了。只要能赚钱,怎么着都成。” 他以前意气风发的英俊脸庞现在满是为情所困的无助,没了从前人五人六的二世祖模样,卑微祈求地望着坐在对面的发小。 左云骁,驰原集团的大公子,两年前父亲重病后开始接管家业。 外界或许还不清楚内里的情况,但李治徽知道以后驰原集团的掌门人非他莫属。 李治徽无比庆幸初中时期的那次仗义执言,让他现在能跟左云骁沾亲带故。 人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子现在出息成这样。 左云骁冷峻的神色一如既往,还掺杂着明显的怜悯与嘲意:“你要不要先去看看心理医生?” 李治徽悲情地摇了摇头:“你没经历过,你不懂,爱情这东西,是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左云骁眉头微蹙,打住话头:“西江林野那个项目给你做,所有关系都已经走通,你直接联系金瑞。” 李治徽心中快速默算了一下账,心中大喜。果然,左云骁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他奋斗一辈子。 西江林野是二环路的一个富人别墅区,只要他好好做,公司接下来三年的营收都不愁了,净利润达千万,他连声感谢: “还得是你,兄弟,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想让我怎么谢你都成!” 左云骁目光游移,直到锁定不远处那个夺目的红色倩影,嘴角微微上扬,说: “不用,你已经谢过了。” 李治徽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电话就响了。 他神色紧张地接起来讲了两句,然后歉意地对左云骁说:“她现在让我过去,我先撤了。” 左云骁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拿起一罐啤酒自斟自饮。 他目光不自觉再次追随着人群中流动的那抹红色,神经似乎染上些许快意,修长白皙的指节没什么节奏地在腿上敲击。 烧烤店的老板俞清愫一向利落,茶色的卷发随意扎起,一袭及膝的红色衬衫裙张扬妩媚,正热络地招呼着顾客。 一桌要她拿五个碗,一桌要上小料,一桌要点单,她全部记得清清楚楚,还有空跟相熟的客人唠嗑。 她跟周围的喧嚣热闹融为一体。 她直挺着腰板,两手分别拎着成箱的啤酒,莹白修长的双腿前后晃动,脚下生风地走到一桌中年男人前面,满脸堆笑。 “张哥,您要的冰啤酒。” 被叫做张哥的光头男人直勾勾地盯着俞清愫,他虽然笑着,却并不温和。 这人明显是个凶神恶煞的主儿,目光放肆地打量俞清愫曼妙婀娜的身姿,狡黠地说: “妹儿,好久没陪哥哥喝酒了,今天哥几个都在,走一圈?” 桌上其他男人也开始起哄,引得周围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两个女服务员对望一眼,神情紧张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俞清愫不着痕迹地躲过张哥伸到自己腰际的手,将推到自己面前的酒杯接过一饮而尽,倒过来以示涓滴不剩,抢先开口: “张哥,今天客人多,忙得很,下次啊。” 在周围人的怂恿下,张哥不依不饶:“什么下次,不给我面子?” 他说着一把拉过俞清愫的胳膊,凶相毕露。 眼看那只又肥又腻的咸猪手向她胸前袭去,众人脸色都变了。 下一秒“梆”地一声响,伴随着这个男人惨烈的尖叫声,他随即痛苦地弯下腰去。 张哥的手被俞清愫用力扯开,下身还被她用厚跟鞋猛地踢了一脚。 见此情形,张哥这桌的几个男人神色陡变,纷纷站了起来,似乎想要大打出手,空气中充满火药味,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烧烤店的店员们这时也围了过来,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除了服务员和保洁员,连后厨的烧烤师傅们也关了火出来,一副与俞清愫同仇敌忾的模样。 张哥还在骂骂咧咧,但没敢动手,双方对峙着。 俞清愫朝店员们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们退后,然后摸出腰包里随身携带的弹簧水果刀,拿在手里熟练地开合两下,面上不温不火: “我这家小门脸平时多仰仗各位好友高邻照拂才有今天,你们能来我是感激不尽,但我们向来是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张哥,你是朋友,还是豺狼?” 她说完最后一句,刀子如飞镖一般脱手而出,插入张哥面前的桌子,离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只有一厘米。 张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大骂道:“你个臭娘们敢威胁我,来啊,朝我脖子上捅!” 这时一旁起哄的人又开始打圆场了,看起来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是误会,就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啊。” “熟人熟事的,不至于闹到这一步。” 张哥吃了亏,面上挂不住,实在不甘心,想暴力报复却被同伴低声劝阻: “好好的,你说你惹她做什么?” “她啊,之前就捅过人,人家现在照样风生水起,后台硬着呢。” “文化街的东哥知道吧?家居城那栋楼的大业主,就因为喝多后摸了把她的屁股,现在还在牢里待着呢。” 张哥呸了一声,带着人离开,走之前想到什么,指着俞清愫鼻子幸灾乐祸地留下句“你这破店也开不了多久了,拽什么!” 俞清愫知道这一片就快被拆了,也没反驳,不想逞口头之快。 她脸上神情未见丝毫慌张和变化,继续忙碌,显然对这样的场面游刃有余。 目睹这一切的左云骁松开握着瓷碗的手指,又用调羹喝了一口这家烧烤店新推出玫瑰莲子羹,冷寂的表情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出去不会有人信,他竟是为了这样一个市侩庸俗的女人,三番四次地来到这个嘈杂又凌乱的夜市街。 尽管他们全然陌生,连话也不曾说过几句。 除了她,这儿的每一样东西都让他感到乏味又嫌恶。 洒满果皮和瓜子壳的水泥地,浑浊不堪的空气,混杂着烟味和烧烤的刺鼻气味,劣质塑料板凳,袒胸露乳的男人,汗叽叽的女人,留着飞机头的中二少年…… 几乎所有人都约定俗成地不修边幅,趿着拖鞋,嘴巴里包着已经嚼烂但还未咽下去的食物说个不停。 就连她,也并不体面,除了时不时被‘张哥’那样的好色之徒揩油,还要跟三教九流的人斗智斗勇。 此时,她又在跟一对大学生情侣讨价还价,为了五块钱。 男孩子说:“老板,便宜点咯,我们都是老顾客了。” 她笑说:“弟弟,我们小本生意,你们两总共吃了六十三,抹零没事儿,咋可能再跟你少五块哦,我们要赔本了。” 女孩子说:“我们是学生,你给我们便宜点,我们帮你跟同学宣传你不就赚回来了?” 俞清愫好声好气地说:“妹妹,那谢谢你咯,但现在做生意也不容易——” 她说起话来亲亲热热,但价格却分毫不让。 小情侣没办法,付了六十块,然后面色难看地走了,还留下一句‘再也不来了’。 她面带微笑地送走小情侣,脸色马上垮了下来,边嗑瓜子边跟那个负责上菜的女服务员抱怨。 左云骁耳力很好,将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俞清愫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每次结账都扯半天,最好下次别来了。” 女服务员:“六十块的烧烤,用了两包纸,都叫你别买X风的纸了,哪家烧烤店用这么好的纸?” “我们不抠这种鼻子屎吃,统共用不了多少钱。”俞清愫嗤笑一声,似乎很自得自己生财有道:“你看这条街哪家有我们生意好?” 女服务员玩笑道:“还不是因为我们美女老板风情万种,都想来见识你的风采。” 俞清愫笑骂:“你个死女子,胆子越来越大了。” 女服务员又垂着腰说:“姐,我累得遭不住了,今天我早点走哦。” 俞清愫说:“要得,今晚我来守,那几个龟儿子还不晓得要喝到几点钟。” 方言中粗俗的词汇被她讲得悦耳极了,吴侬软语般粘稠,微微上扬的尾调像是带着钩子。</ p>左云骁不自觉喉结滚动,莫名地觉得她的声音很勾人,将杯中的劣质啤酒一饮而尽。 她的一颦一笑都扣紧了他的呼吸,尘封多年的心脏总是会因为她而恢复活力。 他贪恋这种感觉,所以在结束一天冗长的会议后,再次来到了这里。 李治徽这个不着调的损友,做过唯一一件好事就是那天带他来了这家烧烤店,让他见到了她,给他死水一般的生活激起了一丝涟漪。 他看见俞清愫忙里偷闲地走到后厨,他也起身去卫生间。 其实他并不想上厕所,但他想更加了解她,在物理距离上更靠近她,跟她呼吸同一方空气,甚至——更多。 烟熏火燎的后厨,几个光着膀子的伙计系着围裙站在烤架旁边手眼并用,忙得不可开交,干得热火朝天,每人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汗巾。 以前的他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素质的人为他提供服务,但为了她,也计较不了这么多了。 俞清愫满眼含笑地对着一个年轻伙计说:“给你买了身衣服,寄到你宿舍了。” 年轻伙计却不领情,语气责怪地说:“我有衣服,用不着你买。” 她却毫不在意,一双狐狸似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年轻伙计结实流畅的身体,然后直接上手拧了一把他的胳膊,留下一个红印,一脸戏谑: “别再穿你那些网购的衣服,这么好的身材白瞎了,我可是去专柜给你选的,一套下来小一万!” 年轻伙计语气很冲地说:“你倒真舍得,你一个月赚多少钱敢这么花。” 她笑起来:“大小是个老板,赚了钱不就是拿来花的。” 她还想去揉年轻男人的头,却被躲开。 左云骁敛眸走进卫生间,出来时发现她身子斜靠在收银台,手指熟练地在一台印字被磨损得很厉害的计算器上按着,眼神时不时瞄向后厨。 他走上前说:“老板,结账。” 在面对众多股东元老时,他说话掷地有声,在此刻,他却觉得有些紧张,语气显得有些艰涩。 俞清愫看他一眼,没多做停留。 她看了眼账单,白皙细腻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窜动,很快得出总价并熟练地抹零:“总价两百五十五,你给两百五就行。” 这个数字一出口,两人不由得对视一眼。俞清愫懊恼地拍了下脑袋,补充了一句:“那还是不抹零了吧。” 这时还时兴用钱包,他拿出三张红票子递给她,然后垂眸看她在抽屉里翻找零钱。 一把零钱塞到他手上时,不可避免的触碰让他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喉头发紧,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俞清愫看了一眼满满当当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一串串的羊肉牛肉还完好无损,踟躇了一下说: “先生,是味道不好吗?可以打包的。” “是我今天没胃口。”左云骁看了一眼旁边张贴的微信二维码,随口问了句:“平时外送吗?” 俞清愫马上殷勤地递上二维码:“送的,有需要的话可以微信联系我。” 左云骁面色沉静地扫了二维码,掀开帘子走出来,朝一辆白色宾利走去。 俞清愫看着他走到车边,一个戴着白手套的中年司机替他拉开车门。 她目光有些艳羡地看着他那辆车,心想:这车可真气派啊,我得卖多少串烧烤才能买得起。 这时服务员杨子妤走进来撞撞她的肩膀,用手语打趣道:“人都走远了还盯着看呢?” 杨子妤是个哑巴,会听不会说。 俞清愫笑说:“我是看他的车。” 杨子妤直言不讳地继续比划:“今晚你偷看了他好多次,别以为我不知道。” 俞清愫扶额道:“好吧,其实我觉得他侧面长得有点像我前男友。” 杨子妤见过那个凶神恶煞的前男友,明明跟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士大相径庭,不太赞同地摇了摇头。 俞清愫浅浅笑了一下,说:“嗯……确实也没那么像,就某些角度吧。” 杨子妤坏笑着又比划道:“观察得细致入微哦!” 俞清愫笑着说:“他辨识度很高好不好,都来了好几次了。” 说完,她感到自己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信息是【左云骁】。 3. 硬不起来的怂货 左云骁上车就开始闭目养神,司机老林问:“左总,回家?” 左云骁‘嗯’了声,一句话也不想再说,扯松了领带,让自己陷入熨帖的椅背。 他回想着她的样子,张扬妍丽的面容,让人忽略不了的起伏曲线,成熟荡漾的女性气质,蛊惑着他的理智。 他想起她与那个年轻伙计的互动,有点烦躁。 他想她只是馋那个小伙子的肌肉。 这样子的女人,想要吸引她,展示经济实力不如展示性能力。 他其实比那个小伙子的肌肉更加漂亮结实。 他从十二岁就保持着每天至少一小时的拳击训练,专家级营养师和拳击教练培养多年的成果绝不是那种野蛮生长的小年轻可以比拟的。 只是从小到大的修养不允许他像那个伙计那样光着膀子,像个待售商品那样让人随便浏览。 他觉得自己魔怔了,竟然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女人念念不忘,明明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父亲很快就要出院,继母不停地在公司搞小动作,几个高层被挑唆得处处跟他不对付,被他踢出董事会的一个老家伙闹着要自杀…… 左云骁揉了揉太阳穴,一天中唯一放松的时刻,竟是在她的烧烤店。 左云骁想起她店里那些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们的乐趣不仅仅是吃肉喝酒抽烟侃大山,他相信吸引他们来的还有这个风姿绰约的女老板。 他们油腻,猥琐,没什么钱,一看见她就双眼放光,肆无忌惮地调戏她,与她玩笑。 而他,竟然也与这样的宵小之徒怀着同样龌龊的心思,区别只在于,他没他们那么表里如一。 他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疑惑他这样光鲜体面的人,怎么会去夜市一条街的烧烤摊。 所以后来几次,他更多地只是在车里远远地凝望她,偶尔去到她店里,她便会对他露出对客人才有的礼貌微笑。 车子很快驶回琉光苑的别墅,司机老林透过车内后视镜看道左云骁闭着眼睛,微皱着眉,小心谨慎地提醒道: “左总,到家了。” 左云骁睁开眼,开门下车,却在门口看见一个他不想见到的女人。 杨筱韵。 她打扮得很精致,只是看起来吹了很久的风,把原本妥帖的发型吹乱,增加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杨筱韵见他来了,拢了拢头发冲过去就要抱他,结果却被躲开,只好说:“云骁,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回来?” 许是久未得到回应,杨筱韵抬头,见男人神色不虞,看她的眼神充满不耐烦,心里不禁一颤。 她赶紧退后一步,哀婉地看着他。 左云骁的手插在裤兜里,面色冷淡地说:“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不。”杨筱韵一个劲摇头,红了眼眶,求他:“云骁,我爱上你了,别让我走,求你了。” 左云骁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 “什么时候我成为了你的真爱?你帮我在左家站稳脚跟,我帮你们杨家补足了资金缺口免于破产,现在我们两不相欠。” 杨筱韵祈求一般说:“是这样没错,但我不想我们之间只有利益关系。” 左云骁耐心告罄:“说实话,我并不太缺女人,你也不是我的款。” 左云骁‘嘭’地一声把门关上,拿出电话打给物业:“以后再放那个女人进来,你们明年就请另谋高就。” 愤懑地挂了电话,他甩掉身上所有的束缚走进浴室。 淅沥沥的水声,氤氲的气息,潮湿的空气,他又想起了她,那个烧烤店的女老板,俞清愫。 比起杨筱韵这样纤瘦的类型,他确实更喜欢俞清愫那样丰腴一点的女人,面色红润,充满生气和活力,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 他脑中反反复复回忆起她的声音,对客人们迎来送往时的熟稔和老道,她调皮的发丝和澄澈的眼神。 她对每个客人都是那样亲亲热热的语气,她并没有用多特殊的语气对待自己,他还不如那个年轻的伙计。 在她眼里,自己应该是个奇怪的人,这身禁欲刻板的西装和不近女色的气场也许会让她以为自己是个硬不起来的怂货。 他恼火极了,为什么她可以随意跟其他人言笑晏晏,玩笑嬉闹,在自己面前却少有笑颜,一副客气礼貌的样子。 所有的情绪化为激烈的动作,脑中一片白光闪过时,他终于看见她对自己笑了。 精致的面庞,洁白的牙齿,弯弯的嘴角,像窗外的月牙高悬,可见而不可及。 * 翌日,左云骁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手机,不出所料地收到了俞清愫的信息,是凌晨两点发的。 【顾客你好,这里是俞氏烧烤店,请问这是你的手表吗?】 【图片】 左云骁嘴角勾勒出弧度,并没有点开图片,在去往公司的路上才回信息: 【是的,辛苦你帮我保管一下,我空了过来拿。】 左云骁伸手感受透过车窗的阳光,不再是春日寒意未消的苍寂白光,而是温暖和煦的夏日骄阳,冰封默然的心脏似乎也被暖意包裹。 生活多了一丝期待,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他虽然很想现在就见到他,但克制着。 就像是知道盒子里有一颗滋味甜美的糖,触手可及,想要吃的时候随时都能拿出来吃。 他因为太过珍惜而偏偏留着,很有耐心地等待来日。 想到这里,他自失地笑了下,觉得滑稽又无可奈何。 就像他明明有一百种捷径得到她,他还是更想遵守游戏规则,跟她圆一曲双人舞。 总裁办的总助金瑞是第一个察觉到他情绪变化的人,看起来今天的总裁心情不错,当即把那些悬而未决的众多议题整理成册呈给他。 作为荣市资金实力最雄厚的老牌地产公司,驰原集团背靠某世界百强,在荣市已经呼风唤雨几十年。 左云骁十八九岁时就参与公司业务,在海外做过一些拓展,后来又回到国内。 那时,外人眼中的他斯文谦逊,年少有为,但也不过是个才从学校里出来的孩子。 直到后来,几个大项目的争夺战中都隐隐藏着他的影子时,众人才猛然惊觉他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简直是一匹饿狼,隐匿幕后悄然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毕竟是力压左擎天十多个私生子的存在,怎么可能是和善之辈。 几年岁月洗礼已经把他变成一个成熟的商人,不像最初那般锋芒毕露,而是过起了深居简出的生活,甚至从来不接受媒体采访,只在非常必要的时候露面。 左云骁一目十行地看着文件,笔尖挥动,铁画银钩的签名烙在纸页上,悄然决定着这个城市的格局和变迁。 高层会议后,左云骁斜靠在老板椅上,面目平淡地听着金瑞的汇报,当她说道“春江路旧城改造项目”时,微闭的双眸猝然打开。 她察言观色地停了下来,等待老板的指示。 “这个项目怎么回事?” 金瑞说:“是这样,上头发了红头文件,要彻底整改春江路这个夜市街,马上就要招标。我们经过评估认为这个项目盈利空间不大,不具备投资价值。” “首先地价定得很贵,远高于市场价,其次那一片的住户要求很高,其实前几年政府就要整改,结果闹出了几条人命,最后不了了之……” 左云骁略一沉吟,说:“现在有哪些公司应标?” 金瑞翻了翻文件,迟疑了一下才说:“只有一家。” 左云骁立马明白了什么,问:“元坤地产?” 金瑞点点头,问:“对,其他几家小公司都是陪标。” 左云骁用指节揉了揉眉心,没什么表情地说:“我知道了,我这个小叔做事总是出乎意料,你先跟进吧,后续等我通知。” * 俞清愫昨夜一直守店到凌晨两点,那帮喝得醉醺醺的酒鬼才结账离开,她扫地收拾的时候在垃圾桶旁边发现了一块机械男表。 虽然她现在名不见经传,但好歹曾经有过一个阔绰的前任,挥金如土过一段时间,一眼就看出了这表的价值,够买一套一环路的大平层。 别看它不当吃不当喝,她 就算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精妙的表冠和表扣,烟熏绿的表盘,复古又简洁,她当即猜到这表的主人是谁。 来她店里消费的人,除了昨天那个左云骁,大概率没人买得起这样昂贵的手表,或者买得起也不会花这个冤枉钱。 她找出一个缎面首饰盒子将表装了起来,生怕磕着碰着。 她放了好几个地方都觉得不保险。 这店里每天人来人往,要是被偷了她可赔不起,最后她把表放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她的出租屋就在烧烤店后面的小区,几分钟就能回来取。 烧烤店主要做晚上那趟生意,白天都不怎么忙,只用做一些准备工作。 她睡到十一点起来,自己煮了碗鸡丝面当早午餐。 支架上的手机播放着视频夸张的音效,擦边的小男生们创意无限,可她还是感觉有些意兴阑珊,随便点开了一个直播间下饭。 吃到一半,她脑中突兀地想起左云骁那张冷清深沉的面孔。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五官凌厉深邃,身形落拓。 他那远离人间烟火的清贵气质和让人忌惮的冷峻眼神都让他显得与烧烤店格格不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偶尔一次也许是意外,但已经好几次,而且每次来都吃得不多,看起来并不喜欢吃烧烤。 结合他看自己的眼神,俞清愫不觉有了一些猜想,莫非他对自己有意思? 想到这儿俞清愫自嘲地笑了下,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自恋了。 也许就是有钱人无聊生活中的一时兴起,她决定不再深想。 只是有一说一,这些擦边男即便加上美颜滤镜,也很难像他那样夺目。 不用任何特效不用任何造型,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疏离和萦绕于身的贵气,就足够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特别是,他不动声色的侧颜,确实有些像曾经那个嚣张跋扈的前任。 说曹操,曹操到。 直播被一个电话打断,俞清愫看见那个熟悉的号码,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握住筷子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变得青白。 她任由电话响了一会儿,去厨房洗了碗,再出来时,电话还在响,颇有一种不死不休的架势。 这就是那个人的风格,霸道、强势、至死方休。 她知道挂断电话的后果,所以不管再不情愿,还是按了接听键。 “迟早都要接,何必要惹我生气呢,宝贝儿?” 冷昊狎昵的语气透着森寒,俞清愫知道这是他不高兴的表现,心不由得一紧。 他一不高兴便会发疯,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解释说:“刚刚在厨房洗碗。” 冷昊轻笑一声,决定不跟她纠缠这个问题,说出这个电话的目的:“好久没见了,想我没?” 俞清愫沉默,她感觉喉头像是吃了一个苍蝇那般难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冷昊继续说:“见个面吧,还是在老地方。” 俞清愫终于开口:“没必要,我再跟你说一次,我们结束了!” 冷昊冷哼一声:“宝贝儿,你还是不懂,我们之间是否结束,你说了不算。” 听着电话陡然挂断,俞清愫的心中打了个突。 她料想以冷昊这种锱铢必较的性格,自己对他这样不敬,他迟早是要找补回来的,到时候还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心烦意乱,不想待在家里胡思乱想,干脆去店里打扫卫生。 这个点店里没客人也没员工,她拿着刷子一遍一遍地刷,水一遍遍地冲,这是她从小以来最喜欢的解压方式。 小时候都是她负责家里的卫生,对怎么打扫她很有一手,所以这条街就数她这家烧烤店最干净亮堂。 她为了清理死角里掉下去的残渣,一个人费力八叉地挪动着两米高的冰柜。 她细细的胳膊上显出肌肉的形状,鼻尖上出了些细汗,脸上也红扑扑的。 谢谨言进来时就看到这幅景象,怔忡两秒,然后他把电动车钥匙揣回兜里走了过去说:“让我来。” 4. 姐姐,我不怕疼 俞清愫听此探出头,抬起胳膊擦了擦汗,边说边让出位置:“今儿来这么早啊。” 谢谨言是店里的烧烤师傅,跟俞清愫一样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看着却老成内敛许多。 他长得高大,五官周正,皮肤像庄稼汉那样黝黑,力气很大,店里的重活几乎都是他一力承担。 俞清愫化身为指挥,在一旁指点江山,时不时闲聊两句,尽管都是她说得多,他只是默默聆听。 没过多久杨子妤也来了,放下包就跑来帮谢谨言打下手,俞清愫正好出去躲清闲。 下午店员们陆陆续续到来,各就各位地干活。夜幕降临后,客人稀稀拉拉地来了一些,不像往日那般人声鼎沸。 俞清愫手机上收到暴雨橙色预警,要变天了。 荣市大风天,夜市一条街鸡飞狗跳起来,呼呼作响的狂风卷走了一些塑料桌椅,刚架起来不久的遮雨棚子也被掀翻在地。 本该宾客盈门的时候,却门庭冷落。 顾客们趁着还没下雨落荒而逃。服务员和后厨的帮工倾巢出动,把刚刚摆好的桌椅板凳往屋里码放。 风太大了,俞清愫上窄下宽的连衣裙被吹得晃晃荡荡,但她丝毫未察觉,只顾手忙脚乱地抓住被风吹得七倒八歪的篷布和桌子,一心保护自己的财产。 谢谨言快步走过来,挡在她身后,沉声说:“我来,你回去。” 男人高大的身躯当在她的前面,俞清愫对他大声道:“别废话,快下雨了,你快去收冷风机。” 那个更值钱。 谢谨言拗不过她,只得先去扯插排,把几个冷风机搬回店里。 俞清愫继续收篷布,费劲儿想叠起来,大风根本不给她机会,拉扯着她整个人往前跑,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卷进去了,心底掠过一丝失控的慌乱。 就在她挣扎之际,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她眼前,替她稳稳地拉住了篷布。 她急忙抬头一看,心脏像是漏了一拍,“左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左云骁一边拉篷布,一边说:“刚好路过。” 斗大的雨点开始往下落,俞清愫默契地跟他一起叠好篷布。 这时其他物件也都一一归拢,众人全被淋成落汤鸡,相互调笑,像是打了什么大胜仗。 吴春芳是店里的保洁,她找了几条毛巾出来分给大家擦头发,俞清愫站在门口观察天色。 服务员王伶俐看着左云骁离去的背影,问俞清愫:“他怎么走了?” 俞清愫顿了下说:“人家有事儿。” 这时谢谨言走来跟她商量食材的处置,这样的天气不会再有客人,俞清愫让大家打包拿回家。 等风雨渐歇,大家各回各家。 她一口回绝了谢谨言要用电动车送她回家的提议,拿出老板的架势,对店员们一通安排: “谨言,你骑车顺路把子妤和伶俐送到地铁站,然后早点回家。” “小杰,你开车把周叔和春芳姨送到家。” “我那边几步路就到了,不用送。” 谢谨言向来寡言少语,只垂头“嗯”了一声,然后去开车。 眼看众人都走了,俞清愫锁了门然后朝家里走去。 她前两年赚了些钱,本想趁着房价低迷的时候入手一套二手房。 当时房子都看好了,就在烧烤店挨着的老小区,原房主装修得很好,楼层也合适。 结果她爸爸俞兴德因为跟人打架被单位辞退,一大家子没了收入来源,她不得不把首付掏出来给两个弟弟妹妹交学费和生活费。 这两年荣市房地产搞得如火如荼,她手里那点钱再也上不了车,现在只能租房子住,也不再妄想买房的事情了。 她踩着一路的水凼凼走到单元楼,就在她刚想上楼的时候,听到一个不太熟悉的男声。 “姐姐——” 俞清愫心里一惊,转头一看,一眼认出了左云骁。 刚在忙着收篷布没注意,其实今天的他穿得休闲,看着年轻了不少。他唇红齿白,双眸清澈见底,只是也像她一样,淋了不少雨,有些狼狈。 原来他这么年轻,像个大学生,怪不得那么自然地叫她‘姐姐’。 俞清愫湿漉漉的发丝贴在瓷白的脸颊上,修长的脖颈上,她带着水汽的双眼有些意外地望着他,马上想起他的表还在她家。 她问:“奥,你过来拿手表吗?” 左云骁看着浑身湿透的俞清愫,玲珑有致的曲线,感觉喉头发紧。他伸出手臂,挽起袖子,露出渗血的皮肤。 “我开车路过,被风刮倒的大树枝砸到了。” 俞清愫没想到他竟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热心肠地问:“其他地方没事儿吧?” 左云骁摇摇头,俞清愫这才看到不远处那颗高大的老榉树已经倒在地下,一些枝丫还压在白色宾利上面,随风晃动。 “这鬼天气,怕是还要下雨呢。” 俞清愫蹙了蹙眉头,抱怨两句天气,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试探着问:“我家就在上面,要不先上去躲躲,我顺便把表给你?” 她说完抬头看他,见他怔愣着,顿时也觉得有些不妥,两人好像没熟到这份上。 况且,她家就她一个人,带他回去也不是很方便。 她正准备说点什么补救,就听见他说: “那就麻烦姐姐了。” 楼道里黑黢黢的,声控灯坏了好久也没人来修。 俞清愫平时闭着眼都能走回去,这次碰上这尊大佛,怕他磕了碰了还专门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她家在顶楼,平时不觉得有什么,这次跟左云骁一起走,她莫名觉得有些局促,好像怎么都走不完这些楼梯。 沉默的气氛更让她觉得不自在,没话找话地嘱咐: “慢点儿啊,你平时不怎么来这些地方吧?” 左云骁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沉声说:“最近经常来。” 俞清愫还想说点什么,突然一个黑影闪过,她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就被左云骁扯了一下,身形堪堪躲过黑影的袭击。 左云骁的手掌宽大,温度灼人,她毫无覆盖的手臂短暂被他握住,又迅速地放开。 她惊呼一声,想起什么,大吼道:“又是这只野猫!” 左云骁问:“它经常扑你吗?” 俞清愫边走边说:“三天两头就扑一次,一忘了喂它就扑我,喂着喂着喂成仇人了。” 左云骁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看来是把你当成它的主人了。” 俞清愫吐了吐舌头说:“养猫好费神的,我平时那么忙,哪里顾得上。” 终于到了六楼,俞清愫开锁开灯,然后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跟前。 俞清愫说:“不用换鞋。你随便坐,我换个衣服出来帮你处理下伤口。” 左云骁探寻的视线扫过整个屋子,这是个很简单的居民房结构,空间狭小逼仄,看起来像是两室一厅改的三室一厅。 窗台上是生机盎然的绿植,茶几上是开得正艳的月季,沙发布则是巴洛克风格的繁复线条。 四十来寸的电视屏幕,其下的电视柜上赫然摆放着一个黑色手动剃须刀。 俞清愫本想冲个澡,奈何家里有客人,匆匆换好一套居家服便推门出来,走到客厅时脚步顿住,瞳孔一缩。 左云骁竟然将湿掉的衬衣脱掉了,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小麦色的肌肤覆盖住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看起来像是常年锻炼的结果。 她意外于他这样斯文儒雅的外表下,竟然藏着这样一副好身材。 虽自诩看过的擦边男不计其数,她也被这样香艳的场景慑得半天说不出话。 店里有些中年男人也喜欢在大夏天里裸着上身,像是怀孕五个月,俞清愫不喜欢却也习惯了,只是突然看到左云骁这样,她却很不自在,有些不安。 他正拿着吹风机费劲地想把衣服吹干,但似乎吹风机功率太小,怎么都干不了。 俞清愫轻咳两声,他们的视线在窗玻璃上相撞。 一秒钟的对视后,两人匆匆撇开目光。 希望你还满意你所看到的,姐姐,左云骁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嘴角。 他终于关掉吹风机,转身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连忙想穿上衣服: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那么快出来,我以为你要先洗个澡。” 俞清愫垂眸:“我去给你找件干衣服。” 她说着转身走进房间,左云骁凌厉的眉峰扬了扬:不止有刮胡刀,还有衣服,她果然已经和别的男人同居了。 他才不想穿什么鬼男人穿过的衣服,懊恼自己今晚竟然做了这么多蠢事,先是冒着大雨在店外守着,替她收了篷布后又故意把车冲向那颗已经倒下的大树。 刚刚还娇艳芬芳的月季此刻似乎也咧着嘴在嘲笑自己,他一秒也不想多待在这儿。 花两秒套上半干的衣服,他正要朝大门口走去,就撞见她拿了一套黑衣黑裤走过来,嘴里说道: “我弟比你矮点儿,我找了一套宽松的,你试试看?” 左云骁顿住脚步,眉心舒展,把衣服接了过来,弯了弯唇说:“想必是合适的。” 左云骁这才注意到窗台上有个不起眼的摆台。照片里,是一家五口的合照,那个年轻伙计,原来是她的弟弟。 细看眉眼,确实有点像,之前竟然没有发现。 俞清愫趁他去卫生间换衣服,拿出那个几乎从未用过的医疗箱。 她仔细地一样样检查,听到脚步声再次响起时,抬头一看,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 这套衣服弟弟穿着大了,左云骁穿着却又短又紧,硬生生把一个英俊的型男变成了一个穿紧身衣的肌肉男,有些滑稽。 “你到底多高,两米?” 左云骁不好意思笑了一下,说:“差不多吧。” 俞清愫招呼他在沙发上坐着,不太娴熟地替他处理手臂上的伤口。 伤口是擦伤,看起来并不严重,未伤及肌理,但创面较大,所以看起来有些狰狞。 她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参加过一些急救培训,还拿过红十字会的证书。 她低头专注地忙活,呼吸打在他的手臂,温热清浅。 左云骁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看向她的眼神也不再柔和,而是近乎审视。 俞清愫毫不察觉地说:“我不太专业,可能有点疼,你忍着点啊。” 左云骁浅笑着说:“姐姐,我不怕疼。” 很小的时候,父亲年轻气盛,找不到母亲的时候,便会拿他出气,忍受痛苦早已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你多少岁啊,一直叫我姐姐?”俞清愫佯装不悦,“我看起来很老吗?” “我快满二十三了——你不老,是我觉得你很亲切,像个姐姐。” 俞清愫脸上浮现笑意,做最后的包扎,说:“好吧,果然比我年轻。我弟和我妹都从来不叫我姐姐,亏我对他们这么好。” 左云骁说:“那你不要他们,我来给你当弟弟。” 看他有些认真的样子,俞清愫咧嘴笑了:“看不出来左先生你这么爱开玩笑。” 左云骁不由得跟着笑:“姐姐叫我云骁吧。可能因为在你面前我比较放松,所以口无遮拦,你别介意。” 包扎结束,俞清愫把他的衣服叠好装进袋子,又把手表递给他。 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左云骁走到门口,回过头见俞清愫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撞,这个角度,他似乎和记忆中冷昊的样子重合,她怔忡片刻,脱口而出: “下周日我们三周年店庆,欢迎云骁你过来玩。” 左云骁勾了勾嘴角说:“好,我一定来。”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道,俞清愫才反锁上门。 5. 只是想要她的身体 荣市的风雨来得快,也走得急,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俞清愫刚到店里,就看到房东老太太已经在等着了。 大白天的,房东找到店铺,想必不是什么好事。她回忆了一下,上半年的房租已经付过,下半年的房租还要等一个月呢。 老太太自个儿拉了条凳子坐下,说话也直接:“小俞啊,合约呢,我们不续了。开发商马上就要来拆迁了,你们赶紧另外找地方吧。” 长久以来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拆迁这个消息得到了确认,俞清愫可算体会到内心拔凉的感受了。 俞清愫叹口气问:“押金会退给我吧?” 老太太啐了一口:“我马上要进一大笔拆迁款,我会稀罕你那点儿钱?” 晚上的生意依旧红火,有些消息灵通的顾客已经知道了夜市街拆迁的事情,向她打听之后要搬到哪儿去。 她根本不想搬,在这儿积累了几年的客户,每日起早贪黑才有了如今的排场,如今再要重头开始哪里这么容易。 三周年店庆的广告牌还贴在门口,俞清愫感觉有些头疼,不知是不是昨日着了凉。 店里的服务员、后厨和保洁大姐也很快得知了消息,各个愁眉苦脸,俞清愫知道自己是他们的主心骨,得撑住,强颜欢笑地劝他们: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打起精神来,我明天先去附近考察一下,说不定能找个更好的地方。” 她明白店员们担忧,他们各有各的苦楚,而且早已经把这家店视为家一样的存在。 若是没了这家店,他们在其他地方可能很难找到待遇同等的工作。 相比他们,俞清愫自己更加留恋这个收留了自己三年的地方,可惜很多事情没办法改变,她只能努力寻找出路。 接下来几天,她在附近到处找店铺,可那些消息更灵通的人早就抢占先机,她只能无功而返。 又过了两日,该办的店庆还得办,熟人们都来捧场,座无虚席。 俞清愫那个在大学读书的弟弟俞清裕也赶了回来。 俞清愫问弟弟:“不是说今天明天有考试吗,今晚还过来干嘛?” 俞清裕没好气地说:“考试是白天,又不是现在,今晚忙完我再回学校就是。再不过来,我怕下次过来店都没了。” 俞清愫笑道:“哪有那么快,放心吧,天塌不了,看你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像个小老头。” 俞清裕撇撇嘴,然后熟门熟路地去后厨帮忙。 俞清愫叉腰站在店门口,衣摆随风飘动,手机又开始不停震动,冷昊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想也知道没什么好事儿,她实在不想接。 路过的杨子妤打手势提醒她:“发什么呆,你电话响了。” 俞清愫不得不找个地方接电话,男人的声音波澜不惊。 “谁惹我们宝贝不开心了?” 俞清愫语气棒读地回道:“只要你不再来骚扰我,我每天都会很开心。” 如果不是心情实在欠佳,她是不敢这样和他说话的,可是当她脾气上来了的时候,任对方是天王老子也不管用。 冷昊宠溺般轻笑一声:“看来是真生气了,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通常他的惊喜更多是惊吓,俞清愫瞬间脸色就变了,左右来回看了一圈,没什么异常。 刚放下心来,突然听到长长的刺耳的嘶鸣声,紧接着便是烟花爆炸的声音。 人群安静下来,纷纷望向天际,五颜六色的烟花拔地而起,在夜色中放出夺目璀璨的烟火,俞清愫恍惚了一瞬。 几年前,冷昊对她也是极好的。 她初入职场时背着债务,像千千万万个普通打工人那样起早贪黑,被甲方磋磨,还遇到甲方四十岁中年男人的性骚扰。 那时冷昊像个天神那样出现在她的生命中,救她于水火,把那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打得满地找牙。 她以为他们是灰姑娘与白马王子的故事,后来才发现他不过是觉得她缺爱又好骗,而他正好博爱又滥情。 像她这样的‘灰姑娘’,他养了一沓。 绚丽的烟花没完没了地往天上窜,熟客们都惊讶于她的大方,竟然肯花这么多钱来搞店庆,毕竟大家都知道这家店开不了多久了。 “喜欢吗?” 电话并未挂断,俞清愫细不可闻地叹口气,说:“想跟你的女人很多,为什么一定要来纠缠我?” “因为你不一样。” 一个磁性的男声陡然在耳边响起,不是从手机里传出的声音,而是近在咫尺,俞清愫心里打了个突,回身一看。 果然,高大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挺括的大背头,笔挺的西装,锃亮的皮鞋,冷峻的面孔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定定地看着她。 她条件反射地退出两步,却当即被他扯入怀中。 “你不要乱来!”俞清愫的声音如同她的躯体一样开始变得有些战栗,“不然,我……” 冷昊只是拥着她,戏谑地问:“不然,你又捅我一刀?” 俞清愫怕被人看见,将他拉到暗处,用警告一般的口吻说道:“你知道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当初一个陌生女人给了她一个地址和一张房卡,她将信将疑地搭车去了那个酒店,果然看到冷昊和一个女人躺在床上。 那是第一次体会到被背叛的感觉,她浑身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冷昊让那个女人赶走,然后对俞清愫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俞清愫想要走,冷昊偏偏不让,妄图用男人天生更加强壮的身体磨灭她的意志,让她臣服于他。 斗争越来越剧烈。 她几乎是本能地抄起桌上的水果刀,向冷昊腹部刺去。 从那以后,两人决裂,冷昊认了这一刀,没有报警。 俞清愫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只是最近冷昊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又开始来骚扰她。 在她看来,他们已经分手好久了,甚至他们曾经在一起那段日子,也是因为欺骗,算不得数。 在冷昊看来,他们似乎从未分手过。 冷昊只是笑着,只是把她当成一只发了狂的野猫,需要主人来顺顺毛。 “宝贝,咱们谈谈?” 俞清愫心生厌恶:“从我捉奸在床那天起,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冷昊轻笑一声,为她的固执感到无奈:“这事儿还过不去了是吧?心放宽一点,你的日子好过很多。” “看看你现在灰头土脸的样子,我送你的鸽子蛋都没机会戴吧?整天跟这些下流货色打交道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冷昊说话,向来高高在上。 俞清愫冷言道:“我怎么生活,跟谁打交道,不关你的事。” 冷昊双手抱臂,继续说: “那我们谈谈条件吧。你要是想继续在这儿开店,就回到我身边。不然我跟你保证,在荣市,你绝对找不到任何人愿意租铺面给你。” 俞清愫脸色微变,这人终于还是露出本来面目,她问:“你拿到了这块地?” 冷昊说:“不然呢,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怎么会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 他说着将她拉近自己,深情又从容地看着她,却遭遇负隅顽抗。 俞清愫离他两步远,嗤道:“可惜你来晚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她想用这招逼退冷昊,可好像起到了反作用。 冷昊向来冷峻的脸庞像是凝固般渐渐变得阴鸷,冷声问: “男朋友,就是那个连份正当工作都找不到、得靠你养活的劳改犯?他叫什么来着,谢谨言,听说你跟他眉来眼去很久了……” 俞清愫当即打断:“你听谁说?” 紧接着,她立马反应了过来,脱口而出:“你派人监视我?是谁?” 冷昊没有否认,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冷昊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屑于跟她说谎,不管做了什么卑鄙无耻的事情,都可以厚颜无耻地承认,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怪不得他总能知晓自己的近况,俞清愫在脑中将店里的所有人过了个遍,找不到可疑对象,只觉得一阵后怕。 冷昊松开她,理了理衣服:“好好考虑一下,不然,我虽然舍不得你遭罪,但我可不会饶了跟我抢人的劳改犯。” 看着冷昊冷着脸走远,俞清愫烦躁地抓了抓头,深呼吸几次才恢复情绪。 只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p>这个月她常常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不知名猛兽在远远地注视着自己,让她后背发凉。 一开始她怀疑过冷昊,因为他爱这样的把戏,但现在冷昊刚走,不会是他。 俞清愫内心涌起一股烦愁,但又很快克制住,她现在办店庆呢,可不能甩脸色给客人看。 远处,一辆黑色迈巴赫隐匿在行道树的阴影里。 左云骁远远地看着男人和女人间发生的争执。 男人背对他,夜色中难以辨认,女人情绪激动,但嘈杂中很难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他眸色愈发暗沉,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有些用力。 终于,男人转身走了,女人从暗处走向热闹的店面,再次陷入忙碌中,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未曾发生。 俞清愫忙中出错,算账给人多算了一百,被客人奚落一番,不得不赔笑打了五折。 她抬头审视烧烤店的每个成员,谁可能会被冷昊收买来监视她呢? 看了一圈,她悲哀地发现,谁都有可能。 后厨的老周,之前在工厂上班,被机器搅断了一根手指,现在养着两个大学生,正是用钱的时候; 谢谨言的徒弟小杰,不到二十岁,年轻不知节制,花钱大手大脚,典型月光族; 吴春芳阿姨也穷,家人和房子都被一场大地震带走。她因为年纪大了进不了厂,找不到其他工作才留在店里。 两个服务员杨子妤和王伶俐也是花儿一般的年纪,平日里就喜欢谈论旅游和奢侈品,偶尔还需要往家里寄钱。 冷昊向来喜欢用钱收买人心,自己这个店,到处都是他的突破口。 “姐姐,在想什么呢?” 俞清愫猝然惊醒,映入眼帘是年轻男人干净无害的脸庞,一脸关怀地看着自己。 “你……你来了。” 左云骁说:“对啊,上次你说今天店庆,看来我没记错日子。” 俞清愫恢复了以往的神色,对他笑了下,看他这次是一个人来的,便将他单独安排了一桌。 她说:“一会儿跟我们一起吃吧,很快就好了。” 此时已经十一点过,正是结账的高峰期,俞清愫忙得不可开交。 她红彤彤的脸颊鲜活又妩媚,侧面看着像是某种成熟诱人的水果,让他想要咬一口。 左云骁收回目光,在一旁拿着平板处理工作,偶尔抬头时,她似乎也在看自己,只是迅速而又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 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 人群在起哄。 他顺着人群的朝向看过去,见到了难忘的一幕。 不知从哪来觅食的两只流浪狗,丝毫不顾及路人的眼光,众目睽睽之下将尾部连在一起。 那条黑色的狗骑在白色的狗身上,白狗发出连续的‘嗷嗷’声。 所有人都在笑,年轻女孩们都羞红了脸,想看不敢看。 她倒是大大方方地看,也在笑,还跟一旁的服务员打趣,对那只毫无廉耻心的大黑狗说: “还不赶紧走,等大黄来了看见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伙儿当即津津有味地谈论起大黄和大黑狗的争夺史。 这几只流浪狗都是附近几家餐饮店养活的,皮毛油光水滑,一点都不像流浪狗,住在这儿的人都认识,还根据毛色给它们取了名字。 左云骁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扎眼。 他不由得想象这一幕要是发生在他的办公楼里,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他们私下里多肮脏多丑陋的交易都可以做,但表面上一定是正人君子的模样。 他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浸淫数年,他也快变成了他们。 荒诞、愤慨又可笑,连狗都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欲望,为什么自己不能? 他又看向她,极具韧性的眼神、挺拔的身姿、笔直的双腿,人群中独特的亮色—— 这二十多年厮杀屠戮又沉闷繁冗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哪个女人像她那样鲜明直接地闯入他的欲念里。 “我只是想要她的身体吗?”他这样想着,啜了口她刚端过来的苦荞茶,“或许只是生活太无聊了。” 6. 比他还不懂得收敛 客人们渐渐走了,店里的员工们终于可以歇口气,开始欢聚一堂。 三张小方桌拼在一起,零食饮料和烧烤摆满了桌面。每人面前还摆放了俞清愫店里的爆款玫瑰莲子羹。 上好的莲子用砂锅文火慢炖,再撒上玫瑰花瓣、枸杞和秘制醪糟。 两分钟就可以出锅,玫瑰花香融入汤中,放凉了冰箱里冰镇半个小时,馨香爽口,吃完烧烤后来一碗非常解腻。 俞清愫的店里除了烧烤,经常还会推出一些别具风味的零食。 她店里有两排菜单,一排是烧烤,一排是不定期推出的风味零食小吃。 她喜欢捣鼓这些玩意儿,她的出租房里,卧室和客厅都小小的,厨房却很大,方便她在灵感来临的时候能够施展。 等大家坐定,俞清愫端着盘滋滋作响的烧烤对左云骁说:“久等了,这是我烤的,没怎么放辣椒,尝尝我的手艺?” 四方盘里摆放着烤好的虾仁、五花肉和掌中宝,微焦的表面撒上荣市人爱的花椒面、葱花和折耳根末,看起来色泽可口。 他尝了尝,在她期盼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谢谨言出来时便看到这一男一女坐在一起,看样子极为熟稔。 他又进去脱掉老汉衫,换了件挺括一点的黑色衬衣。 “言哥,坐这儿。” 杨子妤用手势招呼他,还给他开了瓶啤酒。 俞清愫看大家都落座了,开始起身讲话: “各位,机会难得,大家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大家天天见面,也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俞清愫话音一落,大家便开始大快朵颐。 小杰是个藏不住话的,瞥了眼左云骁问:“这哥们儿是谁啊,我可不记得店里有这号人物。” 俞清愫抬眸说:“对了,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左云骁……” 话音卡住,她这才发现除了这个名字,她其实对他一无所知。 左云骁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做起了自我介绍。 一个创业青年,有家才起步的装修公司,车是租的,表是假的,都是为了撑门面,平时没什么朋友——这是他赋予自己的新身份。 大家一听原来有钱都是装出来的,顿时觉得亲切了不少。 他们开始打听他的八卦,特别是杨子妤和王伶俐,在这样的氛围中释放少女的天性,叽叽喳喳问个没完。 王伶俐好奇地问:“你开公司的,那肯定上过大学吧?” “嗯,国外混了个文凭。”左云骁说完又问俞清愫,“姐姐,你什么大学呀?” 俞清愫畅饮一口啤酒,煞有介事地回道:“大学,我想想啊,我只上过社会大学哦!” 一群人笑了起来,又开始聊别的。 老周正好家里买了房,听说他搞装修,央他给个便宜的价格,他满口应承; 小杰问他给员工开多少工资,看着像是想跳槽,被俞清愫扯着耳朵一顿输出。 “你个没良心的,要学历没学历,要技能没技能,当初不是我收留你,你哪来钱买捷达,现在翅膀硬了是吧?” “哎哟喂,姐,你快放手,我知道错了!” 吴春芳笑着要让他自罚三杯,他咕噜咕噜喝了,大家哄笑一堂,话题又转移到拆迁搬店上来。 看似愉悦的气氛并没有驱散大伙心中的阴霾,俞清愫看不惯他们愁云惨淡的样子,猛喝一口酒,豪气冲天地说: “活人还能给尿憋死了?我能让你们饿死?有我一口就有你们一口,先喝酒,以后的事以后再想。”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似乎就是这群人的生存哲学。 不过一两句话,大家又开心起来,还闹着要去借隔壁火锅店的音响和话筒来唱歌。 左云骁感受到一种近乎诡异的畅快,劣质的啤酒,廉价的香烟,杂乱的氛围,从前不曾接触过的阶层,还有——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玉兰香。 她喝得不少,面色酡红,捏着一个空了的易拉罐,脸色微醺地听着这些店员的家长里短。 偶然不经意地一瞥,她和左云骁目光隔空相撞。 她怔然,她觉得他没有旁人眼中的那种贪婪和肆无忌惮,而是一种笃定。 她恍惚间觉得他们之间一定会发生点什么,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天幕下的荣市霓虹闪耀,这条夜市街像是城市的一条毛细血管,隐匿在无垠的月色中,如此的渺小和无足轻重。 俞清愫知道,这样的日子就快要结束了,这些半路相逢的人终究还是得四散天涯。 她可以在他们面前说大话,说安慰的话,但她清楚自己决定不了任何事,她并没有任何手段能与现实抗衡。 他们的命运,似乎在无形中由更高层面的人来决定,像冷昊这样的人。 如果没有转机,拆迁通知一下,这个小门脸将不复存在。 对于这里的每个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打工的地方,而是一家的生计,是像家一样温暖的地方。 王伶俐提议:“清愫姐,你手机像素好,我们拍个大合照吧。” 俞清愫脸上闪过一丝怔然,随即笑道:“是啊,我们都还没合照过!” 左云骁起身说:“我来给你照。” 他接过俞清愫的手机,透过摄像头光明正大地看她。 她似乎真的很爱笑,张扬,灿烂,无所顾忌,左云骁视线扫过众人,发现注视着她的人,不止自己。 谢谨言比他还不懂得收敛。 酒过半巡,时间也晚了,俞清裕明儿要考试,提前离场。 其他人也开始打哈欠,他们全部打车回去,车费找老板俞清愫报销。 左云骁看着她,“我先送你回去吧。” 俞清愫还没说什么,谢谨言就骑着电瓶车过来停在她身边:“不用麻烦你了,我载她回去。” 其实她想自己散步回去。 她看了一眼左云骁和谢谨言,有种微妙的尴尬。她身子一侧坐上谢谨言的电瓶车:“云骁,你回吧,下次有空再过来玩。” 坐在车后座,夜风清凉顺滑,她感觉舒服得像神仙,问:“谨言,咱们店要是散伙了你准备干嘛去啊?” 谢谨言脊背变得有些僵硬,说:“不会的。” 俞清愫吐槽道:“明儿我再跑跑,看能不能捡个漏,那些房东现在傲得很,不送礼面都见不上。” 谢谨言一向不善言辞,不知道该说什么,转眼就到了俞清愫楼下。 他看着她上楼,点上一根烟拿在手上也不怎么抽,坚毅的脸庞没什么表情,就这样默默伫立着。 直到六楼那个窗口的灯猝然亮起,他才骑上车离去。 俞清愫很久没喝那么多酒了,精神有些恍惚。 不过她通体舒畅,这样微醺的感觉有些飘飘然,这些时日为店铺搬迁焦头烂额的心情总算放松下来。 狗屁拆迁,狗屁冷昊。 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天塌不下来。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 那些手握店铺的房东们已经闭门谢客,招租的单子还贴着,是想要待价而沽。 俞清愫往回走,看见几个女人聚在店附近聊天,俞清愫也凑了过去:“你们聊什么呢?” 一个女人说:“还能聊什么,怎么样,这几天看你到处跑,租到合适的店面没有?” 她们都是附近开餐饮店的老板,自从拆迁的消息传来,都跟俞清愫一样一天天没个消停。 “哪儿那么好租,那些人精能让我们捡个便宜?平时三四千的铺子现在直接干到八九千,总不能贴钱开店吧。” “是啊,这周围是找不到了,好的早就被抢完了,这可咋办嘛。” “我是准备回老家了,城市套路深。” “老家回不去了,房子都倒了。再看看嘛,说不定有啥转机。” “转机,卵机,那几爷子决定了的事,我们只能干瞪眼。” “那要不我们去闹,去静坐,我两个娃要读书,全靠这个店,反正就是不搬走!” “要不得,冷静点,车到山前必有路。” 俞清愫听到一半转身回店里,她知道这样整日消沉没有用,说些气话也只是排解情绪。 她心里也憋闷,但她脸上很少显露,谁让她是‘一言九鼎’的老板呢。 她整理好表情回店里,吴春芳已经在店里忙碌了,她正坐在矮凳上摘菜,扎成一团的头发里一半都是白色。 如果铺子没了,春芳姨要何去何从,她的家人都在地震中去世,年纪又这么大了…… 听到动静,吴春芳抬头,笑眯眯地说:“吃饭没有?”< /p>俞清愫摇了摇头,吴春芳去后厨给她端出温热的饭菜:“就知道你慌里慌张的没时间吃饭。” 俞清愫没带回来好消息,心里不好受,吴春芳也看出来了,说:“你不要这么大压力,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俞清愫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饭,随口应了句:“我知道的,春芳姨。” 这时,谢谨言走了进来,带着些风尘仆仆的味道。 俞清愫笑问:“你这是去哪儿潇洒了?” 谢谨言正色说:“我去找了以前在狱里认识的一个兄弟,他说有门路给我们安排一个铺子,就在青浦路那边。” 俞清愫听此,激动地说:“青浦路很近啊,那边人流量还大些。” 谢谨言补充道:“是啊,我也想着可行。我那兄弟去问了他大哥,说让先准备十万块去疏通关系。” 此言一出,俞清愫愣了愣,谢谨言马上说:“要是真行得通,这个钱我出。” 俞清愫不想跟他争论谁出钱的问题,只说:“那尽快安排我们见面吃个饭,先把事情定下来,晚了我怕别人抢先了。” * 光华老卤,荣市本地人十分青睐的高级中餐馆,地道又有排场,平常得提前一个月才能订到位置。俞清愫托了几重关系订到一个小包,宴请那个姓黄的大哥。 俞清愫和谢谨言早早地到了,先跟谢谨言的那个狱友小李碰头,喝着茶等黄大哥。 黄大哥姗姗来迟,从俞清愫手里接过装了十万现金的白酒手提袋掂了掂,咧嘴笑了下,说了句:“这么客气做什么?” 众人落座,谢谨言示意服务员上菜,黄大哥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 “你们也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不是我说大话,咱们这一片,除了我,没人能给你们搞到铺子。要不是想着小李是我家那口子的表外甥,我还真不乐意做这种得罪人的事儿。” 俞清愫还在心疼自己的十万元,对方却得了便宜还卖乖,窝火之余又很快冷静下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钱总能赚回来的。 而且,求他总比去求冷昊好。 “黄大哥,我们知道你也不容易。你把铺子给我们了,难免得罪其他人,以后等我们店开起来了,你就是头一个大恩人,随时欢迎你过来品尝。” 黄大哥觑了眼俞清愫说:“这话我乐意听,来,喝酒。” 今天陪酒的任务在谢谨言头上,俞清愫见过的人中,没人比他更海量。 曾经店里有人闹事,他一个人喝趴下五个,还淡定自若地码好料,打扫好厨房才回家,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黄大哥终于拿出了合同,俞清愫两眼放光,似乎看到未来的幸福生活在向她招手,看到春芳姨、周叔、伶俐、子妤和小杰开心的笑脸。 这时,他电话响了,黄大哥拿起电话讲了几句,才脸红脖子粗地说: “俞老板,你这个人爽快,我喜欢。可是呢,我有个朋友好像跟你有点过节,咱们趁着今天大家都在,把以前的恩怨都了结了怎么样?” 俞清愫一时摸不着头脑,跟谢谨言对视一眼,明显他也懵了。 这时,大门推开,一个虎背熊腰的光头男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容,是张哥。 “俞老板,好久不见,听说你遇到麻烦事了?”张哥大刺刺地拉了条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俞清愫深吸一口气,谢谨言猝然起身,护在俞清愫前面,冷言问:“黄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李赶紧打圆场,但无济于事。 黄大哥说:“我和张强是过命的兄弟,你们要是还想签这个合同呢,俞老板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了,不然……” 俞清愫拦住要发作的谢谨言,朝张强勉强笑了下:“张哥,那天的事多有得罪,还请你不要见怪。” 张强不无得意地笑了笑,起身从身后置物柜里掏出三个量酒杯,然后打开俞清愫带来的那两瓶飞天M台,将量酒杯逐个斟满,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俞清愫瞥了眼刻度,一个就有两百毫升,三杯加起来差不多一斤白酒,以她的酒量,喝完能直接上医院。 谢谨言护着俞清愫,说:“我来喝。” 张强眉头一皱脸一横,指着俞清愫说:“你算什么东西?我就要她喝,不然怎么见诚意?” 7. 需要一点点的甜头 俞清愫咽了口唾沫,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站了起来,问:“黄大哥,是不是只要我喝了,你就立马跟我们签合同?” 谢谨言拉了拉她的胳膊:“清愫,没必要。” 黄大哥跟张强对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俞清愫脑中闪过很多画面,最开始开店的时候只图混个温饱,养活自己,后来想买房子,想买好一点的车子,想开分店…… 而现在她只想保住店铺,给大伙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走向酒杯,端起一杯,老远就闻到了酒的醇香。 她想起自己开店前是不喝酒的,后来渐渐地也会了,还能体会到其中迷人滋味。 “说来,平时难得喝一次这么贵的酒呢。”俞清愫微微一笑,打趣道:“我喝了可就没你们的份了。” 她说完便将量酒杯凑到唇边,仰脖痛饮,高度白酒的刺激味道冲得她的眼眶发红,鼻子塞涩。 很想吐,但还是要用力往下咽。 她心中叹了口气,早知道是这样,刚刚该多吃点菜垫下肚子的。 现在胃里空唠唠,才半杯酒下肚就跟受了寒一样瑟缩起来,有点抽抽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喝完这事儿就算了了,上医院也认了。 再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店里每个人都会开心,生活会回到正轨。 她还是那个能为大家遮风挡雨的俞老板。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神情各异,谁也没说话,包间只剩她白酒下肚的细微响动。 “剩下的,我替她喝怎么样?” 一道清冷但有些熟悉的男声骤然在狭小的包间响起,俞清愫停下喝酒的动作,缓缓地转过头。 左云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此地,他穿着剪裁得当的深蓝色衬衣和黑色西裤,酒红色的领带被扯得有些松。 他面色不虞地从臂弯的西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巾,十分熟稔地替她擦去嘴角遗留的酒液。 俞清愫觉得脸上发热,恍惚中闻到方巾上传来的冷冽檀木香味十分好闻。 左云骁锐利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阴鸷的眼神落在张强脸上,语气森寒:“怎么都不说话了?” 张强虽然不认识他,但也迫于他的气势不敢作声。 黄姓大哥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不知这是何许人也,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人不好惹,最好不要得罪他,所以决定以静制动,也不说话了。 左云骁拿起黄大哥手边的几页合同纸张,扫了两眼然后嗤笑一声。 他漫不经心地将其撕成碎片,挑衅一般将碎片一点点洒落在张强面前的地毯上。 俞清愫着急地问:“你做什么?” 左云骁对上她的眼睛,放轻了语气:“姐姐,这件事交给我,好吗?” 俞清愫摇了摇头,她怎么能把所有人的希望放在一个这样萍水相逢的人身上。 她还想跟黄大哥说点好话,结果左云骁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走廊上,谢谨言追了上来,挡住他们的去路,质问道:“你要带她去哪儿?” 左云骁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眼,有些不屑地说:“带她去一个没人逼她喝高度白酒的地方。” 谢谨言本身就有些愧疚,言语匮乏,听此愣住。 俞清愫略一思忖,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有些好奇左云骁能有什么办法。 “谨言,你别担心,既然事情没谈成,去把咱们的十万块拿回来。” 看着谢谨言重回包间,俞清愫对左云骁正色道:“我还差两杯就谈妥了,你坏了我的事情。你要是只会说大话……” 想了半晌,她才补充道:“你就自罚三杯!” “六杯。”左云骁有些好笑地说道,“平时看你挺机灵的,怎么今晚变得傻乎乎的?” 俞清愫甩了甩头,回想了一下整个过程也觉得自己有点傻。 张强之流,本就是一些地痞无赖。 他们让喝就喝,万一喝了他们还是不给签合同,她又能怎么办呢?她手里没有任何底牌。 “心急吃了热豆腐。”俞清愫自失地笑了下,问:“话说,你怎么在那儿?” 左云骁说:“来给家里老人打包点菜。” 他在前头带路,似乎对这家店很熟悉,俞清愫跟着他走到一间宽敞的包厢,说:“这儿的菜式确实地道,你是荣市本地人?” “怎么说?” “只有老一辈荣市人才比较钟爱这里的味道。” 左云骁勾了勾唇:“我母亲是荣市人,我父亲北方人,这怎么算?” 俞清愫笑道:“那就是荣市人,但你说话一点口音都没有,还是不算地道的荣市人……” 她说完发现左云骁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她抬手摸了摸脸问:“怎么?” “那姐姐教我?” 左云骁意外于她每次都能这样轻易地捕获他的目光。 今天离开公司后,他想着久不回家看外婆,顺路打包一些外婆爱吃的菜带回去。 这家饭店原是外婆章玉乐创立,在荣市远近闻名,如今她年岁大了交给了他这个唯一的外孙。 他平日忙碌,得空才会过来看一眼,结果今日不经意地一瞥,直接将他定在原地。 她今天精心装扮过,长毛绒开衫和棕色绸缎长裙混搭在一起,洋溢着和平日截然不同的知性气息,对着一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言笑晏晏。 他看着她被逼得走投无路,绞着手指像个无措的小学生,然后鼓起勇气故作豪迈地谈判,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以为他能淡然地欣赏完她的窘迫和不堪,就像以前一样,隔岸观火地看着她苦苦支撑,像个陌生人一样。 后来他还是被她脸上的悲戚勾出一丝怒意,几乎是内心的本能,他再也无法当她是个陌生人。 此刻,她殷红的唇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两只杏眼已经被烈酒晕染出一片迷离之色,怔怔地望着他。 像一只无措的幼猫,根本不知道自己面临怎样的处境。 他从未以这么近的距离观察过她。 浓密的眉毛,黑白分明的双眼,英挺的鼻梁,五官轮廓如此立体,室内的光影可以在她脸上自然地分出明暗的交界线。 左云骁觉得自己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他已经等得太久,需要一点点的甜头,才能继续扮演一个绅士。 俞清愫感觉不对劲,他靠得越来越近,近得她能看清楚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和漆黑瞳仁中自己酡红的面容。 腰上陡然多出一条有力的手臂,将她拉向他。下一瞬,她的唇瓣被他吻住。 温热的气息灼人,腰间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她逃走。 俞清愫瞪大着双眼,刀削斧凿的轮廓赫然在目,他闭着眼,专心致志,旁若无物。 像是感知到她的游离,他的另一只手覆在了她的后脑,轻触她的发丝。 他没用多大的力道,像是一种隐约的试探,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他温热的唇挨着她的,轻柔地张合捻磨,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乖巧地讨要她的回应。 俞清愫只觉得心脏跳得很快,鼻翼翕动,酒精让她感觉有些熏熏然,他衬衣上的冷香檀木味道又让她感到些许安心。 本来打算推开他的手,转而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 不算太坏的感觉。 只是有一点意外,她以为他还要过一段时间,他才会显露他的心思,毕竟他看起来不太像那种能自如地表达感情的男人。 大部分女人都能凭直觉感受到来自异性的好感和兴趣,俞清愫也一样。 况且,他追逐的眼神,似乎从未刻意隐藏过这一点。 有时候在店里与他视线相撞,他总是先闪躲的那个人。 如果以前只是有这样的感觉和猜测,此刻这些都得到了印证。 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男孩,对自己的感情开始于什么时候呢? 或许已经很久了,她记得他第一次来店里就待了很久,那时还是春暖花开的时节。 片刻之后,左云骁终于放过她的唇,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音色暗哑:“对不起。” 正在这时,一个大堂经理模样的人拎着一袋打包好的食盒走进来,俞清愫迅速与他拉开距离,侧过身子,脸颊绯红。 左云骁轻咳一声,接过说:“再去重新做一份。” 然后他把这一份拆开递给俞清愫:“刚才没怎么吃吧?” 俞清愫胃里正烧得难受,想着吃点东西会好受一些,于是垂着头对他欠了下身,也不跟他客气。 她借着吃饭的 由头消弭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亲吻所带来的不自在。 左云骁则坐进沙发,从黑色皮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处理工作。 空气中余温未散,但两人都默契地没开口说话。 吃完了饭,大堂经理送来了另一份打包好的食盒。两人一同往外走,都因为刚刚那突如其来的吻沉默着。 路过一家药店,左云骁说:“你等我一下。” 等他再次出来时,递给俞清愫一个纸盒,她拿起一看,是解酒药,笑着对他道了声谢。 俞清愫不想气氛那么僵持,想开个玩笑,于是带着一点促狭的语气说:“你平时都这样随便亲别人吗?” 左云骁难得露出一丝赧然,说:“你是第一个。” * 将俞清愫送到家后,左云骁驱车径直去了外婆章玉乐家。 自从外公三年前去世后,外婆章玉乐平日就变得深居简出,很少露面出席商业活动,平日里只有李嫂照顾她的起居。 左云骁大概一周回来看她一次,陪老人家聊聊天,主要是汇报一下最近外界的情况。 章玉乐住的老洋房外表已经有些破旧,好在内里前两年翻修过,还是一派现代化的装修,生活还算便捷,门锁也是指纹识别。 左云骁解锁后刚推开门,就听见外婆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念叨:“哎呀,教你多少遍了,按‘跳跃’键,那边是悬崖,你直直走过去不就摔死了吗?” 外婆年轻时就是个女强人,一手创办光华老卤,做高端中餐,现在老了也不甘落后,不仅熟练操作电脑,智能手机,对新潮的游戏机也是手到擒来。 可怜了李嫂,一辈子没玩儿过电子游戏,被外婆强行拉来陪打。 左云骁一边换鞋一边说:“外婆,我来陪你玩两把。” 李嫂如蒙大赦,说了句“少爷,我去给你做点宵夜。”然后便溜之大吉。 章玉乐见自己大外孙回来了,刚刚还气呼呼的,一下就露出了笑脸: “哎哟,你可算回来了,这个小李啊,才四五十脑袋就跟生锈了一样,以后啊,得送她去上那个老年大学才行。” 左云骁深知外婆的个性,从来都是以自己的标准来要求所有人,在他小时候也深受折磨。 他拿起游戏卡的包装外壳看了下,是最近才推出的一款新游戏,风靡全网,需要两人团队配合。 他小时候有一些游戏基础,所以上手很快。 李嫂做完宵夜,见两婆孙还乐此不疲地玩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说了声就去睡觉了。 快到十一点钟,终于通关,章玉乐高兴得跳了起来,左云骁连忙扶住她,吐槽一般说了句:“悠着点,您老已经六十多岁了。” 章玉乐重重拍了下他的脑袋:“六十多也比你好,年纪轻轻天天愁眉苦脸的。” 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锐利的眼神上下扫过外孙的脸庞,说:“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你怎么今天跟我有说有笑的,你今天不对劲!” 左云骁小时候敢在爸爸妈妈面前撒谎,却从不敢在外婆面前撒谎,因为她总是一眼看穿,然后毫不留情地拆穿。 他赶紧当做没听到,去厨房把打包回来的菜加热,又端出李嫂准备的绿豆汤。 好在吃东西的时候外婆好像忘了这回事,没有对他的情绪寻根问底,两人聊的都是公司方面的情况。 吃完夜宵已经快十二点钟,左云骁刚想收碗,章玉乐恍然大悟道:“既然公司没什么特殊情况,那你肯定是恋爱了!” 这个想法让她异常兴奋。 “是哪家女孩子,什么时候领回来我看看?虽然你现在年纪不大,但要是能早点把终身大事定下来,也是好事一桩,最好还能生个曾孙给我玩玩……” 左云骁抚了抚额,有些无奈:“外婆,您想多了。作为一个老人家,您应该早睡早起,您看看现在几点了?” 章玉乐有些失望,嘟囔道:“整天老老老的,不老也给你说老了,我跟你说我精神得很,熬通宵都没事。” “好好好,不老。”左云骁有些无奈地说,“那要不要我再陪你聊聊?” 章玉乐想想挥了挥手说:“算了算了,你明天还要去公司,快去洗澡,我回房间看电视了。” 看见外婆进了房间,左云骁才松了一口气。 8. 再来一次就会比上次好吗 当夜凌晨一点,俞清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没有酒精造成的宿醉,全是左云骁带给她的刺挠。今夜发生的事情太过刺激,让她现在感觉神经末梢还在战栗。 三个多小时前,左云骁亲自开车送她到楼下,临了突然问她:“姐姐,刚刚你感觉怎么样?” 这是在做售后吗,怎么一副像是在讨论天气好坏的语气? 俞清愫不想在这个比她小三岁的男人面前丢份,故作轻松地轻笑道:“还行吧。” 左云骁难得地勾了勾唇角,棱角分明的面庞隐匿在光影里,继续沉声问:“那就是不太满意了,姐姐,能让我再试一次吗?” 语气像是在撒娇,真让人受不了。 俞清愫怔了下,看着他的嘴唇说了句:“再来一次就会比上次好吗?” 说完,俞清愫感觉像是有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脸颊迅速充血,羞耻心开始归位,这话听着像是一种挑衅式邀请。 左云骁表情平静,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转过脸,颇有些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他不过只是看着而已,她竟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 俞清愫认怂,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话还没说完,她就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车里的空气似乎在升温。 她赶紧想打开门,他却比她更先一步拉住她的手,欺身过来,耍赖一般的语气: “刚刚那次不算,我要重新来过。” 语毕,他再次靠近,缓缓地,精准地吻住了她的双唇。 这次他不再那么绅士,而是像饿极了的野兽,要将她吞噬殆尽。 此刻她才感觉到,他的感情不仅是真挚的,还是炽热的。 好在口红早就消失殆尽,否则恐怕会被弄成个大花脸。 他的征伐越来越明目张胆,齿关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俞清愫自问对他了解不多,却并不反感他,她不敢想如果是别的任何人这样对她,她会不会把人舌头咬断。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要溺死的时候,风云散尽,他才堪堪放过她,眼中闪烁着热烈又克制的光芒。 他的眼神那样干净赤诚,她想,他只是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男生而已,自己在他那个年纪时也正处于人生最迷茫的时候。 他那样一个斯文绅士的人,这样鼓起勇气亲吻自己喜欢的人,一定需要非常大的勇气。 她说不出太拒绝他的话,做不到恶语相向。 等她软着腿爬上楼后,第一件事就是换下湿透的小裤。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反应,背抵着浴室的墙不断地深呼吸。 一定是因为排卵期,毕竟激素是很强大的,她自认不是什么有意志力的人。 打开花洒,让水流冲刷一天的疲惫,浑身打满泡泡,她哼唱着最近的流行曲目,无比惬意。 从浴室出来,她吹干头发,拿起手机,本想找个可以打发时间的视频来看看,却发现多了一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姐姐,在做什么?】 来自左云骁。 俞清愫脑中浮现出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冷峻的人会主动找人聊天。 她记得,他就算跟朋友一起来店里时,也惜字如金。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不知道消息发出前,他是不是绞尽脑汁,是不是反复斟酌? 对方越是这样,俞清愫越觉得自己应该大大方方的。 【刚洗完澡,你呢?】 很快,对方回复:【我也是】 随后,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一张图片猝不及防地出现。 是他对着镜子的一张自拍,头发还湿漉漉,光着上半身,下身裹着一条深色浴巾。 上次他来家里时,俞清愫就见识过那线条分明的轮廓,但不过是匆匆一瞥。 这次,她点开图片放大,肌肉的沟壑和起伏都那样完美。 像浮动的山峦,坚实又流畅。 长按保存,一气呵成。 她想开玩笑一般问一句‘能摸摸腹肌吗?’,但又怕对方当真。 她探口气,真的很难大大方方的,索性龟缩着,当没看到,不再回复。 睡前,复盘她与左云骁相识的整个过程,她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悬在心上。 她知道她并未如此钟情于他,说到底,不过是见过几面的关系,哪至于产生什么爱情,至少她还没产生。 但她就这样跟他亲吻了,还不止一次。 经历过一段失败的感情,她理应对此慎之又慎。 她努力冷静下来,整理自己的思绪,终于,过往的记忆若隐若现。 那是她还跟冷昊在一起的一个秋天,冷昊带她去参加一个所谓圈子内的聚会,来的人都是非富即贵的名流,有的人她甚至在电视上见过。 她那时才毕业不久,战战兢兢像个贸然闯入人类世界的小动物,在冷昊与商业伙伴周旋时,她独自在角落暗中观察周围形形色色的人。 衣香鬓影中,有道颀长的身影撞入她的视线,只是个模糊的侧影,看起来很像冷昊,可是冷昊明明刚刚上楼。 她好奇地盯着这个落拓挺拔的身影,目光随他转动,觉得赏心悦目,十分想知道这人正面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连冷昊折回来了都没发现。 “看什么这么入神?” 冷昊挂了下她的鼻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俞清愫没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喝了口鸡尾酒,问:“那个人的背影有点像你,是谁啊?” 冷昊冷哼一声,不屑地说:“他啊,驰原集团的太子爷,本事大着呢,怎么,看上了?” 俞清愫浅笑道:“哪有,我只是觉得你两有点像。” 后来那个人匆匆朝门厅离去,她得以瞧见他的侧脸,出乎她意料的年轻冷峻。 再次见到这个侧脸时,是那夜骤雨,左云骁在她的大厅里赤、裸上身拿着吹风机吹衣服时。 电光火石间,两张侧脸重合了。 她当即起身打开电脑,疯狂搜索驰原集团的相关信息。 只是可惜,公开的资料里没有左云骁这个人,现任的董事长确实信左,是左擎天,已经年近六十。 而且这个左擎天最中意的孩子叫左云安,一个经常出现在花边新闻里的浪荡子,但据说这个人并不是原配所出。 她没放弃,相关的关键词搜了一大堆,终于在某个外网的角落捕捉到他在一个内部行业协会发言时的模糊照片。 虽然不能百分之百地确认,从他的谈吐素质看来,他大概率就是自己当初看见的那个人,而不是什么装修公司的小老板。 他那样笃定他能帮自己解决店面的问题,当着地头蛇的面撕毁合同,一般人哪有这样的胆量。 而且他姓左,在荣市,可没几个人姓左。 冷昊的声音再次在她心中回响……驰原集团的太子爷……驰原集团的太子爷…… 蓝色荧光照在她素白的脸上,印出一个神情凝然的轮廓,像是沉思,像是释然。 她甩了甩头,再次拿起手机,点进他的微信。 头像是张没什么看头的风景照。要不是见过本人,她会以为这是一个四五十岁中年男人的微信。 朋友圈更是无从下手,因为根本没有内容。 这样隐藏自己,那几乎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缓缓呼出一口气。 在荣市,能与冷昊掰掰手腕的人没几个,而左云骁,绝对是其中最有实力的选手。 只要他站在自己这一边,冷昊再想来骚扰自己,就得掂量掂量。 而且他承诺会给自己解决店铺的事情。 对自己来说难如登天的事情,对他来说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俞清愫脑中从混乱变清晰,她搞清楚自己的想法后,后背一凉。 她是想要利用他对自己的好感吗? 果然有权有势不见得是好事情,谁见了都想爬上去吸一口血。 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他要说自己只是个搞装修的小老板。 * 又过了两日,俞清愫碰见隔壁那家面铺叫了车来拉东西,另外一家火锅店也贴上了闭店的招牌,心中不禁有些物是人非的怆然。 她还是像往常那般早早到店,例行清理店里的家什杂物,店员王伶俐今天来得早,跟她一起干活。 王伶俐边拿着抹布擦桌子,边狡黠地问:“清愫姐,你有那个帅哥的微信吗? 就是店庆时,过来跟我们一起庆祝那个。” 俞清愫正在擦冰柜,听此‘啧’一声,睃她一眼笑道:“看上了?” 王伶俐是个很大方的女孩子,此刻竟脸上绯红:“长得比明星还好看,谁看了不心动?” 俞清愫略一沉吟:“那你之前追的那个男孩子怎么办?” 王伶俐头头是道地说:“哪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今天他对我爱答不理,明天我让他高攀不起。” 俞清愫想到左云骁与她之间的种种,换了个问题:“那如果他有女朋友了怎么办?” 王伶俐毫不在意地说:“有枣无枣打三杆,不行咱就换。” 一句话把两人都逗笑了,俞清愫投降一般道:“得,一会儿给你。” 这时,俞清愫晃眼看到椅子上有个包,名牌货,专柜卖一万二,她之前一直想买来着。 她突然想到什么,眉心微蹙地问:“伶俐,可以啊,这包不错。” 王伶俐怔愣一瞬,然后人立马挡在包前面,拢了拢头发说:“A货,我哪儿买得起。” 俞清愫无声地笑了下,转身又去忙别的。 等终于得闲,她坐在她专属的木质躺椅上开始玩手机,等待顾客的光临。 她点开左云骁的头像,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两日左云骁没找过她,他那样的人想必是非常忙碌的。 不知道店铺的事情,他还记得不。 俞清愫想着又自失地笑了一下。 只是他随口的一句话,自己竟然当了真,想想也是可笑。可见人做事真的不能急,否则容易病急乱投医。 店铺的事情,看来还得另寻出路,把宝都压在左云骁身上实在不太放心。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将微信号推送给了王伶俐,然后将手机放在胸前闭目养神。 “哎哟,俞老板,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悠闲。” 一道尖刻的女声陡然从头顶传来,语气中还隐隐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 俞清愫被吓了个机灵,睁眼看见来人还不止一个,一共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都抱臂打量着她。 这些人她都认识,都是附近开烧烤店的老板,其中一个还是没铺面的游击队员,经常在她店附近驻扎,承接一些她店里接待不了的散客。 前日她就听说这几人找了过硬的关系,新铺面有了着落,她们这次特意过来,看这神情像是不怀好意。 俞清愫露出一副惯有的笑容,笑吟吟地起身道:“几个姐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玩,随便坐。” 她说着朝门里喊了一句:“伶俐,有客人来了,泡壶茶过来。” 几个女人也不客气,随手扯了椅子坐着,翘起二郎腿,闲话家常一般东一句西一句扯着嗓子说起来。 “听说你花了十万去走关系,结果没成是怎么回事?” “平时看你路子挺广的,这关键时候怎么都不管用了呢?” “你这店生意这么好,垮了多可惜啊。” “早知道你还没着落,我们就捎带上你了,看这事儿整得。” …… 平日里,她们店铺的生意就不如俞清愫的店,现在可算是扬眉吐气一次,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一旁的王伶俐听得直咬牙。 做生意的人,看中和气生财,俞清愫不是听不懂她们话中的嘲意,只不过不想在这个关头再与人发生争执,故作懵懂。 “没事儿,我再想想办法,几个姐姐要是有门路,也烦请提点一下,我必有重谢。” “哎呀,我们哪有什么门路,运气好罢了。” 几人嬉笑着离开了,俞清愫脸上的笑容也快挂不住了,看了一脸气呼呼的王伶俐,叹了口气说:“别傻站着了,快去招呼客人。” 这天的生意有些冷清,还不到十点就没几桌客人了,俞清愫让杨子妤和王伶俐早点回去,自己守着。 谢谨言这两天都不怎么敢跟她说话,一副很愧疚的样子,其实她心里并不怪他,他只是想帮忙而已。 她本来想趁今天人少跟他聊聊,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远远就看见一男一女朝店门口走来。 男人身材伟岸,长身玉立,一身深色的衣裤包裹住劲瘦的身材,步伐十分坚定,其后的女人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手臂里还抱着几个牛皮纸袋。 9. 姐姐,今晚让我留下来 俞清愫心里打了个突,起身迎了上去,有些意外地说:“左先生,过来吃饭吗?” 左云骁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依旧妍丽的容颜,依旧明媚的笑容,只是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愁绪。 “周叔在吗?”左云骁看着她的眼睛,“上次他让我帮他装修,我带人过来跟他对接一下。” 俞清愫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这一茬,毕竟当时大家也只是随便说说。 “稍等,我去叫他。” 俞清愫说着去后厨叫人,老周边擦手边往外走,一脸不可思议:“左老板,这怎么好意思,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左云骁说:“这是我的助理金瑞,你把你的装修需求都告诉她,她会帮你处理好的。” 俞清愫清理出一张方桌让金瑞和老周谈事,然后问左云骁:“想吃点什么吗?” 左云骁抬头看着她,问:“现在还有什么吃的吗?” 他今晚刚结束一个项目会议就抽空赶来这边,确实有些饿了。 可他向来口味清淡,如果不是因为俞清愫,根本不会踏足烧烤店。 俞清愫含笑说:“平时我们也在店里吃饭,都备有菜。不过,我厨艺有限,只会做一些小吃,当不了正餐。还是下面给你吃吧。” 谢谨言在后厨早就听到他们聊天的声音,听到俞清愫要亲自给那个男人下面吃,眉头皱了皱,一言不发地走向后门去抽烟。 俞清愫只用了十来分钟便端出来两碗冒着热气的番茄牛肉面,一碗给左云骁,一碗给金瑞。 她还拿出一罐酱料和腌制的酸辣跳水罗卜,笑着说:“我自己做的,酸甜口,他们都挺爱吃,你们也试一试?” 左云骁欣然接过,用勺子取出一些放到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金瑞看着自家老板低头吃面的样子,心里有些惊异。 她这些年哪次跟着老板出去不是山珍海味,七盘八碗吃到腻,这次竟然这么接地气。 她不禁再看了一眼那个身着黑白格子裙的女人。 确实很夺目,一颦一笑都是风情,浓颜系的容貌像是带着攻击性,周身就散发着一种明烈气场。 她与烧烤店里蒸腾的烟火气奇异地融合,像一朵开在闹市的、带刺的红玫瑰。 金瑞心中对老板和这个女人的关系有些猜测,这些猜测几乎震惊了她,不过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俞清愫看着这两个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光鲜亮丽的男女,觉得自己这三十来平的小店也有了蓬荜生辉之感。 “俞老板,你手艺真不错。”金瑞边吃边忍不住赞叹道,“我好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家乡味了,怪不得你生意这么好。” 俞清愫喜欢听好话,眉开眼笑道:“是吗,那你有空就过来,我做给你吃。” 金瑞说:“真的可以吗,那我可不会跟你客气哦。” 俞清愫说:“你也是荣市人吧,咱们荣市人不会‘假打’(1)的。” 金瑞没想到这个秾艳昳丽的女人竟然很有亲和力,总是笑盈盈的模样,接触下来并没有什么距离感。 可能这个小店的环境不像是平日里肃穆压抑的办公室,金瑞也感觉挺放松,加上吃到好吃的面条,实在开心,笑说: “那我可以再吃一点烧烤吗,闻着好香啊!” 俞清愫一拍大腿道:“当然行啊,你想吃什么自己去选,别客气啊。” 两个女人有说有笑,没注意到左云骁的面碗已经见底。 他很难接受平日里工作一丝不苟像个执行机器的助理,到了俞清愫的店里,竟然像个活人了,话也变多。 等烧烤的间隙,左云骁起身敲了敲金瑞面前的桌子说:“一会儿你吃完就先回去。” 然后他走到俞清愫面前,说:“我们出去走走?” 俞清愫点点头,嘱咐了周叔几句,匆匆跟上左云骁的脚步。 店铺不远的地方是条小河,此刻正送来清风徐徐,左云骁猝然停下脚步转身,俞清愫一个不慎突然撞到他的胸口,‘嘶’了一声。 “没事儿吧?”左云骁带着点笑意,低头看她捂着鼻子,有些懊恼的样子,“让我看看。” 俞清愫退了一步,摇了摇头:“没事儿。” 左云骁收回手,拿出手机,淡淡地问:“姐姐,你要把我让给别人吗?” 俞清愫看到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王伶俐的好友申请,未经他同意就把他的微信推给别人,俞清愫心知自己不对,当即认怂。 “不好意思,是我虑事不周。” 左云骁将手机揣回裤兜,直视她黑白分明的双眸,开始语出惊人:“这两天我很想姐姐,姐姐想我吗?” 俞清愫被他看得有些心跳加速,她确实有想他,只是跟他口中的‘想’怕不是一个意思。 比起情情爱爱,她更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霹雳手段能帮她度过难关。 左云骁像是看透她的心思,嘴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说:“我答应姐姐的事情,一定会办好。” “你就安安心心做你的生意,不会再有人来赶你走。” 俞清愫莫名感觉有些无地自容,淡笑着说: “我最近确实被这个事情困扰,跑了许多地方都没眉目,要是你能帮忙自然是好,但要是有不便的地方,千万别勉强。” 左云骁嗓音低沉:“放心,一点都不勉强。你什么都不用操心,过一阵会有好消息的。” * 一周过去,除了冷昊时不时的骚扰,其他无事发生。 房东老太再没来过,但也没什么好消息。 左云骁的许诺不知道是真是假,就算她相信他有这个实力,她却没那么笃定他会为了自己去费那个力气。 现如今爸妈老了,弟弟妹妹读书正是要用钱的时候,俞清愫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在压力大的时候喜欢自己在家听着音乐小酌几杯,微醺的状态最好睡觉。 她朋友很少,特别是在她的名声被冷昊彻底毁了之后,更难有知心朋友,什么事情都只能自己抗。 想起以往种种,她觉得真到了无路可走的那天,不管左云骁能不能提供帮助,她都能像以前一样‘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深刻体会到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一件多么难受的事情,求人不如求己,实在不行就换个地方从头开始,不过是再花费三年而已。 思路打开后,一切都豁然开朗,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光脚走进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头发吹得半干时,久未工作过的门铃,猝然响起,不疾不徐地三声,间隔时间均匀而短促。 什么人会在这个点来找她? 她拿起桌上的水果刀,狐疑地朝客厅门口走去,隔着猫眼往外瞧了瞧,那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刀被搁置在鞋架上,她打开门,斜倚在门框,定定地看着来人。 左云骁手插在裤袋,目不斜视地迎向她。 俞清愫问:“你怎么来了?” 左云骁说:“就想来看看你。” 沉默如墨汁蔓延在两人之间稀薄的空气中,对视持续了数秒钟。 她似乎读懂他眼中复杂纷乱的深意,不禁莞尔。 深夜,男人,女人,那些未宣之于口的妄念…… 她那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神,意味不明又带着些包容,似乎已经将他看穿。 左云骁眉心微蹙,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开口: “姐姐,今晚让我留下来。” 俞清愫一言不发,双手抱臂,直到看见他的耳廓变成淡粉色,他的神情变得不再那么笃定。 这时,她伸出半截手臂,扯住她胸前的酒红色领带,一步步往后退。 “姐姐——” 如 果她没听错,这声‘姐姐’也是带着一丝慌乱的。他的这种慌乱,给她带来一种熨帖的感觉。 她问:“那些天,是你一直在暗处看我,对吗?” 那种总被注视着的感觉,跟他现在看着自己的感觉,莫名相似。 左云骁亦步亦趋地跟着,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在融化、在加速、在涌动。 她昳丽的脸庞近在咫尺,纤毫毕现,眉毛浓密,鸦羽般的睫毛扑闪着,饱满的唇即便未涂口红也红得妍丽迷人。 他不自觉喉结滚动:“我……是我。” 她的皮肤透亮莹白,呼吸交错间闻到她沐浴后柔和的芬芳。 很多个夜里,刮风或是下雨,他驶出办公大楼,似乎习惯性地绕道来这儿看她一眼。 俞清愫又那样开怀地笑了,放开了他的领带,潋滟的红唇微微抿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左云骁走近一步,与她只隔着一拳的距离,自然地拉起她的手。 他看见她手背上有颗俏皮的小痣,嘴角勾了下,低头放在唇边吻了吻,声音喑哑: “我承认,我早就对姐姐你心怀不轨。” 俞清愫蜷了下手指,不知道该不该收回。 好像在他面前,自己得是那个掌控局面,游刃有余的人才对。 一惊一乍,会显得自己特别不上道,甚至幼稚。 跟他迷恋的那个烧烤店大姐姐大相径庭,有OOC的嫌疑。 毕竟,他小了三岁。 毕竟,他叫自己姐姐。 所以她没有收回自己的手,任由他继续握紧自己。 可是在这样一个长相优越,气势迫人的男人面前,她真的很难做到心静如水,她轻咳一声,问:“要喝水吗?” 左云骁说:“我去倒。” 终于,他放手,俞清愫这才感觉找回了正常的呼吸节奏。 俞清愫深吸一口气,就见他接了一杯水,放在唇边探了探温度才递给她。 俞清愫接过,一口喝下,才发现需要喝水的人是自己。 她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望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她觉得该说点什么:“那个,你看电视吗?” 她说着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遥控器想开电视。 上一次看电视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放哪里了来着,茶几的抽屉里放着一沓发票收据什么,可能藏在下面。 她掀开来看了,可惜没有,她绕过杵在一边的左云骁,打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翻找半天。 平时根本不会想到的一个遥控器,好像在此刻成为了非常重要的珍宝,她忙得打转,非要找到不可。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个CD盒里找到了。 她赶紧拿出来,对着电视按了那颗红色按钮,可电视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感觉空气安静得可怕,想说句‘可能电池没电了’,可一抬头就撞进他饶有兴味的笑容里。 他说:“看来看不成了。” 好像还挺遗憾的,可细一琢磨,怎么感觉有一丝戏谑和调笑的意味,俞清愫尴尬地笑了下。 作为主人家,作为东道主,她绞尽脑汁想找个话题,但平日里还算灵活的脑子在此刻像装的浆糊。 还是左云骁先开口:“我想洗个澡。” 俞清愫一拍脑袋,“哦,对,洗澡是吧,那我去给你找一件我弟的睡衣。” “不用。” 左云骁说着便径直走进了浴室。 不一会儿,浴室的水声传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俞清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好像这儿不是让她身心放松的家,而是某片刀山火海。 她又去接了一杯水喝,回到房间整理了一下被单,又无事可做,只能竖起耳朵听浴室的动静。 不可避免的,脑中自动浮现出照片里那肌肉挺括的上半身。 10. 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问题是,这次,他又没带任何布料进去。那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她岂不是得直面照片里没出现的部分? 俞清愫摸了摸自己的发烫的脸颊,不行,不能这样。 好在她突然想起浴室的柜子里常常备有牙膏牙刷等洗漱用品,还有一条浴巾,于是她走到浴室门口想跟他说一声。 正在这时,水声戛然而止。 是要出来了吗? 俞清愫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转身就走。 她坐在床边,头抵着膝盖,想当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 杂乱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又消失,她听到浴室门开合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一双穿着拖鞋的男人的脚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她的眼睛一寸寸往上抬,这男人腿太长了,好像怎么都看不到尽头,尽管她也不知在期待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直到越过膝盖,杏白色的浴巾挡住了尽头。 不知道该不该开心,反正俞清愫悬着的心算是落地了。虽然浴巾不够长,但该遮住的地方,还是遮住了。 只是他太高大,存在感太强,气势慑人,他一进来,这间屋子就显得好小好狭窄。 俞清愫觉得自己也像受到某种压迫感,有点心慌。 仍然不敢直视他的身体,俞清愫眼神飘忽,搜肠刮肚地想了个话题: “你饿不饿?” 她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会做一些讨巧的小吃,可以给他补充一些体力,毕竟做那种事情,应该会特别消耗体力。 她没等来他的回答,只见左云骁弯下腰来,双手撑在她的两边,一双丹凤眼水汽莹润,用鼻尖摩挲她的鼻尖,沐浴后的芬芳味道萦绕于身。 他轻声说:“我不渴,也不饿,我只想吻你,可以吗,姐姐?” 温热的呼吸打在脸颊,她认命一般闭上了眼睛,睫毛轻扫过他的皮肤。 预期的吻并没有很快到来,反而腰际攀上一只手臂,被用力一箍,接触面积瞬间暴涨。 他覆了上来。 几乎是本能地抗拒,她推了他一下。 左云骁嘴角微微上扬,刚刚还以为她接受良好,就那样让自己进了屋,大方地让他去洗澡,现在她竟然紧张得有些发抖,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别怕。” 他轻声说着,亲吻她的发丝,额头,眼睛和耳后发红的薄薄皮肤。 一寸一寸,一处一处。 俞清愫觉得身处火焰之中,放火的人还不知疲倦地添柴加薪。 仿佛下一刻,她就会燃成灰烬。 “左云骁……” 仿若被他笼罩,俞清愫艰难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像是快溺水的人发出的呼救。 没有明确的指令,他不知这一声是何种意味。 是停止征伐的鸣金,还是再接再厉的号角? 不管怎么样,看起来不是很享受,他停下了所有动作,问: “不舒服吗?” 俞清愫摇了摇头,始终不肯睁开眼。 那就是另外一种可能性了,他几乎有点备受鼓舞了,眼中平日里的阴戾和沉郁淡去几分。 俞清愫觉得自己已经对场面失去控制,身上的负重和精神上的负重一样难以消除。 不过他很温柔,甚至礼貌,动作不疾不徐,试探多于掠夺,柔情多于欲-望,这让她的紧张有地方可以安放。 可她清楚,这个进程就像是核爆,一旦按下按键,便终有爆炸那一刻,他们不可能永远这样浅尝辄止。 所以在她感受到他指腹的温度时,只是暂停了呼吸,并没有崩溃到哭泣或者尖叫。 他低下头吻她的眉眼和鼻尖,醇厚的嗓音低声道:“姐姐,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坏心肠的磋磨,她紧咬嘴唇,一副像是要与他决斗,绝不认输的表情。 她只穿着睡衣,他只挂着浴巾,聊胜于无罢了,一些反应根本逃不过彼此的感知。 窗外似乎下起了小雨,可夏天的雨多急啊,很快小雨便成了暴雨,倾盆而下,没完没了。 地上的睡衣和浴巾随意地堆叠着,一个撕破口方形包装的胶壳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 俞清愫让他关灯,他虽然更倾向于不关,但又觉得今晚应该由她的意志来统领他的意志。 黑暗有时候会让人恐惧,但此刻黑暗让俞清愫觉得安全自在。 她尝试着攀援上他的手臂,背部,直到找到一个妥帖的安放位置,也找回一些心智。 兴许是她的主动给了他加速进程的启示,所以他也不再忍耐,不再继续这场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准备。 在他吻上她唇的前一刻,在她感知到某个不可逆的突破就要发生的时候,她几乎是哆嗦着开口: “可以不谈感情吗?” 她说完便感到左云骁周身的气场温度降低了好多度,像是把一块火炭放进了冰窖。 她终于睁开眼,莹润的双眸直直望向他,轻声重复道:“云骁,可以不谈感情吗?” 这是她给不了的东西,经历过一段失败的感情,她已经很难再投入一段感情。 不仅如此,她还卑劣地想从他身上渔利。 云骁,原谅我只是想借你的名头驱狼逐虎,让冷昊不再来骚扰;原谅我只是想保住我的店;原谅我只是贪财好色,不愿辜负良夜,并且自私地不想付出任何感情和承诺。 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坦诚,至少是部分的坦诚。 箭在弦上,所幸她在开弓前找到一丝勇气和理智。 现在轮到她说:“云骁,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闪过那一丝暴躁和晦暗,似有不甘,但很快克制占了上风,没事人一样问:“justforonenight?” 十分随性的英伦腔,让她猜不透他是何种心情,紧接着他又说: “正好我也没有什么能承诺给姐姐。” 他说完便低头吻住了她,像是不愿意再从她嘴里听到其他会让人烦躁的话语。 弓箭离弦,像是有什么东西峥然断裂,她闭上了眼,眼角变得湿润,他的脊背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红。 长久的期盼、肖想,窥探、幻想、终于化为现实。 只是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绚烂,他不知道她要为之守护感情的男人是谁,他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 但至少,现在拥着她的,是自己。 进程难以顺利推进,滞涩,难行,阻碍重重,关关难过。 这是他没想到的。 俞清愫额头冒出一些冷汗,他的温柔一如既往,似乎并没有因她的话有任何缺斤少两。 轻抚着,一下又一下,像在耐心地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她说:“继续吧。” 被悬在万米高空的感受并不好受,她看出他也一样,因为他粗重的呼吸一下下地打在自己颈窝。 很痒很痒。 在很多时候,她都是那个做决定的人,店铺要开在哪里,要怎么装修,橱柜和冰箱怎么摆放,要推出什么新品,调料的配比,腌制的时长…… 旁人做不了的决定她来做,毕竟她可是远近闻名的俞老板。 这次也一样,她还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俞老板。 左云骁眸光微闪,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那种迫切想要占为己有的心情。 他一直善于在她面前掩藏真实的自己,就是怕她看穿后会避之不及,可如今她一声令下,那就不仅是他面目可憎,而是双双合谋。 —— 至此,他们真正跨越了卢比 孔河(1),成为共犯。 俞清愫抓住他的胳膊当成水中浮木,是这漫天虚空中唯一的倚仗。 没适应多久,痛苦变成畅快,畅快很快变成愉快,愉快很快冲淡不愉快。 不用去探究更多意义,这样孤寂的夜晚,确实很适合做一些大家都开心的事情。 不料,五分钟后,满头大汗的两人对视一眼。 俞清愫不明所以,左云骁脸上则显示出一个有些难以置信的错愕表情。 他想起李治徽曾经调侃他:富贵显赫的家世,气血方刚的年纪,身边没有一个女人,你是不是不行啊? 这种话他从来不放在心上,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有多么的难以满足,就算是自己解决,也要颇费些时间和手段。 所以他确信这是一次意外。 不过,五分钟就缴了械,他还是脸红到脖子根,低着声音解释:“我,我是第一次……” 看起来,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俞清愫反应过来,惊愕中带着点笑意,笑意中带点疼惜,疼惜中还有一点欣慰。 这老实孩子,左家那样的富贵,竟然能洁身自好到二十三岁。 比起左云安的那个浪荡子弟弟,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比起那个暴发户冷昊,更称得上是玉树兰芝。 根据她常年的阅文经验,男人正常不都是半个小时起步吗,还是说那些只是作者们惯用的夸张手法? 不管怎么样,她不希望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露出那副表情。 不管是因为花了过长的时间做准备,还是因为第一次的紧张,都不是他的错。 她拍拍他的脑袋,又拍拍他的脊背,安抚一般立马说:“没事儿。” 左云骁呼吸渐稳,却不肯离开。 “那我们聊聊天吧。”俞清愫提议道,虽然五分钟时间实在太短,但谁叫他长相如此赏心悦目,身材也一级棒。 五分钟,也认了。 曾经她也对这种事充满憧憬,因为憧憬所以慎重,结果在她下定决心之前,就先发现了冷昊出轨的事实,甚至是以捉奸在床这样不体面的方式。 事后冷昊怪她说:“我是个正常男人,你不能履行女朋友的职责,我只能自己解决问题。” 那时,他昂着头,神态目空一切,语气高高在上,可能没想到俞清愫这样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城中村女孩竟敢真的跟他分手,那样决绝。 世易时移,如今竟让她找到一个比冷昊更加完美的存在,不能不说老天爷是公平的。 左云骁伏在她颈窝,有点心神不宁,没话找话地说:“姐姐,我看你是A大的,为什么会卖起了烧烤?” 俞清愫知道他是看到了外面挂着的毕业照,莞尔道: “怎么,看不上买烧烤的?我跟你说,你还真别看不上,我以前在大公司上班的时候,天天累得跟个牛一样,还赚不了几个钱。现在店里一天的流水抵我之前一个月。” 说到烧烤店,她似乎来了兴致,又说: “其实一开始那两年,确实难,要啥没啥,而且总觉得自己名校毕业,脱不下那孔乙己的长衫,后来没钱就老实了。” “我学着隔壁那些大姐那样吆喝,对客人笑脸相迎,多多积累客户的反馈意见,慢慢就好起来了。” 她的声音明朗轻快,带着点酒后的醇香,左云骁的心脏像被羽毛搔过,抬起头来看那张妩媚的脸庞,蓦地低下头吻住她。 一开始还柔情款款,渐渐地就变得霸道而凶狠。 后来,他干脆一手捏着她的下巴逼她的舌头与他的共舞,一手揽着她的腰肢让她动弹不得。 俞清愫记挂着她的创业史,趁着他吻她耳垂时挣扎道:“唔,我还没说完……” 他沉着声音:“明天再说。” 11. 只能算作露水情缘 次日,俞清愫醒来时一看时间已经十点钟。 昨夜种种,纷至沓来,许多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烁,冲击着她还在懵懂状态的大脑。 过了一会儿,她复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睁眼望着天花板,左云骁的声音和气息似乎在萦绕在耳边鼻尖。 可能第一次五分钟的挫败感太强,他像是要证明自己一般执拗…… “姐姐,再来一次。” “姐姐,你别动,我来就好。” “姐姐,是这里对吗……我找到它了。” …… 天堂地狱,像是进入另一个死去活来的世界。 最后天空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她身上干净清爽,穿着连体睡衣,床单也已经换过。 模糊记得最后是他将自己抱进浴室,因为她几乎动动手指的力气的都没有了。 可是她家没有浴缸,这可能给他的操作带来了一些困难。 不过俞清愫当时管不了这么多了,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些文里的浮夸描述,并不是作者们的臆想,真的有人会这样龙精虎猛。 就在她思绪纷飞时,卧室门打开了。 神清气爽的左云骁像在自己家一般随意坦然,一件衬衣半敞开着,大刺刺地展露流畅的肌肉,也不知道去干了什么,身上热乎乎的冒汗。 “姐姐,你醒了,我给你买了早餐。” 他走了过来,极为柔情地吻了吻她额头,像个礼貌的绅士,跟昨夜又啃又咬的疯狗样子判若两人。 见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俞清愫也接受了这样的自来熟,问:“买个早餐热成这样?” 他轻笑道:“我刚闲着没事,帮你浇了菜园,还搭了丝瓜架子,南瓜藤也理好了,那堆花盆擦了下,以后它们成熟了,也给我分一点,好吗?” 俞清愫有点不敢相信,惊讶得微微长大了嘴巴。 她住在六楼,是顶楼,只有她一户,另外一半的空地被她整改成了菜园和花园。 他这样的人,还会干这样的活? 她立马下床,趿上拖鞋往菜园奔去,只见前些天还略显荒芜的小菜园子又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行啊你。”她在阳光下笑望着他,“眼里有活。” 他垂眸看着她澄澈闪光的眼神,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他想要得到的已经得到了,本该事情结束就离开。 可是她睡得好沉好沉,毫无防备,眉头微蹙,耳朵红红的,血液似乎还未归于平静。 他脚下就像被水泥封住了一般难以挪动。那就在这里睡几个小时吧,他想。 今早一睁眼,他就准备离开,却在出门看到那片杂乱的菜园时驻足。 从小到大,家里的园子总是被管家钟叔打理得一丝不苟,规规整整。 没有一片多余的叶子,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杂草,充满设计感的布局,优雅但无趣,以至于他从未在意过它们的存在。 这是她的菜园,跟她一样自然、茂盛、丰赡,也一样无序、茫然、庸碌。 如果任由它们野蛮生长,或许最后她会找那个谢谨言来帮忙。 鬼使神差一般,他挽起了袖子。 就当最后的温存,他想。 尽管从未沾染过这样的劳作,但上手做起来,他很快就摸清了门路,不到一小时就把一切打理完成。 她的笑容总是这样明媚,带着一点灼人的温度。 他不能再留在这个地方了,他说:“姐姐,我得去公司了。” 俞清愫不疑有他,促狭地说:“你不是当老板的吗?” 左云骁耸耸肩说:“只是挂个名而已,好多事我说了不算,他们都嫌我年纪轻不顶事,还不如你当这个老板的好,一言九鼎,大家都服你。” 他的态度真诚,话语谦逊。 她周围的男人,要么是喜欢给她抬杠的,要么是半天闷不出个屁的,要么是开黄腔的,鲜少有人这样正正经经地跟他说话,还净说好听的话。 笑意难掩,她抱臂道:“行了,你去吧。” 他朝她走过来,朝她伸出手,讨抱。俞清愫迎了上去,抓着他身后的衣料,听见他在耳边低声说。 “我走了。” 短暂拥抱后,他转身离去。 在他身形即将在楼梯拐角消失时,俞清愫不禁想说点什么,便叫了一声:“喂——” 他回过头来,俞清愫这才发现不知道想说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什么也说,然后目光各自移开,他继续下楼,她往屋里走,心里有点不畅快。 其实可以一起吃个早餐的,她想。 由于开店的关系,俞清愫向来早午餐一起吃。 她食量不小,吃完左云骁给她买的一份混沌尤觉不够,又在菜园里摘了一把豌豆尖下了半碗面。 绿芙芙的豌豆尖色泽清亮,看起来十分可口,下筷子之前,她想起她刚刚那一瞬她想对左云骁说什么了。 是‘再见。’ 他们没有说‘再见’。 原来如此,那种怪异的感觉终于不如鲠在喉地困扰着她了。 只是onenight吗?她昨晚没来得及回答他,其实她想她并不是只要onenight。 毕竟扪心自问,昨晚他带来的感觉,其实还不赖。 只是好像他也不需要这份答案了。 吃面时,俞清愫的妈妈孟映芝给她来了个微信视频。她妈妈跟她联系,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如同往常一样,三句话不到,就扯到相亲上面去了。 “那个男孩条件很好,长得高高大大,在单位还是个领导。他一看你的照片就相中了……” 她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放在一旁,继续闷头吃面,等孟映芝说完。 别人的爸妈催孩子相亲可能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但她很清楚她的爸妈没这么伟大。 他们急于把自己推出去,不过是为了完成他们的‘人生任务’。 毕竟,有一个快三十岁还没结婚的老姑娘,在他们那个圈子可传不出什么好听话。 他们面上无光,压力就转移到了她这儿。 他们如履薄冰的亲子关系几乎都是靠她独自忍耐,前几年俞清愫和爸妈闹得很僵,几乎等于断亲,后来在弟弟妹妹的拉拢下才重新加上微信。 为了配合他们演出‘相亲相爱一家人’,她不再挂断他们的电话,偶尔还能聊上两句。 别人说她不识好歹,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其中缘由。 听完孟映芝一大通话,俞清愫的面也快吃完了,她淡淡说:“我有男朋友了。” 孟映芝哑然,似乎想到什么,语气谨慎地问:“这次你了解清楚没有?” 一股烦躁和恼怒的情绪瞬间冲到胸口,要非常克制才能压下。 她深呼吸,然后语气棒读地说:“清楚得很。你放心,不会再让你们没面子。” 面子两个字说得既清晰又大声。 孟映芝又找补了几句,但看俞清愫语气越来越不好,不想让矛盾升级,唠叨了几句也就顺势挂了电话。 俞清愫看着黑掉的屏幕发呆,卷翘的睫毛合上,想起那些年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日子。 她一直都是俞兴德和孟映芝的耻辱,从小到大。 她父母当年也算是自由恋爱,二十郎当岁一事无成的时候有了她。 因为是个女儿,孟映芝没少受公婆的气,毕竟她爸爸俞兴德的家乡是出了名的重男轻女。 他们两作为当时的大学生,思想上倒不重男轻女,这从后面他们对小女儿的宠溺和悉心教养可以看得出来。 但外界的压力太大了,人言可畏,众口铄金。 他们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开怀,而是因为她的到来感觉备受指责和耻笑。 两人没什么钱,还得靠公婆帮忙带娃,也就忍下来了。最后干脆一走了之,去省城打拼。 自此,俞清愫成了留守儿童,一留守就到了初中。 那时弟弟妹妹俞清裕和俞清馨已经出生了,爸爸俞兴德又得贵人提携,一路升迁。 为了保住职位,他们当然不能承认他们没有遵守计划生育,生了三胎。 爸妈那些同事领导都以为他们只有一儿一女,和谐美满的一家四口。 加之俞清裕和俞清馨都天赋过人,从小便出落得聪明伶俐,读书后更是成绩优异。 完全继承了俞兴德和孟映芝的优点,不像俞清愫,一身坏脾气。 外人很难想象俞清愫竟然会跟他们是一家人。 这个对外不能说的秘密伴随着她长大,只有家族里的人知晓她是她爸妈的第一个孩子,她才是那个最合法的孩子。 弟弟妹妹对她从来都是直呼其名,只为了不让外人看出来他们是亲姊妹。 初三时俞兴德和孟映芝考虑到她的教育问题,还是把她接到了省城同住。 那时她才从农村来到城市,什么都得从头开始,成绩不算好,个人习惯也不好,遭到嫌弃是必然的。 每当她有怨言时,俞兴德就会语重心长地说:“你要理解我们家这个情况。爸妈也不想这样。” 那时她信以为真,她以为爸妈是跟她站在一边的,她在所有说她爸妈坏话的‘坏人’面前维护他们。 可时间久了,人会长大,那摇摇欲坠的信任最终还是没立起来。 正值青春期的她每天一睁眼面对的就是爸妈的指责,弟弟妹妹的嫌弃,都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马桶盖没放下来啊、坐没坐相啊、不习惯穿拖鞋啊、挪动了弟弟妹妹的东西啊…… 在村子里的时候从未注意过的事情,到了城里全成了禁忌。 仿佛她是这个家的闯入者,破坏者,家里的气氛在她来到之后变得乌烟 瘴气。 其实她有改的,只是改正的速度不及他们预期,他们也没那么多耐心等她适应城里的生活。 格格不入的感觉让她抓狂,然后便是刻意的叛逆,似乎只有叛逆的时候,他们才能好好听她讲话。 后来,她理所当然地没考上好的高中。 俞兴德和孟映芝很难接受自己的女儿竟然如此冥顽不灵,高中后他们终于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他们请了省城名师给她补课,俞兴德亲自上阵给她制作学习方案,孟映芝一丝不苟地做好后勤工作,最后她也不负所望地考上了荣市的A大。 她以为她终于成为父母的骄傲而不是耻辱,她以为她真的找回了尊严,后来她才意识到这些只是最后的温情。 人最怕的对比,他的弟弟妹妹比她厉害多了,各种比赛大奖拿到手软,很多比赛,她甚至连名字都不曾听闻。 出分后,俞兴德和孟映芝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好像这些都是他们努力的结果,而不是她。 A大而已,哪里好了。 A大只是弟弟妹妹最后的退路,从不在爸妈给他们规划的选项中。 只是当时他们可能没想到,弟弟俞清裕最后还是只能上A大。 因为俞兴德在公司跟人打架,竞争对手趁机落井下石,半辈子荣光不再。更致命的是,经济来源一断,所有关于未来的宏伟计划都泡了汤。 每每从爸妈朋友圈里看到精心剪辑的弟弟妹妹的视频,她都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所以始终跟他们亲近不起来。 大学毕业她自己找了份还算满意的工作,不到一年时间就升职加薪。 后来在公司活动里被甲方的中年大叔性骚扰,遇到老板冷昊英雄救美,随后陷入恋爱,却又在不久后发现冷昊出轨。 后来她才知道,冷昊的‘出轨对象’实际上已经跟了冷昊多年,她才是那个‘小三’。 尽管她果断分手,但那个女人扔将她视为威胁,使用了非常手段,将这件事捅到了俞兴德和孟映芝亲戚朋友那儿,甚至弟弟妹妹的学校。 她当‘小三’的事情就这样广而告之。 不管她怎么解释,俞兴德和孟映芝都认定是她品行不端,觉得她愚蠢,让他们在家族里抬不起头,最后她半主动半被迫地跟他们断了亲。 这次听闻她又有了男朋友,孟映芝果然怕自己又去当‘小三’。 俞清愫不自觉冷笑了一下,拿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把给孟映芝买的生日礼物退掉,然后收拾收拾就去了店里。 店里的人还是那副愁云惨淡的样子,俞清愫这次没吱声儿,默默做事情。 她从冰箱拿出一把过河菜摘了起来,摘菜是一件过于简单的事情,因此很容易走神。 怔愣间,左云骁俊逸的面目在脑海一闪而过。 俞清愫喟叹一声,隐约还能感觉到他昨日在她身上的胡作非为,残存的余念萦绕于心。 不知是因为对象是左云骁,还是因为自己年岁渐长。 沉沦、放纵、无休无止,曾经的郑重其事和层层设防,在一夜间消弭殆尽,男人和女人,原来如此。 她点开与左云骁的对话,一种怅然的感觉游走在心头。 他很乖,活也好,说话中听,很讨她喜欢。 而且他年少有成,说起来她对他还真有一些好感,只是她心里明白,他注定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昨晚,充其量只能算作露水情缘。 * 又是一个周一,左云骁到了公司后便陷入了忙碌,几个助理轮番进出他的办公室,带走一沓又一沓的文件,快到中午才有空喝口咖啡。 放下杯子,他揉了揉眉心,拿起内机呼叫总助金瑞。 不一会儿,金瑞敲门进来,等待老板的指示。 左云骁边看文件边问:“春江路那个旧城改造项目怎么样了,他们签了合同没有?” 由于左云骁早就跟她打过招呼要盯这个事,金瑞对这个项目也十分了然于胸,当即说道: “没有,不过他们已经筹备了项目部,估计过几天就要发拆迁公告了。” 左云骁嗤笑一声道:“还真是心急。” 他从旁拿出一张地图,指着其中一个点说:“他们资质有问题,拆迁点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是一个道观,它至少能评个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金瑞马上明白了老板了意思,出于公司立场说:“但这样做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左云骁冷声说:“元坤地产这两年处处跟我们不对付,这是一次釜底抽薪的机会。” 金瑞脑中出现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个从来公私分明的年轻老板,这次这样地破例去对付一家小公司,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她斟酌着开口问:“那我们应该做到何种程度?” “跟文物局和规划局发申诉,要求启动重新评定程序。” “我要让他们废标。” 12. 离群索居的孤雁 荣市为了打造文明城市形象,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每日批出的开发项目不计其数,不到两年时间就盘活了之前冷寂数年的房地产市场。 随着市场越来越热,入局者越来越多,但他们却很难突破先行者设立的护城河,只能吃一些边角料。 真正活跃舞台中心的,依旧是荣市那几家老牌的房地产商,比如蓝州和驰原。这其中,又属驰原集团是其中的佼佼者,市场份额超五成。 在左云骁当家后,这个份额还在不断攀升。 只是他一向低调行事,深居简出。他从不在媒体前露面,甚至公司高层会议都鲜少亲自参加,从来只在幕后操刀。 整个公司与他联系最为密切的便是他的首席秘书金瑞,常青藤出来高材生,做事干练老道。 很多时候,他都能放心地把很多事交给她。 周三天气晴朗,金瑞强烈要求他亲自出席会议,毕竟事关下半年的营收和重点工作。 上午是董事会,下午是公司的高层会议,一天下来,左云骁从最初的面色冷淡到最后变得神情冷峻,隐隐透着烦躁,金瑞看得心惊胆战。 他双手抱臂坐在老板椅上岿然不动,近乎麻木地觑着些所谓高管,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 这些人仗着多年资历,以及与他爸爸左擎天的交情,整日推诿塞责,为了自己那点利益,翻来覆去说车轱辘话,没有一个顶事的。 他们像复制品,伪人,行尸走肉—— 陪他们在这儿浪费时间真是无聊,无聊透了。 钢笔‘啪’地一声掷在实木会议桌面,他猝然起身,所有人顿时屏住呼吸,不敢再发一言。 他踱着步,审视着每个人的表情,突兀地笑了笑,手撑在桌上徐徐道: “谁能告诉我最后的结论是什么?我们拿了这么多地,最后到底要建成什么样子?” “在这儿跟我打什么太极?你们每天拿着公司这么高的待遇,又不想承担责任,是想让公司做慈善?” “诸位出去看看,有多少人夙兴夜寐,擎等着你们让出位置。你们要不要试试去市场看看,现在你们的身价能值几个钱?” 左云骁顿了顿,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抹妍丽的身影。 她辛苦忙活几年,可能还没这些尸位素餐的老总们一个月的零头。他竟为她感到一丝不值。 “左总,你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大家不过讨论讨论,最后不还得你拍板吗?”终于有个中年人站了出来,“现在市场竞争太大,不像前几年那样怎么都能赚钱。” “这就是你拿着属下做出的报告来我这儿照本宣科的理由吗?”左云骁语气淡淡地道,“那不如你直接回家休息,让你属下直接来跟我谈?” 另外一个男人受不了左云骁的不留情面,他们在外面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被一个毛头小子说得一文不值。 “左总,有话好好说,咱们年轻时候跟着董事长一起打拼过来,哪个不是鞠躬尽瘁,你这样说话,太寒我们的心。” 其他人纷纷露出赞同的神色,只有金瑞和几个新提拔的年轻人一言不发地观望着,心想:又来了,又来了,要是左擎天真的念着这些人的好,怎么会让他左云骁这个革新派上位。 这些榆木脑袋在经年累月的舒适圈里已经失去对危机的感知。 从左云骁接管公司那一刻起,这些人就该放聪明点,装也要装出努力迎合的姿态来,而不是一直跟他唱反调。 左云骁下颌紧绷,冷眼看向他们,有些意味深长地说:“请大家相信,我说这些话绝对是为了大家好。” 他转身拉开会议室的大门离去,连办公室都不想再进直接去了地下停车场。 老林在车里打盹,看见他来了立马下车去打开车门。 “左总,去哪儿?” 去哪儿?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他半合着眼睛说: “都行,随便兜两圈。” 荣市越来越热了,夜风都带着股热气。他任由风吹乱他的头发,看着街景霓虹放空自己,仿若进入另一个次元。 电话响起,他看了眼屏幕,接了起来。 “你是怎么做事的?现在我那些老伙计天天来找我告状诉苦,你让我怎么好好修养?” 左擎天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威严,开口也是习以为常的指责。即便在医院躺了这么久,他说起话来也还是那么中气十足。 左云骁不冷不热地说:“这些人要是再不收敛,我不会再留着了。” 作为当年‘夺嫡’的赢家,左云骁似乎并没有获得预期中的快乐,而是被金权游戏的单调晕染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 金钱和世俗的傀儡。 他关掉手机,不想再接到任何电话。 看着窗外略过熟悉的路口,他心中微动。 老林像是个精确的察言观色器,缓缓降低了车速。 她的店生意依旧很好,服务员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只是直到那块‘俞氏烧烤店’的牌子消失在视野,他都未看到她的身影。 左云骁深邃阴郁的脸庞被街灯的光线渐次扫过,陷入沉思。 她这一周都没联系他,好像那晚上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可他记得,她明明也乐此不疲。 懂事、识趣、不纠缠,保留体面,这原本是他期望的,此刻的心情却未见明朗。 车窗开着,一股浓腻的咖啡香味飘然而至,左云骁朝外望去,一家人迹寥寥的咖啡店里,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他冷声道: “停车。” * 俞清愫知道冷昊一定会再来找她的,或早或晚。 他这样争强好胜的男人,对于没有吃到嘴的东西,会一直惦记着要尝尝咸淡,不管会不会磕到牙。 “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冷昊的神情可以称得上真挚动人,“挤在这样的贫民窟里烂掉,找个穷光蛋生一窝孩子被磋磨一生?清愫,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俞清愫今日没穿裙子,而是一套偏运动的深灰色套装,整个人看起来肃穆高冷。 她闻言只是一笑,啜了口咖啡淡淡道:“就在上周,我约了个人。” 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后,冷昊的表情管理瞬间失控,捏着咖啡杯的手指顿时攥紧。 要不是咖啡杯壁实在太厚,想必已经被他捏爆了。 她继续不怕死地说:“我感觉还不错,年轻、听话、体贴……” “够了!清愫,你真让我失望。”冷昊语气森冷,“那个混蛋是谁?” 俞清愫语气轻蔑地说:“你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没告诉你 吗?” 冷昊楞了下,说:“不可能,谢谨言没那个胆子。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会自己查出来。我舍不得动你,但我一定会让他在荣市待不下去。” 左云骁进门时,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争执似乎还在继续。 他在落地窗旁的高脚凳上落座,借着玻璃上的影子看清她明艳动人的脸庞。 以及,那个趾高气昂又怒火中烧的男人。 他还跟以前那般盛气凌人,唯我独尊,看人的眼神充满审视与探究,要将一切踩在脚下。 他似乎忘记了,他也曾败北在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手上。 真是好久不见了,小叔。 左云骁透过玻璃看见俞清愫起身要走却被冷昊拉住胳膊,她看向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真有意思。 左云骁眸色暗沉,轻笑一声。 他见过干练的职场女精英,浓妆艳抹的女人,清水白菜的女人,精明强干的女人,但从未有谁像她那般有生命力,那般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他作壁上观,甚至想知道,她接下来会怎么办…… 冷昊这样的硬茬,她还应付得来吗? 这个世界总是阴差阳错,他看上的女人,竟然跟自己亲叔叔牵扯不清。他想起店庆那晚跟她纠缠的男人,相比也是这个男人。 他小看了她。 原来她不是离群索居的孤雏,而是有人护着的家鸟。 那她跟他算什么,打野食? 左云骁手中咖啡渐渐变凉,心口的跳动在加剧,莫名感到一阵隐约的兴奋。 这样的对手才有些意思,至少不会显得他太欺负人。 其他那些人,她店里那些张哥王哥李哥,哪里入得了她的眼,他也不稀得对付。 左云骁了解他这位小叔,一向自诩风流,实际上,只懂点霸王风月。 俞清愫和冷昊已经出了店,变成在大街上对峙,左云骁的角度,正好可以窥见全貌,像看电影一样方便。 俞清愫的手被冷昊扯着,看起来像是情侣间的小打小闹,路人匆匆而过,没有人会伸出援手。 她现在有点后悔图一时之快而刺激这个男人了,每次的针尖对麦芒,都换不来什么好结果。 “冷昊,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但你身边还有这么多女人,凭什么我就不能找别人?” 冷昊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和带着水汽的双眸,激怒的心骤然冷却下来。 他了解她的家庭,她的过去,她的不堪和脆弱,她的自尊和好强,她说这样的话,已经是在示弱了。 这个傻瓜,竟然为了气他,做了这样不理智的事情。 他深深呼吸,败下阵来。 罢了,不过是只没有安全感的小猫,出去放肆不过是为了得到主人的一点垂青而已。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幼稚?”他的话语不自觉带着一点宠溺,“都跟你说了不过是逢场作戏,我的心,在你这儿。” 他刚想顺势抱抱她,突兀的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俞清愫心里‘咯噔’一跳,拉开了一点距离。 冷昊接起电话,没听两句脸色就黑了下来,直到最后骂了句‘废物’才挂断电话。 “清愫,你先自己回去,我公司出了点事,要回去一趟。” 13. 我迟早要死在你手里 俞清愫听此求之不得,连连点头。她看着冷昊的车绝尘而去才放下心来。她拦了辆车回店里,看着宾客盈门的场面顿时有些伤感。 今天冷昊之所以有恃无恐地约她出去,就是为了告诉她:他拿下了这块地,他愿意给她留一席之地。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得回到他身边。 店员们脚不沾地,她也挽起袖子开始忙碌,十点过后,客人渐渐少了,她坐在前台翻看账目。 谢谨言也得了空,擦了把汗水,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觑他一眼:“杵这儿干嘛?” 谢谨言神情中有些担忧,迟缓地说:“你不要太担心。” 俞清愫听此乐了,笑道:“真是稀罕啊,你也会安慰人了……放心吧,大不了这店我不开了,现在这个社会还能饿死人不成?” 谢谨言向来寡言少语,这次似乎还有话要说,俞清愫也不催他,就这样等着。 “你想不想,离开荣市?” 俞清愫惊讶地瞪大眼睛,摇了摇头。 她倒是真没想过,毕竟她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离开过这座城市。 谢谨言继续道: “我的家乡西市离荣市不远,那儿的地不像这边这样紧俏,不会拆迁,铺租也不贵。” “那儿空气很好,有你喜欢吃的释迦果、金桔和芒果。” “我还有几亩地,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就是烧烤店很多,可能赚不了什么钱。” 俞清愫越听越不对劲,从他话语中咂摸出了一点深意,于是笑着试探问:“你把地都给我了,你种啥?” 谢谨言挠挠头,带着一丝窘迫,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你不用管我。” 俞清愫纵声一笑,说道:“我考虑考虑,忙去吧啊。” 今晚谢谨言守店,俞清愫早早地往家里赶,楼梯间的灯莫名修好了。她大步着前进,走到四楼想起之前时常扑自己的那只猫 说来奇怪,那只野猫好久没有扑自己了。 不知道是否还存活于世。 六楼安装的声控灯,她刚一到就亮了起来。 猝不及防地,她看见门前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神情淡漠,像一只替主人守门的巨型阿拉斯加。 左云骁原本清冷阴郁的双眸在看到俞清愫的那一刻变得光彩熠熠,略微含笑地叫了一声: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欣喜中带着一点隐约的抱怨,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俞清愫微偏着头望向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喜悦,也没有不耐,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等他给个解释。 毕竟,大家都默认上次那晚不过是露水情缘,是两个寂寞之人的相互慰藉,是行差踏错和一时糊涂。 这一周多都未联系,他这样突然的再次出现,俞清愫感觉有些无所适从。 左云骁一步步走向她,伫立在她的跟前,过高的身高让她觉得有些压迫感。 他拉起她的手轻抚自己的脸颊,低声说:“我这些天都好忙,姐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俞清愫抽回手,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我还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怎么会,我很喜欢姐姐。”左云骁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我以为姐姐也是喜欢我的?” 面对这样一张清俊脸庞,俞清愫还是说不出什么重话,尽管她能感知到这个人实际上并不像他表现得那样真诚。 俞清愫拿出钥匙开门,说:“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 左云骁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看她一头茂密的头发笼罩了大半个背部,纤细的腰肢,笔直的双腿。 原来看似无坚不摧的她,脊背也是单薄的,肩膀也是瘦削的。 她不似以往那般神采奕奕,表情也不再喜眉活目,就连背影,似乎也透着一股疲惫。 “等了多久了?”她替他接水,口气如常,“来之前怎么不先通知我一声,不会已经把我的微信删掉了吧?” 左云骁扬脖一口喝掉,扔掉纸杯,然后直接上前从后搂住了俞清愫。 “我才舍不得删,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我从来没有等过谁这么久,这儿好多蚊子咬我,又疼又痒。” 他的声音暗哑,又隐隐带着点撒娇邀功的意味。 俞清愫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热度,看向小腹处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神情微动。 “为什么选我?”俞清愫问道。 左云骁鼻尖触在她耳边说;“你让我着迷,我活了这二十多岁好像就是为了遇见你。自从遇见你,没有一天不想你。” 俞清愫笑容微凝,无声牵了牵唇,这小子……说起话来真是没轻没重。 她扯开他的双手面对着他,四目相对,屏气凝神。 他的眼神明亮、纯粹、诚恳,并且炙热。 没有男人惯有的审视,打量和探究,没有上位者自带的压迫,冷漠和居高临下,纯真得像个小孩子。 俞清愫在外打拼这些年,自认接触的人不在少数,不同阶层,不同职业,男女老少,鲜少有人有这样的眼神。 她垂眸,说:“那你去洗个澡吧。” 她知道他说的‘想’是什么意思,成年人之间似乎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郎有情妾有意,就可一拍即合。 左云骁有一瞬间的哑然,有种被戳中心思的窘迫和尴尬,又有点莫名的不甘的懊恼。 他难掩委屈,近乎义正言辞地说:“姐姐,你以为我来找你就为了这种事吗?” 俞清愫若有所指地扫了一眼他下面那已经藏不住的弧度,略带戏谑地反问:“难道不是吗?” “我……”左云骁试着争辩,“我也不知道怎么的,真的,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看着眼前牛高马大的男孩子面色绯红地解释,俞清愫忍不住笑出声来,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神情放松下来,对他勾了勾手指。 左云骁站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头靠在她的腿上蹭了蹭,然后仰头看着俞清愫。 她就像以往那样笑盈盈地看着他,用她那无限包容与理解的眼神。 “让我看看蚊子都咬你哪儿了?” 左云骁露出自己的手臂,果然有好几个红点,在那一片光滑紧致的肌肤中显得特别有碍观瞻。 “还有脖子这儿。” 他歪头凑到俞清愫跟前,向她展示自己的‘光荣负伤’。 俞清愫‘啧啧’两声,轻笑着说: “哎哟喂,这些蚊子真该死,瞧把你咬成什么样拉。来,姐姐给你喷点花露水。” 她拿起茶几上的六神花露水就开始喷起来。 这样刺鼻的味道让左云骁立马皱起了眉头,条件反射地想要推开,又在看见她认真的眼神后生生地克制住。 “还痒吗?我有指甲帮你挠挠。” 左云骁内心一窒,极不自然地往后缩了缩,说:“已经不痒了。” 俞清愫收回手,起身站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愉悦了许多,轻快地说: “你不去洗,那我先去了,你先自己玩吧。” 不一会儿,左云骁听见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喉结不自觉滚动,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再次打量起这个屋子。 他游走一圈,发现书架的角落立着几个蒙尘的玻璃奖座和一些证书。 几张旧合照上俞清愫的样子清瘦拘谨 ,几乎都没什么笑容,只有那姣好的面容依然能看出些现在的模样。 一个人,怎么会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奖状,发给了金瑞:查下她。 浴室的水声还哗哗啦啦个没完,愈发焦躁的情绪折磨着他,这种不受控的状态让他难受又享受。 最后索性脱掉了自己的上衣,走到那小小亮室的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按。 门竟然没有锁。 很难得的,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也许正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心跳复苏的感觉,让他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在前面那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几乎把不悲不喜贯彻到了极致。 升学拿奖、一掷千金、斗垮一个又一个劲敌、在市场里劫掠,赚得盆满钵满,这些胜利,还不如她一个撩人的眼神来得实在。 她便有这样的魔力,让他这个难以产生任何情绪变化的人重新活过来,像个正常又普通的男人一样。 氤氲的水汽中,白色的泡沫将她包裹,像充满设计感的衣物那样点缀着她的剪影,她的口中哼唱着一首悠扬的曲子。 “姐姐……” 俞清愫猝然抬头,眼中惊讶和瑟缩一闪而过,慌忙把头发拨到前面,把泡沫拨到前面。 他说:“我可以进来吗?” 她睨他一眼,说:“你没敲门!” 虽然有过更加亲密的行为,但这样的突袭还是让她难以消化。 他凝望着她,手背放在门上示范性地敲了敲,然后径直朝她走了过去。 她的浴室很小很窄,所以他只用了一步便走到了她的跟前。 他打开花洒,水流喷在他身上,一寸寸打湿,也冲走她身上的泡沫。 水汽太浓厚,俞清愫看不太清楚他的脸部,只感觉他拨开头发,低头,凑了过来。 俞清愫呼吸一滞,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符定住了,只剩下脚趾能用力地蜷缩。 他还在继续,没完没了,没轻没重。 她只能抓他的头发,叫他的名字:“云骁……” 终于,他抬头,拥住她,在她耳边说:“上次姐姐累得睡着了,是我不好。” 俞清愫只有扶着他才能站稳,气息不稳地说:“我迟早要死在你手里。” …… 一个小时后,战场转移到了卧室,俞清愫双眼失神地看着天花板不停晃动的吊灯,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明知道他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人畜无害只是他的伪装,她还是一步步沦陷。 或许是因为他装得实在无懈可击,或许是因为她色迷心窍。 “姐姐,不准不专心。” 他不满,他发狠,他逞凶,不再像之前那般温和驯服,像发了狂的野兽,不肯轻饶。 她叫他:“云骁,云骁…………” 像是来自远古的呼唤,空灵又震慑,时间仿佛停滞,空间仿佛凝固,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人。 彼此依靠,彼此攀附,共同生长,一起在灭顶之感中战栗不止。 他伏在她的肩头,哑着嗓子道:“姐姐,拍拍我,像上次那样。” 闻言,俞清愫嘴角扬了扬,问他:“你属什么的?” 他说:“狗。” “原来如此。”俞清愫伸出手轻轻拍着他,“我见人家养的宠物狗,也喜欢主人这样拍它们。” 左云骁听此蓦地抬头,俞清愫瞳孔微张,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这句话似乎有欠妥当,正准备说点什么以示歉意。 “汪——汪——” “我学得像吗,姐姐?” 两个人对视一眼,立马开始捧腹大笑起来。 14.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一夜无梦,左云骁感觉自己睡了好长的一觉。 再次睁开眼时,他看见陌生的天花板,心中闪过一瞬间的不适,又在想起这是俞清愫的房间后心脏像是被暖流涌过一般舒适熨帖。 俞清愫的被子和枕头,俞清愫的味道和余韵,将他紧紧地包裹住,一种久远又原始的安全感让他感到充盈。 他起身在不大宽敞的屋里巡视一圈,泛着瑶柱鲜味儿的肉粥在灶上冒着热气,和煦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打在纤尘不染的地板上,显出不规则的光影,窗外鸟儿啁啾不止。 他打开门走向菜园,她果然在这儿。 她穿着白色的睡衣,蹲在一排锦簇的多肉植物旁边摆弄着造型,脚边还放着一个绿色的喷水壶。 草尖花蕊,晨露未消,泛着莹秀润泽,仿若置身于旷野,而她是旷野的主人。 “姐姐,早。” 俞清愫抬头对他粲然一笑:“醒啦,赶紧洗漱吃早饭去。” 他朝她走过去,弯下腰,在额头下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正在这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讲了两句就挂断,然后问俞清愫: “你这儿有电脑吗,有个国外的客户要跟我视讯,昨天我来得急没带工作电脑过来。” 俞清愫有个笔记本电脑,但不常用,为了不占地方通常放进柜子里。 “有,我给你拿。” 两人一起走到卧室的柜子前,俞清愫佝着腰拿电脑,左云骁注意到柜子的最上层放着一个保险箱。 俞清愫终于拿到电脑,递给他说:“这电脑配置不高,用了几年了,你试试可以打视讯吗?” 左云骁点点头,在客厅打开电脑,俞清愫再次去菜园完成未完成的工作。 电脑确实有点卡,但还不至于不能用,左云骁打开浏览器,顿时愣住。 光标悬在输入框里,一条条历史搜索记录赫然在目,每一条都跟他相关。 【左云骁是左擎天的什么人?】 【驰原集团股东名单】 【左擎天正房出走原因】 【左云骁的英文名是什么?】 【左氏家族关系图】 【豪门秘辛:左擎天车祸的真正原因让你毁三观】 【左擎天的子女谁最受宠】 …… 左云骁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 俞清愫打理好菜园,把几盆桃蛋和淡雪摆在阳光充沛的地方,又将地上的泥土统统扫干净。 她回到屋子看见左云骁也用完了电脑,正在专心地喝粥,看起来胃口不错。 看见他抬头看自己,俞清愫对他笑了笑,然后到卫生间洗手,没注意到他复杂的表情。 俞清愫洗完手出来,看他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一碗粥被他吃出了法国大餐的优雅,于是好奇地趴在桌上看他。 “你吃东西的样子真好看。” 她想逗逗他。 他的表情似乎回到她初见他时那般平淡,没接茬,半响才抬头对她微微勾了下唇,语气平淡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俞清愫来了兴致说:“什么好消息?” 他说:“春江路旧城改造项目被按停了,你不用找新铺面了。” “真的吗?”俞清愫两眼放光,像是心中有快大石头落了地,忍不住过去亲了下他的脸颊,开心地说了句:“太好了。” 被亲了的人耳朵变得有点红,但脸上还是挺平静,他说:“那下次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如果我给了你你想要的东西,你是不是也该给我我想要的东西,这才公平。 戏既然已经开始了,就该演完。 俞清愫想说每天都可以见面,又想起他这样一个大忙人,怎么会每天来见她,一周能有个一天时间给她就算不错了。 其实,除了他忙,她自己也忙。平日店铺常年无休,就只有周一到周三会轻松一些。 于是她问:“周一?” 左云骁抬头看着她,说:“每周一?” 俞清愫说好,他站起身:“今天我会让司机送一些私人物品过来这边,到时候麻烦姐姐帮忙安排一下。” * 早饭过后,左云骁下楼,老林已经在车里等着他。 一路上左云骁虽然没说什么话,老林依旧能感受到他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过了几个路口才开口: “林叔,你帮我收拾几套衣服和个人用品,送到她这儿来。” 老林应了一声,然后尽职尽责地问:“要不要先查一下?” 左云骁明白他的顾虑,他们这样的人家,每天不知有多少人盯着,算计着,他们接触到的任何人,都可能是敌人插进来的钉子。 他说:“不用,我知道轻重。你送完衣服记得去我爸那儿一趟,替我带句话。” 老林安静地等着他的指示,后视镜里,左云骁的眼神逐渐从上车时的柔和变得狠戾。 “告诉他,好好颐养天年。” 老林听此内心一震,知道一场大战即将上演,十分谨慎地说:“我知道了。” 等到了公司,各个忙碌的身影在见到他后都顿住,然后几乎整齐划一地远离。 左总不喜欢别人跟他说‘早’,不需要职工对他笑脸相迎,不听任何废话,只要各自做好手里的事情,便没有麻烦。 金瑞见他来了迅速跟上去,清晰快速地报备了这日的工作安排和行程,左云骁时不时问两句,很快到了办公室。 植物已经浇了水,温度适宜,淡淡的香薰味儿若隐若现,办公桌旁整齐码放着需要他签字的文件。 一切如同昨日,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昨日。 没有变化,没有起伏,但他的心情却今非昔比,他脑海中又闪过俞清愫那张似喜似嗔的脸,不由得嘴角轻扬。 金瑞简直不敢相信这个素来冷面的年轻总裁竟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维持着如常的表情,内心却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 昨夜那道突如其来的指令已经让她好奇不已,今日的反常似乎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想。 那个开烧烤店的漂亮女人俘获了他的心。 左云骁转着钢笔,突兀地问了句:“你男朋友平时都送你什么?” 金瑞一时语塞,难得地卡顿,直到左云骁抬头看她才吞吞吐吐地说: “不一定,花啊,包包啊,首饰啊……一般就这些吧。” 左云骁略一思考说:“那就花吧,先每天一束。包和首饰的话,一个星期一副。” 这是什么KPI吗? 金瑞忍不住多嘴:“一般情侣间只在节日或者特殊的日子送礼物。” ‘情侣’二字让左云骁有片刻的不适,沉吟说: “那你看着办吧,华洲庭那边留一套采光好点儿的出来,等事情结束了过户给她。” 金瑞怔了下,所有关于偶像剧的幻想此刻灰飞烟灭。 他们的关系才刚开始,他就已经想好结束后怎么收场。 一套华洲庭的别墅,多少人的梦想,只有左氏这样的财大气粗的家族才会这样大方。 也难怪,这可是左云骁,从她第一天来这儿上班就敬畏的事业狂人,走一步,算十步,怎么可能像普通人那样在爱情里折腰。 左云骁没注意到她的变化,开始安排工作:“我爸就快要出院了,现在得抓紧收网,你先去跟那几个股东接触一下,看下他们什么态度。” “另外,那个改造项目先按着,我倒要看看我这个小叔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 金瑞很快进入工作状态,领会了他的意思后立马召集几个核心骨干开会。 左云骁一直忙碌到中午,助理金瑞去私房菜馆里为他打包好了饭菜,小憩之后又开始和下属讨论方案。 他中途接到李治徽的电话,一定要跟他一起吃个晚饭。 * 俞清愫收到那束光彩夺目的香槟玫瑰时,正费力地躬着腰擦地。 她心里一突,迅速拿起面上的滚边卡片瞟了一眼,只有一个字: 【左】 看着不是冷昊,她心下稍安,但这左云骁行事突然变得这样高调,着实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先是上午让人搬了一堆东西去她家,现在又明目张胆地送花,接下来他还想做什么? 收到鲜花固然是高兴的,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像是男女朋友,没有浪漫的告白,没有正式确认关系。 不是炮-友,谁家炮-友这样明目张胆地入驻对方的生活。 本来分散四处忙碌的店员们像是嗅到腥味儿的猫一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哇,这包装看起来好高级,得不少钱吧。” “闻起来还挺香的呢。” “谁送你的呀,清愫姐。” “你背着我们谈恋爱了?” 俞清愫正愁不知道怎么解释,抬眸看见谢谨言一脸淡漠地走出门来,看她的眼神有些意味不明。 她感觉这些人里,只有他一下就猜中了送花的对象。 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她躲过他的眼神,向其他人说:“想多了,就一普通朋友。” 杨子妤露出一 个怀疑的表情,玩味比划道:“清愫姐,你脸怎么红了?” 大家笑了起来,说闹一阵又开始各就各位地干活。 他们还不知道左云骁告诉她的那个好消息,一切还如同往常,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坚守着。 她不是不想说,是怕万一有什么变故让大家白开心一场,还不如等着官方的通告。 俞清愫手心里还捏着那张卡片,心中滋味复杂。 驰原集团蜚声国内外,涉猎领域甚广,房地产发家,这两年集团扩张得很快,近乎野蛮,迅速在新能源和生物科技行业站稳了脚跟。 坊间传言,驰原集团当家人左擎天风流多情,阅女无数,并且不像其他人那样遮遮掩掩,凡是为他生了孩子的女人全部登堂入室,纳入族谱之中。 这也导致了他的孩子特别多,小报上有名有姓的孩子就有十多个,大的小的之间年龄差能有二十多岁。 更为奇怪的是,他的正妻从来不管他,也鲜少露面,媒体常常会放出关于她的一些消息,但总是过不久就会被证伪。 没有正妻的压制,左擎天外面这些女人几乎平起平坐,一个赛一个地生孩子,用心培养孩子,就指望能接老头子的班。 这些豪门密辛全是俞清愫忙里偷闲网上冲浪获得的十八手消息,真真假假她也分不清楚,但唯一明确的一点是: 左云骁有那样的家世,是不可能跟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长久的。 她又想起他故意撒娇时微微向下弯着的嘴角,忍不住反驳自己,万一他真的是个富贵窝里出来的痴情种呢? 俞清愫自嘲地笑了下,摇了摇头,思绪拉回现实。 她放好卡片,收好鲜花,准备去帮着切菜。 她路过储物间时,看见一个身影在帘子后面,形迹可疑。 她拉开一看,见王伶俐苟着头在里面看手机,见她来了立马将手机滑进兜里。 “伶俐,干嘛呢,玩个手机这么鬼鬼祟祟的。” “没有,我就回个消息,我妈让我今天早点回家。” 俞清愫笑着点下了头,揣着手离开了,心中好不得劲儿。 冷昊,这就是你选的‘间谍’? 好歹也是个创业公司的老总,净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王伶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十八岁就在她店里打工了。 那时她的店才开起来,本来不打算招人,毕竟才开店也没什么本钱,能不能盈利都还两说,绷说给人开工资了。 她见王伶俐她妈拉着她一家店一家店地问招不招工,小女孩瘦瘦小小看着有点营养不良,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她一时心软就应了下来。 这几年中途王伶俐也试着去找了其他工作,不是太累就是面不上,最后还是回到了俞清愫的烧烤店。 这些俞清愫都知道,还给她润色过简历。 她能理解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想往上爬,不想在一家烧烤店里磋磨青春,但万不该受冷昊的挑唆来监视她。 说到底还是冷昊的错,谁好要求一个备受贫困的人时刻维持圣人般的道德,俞清愫恨恨地叹息一声。 今天杨子妤要去夜校请了假,王伶俐忙得晕头转向,脚下像安了马达。 晚上客人最多的时候,俞清愫看见王伶俐踩着厚跟鞋走来走去,脚后跟都磨红了。 俞清愫让她先停下来,把她拉到吧台,从最下面一层摸出一双平底布鞋。 她有些责备地说:“你不知道痛的?” 王伶俐还真没注意,忙起来的时候哪里顾得了这么多,瞟了一眼,傻笑一声:“啧,我就说怎么有点不对劲。” 等她换好鞋,俞清愫又找了个邦迪给她贴上,收拾妥当了才放她走。 王伶俐走了两步顿住脚步,回过头对俞清愫说: “清愫姐,今天端午,大悦广场那边的商场搞活动,你要不去看看?” 俞清愫拿起旁边的茶盅喝了一口,偏头盯着她的眼睛看,迂回婉转地“哦?”了一声。 俞清愫从未这样看过她。 王伶俐一刹那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这明察秋毫的清愫姐,似乎已经知道她做了什么下作事。 她的脸瞬间像是烧红了一般,神情变了又变,憋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俞清愫看她这副样子倒是乐了,一手叉着腰,一手扶着收银台,笑得花枝乱颤。 “姐姐,什么事这么开心?” 一道充满磁性的熟悉男声猝然响起。 俞清愫张扬的笑声戛然而止,抬眼一看,穿着一件板正黑色丝质衬衫的左云骁踏进店里,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英俊潇洒的年轻男人。 15. 既然是前任,那我们继续 左云骁朝俞清愫眨巴眼,简单介绍了一下:“姐姐,这是我的朋友李治徽。” 李治徽浓眉一皱,他从没听过左云骁这样说话,磁性、轻快、甚至有点乖巧,简直就是矫揉造作。 平时左云骁对谁不是冷言冷语,就连他亲爸都讨不到一个笑脸,从不多说一个字,更不会刻意地称呼——姐姐——他感到一股恶寒。 这也让他意识到,他们面对的这个女人不简单,不知道拿到了左云骁什么把柄。 他轻咳一声,立马换上自然的表情,热络地说:“俞老板,我们见过的,你还有印象吗?” 俞清愫素来热情好客,当即笑说:“当然记得,我们店十天半个月都来不了一个你这样的大帅哥。” 桌椅板凳是现成的,俞清愫与他们一同落座,让王伶俐拿菜单给他们点。 左云骁坐在俞清愫右手边,把菜单推给俞清愫:“姐姐,你给什么我们吃什么。” 听他这样说,俞清愫也不客气,直接给王伶俐说:“把今早才进的鳝鱼烤了,五花肉、虾、牛肉一样来点,其他的你看着办。” 说完不忘嘱咐一句:“对了,少放辣椒。” 她观察过左云骁的进餐习惯,跟她大相径庭,几乎不怎么吃辣椒。 李治徽跟左云骁出门时,总是那个负责调动气氛的人,谁让他被左云骁罩着呢。 这次也一样,他很快跟俞清愫聊起来,从荣市的历史沿革到风土人情,再到这次的拆迁。 俞清愫故意说:“听说政府要把这一片改成商场,说不定哪天我们这条夜市街就没了。” 李治徽说:“放心,那个标废了,不会再拆了。” 明明早上才告诉了她,看来她还是不够相信自己。 左云骁放在桌面的手收起,不经意地碰到了俞清愫的手,然后面不改色地说:“过两天就会有公告出来。”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笃定。 俞清愫再次确定这个好消息,心下稍安。她微微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感觉心跳有些不受控,匆匆挪开。 菜很快上来,她边接过来摆上,边对两个男士说:“我这店只有这些东西能招待你们,上不了什么档次,倒还算干净新鲜,你们将就吃啊。” 李治徽说:“我就爱吃你们店里这个味道,这些年国内国外去过好多地方都没这么地道的烧烤了。” 他说着拿起一串往嘴里塞,俞清愫笑道:“当然,这可是千金不换的独家秘方。” 几人又开始聊起了饮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人渐渐稀少。 李治徽说得欢脱,觉得他与俞清愫简直相见恨晚。 两人不管说什么话题都能无限延伸,但左云骁时不时飘过来那阴恻恻的眼神总让他觉得浑身刺挠。 他本来为了感谢左云骁给他生意做,要请他去荣市市中心的一家星级酒店,位子都定好了,结果左云骁非要来这种地方。 他总觉得这两人之间不太对劲,虽然左云骁只说俞清愫是他一个‘朋友’,也许是‘男女朋友’这种‘朋友’? 这样离奇的想法吓了他一大跳,这太反常了。 以李治徽对他的了解,即便是真的‘男女朋友’关系,左云骁也不是那种可以陪着女人吃路边摊的男人。 “我吃好了,还有点事,你们继续啊。” 他深思熟虑后决定溜之大吉,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车。 他走后,俞清愫和左云骁对视一眼,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左云骁闷闷地说:“姐姐,你跟他,倒挺聊得来的。” 俞清愫白他一眼,起身点点他的脑袋,笑得促狭极了:“你这个脑袋瓜在想什么呢?” 正在这时,她抬头看到谢谨言从后厨走了出来,满头大汗,还穿着工装围裙。 眼神相撞,俞清愫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谢谨言没说什么,只是眼神黯然地重新低下头,在收银台旁的置物架上拿了个烧烤刷子,又回到了后厨。 左云骁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幕,他下颌放松,有些玩味地看着谢谨言的背影。凭着他的直觉,这个男人对她心怀不轨,只不过有贼心没贼胆。 左云骁对她说:“我们回去了好不好,这里味道好大。” 俞清愫看着还有几桌客人,正犹豫间,王伶俐走了过来,机灵地说:“清愫姐,没事儿,你走吧,今晚我来看着。” 俞清愫对她笑了下,平时她总是不愿意晚上守店,今天倒是乖觉。 王伶俐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人还算机灵,几次向左云骁示好无果也就放弃了。加上今天察觉到俞清愫已经发现她的秘密,心中觉得有些愧疚,所以极力地卖乖。 就在俞清愫和左云骁离开店不久,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烧烤店外面。 不久,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车里走出,利落的背头,簇新的衬衣西裤,锃亮的黑皮鞋,看着来头不小。 王伶俐本就在东张西望,看见他来了立马跑过来,嗫嚅着叫了声:“冷总,清愫姐已经走了。” 冷昊听此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去哪儿了?” 王伶俐犹豫着要不要再次背叛俞清愫,可是对于她来说,冷昊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光一个质疑的眼神就让她的手开始发抖。 “好像……往那边走了。” 她指了个方向,然后低下了头。 冷昊冷笑了下说:“行了,忙去吧。” 走了两步他又退回来,看了一眼店里收银台上放着的那一大束玫瑰,脸色不太好。 他对还留在原地的王伶俐说:“去把那束花给我扔到垃圾桶里去。” 他沿着王伶俐指示的那个方向走去,猜测她是回了家。 想到很久没有见面,他加快了脚步。 他记得拐过转角往前走两百米就是单元门。他步子大,走得急,很快就看见了单元门。 他看见了俞清愫那熟悉的身影,还有另外一个身影,明显是个男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他想起上次俞清愫告诉他,她约了个人,年轻、听话,体贴。 原来她没有说谎。 原来她还在继续。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一股怒火在心中喷涌,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直冲脑门,叫嚣着,翻滚着,催促着。 他一脸铁青地追了过去。 * 俞清愫觉得今晚的左云骁有点不一样,热情又粘人。 俞清愫有些无奈,明明说好一周一天,可才第二天,又搅和在了一起。 还没进门就开始不老实,进了门更是不得了。 “进房间!”俞清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别弄乱沙发。” “姐姐,你等得及吗?”他不依,抽出手指扬了扬,还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在她耳边放肆,“都渗出来了。” 俞清愫脸上红得滴血,闪躲着他那看似纯良的眼神,他掰正她的脑袋,脸越凑越近,直到唇瓣相接。 他觉得,她像是某种远古的蛊毒,越是接近,越是沉迷,越是深入,越是上瘾。 无可救药。 她睫毛微微颤动着,鼻尖冒出点汗来,手抵着他的胸膛,说:“别……云骁……” 也许只有这种时候,她才是脆弱的吧。 他知道,就连他那个捷足先登的小叔,也无幸见到过她这样我见犹怜的时刻。 他嘴角扬了扬,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缓缓俯下身,精准地捕捉到那两瓣柔软,细细品味。 俞清愫心脏加速在跳动,手被他引导着,不得其法,左支右拙,不敢触碰。 正在这时,静谧的空气中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两人都怔了下,俞清愫脑中思绪快如闪电: 她这房子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弟弟偶尔会过来,可弟弟是有大门钥匙的。 况且,这样按门铃的节奏和频率完全不是弟弟的风格,这声音又急又密,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让人心慌。 “姐姐,这么晚了,谁还来找你?” 左云骁的声音慵懒中带着一丝不满,惩罚一般啃咬她的耳垂。 俞清愫紧张地闪躲着,这是她最敏-感的部位。 不过一会儿没开门,门外的人就等不了了,开始‘砰砰砰’地砸门。俞清愫心里一跳,‘蹭’地推开左云骁坐起来。 她边理衣服边说:“你别动,我去看看。” 左云骁说:“这是我的台词。” 俞清愫警告地瞪他一眼,左云骁心里一窒,不自觉喉结滚动,心脏像是被什么动物的羽毛轻轻拂过。 这时,门外的人似乎变得更加狂躁了,开始用脚踹门,发出沉闷的“崩崩”声,力道之大,让人感觉像是要发生地震一般。 如果不是俞清愫租房后专门把铁门换成了加厚防盗门,想必来人已经破门而入了。 “俞清愫,你给老子开门,别以为关了灯我就不知道你在里面偷人!” 俞清愫听此声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脑中一片嗡嗡作响。 她正不知所措时左云骁一把拉她入怀,复 又将她摁到在沙发上,嗓音低沉地问: “姐姐,这是你男朋友吗?他好凶。” 俞清愫含糊其辞地说:“嗯,算前任吧。” “哦!”左云骁恍然大悟一般,然后神色一泠,伸手扣住她的下巴,淡笑着说:“既然是前任,那我们继续。” 他说完后立马开始依言行事,看起来兴致更高了,整个人都显出兴奋之色。 前一阵金瑞就将查到的资料发送到了他的邮箱: 一个乡下女孩,父母使尽浑身解数才让她考上了A大,然后跟冷昊谈了一段时间并不长的恋爱,还被打上了‘小三’的标签。 冷昊这人,保护不了自己,更保护不了别人,他凭什么跟自己抢。 俞清愫汗颜,简直佩服他的心理素质,大户人家出来的男人都是这样宠辱不惊吗? 他就不怕这事儿明天被媒体爆了出去,为他们左家本就不佳的名声再新添一笔? 冷昊那样暴躁,说不定会做出什么更加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出来。 她不能任由他这样发疯,不然明天整栋楼的人都知道她俞清愫今晚‘偷了人’,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这里是她好不容易挣出来的家,上上下下都认识她呢。 可是,身上的男人没有这个觉悟。 “啊——” “姐姐,放松一点。” 俞清愫第一次对他爆了粗口:“你这个混球!” 冷昊似乎终于消停了些,砸门的力度没有刚才那么大,可诡异的安静更让人害怕。 俞清愫一心两用,对当前的局势很是惶惑,左云骁盯着她泛着水汽的眼睛,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他伸出手臂够到茶几上盖着的手机,在俞清愫的注视下拨出一个号码。 “林叔,上来把人带走。” 挂完电话,两人相对而坐,没了刚才的兴致,一时无言。 冷昊又泄愤似的踢了几脚大门,不知从哪儿找了工具,正在尝试开锁。 俞清愫大惊失色,想起进门时只顾着跟左云骁纠缠,竟然忘了反锁。 要是让冷昊开了门,今晚非得发生流血事件不可。 她想起身,左云骁拉住她的手:“不用怕,姐姐,林叔会处理好。” 果然没过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一阵缠斗声,后来声音逐渐变小,俞清愫这才放下心来。 “我先去洗个澡。” 俞清愫只想一个人静静,这一天天都什么事,这心情简直就像是在坐过山车。 左云骁也起身说:“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过两天再来找你。” 这是要走的意思,俞清愫怔愣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她明白,两人是为什么而厮混在一起,现在那样的情绪已经荡然无存,所以他也没必要再呆在这儿。 有一点不是滋味儿,更多的是理解。 左云骁拿起手机出门,不过两分钟就到了楼下,老林还扣着冷昊,两人还在打口水仗。 冷昊骂道:“你就是他家的一条狗,连狗都不如的下贱玩儿意。” 老林艺高人胆大,仗着会两下子,也不怕他:“那也比你好点儿,丧家之犬,狺狺狂吠。” 老林见左云骁过来,立马将冷昊放了,恭敬地立在一旁。冷昊甩了甩发麻的膀子,神色愠怒地看着左云骁,讽道: “果然是你,怎么样,大侄子,一个我不要的二手货,你玩儿得还开心吗?” 左云骁脸上没什么表情,锐利的眼神冷冷地扫过这个只比自己大了七岁的小叔,一丝阴翳闪过心头。 他这个小叔素来潇洒风流,也爱面子,难得有这样粗俗地口不择言的时候,看来他对俞清愫,怕是上了心了。 他反唇相讥道:“小叔,是不是二手我比你清楚。” 冷昊听此更加怒不可遏:“你能上,别人也能上。她天天跟那群老爷们眉来眼去,说不定就有她的姘头,你以为你捡到什么宝贝?” 左云骁眉头蹙起,有些不耐烦起来:“这些都已经跟你无关,还是说小叔你想跟她重温旧梦,即便她现在已经跟了我?” “你算什么东西,我跟她的事情用不着跟你解释。”冷昊恼火地说着,接着便像是想起什么,质问:“春江路的旧城改造项目是你给我搞黄的,你是何居心?” 左云骁耸耸肩:“你以为呢?” 他说着矮身坐进车里,不想跟他继续纠缠,老林见此也上了车。 左云骁摇下车窗,对伫立在车边的冷昊说:“小叔,我爸病了这么久,你也该去看看他老人家。” 16. 因为他长得像她前男友 荣市的夏日总是又闷又热,即便在这样沉寂的夜色中,也难获得一丝清凉。 冷昊左手夹着一根只剩半截的烟,单手控制着方向盘,在了无人迹的大道上疾驰. 从车窗灌进来的晚风吹乱他略长的头发,额头上微微绷出的青筋似乎昭示着他并不安宁的内心。 他目光直视着前面漫无尽头的大道,深邃的夜空,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自己似乎正在被这样的夜幕包围和吞噬,莫名的危机感让他心生警惕。 俞清愫这事儿上,他似乎过于投入,过于乐观了。 他知道俞清愫招人,她身边打她主意的人很多,却没想到最终让左云骁拔了头筹。 他不知道左云骁是出于什么目的,难道就是为了给他添堵? 客观来说,以她的条件,找个小开或许都够呛。 他久攻不下还以为她真的是什么贞洁烈女,现在看来不过是他的权势财富不及左云骁罢了。 怪不得她能这样干脆利落地拒绝自己,原来她早就找好了靠山,她一定得意极了吧。 只是她万万想不到,其他人也就罢了,对方是左云骁的话,他是一定不会就此罢休的。 当烟燃尽,他随手丢掉烟蒂,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方语气不太好,似乎被打搅了什么好事儿,语气吊儿郎当:“喂,小叔,这大晚上的,啥事儿呀?” 对方是左云安,左云骁同父异母的哥哥。 左擎天曾经有个相爱多年的初恋,但他为了权势地位还是抛弃了初恋,苦追左云骁的妈妈。 他和左云骁的妈妈张静姝结婚后,又放不下初恋,回头找到初恋才发现初恋竟然独自生下了自己的儿子,他为此对这个宝贝儿子疼爱有加。 左擎天当年甚至为了初恋和这个儿子能登堂入室,不惜与张静姝闹翻,把人气得离家出走。 要不是左云骁三年前突然冒出来,本来左擎天是想让左云安继承衣钵的。 冷昊说:“上次让你办的事儿,你办得怎么样了?” 左云安这才想起上次和这个小叔商定在左云骁身边安插眼线的事儿,顿了会儿才气呼呼地说: “哪有这么快,你也不想想,他防我跟防贼一样。现在又把我调到了营宣部,要钱没有要权没有,屁事儿一大堆……” 冷昊不欲听他絮絮叨叨,冷声道:“这就叫做活该,都是一个爹,偏你不如他,没用的废物。” 蛇打七寸,左云安最烦别人说他不如左云骁,他妈时常拿他跟左云骁作比较,让他几乎一直都活在左云骁的阴影里。 冷昊作为一个被家族放逐的人,正是看到这一点,很久之前就对他私相授受,毕竟他们有共同的敌人:左云骁。 左云安尝试过很多方法去接近左云骁身边的人,但他们都如铜墙铁壁一般让他无隙可乘。 他烦躁得火星直冒,咬牙切齿道:“小叔,你可别激我!” 冷昊挂断了电话,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 时间飞逝,很快周一来临。 左云骁难得地下了个早班,让老林早点回去休息,亲自开车去了春江路的俞氏烧烤店。 时间还来得及一起吃个晚饭,他早就让一个助理定好了餐厅。 这个点天气还很热,烧烤店食客不多,王伶俐,杨子妤和小杰在店里吹着空调,占了一张桌子,正在闲聊。 看不到杨子妤比划了什么,王伶俐惊讶道:“清愫姐亲口跟你说的?” “什么,我理一理,你的意思是,清愫姐之所以跟他交往,只是因为他长得像她前男友?” 小杰是个大嗓门,左云骁听此顿住正要掀开软门帘的手。 太阳还没下山,由于长时间地被照射着,他身上已经出了些汗。 他想起一些以往忽略过的吉光片羽。 她偶尔抽离的眼神,偶尔游离的目光和偶尔的欲言又止……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的,他想。 只是那些时候被情-欲蒙蔽了理智。 她的目光之所以驻留在自己身上,刹那闪动的眸光也都是因为他长得跟冷昊那一丝像吧。 姐姐,没想到你对他竟爱的如此之深,深到连有权有势的左云骁也动摇不了,我又一次小看你了。 他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转身离去。 * 荣西医院坐落在荣市西郊,是家享誉盛名的私人医疗机构,以顶级奢华与隐秘服务著称,其建筑雄伟宏丽,周围绿植掩映。 加之前天晚上下了一阵过云雨,今日的天空像是被洗濯一番,空气格外清新怡人。 平日里医院井然有序,今日却异常喧嚣,全因驰原集团的老当家左擎天将于今日出院。 光是墨玉般油亮的加长林肯就排了六辆,前面还有几辆S680打头,它们前后有致地停到了标有鎏金“左”字纹章的专属车位,看着排场很大。 院长向逸飞率领医院的高层亲自迎接,闻风而至的记者们早已架好长枪短炮,屏息凝神地调整着角度,就等着左擎天露面。 荣市最有实力的驰原集团在左擎天病倒后大位虚悬,早开始时着实乱了一阵,后来据说空降了一位神秘人物,两个月就揪出了内鬼,然后花了一年时间把业务重新拉回轨道。 如今左擎天死里逃生,即将出院,以后驰原集团的走势成谜,谁能报出一手资料,价值千金。 身着西装的侍者们拉开车门后,衣着光鲜的男女老少们倾巢而出,他们全是左擎天的家眷。 左云安扫视一眼周围,眉头微微扬起,显然对一切安排很满意,他就喜欢这样的排场。 唯一不太令人满意的就是旁边那个顶着一张死人脸的妻子。 他双手扯了扯双襟,手臂一弯,示意她挽着自己,还用威胁的眼神瞪着她。 这个可怜的女人不敢违逆他,只能把手搭上他的臂弯。 左云安这才在众星拱月的氛围中与向逸飞亲切交谈,然后领着家人们朝住院部鱼贯而入。 * 驰原集团总部 李治徽‘啪’地一声将遥控器摔在漆黑的茶几桌面,看了眼仍旧凝神细看企划书的左云骁,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 “你听听,这些记者怎么说的,你爸一回来你就得让位。这些年都白干了,你现在看这些还有什么用,到最后还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左云骁觑他一眼,然后视线继续落在装订整齐的A4纸,嘴里不紧不慢地冒出一句: “你要是担心他回来收回我给你的项目,那我向你保证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李治徽被戳中心事,又恼怒,又羞愧,毕竟他也真心实意为左云骁感到不值。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我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左云骁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件,起身扭了扭脖子,说: “知道你为什么老是赚不了钱吗?因 为你总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大少爷?” 李治徽恼火地说:“你训儿子呢?” 这时,金瑞抱着平板电脑走进来,李治徽冷哼一声,气急败坏地离开了办公室。左云骁面色如常,让她说下今天的日程。 左云骁越听越不对劲,抬头一看,一向稳重的助理脸上竟也有一丝紧张,声音中透着慌乱。 看来左擎天出院的消息已经公告于天下,现在大家怕是都没心思工作了。 他淡淡地笑了,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金瑞扶了扶眼镜:“对不起,左总,我失态了。” 左云骁一手抵着下颌,一手把玩着手里的钢笔,出口道:“你跟你男朋友相处很久了吧?” 金瑞惊疑不定地望着他,这个冷酷严厉的总裁可是从不会关心下属的私生活的,今天真是要被端了吗?竟然问这样奇怪的问题。 她支支吾吾地说:“是,是挺久了……” 左云骁说:“那去找个时间把婚结了吧,如果你想要结婚的话。” 金瑞:“……” 左云骁说:“趁着现在我还有权限,可以给你批一个很长的婚假,不然以后,恐怕你们就没时间度蜜月了。” 金瑞疑惑地望着他,左云骁今日似乎格外有耐心,亦或者是考虑到这个助理的甘苦与共,好心地解释道:“刁磷和费进是我的人。” 刁磷和费进明明是他的死对头,仗着公司元老的身份,没有哪次会议不唱反调,没有哪个项目不添乱……他们,竟然早就归顺了左总? 金瑞立刻明白了过来,脸色由白转红。 这个年轻的左总早就预想到了今天的局面并且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她一方面觉得可怕,一方面心里暗自庆幸当初没站错队。 她立马恢复了精神:“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请左总放心。” 左云骁点点头:“明天估计我就不会再来公司,以后有文件送到……她那边。”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他没想到自己第一反应竟然是在“落魄”后去找她。 明明知道她一直把自己当成冷昊的替身,他还是想去找她。 姐姐,心是很难控制的对吗,不管跟我高-潮多少次,你都忘不了他。 我也跟你一样,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说出去的话不好收回,那就对自己诚实一点,他低头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金瑞知道这个‘她’是谁,不敢多言,准备退下。 这时左云骁像是想起来什么,有些迟疑地问: “对了,你们谈恋爱一般要做些什么事情?” 金瑞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比其他工作问题难一百倍。 因为她一点也不想让自己的顶头上司知道她是怎么和男朋友谈恋爱的,于是脑筋一转,拿出职业人的素养: “这种事因人而异,我现在马上去做一份汇总,会根据俞小姐的生肖、星座、年龄、成长环境做一份攻略,下午三点前发到您的邮箱。” 左云骁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她先出去,然后开始继续刚被打断的工作。 除了中午吃个饭的半个小时,他几乎一直忙碌到六点半,然后才在三番四次的催促下走向地下室。 手机里的未接电话堆积如山,全是那些‘家人’们打来的,让他回家吃饭,扮演一家亲。 他冷漠地笑了笑,然后上了车。老林转头看向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17. 我就要一无所有了 他只简单地说了一句‘回家’,然后老林就发动了车子,一路上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老宅是一栋足有五层高的西式小洋房,他的那些家人们全部都住在这里。 显然今天这儿格外热闹,门外还有放完鞭炮的红色纸屑,车子停了一大堆,把路口全都封住了。 他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刚刚还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在看到他之后都停住了话头。 他像一个外来者。 人们看向他的眼神不是亲切,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防备和警惕。 左擎天的神色倒是如常,精神头不错,看起来好全了,说了句:“回来了?” 左云骁坐在他对面沙发上:“嗯。” 左云安的妈妈陶永芹是个体面人,立马招呼人上菜,笑盈盈地说:“回来了就好,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今晚咱们不醉不归啊!” 看她一副女主人的样子,左云骁冷冷一笑,起身去了趟厕所。 他需要很克制才能忍住不把这些人从这房子里全部赶出去。 房子是外公给妈妈的,妈妈在这个房子里生下他,再后来妈妈离开了,杳无音信,只在她想出现的时候才会出现,没有人能找到她。 他在这个房子长大,如今却被左擎天的其他女人们拖家带口地鸠占鹊巢。 曾经有一次妈妈突然回来,她只说她不在乎了。 是啊,她在乎什么呢?不在乎钱,不在乎权,不在乎丈夫,也不在乎他这个儿子,如风一般在世界各地飘荡。 镜子里的人眼神冷漠阴鸷得不像人类,左云骁覆水冲脸,脑中闪过一张脸,笑靥如花。 他竟然觉得自己有些想那个女人,细想这些年,只有跟她在一起的那些短暂时刻才算活着。 不,也许不是想她,只是身体需要她。 没人可以像她那样轻而易举地俘获他,搅乱他的镇定。 他再次出现时,大家已经围在餐桌边,众人齐聚一堂,菜也上齐。 左擎天的右边坐着左云安,左边位置空着,明显是给他留着的。 他坐了下去,左擎天在这样的场合免不了要发言几句,他完全没心思听,抬手看了眼手表,他想等不到下一个周一了,他今晚就想见她。 “云骁,这几年辛苦你了,要不是你临危不乱,我们左家没有今天。”左擎天这样说着,其他人反应过来开始附和。 左云骁沉默地等待着后文。 “如今我也康复了,你肩上的担子也可以卸下来了,云安到了该理事的年纪,你们是兄弟,你多教教他。” 三两句话把他这些年的付出扫荡一空。 左云骁不温不火地扯了扯嘴角,看向这个大难不死,精神依旧矍铄的男人,淡淡地说了句:“一切听从父亲安排。” …… 一连几杯下肚,左云骁冷白的面皮开始泛红,手里里传来消息,看见那个名字时,心脏蓦地跳跃。 【这些东西你还要吗?】 另外还有张图片,全是前一阵他让老林搬到俞清愫家的个人用品。 她要赶他走。 * 俞清愫的铺面依旧宾客盈门,弟弟俞清裕也开始放暑假,从学校搬回了她那里住,平时也会去店里帮帮忙。 等终于得闲,几个人挤在一张闲置的小方桌旁边嗑瓜子。 听闻拆迁暂缓,大家也有心思开开玩笑了。 俞清愫最先拿弟弟开涮:“小裕,你真是白长这么个高个子,都快大四了还没谈个恋爱。” 杨子妤在一旁拱火,比划着:“小弟,要是实在找不到,跟姐姐我凑活凑活呗。” 俞清裕白了这两人一眼,淡淡道:“你们要是实在闲的无聊,就把那条狗抓去洗个澡。” 大家的视线一同望向那条趴在地上啃骨头的狗,它原本是一条白狗,现在就像是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又脏又污,泥垢满身。 杨子妤连连摆手,唏嘘道:“不行,最近这只狗凶得很,但凡谁挨得近了点都龇牙咧嘴地凶人家,抓它去洗澡非得去打狂犬疫苗不可。” 俞清愫有些不信:“小白最亲人了,不说我们,那些客人都可以随便摸。” 路过的小杰坏笑着插了句:“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人家肚子里有‘货’了!” 几人瞪大了眼睛,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前一阵子小白跟大黑当众苟且之事,然后纷纷会意地笑了起来。 俞清愫说:“那就不给它洗澡了,怀孕了的狗性情跟平常不一样。我们现在得给它喂点好的,小杰,让你师父以后买菜的时候多加几根棒骨。” 小杰应了声,钻进后厨。 此时又有客人要加菜,短暂的休闲时间结束,大伙又各就各位忙了起来,一直到十一点过,俞清愫和俞清裕才回家。 路上,俞清裕几次想要说点什么,又欲言又止,俞清愫觑着他,阴阳怪气地说:“猪毛卡嗓子里了?” 俞清裕脸色不虞地说:“要不我搬走?” 俞清愫道:“搬哪儿?” 俞清裕这才说:“那个男的怎么一直没来过,是不是觉得我在不方便?” 从搬回来那天,俞清裕就发现家里多了些男人的东西。 他马上会意自己这个姐姐终于有心情谈恋爱了,但他一直忍着没说,想等她自己开口,结果这些天她竟然对此只字未提。 俞清愫脸上的不自然一闪而过,然后大咧咧地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他可是个大忙人,经常见不到人影儿,怎么会是因为你。” 其实,左云骁已经快一个月没联系她了。 上次被冷昊搅得不欢而散,她想他还是介意的吧,他这样一个聪明人肯定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虽然他们互相有联系方式,但这些天从未发过一条消息,像是默契,又像是较劲儿,周一之约更像是儿戏。 俞清裕听此就不乐意了,直言不讳道:“什么人这么大威风,不想谈别谈,经常见不到人算怎么回事儿?” 俞清愫看他一副打抱不平的架势,感到一丝暖意从心口滑过,浅笑了下,说:“跟你说不清楚,总之你老姐我不会吃亏的。” 俞清裕想到什么,问:“是不是店庆时跟我们一起吃饭那个男的,姓左?” 俞清愫心里一跳,俞清裕从她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心里有些不适,嘟囔着说:“我觉得那人,怪怪的。” 俞清愫追问:“怎么怪了?” “不知道怎么说。”俞清裕甩了甩头,“就感觉他……不太老实。” 俞清愫心里也挺同意俞清裕的判断,但不想让他过多地牵扯过来,于是转移话题: “放心吧,我跟他之间,我才是那个光脚的,不怕他这个穿鞋的。对了,你放这么长假不准备回家一趟?” 说到这个,俞清裕瞄她一眼,试探着说:“你一起吗?” 俞清愫神色有些黯然,顿了顿说:“店里离不开人,下次吧。” 俞清裕知道父母与这个姐姐之间积怨已久,想着或许只有时间能慢慢消解彼此之间的隔阂,也不多做强求。 回到家里,洗漱完躺回 床上已经快十二点,对于俞清愫来说,还为时尚早,毕竟有时候她守店会守到凌晨两三点。 面膜敷在脸上,耳边是悠扬的萨克斯音乐,俞清愫享受着一天中片刻的平静。 前几天她还老想起左云骁,此刻只剩一些若有若无的惆怅和虚无。 终不是那二十出头可以为了爱情横冲直撞的年纪了,她想她对左云骁,是有一些好感的,但不多。 这段关系,就这样无疾而终也挺好,至少冷昊知道了左云骁的存在,已经好一阵没有再来骚扰过,连电话都没有。 她知道冷昊会去查清楚左云骁的身份。 冷昊就是这样一个理智的人,随时能做出取舍,不然他也不能年纪轻轻就白手起家到这个程度。 谢谨言可能震慑不了他,但左云骁绝对能。 她像个斤斤计较的小贩那样计较着得失,算来算去。她想能跟左云骁这样的人中龙凤春风一度,她没太吃亏。 店还在,人还在,银行卡的存款余额不动如山,有这些就够了,感情的事,糊涂一点就糊涂一点吧。 只不过,她不是很喜欢现在的状态,有时候闲下来,难免患得患失,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索性别继续了,生活已经够复杂了。 他留在这里的东西该怎么办呢? 看起来一件件的价格不菲,刮胡刀、领带、西装、睡衣…… 【这些东西你还要吗?】 【图片】 时隔多日,她终于再次给他发了条微信,然后放下手机,从书架上拿了本催眠读物消遣,准备休息。 消息发出去没几分钟,左云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俞清愫盯着手机沉默,直到电话被自动挂断。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电话再次响起来,她终于按了下接听键,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缄默着等他先开口。 “姐姐——”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略微嘶哑的质地,让她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 好像他在用某种神奇的魔法呼唤着她,蛊惑着她,引诱着她,要让她踏进那迷雾重重的深林里。 她问:“怎么?” 他说:“可以来找我吗,我似乎喝多了。” 俞清愫眉心一蹙,冷淡了些:“太晚了。” 左云骁怔了下说:“那我来找你,大概半个小时就到。” “别。”俞清愫可不想让弟弟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我弟在家,下次吧。” 说完她才有点后知后觉的懊悔,明明她应该问清楚的问题是:那些东西该怎么处理,而不是跟他议定下次的约会。 “我只是有点想你。”左云骁的语气带着点失落,委曲求全般低语,“姐姐,这些天,你有想我吗?” 俞清愫:“……” 左云骁自嘲般笑了下:“你知道吗,马上我就要一无所有了。没想到,连你也要离开我了。” 俞清愫直觉他今晚精神状态不太对劲儿,什么叫做一无所有? 俞清愫从柜子里拿出电脑插上电,等了三分钟电脑才开机,然后开始查找财经板块的新闻。 果不其然,左擎天隆重出院的消息占据了大幅版面,与左擎天亲密挽手的一边是左云安,一边是左云安的母亲。 那一大堆光鲜亮丽的人群中,没有左云骁的身影。 各种评论文章里把左云安塑造成天之骄子,业务精英,即将子承父业。 俞清愫霎时明白了左云骁现在的处境。 几番内心挣扎,她最后还是问左云骁要了地址。 18. 你可以收留我吗 俞清愫在夜色中走向地下车库,花了半个小时开到了左云骁给的定位地址,一个大得让人分不清方向的法式庄园。 来不及好好欣赏这充满异域风情的庄园,她就被侍者领着走到一座独栋二层小洋房的门外。 她出门时走得急,只穿了一件简单的POLO衫和一条半截黑白的条纹裙子,玻璃窗上映出她窈窕素雅的身姿。 门打开时,他只穿着一件敞着领口的白色浴袍,看起来刚刚沐浴过,头发半干。 他原本冷峻的眼神亮起来那一刻,俞清愫竟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姐姐!”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拥住她,热情激动,她也回以拥抱。 好像此刻并不需要过多的语言,只有最激烈和最原始的律动可以倾诉。 俞清愫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费力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嘴角。 他眼中的火焰被点燃,吻了下来,然后直接把人提了起来,一手关门,一手兜住她往房间走。 俞清愫双脚勾住他的腰身,决定遵从本能。 曼妙气息,春风化雨,空气中的热烈被中央空调里不断涌出的凉气化解。 不知过了多久,左云骁伏在她的颈窝睡着,双臂还将她整个人紧紧裹住。 俞清愫稍微侧了侧脑袋,拉开一点距离,借着月光凝望他沉睡的脸庞。 深邃、立体、光洁,甚至带着一点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稚气。 他的眉头始终不曾纾解过,显出他那种特有的阴郁气质。 她一直都很好奇,他有过怎样的人生,他都经历过什么。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跟她这样一个不般配的女人上,床。 他就这样毫不设防地沉睡,睡得那么熟,拥得那样紧,不了解内情的人怕会以为他们是多么恩爱的伴侣,实际不过是一场临时关系。 果然,这世上只有太阳和人心不可直视,想得越多,看的越清,内心越不好受。 迷迷糊糊好多念头从脑中出现又消失,没过多久,她的眼皮子也不住地打架,容不下片刻的思索便陷入梦的深渊。 * 翌日下午,俞氏烧烤店 “我以为你半夜被狼叼走了呢!”俞清裕一脸愤懑,皱着浓眉数落下午才回店里的俞清愫。 他一大早做了早餐叫俞清愫吃饭,结果人去床空。 电话打了十几个才接,旁边还有男人的声音。 “你当我不存在是不是,去哪儿也不知道说一声?” 俞清愫理亏,不敢高声语,只好使出一招‘反客为主’,耸眉搭眼地说: “好了好了,小声点,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你生怕我这店垮不了是不是?” 俞清裕稍微冷静了一会儿,细想也觉得俞清愫是成年人了,会有分寸,便没好气地说:“我今晚回老家,你确定不跟我一起回去?” 俞清愫坚定地摇了摇头,说:“我之前买了些补品放在玄关,你收拾东西的时候记得拿回去。” 俞清裕说:“知道了。” 俞清愫今早本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俞清裕醒来之前回到家,结果刚醒又被左云骁缠着下不了床,胡闹到差不多十二点才罢休。 午饭是庄园的管家安排的,倒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口味也很寡淡,只是每份都精致得不行,食物全部处理成恰好能入口的大小。 她饿的不行,直接要了双份,左云骁还调侃:“都没怎么让姐姐出力,怎么就饿成这样?” 下午左云骁带她在庄园转悠了一会儿,说他这几天都会待在那儿,邀她同住几天。 俞清愫断然拒绝,倒不是别的什么,只因为待在那样格格不入的环境里,她有种失去掌控的失措感觉。 还是在自己的地盘时,她更有安全感。 她就该每天早上睡到十一二点起来,随便弄点什么糊弄自己的胃,然后在店里消磨时间,如此往复循环,直到她老去、消逝…… 这一方天地的确定性和踏实感,才是维系她生命的源泉。 王伶俐看了俞清愫好几眼,确定她似乎心情不错才走过去,蚊子似地叫了声:“清愫姐,可以聊聊吗?” 俞清愫睃她一眼,昂了昂下巴,示意她坐下说。 王伶俐知道自己的行径早被俞清愫发现,这些天俞清愫一直对她不冷不热的,她内心挣扎良久还是觉得坦白从宽得好。 “我不该帮冷总做事,清愫姐,对不起,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 俞清愫哂笑一声,说:“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说‘不’吗?” 王伶俐怔愣地望着她,不由得感觉有点心慌,问:“什么意思?” 俞清愫正色道:“你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没摸清楚就跟他做交易,也不怕自己被他卖了。前前后后,他一共给了你多少钱?” 王伶俐哑然,这个她真没算过,垂着头说: “走银行卡的有十二万,他的秘书时常还会拿些东西给我,包啊,衣服啊什么的。清愫姐,你不会让我都还给他吧,我都花得差不多了……” 俞清愫仰天长叹,沉默半晌才说: “这些钱对你来说很多,对他只是九牛一毛。你还给他他一定不会收,而且让他知道你反水的话,可能会对你会很不利。毕竟他这个人,除了会利诱,还会威逼。” 王伶俐脑子里只反复回响着‘威逼’这两个字,无数不好的想象已经钻入她的脑袋。 一开始她只觉得自己不过是稍微做了一点昧良心的事情,并不会真的伤害到谁,但现在看来她似乎惹到了大人物! 她会不会在睡梦中被黑衣人抓走,会不会被不明身份的人胖揍,会不会被卖到东南亚……她再次想到冷昊那张阴鸷又冷厉的眼神,浑身打了个寒颤。 俞清愫看她眼眶都红了,立马意识到自己话说过了,小姑娘本性到底不坏。 于是她补充道:“放心,有我在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你就照常跟他‘交易’,如实跟他说就行。” 王伶俐边擦泪边摇头:“不,我不能再这样了。” 俞清愫心软得不行,说:“就一点,他那边有什么情况,你也要同步告诉我,不能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哦,我懂了,就是‘双面间谍’。”她的表情立马多云转晴 ,俊俏的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清愫姐你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俞清愫笑了,想到什么,然后说:“短时间他应该不会再来烦我们。” 王伶俐笑着跑去上菜了,这时谢谨言扛着一袋鲜货走了进来,俞清愫上前去接,谢谨言侧身让开。 俞清愫察觉到什么,跟着他一起走进后厨外面的小方坝子,这是他们平常洗菜的场所。 她看着他熟练地拆袋,把所有鱼虾倒进竹篮,然后抽出水管冲刷。 他手臂肌肉虬结,随着用力显出不同形状,像是就要迸发,隐隐泄露着他情绪中的不爽利。 “谨言,你怎么了,跟我说说?” 谢谨言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走向她,越走越近,俞清愫感觉他们之间似乎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过,不由得想往后退。 可他直视她的眼神似乎在拉扯着她,让她脚下生了胶,挪动不了一点。 要论气势,俞清愫自认不输谁,她依旧面不改色,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终于在近在迟尺的地方停下脚步,开口说: “我准备回西市,你尽快招个人吧。小杰太油滑,这两年什么都没学会,最好招个年龄大一点的人。” 俞清愫脸色大变,立马道:“为什么突然要走?” 谢谨言盯着她的眼睛说:“我爸妈老了。” 俞清愫隐约记得谁提过谢谨言是个吃百家长大的孤儿,不过此刻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谢谨言要是走了,这店铁定开不下去。 这些年周围的烧烤店倒闭的倒闭,搬迁的搬迁,连活过三年的都没有,只有俞清愫店里生意一直不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谢谨言贡献的秘方。 她说:“你有什么诉求你可以跟我商量的,要是你觉得我们四六分账不行,咱们今年就五五分。” 谢谨言近乎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说: “你是在担心我会带走秘方吗?放心,走之前我会把所有秘方给你一份。毕竟这是我们两人一起开发的成果。” 听到谢谨言竟然如此大方,俞清愫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当初俞清愫按自己的口味对谢谨言的秘方做了一些调整,但终究秘方还是他的。 不过一想到他要走,她还是觉得呼吸不畅,毕竟与他相处这些年,她十分认可他的能力和人品,她相信她很难再找到这样的合伙人了。 俞清愫再次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谢谨言回了句“想好了。”然后继续手里的活计,再没说半个字。 这晚俞清愫觉得心情低沉,给王伶俐交代了一声便回家。 她气喘吁吁到达六楼,门前堆了一堆东西,菜园门大开着,一道颀长的身影靠在栏杆上,与她遥遥相望。 他问:“你怎么过来了?” 左云骁朝她走来:“不欢迎我吗?” 他笑得那样温和无害,然后欣然伸出了手,将她拥入了怀里。 俞清愫轻声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你真该多笑笑。” 左云骁的声音闷闷的,轻笑一声:“姐姐,我无处可去了,你可以收留我吗?” 19. 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俞清愫听此,心里不信,这位左氏集团的公子怎么会无处可去。 即便现在他左氏太子爷的地位受到挑战,但他毕竟是左擎天的亲儿子,难道会让他流落街头不成。 就说前几天那个庄园的别墅,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不过她也习惯了他时不时冒出来的谎言,并未戳穿。 她说:“只要你不嫌弃我这儿破破烂烂的,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左云骁听此眉头微扬,熟练地拉住了她的手往门口走去。 黑色皮箱里不知道装着什么,俞清愫拿出钥匙打开门,嘴里念叨了一句:“你一来,楼道里的灯就好了。” 左云骁笑而不语,只在内心夸了句老林做事妥帖。 他把皮箱放在地上,然后蹲下将拉链拉开,拿出里面一个黑色的盒子递到了俞清愫面前正色说: “姐姐,我给你买了礼物,你看看喜欢吗?” 俞清愫接过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有什么重量,她有些踟蹰。她想左云骁这样的人送出的礼物必然价值不菲,那么她应该接受吗? “你先说说是什么东西?” “说了还有什么意思?你自己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她也不想扫兴,于是接了过来,拿出桌上的水果刀,小心翼翼地将包装拆开,打开一看,怔愣了半秒钟,然后脸颊迅速变得绯红。 里面赫然是一套布料极少的贴身衣物,线条看起来复杂又大胆。 要是穿在身上,那定然是什么也遮不住的,还会突出地显出某些部位。 这东西光看着就让她心如雷鼓,想象力丰富的她,实在很难做到淡定的样子。 “姐姐,这是我亲自挑的,我觉得黛蓝色很适合你,那些模特都没你穿得好看。” 他的语气和神情像是在说一件生活中稀松平常的事情,比如说“你吃饭了吗?”“你今天吃的什么菜呢?”“今天天气可真好。” “谁要穿这个玩意儿?”俞清愫转身要走,气呼呼的样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哪想,左云骁拉住她的手臂,然后他从背后拥着她,用撒娇一般的语气说: “别生气嘛,是我的错,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好了,你请便吧。”俞清愫耳朵都红了,“我去打扫一下卫生,你收拾收拾你的东西吧。” 左云骁倒也听话,没有再纠缠她。俞清愫拿着抹布一边擦桌子,一边胡思乱想。 她真的就这样接受他了吗? 就这样随随便便地信任一个人,让他完全进入自己的生活。 她还没有理出一个头绪的时候,左云骁就来邀请她一同沐浴。 “姐姐,我想……” 俞清愫断然否决:“不,你不想,你什么都不想。” 看着她慌忙离去的背影,左云骁勾了勾嘴角。 有点意思。明明两个人都已经那么亲密无间了,却还要在这些小事上保持原则。 他再次走进了这间浴室,这可能是他从小到大用过的最简陋、最逼仄的浴室。 他的头几乎要挨到吊顶,不敢做出大幅的动作,生怕脚一晃荡就踢翻了什么瓶子罐子。 水刷刷地淋到他的身上,他抹了一把脸,有点犹豫是不是真的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上一阵。 他的家被人占了,他也不想回外婆家让老人看了难受。 他自己的各处房子冷清得可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冷清让他难以忍受。 想到最后他自嘲地笑了笑,其实他并没有说谎,他是无处可去了。 他是一个有很多家人的孤儿,在这样的情况下,再也没有比俞清愫这儿更安心的所在了。 至少,他们还相互渴望着对方。 夜幕沉沉,窗外有凉风拂过,俞清愫再次和这个她并不了解的男人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奇怪的是,她以为的一定会发生的那件事情,并没有发生。 他们竟然像普通的情侣那样聊起了天。 夏凉被是新买的,搭在身上凉丝丝的,两人靠着床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左云骁说:“上次你说弟弟在这儿,怎么没看见他?” 俞清愫淡淡地说:“我妈过生日,他回去给她庆生。” “那为什么你不去?”左云骁侧过身,撩起她一绺头发把玩着。 俞清愫神情一滞,不太自然地笑笑:“我有买东西让弟弟带回去啊,我店里这么忙哪里走得开,况且就满48岁而已,又不逢十……” 左云骁掰过她的脸,四目相对:“姐姐,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语速总会变快很多。” 她说:“我没有。” 他凑近她,故作威胁地说:“不说真话我就亲你了,而且一晚上都不放过你,等你没有力气的时候,亲手给你穿上……” 看见他越来越近,俞清愫笑着推他,他胡乱地亲她,把她的双手禁锢在头顶。 两人正打闹时,俞清愫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她仔细一看,竟然是她妈妈给她打来的视频电话。她犹豫着要不要接的时候,左云骁已经识趣地起身去了客厅。 她理了理头发,按下了接听键,看到的面孔却是自己那只有十六岁的妹妹俞清馨。 妹妹俞清馨成绩很好,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加上爸妈不遗余力地栽培,以后必然是会上Top2院校的。 “俞清愫,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妹妹语气娇憨,说着责备的话,却透着浓浓的亲昵感,“你的店就这么忙吗?也不和俞清裕一起回来。亏我还专门去学了怎么做你喜欢吃的椒盐排骨!” 俞清愫笑着说:“我才不当你的小白鼠,等一会儿我问问俞清裕做得好不好吃。” 显然就在旁边的俞清裕大声说:“还好你没回来,难吃死了,她还好意思逼我一个人吃完。” 接着电话那边响起来哄笑声,俞清裕和俞清馨的打闹声。 笑过闹过之后,俞清馨才开始说正事儿,像个小大人一样:“听说你交男朋友了?他长什么样子呀?帅不帅?” “八字没一撇呢。”俞清愫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问她,“你也快期末考试了吧?” “是呀,但考完试还要补半个月的课呢,简直惨无人道、惨绝人寰。”俞清馨大发牢骚,“我想逃课来找你玩。” 俞清愫赶紧说:“听话,先好好考试,等你考完了过来找我玩吧,我带你去荣市新开的游乐园玩。” 俞清馨吐槽:“我都多大了,还去游乐园。” 两姐妹絮絮叨叨个没完,等到手机快没电了,俞清馨才念念不舍地挂电话。 结果还没挂断,俞兴德就抢过了电话,神情严肃地对俞清愫说: “终身大事马虎不得,你那个什么男朋友找时间带回来,我们看看再说。” 她爸爸就是这样子,说起话来一板一眼,俞清愫也都习惯了,糊弄了两句,挂断了电话。 她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感觉自己被一个庞然大物来了个泰山压顶。 “喂,你……” 左云骁半真半假地说:“姐姐,我吃醋了,我是你一个人的,你却有那么多人。” 俞清愫笑得胸腔震动:“你这话说得怎么这么奇怪。你知道他们是我的家人吧?” “我不管,我想让你在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全身心都只能想着我。” 她向来是拿撒娇的他没办法的,应承着,躲避着他的吻,让他不准胡闹。 这一刻,她觉得他们好像一对相爱的普通情侣,只是简单地在一起,她有些贪恋这种感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姐姐,你觉不觉得今晚有点热。” 俞清愫咬唇一笑道:“是你内心燥热吧?”</p >左云骁轻笑一声,低头吻了下她的脸颊,然后撑起身子,目光锁定在屋子里那个挂在墙上的长方形空调。 俞清愫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那空调果然闭合着,一动不动。 她拿出遥控开关两下,依旧没反应。 “看来是坏了。”俞清愫这时也感觉出了此热非彼热,自己鼻尖也开始冒汗了。 她为自己刚说的话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我打电话叫人来修一下吧。” “我来试试吧。”左云骁起身,把浴袍重新系好,“家里有工具吗?” 俞清愫想了下说:“有的,我记得前任房主留下过一个工具箱,我去找找。” 左云骁先是检查了内机,找不到什么毛病,又翻身蹲在厨房外的窗台上检查空调外机,俞清愫递上工具箱,打开手机电筒给他照明。 左云骁有条不紊地用十字螺丝刀拆下外壳,清理内部积灰的元件。 久未打扫的空调外机布满灰尘,悬浮的颗粒飞扬着,看起来十分脏乱。 这个季节的荣市总是这样闷热,一点清风也不给,她看见左云骁鬓边开始流下汗水。 他皱着眉,再次检查压缩机电容器和风扇启动器,手上沾满了灰。 俞清愫看她捣鼓了一会儿,然后听他说:“你现在去试试能不能打开。” 俞清愫回去一按遥控,原先一动不动的内机竟然开始正常工作了,她站在椅子上,举着手探了探出风口,是习习的凉风。 她跑回窗台,然后对着左云骁说:“修好了!” 左云骁接回线路,装上外壳,翻身跳进屋子。 俞清愫帮他拍身上的灰尘:“你怎么还会修空调啊?” 他说:“以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什么都自己修。” 俞清愫想起他以前说过:“哦,对耶,你留学过,是哪个国家,是什么学校啊?” “英国牛津。” 四个字把俞清愫定在原地。她记得他以前说的是‘混了个文凭’。 她一直以为混了个文凭的意思是:有钱人家小孩子学习不好才送去国外,他这会不会太谦虚了。 左云骁没注意到她变幻莫测的表情,举着脏兮兮的手说:“看来得再洗个澡了。” 他那副样子,不像什么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只是个细心的,踏实的,可以信赖的邻家男孩。 她竟生出一丝妄念,是不是左云骁跌落神坛,她就能有机会跟他平等站在一起。 什么也不为,就为他这个人。 其实有些时候,他也挺可爱的不是吗…… 直到左云骁洗完澡出来,俞清愫还没理清自己的想法,反倒是左云骁看她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问:“是不是累了?” 俞清愫转头看着他问:“云骁,你是不是……就那个,挺喜欢我的?” 问出这样的话,即便作为落落大方的俞老板,也不免有些结巴。 左云骁听此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不仅要长得像他,还要替他来真心实意地爱你吗? 他这一瞬间的沉默在这静谧的夜里尤为明显。 俞清愫不知为何感觉心在往下沉,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傻的问题呢?答案不是一直都很明显吗? 他是左云骁,他们只是临时关系,他说过他给不了任何承诺。 “当然。”左云骁回了两个字,又反问道:“姐姐对我呢?” 俞清愫扯了扯嘴角说:“我也是。” 左云骁笑了笑,眼皮微抬:“我把姐姐当作很重要的人,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俞清愫拧紧的眉头有了些许放松,她说:“我也是。” 左云骁望向她,修长的手指捻出她的几绺头发把玩,凑近吻住了她的双唇。 窗外飞鸟掠过天际,月亮倒挂在树梢,缓缓下沉。云层翻涌不休,直到天色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来了。 20. 背着我跟别人私会? 俞清愫这天醒得早,不由得又想起了昨天谢谨言说要回老家的事情,这着实是一个难办的事情。 她睁眼瞪着天花板,考虑着可行的方案,想来想去最好的方法还是让他留下来,不管再找什么人,都没谢谨言可靠。 她见左云骁还安稳地睡着,想着争取在他睡醒之前给他带一份早餐回来,然后悄悄么么地出了门。 平日里店里人很多,没有办法谈事情,她用微信给谢谨言发了条信息,约他到附近的咖啡馆。 夏日的天,一大早上就很闷热,俞清愫到达咖啡厅的时候谢谨言还没到。服务员见有人这么早来,赶紧打开空调。 俞清愫仔细地检查着手里的文件,她想她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她十分焦虑地等待着。 终于在阳光射进咖啡厅的那一刻,谢谨言出现了。 她知道他有晨跑的习惯,她见他一身清爽,显然是沐浴过了,她起身迎他,笑着说:“来了,喝点什么呢?” 谢谨言看了看她,拉了把椅子坐在她的对面,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文件之上:“这是什么?” 俞清愫笑了笑,将纸递给他,然后语气故作轻松地说: “我昨天晚上想了想,这些年店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你在操心,我们的分成确实不太合理,怎么说也该你来拿大头。我拟了一份协议,你看一看,没问题的话,以后咱们就按这个比例来。” 谢谨言眸光一暗,沉默片刻便将那张纸捏在手里揉成一团,然后丢进了桌下的垃圾桶。 “我们认识多久了?”他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问题,他的表情有些许落寞和愁苦,“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俞清愫当然记得。那是一个像今天一样的大热天,她的店刚开张没多久,客人也不多,零星地坐在店里的不同位置,她则在收银台那儿百无聊赖地看电视上的球赛。 这时候谢谨言来了,不像其他人那样是跟朋友、对象或者家人一起,而是形单影只。 他看着人高马大,但却只点了二十多块的菜。 他默默地吃完之后准备付账,俞清愫看到他几乎没怎么动,于是好奇地问:“是不合你胃口吗?” 那时她请的烧烤师傅是从大学城东门一家倒闭的馆子出来的,他要的工资低,所以二话没说就签下了。 “难吃。” 俞清愫心里一惊,她很少遇见人说话这么直言不讳的,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等谢谨言走远了,她才气得一跺脚,自己拿了一串吃了起来。 虽然不说多好吃吧,但也将就,她这样的价格在这附近也不算昂贵。烧烤这东西还能做成什么样呢? 俞清愫也没往心里去,继续应付另外一件令她头疼的事情。 那时她开店不久,周围治安还没那么好,几个成天无所事事的混子常来找她麻烦。 人生地不熟的她为了不影响生意,好言好语地伺候着,他们每次来吃都不会给钱,还专挑最贵的海鲜。 过了些日子,谢谨言又出现在她的店里。 他穿着工装服,不知道是在哪个施工工地上面干了活,身上脏兮兮的。 俞清愫一下就认出了他,拿着菜单走向他:“今天想吃点什么呢?” 他依旧只点了二十来块的烧烤,走的时候几乎只吃了一半。俞清愫这次不自找晦气了。 后来这样的情况又发生过几次,俞清愫都快跟他成熟人了。 不怎么忙的时候,俞清愫就会坐在他旁边跟他聊聊天,虽然大部分都是她在说,他在听。 有一次,她准备收拾东西时,谢谨言终于开口说话:“你给你们的师傅一个月开多少钱?” 俞清愫也没有保留,说一个月七八千的样子。 谢谨言说:“他不值这个价。” 俞清愫笑了,看了他一眼问:“什么意思?你比他更厉害吗?你是想给我推荐人选呢?还是想毛遂自荐?” “五千。” “五千?” “你一个月只用给我五千,我的手艺比他好。” 俞清愫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那么相信他,当即辞掉了那位老师傅。谢谨言也正式地加入了这家店。 后来,可喜的变化每天都在发生。只要去过她店里的人,基本都会成为回头客。 她这才意识到烧烤这东西,也能做出花来。谢谨言提供了最初的调料配比,然后他们一起一点点调整,一点点收集食客的意见。 口碑慢慢地出去了,她又开始招服务员、招保洁、招帮工,每天的流水噌噌噌地往上涨,人人都称她一声俞老板。 谢谨言做事周到、稳妥,不仅负责采买、制作,还带了两个徒弟。这些年他们的相处一直很默契。 她这个挑剔的人都挑不出他的错。 他说:“其实那时候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工地不发工资,是你收留了我,所以我们之间不谈钱。” 俞清愫知道他是一个大度的人,每年分钱的时候,他连账单都不会看,她给多少,他便拿多少。 这跟俞清愫的观念完全不一样。 她喜欢把每一天的账目都做得清清楚楚,从开店以来的每一个月、每一个季度、每一年的账目都还保存完好。 她认为亲兄弟还需要明算账,何况他们这样的关系呢? “你知道我是进过监狱的人,很多地方都不要我这样子的人。你无条件的相信我,接纳了我,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酬。” 其实俞清愫知道他进过监狱时也很愕然,因为他看起来很本分。后来她旁敲侧击地知道了真相。 原来他当时年轻不懂社会的险恶,强行为被欺负的工友出头,结果把人给打伤了,惹到了官司又没有钱赔给人家,最后只能锒铛入狱。 “话说到这份上,我想我是留不下你了。”俞清愫无奈地笑了一下,继续说:“那我也就不勉强了,就祝你前程似锦吧,常回来看看。” 谢谨言静默片刻,望向她的眼神复杂,似乎欲言又止。 俞清愫补充道:“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我随时欢迎。” 谢谨言舌尖抵住了上颚,艰涩地说:“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朋友。” 俞清愫有些疑惑地望向他:“当然。” 谢谨言扯了扯嘴角,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垂眸深吸一口气:“如果我说,我不只把你当朋友呢?” 俞清愫还没反应过来,放在桌面的手倏然被他握住。 他握得很紧,眼神也迫切地追逐着她的眼睛,像是想确认什么一般。 俞清愫心里突突个不停,边挣脱边说:“谨言……你,你冷静一点。” 就在这时,安静的咖啡店传来另一个男人慵懒又危险的声音。 “姐姐,一大早就背着我跟别人私会?” 俞清愫惊慌失措地望向来人,有种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左云骁望向他们紧握在一起的双手,眸色暗沉翻涌,脸上却挂着一种从容阴鸷的冷笑,让人猜不到他真实的想法。 俞清愫用力地甩开了谢谨言,觉得应该有所解释:“我只是跟谨言谈谈店铺里的事情,你不要多想。” 左云骁双手抱臂,看看俞清愫,又看看谢谨言,淡淡地笑了笑,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捡起刚刚被扔进去的那张协议。 不过片刻功夫就看完,然后冷涔涔地对着谢谨言说:“这么有诚意的条件都留不下你,你是不是太贪心了?” 谢谨言一向对他没有好脸色:“我们的事情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俞清愫怕他们两人说下去会发生争执,忙说:“谨言,你先去忙吧。” 谢谨言猝然起身,深深看了俞清愫一眼,说了一句“我会做到你找到接替者为止。”便离开了。 此时的咖啡厅已经稀稀拉拉地坐了 几个人。 俞清愫想把左云骁拉回家再说,结果左云骁固执地不肯走,而是用质问一般的语气:“你就这么想把他留下来?” “对,我想把他留下来。” “为什么?” “没有他,我的店开不下去。”俞清愫抚了抚额头,“这些事情让我自己来操心吧,你昨晚没睡好,去睡会儿,我现在去店里。” 左云骁探究地眯了眯眼睛:“昨晚上没睡好的是你。现在才九点过,你去店里能做什么呢?还要去找他吗?” 俞清愫烦躁地搓了搓手背:“云骁,我现在很烦。” 这是警告,左云骁脸色冷了下来。 没想到这个谢谨言能如此深重地影响她,一种难言的滋味儿像是黑色藤蔓一样攀附在心头,越裹越紧。 他双手撑在小小的圆桌上,俯身凑到她跟前:“姐姐,他能给你的,我也能。” 俞清愫神色严肃地望向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去给你找一个比他还厉害的烧烤师傅,你的店不会开不下去。” “你不明白,他调制的味道是独一无二的,许多老顾客就是冲着他的这个手艺来的,其他人做不出这个味道。” 他其实很想说,那就别开这个店了。 但他知道俞清愫这样的人总会有莫名的自尊心,这样的话一出口,他在俞清愫眼中就沦为俗人,就像他那个愚蠢的小叔一样。 俞清愫不奢望他能理解自己,转而跟他说:“肚子饿吗,我们就在这儿吃个早饭吧。” 咖啡店也供应面包和豆浆,两人随意吃了点,都感觉口味不佳。 俞清愫说:“中午我们吃点好的。” “吃什么呢?姐姐你不会只想随便去个餐馆糊弄我吧?”他眨巴着眼睛,明显已经有了主意。 俞清愫好奇地问:“那你想怎样?” 他说:“刚刚我出门的时候,看到菜园里的茄子和辣椒都成熟了,几个小南瓜看起来也正是可口的时候。” 其实左云骁并不想吃那些东西,他只是不想让俞清愫现在去见谢谨言。 俞清愫听此眉头扬了扬,她确实好几天没有管理菜园了,丰收的喜悦驱散了一些她心里的阴霾。 她笑了笑,然后说:“行啊,那你跟我一起去菜市场,今天我给你露两手。” 这个点的菜市场并不拥挤,他们可以随意挑选,只是很难选到新鲜的货色。 “你想吃什么呀?我会的菜可不多。”俞清愫专心地挑着姜蒜等菜园没有的调料,然后又去水产区买了鱼虾。 “你天天吃牛肉都吃腻了吧?今天我给你做一个萝卜炖鸡怎么样?” 左云骁长这么大,几乎是第一次来到这样像农贸市场一样的大菜市。小贩们的斤斤计较、大声叫卖和明显缺斤少两都让他感到有些不适。 “只要是姐姐做的,我都喜欢吃。” 虽然知道他只是在开玩笑,俞清愫听了还是荡漾着笑容。 其实她也很少下厨,不过有时赶上了她也能炒出几个拿手菜。两人回到家之后就开始忙碌起来。 “你去菜园把你想吃的菜都摘回来,然后把这些蒜剥了。” 俞清愫一点没打算让他闲着,即便知道他这样的富家子弟可能什么活都不会干。 被人吩咐去摘菜剥蒜,这对于左云骁来说还是头一遭。 即便在他很小的时候,左擎天那样的蛮横霸道的人也不会支使他做这做那,只会给他设定一个目标,达不到就是家法伺候。 他恍然若梦地“哦”了一声,看见俞清愫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条围裙,娉娉袅袅地走到他的面前:“来帮我系上。” 他低下头把两条绳子系在一起,轻轻一拉,俞清愫那窈窕的腰线就显现出来。 他的手沿着绳子滑到她柔软的腹部,将人搂进怀里,低头吻她敏感的后脖,嘟囔了一声:“姐姐……” 21. 她的名声可不太好 俞清愫最受不了他这样,用力分开他的手,挣脱了出来:“还想不想吃饭了?” 俞清愫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一股很大的力量给拽了回来。 她身形不稳地倒在一个宽阔的怀里,目之所及是左云骁专注注视她的黑色双眸。 俞清愫杏眸圆睁,手抓着他的衣袖,轻嗤了一句:“别闹。” 左云骁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扶她站了起来。 胡闹一通,左云骁穿着拖鞋去菜园子里面摘了一些茄子、辣椒、小葱、豆角和秋葵,又按俞清愫的要求剥了蒜,给她送到厨房。 在他不长不短二十多年的生活里,很少有这样百无聊赖的时刻。 俞清愫的房子很小,甚至不能设置一个书房。他的电脑放在卧室的梳妆台上,好在台面够大,不至于太过于束手束脚。 金瑞已经把这两天公司的动向都发给了他。左擎天果然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彰显他的主权,左云安则随时伴随他左右。 有眼力见的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老爷子钦定的继承人是左云安,而不是他左云骁。 都说人走茶凉,左云骁不过是请了个长假而已,如今很多人已经不拿他当回事儿了。 而且不出他所料的是,向他投诚过的金瑞也明显受到了排挤,且被边缘化,公司那几个核心项目全都指定了新的负责人。 如果连金瑞都受到这样的待遇,其他人自不必说。 左云骁自嘲地笑了笑。果然,做得再好,老头子的心里也只把左云安当亲儿子。 父亲,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 四菜一汤,全是色泽诱人的家常小菜,俞清愫十分满意,忍不住拍了个照片发朋友圈。 看得出左云骁胃口不错,但还是一副斯文的派头,举止优雅。 吃完饭俞清愫得去店里,左云骁目送她离开,见她回眸看自己,他感觉内心微动。 她就这样接纳了他,毫不设防,毫不保留,也许当年,她也是这样接纳他的小叔,真不知该说她单纯还是愚蠢。 左云骁小憩片刻,接到属下打来的电话,悉数汇报这几日驰原集团内部的动态。 左擎天老当益壮,一回来就想将左云骁之前的改革措施弄流产,目的是把左云骁插到集团内部的势力清除,可惜事情进展并不顺利,董事会大半的人都投了反对票。 就连刁磷和费进这两个跟左擎天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老董事也站在了左擎天的对立面。 为此,左擎天被气得又进了一次医院。 驰原集团臃肿的体制导致不少边缘化的权属公司几乎处于停摆状态,是左云骁带着团队盘活了这些机构,又把业务扩张进了生物科技领域。 这让刁磷和费进看到了他的潜力,加之这一年多股价的飙升,利益驱使他们做出了选择。 左云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挂断电话,打开电脑处理最近的并购案。 一直到四点钟,李治徽打来电话,邀请他去参加生日宴会。 晚上六点,流火俱乐部的气氛被推到最高潮,年轻的公子哥和大小姐们刚刚切完蛋糕又开始组织余兴节目,露天泳池和附近的草坪挤满了人。 流火俱乐部前身是个拳击俱乐部,汇聚了荣市大批富二代,后来老板为了敛财干脆将此地改造成了二代们的销金窟。 左云骁在拳击室痛痛快快地打了两个小时的拳,洗完澡出来见李治徽已经调好酒等着他,便陪着李治徽这个寿星在吧台边喝酒。 李治徽喝了酒有点大舌头:“兄弟,你跟烧烤店那位怎么回事?” 左云骁有些意兴阑珊地转动着酒杯,勾了勾唇,不甚在意地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嘶——”李治徽故作惊讶,接着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怪不得你看起来像个活人了,原来是有女人的滋润啊。” 李治徽侧了侧身子继续不怕死地说: “不过说真的,我以前还以为你不行呢,这些年给你张罗这么多次,你一个也看不上。” 左云骁回呛说:“我不行还是你不行?这么多年就一个都搞不定,这次生日人又没来吧?” 李治徽被戳中痛楚,神色黯然了两分,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这只是时间问题,我可不急。” 左云骁一向不太看得上李治徽这种‘跪舔’行为,淡漠地不开口了,李治徽又想起什么似的语重心长地说: “是兄弟我才这样说,跟这种人,玩玩就算了,别陷进去了。” 左云骁的表情没什么波动,只是睨了他一眼。李治徽轻咳两声,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模样。 “我认识她比你早,她的名声可不太好。她的情史怕是比你家老爷子都丰富。” 左云骁不太认可的冷嗤一声,金瑞早就把调查报告发给了他。俞清愫的家世、学历、工作和感情经历他可比李治徽清楚得多。 不算干净,也没那么不堪。 见他不信,李治徽急忙说:“我说真的,你看看她每天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一个女人能在夜市街那种地方混出来,经历绝对不简单。” 左云骁轻摇了摇头,淡漠地说:“虽然我确实没准备跟她长久,但你一个大男人在这儿乱嚼舌根也不嫌磕碜?” 李治徽打了个哈哈:“得得得,是我嘴贱。” 左云骁觉得再待也没什么意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准备离开,结果刚一转身就对上一道热切又期待的视线。 是杨筱韵。 顺直的黑发铺满整个肩膀,珍珠耳环和银色项链搭配,整个人看起来精巧玲珑,淡雅贤淑。 她见左云骁看了过来,有些紧张地拢了拢头发,踩着细跟鞋走过来。 “云骁,这么巧。” 左云骁转头问李治徽:“你叫来的?” 李治徽不太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这不是想着大家都挺久没见了……” 他还没说完,左云骁就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不太耐烦地留下了句:“那你们聊。” 杨筱韵看着他越来越模糊的背影,眼眶不自觉有点发涩,奈何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哎,我看你呀,还是别做无用功了。”李治徽有点看不过去,“大明星,你多好的条件,还怕找不着好的?” 李筱韵咬唇道:“谁能有他好?” 李治徽举了举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谁都比不上他。但他现在有人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李筱韵当即愣住,一脸不可置信,在李治徽脸上查找说谎的证据,最终只能咬牙切齿道: “谁都不能抢走他,我和他共患过难!” * 左云骁回来时,俞清愫也刚到家不久。 俞清愫觉得这晚的左云骁格外难缠,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不过根本没机会问他。 完事儿后她几乎秒睡,第二天一大早,俞清愫就见房东老太太笑吟吟地来找她,暗忖下个月租期才彻底结束,这又有什么事情? “小俞啊,你最近生意怎么样?” 俞清愫赶紧拉了条凳子给她坐,面目含笑地说:“托您的福,还过得去,您老人家今天怎么想起过来一趟?” 老太太亲亲热热地拉起她的手,语气无奈地说:“你听说了吗,上面又说不拆了!我 看你这生意向来挺好,咱们的合同还是续上的好。” 俞清愫脸上笑容不变,心里盘算起来。 当初拆迁通知一下来,已经搬走了一大批商家,房东们都等着拆迁款入账,结果被开发商放了鸽子。 走了的商家都已经在别处租了店面,一时半会回不来; 拆迁这个事情一直悬在头上,也不容易找到新的商家来接盘。 房东们此时肯定巴不得他们这些还没搬走的赶紧续约,不然可能面临长期的空置。 “这事儿难办了。”俞清愫说:“阿姨,我在别处都跟人谈好价钱了。” 房东老太太忙问:“还没交钱吧?” 俞清愫沉吟一下说:“交是交了,只不过只交了定金。” 房东老太太一拍大腿豪迈地说:“嗨呀,这有什么,这样吧,每个月我给你减一千的房租,你还是跟我续约吧。” 俞清愫表情颇为为难地想了想才说:“也行,反正咱们也都是熟人了。” 两人上午就把新合同签好了,老太太走了后,王伶俐给俞清愫端来一杯水,问: “要是她发现我们是骗她的咋办,我们也没交什么定金呀。” 俞清愫心情畅快,牛饮完整杯水说:“你以为她不知道?小老太太人精似的,要是我们真搬走了她空几个月更亏。” 两人聊着,谢谨言扛着一大包食材走了过来,俞清愫与他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等谢谨言走了,王伶俐察言观色道:“你们两怎么了,这几天都不说话?” 俞清愫垂眸道:“没什么。” 晚上,生意火爆,俞清愫忙得脚不沾地。夜市街搬走了几家烧烤店,顾客全部涌到了俞清愫店里。 荣市人爱好吃喝,凌晨十二点还兴致浓厚,俞清愫自己留下守店。 凌晨一点,电话响了,俞清愫见是左云骁打的视频电话,嘴角含笑地接了起来。 “姐姐,赶紧回来。” 他慵懒磁性的声音隐隐透着撒娇的意味,只是角度随意地露出张脸。 俞清愫将摄像头调转,给他展示店里的情况,稀稀拉拉还有几桌客人呢。 她又调回摄像头,说:“你先睡,我还有一会儿。” 屏幕上年轻俊朗的脸庞微微皱起了眉头,俞清愫笑道:“想我了?” “是它想你了。” 一张照片过来,俞清愫呼吸一滞,被吓得差点扔掉手机。 这个混球! 左云骁低沉的笑声萦绕在她耳边,俞清愫瞪着他不说话。 他又恢复了那人畜无害的模样,委屈巴巴地瞧着俞清愫。 “你再不回来,我就去你店里找你。” 她相信他能说到做到。 她还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快速把这几桌的价钱算好写在账本上,交给在后厨打游戏的小杰。 “一会儿你记得收钱,我先回去了。” 小杰巴不得她早点走,十分耿直地拍着胸脯说:“姐,有事儿你去忙,这儿交给我你放心。” 十分钟后,俞清愫回到家。 不再是乌漆嘛黑地冷清套间,而是亮着灯的温馨爱巢,桌上摆着一碗温度恰好能入口的南瓜银耳羹。 她正想尝尝味道,就看见左云骁从浴室走了出来,朝着她一步步靠近。 俞清愫边拿着勺子喝银耳羹边故作淡定地说:“味道不错。” 下一秒她就感觉自己被捞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左云骁挑起她的下巴,拇指擦了擦她嘴角。 “别闹,我先去洗澡。” 左云骁说:“我帮你。” …… 22. 我最开心的事情是和你做 左云骁换床单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他看了眼闭眼蜷缩在床上不肯动弹的俞清愫一眼,不着调地说了句。 “姐姐,你可真是水做的。” 一个枕头呼啸而来,他接住然后爬上床,伏低做小地依偎在她身旁。 “姐姐,我感觉你今天心情不错,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俞清愫躺了会稍微缓过来了一些,拿起枕头垫在自己身下:“房东老太太又给我续约了!” “就这?” 俞清愫心想,你这种有钱人是体会不到这种心情的,这家店维系着好几个家庭的生计呢。 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我能让你更开心呢,姐姐,你有什么特别想要达成的心愿吗,让我表现一下好不好?” 俞清愫见他眼神认真,收住了想要开个玩笑的念头。 她确实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要去做,她想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她想了好多年;她想要去看看荣市之外的碧海蓝天;她想要把自己做的小吃发扬光大;她还想要开分店…… 但这些她想靠自己去实现。 这些年虽然劳苦,但到底是靠自己,所以跟谁说话都有底气和自信。 即便是面对左云骁,她也不觉得自己就低人一等。 她知道,即便是落魄的左云骁,也能轻而易举地解决她这些烦恼。 可是,她不敢想象如果接受了左云骁的馈赠,她在他面前还能不能直起腰来,还能不能不扭曲自己真实的感情。 俞清愫嗤笑一声道:“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就挺好,每天都过得挺充实。” 左云骁眸色暗淡了几分,说了句:“那你明天放一天假,陪我出去转转好吗?” 俞清愫欣然应允。 清晨,俞婉儿刚睁开眼就看见左云骁已经收拾利落地在一旁等着了。他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沉寂,下颌锋利,像是在沉思什么。 他穿着十分休闲的浅色短袖长裤,头发刚洗过。 本应该十分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打扮,他看着却隐隐透着阴郁的味道。 许是注意到她已经醒来,他的表情由阴转明,放下手中的平板,侧脸含笑对上她的视线。 “是我吵醒你了吗?” 俞清愫蹭了起来,靠在床头:“没,这个点该醒了。” 他凑过来吻了吻她的额头:“那起床吧,林叔已经把早餐送过来了。” 俞清愫跟这个林叔照面过几次,只觉得这人不怎么爱说话,办事儿却很稳妥。 这次送来的早餐是三明治和鲜牛奶,俞清愫平日早上很少吃冷餐,不过也不介意尝试。 两人吃完早餐后,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俞清愫笑问:“昨晚你说想出去转转,说吧,想去哪儿?” 左云骁看向窗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塔,说:“那儿吧。” 那是一座古老的道观,面积不大,但已经屹立多年。 俞清愫预估了一下,步行大概十来二十分钟能到,并且一路过去都是林荫道,不用受热。 两人并排慢悠悠地走着,林荫道绿意幽浓,夏末的风带着玉兰的清香,让人闻之欲醉。 迎面一对年轻情侣走来,两人姿态亲昵,手牵着手,不知聊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嬉笑打闹着。 反观自己和左云骁,中间隔着一臂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像是情侣,倒像是两个第一次见面不太熟的相亲对象。 好在路程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道观。 石匾上刻着‘青苔观’几个苍劲的大字,一进入便是一道长长的石阶,零星有一些人进出,看起来并不是很热闹,甚至可以说得上冷清。 俞清愫从前为了锻炼也来过这儿,只是从未深入。 两人不由分说往上爬,左云骁见她脸上渐染上红晕,问:“累吗?” 俞清愫深呼吸一口说:“还行,走吧,快到了。” 威严的神像近在眼前,檀香萦绕,一些人在点长明灯,俞清愫想过去看看,突然感觉肚子不太舒服。 左云骁也有所察觉,探寻地看向她。 “我去趟卫生间,你先逛着。” 俞清愫说着便找去卫生间,此处虽小但道路却曲折,她一时分不清楚方向,一个打扫的居士主动走上前指路。 俞清愫连声感谢,却见这个衣着素朴的居士是个女人,她面目白净,温婉柔和,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意味不明的好奇。 她着急上厕所,顾不得这么多,脚步匆匆地走了。 她想她这个中国胃还是不太适合吃冷餐,该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再吃的,好不容易出门一次结果竟然出状况。 等她解决好肚子的问题,再去找左云骁时,又被七拐八弯的小径绕得找不着北了。 她尝试着按原路返回,结果却绕到了一处假山,刚想往前走,就听到左云骁的声音。 “所以你也认为那件事是我做的吗?”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语气,俞清愫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一个温和女声:“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的爸爸。” 这个女声俞清愫记得,就是刚刚给她指路那个女僧人。 此时,左云骁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生物学上的。” 女僧人有些无奈,换了个话题继续说:“那个女孩子,是你交往的女朋友吗?” 左云骁讥讽地说道:“断不了红尘俗事的念头就别在这儿学人清修,扰了这一方清净。” 俞清愫不想再继续听墙角,转身欲走就看到左云骁大步流星地绕了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未来得及收敛表情中的阴鸷,她也没能藏住眼神中的惊讶。 她低声解释道:“我本来想去找你,结果迷路绕这儿来了……” 他只说:“走吧。” 俞清愫跟在他身后,他孤寒的背影透着一丝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这样的感觉让她感到陌生又隐隐地不安。 明知道他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并非柔情蜜意的正常恋爱,可这些日子的相处,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习惯这种模式。 大约走了二十来米,他突然转过身。 俞清愫没刹住脚,一头扎进他怀里,鼻尖撞到他结实的胸膛,一阵鼻酸,眼眶顿时红了。 为什么总是突然停下,已经第二次了!俞清愫心里有些怨怼。 她垂着头,不想让他看出此刻的狼狈,却被他挑起下巴。 他问:“疼吗?” 俞清愫摇了摇头,有些赧然。 “她是我妈妈。” 俞清愫猛地瞪大眼,传说中消失多年的左家大房夫人,竟然隐于寺庙当中。 左云骁眸光沉沉,不知自己为何轻易将这个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告诉这个女人。 当年爸妈闹 崩,爸爸外面彩旗飘飘,妈妈离家出走,他被扔给管家照顾。 蛰伏多年,他曾多方打听妈妈的下落都没消息,今日本想过来看看这个被自己利用过的道观,哪知却碰到了她。 今天再次遇见,也并非没有想过,只是这人从未尽母亲本分,此刻却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着实让他火大。 俞清愫很快收敛起眼中的诧异,主动牵起他的手,安抚地用指腹轻拍着他的手背。 “想去做点开心的事吗?” 她不知道事情原委,只是不想看见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男人染上愁绪。 “你知道我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吗?”左云骁睨着她,眼底闪着黑幽幽的光芒。 俞清愫猜不出像他这种人会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情。 人世间极乐都不知道体验过多少,快乐的阈值不是她这种市井小民能想象的。 他说:“我最开心的事情是和你做。” 他的语气近乎坦诚,不像是戏谑或者玩笑。 俞清愫极快地扫了一眼周围,掐了一下他的手背,嗔怪地横了他一眼。 左云骁轻嗤一声,脸上有了点笑意,道:“今晚想不想换个地方?” 俞清愫马上瞪他说:“不想。” 左云骁的表情像是拨开云雾,反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手掌中,语气带了些轻快:“姐姐,跟我来。” 他们下了山,左云骁朝路边挥了下手,一辆加长林肯缓缓驶来,像是等待已久。 整车墨黑,泛着金属光泽,车头高,车身长,看起来既奢华又威严,路人频频回头。 俞清愫被拉着上了车,车上的老林透过车内后视镜朝她颔首。 她点了点头微弯了嘴角,接着便好奇地打量这辆车,心想这个司机难道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命吗? 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老林开这么大一辆车,她竟然丝毫没注意到被‘跟踪’了。 “去香山马场。” 左云骁说完,车子缓缓驶动,隔绝窗外的一切噪音。 没一会儿,前排挡板升了起来,左云骁见此嘴角抽动一下,有些无奈地笑了下。 “笑什么?”俞清愫歪头看他。 左云骁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捞到腿上相对而坐,似笑非笑地问:“你知道老林为什么要升挡板吗?” 俞清愫顿时明白了什么,笑倒在他怀里,打趣道:“看起来他很了解你的习惯。” “什么?”左云骁长指捏着她的下巴,眼神睥睨:“我本来准备放过你的。” 俞清愫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转身欲逃,却被身后有力的手臂圈住,几经挣扎,身下也感受到了熟悉的昂扬。 “别动。”他伏在她的肩头,声线透着极尽忍耐的暗哑。 她不敢动了,他将她换了个姿势,让她面对着挡板,不放她下来。他捧过她的脸,吻了上去。 车子迅速往前行驶着,窗外景色飞快倒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远离了城郊,向城市边缘靠近。 俞清愫只能整个人瘫坐在他身上,两手颤微微地撑在他的腿上,侧着脑袋承受他时而雷霆时而细雨的吻。 她被他运动员一般的臂展完整圈住,让她上下都挪动不了分毫,一点点失去自己的领地。 他的胡作非为不是第一次,俞清愫几乎已经习惯,在这一方静谧的空间里,似乎比在家里增添了一些别样的情绪。 23. 从没想过跟他有任何结果 车上并没有准备合适的清理用品,俞清愫看着一片狼藉撇了撇嘴,狼狈地别过眼,不肯承认这是自己的杰作。 左云骁拿起她湿漉漉的小裤在她面前扬了扬,然后轻笑着拿着它清理。 “喂,你别,我没带换的。”俞清愫想制止他。 “都这样了,你还想穿回去?”左云骁凑在她耳边轻声说,“姐姐,你现在怎么一次比一次快?” 俞清愫瞪他一眼,想着自己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挂空挡,不由得有些好笑。 接着她就看见左云骁将它塞进了裤兜,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正好快到了。” 她瞟了眼窗外,像是行驶在荒山野岭,可不一会儿,路开始变宽,周围的植被和建筑也变得庄严宏伟起来,像是渐入佳境。 加长林肯从一个不起眼的入口进入马场,穿越过大片绿茵茵的广场后直接停在更衣室的门口。 这段路程不远不近,对他来说,远远不够,而对她来说,刚刚好。 老林可能想不到,他的贴心,倒是让他的主人受累,便宜了她。 俞清愫跟在左云骁后面下车,左云骁交代老林几句就拉着她走了进去。 因为不确定自己脸色是否正常,俞清愫不敢抬头跟任何人对视。 好在此处人不多,侍者们也都训练有素,目不斜视,很快他们便换好衣服到了马场。 一匹鬃毛马被牵过来,马儿看起来跟左云骁很熟悉,踏着蹄子像是要撒欢,侍者几乎快牵不住。 左云骁朝马儿走了过去,低喝一声“安分一点。”马儿便像是听懂一般收敛了躁动。 “它叫Violet。”左云骁摸了摸马头,扯着缰绳,对俞清愫说:“很少有人能摸到它,你来试试?” 高头大马看着威风凛凛,充满活力的眼睛也好奇地打量她。俞清愫唯一骑过的马只有公园的旋转木马,哪里敢上手。 左云骁轻笑一声,这个平时威风八面的女老板竟被一只刚成年的马驹唬得不敢动弹。 他牵起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摸了摸马儿的棕毛,见马儿没有抗拒,一踩脚蹬翻身上马。 “来。” 他在马上弯腰,将手递给她。背后的阳光刻画出他利落干练的线条,马术服下的肌肉起伏,她感觉到一丝安心。 她在他的助力下上了马,坐在他前面,视野一下极度开阔。 山上的阳光并不烈,正好让他们可以闲庭信步,微风拂过脸颊,一望无际的绿草茵茵让人心情舒畅。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心情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可能她此刻还围在店铺忙碌,过着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 俞清愫摸出手机想拍一张美景,刚调出摄像机模式,就感觉背后与自己紧贴的身形明显地一怔。 她心念微动,把本来想拍风景的后置摄像头调整成前置,两人的脸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一张脸是洋溢着轻快的笑脸,另一张却显得淡漠冷敛。 她淡笑着问:“我们一起拍张照?” 他们还没有过合照。 他微不可察地与她拉开了点距离,语气变得有些冷硬:“我不喜欢拍照。” 俞清愫收起了手机,内心闪过一丝失望。 只是她很快又说服了自己,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给人留下把柄,自己突然而起的试探,终究还是破坏了气氛。 结束马场的行程后,俞清愫跟着他来到另一处半山腰的别墅吃晚饭。 看着菜式清淡,冒着热气,应该是有人才做好,不过做饭的人此刻已经不见踪影。 “姐姐,饿了吧。” 俞清愫确实饿了,在岛台洗了把手就自顾自吃了起来。 左云骁看着她有些单薄的背影,眸光沉了沉。 她以前吃饭总是很照顾他,会替他摆好碗筷,观察他喜欢的菜色——似乎因为他叫她一声姐姐,她就真的把他当成了需要照顾的小弟弟。 今天这是生气了。因为他不愿意跟她拍照。 为什么要在这种小事情上面闹脾气?他不过从小不喜欢拍照而已。 他坐了过去,与她面对面,沉默地吃饭。 俞清愫吃完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拿了张纸巾擦嘴,然后说:“我得回店里看看。” 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跟平日谈事的表情如出一辙。 “别走。”左云骁看着她,“把今晚的时间留给我。” 俞清愫有点受不住他这样澄澈专注的目光,可她已经没了约会的心情,也不想再在他面前暴露任何愚蠢的情绪,而且确实有点担心店里的情况。 她垂下头按了几下手机,然后依旧含笑说:“下次,听话。” 她不等他说什么就补充道:“我已经约到车了,一会儿就到,你今天也累了,今晚好好休息。” “等我一会儿。” 她见他进了卫生间,然后听到水声,风筒声……她恍惚想起什么。 这时他走出来,将那条已经洗干净的小裤递给她。 “要走也穿上这个,我这里没有备用的。” 她红着脸一把夺过来大步走进洗手间。 几分钟后,他沉默地陪她走到别墅的门廊,夜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他们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老林似乎有点意外他们这么快就出来了,忙掐了烟走过来:“少爷,要出门吗?” 正在这时,一辆绿色出租车遥遥驶来,停在雕梁画栋的铁闸门外打着双闪。 这个地方不好打车,她花了大把调度费才叫到一辆。 俞清愫跑过去上了车,车子绝尘而去,她没有回头。 左云骁凝视着她离开的方向,神情莫测。 老林小声问:“吵架了?” 左云骁摇了摇头,抿唇不说话。 * 清凉的风透过半开的车窗猛地灌进来,吹乱俞清愫的头发。 她清亮白皙的脸颊染上一丝倦色。 也许是自己过于莽撞了,她想。 想当初,她找了大半夜才从网络的犄角旮旯找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如果她真的拍了两人的合照,然后没轻没重地发在网上,那必然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拆迁的事情,即便他没明说是他的手笔,她心里也清楚他必定在其中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荣市的地产行业里他家可以说得上是龙头老大,具有相当的话语权。 最近冷昊也有一阵没有来骚扰,不然依照冷昊的性子,那晚怎么可能 善罢甘休。 这样很好,不能更贪心。 车子路过几家冷清的店铺,俞清愫抬眼便看见那几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是搬走的那几家烧烤店。 她们也看到了她,表情全是被生活折磨过的木然,没了当初来她店里看热闹的威风。 俞清愫心里有些难过,她们之前以为找到了新的落脚点就可以开启新生活,结果生意却更差了。 车子转过弯,很快到了俞氏烧烤,是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她从隐蔽处下车,理了理头发,准备过去帮忙。 她刚迈步,倏然,一个暗影将她拉住,双手像铁爪一样困住她,不分青红皂白就要亲她。 刹那间她就反应过来,冷昊这个瘟神又来了。 她的头左右摇摆,最后忍不住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怎么跟个鬼一样,想吓死人啊!” “别乱动。”冷昊拉着她,“跟我来。” 他的手像个铁箍,想把她拉上了一辆黑色的迈凯伦,俞清愫心道不好拼命挣扎,冷昊这才松开手,却还是强势地将她挡在车门边。 俞清愫冷冷地看着他,无声地审视。 冷昊的头发有些长了,这人一向很注重外形,活得讲究,现在却胡子拉渣,不像以前那副张扬的样子,看起来这一阵也不好过。 他抹了把脸,神情认真:“你不能再跟左云骁来往了。” 俞清愫说:“关你什么事?” 他咬牙道:“我他妈的是为了你好,你以为你榜上什么大款了?我比你了解他,他就是只咬人不叫的狗。我不过有几个女人你就受不了,他只会比我狠一千倍一万倍!” 俞清愫当然知道左云骁不是善茬,但她自有自己的打算,她并不想跟冷昊过多解释: “说完了?我告诉你,我现在跟他在一起很开心。你要真为我好,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冷昊冷道:“开心?我呸,你以为你还年轻啊,能跟他耗多久。我把话撂这儿,你跟他不会有任何结果。” 俞清愫面色不改:“那我也告诉你,我从没想过跟他有任何结果。” 冷昊怔了怔,俞清愫继续说:“我知道我招惹的是什么角色,我跟他不过是临时玩玩,用不着你瞎操心。” 冷昊似乎气极反笑:“玩玩,你玩儿得过他?你什么时候成这种玩弄感情的人了?” “人是会变的。”俞清愫理了理刚被他弄乱的衣服,“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需要你来拯救的灰姑娘,别再来找我了,OK?” 看着脚步匆匆离去的倩影,冷昊恼火地拍打了一下车门,发出‘嘭’的一声,嘴里骂了句‘艹!’ 车声轰鸣而去,倚在树后的颀长暗影缓缓显露,路灯一寸寸拉长他的身影。他朝着俞清愫离去的方向驻足凝望,有片刻失神。 他刚才本来想在马场那边的别墅处理几份授权书,却状态不佳,最后忍不住还是让老林给了车钥匙,亲自开车追了过来。 没想到却撞上了这样一出好戏,很好,这个女人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大家只是临时玩玩,不会期待任何结果。 只不过心脏莫名变得很沉重,有一点喘不过来气的感觉,像是输了什么比赛一样,他理解这样的情绪只是雄性激素在作祟。 24. 是我没把你伺候好吗 又是一个星期一 星期一的生意一般都不是很好,俞清愫决定休息一天,带上店里的老老少少去附近一家新开的自助海鲜店聚餐。 也当做是给谢谨言践行。 谢谨言要走的事情,她只告诉过老周和春芳姨,最近也让谢谨言把烧烤的秘方传授给了老周。 几个小年轻还不知道谢谨言已经决心要走,咋咋呼呼地闹得没个开交,老周也多喝了几杯。 老周凑到俞清愫跟前大着舌头说:“清愫,怎么没把你男朋友叫来,我还想好好感谢一下人家呢,他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 左云骁派去的施工队已经帮老周装好了房子,收费比市场价低了两成,老周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只是,这两日俞清愫也没跟左云骁联系,她打着哈哈:“他今儿加班,下次他来店里我跟你说一声。” 老周说:“这个月15号我们就准备搬进新家,到时候请大伙来帮我们暖房,清愫,你记得把左总也叫上。” 俞清愫笑着说好。 两人聊完,俞清愫抬筷子想夹只虾,却对上谢谨言凝望她的目光。 两人隔着蒸汽升腾的汤锅对望,她恍惚觉得他眼眶有些红,还没看清他已经别过眼。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绕着江边的绿道散步消食,她几次想告诉大家谢谨言要离开的事情都被谢谨言眼神制止。 走到最后,只剩谢谨言和俞清愫。 她说:“买好票了吗,哪天走?” 他说:“没呢,非年非节的,票随时都能买。” 俞清愫又问:“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他们?” “今晚大家都挺开心,我不想弄得他们难受。”谢谨言说,“等明天他们就都知道了。” 俞清愫苦笑一下:“那以后,常回来看看。” 他问:“你还想再见到我吗?” 俞清愫一楞:“当然,毕竟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搭档。” 谢谨言沉默了一会儿,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谢谨言送她到了楼下,然后看着她上楼。俞清愫上到二楼习惯性拿出手机,这才发现左云骁给她发了条微信。 【我在家等你。】 俞清愫想起,今天是周一。 * 六点钟的时候,左云骁就到了俞清愫家里。 前一阵俞清愫换上了新款的密码锁,他也录了指纹,所以得以随意进出。 他自己的庄园别墅很宽敞,每层足有五百平,院外还有一个露天的泳池,配置应有尽有,可他如今住着总感觉不熨帖,像是少了点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出了门,老林问他去哪儿的时候,他只说:“春江路。” 熟悉的温馨感觉让这略显逼仄的房子也不那么难以忍受。 他似乎越来越习惯这个地方,冲个澡后俞清愫还没回来,他便睡了过去。 这几日国内外跑了几个城市,几乎一半时间在飞机上度过。 他跟几个生物科技的大拿谈妥了新公司的研发方向,还拿到了在纽约的销售资质。 半醒半梦之间他睁开眼,漆黑的屋子没有一丝光亮,他一时没有分清他这是在哪一处房产,心中传来一丝惶惑。 这时他闻到一丝带着俞清愫的熟悉馨香,似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左云骁习惯裸睡,他翻身起来拉开窗帘,目光向下不经意地一扫。 一男一女散步归来,女人穿着酒红色的半身裙,对着男人柔柔地笑着,嘴里不知道嘱咐着什么。 两人好不容易说完话,女人终于转身,而男人却长久地驻足凝望女人离去的方向。 俞清愫按开大门的密码锁时,屋里黑漆漆一片,似乎比以往还更静谧。 她放下包,抬手想把灯按亮,突然,整个人天旋地转,重心上移,待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扛在了左云骁的肩头。 俞清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他竟然一丝不/挂,羞愤地捶打着他的后背,喝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可惜回应她的只有屁-股上狠狠捱了一巴掌。 三步并做两步到达卧室,人仰马翻。 她曲着手肘想爬起来,却被欺身上前的男人又覆了下去。 男人与她额头相抵,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沉重的呼吸,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种不加掩饰的张狂强势,像是蛰伏已久的猛兽乍然现世,带着摧毁万物的戾气。 “云骁,让我先去洗个澡好吗?”她试探着问了句,并拉开一点与他的距离,“走回来出了一身汗。” “没关系。”左云骁轻蹭着她的侧脸和耳尖,音色低沉,“姐姐什么味道我都喜欢。” 他说着故意在她脖子处嗅了嗅,似笑非笑地说:“很好,没有其他男人的味道。” 俞清愫心道不好,怀疑他刚刚看见了她和谢谨言一起回来。 她的沉默像是什么导火索,激得他呼吸更加粗重,扯住她的手。 俞清愫感受到哪可怖的分量,心尖一颤,慌忙往回缩,却被男人紧紧固定住。 这时她歪开头躲着,另一只手推着他的胸口: “别,云骁,我……我还没准备好。” “需要准备什么呢,每次不都是我帮你准备的吗?” 左云骁在黑暗中与她对视,“是我没把你伺候好吗?还是姐姐忘了我带给你的感觉?” 就算是临时玩玩,他也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她。 俞清愫哑然失语,在他深沉黝黑的双眸中似乎看到点点怒意。 他吻住了她的唇,她悄然闭上双眼。 他的吻总是耐心细致,像是要确认她的心意。 一寸寸,每个角落,都照顾到。 事情似乎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不知为何,俞清愫觉得这次她很难放松下来,心中无形中竖起了一层防备。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行至半途强行停了下来,躺在她身边平复着呼吸。 俞清愫侧头看他,深邃的五官,刀削斧凿的下颌线,鼻尖还冒着汗,只是眼睛望着天花板,有些空洞,让人看不出情绪。 浓稠的沉默,让原本炽热的情绪逐渐降温。 她起身去了洗手间,看着镜子里头发凌乱,面红耳赤的自己,烦躁地挠了挠头。 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要在乎他怎么想,为什么要为他烦躁不安,大不了两人一拍两散,何必委屈自己。 等她洗完澡出来,看见左云骁已经穿好衣服,系着围裙在灶台旁边煎蛋。 灯光下他的身影高挑,休闲的T恤短裤,略长的头发,像是某个邻家大男孩。 如果他没有那层万众瞩目的身份,他们是不是就可以永远过这样平淡踏实的日子。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低声问:“这么晚了还没吃饭?” 左云骁身形一顿,将鸡蛋翻面:“本来想等你一起出去吃的。你们去吃什么好吃的了?” 俞清愫伏在他的背上继续说:“谨言明天就走了,我们去吃了海鲜自助,给他践行。” “你对他真好。”</ p>左云骁不一会儿煮好一碗面,俞清愫陪他待在客厅。 动筷前,左云骁淡淡道:“我才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 俞清愫‘啊’了一声,有些无措道:“哎呀,不早说,我这什么都没给你准备……” 左云骁轻笑道:“那姐姐可要补偿我。” 俞清愫:“?” 左云骁说:“上次给你买的那套衣服,今晚穿上。” 俞清愫撇嘴笑了,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嘁’了一声,有些脸热,还不忘说一句:“祝你生日快乐!” 左云骁吻了吻她的额头,说:“谢谢,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祝福。” 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总是斯斯文文,很注重餐桌礼仪,一看便是经年养成的习惯。 之前在烧烤店,他和店员们吃饭,他们夸他绅士有礼,俞清愫却觉得这样的他很‘乖巧’。 俞清愫不明白,为何像他这种身份的人,过生日竟然这样寒碜。 不说众星拱月,花团锦簇,连亲朋好友都没人给他发来祝福吗? 以至于他自己快晚上十二点才想起自己过生日。 一碗面吃完,俞清愫主动包揽洗碗的活儿,让左云骁去找一部电影一会儿一起看。 俞清愫也是偶然发现左云骁喜欢看电影的,那些日子她在店里忙,有几次回来都撞见他在看电影,基本是很老的片子。 她问过:“喜欢看老片?” 他当时只是笑说:“以前太忙了,这是我十三岁时想看的电影,没想到现在二十三岁才看到。” 一个碗很快洗完,俞清愫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想看看左云骁这次又找了哪部片子,却在看见电视屏幕那一刻愣住。 屏幕上的人十分熟悉,就是她自己和左云骁。 “你,你什么时候录的?”俞清愫的脸由红转白,又又白转红,语气有些无措,又带着一丝愠怒。 盯着屏幕的左云骁转头看过来,见她神情不对,立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笑了下说: “别怕,就我们自己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她质问:“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录了这个。” 左云骁轻声解释说:“还记得那次你来找我吗?我那儿为了安全每个角度都有摄像头……不是为了专门拍这个。” 她松了口气,转念坚决道:“你得删了。” “行,但等过了今晚好吗?”他说着将她揽入怀里,“就当给我的生日礼物?” 他不由分说地吻住她柔软的双唇,揽住她的腰。 俞清愫招架不住他的盛情,他凌厉霸道的风格一如既往,完全不像平日里那副温顺恭良的样子。 夜幕沉沉,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细雨,俞清愫如瀑的长发散在贵妃椅上,如在梦中。 她想,他是个普通人就好了,那样的话,她一定会再勇敢一次。 * 沙发终究不是个好地方,因为她家的沙发太窄太小。 当初买的时候,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这样用,要早知道就不省这个钱了。 所以有了一次之后,两人还是回到了卧室。 缓解了激素带来的冲动后,两人终于有心情聊聊天。 俞清愫蜷着腿坐在床上,小声说:“云骁,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情。” 左云骁双手枕着头,凝视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其实……在我们开始之前,我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俞清愫说得很慢,但是说得很清楚。 25. 我给你过生日 左云骁面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说:“那样的身份知不知道有什么区别呢,反正姐姐你都不愿意要我的东西。” 上次他问她想要什么,她什么也没要,这人还记着‘仇’呢。 见他对这件事情竟然没什么反应,俞清愫心里也感觉好受了一些,不然总感觉一直装作不知道挺累的,说话什么的都得十分注意。 她放松下来,想到哪句说那句:“其实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那时我和……朋友出席一个宴会,看见你和你爸站在一起。” 左云骁敏锐地捕捉到她说朋友这两个字的不自然,马上便猜到了这个所谓朋友是谁。 “哦?哪个朋友,是那晚敲门那个吗?” 俞清愫后悔多嘴这一句了,嘟囔着说:“重点不是他啦!” 左云骁还是执着地说:“他好像还没对姐姐死心,姐姐,你跟他还可能和好吗?” 俞清愫莫名感觉到一丝压迫感,本能地摇了摇头,说:“不可能。” 左云骁听此弯了弯嘴角,又恢复成乖小孩的模样,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现在说开了,她终于可以问几个她好奇的问题了:“那你为什么会一个人过生日?” 左云骁带着一点淡淡的自嘲说:“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想必也知道我父亲的行事作风,他有了新的家庭;而我的母亲,你那天也亲眼看到了,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接着,他想到什么,笑了下说:“我外婆倒是对我很好,但她现在每天都忙着打游戏。” 俞清愫很难想象老年人也会打游戏,她家里的人就算年轻一辈也不被允许沉溺在游戏里,会被视为玩物丧志。 说完他补充道:“况且,只是生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句话像是闪电击中俞清愫内心一个隐秘的角落。 因为她曾经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语。 大学的时候,舍友们总是会把生日搞得特别隆重,要吃大餐,要买蛋糕吹蜡烛,要一群人唱生日歌许愿,晚上还要去KTV…… 这种理所当然的流程让她很羡慕,因为她从没有经历过。 小时候和爷爷奶奶在农村,多煮个鸡蛋便是过生日了;后来跟爸妈在一起时,能不能过生日取决于成绩是不是进了前十名,她很多时候都不能如愿。 好在弟弟妹妹也是同样的标准,进前十名才过生日。 不过他们的脑袋是电子脑袋,不仅能进前十名,还能进前三名。 所以俞清愫也能跟着吃蛋糕。 大学舍友曾经问她为什么过生日都不出去玩,也不好好庆祝一下,是不是爸妈没给生日费? 她不能说因为自己今年又没进前十名,只好说:“只是生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些年开店了,她终于不用再装着不在意,也学会了自己过生日,跟店员们庆祝,也能过得热热闹闹的。 而他的处境,似乎并不比自己好多少,家境优渥的他,也得自己面对孤独,有的时候,是不是钱也买不来幸福…… 她看清他脸上的萧索,拿起手机看了下,移动的骑手图标距离自己家还有两分钟,而现在距离十二点还要二十分钟。 她起身理了理自己的睡衣和头发,对他笑了下说:“云骁,我给你过生日。” 左云骁偏头看她,只见她直接走出卧室,他跟了出去。 正好敲门声响起,俞清愫从快递员手中接过外卖袋,说了声谢谢。 左云骁问:“这是什么?” 她莞尔,扬了扬手中的袋子:“生日蛋糕。” 左云骁沉默地看着她。 她把袋子拆开,把一个小小的圆形蒙布朗蛋糕摆在桌面上,插上一根蜡烛。 “糟糕,家里没有打火机!”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要是下去小卖部,往返一趟六楼,肯定过了十二点了,懊恼的情绪挥之不散。 就像小时候总是粗心做错的那道题,就像每次想和爸妈和好总是会说错某句话,总是差一点点,她才能做到最好。 “傻瓜。” 左云骁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拿起蜡烛往厨房走。 不一会儿,他便捧着一团小小的烛光走了出来,俞清愫的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脸上露出笑容,赶紧把灯关上。 “云骁,生日快乐,还没过十二点,赶紧许愿。” 左云骁勾了勾嘴角,看向俞清愫的目光意味深厚,缓缓开口:“我希望,以后的每个生日都能和姐姐一起过。” 他说完便吹灭了蜡烛。 一片黑暗中,俞清愫有片刻失神。 * 第二天一早,谢谨言就在店群里宣布了他离开的消息,犹如投下一个深水炸弹。 杨伶俐他们几个联系不上谢谨言,于是拼命给俞清愫发消息。 她昨晚累得够呛,根本醒不来,后面他们直接打来电话。 左云骁在电话响的第一声便接了起来,说了句“她在睡觉”便挂了电话。 没过一会儿,他自己的电话又响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拿着电话起身走到了客厅。 “爸?” 左擎天语气不太好,冷声说:“你在背后搞了什么小动作,为什么蓝州会突然变卦跟普晶合作?” 左云骁抬手揉了揉眉心,不耐地说:“爸,现在公司是你跟左云安在管,有问题了你不去找他,找我有什么用呢?” 左擎天深吸一口气:“可现在蓝州只认你,人家放话出来,要是这个项目不是你负责,他们宁肯把这个标废了。” 荣市要打造智慧城市,规划了几千亩地来建第四代人居住宅,驰原早就跟蓝州达成战略合作意向,试图吞下这块肥肉。 驰原集团资历老,资金雄厚,蓝州有内部领导资源,本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 现在蓝州突然变卦,转头跟普晶合作,要把驰原甩出去。 普晶可是驰原多年的死对头,要让它抓住风口起飞,等待驰原的不仅是一落千丈,更可能是灭亡。 左云骁听此只是讥讽地勾了下嘴角:“所以现在又需要我来救火了吗?” 左擎天说:“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驰原完蛋?别忘了你也是驰原的股东!” 左云骁眸色沉了沉,他那15%的干股是他妈妈出走前留给他的,左擎天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左云骁的外公没有儿子,就那么一个女儿。 左擎天一直将她的股份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可没想到一向粗线条的女人竟然留了心眼,将股份留给了儿子。 左擎天一直为不能完全掌控这个女人而懊恼,有时甚至把气撒到左云骁身上,轻则打骂,重则关进不见天日的酒窖里,几天几夜,吃喝拉撒全在那不到十平米的地方解决。 等左云骁一天天大了,他发现儿子看自己的眼神充满冷漠和敌意,竟会暗自发怵。 他想起儿子在马场里徒手打死那只发了疯的纯种红鬃马,他那个英国佬拳击教练常开玩笑说他甚至能轻松拧断一个成年男人的脖子……而自己却每况愈下,即便请了世界上最好的营养师,也不得不经常进出医院。 所以左擎天找了个机会,顺水推舟将他送出国。 “爸,我是否回驰原,取决于您能开出什么条件。” 俞清愫起来时已经十点过,洗漱完出来看见左云骁搬了一只方桌在窗边办公,神情专注。 看见她出来,朝餐桌抬了抬下巴, 说:“先吃点东西。” 俞清愫朝他走过去,弯腰在他额头上印了个早安吻。 桌上是鲜香热腾的扇贝虾仁粥,俞清愫欣然坐下大快朵颐。 “云骁,你15号有时间吗?” 他目光在电脑屏幕上,语调自然:“如果姐姐想和我约会,我随时都有时间。” 俞清愫差点呛到:“是周叔,你不是帮他把房子装好了吗,他想请大家去暖房。” “那……可能没空。”左云骁说,“过几天我要出国一趟,可能赶不回来。” 俞清愫问:“出国?什么时候走?” “明天。” * 十一点钟,俞清愫终于出现在店里。 王伶俐和杨子妤两个年轻的小姑娘哭得跟泪人一样,吴春芳在一旁劝慰着好了些,但她们一见到俞清愫,忍不住又嚎起来。 “言哥怎么能这样,一声不吭就走掉!” 俞清愫走过去抱了抱她们,说:“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他有空还会回来的。咱们不是还能打电话发微信吗,现在交通也方便……” “回来我们也不会再理他了!” 吴春芳端出两碗银耳羹说:“吃点东西吧,早饭也没吃,肚子该饿了。” 少了一个人,店里势必忙起来。 小杰和老周分担了一部分原来谢谨言的工作,俞清愫决定先试运行一段时间再决定要不要招人。 没忙活多久,俞清愫电话响了,她擦干手拿起手机一看,是孟映芝。 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这次孟映芝是有正事儿。 “我跟你爸给你找了个单位,你别开你那个店了,趁着还有一段时间,你多准备下面试的事情。” 俞清愫有些惊讶,说:“我现在挺好的,我不想去上班。” 孟映芝费心求了好多人才得到这个机会,塞钱不说,光是赔笑脸就赔了多少次,结果被女儿轻飘飘就否决了,有些不高兴地说: “好什么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店早就开不下去了。”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俞清愫恼道:“谁说的!我生意好着呢。” “再好又有什么用,你难道想一辈子就守着这个破店吗?” “一辈子守着有什么不好,我乐意。” “你,你就是这样没出息,永远自以为是。” “我是自以为是,所以麻烦你们别再管我的事情了。” 电话那头换了人,俞兴德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会不会好好说话,我们好心好意为了你着想,你现在是什么态度?” 想说点什么,但喉头哽住,难以发出任何完整的语句,她沉默着,恍惚听见孟映芝的哭声。 俞清愫想,她是永远也学不会该怎么和父母沟通。 “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俞兴德也生气,“看看这些年,你做的这些事情,对得起谁。” 她想问她究竟犯了什么滔天的罪,让他们一个两个都可以指责她,可是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俞清愫擦掉腮边的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好她有先见之明,接电话之前躲在了店门口那棵蓝花楹的下面,没让其他人看见她这样狼狈的一面。 她收拾好情绪,准备继续去店里帮忙,刚转身就听见一声: “姐姐。” 男人不知道在此处站了多久,几朵蓝花楹花瓣落在头顶也没发现。 俞清愫一时不知做何表情,愣在那里。 左云骁牵起她的手,放在手心搓了搓:“一起吃午饭吧。” 俞清愫给他把头顶的花瓣摘掉,点了点,带着点鼻音说:“我先去跟他们说一声。” 26. 我好喜欢你这样抱着我 车里很安静,老林如同往常一样在前面开着车,俞清愫和左云骁并排坐在后座。 俞清愫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吃饭,也没问。 左云骁只是搂着她的肩膀,让她靠着他,她觉得这就够了。 二十分钟后,到达目的地,幽静的包厢只有她和左云骁两个人,她站在巨幅落地窗前,窗外视野辽阔,俞清愫认出这是在荣市电视塔上面。 以前她只听人说起过这上面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如今站上来,一切才有了实感,高矮错落的屋宇,川流不息的车辆,还有仿佛触手可及的云层。 她开口:“你都听到了,是吗?” 左云骁贴近她,说:“听到一些。” 俞清愫苦笑一下:“我已经快两年没回过家了,我以为这些年我已经学会了心平气和地跟他们交流,但没用,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一切就像个循环一样在重复。” “对于他们来说,我是个错误。如果不是意外有了我,他们会有更好的人生。” 左云骁抱紧了她,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 “你知道吗,我到现在都不敢在外人面前叫他们爸妈。”俞清愫感觉泪水夺眶而出,“因为他们超生,所以对于他们的领导和同事来说,我是个不存在的人。” 面对别人,俞清愫几乎从不会说自己家里的事情,今天却莫名地和他说了好多。 左云骁拉她坐在一旁的皮质沙发上,沉默地听着,用手巾一次次拭去她眼角的泪。 看见那像晶莹剔透的液体从她眼角流下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胸腔发紧,滞涩得难受。 他见过她很多副面孔,好像每一副都是笑着的,明媚的。以至于现在这样的她,让他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知所措。 他手抚着她如瀑的长发,轻声唤她:“宝宝,你还有我。” 就当做替她心底里的那个人给她带来一点慰藉。 怀里的人身形一顿,抓着他衣摆的手似乎握得更紧了些。 等所有的愤懑都随风而散,俞清愫从左云骁怀中抬起头,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我好像弄脏你的衣服了……” “那怎么办呢?”左云骁盯着她,嗓音低沉:“今晚罚你好不好?” 俞清愫嗔怒地锤了两下他的胸口,说:“没正经。” 这时侍者开始上菜,俞清愫问:“你什么时候点的菜?” “刚刚你哭得正起劲的时候。” 她破涕而笑,说:“来,我给你看看我妈和我爸的朋友圈。” 她划拉着手机屏幕,找出了她妈妈的朋友圈。 孟映芝昨天晚上才发布了个温馨的家庭聚餐视频,晚餐很丰富,一家人其乐融融,还玩了飞花令,被她编成了一个小段子,诙谐有趣。 光看这个朋友圈,谁知道他们还有另外一个女儿呢? 她又自虐一般往前翻了翻,全是他们一家的幸福生活,连俞清愫的影子都没一点。 从前左云骁一直觉得他和俞清愫并无共同之处,此刻却觉得在六亲缘浅这方面,他们别无二致。 看完,俞清愫收起手机,扯了扯嘴唇:“我爸妈虽然这个样子,但我弟弟和妹妹还是好孩子,平时做什么都会想到我。” 俞清愫情绪一恢复正常,话也变多:“他们小时候啊,特别可爱,云骁,你喜欢小孩吗?” 左云骁几乎没思考就说:“不喜欢。” 俞清愫愣了一下,问:“为什么,你跟他们关系不好吗?” 他们指的是左云骁那些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们,荣市人都知道左擎天有无数笔风流账。 外界盛传,左擎天御下有道,虽然四处留情,但所有女人和孩子都能和睦相处,每逢年节都是一起过,不像别家总是争得脸红脖子粗。 左云骁摇了摇头:“不说他们了,吃饭吧。” 俞清愫立马意识到传言不实,自己的言语可能无形中戳中他的痛处,当即闭嘴,目光放在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上。 像是特意照顾她的口味,五道菜中有三道都带着辣椒,东海油泼鱼,红油冰皮鸡,赤焰牛胸膘,另外再加一道时蔬和单人份的例汤。 饭后,两人驱车回到俞清愫家,打算小憩一会儿。 “明天几点的飞机,我去送你吧。” “真的?” 想到他就要远行,她竟莫名生出一丝不舍。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不用了,机场来回三四个小时,你还是安心守店吧。” 俞清愫这一方小小天地,只属于彼此两个人。此刻,她伏在他的胸口,听见他心脏有力跳动的声音,感觉和他贴得好近好近。 他的手一直搭在她的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聒噪的蝉鸣被挡在窗外,夏日的炎热被挡在窗外,好像与世隔绝。 这样的午后氛围实在太舒服,困意很快来袭,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嘟囔着: “我好喜欢你这样抱着我。” 好喜欢好喜欢。 * 晚上烧烤店宾客盈门,俞清愫忙得脚不沾地,刚想喝水歇口气,远远看见一个高个子少年带着一个矮他一头、扎着两条马尾辫的女孩子朝店里走来。 是俞清裕和俞清馨,她的亲弟弟和妹妹。 “咳咳咳——” 俞清愫不小心呛了口水,猛烈咳嗽起来,整个脸都变红了。 俞清裕和俞清馨慌忙跑过来替她顺背。 俞清馨背着书包,好奇地东看西看,声音清脆:“俞清愫,你这儿生意真不错。” 俞清愫缓过来之后问:“你们两怎么来了?” 俞清裕说:“我这不是快开学了,在家待久了讨嫌,过来帮你干几天活。” 俞清馨也仰着脖子说:“我是过来找你玩儿的,你老不回家,我都想你了!” 俞清愫觉得喉头发紧,强忍住心中涌动的情绪,问:“你们告诉家里没?” 家里只有爸妈,但似乎因为太久没说过这两个字,已经忘了怎么发音。 看弟弟妹妹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已经知道了中午她和孟映芝吵架的事情,但两个小人精都装作没这回事。 俞清裕反手拍了拍自己背上的包说:“放心吧,他们都知道,还让我们给你带了好多吃的。” 俞清愫带着他们跟几个店员打了招呼,这时又接连来了几桌客人,俞清裕马上熟门熟路地去后厨帮忙,俞清馨人小鬼大,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撩起袖子帮忙清理桌子。 俞清愫没时间跟她客气,只嘱咐道:“进厨房的时候慢一点,那儿刚湿了点水。” 等高峰期过了,俞清愫才想到一个问题:左云骁还在她家里。 俞清裕和俞清馨今晚肯定是要跟她一起回家的,她不可能让远道而来的弟弟妹妹去住酒店。 她现在跟左 云骁这种关系,真不太适合让弟弟妹妹知道。 她赶紧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左云骁才接,声音慵懒: “姐姐,要回来了吗?” 快别姐了,真正该叫姐的人来了。 俞清愫都快急死了,但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直接把人赶走似乎不太好,她愣了两秒钟才说: “云骁,你在干嘛呢?” 左云骁听出她的语气有些不一样,问:“就看看书,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弟弟妹妹刚过来找我……他们今晚得住我那儿……” 俞清愫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没那么生硬,结果话还没说完,左云骁就开口了。 “那我走。” 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俞清愫却莫名忧心,试着找补:“他们过一周就开学了。” “没事儿,那就先这样。” 俞清愫看着挂断的电话,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但很快注意力就转移到了歪头看着她的俞清馨身上。 “看啥呢?” 俞清馨眨巴着眼睛问:“你是不是在跟男朋友打电话啊?” 俞清愫心虚地“嘁”了声,转头又去忙碌。 十一点钟,人潮逐渐散去,杨子妤比划着让俞清愫带两个弟妹回家,俞清愫看这两个孩子应该累得够呛,于是便带他们回家。 路上,俞清馨若有所思地问:“俞清愫,你每天都这么辛苦吗?” 辛苦? 似乎从没人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俞清愫笑着说:“就晚上忙些,习惯了也不怎么辛苦。” 小姑娘摇摇头说:“我觉得你需要做个体检,说不定有什么职业病。” 俞清裕给她一个脑瓜崩,骂了句‘乌鸦嘴’。 几人说说笑笑就到了家,俞清愫伸手解开密码锁,看见家里灯忘了关。 她先把弟妹让进去,自己再进去,刚换好拖鞋,就感到周围安静了下来,一种不好的预感直击心头。 她抬头一看,果然。 左云骁抱臂望着她,脸上似笑非笑,她的弟弟妹妹们则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伟岸英俊的男人。 俞清愫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弟弟妹妹们介绍,说他是自己一个朋友。 俞清馨可不这么好糊弄,放下手里的东西,审视了这个男人半天,问:“都住进家里来了,还只是‘朋友’?” 左云骁轻笑一声道:“就是你想的那样,男朋友那样的朋友。” 俞清愫听此,感觉脑袋快炸开,呆愣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左云骁说着指了指桌上两个礼品盒,说:“这是给你们准备的一点小礼物,希望你们能喜欢。” 俞清愫瞥了眼桌上的礼品盒,看着那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是某款电子产品的全家桶,她知道两小只应该会特别喜欢。 她除了最开始收到过左云骁让助理送来的鲜花,其他送来的首饰都退了回去,她实在不想跟他有过多的经济牵扯。 她还没开口,弟弟俞清裕看到姐姐的为难,马上就说:“我们不要。” 俞清愫打圆场道:“云骁,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他们还小,都还在上学。” 左云骁好像早有预料,云淡风轻道:“那就先放着吧。” 他说着扬了扬自己手里的手柄,又说:“你们回来之前我一个人待着无聊,正在玩这个游戏,怎么也过不了这一关,可以帮个忙吗?” 27. 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俞清裕看了眼电视屏幕,正好是他最近听同学说起过的一款网红游戏,一直想试试都没机会。 于是他顺手接了过来,试着操作了几次,结果每次都摔到悬崖下面去。 俞清馨看不过眼,抢了手柄过来,随手操作两次就过了关,正得意洋洋,结果又卡在下一关。 左云骁拿出另外一个手柄递给俞清裕,说:“这个游戏可以多人合作,你们先玩着,我跟姐姐给你们做点吃的。” 他说完拉着俞清愫进了厨房,刚关上厨房门,他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俞清愫被动地承受着,不敢发出一点响动。 唇齿相依,交缠的呼吸,涌动的心跳,俞清愫感觉有点太过刺激了,手掌推拒着他,但不敢太大力,怕发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响动。 两分钟过后,男人终于松开了她。 她平复着呼吸,听到左云骁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弟弟妹妹来了,就要把我赶走?” 俞清愫红着脸,心里也有些愧疚,小声说:“是家里太小了,住不了这么多人。” “那我睡沙发。” 俞清愫看着他不似作伪的眼神,心里更加愧疚,她哪里好意思让他睡沙发。 “我家的沙发不像你家的沙发,又小又窄的,你手脚都打不直,没必要。”俞清愫亲了亲他的脸颊,哄小孩一般的语气: “乖啊,明天不是还要去搭飞机吗?你不想带着个黑眼圈去吧?” 左云骁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俞清愫就当他有点不高兴,但还是答应了。 没想到左云骁根本不听她的,当天晚上吃完夜宵后,他不仅一点离开的打算都没有,还带着两个弟弟妹妹没完没了地玩游戏。 俞清愫在一旁刷着剧,眼皮子直打架。 一直等到凌晨两点半,几个人还神采奕奕地在那里研究战略,你一声我一声的,兴致勃勃。 她实在熬不住了,叫了声俞清馨:“清馨,你一会儿来我房间睡,别搞太晚了。” 俞清馨正在兴头上,嘴里应了一声,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游戏上。 俞清愫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结束的,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房间,妹妹充满胶原蛋白的脸蛋就在自己身侧。 她起身去拉上昨晚忘了拉上的窗帘,替妹妹盖好被子,然后悄声走出房间。 客厅茶几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一堆游戏手柄,旁边的沙发上,长手长脚的男人以一种蜷缩着的姿势睡得正香。 家人,爱人,俞清愫感受着窗外吹进来的清晨的微风,有一种踏实的幸福感。 她想着该做点什么吃的,把他们都喂得饱饱的,让他们能开开心心的度过这些能够待在一起的时光。 很难得的,她一大早去了菜市场,在拥挤的人潮里拎着一堆食材穿梭。 等她回到家里时,两小只还在睡,左云骁已经洗漱过,接过她手里的菜。 他说:“弟弟妹妹一来,就这么勤快了,也没见你对我有这么好呢?” 俞清愫拍了下他的脑袋,笑道:“弟弟妹妹的醋你也吃,赶紧过来帮忙。” 俞清愫知道左云骁是不怎么进厨房的,只想着让他打下手,但他好像不太服气,系上围裙拿起铲子想要大展身手。 俞清愫趁机给杨伶俐发了消息,告假一天,让她看着点店,有事情给她打电话。 发完消息,目光重新落回左云骁身上。 左云骁系着围裙的样子颇有些居家人夫的气质,高挑的身材,利落挺拔的线条,颇具观赏性。 一盘香辣蟹出锅后,俞清愫啧啧称奇。 “原来你还有这一手,平时你也不吃辣,竟然比我做的还好吃。” 听见俞清愫毫不吝啬的夸奖,他兴致变得有些高昂,淡笑着说: “主要是你买的食材新鲜,做菜嘛,食材,火候,调料,再适当利用一些化学反应,就基本能及格了。” 俞清愫偏头问:“化学反应?” “比如,美拉德反应,焦糖化反应,酯化反应、糊化反应……” 他还没说完,厨房门就猝然被推开。 俞清馨支个脑袋进来,好奇地问:“姐夫,你们做啥好吃的呢,好香啊。” 姐,姐夫? 俞清愫觉得有点头皮发麻,左云骁却笑了,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吃完饭,左云骁再次把那两个礼盒一手一个递给俞清馨和俞清裕,打趣一般说:“都叫姐夫了,就别再跟我客气了。” 两人有点想接过来,但还是先看了一眼俞清愫的脸色,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才兴奋地接过来,连声说:“谢谢姐夫!” 俞清愫看得出来他们很喜欢,因为两人一上午都在沙发上研究个不停。 等吃完饭,已经一点钟,尽管左云骁已经说过不用相送,俞清愫还是在最后一秒钟坐进了车里。 俞清愫很少有接送人的经历,不知道是不是每个送机的人都是这样空落落的心情。 身边的人的心情似乎也跟自己差不多,神情看起来有些凝重。 她抬头抚了抚他紧蹙的眉头,说:“别老皱眉。” 左云骁勾了勾嘴角说:“你也是,别不开心了,嗯?” “哪有不开心。”俞清愫别过眼,“你在那边要待多久?” 左云骁含笑说:“看情况吧。姐姐越想我,我就会越早回来。” 俞清愫有点羞愤,掐他大腿,抬头却看见他神情专注地看着自己。 老林看了眼车内后视镜里两只一直紧握的手,无声地笑了笑。 终于到达机场,距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在钞能力的加持下,不用浪费太多时间排队。 贵宾休息室里,环境清幽,俞清愫学着他以往讨好她的样子,亲吻他的鼻尖,脸颊,耳垂和喉结。 男人的手掌覆在她的背上,身体微微动了下,喑哑着说: “宝宝,你想让我放合作伙伴的鸽子吗?” 她喜欢听他叫她‘宝宝’,就像是在被他深沉地爱着,可惜他总是吝啬赐予。 “云骁……” 很多次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没有哪一次像这般缱绻。他感觉胸口微微发涨,只能用力地拥着她,像是要把人揉进血-肉中。 俞清愫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垫着脚找他的唇,更加用力地回抱。 左云骁吻住她,轻轻叩开牙齿,尤觉不够,他索性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两步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 俞清愫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特别喜欢跟他亲亲。 好像怎么都亲不够。 特别是在这归期未定的离别关头,亲吻是比其他接触更加深层次的情感表达。 左云骁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某种羁绊,她在不舍,她在难受。 俞清愫知道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只用手紧紧抓着他深蓝色衬衫。 她以前就悄悄观察过他的手,是一双充满男性力量感的手,麦色的皮肤,修长的指节,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当他的手微微用力时,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便会浮现,沿着紧绷的肌腱延伸至腕骨,沉稳而充满掌控力。 他轻佻的笑,她只能把脸深深埋入他的胸膛。 时间偷偷溜走,两人缠绵片刻便不能再拖延。 她看见他走进那个入口,笑着朝他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一点点身影。 俞清愫让自己强行从那种难受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拍了拍脸颊,也转过身。 * 回程路上,老林问俞清愫是否想要听一点音乐,俞清愫让他随便放就行。 听了几首都是钢琴曲,她问:“林叔,平时云骁都喜欢听这些吗?” 老林回答说:“是的,他最喜欢的是勃拉姆斯。” 俞清愫默念了几次这个名字。 车子行驶在环城 高速上,俞清愫闭目养神,思绪回到烧烤店,心里盘算着店里的开支。 暑假是烧烤店最赚钱的季节,除去人工和其他成本,她估计这个月能抵平时的三个月,想着想着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突然,车子没来由地颠簸了一下,然后加速变道,俞清愫赶紧扶着前座,稳住身形。 她不是第一次坐老林的车,他一向开车很稳当,现在太过异常。 “俞小姐,有人在跟踪我们,你坐稳了,得甩掉他们。” 老林说完,以更快的速度超车。 俞清愫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心跳不由得加速。 她透过玻璃往回看,果然有三辆黑色奔驰紧跟着他们这两宾利,死咬着不放。 车速快得吓人,俞清愫心脏像是要跳出来,她紧紧拉住扶手,脑子里幻想出无数种车毁人亡的场面。 老林心理素质比她好得多,游刃有余地在高速上穿梭,但前面并排着几辆大货车,神仙来了也难救。 最终车子不得不停在应急车道上。 俞清愫看老林从副驾的置物箱里拿出一个泛着玄黑色的物件揣进兜里,嘱咐她待在车里别动,然后下了车。 她透过窗玻璃看见黑色轿车里下来几个人,跟老林交涉了几句就来敲她的车窗,示意她下来。 俞清愫手心冒汗,看着那几个黑衣保镖心里有些发怵,但看着似乎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还是下了车。 这时一个光鲜亮丽的女人从另一辆车下来。 她浑身上下透露着矜贵,穿着质地优良的白色套装,带着遮住半张脸的太阳眼镜,头发精致有型,面容姣好,裸露在外的胳膊白的发光。 女人打量着她,然后语气轻佻道:“是长得不错。” 俞清愫看了眼老林,见他有点事不关己的样子,知道指望不上,于是问: “小姐,这么大阵仗,不会就为了让我听你夸我这句吧?” 女人摘掉太阳眼镜,俞清愫立马认出了她,这不就是杨子妤她们平常挂在嘴边那个大明星杨筱韵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对方为什么会来找她,就听见杨筱韵开口了。 “那我就直说了,左云骁跟你不合适,断了这个念头吧。” 俞清愫冷笑一声:“我跟他的事情,轮不着你一个外人来插手吧?” 女人似乎被逗笑了:“外人?你问问林叔,我跟你,谁才是外人?” 俞清愫看向老林,老林转头不与她对视,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刚刚老林还一副要拼命的架势,现在却一声不吭,明显不想插手。 老林是左云骁用了多年的老司机,现在这副态度,那现在的小丑,十有八九是自己了。 大明星继续说道:“云骁跟我是闹了点矛盾,但这不是你乘虚而入的理由。” 俞清愫如鲠在喉,但仍然不肯输了气势:“有什么话让他亲自跟我说!” 俞清愫说完踩着高跟鞋转头就走,只是这是在高速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光凭一双脚怕是很难走回家。 很快老林开车追了上来:“俞小姐,先让我送你回家吧。” 她心里十分抗拒,所有与他相关的人和事情都让人觉得憎恶,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在这儿拖拖拉拉该召来交警了。 重新坐上车,气氛凝滞,俞清愫心里恼火极了。 她很难想象左云骁竟然是这样的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让她莫名其妙当了第三者。 过往那些刺痛的回忆再次涌了上来,为什么,为什么老是让我遇见这样的人和事情! 老林兴许是好心发作,多了一句嘴,说:“俞小姐,其实左总现在很少跟她见面。” 俞清愫淡淡道:“我会问清楚这件事情的。” 眼看着车子驶入市区,俞清愫的电话响了。 来电是左云骁,想来是接到了林叔的通风报信。她接了起来,但没支声。 28. 你希望那个人是谁 “姐姐,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认错倒快,但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嘛? 他问:“你相信我吗?” 她倒是很想相信,但是她能相信吗? 她气咻咻地保持着沉默,思绪开始拓展。 一个是家喻户晓的一线女明星,一个是籍籍无名的烧烤店主,怎么看也是前者跟他跟他更相配。 可是她确信她和左云骁的点点滴滴是真实存在过的过程,左云骁对她旷日持久的关注不是假的。 思绪回笼,她想她的愤怒不来自于其他人,更多的是自己的自厌。 自己为什么不能更加优秀一点……这样,不管是爸爸妈妈的爱,还是左云骁的爱,她都能要得更理直气壮一些。 她最后还是说:“我相信你。” 电话那头的左云骁像是很轻地笑了下,她能想象他的表情,可能带着点无可奈何。 他说:“我跟她没什么,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见俞清愫不回话,他又问: “姐姐,你生气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十分笃定她会体谅,她会理解。 她能听到他那边飞机起飞的提示语音播报在一遍遍催促,她说:“没有,你放心吧,我等你回来。” * 挂完电话后没一会儿,车子就已经到烧烤店附近了,她现在的情绪不太适合出现在店里。 她也不能回家,因为弟弟妹妹们在家里,两人精得跟什么一样,不可能觉察不出她的情绪。 她让老林就近靠边,然后独自走向附近那个新修的公园。 公园绿树成荫,老年人占据了大部分运动设施,半大孩子在跑道上疯玩,还有一些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趁着难得的假期好天气,享受familytime。 俞清愫找了张长椅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胸腔似乎堆积了一团黑云,又像是一团乱麻,她的大脑已经麻痹太长时间。 很多事没来得及想清楚,生活太忙,很多情绪和感受都囫囵咽下,她以为时间会替她消弭一切。 一直以来,这套系统都能运转良好,可一旦触碰到某些点,情绪还是会反扑。 从十三岁被父母接到荣市生活,人生的雨季就开始了,它太过漫长,长得俞清愫忘了最初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小时候和爷爷奶奶一起待在乡下,过得简单朴素。 在田野间和小伙伴们奋力奔跑,在春种秋收的循环中一点点长大,不懂得太多人间愁苦。 后来爸妈在城里扎下根,终于想起这个他们在年轻时候犯下的错误,把她接到了城里。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当时的学习成绩实在太差,再这样下去她可能连初中都毕不了业。 爸妈是丢不起这个人的,因为他们就是那个年代罕见的大学生。要是自己的孩子连高中都上不了,他们在外面混得再好也会被老家的人戳脊梁骨。 她记得爸妈当时看她失望的眼神,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可是功课实在太难了。 拿英语来说,乡村学校初中才开设英文课程,她才刚学会ABC,转学到城里就已经要开始做理解。 数学更是一塌糊涂,她教材都还没吃透,同学们就已经做了一本又一本的课外练习题,课堂上问老师的问题她连听都没听过。 人本来没那么多痛苦,是“对比”这个冷酷的裁判,一次次宣判她的失败。 日复一日地处在下风,即便是磐石般的心,也难免被鞭笞出裂痕。 学业尤可通过勤能补拙来弥补,每天回到家才是真正折磨的开始。 要不是俞清馨和俞清裕,她甚至不知道她的父母可以那么慈爱那么温柔那么开明那么耐心。 俞清馨和俞清裕都天资过人,不管是学习还是课余爱好都能脱颖而出,待人接物也堪称典范,是‘别人家的孩子’。 不像她,只会让父母头疼,难堪,气愤。 她原本以为长大就好了,人总不能,总不会一直这样痛苦。 可天不遂人愿,幸福每次都在她觉得近在咫尺的时候,在她觉得触手可及的时候,像一股青烟那样溜走。 * 三日后,俞清愫带着弟弟妹妹去了荣市新开的游乐场。 看着俞清馨和俞清裕兴奋地玩着各种娱乐项目,俞清愫觉得自己跟他们真的有代沟了。 那些看着就危险刺激的项目他们能不眨眼地重玩两次,三次,而她一个都不敢玩。 大摆锤,极速飞车,空中飞人,海盗船,飞跃地平线…… 他们玩儿得不亦乐乎,俞清愫只能在旁边一次又一次地拿起手机。 自从两天前收到过左云骁的一条报平安的消息后,她再也没能跟他联系上。 聊天软件上,都是这几天她发送的消息,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偶尔确实想要跟他聊聊天。 她往前翻两人的聊天记录,大部分都是自己发的,他通常回复得十分简短,有事情的时候会直接打电话。 即便只有这些,也够她回味一段时间了。 她记得他走之前说过,她越想他,他便会越早回来。 可是为什么还没回来,要多久才能回来。 就在这时候,一条短信突然显示出来。 【如果左云骁身败名裂,你是不是就会回来我身边?】 信息来自冷昊,她心里打了个冷颤,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隐隐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知道左云骁已经被他父亲放弃,如果冷昊现在要给他使绊子,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她主动打了个电话给冷昊。 “哟,稀客,不说到他,你这辈子是不是都不打算跟我说句话了?” 冷昊的声音依旧醇厚,带着明晃晃的讽刺。 俞清愫敛神说:“冷昊,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要牵扯其他人。” “错,你又错了。”冷昊嗤笑一声,“左云骁可不是其他人。这样说吧,即便没有你,我也不会放过他。” 俞清愫心烦意乱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宝贝儿,你看上的这小子野心太大了,我只是想教教他做事别那么狂。” 电话被挂断,弟弟妹妹玩完急速飞轮刚下来,见她脸色不太好,问她怎么了。 俞清馨问:“是不是又跟妈妈吵架了?” 他们果然知道她和孟映芝吵架的事情,她摇了摇头,说:“不是,别担心,咱们继续玩。” 当天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过,几姊妹洗漱完各自忙活。 俞清愫和俞清馨占据着沙发,一人拿手机,一人拿平板,俞清裕只能趴在餐桌上看书。 俞清馨边往嘴里塞薯片边问:“喂,俞清愫,还没联系上姐夫吗?” 她刚想说没有,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俞清馨看她眼睛发亮,问:“是姐夫?” 俞清愫‘嗯’了一声,赶忙走回房间接起电话。 想了这么多天,却不知道开口第一句话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姐姐,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透着些难以掩饰的疲惫,俞清愫觉得心脏有些发紧。 她说:“我一切都好,你呢?是不是遇见什么麻烦了?” 左云骁身姿笔挺地屹立在无尘室门外过道的栏杆边上,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倦意被她关切的话语扫荡而空。 麻烦是有一点,不过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左云骁问:“下个月是姐姐的生日了吧,8.5号?” 这都什么啊,俞清愫干脆直接问:“冷昊最近有没有来找你麻烦?” 这个名字像是某种开关,男人脸上那丝淡淡的笑意在听到这句话后马上消失殆尽。 左云骁冷声问:“姐姐你又跟他联系了?” 在我离你十万八千里的时候,你竟又跟他有了牵扯。 俞清愫感觉跟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不想再跟他绕弯子东拉西扯,急道: “他给我发过信息,看着像是会对你不利,你到底有没有被他怎么样啊?” 左云骁手扶在栏杆上,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初次在一起那天晚上,她说不谈感情,深色的眸子变得更加暗沉。 俞清愫,你这又是在做什么呢,这么关心我做什么呢? 到底是怕他把我怎么样,还是怕我把他怎么样? “如果他真的对我不利,我和他之间必定会有一个人万劫不复,姐姐你希望那个人是谁?” 俞清愫愣住,他怎么会以为冷昊能跟他相比? 一向低调内敛的他怎么会这样说?她感觉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但是,万劫不复是多么可怕的词汇,即便是冷昊,她也不希望他遭遇那么严重的灾难。 只要他能安安分分地过自己的生活,不来打扰自己,她对他就感激大于怨恨。 她知道他还在等自己的答案,他那么耐心,轻微的呼吸隔着千山万水,像电流打在她的耳际。 “云骁,你听我说,我不希望你们之中的任何人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许久没有回复,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到底有没有在听,继续补充道: “我只希望我们能好好的。” “你知道吗,这几天店里生意不好,我得闲开发出一款新品小吃,叫做“骁肴”,等你回来尝尝。” 男人终于发声:“什么,逍遥?” 俞清愫变得乐不可支:“云骁的骁,菜肴的肴。” 29. 可能因为你足够想我 左云骁听此,难得得怔愣了片刻,接着,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轻笑一声:“宝宝,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俞清愫道:“想吃骁肴呗,不过我可提前预警,我加了一些特别的料,你不一定会喜欢。” 她的特别调料就是荣市人喜爱的折耳根。这东西喜欢的人爱到极致,不喜欢的人是看也不看一眼。 俞清愫是前者,他想左云骁也是荣市人,应该不会太排斥。 主要是折耳根本身有清热、解毒的药理功效,吃了对身体好。 她尝试过用很多方法才去除了部分折耳根的涩腥味,又保留其脆感,与柔软的芋泥或山药泥混合,做成小巧的点心。 她本来想做成辣味,但左云骁不吃辣,遂在外表蘸上一层淡淡的桂花粉和椰蓉。 闻着就很香,一口下去,口感绵密顺滑,吃完一个保证还想吃第二个。 左云骁顺着她的话说:“我会喜欢的,不管是什么。” 这时,无尘室又走出来另一个身高腿长,穿着无尘服的英俊男人。他叫叶栖池,左云骁新公司的合作伙伴。 左云骁又跟俞清愫聊了两句,然后挂断电话。 叶栖池朝他走了过来,取下口罩,露出刀削斧凿的五官,拿出一包烟,问:“来一根吗?” 左云骁向来不抽烟,摇了摇头。 叶栖池也很少抽烟,不过在压力大的时候偶会抽一根,他自己给自己点了烟,默默抽了两口,再次开口: “你这个小叔这次可下了血本了,把联邦银行都牵扯了进来,看来这次不搞死我们是不会罢休的。” 左云骁刚到牛津的时候就遇到叶栖池,两人一拍即合就注册了公司Apex,主营芯片制造。 几年经营下来,小有所成,就在前一阵敲钟上市。 可天有不测风云,Apex乍一上市就遭遇做空机构的围剿。 一百多页的做空报告横空出世,质疑其宣称的“突破性良品率”是吹嘘,核心专利存在瑕疵。 股价应声而跌,从报告出来至今,抹去所有涨幅不说,还下跌了20个百分点,导致订单锐减。 左云骁知道这一切都是冷昊在捣鬼,他不仅恨自己当年把他赶出家门,还恨俞清愫选择了自己。 他讽刺地笑了下:“既然我们已经确认我们的良率没有问题,那么就等着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这决定了他以后会对这个小叔做到何种程度。 聊完生意上的事情,叶栖池问:“对了,她最近怎么样了?” 左云骁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他的嫂子,左云安的妻子,宋知篱。 他怀疑这人之所以在这里跟自己闲扯这么久,其实主要是想打听她。 左云骁语调平静地说:“倒是很久没见过了,左云安最近在国内风头无两,她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左云安跟左擎天一样风流成性,一朝龙在天,那更是不知收敛了。 叶栖池脸色沉了下去,变得阴鸷不可捉摸,在一旁的垃圾桶狠狠按灭了烟蒂。 * 时间很快到了周末,俞清愫开车将弟弟妹妹送到爸妈家楼下,挥手向他们道别。 俞清馨拉着她的手问:“俞清愫,真的不上去看看爸妈吗?” 俞清裕也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明显希望她能去见见爸妈。 俞清愫想起上次跟孟映芝吵架,苦笑一下,摇了摇头,说:“我还要回店里帮忙,你们就别操心我的事情了。” 看着弟弟妹妹坐上电梯,俞清愫从下往上数,数到八楼,那便是自己曾经的家了。 还是老样子,这几年这个家没什么进步,房子车子都是旧的,窗帘都没换过。 俞兴德和孟映芝老了,没了再往上爬的心气,对她也失望,只指望着俞清馨和俞清裕两个小的能出人头地。 就算她回去,能跟他们聊什么呢,他们的殷殷期盼,还是自己的一事无成。 她转身上车,花了一个多小时开车回到店里。 因为明天就是15号,老周再次通知大家一起去他新家热闹热闹。俞清愫跟他说左云骁出差来不了。 老周搓搓手表示理解:“他的事都是要紧的事,那我下次再当面感谢他。” 老周说完就忙活去了,俞清愫见杨伶俐没什么事情做,闲得一边嗑瓜子一边用手机追剧。 俞清愫问:“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视剧吗?” 杨伶俐说:“有啊,大爆剧《回响》,才刚播了十集,可好看了。” 俞清愫想着弟弟妹妹都回去了,自己晚上在家没事做,可以看看,于是顺手搜索了一下相关信息。 她刚打开APP界面,杨筱韵靓丽的身影就出现在弹出来的宣传图上。 原来她就是《回响》的女主角,又会唱歌跳舞,又会演戏,不可谓不优秀。 她关掉手机APP界面,又问:“最近冷昊有联系你吗?” 杨伶俐一听这个名字就有点应激,赶紧按了暂停键,抬头说:“最近冷总好像很忙,很久没让我做事了。” 俞清愫问:“知道他在忙活什么事情吗?” 杨伶俐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俞清愫探口气,她也知道冷昊这人做事情怎么会告诉杨伶俐。 “行了,没事儿了,要是他联系你,你记得留点心。” “保证完成任务!” * 翌日周一,店铺闭店一天,大伙儿齐聚在老周的新家里。 俞清愫早就送了一个双开门的冰箱,现在已经用上,就连离开的谢谨言也寄送了一套景德镇的碗具过来。 老周老两口一大早就买好了菜,两个大学生儿子也跟着忙里忙外。 新家东西不齐全,一会儿要出去买醋,一会儿要打个酱油,锅里的鱼都快起锅了,才发现还没买勾芡的淀粉。 厨房热火朝天,状况频出,笑声就快掀翻屋顶。 老周还专门租了一副麻将桌回来,让大家可以娱乐一下。俞清愫被推到主位,开始摸牌。 她很少玩麻将,但因为从小耳濡目染,规则还是懂的。 没打几把,她就听见老周跟他家的亲戚炫耀这次装修用了某种乳胶漆材料,市面上都很难买到,又拉着人去厨房和卫生间看瓷砖。 很快时间就到了中午,不到三十平的客厅容纳了快三桌人,条件虽然简陋,但大家都非常开心地 举杯。 正在大家准备一仰脖子将杯中酒喝掉时,门铃突然响了,距离门口最近的春芳姨去开的门。 众人的目光朝门口望去,霎时都噤了声。 “左,左总,你来了!” 老周赶忙迎了过去,其他店员也迎了上去,只有俞清愫震惊得挪不动脚步。 左云骁将手中的红酒递给老周:“周叔,不好意思来晚了,这是一点小礼物,祝您阖家顺遂。” 老周连忙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左云骁没想到这个房子竟然能容纳这么多人,在人群中锁定俞清愫的身影后,径直朝她走了过去。俞清愫旁边的杨子妤连忙给他腾地方。 大家都好奇地打量他,人长得标志不说,看起来还非常矜贵有上位者气质。 他们知道是他安排了老周家的装修,质量已经超出市面上的标准,都有些羡慕。 左云骁举杯向大家敬酒,以示晚到的歉意。 再次闻到独属于他的气息,俞清愫手指捏着筷子,心跳快得想要跳出来,但表面上极为克制,问:“不是说没那么快回来?” 他笑了下,用仅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可能因为你足够想我。” 他说过,她越想他,他便会越早回来。 俞清愫莞尔,说:“好好吃饭,别嘴贫。” 一顿饭吃了挺久,俞清愫想着左云骁舟车劳顿,于是跟老周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 老周将他们送到电梯口,让他们有空就过来玩。 等进了电梯,终于只剩下彼此,左云骁牵起她的手,在小痣的位置亲了亲。 俞清愫脸上漾着浅浅的红晕,竟感到有点羞赧,想找点什么话题。 “哐当——!” 电梯下降至七楼与六楼之间时,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顿,发出巨响。 “啊!”俞清愫短促地惊叫一声,心脏狂跳。 左云骁第一时间去摸电梯壁上的紧急呼救按钮,手指急切地按了下去,却只听到一阵无效的忙音。 “怎么回事?故障了吗?”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可避免地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象。 左云骁握紧她的手:“别怕。” 电梯又往下掉了两层,突然急转直上,加速上升。 俞清愫一手与左云骁紧握,一手抓住电梯里的扶手,浑身血液将近逆流。 她听说过,电梯冲顶比电梯坠落更加可怕,她赶紧把所有楼层都按了一遍,拉着左云骁蹲下以降低重心。 这时,头顶的灯光疯狂闪烁几下,骤然熄灭。 轿厢终于停住,陷入一片死寂和完全的黑暗。 俞清愫伸手摸索着刚才电梯急速运行时从兜里掉出的手机,想往外打电话求救。 可是在这片黑暗中,她根本找不到,而且她发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出了好多汗。 多得有些不正常。 “云骁?” 俞清愫试探着叫他的名字,摸索着朝他的方向转身。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她只能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沉重、急促,像是溺水者在拼命喘息。 30. 还好今天没有伤到你 俞清愫的心一下像是被细绳提在了半空中。 那粗重的痛苦的喘息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的。 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可以借着紧急呼叫按钮那点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红光,隐约看见左云骁的充满痛苦的脸庞。 “云骁,你怎么了?”俞清愫的心揪紧了,自身的恐惧被对他状况的担忧瞬间取代。 这时,俞清愫终于摸到了掉落的手机,她点击屏幕,亮光驱散了一部分黑暗。 她见他的背部紧紧贴着冰冷的电梯壁,微微佝偻着,那只原本握着她的手此刻死死攥成了拳,指关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云骁,别怕,我现在打电话叫人来救我们。” 她起身用手机照着电梯壁上贴的求救号码打了出去,好在手机还有信号,对方表示已经知晓这边的情况,马上就会派人过来修理,让他们保持冷静。 她心下稍安,赶紧返回查看左云骁的状况。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左云骁像是被电击一般,猛地挥开她的手,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惊惶:“别碰我!” 俞清愫愣住了,一时不敢动弹,她不知道他怎么了,但很清楚的是,他现在极度痛苦,仿若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这不是平时那个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的左云骁。 她放轻语调,以尽量轻松的语气说:“已经没事了,他们已经派人过来,我们很快就能出去。” 男人没有回应他,只是颓然地坐在角落,双手抱在头部两侧,以一种极度自卫和防备姿态对抗着这片黑暗。 俞清愫缓缓地凑近,见他不像刚才那样抗拒,便伸手触碰他的手臂。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颤栗,左云骁克制住想要将人甩开的冲动,极力维持着冷静,呼吸变得粗重。 他听见她说:“宝宝,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 他似乎平静了些,她不再犹豫,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他。 左云骁闻到她身上传来清淡的樱花香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她的脸颊贴在他冰凉的西装面料上,一只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在他紧绷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地、轻柔地拍着。 “没事了,没事了……” 她像哄孩子一样,在他耳边低声呢喃,“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们在一起,很安全。” 起初,左云骁的身体本能地抗拒着这个拥抱,肌肉坚硬。 渐渐地,或许是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或许是她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传递过来,又或许是她那句“陪着你”击碎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紧绷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松懈,沉重的头颅无力地垂下,额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反手死死抱住了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仿佛她是这片无尽黑暗和恐慌中唯一的浮木。 俞清愫欣喜于他的变化,同时又觉得有些担忧。 因为她摸到他出了好多冷汗,几乎打湿了衣服,而且他的身体仍然在微微的发抖。 她想起他平日里的稳重和意气风发,猜测可能是某种心理创伤导致了今日的反常。 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心疼涌了上来。 “听着,深呼吸。”她放柔了声音,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跟我一起,吸气……对,慢慢地……再吐出来……”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姐姐,好黑……” 俞清愫反应过来,赶紧将手机的手电筒打开,说:“不黑了,云骁,你看,很亮的对不对?” 这时,他们听到外面传来一些响动,知道是维修人员赶来了,心里松了口气。 她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很快我们就能出去了,云骁,一会儿回家你尝尝‘骁肴’,正好我昨天又改进了一下。” 左云骁闷声问:"你给他也做过吗?" 尽管他的话有点不同频,但俞清愫还是立刻明白了这个‘他’指的是谁,顿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没有,不仅他没有,我爸妈也没有,弟妹也没有,就只给你做过。”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男人紧箍的双臂放松了些,呼吸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过了几分钟,电梯门终于被打开,灯光重新照进电梯厢。 俞清愫这才看清左云骁脸色惨白,涔涔而出的冷汗早已经把他的头发打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维修人员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中年人看见左云骁的状态不对,说:“要不要打120?” 左云骁摇了摇头,想站起来,可竟脚下发软地瘫了下去。 “云骁!” 俞清愫惊呼后扶着他,但她实在拉不动他,只能麻烦其他人一起将他送到她的车上。 她替他绑好安全带,想带他去医院。 左云骁沉声说:“我们回家吧。” 俞清愫说:“不行,你现在……” “我说了,回家。”左云骁烦躁地抓了抓头,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放低了声音说,“我了解我的身体状况,这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 俞清愫放慢了车速,又听见他说。 “我不需要医生,我只要你陪着我就好。” 俞清愫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哽着喉头说:“好,我们回家。” 她调转车头,十多分钟后,车子开到了俞清愫家楼下。 “还能走吗?” “我没事了。” 俞清愫见他自如地解开安全带下车,往楼梯走去,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 到了六楼,开门进屋,左云骁径直往洗手间走去。 俞清愫注意到他的行李箱还放在门口,猜测是林叔送过来的,于是将行李箱放进了小卧室。 她在房间换上睡衣,经此一劫,心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看来老天爷对她还是不薄。 老周他们应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朋友圈里看见他们下午的活动还是打牌。 俞清愫看着看着手机,惊觉这次左云骁在洗手间的用时有点长,担心他再出什么状况,她赶紧跑去查看。 结果她刚到,门把手就从里面扭动,不着寸-缕的男人就这样大刺刺地出现在她眼前。 四目相对,左云骁先开口:“一直在外面守着?” “不是。”俞清愫马上否认,“我只是想……” 他低头吻她,说:“不用不好意思。” 俞清愫勾唇轻笑,不再争辩,说:“你先去休息吧,我也想洗个澡。” 等俞清愫洗完澡出来,发现左云骁已经睡着了。 俊逸的面容还残留着一些情绪挣扎过的痕迹,眉头蹙着,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她想抚平那紧皱的眉头,但怕惊醒他,只好轻手轻脚地上了床,闭着眼睛培养睡意。 突然,左云骁伸手过来将她捞入怀里,紧紧抱着,几乎密不透风。 俞清愫小声叫了一声:“云骁?” 可是他似乎并没有醒,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俞清愫贴在他的胸膛渐渐睡了过去。 * 不知道睡了多久,俞清愫感觉有些热,脸上还痒痒的,她想让这个烦人的家伙别打扰她睡觉,可对方却变本加厉。 “云骁,我还想睡会儿。” 她嘟囔着不肯睁开眼,用手推着他的头。 “四点钟了,你晚上还要不要睡觉?” 俞清愫陡然睁眼,怀疑他骗自己,侧身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四点二十了。 “完蛋,晚上不用睡了。” 她的生物钟通常让她午休半个小时就会自动醒来,今天竟然睡了两个多小时,她觉得罪魁祸首是身上这个男人,嗔怒地瞪她。 她的懊恼落在他眼里,有种别样的风情,他的眼神变得深沉锐利。 俞清愫知道这是一种前兆,想到睡前洗手间门口那一幕,脸腾地变红,身体某个部位几乎是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左云骁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低头吻她的耳垂:“宝宝,你感觉到它了吗?” 俞清愫当然感觉到了,它的存在感强得难以忽略。 …… 等一切平息下来已经五点半,两人面对面躺着,俞清愫问:“今天在电梯里是怎么回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左云骁淡淡开口道:“是幽闭恐惧症。” 幽闭恐惧症?俞清愫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我妈在我九岁那年离家出走,我爸把气出在我身上,将我关在地下酒窖里关了五天,后来我就没办法接受密闭黑暗的环境了。” 俞清愫听得心里一紧,脸上不自觉露出担忧的神情。 五天?在地下酒窖? 那该是怎样的黑暗、冰冷和绝望?她简直无法想象一个九岁的孩子是如何熬过来的。 她想起俞清馨和俞清裕九岁的样子,那么小,那么可爱,左擎天怎么狠得下心。 他将这些自己从未宣之于口的创伤淡淡说出口,叹了口气,继续说:“还好今天没有伤到你。” 俞清愫问:“因为很难受所以会有攻击性吗?” “上次发作的时候,打伤了几个人。” 俞清愫想问上次为什么会发作,但又怕引发他不好的回忆,却没想到今日的左云骁似乎格外能敞开心扉。 “我十五岁的时候被绑架过一次,他们把我关在不见天日的小木屋里,发病的时候正好有人来送饭。” 俞清愫惊讶地张了张嘴,这个看起来身份尊贵条件优渥的男人竟然遭受过这些磨难。 她伸手抱住了他,揉了揉他的头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闭上眼,想到那时将那几个人打伤后,独自从山上逃回家。 他至今不知道如果当时不是他自己侥幸逃出来,左擎天会不会交赎金去救他。 因为他回到家时,左擎天,陶永芹和左云安一家三口正在其乐融融地吃晚饭。 “肚子饿不饿?”俞清愫说,“我去给你拿吃的好吗?” 俞清愫穿上睡衣,起身去冰箱拿出‘骁肴’,走到客厅时看见左云骁也起床了,用筷子喂了他一口。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半晌才获得反馈:“不错。” 她问:“有没有折耳根的腥味?” 左云骁说:“我不反感折耳根,第一个逼我吃这玩意的是我外婆,从小吃到大。” 俞清愫放下心来,见他自己又拿着筷子夹了几个入口,知道这人是喜欢的,心中暗自高兴。 俞清愫琢磨着晚饭吃什么的时候,见左云骁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首饰盒。 “姐姐,看看喜欢吗?” “这,这是什么?” 她接了过来,感觉心跳有点快,抿唇玩笑着说:“人来就行了,带什么礼物。” 很快包装被拆开,俞清愫呼吸微微一滞。 31. 我们分手吧 盒内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静卧着一只仿佛由月光与夜色编织而成的手镯。 铂金的枝蔓纤巧地缠绕成一个圆环,一颗闪亮如午夜苍穹的蓝宝石,静谧地散发着天鹅绒般的光泽。 几颗细小的钻石点缀其间,宛若散落的花瓣。 它很漂亮,甚至漂亮得让俞清愫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她都不用问价格就知道一定价值不菲。 “喜欢吗?” 俞清愫有片刻失神,然后点了点头,说:“谢谢你,云骁。” 左云骁撩起她的一绺头发扫了扫鼻尖,逗她:“一个手镯而已,姐姐,你喜欢的话,我再多买一些。” 左云骁拿住手镯,握住她的手,然后帮她戴好,说:“很衬你。” 俞清愫觉得有些不习惯,拍了拍他的手说:“可是我平时在店里干活,我怕弄坏掉。” “坏了就重新买一个。它只是个物件,能让你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左云骁不让她拿下来,“姐姐,今晚想吃什么,我来下厨。” 俞清愫摸了摸手镯上的碎钻,妥协了,说:“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就做什么吧。” 她说着把装手镯的盒子收起来,走进房间,想放进保险箱里。 她垫着脚把保险箱拿下来,按了几个按键,刚一打开,左云骁拿着围裙走了进来。 “姐姐,帮我系一下。” 俞清愫起身帮他系上,但系好了之后发现他一动不动,目光紧紧盯着保险箱。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脏像是打了个突,骤然失去节奏。 她看见左云骁伸手拿起那串项链,项链中间是颗粉红色闪着微光的鸽子蛋。 他们都知道,光凭俞清愫开个烧烤店不可能买得起这颗四十几克拉的稀有钻石。 俞清愫赶忙从他手中夺过项链,捏在手中,垂眸道:“这是以前的,我……我都忘了。” 她确实是忘了,早年间冷昊将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自己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它真实的价格。 直到后来跟冷昊分开,她无意间看到报刊才知道这颗小东西竟然比西郊的一套别墅还贵。 她尝试过还给冷昊,但冷昊立马拉下脸来,绝不接受,说什么男人给出去的东西还收回去算什么男人。 她有次揣着东西直接去到冷昊的办公室楼下,冷昊知道她是来还东西,立马叫保安把她赶走。 几番纠缠下来,俞清愫放弃了,她买了个保险箱,把东西放进去,再没戴过。 左云骁沉默地转身去了厨房,俞清愫收拾好东西,想着一会儿该怎么解释。 饭菜很快做好,是简单的家常菜,青椒肉丝,凉拌秋葵和番茄鸡蛋汤。冰箱里也没其他多余的食材,秋葵还是在外面菜园现摘的。 俞清愫看左云骁只端了一碗饭出来,疑惑地看向他。 他说:“你吃吧,我回外婆家一趟。” 他说着就解开围裙,往门口走。 俞清愫拉住他的手臂,语气急切地说:“听我解释好不好,我不是故意要留着那东西。” “但它还是留着了,不是吗?” 甚至还是那样完好地留在专门的保险箱里。 俞清愫哑然失语,看着他走出门,没有回头。 * 俞清愫这几天都看店到很晚,通常都是最后一个走。 这天也一样,还不到十点,就让杨子妤和王伶俐早点回家。 杨子妤比划着:“清愫姐,你最近是怎么了?” 俞清愫微笑道:“我想出去旅游几天,所以这几天你们好好休息,到时候店里就要靠你们撑着哦。” 她确实想出去散散心,这些年没什么机会出远门,最近恰好步入淡季,生意不温不火,她已经报了一个旅行团。 杨子妤笑着继续比划:“那你放心去,对了,是跟左总一起去吗?” 笑容僵在脸上,俞清愫说:“就我一个人,他最近比较忙。” 如果不是忙,怎么会这些天都不来找她。 她本以为他们一同经历过那么多事情,这点事情应该不算什么。 可现实就是人家根本不想再理她。 看着杨子妤有些担忧的样子,俞清愫说:“两个人交往嘛,难免磕磕碰碰的,舌头还跟牙齿打架呢。” 王伶俐则问:“他有没有欺负你?” 俞清愫莞尔一笑:“你清愫姐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这次是清愫姐欺负他。” 两个小女孩这才放心地走了,她起身去收拾桌子,这时她注意到一辆保姆车停在树下,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士朝她走了过来。 “俞小姐,方便过去聊聊吗?” 俞清愫擦了擦手,跟着他过去,保姆车窗半降,俞清愫看清里面的人,是那日在高速上逼停她的杨筱韵。 阴魂不散。 她没什么怕的,坐了进去:“杨小姐,有什么话你快说,我店里还有很多事情。” 杨筱韵取下墨镜,目光落在她左手腕上的手镯。 “云骁给你买的?” 俞清愫收了收手,不说话。 杨筱韵自嘲地笑了下:“他对人向来大方,你看我的电视剧了吗,是他给我投资拍的。” 俞清愫感觉心底泛起一丝酸涩。 这就是杨筱韵希望达到的效果吧,她很快将情绪掩藏住。 “三年前,林首富在香山马场举行赛马会,荣市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派人出席。我的那头红鬃马最威风,却被一个嫉妒我的同窗下了药,我一骑上去就开始发狂。 “我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那疯马几乎要踩死我。那个时候谁都不敢靠近,我以为我会死在那天。” “可是云骁出现了,他活活把那只发疯的马打死了。” “后来他家发生一些事情,整个公司几乎要被卖掉,是我家提出联姻才稳住股价。” “俞小姐,你扪心自问,以你的能力和家世,你除了陪他睡觉,你能在他困顿的时候帮上什么忙吗?” 俞清愫呼吸一滞,怒火腾地一下被点燃,口不择言: “你倒是想跟他睡,可是他睡你吗?” “你倒是有能力有家世,可他亲口跟我说他跟你没什么,我相信他!我是比不上你,什么都没有,可他就爱来缠我,我有什么办法?” 杨筱韵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泼辣,气得有些发抖:“你……很好,果然是当过小三的人,够不要脸。” 俞清愫被这句话定住,她知道这些有钱有势的人想要了解一个人的过去太简单了,但还是有种受辱的挫败感,感觉胸闷气短得紧。 杨筱韵继续强硬地说:“当年我和云骁订婚的事情是上过报纸的,你要是执迷不悟,不怕旧事重演,那我们就走着瞧。” 俞清愫深吸一口气:“杨小姐,你在我这里下功夫是没用的,只要他不说分手,我是不会因为你这样威胁就妥协的。” 她说完迅速下车,需要很大口很大口地呼吸才能平复情绪。 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她还是忍不住反复回想杨筱韵说过的话。 “当年我和云骁订婚的事情是上过报纸的。” “当年我和云骁订婚的事情是上过报纸的。” 实际上她并没有表现得那么强大,她不敢想象如果爸爸妈妈弟弟妹妹知道这件事会作何反应,她又该如何面对他们。 当年明明是冷昊欺骗在先,他那女友散布谣言在后,最后受到伤害最深的却是自己。 有些事情即便自己有理,也是无从解释的。 家人因为她备受非议,整个家庭的声誉几乎陷入冰点,这几年好不容易才恢复一点元气。 她拿出手机,调出左云骁的号码拨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想让他做什么,只知道这时候只有他才能消除自己所有的不安和疑虑。 * 流火俱乐部灯火通明,依旧热闹。 李治徽百无聊赖地喝着酒,突然一旁的手机响起来。 这是左云骁的手机,而左云骁刚进了拳击室。 这人没个一两个小时出不来,他看了一眼屏幕,这人恰好他认识。 “喂,俞老板,我是李治徽。” 俞清愫被这吊儿郎当的声音吓了一跳,本来蓄积好的情绪一哄而散,说:“哦,那个什么,云骁在吗?” “他在拳击室呢,看他心情不怎么好,你们吵架了?” 俞清愫不知道怎么说,只能糊弄:“没有呀。” 李治徽说:“那就好,一会儿我让他打给你。” 挂断电话,俞清愫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起来也没看见左云骁给她回电话。 她在店里越待越气,这人凭什么跟自己冷战,明明是他不听自己解释,明明是他没处理好前任的事情,自己都主动低头找他了,他还这样闷不吭声。 就算他是天之骄子,就算他有权有势,她俞清愫也不受这个气。 她直接拿出电话,点开与他的聊天记录,愤然发了条消息过去。 【我们分手吧。】 * 左云骁收到消息时,正在开跨洋会议。 因为Apex被大力做空,现在股价已经跌至谷底,几个大的投资人对此非常不满。 因为以前漏过俞清愫的消息,他前几天把俞清愫设置为了特别联系人,只要她发来消息,就会有特别的铃声。 可是这几天这个铃声都没出现过。 此时铃声终于出现,他眉毛轻佻,对着会议话筒说了句‘Excusemeforamoment’,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 当看清那清晰无比的几个中文字符时,他握着手机的指关节瞬间绷紧至泛白。 胸腔里那股因连日高压斗争而一直强压着的暴戾气息,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下意识就想拨通她的电话,用他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语气问个明白,甚至想立刻驱车到她面前,将她禁锢在怀里,逼她收回这句话。 最后他给老林打了个电话:“去查清楚,这几天她都做了什么事情,接触了些什么人,尽快给我答复。” 到了晚上,老林还没消息,左云骁自己开车去了俞氏烧烤店。 几个店员都跟他打招呼,俞清愫却装作没看见他似的,忙来忙去,还故意绕过他所在的位置。 承受过她的好,就再难以承受她的冷漠。 他抓住她手,沉声说:“我们聊聊?” 俞清愫说:“放手。” 他想说什么,可是电话突然响了,于是放开她,转身去了树下接电话。 “左总,杨小姐找过她。” “我知道了。” 他找了个空着的小桌,拿出电脑办公,一直等到店铺打烊。 俞清愫往家里走,不理他,他就跟在她身后。 到了楼下,俞清愫终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双手抱胸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左云骁目光如炬,淡笑着说:“她又来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俞清愫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把她腿绑住还是把她嘴封住?” “可是,姐姐,你说过你相信我的。” 32. 你这个疯子 俞清愫反应很快:“我相信过你,不代表会永远相信你。” 左云骁舌尖抵住上颚,面色不虞:“那你说分手,是认真的吗?” 俞清愫愣了下,当即心直口快地说:“当然!” 左云骁逼近她:“只是因为她吗,那如果我向姐姐保证,我从没对你之外的人动过心呢?” 近乎执拗的表白让俞清愫有些动容,但她更怕杨筱韵的威胁成为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云骁,即便没有这件事情,我们之间也很难有什么好结果。” “我们,好聚好散,好吗?” “好聚好散?” 左云骁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沉郁,像暴风雪前夕的宁静。 “姐姐当初接受我,是为了店铺的事情吧,所以知道我的身份却装作不知道。” 俞清愫被说中要害,有些愧疚地垂下了头。 “现在我身上没有利用价值了吗,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利用我了呢,至少床上应该还是让你满意的吧,嗯?” “你的父亲如果还想回到原单位,我可以让他被返聘;你弟弟想出国留学是吧,我可以找最好的professor给他写推荐信;你妹妹上次说要参加奥赛,你知道吗,我正好认识好多顶级的教师。”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俞清愫下意识地后退,脊背轻轻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他抬起她的下巴,语调平静得像是谈论天气,甚至带着点狰狞的笑意: “俞清愫”,他念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我还可以让你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让你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这些都是你那个前任给不了你的。你还不知道吧,他为了报复我,起码上了500倍的杠杆做空我的公司,我只要轻轻地那么一拉,我保证他的账户立刻穿仓,他会背上一辈子都还不清的负债。” 他冰冷的语气透着森森寒意,俞清愫觉得眼前的人好陌生。 “当然,你仍然可以背着我怀念你的前任,留着他送给你的项链,即便上床也没关系,不被我发现就行,这个交易怎么样?”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左云骁脸上,薄薄的脸皮立马浮现出几道红印。 左云骁阴鸷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他,满眼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一丝委屈,发出的声音带着愠怒: “果然只有提到他,你才会有感觉。” 俞清愫打完才有些后怕,不知道为何自己竟然这么不理智地去触怒一个在失控边缘的男人。 “你这个疯子。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滚。” 她一口气跑上楼,死死抵在门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确认他没有追上来,她才颓然地蹲下身,抱住双膝,感觉眼眶有点热意。 她仰头好久,等那股热意消失,才站起身走到沙发旁边,找了个抱枕抱着,顺势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 脑袋里面乱糟糟的,怎么也理不清楚。 睡一觉就好了,她想。 * 左云骁见人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心里窝着的火无处发泄,将路边几颗石子踢到八丈远,嘴里骂了声:“Fxxk!” 他坐在小区的花台边沿,想等着六楼那盏灯亮起,等了很久,那房子还是阒然没有任何动静。 凌晨两点,他爬上六楼,站在门口听了半天动静,屋里竟然没有半点声响,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出现在心中。 他直接用指纹解锁将门打开,抬脚迈入。 屋里静悄悄,窗户大开,沙发上凸起一个小小的丘形,一动不动。 他走进,居高临下,借着窗外的月色,能看到她睡得很不安稳。 她蜷缩着身子,双手垫在脸下,眉头紧皱,呼吸有一点不正常地急促。 他用手背探了下额温,面色凝重几分,熟门熟路地去小卧室找到医药箱。 一测温度,39.5摄氏度,他找了几颗退烧药,可是一看日期,已经过期。 喂她喝了杯水后,他起身下楼,正好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 等再次回到六楼,他看见俞清愫还以同一个姿势窝在沙发里,脸蛋和额头都热乎乎的。 他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捏开她的嘴,将药塞了进去。 “不要……” 不知道是不是哪里把她弄疼,她有些抗拒,他只好放柔手里的动作,一点点地往她嘴里滴水。 等吃完药,她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胸口,没了平日的活力和生气。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室内的黑暗,他望着她因病痛而显得脆弱无比的睡颜,竟希望此刻承受这些的是自己,而不是她。 他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进卧室,让她躺在床上。 他刚一放下,准备抽出手来,就听见她呢喃着:“云骁……” 整个身形倏然顿住,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等着她的下一句。 到最后他发现这可能只是一声没有什么意义的呓语,她又昏睡了过去。 他几乎彻夜未眠,隔一段时间就为她测量一次体温,用棉签蘸水湿润她干燥的嘴唇。 到凌晨五点的时候,靠在床头的左云骁发现她出了一身汗,整个人像是魇在梦中,发出脆弱痛苦低吟。 他矮下身去抱住她,她像是抓住水中浮木一般回抱他。他听见她说什么,但听不清楚,把耳朵凑在她的嘴前,才听见她说的是‘好冷’。 * 次日清晨,俞清愫睁开眼时感觉肌肉有些酸软,脑袋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雾气,这是发烧的后遗症。 她掀开被子,看见自己穿着贴身的熊猫睡衣,身上干燥清爽,走到客厅,拆过的药盒还在垃圾桶里。 他来过了。 恍惚记得他一遍遍地用温水擦拭自己的手臂,在她冷得发抖的时候,本能地找寻他的体温。 那时她好像忘了她已经说过分手,模糊的意识中,他们还很要好,他还是那个温柔的,体贴的左云骁。 可是当脑子清醒,他那些像带着刺的话语再次划过心头,他不信任她,即便她跟前任上-床也不在乎,那他在乎的到底是什么。 想到他说可能会对冷昊不利,俞清愫给冷昊拨打了一个电话。 冷昊接起电话,听着心情不错:“清愫,怎么,想我了?” 俞清愫说:“你在跟左云骁打什么擂台?” “这你都知道了?他告诉你的吗?” “你别管这些,不管你怎么想的,我劝你马上住手,不要等一切都来不及的时候再后悔。” “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他?” “我谁也不关心,我跟他已经分手了,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冠我的名来斗。” 听到俞清愫跟左云骁分手,冷昊乐了。 “早就该分手了。我告诉你,他这次完蛋了,驰原不要他,他自己的新公司也快要破产了。” 俞清愫深吸一口气,心想这两人还真是自信,都认为自己才是最后那个赢 家,就怕最后谁都落不到好,两败俱伤。 “我话说到这里,你们若还是执迷不悟,非要斗个你死我活,统统与我无关。” 冷昊笑着说:“宝贝儿,你会不会想得太多,我跟他的仇由来已久,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俞清愫冷笑道:“最好是这样。” 她说完便挂断了电话,甩了甩头,猛喝了一口水,决定将杂念抛诸脑后。 她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子到了店里,想找点事情做。 可是店里很干净,一切家什物件都摆放得很整齐,并没有什么需要她操心的。 最后,不得不颓然地走出店铺。 她沿着街道一直往前走,中途经过一道长梯通向幽深处,她难得有心思一探究竟,一直往上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七拐八绕,竟然又到了之前她和左云骁来过的那处道观。 这个点道观里没什么人,太阳正烈,耳边传来知了聒噪的鸣叫,好在檀香袅袅,微风清佛。 俞清愫心境平缓了一些,这才感觉又累又渴,她想找个地方买瓶水。 入眼可见只有一家便利店,她迈步走了过去,从冰柜拿了瓶水。 她正准备付钱的时候,陡然发现守店的人竟然有些眼熟,恬淡立体的眉眼,淡漠得有些不近人情的表情。 她想起,这是左云骁的妈妈。 “阿姨?” 殷玉瑾抬眼看了她一眼,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接下她手里的钱,再无他话。 俞清愫拿着水踟蹰片刻,说:“您现在不忙的话,我们可以聊聊吗?” 殷玉瑾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看向她,示意她有话快说。 “我想知道一些关于云骁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比母亲更了解一个孩子。 她想知道,左云骁到底是平日里那个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大男孩,还是昨夜口不择言的可怕疯子。 “我劝你别跟他在一起。” 俞清愫愣住,殷玉瑾不太耐烦地说:“他有左擎天的基因,不会是什么好人。” 俞清愫小声说了句:“可他也有您的基因。” 殷玉瑾叹了口气,有些怨恨地说:“他要是像我,就不会这么不择手段了,简直不是个人。” “他做了什么让您这样评价他?”俞清愫条件反射地辩驳,很难相信这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评价,“他对人其实很好。” “好?如果不是有所求,他不会对任何人好。” 殷玉瑾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仿若看到二十几年前傻傻的自己。 那时,她在众多青年才俊中看重一无所有的左擎天,不管爸妈朋友怎么劝她死活要跟着他,最后只有自己咽下苦果。 “他跟他爸一样虚伪,最擅长欺骗。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装病来博取我的关心。” “他还故意考砸重要的考试,好让我们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 她越说越激动:“你知不知道这孩子报复心有多强,即便是对我也一样,但凡违背他的意愿,就一定会被他报复。” 俞清愫疑惑:“他报复您?” “我不过是忘了去给他开家长会,他就故意抓了条蛇放在我的床上,他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蛇!” 俞清愫哑然,伫立在旁静静地听着。 殷玉瑾说完才仿佛意识到不该说这么多,但看着眼前女孩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她继续给自己的证词加码: “最让人寒心的是,他竟然为了报复他爸爸,故意制造了那起车祸。” 33. 她为什么会喜欢吃辣呢 李治徽看着对面的左云骁,心里有点发虚。 他觉得左云骁今天太不正常了。 大白天的不好好工作,硬是拉他出来作陪,作陪也就算了,问题是自见面起就一句话也不说。 左云骁先是去拳击室高强度闷头打了三个小时,李治徽根本劝不住。 他生怕左云骁给练得肌肉溶解,甚至早就通知了左家的医院做好准备。 好不容易全须全尾地从拳击室出来,两人又驱车去了一家以辣闻名的私房菜。 一桌子充满辣椒色泽的中式菜摆的整整齐齐,这位从来不吃辣的兄弟就这样干吃起来。 他憋不住了,问:“我说云骁,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大动干戈?” 左云骁又夹了一筷子,往嘴里送,眼睛被辣得有些发红:“你说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吃的,她为什么会喜欢吃辣呢?” 李治徽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呛了一口:“咳咳,你是说烧烤店那位?” “还能是谁?” “也是,你身边也没其他人。怎么,吵架了?” 左云骁沉默了一会儿说:“断了。” “不是,这才多久……”李治徽一拍脑袋,突然想起一桩事儿。 他帮左云骁接过一个电话,俞老板当时托他转达左云骁。 李治徽那天喝闷酒,左云骁练完拳出来时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早就忘记俞清愫打过电话的事情。 他心虚地瞟了一眼对面一个劲儿吃辣椒的兄弟,吞吞吐吐地说:“我突然想起,那个,就是上次在流火俱乐部,你不是把手机落在吧台了吗?” 左云骁瞥他一眼:“?” “当时俞老板给你打了电话来着。”李治徽抬手擦了下额头上冒出的汗水,“她当时好像有事情找你,我那天喝太多把这事儿给忘了!” 左云骁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说:“她要说的事情就是分手。后来她给我发短信了。” * 俞清愫刚给一桌客人结了账,就收到一个陌生电话的来电,她以为是什么骚扰电话,立马挂断了。 可对方坚持不懈地打过来,像是真有什么急事儿。 她还是接了起来:“哪位?” 李治徽是从老林那里拿到俞清愫的电话号码,见电话终于被接起来,赶忙澄清自己的身份: “俞老板,我李治徽,云骁的朋友,你还记得我吗?” 俞清愫当然知道他,但他们平日甚少有交集:“哦,李总,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李治徽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焦急:“不是我有事儿,是云骁出事儿了。” 像是被一只大手握住心脏一般不适,俞清愫问:“他怎么了?” “急性胃炎,不知道发什么神经,今天一个劲儿地吃辣椒,我这马上要去外地出一趟差。我把地址发给你,你过来看看他?” 俞清愫心情复杂地挂了电话,连杨子妤走过来都没发现。 “清愫姐,这两天你都闷闷不乐的,是不是跟左总闹矛盾了?” 小女孩的眼神充满着关切,俞清愫不想说谎:“掰了。” 还继续解释道:“其实我跟他不是你们想象那种关系,只是,只是大家都比较无聊,所以……” 杨子妤直摇头,摇头似乎还不够,还摇了摇手,比划着,意思是:“我看得出来,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你很开心的。” 俞清愫讼怔片刻,说:“子妤,今天你看下店,我出去一趟。” 杨子妤刚想问她要去哪里,就见她解了围裙,快步去收银台拿了车钥匙,然后步履匆匆地走了。 * 红色的马自达飞奔在环城高速上,荣西医院地处郊区,离俞清愫的烧烤店足有三十公里。 平日俞清愫甚少开高速,所以格外谨慎。 好在这个点已经过了高峰期,车流稀少,俞清愫打开自动巡航,思绪才能有片刻的放松。 这几天左云骁妈妈的话言犹在耳,她反反复复地想,都不敢相信当年轰动荣市那场车祸是左云骁策划的。 他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绝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她只是有些看不清,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虽然已经相处过一阵子,但她对他仍是盲人摸象。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变得太贪心,已经不再满足于一段浮于表面的关系。 等她终于到达荣西医院时,已经晚上九点半,她仔细辨认着路标,走错两次才找到左云骁所在的住院大楼。 电梯到达顶楼,整个楼层安静得落针可闻,俞清愫在前台登记了信息,便去往左云骁的病房。 这里没有进进出出的病患和家属,也没步履匆匆的医护人员,却依旧灯火通明,井然有序。 可能由于整个环境太过肃静,俞清愫也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却意外听到一段对话。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如果这样她还舍不得那个男人,我只能出手了。” 左云骁的声音则有些慵懒:“你这样一走了之,左云安又要动歪脑筋了。” “他现在还不知道你我的关系,倒是你那个小叔比他难缠,你好好想想怎么应付。” “莽夫而已。” “快到时间了,我还要赶去机场,你好自为之吧。” 俞清愫真不是故意想听见,只是门敞开了一道缝隙,她还没来得及敲门,一切就钻进了她的耳朵。 听不太懂,但好在不是什么商业机密,她可不想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 听着对方已经向门口走来,她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此地,还被左云骁的朋友看见,说不定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影响这个事情可大可小,就像当年,爸爸妈妈弟弟妹妹都曾因为她而受到影响,至今可能还会被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她迅速轻手轻脚地躲进了另外一间无人的病房,等一切动静消失才出来。 隔着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她能看清他的样子。 他手里拿着一本像杂志的书在看,另一只手打着点滴。 一身病号服穿得像是走秀款,身高腿长闲散地往那里一趟,不像病号,却像是在哪个海滩度假的游客。 虽然一派气定神闲,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到他的唇色淡了许多,精神也不像往日那样神采奕奕。 这个傻瓜,怎么会吃辣椒吃到急性胃炎。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装病来博取我的关心。” 云骁,那时候你是真的生病吧,只是希望妈妈能陪在身边,所以会故意装得有些夸张。 这种夸张,大人们一眼就能识别,自己却丝毫不能察觉。 这种幼稚的行为,俞清愫也曾是其中一个实践者。 “左云骁的病房是哪间?” 来看左云骁的人可真多,俞清愫对这个声音是有些熟悉的,而且几乎没怎么费神就辨别出来。 这个声音属于杨筱韵。 她只能再次 躲到隔壁病房,听到对方高跟鞋的踢哒声由远及近,然后推门进了左云骁的病房。 俞清愫屏住了呼吸,还想捂住耳朵和眼睛,半个小时前油然而生的勇气此刻消失殆尽。 她怎么来的,怎么回去,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发蠢,大老远跑过来,话都没说上一句。 他们一个二个,都比自己更有资格走进他的病房。 * 左云骁抬眼瞥了下推门而入的女人,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下,淡漠地问:“有何贵干?” 杨筱韵走进,一脸担忧:“我知道你病了,立马推了一剧组的人过来看你,你没事儿吧?” “你是医生还是护士?”左云骁将书翻了一页,“是能给我做手术,还是能给我打针?” 杨筱韵拢了拢头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我是不能做这些,但我这不是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了吗?” “这倒没有。”左云骁停下翻书的动作,目光有些锐利地看向她,“我们下半年的合约不用续了。” 杨筱韵这两年资源不断,背后最大的资金来源就是左氏,如果这条线断了,她便再不能像以前那样风光无限。 杨筱韵脸上的笑僵在脸上:“为,为什么?” 左云骁说:“通常拿了我的钱,还不听我话的人,下场都不怎么好。我念你们家曾经帮过我,不会对付你,所以点到为止。” “因为我去找过她,是吗?”杨筱韵声音有些发抖,“我真的出局了,是吗?” “不,你从来不在局里。” 杨筱韵向来知道这个人冷心冷情,这些年早就领会过他的冷漠,还是被他的话语震在原地不敢动弹。 当初马场被他救下就芳心暗许,知道他在左家的处境后,撺掇着父母跟他合作。 当时家里只剩表面荣光,父母眼光精明,当即决定下注押宝,左云骁没让他们家失望。 家里公司的规模一扩再扩,接触的圈子越来越上层。即便现在左云骁被左擎天撵下台,他们家的生意都没受到影响。 短暂的婚约已经作废,可人跟人的关系既然已经开始了,怎么能轻易地结束。 “可是云骁,你真觉得她跟你能有结果吗?” “难道你要放弃你曾那么努力才获得的在左家的地位吗?那些董事看见你这样任性不会再支持你的。” “而我跟她不一样,我可以帮你,我的爸妈可以帮你……” 左云骁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口水,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再多说一个字,你明天就会被动息影。” 杨筱韵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看着这块捂不热的石头。 左云骁轻叹一口气说:“如果是我曾给过你什么错觉,那我很抱歉。我只是不希望你再来打扰我和她,你明白了吗?” 杨筱韵知道这个人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或许,从来就没有近过。 她隐隐觉得自己快要触碰到他的底线,不敢再往前更进一步,这个人向来说到做到。 至少,要保住经济利益,她不能真把左云骁惹毛了,到时候爸爸妈妈的生意要是黄了,她交代不过去。 “明白!” 看着人走了,左云骁疲惫地揉了下眉心。 他想知道是谁把消息走给杨筱韵的,心中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李治徽。 正在这时,李治徽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兄弟,我把你生病的事情告诉你相好的了,等着她一会儿来跟你相会吧,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