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我与赵佶争皇位》 第385章 实在是胆大包天! 十一月朔,乾圣三年的第一场雪如期而至,北风卷着鹅毛大雪一夜间铺满汴京。 许多人早晨打开门,便看到院子里厚实的雪层,寒冬的气息骤然降临。 皇城宫阙覆上一层皑皑白雪,御街青石板被积雪覆盖,坊市间行人裹紧棉袍,檐角冰凌垂挂,朔风呼啸,寒意浸骨。 城外禁军驻营之地,较之城中更为苦寒,营寨土墙斑驳,营帐多是旧毡缝制,风雪一吹便簌簌作响,兵士们多着单薄皮甲,内层衬着旧麻布。 不少人袖口、领口磨得发白,手足冻得通红,白日操练之后,只能围着营中炭火取暖,伙食向来粗粝,粟米掺着糠麸,鲜有荤腥。 福宁殿东阁,赵昊披着狐裘大氅,身前放着火盆,里面正燃着银霜炭,虽说目前石炭走入千家万户,渐渐取代木柴,可权贵家中取暖用的仍是木炭。 就算赵昊想改也不行,殿内这么多名贵陈设,用煤炭直接给你熏坏了,光损失就不能知是用木炭的多少倍。 再说,他勤勤恳恳的处理政务,基本上一年到头没有休沐,享受享受又怎么了? “昨晚的雪下的挺大,恐怕要冻死不少人。”赵昊口中喃喃自语,不算寻常百姓,街边乞讨的老弱也没几个能熬过寒冷的冬天。 居养院他交给曾布去办,显然此事处理繁杂,要找到那些乞讨的老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办好需要时间,目前也只有汴京能办成,其他地方根本办不好。 想着想着,赵昊又想到了城外的工地,那里有数千名禁军正在轮值营造铁厂、修筑工事,念及寒冬劳苦,他心中恻然。 当下传谕内藏库,调拨五百只肥羊,御驾亲赴城南禁军大营犒军,不摆盛大仪卫,只带几名内侍、两队御龙直侍卫,一身素色锦缎裘袍,外罩玄色披风,踏雪前往。 至于早朝,今天下这么大雪,自然是不用上朝。 不多时,营门守卒见圣驾亲临,慌忙列队行礼,赵昊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径直走入营区。 放眼望去,连片的军帐低矮简陋,地上积雪无人及时清扫,兵士们缩在帐内搓手取暖,即使帐内烧着石炭,可不少人手上依然生了冻疮,开裂渗血。 负责督造炼铁厂物料输送的禁军厢兵,每日往返城外工地,搬运煤炭、耐火石料、生铁,久久不得歇息,疲累之色溢于表,下雪天反倒是给他们放了假。 不过,他们如此卖力,当然是工钱给足了,没有半点克扣,要不然他们也不会争抢着做。 来到营地之后,赵昊命人将带来的五百只肥羊尽数分发各营,传旨准许兵士当堂宰杀烹食。 “陛下万岁!” 营中顿时欢声四起,兵士们簇拥着活羊,在营中空地支起木架,几名健壮禁军挽起衣袖,磨刀霍霍。 赵昊就在营垒前的空地上看着他们剥皮宰羊,那手法看的他瞠目结舌。 禁军士兵宰羊的时候,用刀在羊脖子上一抹,雪地里刀刃寒光一闪,肥羊应声倒地,而后就是放血。 不放血,肉根本不好吃,放完血之后,他们没有用刀剥皮,而是吹羊。 在羊后腿上开了个小口,用中空的木管塞进去,再用麻绳扎紧,使其不漏气。 然后几人轮流对着气口吹气,开口在羊皮和羊肉之间,没有别的地方能出气,随着他们不断吹气,羊皮和羊肉一点点分离。 羊越吹越肿,到了最后,吹气的士卒脸都吹红了,羊也肿的跟肥猪一样。 这时候,用不着剥皮,解开麻绳,再用刀口轻轻一挑,一拨,一整张羊皮就下来了。 剥下来的羊皮十分完整,上面附着油脂,看起来一点都不血腥,倒像是经年做饭的厨子。 看完整个流程,赵昊不由得叹为观止,不愧是大宋的禁军,这手艺就算不当禁军,以后也饿不死。 禁军之中人才辈出,像什么工匠,杂耍,厨子,泥瓦匠比比皆是。 紧接着,营地间升起一堆炭火架起大锅,羊肉下锅炖煮,鲜香热气驱散了几分严寒,兵士们围坐一团,连日的劳苦暂得舒缓。 赵昊负手立在一旁,看着兵士们忙碌,屏退左右,只留一人在侧,缓步走到几名正在处理羊肉的禁军士卒不远处,侧耳倾听他们的闲谈。 有的唠着家里长短,有的说着荤话,有的算计着挣钱…… 赵昊在不远处听着,慢慢的走着,他们说什么的都有,唯独没有谁说起训练,武备。 忽然,赵昊停住脚步,眼神一凝,只见一名满脸风霜的老禁军,手上满是老茧,一边剔着羊肉,一边低声和身旁同伍抱怨:“这阵子往炼铁厂运石料、耐火泥,有人看见,那批上好的耐火砂石加了料,里面掺了碎石烂泥充数。 “怪不得上头说我们押运不力,原来是物料成色差,匠人那边频频返工,好在没误了工期。” 旁边年轻兵士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附和,“何止啊,运来的煤炭也是以次充好,好煤被官吏私下倒卖,拉去工地的都是碎煤矸石,烧起来,进了炉子,谁知道是好是坏。” …… 赵昊静静听着,心中怒火升腾,面上不动声色,听了没几句便转身离开,回去的路上,赵昊坐在马车上,召来随行的内侍承安。 马车外,风雪依旧呼啸,赵昊的声音低沉冷冽,“炼铁厂物资有人贪腐,在其中动了手脚,此事你秘密核查,不许声张,不可打草惊蛇。” “皇城司暗中查访经手的转运官吏、物料采买官员,核对出入账目、石料煤炭成色、钱粮拨付明细,查清是谁克扣物料、中饱私囊,把证据一一查实,密报于朕。” 承安瞳孔猛的一缩,躬身领命,“臣谨记陛下旨意,暗中查探,绝不泄露风声。” 领完命,承安便出了马车,只留下赵昊一人坐在里面。 “真是好大的胆子,该杀!” 许久,赵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里满是杀意。 大宋的官员贪腐他很清楚,但这事根本不好查,一查就是窝案,而且朝廷还从未有过因贪腐而杀官的案例,赵昊也只能忍。 现在这帮人居然把手伸到炼铁厂这样的大工程上面,实在是胆大包天! 第386章 让他们先得意一阵! 自禁军大营归来,汴京的大雪一连数日未歇,坊市街巷积着厚厚白雪,官衙依旧照常处置公务,炼铁厂工地之上,工匠、厢兵依旧昼夜赶工,表面一派太平,无人知晓一场密查已然铺开。 赵昊授意承安之后,并未动尚书省、户部的任何官员,亦不下明诏,全部交由皇城司处置。 时至今日,皇城司在京城已经织成了一张大网,有点锦衣卫的影子,但远远没有锦衣卫那样的威慑力。 皇城司的探事人,多是改换装束,不穿官服,或扮作往来贩煤的行商,或伪装成投工求活的厢军壮丁,还有人装作收账的牙人,三三两两,分头行动。不许惊扰各处衙门,不传唤官吏,只暗访、对账、寻访人证。 一队探事人混在运料民夫之中,日日往返汴京外城炼铁厂工地。风雪酷寒,工地之中炉火昼夜不息,高炉烟囱吞吐滚滚白烟,煤灰落得遍地皆是。 他们随同厢兵一同卸车,眼见一车车耐火石料倾倒下来,碎石杂土占了近两成,真正细密耐火的良料寥寥无几。 将作监来巡检的匠人瞅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点头,官样文书之上,件件物料记载仍是上等足额。 另有一拨皇城司探子,奔走于城外石场、煤窑,昔日官府定下采买价,出钱收购优质白煤与耐火黏土,打探窑户石户的消息,天一热,随着几口酒下肚,满腹苦水全都倒了出来。 一名探子裹着旧棉袍,坐在煤窑窝棚之内,假意烤火闲谈,“最近天冷,官府的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 旁边的窑户也跟着发牢骚,“可不是嘛,官府采买的差官前来,明明议定一石煤的价钱,到我们手上,只付六七成。” “若是不肯依从,便说我们的煤成色不足,分文不给,还要拿官府法度相压。上好大块煤炭,他们私自拉走,转卖给城中茶坊、酒楼。” 那探子附和道,“可不是,我听说,城外建厂他们可是捞了好大一笔。” “嘁,不过是以次充好的手段而已,官府的人向来都是这样。罢了,喝酒喝酒。” …… 皇城司又寻到负责转运物料的衙署外围,买通署里打杂的小吏,暗中抄录账册副本,明面上户部拨下的钱粮、物料数目完整,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更有探子寻访先前在大营诉苦的几名禁军厢兵,深夜风雪漫天,寻到兵士值夜的角落,并不逼迫,借助禁军的身份,几杯酒下肚,气氛就热烈起来。 一众厢兵受尽克扣劳苦,早有怨气,只是畏惧官威不敢告发,如今有人作捧眼,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他们便把一路上所见,装车时好料被调换,中途驿站私下卸货倒卖,到工地之后还要逼着兵士签字确认物料完好,一桩桩,一件件尽数道出。 数日之间,各色证词、账目副本、窑户的供状、工地匠人的口述,源源不断送入皇城司。 承安每得一条线索,便亲自拣选整理,不经过第三者之手,趁着夜色,带入福宁殿,呈递到赵昊面前。 福宁殿内,地炉烧得温热,窗外风雪扑打窗纸。赵昊披着玄色锦袍,案头摊开一叠密报,一张张细看。 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便明白贪腐并非一人所为,乃是户部采买、转运司、库房小官结成的小圈子,借兴建炼铁厂这桩大工程,上下分润。 一个人贪点其实好说,怕的就是这种上下串联的窝案,你吃一口,我吃一口,结果,就捅了大篓子。 历来,大工程出事就这么来的。 首当其冲的,就是工部主事的员外郎居于其中,下面一众属官胥吏跟着捞取好处,账目刻意做平,看不出什么毛病。 若不是禁军兵士无意间吐露实情,这桩弊案还会继续遮掩下去,长此以往,钱粮耗空,铁厂大事终将被这群人败坏。 承安立于一侧,低声禀奏,“陛下,人证物证大体齐备,一干涉事之人皆已查明。只是此辈盘根错节,不少人与朝中官员素有往来,若是骤然收捕,恐朝堂震动,流四起。” 赵昊沉默良久,望着窗外漫天落雪,神色沉静,并无怒形于色。 半晌后,他缓缓开口,“证据暂且全部封存,不可外泄。如今铁厂营建正是紧要之时,此时大肆抓人,工地动荡,工匠人心惶惶,工程势必停滞。” 他顿了顿,吩咐道,“暂且按兵不动。继续监视,不许打草惊蛇。待到高炉初成,第一炉铁水出炉之后,再一并清算。” “眼下,先悄无声息替换掉押运、采买的部分胥吏,严查建筑材料,其他物资一律不管,只要高炉建成,其他的事无伤大雅,账面上不动声色,先把漏洞堵上。” 承安躬身拱手,“奴婢遵旨。” “还有,宫中内侍省调一批人过来,朕要查账,我倒要看看,这些账册里面藏着多少东西!” “奴婢遵命!” 待承安走后,赵昊放下手里的账本,轻轻一叹。 刑起于奸,奸不显则刑无所施。总要抓到证据,让他们无话可说,他才好借机发挥,借规则办事。 大宋可不是大明朝,皇帝不能随意滥杀臣子,就算是有罪,要么从轻处罚,要么流放,给你个体面。 什么诛九族,腰斩弃市都是不存在的,一方面跟大宋根子有关,本身就立国不太正?一方面也跟重文抑武的国策有关。 刑不上大夫,这在大宋是完完全全的具象化,就算再有操守的官员,也不会觉得有问题。 当然这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时代风气如此,朝廷的氛围摆在这,赵昊想杀都不好杀。除非,借文臣的手杀人。 他总不能直接跟朝臣们对线,那无异于撕裂朝堂,毁掉君臣之间的互信。往后,大宋的皇帝就要跟文臣们离心离德,斗智斗勇,最后往大明的路子上走。 肃清吏治,反贪,改革都不是现在能做好的事,需要时间,也需要时机。最起码,朝廷的人才梯队要培养好,免得动手之后,发现朝堂无人可用。 当皇帝也有皇帝的无奈,先让他们得意一阵! 第387章 查账! 十一月中旬,天气越发寒冷,老天爷似乎要将秋日的雨水补足,京畿重地连落数场薄雪。 好在,雪下的不大,没有酿成雪灾,所谓瑞雪兆丰年,有足够的雪才能将地里的虫害冻死,来年有个好收成。 汴京城依然人潮如织,汴河上,雪橇马车呼啸而过,一辆接一辆,运转的纲船以及各大商会的船只源源不断的在汴河上来回穿梭。 只不过,这些船都限定了重量,原因就在于去年有人拉了艘大船在汴河上跑,直接把厚厚的冰层压碎了,连带着汴河上的物流都瘫痪了。 还是等到过几天把物资打捞出来,下了一场雪,汴河重新封冻,才重新恢复通航,在那之后,冬天的汴河就限重了。 要是放在后世,河南那块地的水到了冬天冰冻,根本不足以结成厚厚的冰层,能勉强过人都不错了,供车船通行,那是大东北才有的待遇。 …… 福宁殿,殿内中央燃着银台大炭炉,炭火烧得通红,殿内暖意融融,窗纸上凝着一层淡淡的霜花。 赵昊伏在案前,案头上堆叠着一摞摞卷宗文册,不是朝臣的奏本札子,而是皇城司连日暗访搜罗而来的账籍、口供、物料清册,绢本纸页边角多沾着风尘,是皇城司逻卒奔走京郊铁厂、户部仓场抄录所得。 今日,赵昊一身常服,素色罗袍,头上束着黑色幞头,嘴巴上的胡须已经蓄了起来,让他看起来成熟而富有威严。 殿内除了他之外,只有两名亲信内侍,一名入内内侍省都知张成,一名勾当御药院的内侍承安,垂手立在两侧,案前摊开户部奏销册、将作监物料账、京郊炼铁厂申领消耗账本三本簿籍。 赵昊的目光在散发着墨香的账册之上,一页页扫过,眼神平静无波,但从小伺候赵昊的张成却知道,官家已经生气了。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赵昊手里拿着账本,发出低沉的笑声,并不欢快,反而给人一种压抑之感,“真是做的一笔好账,炼铁厂自七月动工至今,户部拨付的木料、铁料、石灰、石炭,每一笔领出、消耗、剩余,数目竟是分毫不差!” “张成,你来瞧瞧!” 张成躬身上前,从赵昊手里接过账本,眉头皱成一团,心思微转,疑惑道,“官家,册上收支相合,耗损也依工部旧例,并无缺额。” “哼!” 赵昊狠狠的拍了下桌案,震得案上的毛笔猛的弹起,又落下。 “周全,才是最大的破绽。” 赵昊眼睛微眯,声音不高,寒意却重,“世间营建大役,土木铁石,搬运损耗,工匠折耗,岂能分毫恰合?多一分少一分,方是实务。如今账上一丝错处皆无,分明是事后补造,专做给上官看的虚账。” 他伸手翻到户部拨款的总册,指着其中一笔银钱记录,狠声道,“此处,内藏库拨付交子、现钱,经户部度支司,转发工部,用于铁厂营建。” “可皇城司查访铁厂工地,工匠、窑户、料贩皆,到手的工料银,远不及文书之上的数目。” 勾当御药院内侍承安低声回道,“回官家,皇城司逻卒走访,才摸清脉络。钱款入户部度支司库房,尚未下发工部,便少了一部分。” “再由工部屯田、虞部二司经手,又抽走一部分。款项层层下发,主事官吏寻市井牙人,将工程分段转包给民间作坊与包工头目。” 不用他说,赵昊便接过话头,冷笑道,“这便是层层转包,本来朝廷拨的是上等松木、精熟石灰、大块石炭,到了包工商手中,为求牟利,便以次充好。良木换成弯曲杂木,石灰掺大量黄土,石炭混进煤矸石。” “料物名义如数运至工地,实则质料低劣,炼铁高炉的基座用料偷工减料,难怪将作监的匠人屡屡抱怨物料不合苏公定下的规制。看上去账面上钱物都到了,可实物却早已大打折扣。” “上截银钱,下掺劣料,中间转手之人个个分润,账册改得严丝合缝,若只看公文,谁也看不出其中贪蠹。” “账做的这么好看,他们是看不起朕,觉得朕好糊弄吗?”说到最后,赵昊眼珠已经有些红了。 妈的,这帮蠢货,就算没有禁军这档子事,真当他赵官家是傻子? “这还不够,还不够!” 赵昊放下账本,“承安,令皇城司继续探查开封府石炭场、竹木务,核对自春至今,发往京郊炼铁厂的石炭、薪木实际出库数目。” “不必拘于官账,去问仓吏、车户、脚夫、漕运牙侩,记清每一批货物何时出库,车马多少,运往何处。以实存物料,对照户部拨付的定额,便能算出中间被侵吞的份额。” “朕倒要看看,他们吃了多少!” “奴婢遵命!” 承安领旨,当即退下传命。 此后十余日,皇城司不分昼夜,分作数路,一路赴石炭务,调取仓门的出库牌历,询问轮值仓官、守仓兵士。 一路寻访汴河码头的车户、搬运脚夫,记录运往铁厂的车辆运载多寡。还有逻卒乔装成商贩,接触转包的行头、作坊主,旁敲侧击打探实付工钱与料价。 其间不断有密札送入福宁殿,皆用青色封袋,不经外朝,直呈御览。赵昊常常处理完日间朝会,入夜之后仍留在殿内,对着官账、实地访查记录两相比对,灯下反复核算。窗外风雪时落,殿中烛火摇曳,案上堆积的文卷越摞越高。 十一月下旬,大雪初停,皇城司承安将最终查勘密报送入宫中。 福宁殿内,烛火高照,赵昊命人将几份文书摊开在一处。一边是户部、工部向上呈报的物料拨付总数,一边是石炭务、竹木务仓门牌历,再叠加车夫牙侩口述折算的实际运抵工地的物料。 两相相较,石炭、木料、建材,实到不足官账所载七成。现钱交子经过层层截留转包,真正用在工事之上,不过六成出头,余下三四成,被户部度支、工部相关官吏,连同转包的牙行头目,合伙贪墨瓜分。 入内内侍都知张成站在一旁,看完密报,气息微滞,小心翼翼的禀告,“官家,这般算来,前后侵吞的钱粮,为数甚巨。牵涉户部度支司数名主事、工部虞部、屯田司的判官,还有数名管仓的使臣,牵连不少人。” 第388章 朕要一个交代! 赵昊手指按着密报,神色沉静,不见暴怒,眉宇间露出一抹思索之色。 此事牵联甚广,户部、工部皆有染指,并非一人之过。账册伪造周密,外朝推勘,极易通风报信,串供翻供。 要查这帮人,纵使他有人证物证,也不能直接动手,因为这不符合朝廷办事的流程,除非有人告发,或者有御史风闻弹劾。 他总不能把皇城司查出来的东西直接甩到曾布他们脸上,那不是暴露自己的势力和手段?往后肯定会被朝臣们防备,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他吩咐道,“如今证据已经大略齐备,只暂且按下,不可打草惊蛇。将全部密报封存内库,不许外泄半分。” 张成又问道,“那宰执诸公……是否先行知会?” 赵昊摇了摇头,望向殿外飘落的残雪,“时机未到,先把物证尽数拿实,等时机到了再行处置。炼铁厂乃是国之重务,朕绝不允许贪蠹横行,让这炼钢技法坏在贪官污吏手上。” 时间一晃而过,眨眼间就到了腊月,在禁军拼命赶工之下,京郊新建的官营炼铁厂终于大体落成。 只见汴河之畔,连绵数十间工棚沿河岸铺开,数座高大的水排高炉巍然矗立,引水为轮,水流冲击木轮转轴,皮袋风箱往复鼓荡。 周遭煤堆如山,石炭黝黑发亮,石灰、铁矿石块分堆码放,匠户、役夫往来奔走,铁锤叮当,烟火终日不绝。 将作监的工匠已经提前入驻,连日督工调试,只待良辰吉日,点火开炉。 朝堂之上,一如往日,每日紫宸殿朝会,赵昊神色平和,百官奏事,处置民政、边事、武学、居养院诸事,谈举止不见半分异样。 纵然心中已握贪腐案的大半密证,他依旧按兵不动,户部、工部一众涉事官吏照常列班,见官家神态如常,心中悬着的石头渐渐落地,只要炼出好铁,这件事就算糊弄过去。 以后就算出事,锅也不是他们背,查不到他们头上。 为了彰显朝廷的重视,钦天监钦定开炉观礼之日。 腊月初六,天光大亮,寒风凛冽,冻的人直哆嗦。 赵昊驾临京郊铁厂,卤簿仪仗简省,仅带曾布、蔡京、许将、黄履数位宰执重臣,另有工部、将作监大小官员,台谏御史,数十名文武官员一同前来。 厂外早已清出一大片空地,文武分立两侧,地方胥吏、包工头目、转包牙人也都到场,人人衣冠齐整,满心等着看新炉炼出精铁,借此邀功。 数座高炉烟火熊熊,水排哗哗轮转,巨大的皮囊风箱一刻不停地向炉内鼓入劲风。炉口赤红,热浪扑面而来,隔着数丈依旧灼人面颊。 一众冶铁匠人皆是将作监拣选的熟手,即使在冬天里,他们依然短褐裹身,袖口扎紧,脸上蒙着布巾,满身炭黑,守在炉边,持着火钳、钩杆等候出铁,汗水不断从他们脸上淌下来。 将作监派来的匠人站在主炉之侧,神色郑重,早已安排官吏,按工艺流程查验铁矿、石炭、石灰配比,登记在册。这座众人瞩目的一号主炉,便是今日要当众出铁,供百官观瞻的第一炉。 但无人知晓,昨夜夜半,皇城司数名便装逻卒悄然入厂。受赵昊密令,不动其余高炉,唯独将一号主炉投料仓内,尽数换成此前贪墨官吏购入的劣料,铁矿砂石混杂,石炭多掺煤矸石,石灰土重质劣。 值守此炉的匠人早被皇城司暗中约谈,晓以利害,许以保全家小,勒令只可依料冶炼,不得私自更换原料,匠人们不敢祸及亲族,只得噤声听命,没有向外吐露半点风声。 时辰一到,礼官高声传令:“开炉出铁!” 紧接着,两名健壮匠人踏上前,挥动长铁钩,凿开炉前泥封出铁口。 众人齐齐向前半步,几丈开外,文武百官伸长脖颈,宰执们亦凝神观望,都盼着一睹灌钢新法炼成良铁。 然而,预想之中通红奔流、光亮澄澈的铁水并未涌出。 只听“噗嗤”一声,一股乌黑刺鼻的浓烟翻滚腾起,混着赤红火星四散飞溅。 炉口淌出之物稠浊不堪,半是矿渣半是碎铁,流到预先备好的砂模之中,很快冷凝,这些铁疙疙瘩瘩,孔洞密布,杂质横生,松散脆裂,全然不成器。 铁水出炉的瞬间,在场的匠人脸色骤变,待铁水凝固,将作监的检料官上前,望着出炉铁块,脸色惨白。 可他又不敢不动,颤颤巍巍的取过刚冷凝的铁块,用铁锤轻轻一敲,“哐当”一声,铁块直接崩碎成数块断碴,断面砂石杂糅。 全场骤然死寂,出来的竟是废铁! 寒风卷着煤烟掠过众人,方才还满怀期待的官吏,霎时间面色惨白。工部主事、屯田虞部的官员,还有那经手物料的使臣,浑身如坠冰窟,额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足无措,彼此慌忙对视,满心惶惑,不知何以至此。 “怎会如此!”将作监工匠沉声大喝,“我们明明是按工艺流程配比投料,何以炼出废铁!” 看到这一幕,周遭官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惊慌之色漫过人群。 万众瞩目的新法首炉,当着宰执、御史、百官的面直接炼废,早已不是工事过失,乃是震动朝野的重大政治事端。 而这,正是赵昊想要的结果,要办事得先把事闹大才好去办。否则,就算是日后出了岔子,也顶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拉几个人顶包。 而就在此时,远处另外几座高炉相继开启出铁口。 其余几座炉子用的是库房留存的上等矿料与洁净石炭,铁水赤红如霞,汩汩流入砂范,冷却之后,铁坯质地紧实,乌黑泛光,是成色上佳的熟铁。 一废一良,两相对照,反差刺目。 可旁边几炉的成功,已经压不住一号主炉惨败带来的惊乱。 后续又试两炉一号炉续炼之料,出铁一炉更比一炉差,渣滓愈多,铁质愈发疏松。 赵昊立在仪仗之下,一身绛色常朝罗袍,面色冰冷,方才还平静的神情荡然无存。他扫过在场工部、户部一众官吏,目光冷冽,不发一。 只听一声衣袖振响,赵昊猛地拂袖,冷冷的望着那帮人,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堂堂朝廷巨资营建的新式高炉,依新炼铁之法,竟当众炼出一堆废铁!耗费内藏库、户部无数钱粮,便是这般结果?” 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的工场,所有人尽数噤声,再无半分议论。 曾布眉头紧锁,脸色有些不好看,蔡京眼神深沉,若有所思,许将、黄履也是面色凝重。 一众宰执万万没料到,开炉大典闹出这般政治事故。 没错,即使后面几炉铁炼成了,今天这件事仍是一件政治事故。 “今日之事,朕要一个交代!”赵昊冷冷抛下一句,转身便登车,车帘重重落下。 銮驾仪仗调转,马蹄踏过满地煤屑,径直离开炼铁厂。 官家愤然离去,留下满场文武站在烟尘风雪之中,一脸茫然。 第389章 火烧账目 京郊炼钢厂第一主炉第一次出炉炼出废铁一堆的消息,不消三天,便自城外工地传入汴京城内。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京郊的工地干了几个月,声势浩大,热火朝天,大家早就知道朝廷要办炼铁厂。 可谁也没想到,官家亲自驾临观礼,竟出了这样的岔子,即使后面几炉都炼出了好铁,符合建厂时候的筹谋也于事无补。 一件事不仅要看成败,更要看带来的影响,即便是做成了,但影响坏了,在政治上也是失败的。 时值隆冬腊月,北风卷着碎雪掠过宣德门外的朝堂,原本期待新年到来,准备休沐的朝野,顷刻间哗然震动。 第二日早朝,紫宸殿之内,章奏如雪片一般递入禁中。往日便对耗费数十万贯内藏、户部钱粮兴建铁厂心怀不满的官员,此刻纷纷发难。 殿中侍御史陈次升出班,手持笏板,高声奏报,义愤填膺的说道,“官家!斥巨资兴建官营铁冶,寄望增铁强国,如今开炉即败,一炉尽成废铁!” “数十万贯钱粮耗于虚掷,工部、将作监经办官员难辞其咎!此等糜费国帑,误国误事,恳请陛下追究主事诸臣之罪!”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骚动。接连数位台谏官员相继出列,辞恳切激烈,弹劾工部经办官吏、将作监主事,连带宰执大臣也一并牵连,指责宰执识人不明,调度失当,致使朝廷重金化为乌有。 曾布、蔡京、许将、黄履立于宰执班次,个个面色沉郁,他们几日前亲赴铁厂亲眼目睹开炉惨败,更知道官家震怒,心情本就不好,此刻面对满朝诘问,他们一时难以辩驳。 御座之上,赵昊冷眼旁观这一幕,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有维护几位宰执的意思。 这件事就是得让宰执们知道疼,他们才会下狠手去查,要不然又是和稀泥,不了了之。闹的越大,越不好收场。 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让文臣自己收拾自己! 这件事闹的这么大,成为大街小巷的丑闻,也少不了皇城司在背后推波助澜,赵昊就是要扩大,影响越大,事情就越不容易捂盖子,越容易查出来。 等御史们说的差不多了,曾布上前半步,执笏躬身,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陛下,铁厂初建,新法试行,本存风险。然此番损毁至此,绝非寻常匠艺不精。” “如今物议汹汹,若不彻查,无以安朝野,无以对天下。臣请旨,命御史台会同大理寺,即刻推勘此案,拘拿一干涉事人犯,逐一审问,务必查明钱粮物料究竟败于何处。” 右相许将亦出班附和道,“臣附议,国朝耗费巨款,出了差错,不能就此糊涂了结。御史台掌纠察,大理寺典刑狱,二者会同办案,依律推究,有罪者不能宽宥,无辜者亦不可枉屈。” 紧接着,黄履,蔡京,李清臣,陆佃等一干大臣附议此事,达成了一致。 而这时,赵昊才缓缓开口:“准奏,着令御史台即刻差遣殿中侍御史领台吏,大理寺差断事官、推司吏人协同办案。” “所有铁厂经办使臣、部吏、工部勾当官,即刻停职,听候传讯,不得擅离京师。封存一应卷宗账册,不许私自带出官署。” “臣,领旨!”御史中丞安惇与大理寺卿刘赓一同叩首领命。 朝会散去,消息迅速发酵,传遍京城士大夫群体耳中,大小官署人人心惊。 特别是那些经手钱粮、层层转包物料的官吏,得知主炉炼废,朝廷要大行推勘,个个如坐针毡。 工部衙署一处偏房之内,数名主事使臣聚在一处,屋中烛火摇曳,窗外寒风呼啸。 一名工部勾当使臣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完了,铁厂出事!御史台已经要上门拘人,往日那些往来账目、物料帖子,若是落到大理寺手中,我等性命难保!” 旁边,工部员外郎出声呵斥,声音透着股不耐烦,“怕什么,我们的账目做的天衣无缝,就是让他们查又能查出什么?我们做了二十年的账,可没有磕掉过一颗老牙!” 那使臣声音颤抖,“可咱们的账做的再好,那些库房留下的账本也做不得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瞬间,在场参与此事的大小官员都沉默了,他们能做好工部的账本,却管不了其他人的账,要真查出点什么,他们做的再好也于事无补。 过了好一会儿,那工部员外郎咬咬牙,沉声道,“速速取来所有私记文册,付之一炬!给他一把火烧了,来个死无对证!” 旁边一小吏一听急了,账目被烧,用不着查账,他们就得遭殃,“大人!账册一烧,便是不打自招,万万不可啊!” “留着便是证物!”那员外郎咬牙,“只要无账,他们便无实据,死无对证,奈何我等不得!” “孰轻孰重,用不着我多说,你们仔细掂量掂量!” 沉甸甸的压力扑面而来,伸头一刀是死,缩头一刀也是死,跟贪污办差了事比起来,管理不当,招致失火的责任倒是要轻的多。 “好,干了!” “事到如今,只能如此!” …… 随着几人同意下来,那管理账目的小吏身形颤抖,面色惨白,这是要他把所有的事都背了,要他去死! 就在这时,那工部员外郎缓缓开口,“你放心,此事办完,你的家人,本官会照顾好他们。” 听完这句话,他脸色更白了,只能答应下来。“好,就这么办!” 几人慌忙搬来一箱箱私记簿册、馈送帖子,将其集中起来,到了夜晚,那小吏搬来火盆,将香油洒在房间里,一根火折子点亮照出他明暗的脸庞。 最后,他长长叹息一声,火折子掉落在地,火苗腾起,木炭熊熊燃烧,纸页卷曲化为飞灰,满屋尽是焦糊气味。 眨眼间,火势越来越大,席卷整个房间,冬夜,寒风凛冽,呼啸而过,连带着隔壁的办公官署也一同点燃。 他掏出酒壶一连灌了几口,转身冲入火海之中,再也没有动静。 没过一会儿,火光四起,引来了巡逻的禁军,而后,专门灭火的人赶来,引水灭火。 有赖于当初赵昊让皇城各处都备了水缸,连带着官署衙门也备了,工部的账房官署独立,只有一排房间。 烧起来,并没有将旁边的建筑引燃,等到火势烧的差不多了,禁军提水灭火,忙活了几个时辰,终于将火势扑灭。 第390章 好大的胆子! 第二天早上,赵昊刚起床,承安便来禀告工部账房失火的消息。 “好大的胆子!” 听完,赵昊没有生气,脸上只是冷笑,烧账本嘛,不奇怪,古今中外多少人都干过,想来个死无对证,真是异想天开。 问题是,这都腊月了,马上朝廷休沐封印,工部账房除了炼铁厂的账本,还存放了今年各处工程拨款的账本,这下子,全都化为乌有。 这帮人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要按照寻常手段,或许真查不出来。可一旦查出来,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将更上一层楼。 在皇帝以及各位大臣眼皮子底下,你们把账目烧了,掩盖罪行,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对抗朝廷! 虽然达不到火烧钦差的地步,可性质依然恶劣,原本只是一桩贪污案,现在事态会更严重。 搞不好,这次真能杀几个文官! 想到这,赵昊不禁有些兴奋,些许账目算不得什么,烧了就烧了,让工部的人在重新补回来就是,顶多花费几个月的功夫。 一堆账目,能开一个杀文官的先例,赵昊觉得很值,非常值! 这帮狗东西,他已经忍了很久了! 他以为焚毁凭据便可脱罪,却万万料不到自己早就张开大网等他们自己钻进来。 于是乎,当天早上,赵官家华丽丽的翘班了,以此对朝臣施压,表达他的不满。 曾布等宰执一瞬间压力很大,上上下下的眼睛都盯着这件案子,结果才查几天,账房又烧了,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这件事有猫腻? 尔母婢,你们不让本相过个好年,那就都别过了! 尚书省都堂,曾布看着下面呈上来的卷宗,心里暗暗开骂,你们要搞事就不能换个时候,非得挑年关来! 别的官员可能到了年关就休沐,可对于这帮重臣而,越到过年越忙!现在更是火上浇油。 大宋的朝堂藏不住秘密,工部账房失火的消息没几天就传扬开来,让这件案子更添了一把火。 官家去观礼,第一炉失败,已经够让人浮想联翩,现在工部账房失火,那就更坐实了这件事隐藏的问题。 连即将到来的春节都被这件事盖过了热度,无论是公卿王侯,还是底层的贩夫走卒,茶余饭后,都议论纷纷。 你一句,我一句,都在猜测朝廷最终要怎么办。 曾布和一众宰执下手也很果断,直接派人把工部的官员严密监视起来,防止他们鱼死网破,没把他们当场抓起来,已经是顾及朝廷的颜面。 而后,大理寺和御史台开始传唤调查当日开炉观礼的匠户、工地役卒、将作监点检匠人。 哪一日运入何等煤料、铁器坯件,何人签收,何人押运,何人督工,众目昭彰,口供千头万绪,但串起来足以让人察觉一些端倪。 不到五天的功夫,宰执们终于从这些人的口供里找出了贪污的证据。 当天,御史台的台卒、大理寺的弓手便分作数队,依国朝办案规制,持签牌赶赴各处官舍、工部库房、涉事官吏府邸。 大宋推勘重人证物证并行,台吏先封锁工部诸案房,封存官署正式公账,不许片纸挪动。 大理寺推官则分遣人手,拘传铁厂内的将作监匠人、押运石炭的厢军头目、物料行商、工地的役头,分批带回大理寺狱,分厅隔别讯问,不许犯人互通语,防止串供翻供。 大理寺牢狱之外,风雪漫天,一队队皂衣台卒押戴着枷锁的官吏络绎而过,街市百姓远远观望,缩着脑袋向旁边人询问抓的是谁。 被拘拿的经办使臣初时还心存侥幸,一口咬定只是冶炼技艺出了差错,将罪责尽数推给做工的匠人。 可大理寺推司依照口供顺藤摸瓜:先问运料厢军,查石炭、铁矿砂何时入仓;再问行商,追问何人接洽劣料,收受多少回利。又审层层转包的衙前、部吏,一层一层牵出户部拨付钱款之后,挪移克扣,以次充好的链条。 一条条线索摆在面前,再加上刑部的人上手段,惨叫声在牢房里回荡,吓得人头皮发麻。 有小吏熬不住刑讯,开始吐露实情,供出上官收受馈赠,紧接着,又有商人主动交出私下订立的私契底稿。 工部,户部的官账做得分毫不差,可民间往来的痕迹无法抹去,他们收买不了这么多人。 尤其是当朝廷动了真格,顶层的大佬们全力推进这件事,没有人敢在这件事上扯后腿,涉及到朝廷的颜面以及给天子的交代,即便是有人想出手,也被这阵仗吓坏了。 这世上有什么后台能比的上皇帝和一众宰执的意志,他们的动作,不仅是打了皇帝的脸,更是打他们的脸。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当初伸手分润、插手物料采买、转包工程的大小官员,一个个浮出水面。 一时间,自工部主事、将作监勾当,下至户部管勾钱粮的办事官,乃至几名曾经有所参与,后外放回京的使臣,接连被传讯收押。 短短几天的功夫,大理寺狱中案犯爆满,推官昼夜不停整理供词,将一干人犯的罪状逐条誊录,汇总案卷,呈递御前。 曾布身在政事堂,连日收到大理寺递来的节略,看着一页页供词,眉头紧锁,对着身旁的许将长叹一声:“原以为只是办事粗疏,不曾想贪蠹盘结至此。” “几十万贯官钱,竟被这般层层盘剥,怪不得第一炉出了差错,要不是将作监后来换了人严查,估计后面的工程也要出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纵然他们焚毁账目,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咱们也总算是能给官家一个交代。” 坐在另一侧的陆佃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勘问文书,面色凝重,“事已至此,咱们唯有秉公处置,树立典型。” “这些人贪起来无法无天,朝廷三令五申,好不容易从各处借调一笔钱,就这么让他们贪了去。若是姑息,日后凡兴办大工,上下官吏皆效仿此道,朝廷再无一事可为。我以为,此事当尽快奏报官家,请圣裁处置。” 第391章 今天敢烧账本,明天是不是要把朕的皇宫烧了? 腊月二十,朔风卷着碎雪,扑打在福宁殿的雕花窗棂之上,厚实的门窗隔绝了外面的寒气,殿内烧着银霜炭,地龙暖意升腾,东阁之内温暖如春,丝毫感觉不到腊月的寒冷。 内侍两两垂立,殿中案台之上,高高摞起大理寺推勘卷宗、御史台访查录状,这些都是大理寺和御史台呈上来的证据。 隐约还能看到纸页间留存着案犯烧毁账簿之后残余的炭灰残片,一件件都封以青绫,乃是炼铁厂贪腐一案的全部勘报。 曾布、许将、黄履、蔡京,安惇五人着紫色公袍,腰配紫金鱼袋,立在御案之下,各自神色凝重。 连日推鞫,案情已然水落石出,自户部主事、工部差遣使臣,下至经办物料的府吏、承揽转运的牙人,将作监的工匠前后牵连大小官吏三十余人,侵吞官帑数万贯,克扣石炭、铁矿原料,以朽木劣铁充数,才酿成开炉废铁的大祸。 赵昊坐在御座之上,冷眼扫视几位重臣,他倒要看看,查到这个地步,这帮文臣会给他什么样的交代。 曾布上前半步,双手将卷宗捧过头顶,由内侍转呈御案,“官家,炼铁厂贪蠹一案,经御史台会同大理寺穷究推问,人证物证俱在,一干人犯已经拘押开封府狱。此为勘定卷宗,请官家圣裁。” 赵昊垂下眼眸,淡淡的扫了眼卷宗,他早就看过相关的证据,而且比他们查出来的更准确详细。 随即,他抬眼望向阶下四位宰执,神色平淡,“案情朕已知晓。诸卿皆是国之柱石,此事该如何处置,诸卿先说,朕再定夺。” 皮球又踢了回去,赵昊就是要听听他们的判决,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然。 许将微微垂首,黄履捻着颔下胡须,蔡京盯着地砖,安惇拢着袖子,四人皆缄口不。 此案牵连不少朝中故旧,若处置过重,恐掀起朝局动荡,若轻罚,又难堵天下悠悠众口,谁也不愿率先开口担下这份干系。 站在最前面的曾布忽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大家都不说话,岂不是等着他这个首相先开口? 理论上,朝廷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一桩贪腐案件,他作为首相也要担责。 过了半刻钟,赵昊目光落向为首的曾布,“曾卿,你先说。” 曾布心里轻轻一叹,踏步出列,躬身一揖,语气沉稳,“回官家,依臣之见,法有等差,罪有轻重。那些奔走办事、经手钱粮,直接贪墨舞弊的底层吏人,知法犯法,当明正典刑,处以斩刑。” “至于其余品官,虽有渎职受赃之罪,然本朝优待士大夫,不可滥施大辟。可削夺官籍,流放岭南远恶州军,籍没家产,足以惩戒后来之人。” 说罢,曾布退回班列。 赵昊没有表态,转目看向许将,“许卿以为如何?” 许将缓步出列,拱手道,“臣附曾相公所。本朝祖宗家法,不轻易杀士大夫。官员纵然有罪,贬窜流放,已是重罚。若动辄诛杀朝官,恐刑罚过酷。” 赵昊没有理会,接着问,“黄履,你的看法。” 黄履心中一沉,他感觉到,官家生气了,可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道,“官家,臣亦附议。按律处置,分清吏与官之别,方为持中之道。” 二人说完,一并立在原地,至于剩下的安惇蔡京,赵昊没有问,问了也是白问。在这件事上,文臣群体抱团才是正常。 毕竟谁也不愿意哪天刀子落在自己身上,不杀士大夫,这等于算是护身符。 此刻,殿中谁也没有说话,只剩炭火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 赵昊端坐御座,半晌没有语,面色依旧平淡,看不出喜怒。 众宰执见官家沉默,还想再劝。 “咚!” 忽然,赵昊一掌重重拍在御案,砚台震颤,墨汁溅出卷宗边角,满殿臣僚皆是心头一凛。 只见赵昊面色骤然铁青,声音凛冽,回荡殿宇。“流放?斩小吏而保全官员?如此,便是要便宜这一干贪腐贼子!” 曾布神色一变,上前一步:“官家……” “住口!” 赵昊目光锐利,扫过五人,声音里满是冷意,“这帮人受朝廷俸禄,手握数十万贯公帑,办一国重事。事败之后,公然销毁账册,妄图湮灭罪证,逃脱国法追究。” “今日为掩贪赃,他们敢焚烧官署账籍,明天若是祸事临头,是不是要把朕的皇宫烧了,你们才甘心!” 他站起身,衣袍下摆垂落地面,语气越说越是激昂,“朝廷拨内藏库、户部巨款,要炼精铁,在朝廷眼皮子底下,他们都敢层层盘剥,以劣料充数,险些毁了军国大计。” “若仅仅流放贬谪,不痛不痒,何以震慑天下大小官吏?后世为官者,皆以为贪赃巨万,大不了远徙岭南,那国法何在,朝纲何在!何以治理万里山河!” 一席话说的曾布、许将、黄履俱是哑口无,眉头紧锁。 官家的意思很明显,他要见血,要杀人!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蔡京看了看坐在上面的赵官家,又悄悄扫了眼曾布几人,心里一横,拼了! 当即,他跨步出班,执笏高声进,声音洪亮,“臣以为,官家所极是!此辈蠹国害民,罪无可赦。” “依臣之请,凡此案牵涉贪赃渎职之人,无论吏员、品官,一律处以极刑,家产全部籍没,家眷编管远州。从重严惩,昭告天下,使内外百官知惧,不敢再生贪墨之心!” 此一出,殿内骤然哗然。 曾布脸色瞬间变了,当即厉声呵斥,声色俱厉:“蔡元长!汝这是何!此乃乱政之举!” 他转过身,直面蔡京,气的持笏的手微微发抖:“本朝立国百有余年,历代先君,皆不轻杀文臣士大夫。” “今日一旦大开杀戒,株连甚广,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文武百官惶惶不可终日。官吏心怀畏惧,便会君臣离心。将来谁还敢尽心办事?治国当用宽猛相济,岂可一味倚重酷刑!” “此举,不妥!” 第392章 官家你在说什么? 福宁殿内,窗外寒风卷雪,殿内地龙虽暖,殿上气氛却紧绷如弦,蔡京的一句话直接开启了争论。 曾布死死的盯着蔡京,手持象牙笏板,向前踏出一步,引据旧史,半步不退,“元长,你口口声声要尽诛涉案官员,可曾看过本朝故事?” “太宗之时,有官员贪赃枉法,亦多贬谪崖州、海岛。真庙时期,丁谓奸邪弄权,祸乱朝堂,最后也只是流放珠崖,未曾加刀斧于其身。” “仁庙四十二年,待臣下尤厚,纵有大罪,止于远窜。并非祖宗不知贪吏之恶,实是士大夫为朝廷治天下,若轻易肆行杀戮,人人怀危惧之心,则朝堂再无敢直谏之人。” 许将捋了捋颔下长须,语气缓和,却也寸步不让,“曾相公所,乃是治国长久之道。庆历年间,王拱辰查处地方贪吏,罪证确凿,也只黜官流徙。” “刑罚贵在持平,不可因一事之愤,便破百代之成例。今日一开诛杀品官之先例,他日稍有过失,便引此例论死,百官何以自安?” 黄履缓缓点头,继续补充道,“国有刑律,重轻自有条款。《宋刑统》所载,官吏受赃,计赃定罪,死罪极少。若抛开律条,凭一时震怒大行诛戮,便是人主以喜怒行赏罚,非盛世所宜。” 安惇站在一旁,神色审慎,他素来严酷,却也不愿打破对待士大夫的底线,当初新旧党争,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却也没直接下手杀文官,他出列拱手,缓缓开口。 “臣也以为不可尽处斩刑。贪吏固该罚,然士大夫体面,不可全然不顾。若闹市处斩,示众于汴梁街头,天下读书之士,皆寒心矣。罪当其罚,贬窜籍没,已是足以惩戒。” “如此苛法,也有损官家圣誉,不可为之。” 面对几人围攻,蔡京面色平静,全然不肯退让,他知道自己背后站着官家。 官家正看着自己,千万不能怂! 他定了定神,高声反驳,“诸位只看见先君宽厚,却看不见奸蠹祸国!太祖、太宗宽待士大夫,前提是臣下奉公守法。” “若是受数万贯官钱,克扣军国物料,事败之后竟敢纵火焚烧官署账册,毁灭凭据,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他环视众人,辞咄咄,“诸位引丁谓、王拱辰旧事,可丁谓并未私烧官署案卷!今日此案一干人,为求脱罪,敢焚公府文簿,今日可烧账,明日便可烧档案、毁诏令。姑息于此,后世贪者肆无忌惮。宽,当待良臣;猛,当治奸恶,岂可一概而论宽厚!” “天子脚下尚且如此贪污行事,不计后果,那偏远之地,交通不便之处,官吏不法岂不是更加严重?若不严惩,吏治崩坏,国不将国,还请诸位三思!” 曾布顿时被噎住了,他不想在这件事上退让,接着劝道,“元长,严刑只能慑一时,不能治长久。” 蔡京吹胡子瞪眼,反驳道,“若连重贪大罪都不能重处,国法何存!” 殿中你来我往,引《宋刑统》条文,举真宗、仁宗、庆历旧事,辩说往复,语愈来愈激烈。 诸臣各执道理,谁也不能压服对方,争辩多时,殿内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风雪敲打窗棂之声。 赵昊端坐御座,默然听完全部争论,看的津津有味,任由诸臣辩驳,并不插话。 大宋的文臣还是太文明了,要是换做我大明朝,恐怕直接一笏板砸上去了。 眼见众人词锋渐竭,争得面红耳赤,难分高下,赵昊重重的咳嗽一声,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众宰执齐齐敛声,转头望向官家,蔡京察觉到自身方才的失态,连忙道,“臣君前失仪,还请官家恕罪。” 其他几人眼皮一跳,连忙跟上。 赵昊心中暗笑,淡淡开口,“无妨,尔等也是为国事争论。方才诸卿所,皆有道理。” 他目光扫过阶下诸人,语气骤然变得沉重,“蔡卿所,此辈侵吞国帑,毁坏军国要务,焚烧官署案卷,罪实深重,若仅仅流放,的确不足以警示内外。” 听到这话,蔡京眼里闪过一丝振奋之色,赌对了,官家果然要弄死他们! 却不料,下一刻,赵昊话音一转,“然曾卿、许卿诸卿顾虑也非虚。闹市斩首,明正典刑,于士大夫太过,确会使天下士人惶惶不安,祖宗体面,亦要留存。” 官家你在说什么? 殿下众人一瞬间都懵了,官家你到底同意谁的说法,要干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皆是凝神静听,等候圣意。 紧接着,赵昊说出了他的决断,“朕意,不必押赴市曹行刑,不施刀斧大辟。凡此案定为重罪之官员,一律赐自尽。” “家产尽数抄没入官,家眷流放广南、荆湖远恶州郡,其子孙三代之内,不许参加科举,不得出仕为官。” 一语落下,殿内微微一静。 赐自尽,一样是死,对内,保全了士大夫不在街市受刑的体面。 抄家、流放家眷、禁锢子孙,惩戒之重,丝毫不弱于斩首,这等于三代之内,你们都是贫民。 三代之后,能不能传下去都是个问题。 对外,则可以定案为一干人犯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尽,朝廷未曾妄杀大臣,给朝堂与士大夫留下遮羞布。 面子,士大夫们得了,里子,赵昊有了。 殿内,曾布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好像不是不行? 事实上,他心中也着实恼恨这伙贪官,贪了就贪了,若不是他们胆大妄为,焚烧账册官署,毁灭证据,闹的朝野沸腾,京城人尽皆知。 原本,按律贬官流放便可了结,偏偏自作聪明,把事态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把一帮重臣架在火上烤,为了给官家一个交代,朝廷几个衙门,罕见的达成了意见一致,重拳出击。 要是放在以往,这样的贪污案,没有一两个月根本查不清楚,毕竟大宋的行政效率摆在这。 此辈所作所为,当真死有余辜,他也想杀,可问题是,他是宰相,是百官之首,代表文官集团,得保全士大夫的体面。 纵然他想杀,也必须捏着鼻子忍,给他们擦屁股,真的同意了,传出去,他曾布的名声也就没了,朝野上下不知多少官员暗戳戳的骂他。 现在,有官家这一通折中之法,貌似可行,只要不把士大夫的脸面踩到脚底下,也不是不能接受。 沉思良久,曾布长叹一声,拱手道,“官家折中之法……臣,无话可说。如此处置,刑罚足够惩戒,亦不破坏对待士大夫的大体。事已至此,臣愿遵圣谕。” 第393章 官家说了,让咱送你们一程! 事实证明,求其上得其中,想开窗户就得先掀屋顶。 直到现在,朝臣们都没察觉出来,这件事完全是赵昊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他本人都没想到,这帮人胆子这么大。 原本,他们可以不必死的,越想自救,反而彻底断送了生路。官场之上,讲究官官相护,派系林立。 如果只是贪污,顶多罚没财产,外加流放,现在嘛,他们背后的人也不敢伸手拉他们。 没救了,等死吧,告辞! 曾布这位首相态度摆出来,其他人的态度立马松动,右相许将思忖片刻,也颔首点头,“罪臣自作恶,致有今日下场。赐其自尽,既保全朝廷体面,又重惩奸贪,权衡得当,臣附议。” 黄履转头看了看左右同僚,缓缓出声,“只能如此,此辈贪赃焚簿,祸及军国,已是自取其祸。只要保全朝廷体面,他们死不足惜!” 安惇略一思索,亦躬身道,“臣亦无异议。” 方才还叫着要明正典刑的蔡京这会儿也消停下来,不再坚持他的想法。他只是跟官家打配合而已,现在目的达到,见好就收就行了。 要真的坚持明正典刑,那就是自绝于朝堂了,没看见曾布都软了嘛,他再坚持也没意义。 反正只要官家知道自己的忠心便足够了,蔡京紧跟着执笏行礼,干脆利落道,“臣领旨。” 赵昊见众人尽数应允,无人反对,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对。 他当即降下旨意:“即刻传谕尚书省,刑部、大理寺会同开封府,按此定拟罪名。所有案牍,加紧推勘复核,务必赶在新岁春节之前,全部走完勘问、定罪流程,不得迁延过年。” “臣等遵旨!” 五位大臣齐声领命,袍袖微动,这场炼铁厂贪腐案带来的风波就此落下帷幕。 没过两日,尚书省行文下发,大理寺与刑部昼夜勘定,一条条罪名核定完毕。效率非常之快,卷宗往复审阅,签字画押,拘押在开封府狱中的涉案官吏,罪名一一落定。 马上就要过年了,按照往常,他们已经准备休沐,结果现在还得熬夜加班,上下的吏员们纷纷抱怨。 可看到,尚书省下发的公文,个个吓得噤若寒蝉,老老实实办事。 腊月二十,正是汴京诸衙门封印封篆的最后一日。 朔风呼啸,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街巷间已经开始弥漫过年的烟火气息,可刑部大牢之内,却是另一番凄冷光景。 刑部大牢地处汴城西南,高墙厚壁,青砖垒砌,牢内不见日光,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悬在廊下,昏黄摇曳。 潮湿阴冷的霉味、腥臊之气混杂着牢中囚犯的汗臭,弥漫在每一间囚室。地牢地面潮湿渗水,墙角长满霉斑,寒气穿透粗布囚衣,冻得人四肢发僵。 牢中分为两部分下层囚室关押着一众底层胥吏、衙前、牙人以及泼皮无赖,小偷强盗等刑事犯人。 这些人多是无品阶的吏员以及底层案犯,他们身上穿着囚衣破烂,脸上满是泥污血渍,手脚镣铐沉重,个个面色蜡黄憔悴。 身上依稀可见审讯拷打的伤痕,有的皮肉溃烂,蜷缩在草席之上,奄奄一息,惶惶不可终日。 进了这大牢,他们心中清楚,自己身份低微,按照律例根本是难逃一死,可死亡来临前的等待最是熬人,尤其是身处这等环境,他们是日夜惊惧,食不下咽,夜夜辗转哀泣。 而关押在偏院稍好一些囚室里的,是户部、工部涉案的一众品官。 他们虽身陷囹圄,镣铐依旧戴着,可囚室尚且铺有薄草席,有简单的被褥。几人皆是官身,年岁多在四十至六十之间。 往日,他们皆是素色官袍、仪态大方的官场人物,如今脱去官服,只着素色旧布衫,头发散乱,胡须沾着尘土,却依旧神色从容,脸上不见多少惶恐。 大宋立国以来,素来不杀士大夫。纵然贪赃重罪,最重不过贬谪流放岭南,他们笃定自己最多抄没家产,性命无碍。 没有性命之忧,他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能活着就行。 几人偶尔隔着牢栏互相低语,语气尚带着几分侥幸。 “你们说,此番我等会被流放到各处?” “官家气量狭小,最恨我等贪腐官员,前年河东那批人到现在还在岭南,听说病死了好多。” “依我看,要么是岭南,要么是儋州,雷州,也有可能是西北苦寒之地。” “管他去哪,不过是流放远州罢了,熬上数年,找找关系,说不定还有恩赦回转。” “那倒也是,祖宗家法摆在那里,官家再震怒,也不会对品官动刀。” “不错。” …… 这二十多号人笃定朝廷不会打破百余年旧例,只等着刑部、大理寺走完定案流程,便会押解赴贬所,态度很是淡然。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外面尚书省、大理寺、刑部昼夜赶工,卷宗复核、罪名拟断全部办结,赶在衙门封印之前,朝廷的密旨公文已然办妥。 日头西斜,暮色沉沉,刑部大牢外传来马蹄车轮声响。 承安一身皇城司的皂色公服,腰悬佩刀,头戴幞头,面容冷峻,身后跟着十数名皇城司精干逻卒,个个黑衣短打,腰间束着革带,神情肃穆,不带半分多余神色。 牢门看守官吏上前,承安取出盖有尚书省与御押的签押公文,递过去。 “奉圣谕,前来处置炼铁厂贪腐案重犯。” 狱吏见是皇城司持御批公文,接过公文,看到了尚书省以及刑部签押的印信文字,不敢多,连忙打开厚重的牢门,引一行人走入地牢。 穿过一段漆黑的甬道,远处油灯昏光晃动,映照出牢内囚犯一张张或惊惧或漠然的面孔。 承安缓步走过一间间囚牢,目光扫过那些正官。 只见那几名户部、工部的官员,依旧安坐草席之上,神态坦然,见皇城司人进来,还以为是要提审,或是告知流放的安排,脸上甚至还略带着一丝松快。 承安停在牢门前,淡淡吩咐:“开牢。” 牢卒上前,哗啦一声打开沉重的木牢锁。 牢门敞开,几名官员先是一怔,心中尚在盘算,以为要提审。 然而承安的下一句话瞬间让他们愣在原地,如坠冰窟,“诸位,官家说了,让咱送你们一程。” 第394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顷刻间,方才还淡定自若的一众官员,脸色瞬间煞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浑身猛地一颤。 一名户部使臣心里浮现出不好的念头,颤颤巍巍的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承安轻轻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一张瘦脸在灯光照耀下阴惨惨的,“什么意思?官家以及诸位宰执的意思是,让我送你们一程,你们不必受流放之苦了。” 话音落下,其中一名工部勾当使臣猛地站起身,镣铐撞击发出刺耳哐当声响,双目圆睁,不敢置信的盯着承安,“什么?!官家要赐死我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本朝不杀士大夫!这是祖宗家法,你们岂能私自擅杀朝廷命官,这不符合朝廷法度!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另一人踉跄上前,双手死死抓住牢栏,原本从容的仪态荡然无存,涕泪横流,哭喊出声,“我等有罪,甘愿流放岭南,抄没家产,求大人饶命!求禀奏官家,留我一条残命!” 方才还互相宽慰的几人,此刻彻底慌了神,再无半分士大夫的体面,有的跪倒在地,砰砰磕头,额头磕在冰冷青砖上,磕出红痕。 有的放声嚎啕,哭天抢地,丑态毕露。他们从前一直笃信,大宋不会杀做官的士人,万万没有料到,这一届的大宋君臣竟会打破这层惯例。 “我是朝廷命官!岂能如此待我!” “求官家开恩!我愿散尽家产,赎罪改过!” “我错了,我愿揭发,检举!” 短短片刻之间,求饶声此起彼伏,哀嚎一片。 承安面无表情,冷冷的盯着他们,心中没有半分怜悯,“你们不是知错了,你们是知道自个儿要死了!” 说完,抬手示意身后逻卒。 两名逻卒上前,不顾他们挣扎哭喊,上前按住人犯。 那官员顿时慌了,不断求饶,“饶命,饶命,我错了。” 任他怎么喊都是无用,整个人被按住,动弹不得,绝望之下,他开始厉声破口大骂,“昏君,暴君!” “赵昊你敢违背祖宗家法,你会遭报应的!曾布,你纵容皇帝妄为肆意,你该死!” 其语狂悖,骇人听闻,可无论哭喊、哀求还是谩骂,全都无济于事。 紧接着,皇城司逻卒取来白绫,轻轻套在他的脖子上缠两圈,缓缓用力。 “额,咳咳咳……” 那官员只觉得自己呼吸困难,拼命挣扎蹬腿,脚上的铁链哗啦啦作响! 随着皇城司的人力气越来越大,他的挣扎扭动渐渐平息,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渐渐失去神采。 方才还喧嚣的囚室,慢慢归于死寂,其他牢房的人看到这一幕,人都傻了。 他们平日里当官老爷,养尊处优,何曾见过如此惨烈的情景,刚刚跟自己说话的人,眨眼就成了一具尸体。 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大活人被勒死,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力。 “我说,我什么都说!” “对,我要检举,我揭发!” …… 等他们反应过来,立马爬起来顶着牢门歇斯底里的喊,生怕晚了一步。 承安眼睛微微眯起,“取纸笔给他们!” 就算是废物也有回收的价值,何况他们这些在朝廷六部任职的正官,他作为皇城司的执掌者,自然要物尽其用,榨干他们最后一丝价值。 这也是尚书省诸位宰执默认由皇城司来执行此事的原因,其他部门不适合干这种事,只有他们这些皇帝近臣能做。 油灯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动,牢房里,一个个囚犯趴在地上奋笔疾书,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与不安。 不多时,这些罪犯们交上他们写的罪证,眼巴巴的看着承安。 “写完了,我知道的都写了,能放过我吗,我不想死!” “对,我都写了,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然而,承安拿着他们写好的罪证,放进盒子里,转头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这是陛下的意思,他要你们死,没人能拦得住!” “不过,我可以让你们走的更轻松一些。” “呜呜呜……” 听完这句话,他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倒在地嚎啕大哭,最后的一点期望也破灭,他们知道,自己今天非死不可! 随即,皇城司的人打开牢门,一个个解决,不乏有人想反抗,但皇城司一秒三棍之前,顿时倒下,惨叫连连。 …… 半个时辰后,承安上前,亲自查验每一具尸体,确认气息断绝,又命牢吏登记,将尸身记录在册。 地牢之中,只余下油灯噼啪微响,承安扫了一眼,这层之内其他囚牢的犯人都缩在墙角,有的假装睡觉。 他嗤笑一声,迈着步子离开,随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剩下的囚犯才敢小心张望,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诸事办妥,承安命人封存牢中相关记录,不带多余语,率领皇城司逻卒离开刑部大牢。 暮色笼罩汴京,街市上已经有百姓在置办年货,喧闹声响远远传来。承安策马,趁着夜色,直奔皇城福宁殿复命。 入夜以后,风雪稍歇,天上只有一轮淡月,微光薄淡。皇城之内,各处殿宇廊下已经挂起过年的朱红宫灯,灯火点点,映着满地残雪。 福宁殿内地龙烧得正旺,室内暖意融融,御案之上摊着一摞摞奏本,朱笔墨迹尚未干透。殿中只留两名内侍垂立侍侧,四下静悄悄的。 殿外脚步声轻缓响起,承安一身沾了薄雪的皇城司皂色公服,幞头端正,腰间佩刀已经入鞘。 他自刑部大牢归来,衣袍边角尚带着地牢阴冷潮湿的寒气,除去佩刀交于殿外内侍,整了整衣襟,跨步入殿,行至御阶之下,躬身行礼。 “臣承安,奉敕行事,现已归来,向官家复命。” 赵昊正坐在御座,手中执一卷文书,闻放下书卷,抬眼望去,“事情办妥了?” 承安垂着回答,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回禀陛下,臣持尚书省御押公文入刑部大牢,一干涉案品官,共二十三人,尽数依旨处置。” 第395章 新年将至 “初时此辈尚自持本朝祖制,以为不过流放贬窜,听闻赐死,惊愕难信。当庭哭喊乞怜,叩头求赦,更有恶口叫骂者,全无士人风骨。” “然圣命已下,无可宽宥,俱已勒毙。臣一一验看过气息,确然绝命。狱吏已经登记造册,尸身交由刑部收殓,案卷封印存档,并无疏漏。牢内其余低阶吏员,依旧关押狱中,等候节后再行处置。”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铜炉之中炭块偶尔发出噼啪的炸响声。 赵昊端起茶杯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他们临到死时,可曾悔悟自身贪赃坏法,焚毁账册之罪?” 承安如实回奏,“回陛下,这些罪官只求苟活,连连哀求流放保全残躯,并无反省己身。及至知晓求生无望,多是愤懑怨怼,痛骂朝廷。” 闻,赵昊微微冷笑,“这些人有胆子贪污,便是如此,身居官位,食国家厚禄,祸乱军国重务,事败之后,不思认罪,反倒焚毁文牍妄图脱罪。直至刀刃临身,方知惧怕。心中所想,不过苟活二字,何曾念过半分朝廷恩义。” “朕赐彼等自尽之名,留士大夫一丝虚名,已是格外宽待。若按律明正典刑于市井,他们连这点体面都得不到。” 说完,他接着吩咐道,“大牢之中,其余胥吏,暂且不要动。” “衙门已经封印,岁节将至,朕不愿新年见血,便不要在新岁之内刑杀。待开印之后,再由大理寺依律定罪处置。” “家眷籍没、流放编管的文书,今夜便可下发,不可拖延。涉案田产、铁矿、石炭物料,尽数归还将作监,充作炼铁厂之用。” 承安轻声恭维道,“官家心善,奴婢遵命。” 赵昊神色一怔,嘴角微微抽搐,你要是不会拍马屁就别拍,他看着躬身行礼的承安,语气柔和,“此番你率皇城司办事,行事缜密,不事张扬,没有惊扰京中内外,处置得当。” “回去之后,好生奖赏随行逻卒,教他们管好自己的嘴。此事乃是内廷密行,内情不得外泄。” 承安重重点头,声音郑重,“奴婢省得,皇城司的人向来嘴严,奴婢一定让他们严守秘密,绝不许消息妄自外泄。” “另外,那些罪官处置前,为了保命上交了一些罪证,还请官家御览。”说完,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张,呈交到赵昊面前。 赵昊扫了一眼那厚厚的纸张,淡淡道,“朕就不看了,留着存档吧。” 左右不过一些贪赃枉法的事,就算知道又有什么用? 他刚收拾了一帮臣子,朝堂上的大臣正处在敏感的时候,要接着干,绝对会引起群臣的反噬,凡事要有个度,不可操之过急。 此番能处置了这些贪官污吏已是惊喜,不能再强求太多,祖制礼法,这些于他而不仅是束缚,更是统治天下的工具,还是现有条件下,最省事的工具。 没有这套制度,朝廷的管理成本不知道要增加多少,他要真的肆意妄为,带头把体制打烂,受影响最大的还是他。 饭一口口吃,事情一步步做,有些事急不得。 “好了,忙碌了一宿,你好好休息。” “奴婢告退。” 承安躬身倒退数步,转身步出福宁殿,厚重殿门缓缓合上,将殿内灯火与外面寒夜隔作两处。 …… 乾圣三年腊月二十一日,大宋百司依循旧例陆续封印。 汴京城里,官衙的朱红大门次第落锁,衙役将封条郑重贴在门扉之上,印泥鲜红,压住一整年的案牍公文。 自宰执到地方胥吏,皆得休沐,除皇城司、殿前司等紧要当差衙门依旧轮值,其余诸司公事,一概搁置,要待到正月二十之后开印,方才重新受理章奏。 岁暮寒意浸骨,街巷之间却半点不见清冷。 御街两侧,彩棚连绵,卖桃符、门神、春幡、腊药的摊贩挨挨挤挤。家家户户门前清扫干净,百姓采买年物,孩童拿着小鼓爆竹沿街嬉闹,爆竹碎红偶尔落于青石板上,年节的喜气一层层盖过此前炼钢厂贪腐案带来的舆论风波。 尚书省对外颁下明旨,布告天下:此番营修铁厂一案,涉案人等抄没家产,家眷远流岭外,其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举,不许出仕为官。 诏书写得四平八稳,只叙贪蠹营私之罪,只讲抄家流放、禁锢子孙的处置,对于刑部大牢之中一众官员尽数“畏罪自尽”、工部临时官署失火焚毁簿册诸事,只字不提。 对于底层百姓,朝廷也没必要事事都解释清楚,知道太多,对他们并不是好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无知也是一种幸福(当然这不是愚民的意思)。 市井小民读罢榜文,对他们的处置也是拍手称快,狠狠地骂了几声,转头便又投入置办年饭、置办年礼的琐事之中。好不容易到了年关,他们反而更忙碌了。 一年一度,辞旧迎新,生活总得有个盼头,正月的节日不少,过了春节,还有上元节在等着他们,一年少有的欢快日子,可要好好与家人团聚。 京城的百姓只知道朝廷惩治了一批贪墨之人,即将把他们流放,至于内里波诡云谲,大牢之中的凄惨情状,大半无从知晓。 可京中大小臣僚,却多有风闻,这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事情只要做了,就会有痕迹。况且,几位宰执与皇帝共同决议,根本瞒不住一干大臣。 官舍之内,茶坊雅座,私下已有细碎议论,只是无人敢高声张扬。 一处朝臣常聚的茶肆,暖炉烧着木炭,热气氤氲,窗纸上蒙着一层白雾。两名闲居待休的中低级文官拢着锦缎棉袍,避开旁人耳目,缩在茶座角落低声说话。 一位身着浅青色公服,穿着文衫的员外郎指尖摩挲茶盏边缘,神色郁郁,压低嗓音,“百姓们只看到诏书上抄家流放,可内里实情,我辈岂能无所听闻?” “一众部曹官员,尽皆于大牢之中身死。国朝向来不轻易诛戮士大夫,此番行隐诛之事,实在出人意料。” 第396章 陛下的手段,实在高明 说完,对面的官员面色凝重,抬手拢了拢围脖,左右扫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才轻声应道,“官家此举高明啊。选在百司封印之前了结此案,心思已然明了。” “一旦封印,百官休沐,封章奏事之路便断了。就算有人心中不平,想要上书论辩是非,纠问处置过重,也只能压下来,等到正月二十开印之后方可递入。” “待到正月新春一过,元日大朝会、各种庆贺典礼接踵而至,朝野心思尽数在岁节大典之上。时移事易,再过月余,人心冷却,那时再上奏,又还有几人愿意为这群贪腐罪犯出头?” 所以说,时机很重要,一件事想要办成,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天时就是在这年关的时候,就算有再大的额舆论风波也抵不过过节的喜庆热闹。 地利则是因为事情发生在汴京,天子脚下,而非地方州郡。换做地方,要么查不出来,要么来一句库房失火,天高皇帝远,你能真的派人去查不成? 人和便是因为这帮贪官污吏干的太蠢太过分,把一帮宰执架在火上烤,要不是他们“配合”,根本不至于会死。 员外郎轻轻叹了一口气,举着茶杯摇头道,“说的在理,若是放在平日,百司正常视事,台谏日日可上封事。” “这般处置一出,必然台谏蜂起,章奏如雪片一般送入禁中,争执不休,非议汹汹,朝堂怕是要大乱一场。官家便是借着这岁末封印休沐的时机,借年节大势,压住风波,消弭朝野震荡。陛下的手段,实在高明。” “话虽如此,此辈贪墨公帑,烧毁案牍,坏国家冶铸大计,亦是罪有应得。只是……经此一事,我辈心中,难免戚戚。” 朝堂之上,不管心中是惊惧、惋惜,还是觉得罪有应得,人人心里都悬着一根弦,那根名为祖制的弦到底还能不能保住他们。 要是不能,以后他们再贪赃枉法,可得掂量掂量了,即便他们有心试探官家,可官署已经封印,印章封存,没有途径递上谏章,纵有满腹想法,也只能压在心底。 这样的场景不只发生在此地,还有京城各处府邸宅院,杀鸡儆猴,还是有些效果。 ……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元日,正月初一。 汴京城里彻夜不绝的爆竹余响尚未散尽,宫城之内早已灯火次第亮起。 禁中各司的内侍、宫女寅时便起身忙碌,殿廷廊下悬挂起彩缯春幡、桃符、门神,朱红宫灯串串垂落,映得青砖地面泛着暖光。御炉焚烧着沉香、甲香,幽幽香气漫过整座大内,驱走正月凌晨彻骨的寒气。 作为皇帝,在这重大的节日里,他也闲不得,四更,赵昊便起身,在内侍侍奉下,换上通天冠、绛纱袍,这是元日大朝会的礼服。 冠上珠旒垂垂晃动,绛色袍身绣着云龙纹样,腰间系玉带,足蹬云头履,七尺有余的身高,平日里练武不缀,使得他身板并不单薄,能撑得起这冕袍,再加上他面上蓄着短须,整个人看起来越发威严厚重。 后殿之中,皇后李氏率淑仪郑氏以及一众妃嫔,皆着礼服,钗环琳琅,等候朝贺。 依照大宋旧仪,元日第一件便是宫中拜贺。 赵昊先至太庙行朝谒之礼,礼毕之后返回大内。回到福宁殿,先行拜表之仪,拜奉祖宗陵寝表章。 紧接着,方才转往大庆殿,主持元日大朝会。 大庆殿殿庭,法驾卤簿尽数陈列,旗旄蔽空,镇殿将军身披金甲,持钺立在殿角。百官皆穿朝服,簪花入班,各州进奏官、诸路解首举人,辽、西夏、高丽、于阗诸国使节按班次依次排立。乐工立于殿廊,钟鼓笙箫齐备。 舍人高声唱喏,百官拜舞,三呼万岁,声震殿宇。 赵昊坐在御座上,神色严肃,像个泥偶雕塑,诸国使节奉本国方物国书,躬身入殿朝贺大宋天子。礼官诵读贺表,乐声起落,整套仪轨自卯时直进行到辰中。 大朝会礼毕,并不退朝,移驾紫宸殿,举行元日赐宴。 殿内铺设锦绣茵席,御座设于正中,宰执、亲王、两制、台谏重臣分东西两序列坐。殿下廊庑,百官、外国使者依次设席。 教坊伶人登堂,奏《元会》之乐,百戏、杂剧次第上演,吞刀、跳丸、舞队往来。御厨进奉玉食,酒过九巡,依照礼制方能罢宴。 席间赵昊按例赏赐,金银匹帛、岁钱、腊药分赐臣僚,内侍捧着赏赐物件,穿梭于席次之间。 宴罢已近午间,百官使节拜谢而出,各自归家赴家宴。 赵昊返回后宫,脱去沉重的朝会礼服,换上织锦圆领常服。坤宁宫内,后妃、宗室命妇早已等候,行家人礼。 皇后李氏领宫中诸人向赵昊再拜贺岁,宫人捧上椒柏酒。按照宋时风俗,正月元日饮椒柏酒,先幼后长,取迎新延寿之意。 年幼的皇子皇女被乳母抱来,他的好大儿赵铁柱已经三岁多了,见到赵昊,立马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拱手学着大人模样行礼,“儿,臣,迁见父皇。” 他小脸板正,模样稚拙,口齿不清却引得殿中众人掩口而笑。劳累了一天的赵昊看着自己的长子,心头的疲惫少了许多。 伸手将孩子揽到身侧,赐下压胜钱,而后与太后,皇后说这话。 午后,宫中开放宫观,赵昊率后妃前往景灵宫拜谒圣祖神像,行焚香跪拜之礼,感念祖宗基业。 归宫之后,便是宫中的私宴,没有外臣,只有宗室亲眷,几位亲王依次入座,比大朝会要轻松许多。 这还没完,从初二开始,便是赐节、互拜,然后就是撒钱。 逢年过节,皇城司、殿前司、三衙禁军各有赏赐,更别说还是春节,赵昊也不会吝啬这点钱,海量的牛羊、酒米、缗钱由内藏库拨付,内侍分批送往各军营邸。 与此同时,京中百官开始投刺拜年,士人之间递送名帖,即便互不相见,也遣人送门帖致意。宫中亦是如此,亲王、外戚络绎入宫拜贺,赵昊择重要者引见面谈,其余便由内侍代为受贺。 到了初三这一日,宫中依俗放宫人适度出宫,皇后懿旨许部分宫女内侍归家省亲,限日落之前返宫,皇城各门严加点检。 初五,谓之破五。 皇宫大内撤去一部分元日陈设,御膳做五辛盘,食五辛以辟疠气。宫中依旧张乐,但规模较之元日已然收敛。 几日之间,赵昊也并未全然放下朝政。虽百司封印,外朝文书不通,可皇城司密报、内廷紧要札记依旧每日送入福宁殿。 当皇帝就是这样,可以不办事,不理政,但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第397章 上元见故人 上元节前一日,赵昊登宣德门观灯,与民同乐,这是历代赵官家的保留节目了。当了三年皇帝,他早已轻车熟路。 随着他在宣德门城楼上露面,楼下的百姓山呼万岁,声浪滚滚。而在人群中,一对中年夫妇昂着脑袋,看着城楼上威势凛然的赵家天子,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他竟是官家!” 那对夫妇正是陈氏夫妇,之前赵昊来的两次,客人太多,他们记不大清,可去年那一次隔得近,再加上跟着的人多,两人对赵昊的印象十分深刻。 今日上元节出来游玩,本想不沾沾喜气,却没想到那天的客人竟是当今的天子,夫妻两人面面相觑,眼里有止不住的惊讶与喜悦。 宣德门城楼上的赵昊自然是没注意到广场上的陈氏夫妇,人太多了,密密麻麻的人头,他根本看不清。 宣德门前,教坊奏乐,百戏喧腾,赵昊吩咐赏赐金钱,由内侍撒向街前,城下的百姓争相拾取,想要沾沾福气。 宫墙之内,玉盘高挂,灯火千重。大宋的新年,礼乐齐备,喜乐喧嚣。 …… 眨眼间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也是大宋最为隆重的节日,年味尚未散去,上元节又至,更为热闹,这几天里,汴京解了宵禁,满城花灯烛火。 御街之上,鳌山灯棚高耸,琉璃灯球万点,街巷游人如织,箫鼓之声彻夜不绝,十分热闹。 皇宫集英殿大开,依照旧例上元大宴,宰执、亲王、两省台谏百官齐齐到场,除此之外,还有辽、夏、高丽、真腊、大理诸国使臣赴宴。 教坊、钧容直全数祗应,又以“和雇”之法,征调汴京民间名优乐伎入宫承值,以供筵前百戏歌舞。 殿内廊庑悬挂锦绣灯幔,银香毬悬于梁栋之间,尽显节日的隆重与喜庆。 地面铺厚锦茵席,御座居于殿中高处,赵昊一身织金圆领常服,玉带束腰,神采奕奕,一边饮着酒,一边看殿内的歌舞百戏,场面热闹极了。 正月的几天极度繁忙,到了上元节这几日,他这个皇帝总算能放下政务,好好享受享受了,也没人会在这盛大的节日上故意搞事。 殿下东西分列坐席,案上摆满玉食珍果,蜜煎、糖糕、花饤罗列,玉壶内倾着御库佳酿。 殿外夜色沉沉,宫墙之内灯火辉煌,映照得殿宇如同白昼。 酒过三巡,教坊使躬身入殿,躬身启奏:“启禀官家,百戏已备,请呈伎乐。” 赵昊点点头, 舍人高声唱喏,乐声轰然而起。先是诸军百戏,扑旗子、上竿、跳丸次第登场,看着这些人,赵昊不禁扶额,不用猜,又是禁军里面的人才。 紧接着,伶人登场,红巾锦袄,腾跃盘旋,殿上百官举杯观赏,间或有低低喝彩之声。杂剧演罢,鼓笛声调一转,转为柔婉大曲,一队舞姬自殿侧鱼贯而出。 方才还有些懒散的文武要员们立刻坐直身子,聚精会神的看过去。 只见, 数十名女子皆着销金石榴罗裙,霞帔垂落,鬓边簪闹蛾、玉梅、雪柳,美不胜收,步摇随步履轻轻颤动。众人按乐点旋身舒袖,广袖翻飞,裙裾流转,殿中烛火落在珠翠之上,点点流光。 赵昊端着酒盏,神色轻松,目光漫不经心的在舞女们身上扫过,忽然,他神色一凝,目光定格在一侧伴舞舞的女子身上。 只因为,他认识这个女人,她便是梅娘,昔日樊楼名噪一时的头牌。 时隔三年,赵昊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盛大的场合上见到她,他打量了一番,不禁暗暗点头,樊楼出品,必属精品。 即便过了这么久,她的眉眼依旧清丽,眉如远黛,一身月白销金舞裙,不似旁人那般满头繁饰,仅鬓边斜插一支琉璃灯球小钗。 随节拍回旋时,腰肢柔软若柳,水袖漫卷,舞步契合大曲节奏,俯仰转折之间风姿绝世。纵然身处一众教坊舞姬之中,依旧夺目。 赵昊心中微一动,往昔樊楼酒楼上灯火宴饮的旧事一闪而过,一切恍惚好像都在昨日,那时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 与赵佶初次交恶也是在那里,彼时樊楼彩楼欢门,灯烛荧煌,她在主廊之上弹弦起舞,满堂宾客尽皆倾倒。今日身在九重宫宴,依旧是那一身绝佳舞技。 丝竹声声,大曲节奏渐渐推向高潮,梅娘旋身回雪,广袖掠地,舞步顿挫,每一回转身,裙上银线便在灯火下漾开一片碎光。 殿上文武百官看得入神,番外的使臣们都看花了眼,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们这些土包子,哪见过这种花样。 这可是汴京百万人口中舞艺最精湛的女子,你笑君王不早朝,君王笑你没见过世面。 席间乐声流转, 一曲终毕,筚篥、拍板缓缓收声。一众舞姬齐齐敛袖,屈膝伏身拜倒在地,裙裾铺散在锦毯之上。 赵昊回过神,放下手中酒盏,侧首对身旁的张成道,“此番舞乐甚佳,一众舞女,各赐银十两,绢两匹。” “遵官家旨意。” 张成点点头,一旁的内侍躬身领命,捧着金银绢帛,步下丹陛,分赐到一众舞姬手中。 众女得了赏赐,再度叩首谢恩,齐声呼喝:“谢官家厚赐!” 他的赏赐自然是给那位故人,但也没有特别给,身为皇帝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假如他今天搞特殊,下面的人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 左右,不过是一个故人罢了。 梅娘伏在队列之中,额头轻抵锦席,神色恭谨,不露半分往日樊楼的清冷姿态,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今日乃是皇家大宴,能进来看一眼他便足矣,再不能强求更多。 赵昊远远望着她伏拜的身影,并未传召上前问话,只是淡淡抬手示意,令舞姬退下。 不多时。殿上乐声再起,又有傀儡、杂耍接续上演。席上宰执举杯相酬,辽国、西夏使臣亦举盏向御座遥贺。 忽然,殿外隐约传来宣德楼下百姓山呼的声响,元夕灯夜,万民同乐。 筵席依循大宋宴饮旧制,九盏御酒次第行遍,诸般节目轮番不绝。待到夜色渐深,漏刻推移,宴饮方告礼毕。百官使臣拜谢圣恩,依次退朝出宫。 舞姬们捧着赏赐的银绢,由内监引退出集英殿。 走出殿门,夜风扑面,一众舞女退去,梅娘手中捧着沉甸甸的银锭,回头望了一眼灯火璀璨的殿宇,方才随着队伍,消失在宫廊暗影之中。 第398章 清照侍寝 集英殿上元大宴散时,夜色已深。 宫城之内万灯悬照,鳌山灯山的琉璃灯盏流光错落,映得殿陛廊柱恍如白昼。 百官、诸国使臣依次拜辞,车马仪仗顺着宫道缓缓散去,教坊伶人与舞伎也在内侍的引带下有序退出宫殿,喧嚣的宴乐之声渐渐远去,只余下钟摆滴答,晚风卷着淡淡的灯烛烟火气,掠过重重宫阙。 赵昊饮了数巡御酒,面颊泛起薄红,几分酒意上涌。 他脱去宴饮所用的织金圆领公服,换上一身素色暗纹绫罗常服,内侍捧着暖炉跟在身后,缓步自集英殿返回福宁殿。 随行的近侍低声请示:“官家,夜色已深,是否传驾坤宁宫?皇后娘娘今夜应当还在照看几位皇子,尚未安寝。” 赵昊脚步稍顿,摇了摇头,酒意朦胧之间,脑海里还方才盘旋着梅娘方才殿上绝世舞姿的身影。 那一幕恍如旧梦,勾动了心绪,前尘往事,渐渐浮上心头。 “不必去坤宁宫。” 赵昊的声音带着一丝微醺的沙哑,“皇后白日操劳,夜里还要照管诸稚子,哄侍孩儿安睡,朕便不去打搅她歇息。今夜就在福宁殿安歇。” 内侍躬身应诺:“喏。” 福宁殿内早已收拾妥当。殿中烧着数具鎏金铜暖炉,银霜炭烧得旺盛,暖意融融,驱散了正月深夜的苦寒。 几案之上摆着消夜果儿、蜜饯、新温好的醇酒,烛台上巨烛高烧,烛花偶尔噼啪轻响。锦缎帷幔低垂,铺着厚软的云锦茵褥。 今夜轮值在福宁殿当差的正是女史李清照,自擢为司乐女史之后,她常在福宁殿侍从,整理御览诗卷、校勘文稿,闲暇之时亦应诏侍奉笔墨。 此刻她一身青碧色的女官官衫,腰系素色绦带,乌发简简单单挽成垂鬟分肖髻,仅簪一支玉簪,不施浓艳脂粉。容貌清丽雅淡,眉宇间带着文人特有的沉静书卷气。 她正垂首,将白日宴会上群臣进呈的上元应制诗稿分门别类,整理归档,指尖轻理纸页,神情专注。 听见脚步声,李清照连忙搁下笔卷,起身趋前,屈膝行礼:“臣女参见官家。” 赵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见 殿内烛火融融,落在李清照的侧脸上,更衬得她温婉娴静,入宫之前的李清照全然不是这般模样。 三载光阴,重重深宫,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情,也磨圆了她骨子里的跳脱与不安分。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见过许多名人的赵昊已经不会再为区区一个李清照惊讶,当这些历史名人从文字变成活生生的人,见得多了,你也会祛魅。 赵昊对李清照也没有太多心思,将她留在身侧充作女史,看重的是她的文思才情。 论姿色,李清照也只是中等,小家碧玉,有股子文青气质,可今夜上元宴上见过梅娘那一番风华,心绪扰动,醉意上涌,望着朝夕陪侍自己笔墨文书的李清照。 顷刻间,赵昊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别样的情绪,似兴奋,似冲动。 赵昊挥挥手,屏退左右内侍, “平身。” 殿内伺候的宦官宫女会意,纷纷轻步退至殿外廊下,垂下帘栊,偌大福宁殿内,只剩下二人。 李清照起身,垂着眼睑,依旧恪守女史本分,柔声回话,“官家宴罢归来,可是要检阅诗稿?臣女已经将今日上元群臣应制词作整理完毕,俱在此处。” 说着便要伸手去拿案头文稿,就在此时,一只大手落在她的手腕上,有力而温暖,像是一尊火炉靠近了。 李清照身子微微一僵,猛地抬眸,一双清亮眼眸中掠过一丝错愕。殿中烛火摇曳,映着赵昊微醉的眉眼,他语气放缓,柔声道,“文稿暂且放下。” “若是朕没有记错,你入宫中已经快三年了吧,这一年来,你在朕身侧做女史,整理典籍,应答文墨,勤勉聪慧,朕都看在眼里。” 李清照心头怦怦跳动,神色略有些不安,小心翼翼的回答道,“侍奉官家,乃是臣女本分。” 赵昊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透着几分火热, “你本就才情卓绝,以词著称,不该仅仅埋没于案卷笔墨之间。” “今晚上元良夜,朕决意,纳你入后宫,脱去女史职事,册为才人,居于福宁殿偏阁。往后,既伴文墨,亦侍君王,往后也能随朕出宫游玩,不必困于宫墙之内。” 话音落下,李清照浑身一震,脸上血色稍退,怔怔立在原地。 入宫以来,她不是没有幻想过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她反倒是不知所措,心绪纷乱,有惶惑,有喜悦,更有几分恐惧,亦有身不由己的身如飘萍之感。 她屈膝,身子微微颤抖:“官家……臣女出身士人之家,骤然蒙受这般恩宠……” “朕意已决。” 赵昊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帝王的霸道意志,此刻,醉意上头,他也懒得跟她继续调情了,宫里的伺候的女官,宫女只要他想,都能纳入后宫,这本就是给他准备的。 区区一个士大夫之女,收了就收了,谁还能说什么不成? 宴会上所见的风月舞姿终究是外物,眼前这般有才情风骨的女子归于自己,方是称心之事,“不必多言,今夜起,便留在此处侍寝。来日朕会传谕内侍省,补齐册立的礼数。” 李清照知晓君命难违,深宫之中无从推拒,可这种场景与她想象的不一样,那种才子佳人情投意合,水到渠成,方是她心中所想。 眼前之人终究是皇帝,她缓缓低下头,蛾眉微蹙,敛衽深深一拜:“臣女……遵旨。” 殿外,座钟声响起,远远还能听见汴京城中零星传来的爆竹嬉闹之声,满城上元灯火彻夜不绝。殿内暖炉氤氲,烛火明明灭灭。 在宫女的侍奉下,赵昊心满意足的抱着李清照安寝,将这枚熟透了的青梅收下,令其成为自己后宫中的一员。 第二日一早,天尚未大亮。 赵昊醒来,看着身侧眼角泪痕未干的李清照,心中大感畅快。 起身穿好衣服之后,他当即传唤门外内侍,命其知会内侍省、尚书内省,拟好册命,将李清照册为才人,赏赐居处、服饰器物。 第399章 国家财政会议 李清照被封为才人的消息悄然在内廷传开,并未在外朝大肆宣扬,然宫中无小事,京城里的高官勋贵世家们很快便得知了这个消息。 已经被调居闲职的李格非很快收到了皇宫的赏赐,得知此事后,半喜半忧,远远的望着宫城拜谢。 正月二十,汴京大小衙门除去封印,结束新年休沐。 而正好在昨夜,一场微雪,宫墙瓦檐积着薄薄一层白,晨风料峭,寒气砭人肌骨。 天刚辰初,垂拱殿常朝礼毕,赵昊御崇政殿,召集诸位宰执重臣,处置新年第一个会议——核定乾圣三年天下财赋总账。 崇政殿之内,四座鎏金兽面暖炉燃着银霜炭,暖气缓缓弥散,驱散殿内寒意。 地面铺青锦地衣,御座设于殿北正中,御案之上堆叠户部《乾圣三年会计录》、各路转运司账历、市舶司、沿边榷场文簿,册帙错落。 两名内侍捧着砚墨纸笔侍立御座两侧,以备随时录写君臣奏对。殿外廊下,卫士按仗肃立,座钟叮咚作响。 舍人高声传宣,曾布、许将、黄履、蔡京、吴居厚、陆佃、李清臣一众宰执侍从,尽皆身着簇新公服,幞头端正,腰悬鱼袋,依照班次鱼贯登殿,至丹墀下行拜舞大礼。 “臣等参见官家。” 赵昊一身赭黄暗花绫罗常服,玉带束腰,身子微微前倾,缓缓开口, “众卿平身。来人,赐座赐茶。今日开印视事,当理清天下财计,户部将去年各项钱粮逐上奏汇报。” 户部尚书吴居厚跨步出班,手持数卷账册,内侍上前接下,递进御案。 诸多数据了然于心,吴居厚逐条分疏,“启禀官家。乾圣三年汇总天下财赋,二税正税实收谷物钱帛折算一千六百二十余万贯。” “盐、酒、茶各项专卖课利两千一百四十万贯。商税较之元符二年大有起色,茶课利增幅最多,超出去年五成以上,诸路务场合计收得八百七十万贯,南北商旅流通,尤以两浙、京东西增长最甚。” 他翻动手中文簿,继续道,“东南、广州、明州、泉州三处市舶司,海外蕃舶往来不绝,抽解、博买合计得钱一百九十二万七千贯,犀象香药折钱尚不在此数。” “沿边河东、陕西诸处边榷,与诸蕃互市,岁入榷税四十一万贯。然边榷亦有支出,买粮、易马、回赐部族,耗去二十七万贯,核算下来,边榷净盈余一十四万贯。以上皆是户部所掌常项。”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纸页翻动之声,各位宰执听到这个数字,眉头舒展开来,朝廷越来越有钱了。 赵昊面上露出笑容,略有些得意,这些钱,可都是从权贵以及周边各国赚来的,根本没从农税上面搜刮。 这还没完,赵昊的目光转向蔡京,“交子司乃是另立一局,元长,你来说交子司出入盈亏。” 蔡京踏出班列,拱手禀奏,神色从容条理分明,“臣领交子司事。乾圣三年,依界发行交子,谨守本钱,不妄滥印。” “交子本钱储备充足,流转汇兑收取息钱,又有岁币改用交子交割带来的流转之利。全年交子司各项收入合计一百八十三万贯。” “其间印制工本、官吏廪禄、损耗备偿诸项支出五十八万贯。算得净盈余两百二十五万贯,本钱并无亏蚀,钞值尚且安稳。” 话音落下,殿中诸人神色惊异,交子司运转才不到大半年,竟然有如此之利。 陆佃微微点头,李清臣捻须沉思,许将与黄履彼此对视一眼,暗暗点头,曾布却是面色一沉,这交子司竟然比盐钞盈利还多。。 紧接着, 吴居厚又补叙支出大头,“朝廷岁入相较去年,多了近千万贯,然则岁出同样繁重,西军戍边粮草犒赐、武学营建廪给、京郊炼铁厂物料工费、居养院抚恤,再加辽、西夏岁赐,百官诸军俸饷,河工赈济,诸项一并相加,比前年又多了太多。” 说到此处,御座之下,首相曾布缓步上前,身为中书门下之首,由他做总括论断。 他鬓边微染霜色,神色凝重,环顾同僚,再向御座躬身,“官家,汇总户部、交子司、市舶、边榷全部账项,乾圣三年通盘折算,较之元符二年,天下财赋增益将近千万贯。” “垦田拓展、商路通达、坑冶新利、市舶互市,多方并进,国家财赋之基本盘,确是较往年大为扩充。只是各项兴作、边耗接踵而至,支出亦随之大涨。算到岁终,仅仅勉强收支相抵,国库库藏,并无多少积余。” 这一番总结落地,殿内一时默然吗,主要是打仗消耗了太多钱,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就算大宋现在没有大炮,大军一动,几百万贯就没了。 战事跟和平时期的军事支出完全是两个概念,光这一项,朝廷就要多支出几百万贯,粮草要钱,抚恤要钱,赏赐还要钱,没钱寸步难行。 这个摊子也只有现在的新党才能玩得转,换做旧党上来,把所有的改革废掉,大宋经济非得崩溃不可,旧党解决不了大宋的难题,还在一边碍手碍脚。 换做哪个皇帝上来,都不会听他们忽悠,因为他们说的再好听,变不出来钱就是变不出来,任你说的天花乱坠也不行。 许将出班开口,语气凝重,“官家,增千万贯而仅得收支平衡,可喜亦复可忧。如今财赋增长,多仰仗商税、坑冶、市舶,一旦地方遇水旱灾伤,蠲免赋税,或是边烽再起,开销陡增,国库便立时捉襟见肘。” “臣以为,今年当减少开支,为国库储藏钱粮,以备不时之需。” 黄履也跟着道,“臣附议,西夏俯首称臣,西北暂时安定,今年的军费开支大减,不必掏空国库,西北亦可继续休养生息。” “待西北开荒,三五年后粮食自给自足,又能减少一大批开支,臣以为当加紧西北开荒,移民实边。”声音坚定,掷地有声。 第400章 财政预算制度 尚书左丞 陆佃性情仁厚,出班进言,“启禀官家,臣以为国家财赋虽增,可朝廷万万不可苛敛于民。商税、坑冶之利,当留几分予民间,不可尽数收归公帑。民为本,民竭则财源断绝。” 尚书右丞李清臣思索片刻,缓缓说道,“每岁终会计录固然要做,臣恳请,此后户部每季度,将大略钱粮出入进呈御前,使陛下时时知虚实,不至岁末方才知晓大局。” 闻言,蔡京再度上前,义正言辞的说道,“臣以为,陆相公忧虑库藏空虚,臣深以为然。但千万贯新增,并非盘剥小民得来,乃是开源所得。” “今日之耗费,皆是为他日固本强边,若除开去年战事开支,今年赋税仍有盈余。一切皆是陛下改革之功,座钟,海贸,交子,茶课,等等诸事,哪一样不是陛下提出,我等施行?” “交子流通,民间铜荒减轻许多,物价反而稳定,这些都是陛下之功。” 赵昊唇角微扬,心情大好,并没有在意陆佃的话,“卿等所言,各中要害。乾圣三年能较元符多近千万贯,来之不易。可仅做到收支相抵,算不得国富。” 他看向吴居厚。沉声道,“户部依李清臣所请,每季度造简版财计进呈。各路转运使,严督上供钱粮,不许地方截留拖延。” 随后,他又看向蔡京,“交子司务必要守住本钱定额,若要增印,必须御前取旨,不得私自决断。” 继而望向首相曾布,“中书门下会同户部,梳理内外工程,分清何为必不可罢,何为可以缓行,条目拟好,递入禁中。边费固不可省,不急之费,务要裁抑。” “臣等遵旨。”众臣齐齐躬身应答。 赵昊抬手,指着账本道,“账册留于禁中,朕要细细阅看。其余诸司事务,卿等各归本署,开印之后,百务不得懈怠。” “臣等领旨。” 众臣方才议论完乾圣三年的总账,但大家都发现了一件事,朝廷岁入大涨千万贯,到头来却仅仅收支持平,国库仓廪没有多余积蓄,一旦遇上灾荒、边警,朝廷便要陷入寅吃卯粮的困局。 赵昊神色严肃的说道,“方才览罢去年会计录,朕心中甚是警醒。收支平衡,固然欣喜,然乾圣三年靠着开源,财赋底座固然做大,可各处开销随新政一同膨胀。” “武学、冶铸、居养院、边军廪赐,桩桩件件皆是用钱大头。若是依旧用多少支多少,没有预先规制,今年再遇上水旱、部族异动,来年必定亏空,落得寅吃卯粮的境地。此弊不可不防。” 曾布闻言眉头微蹙,他作为首相,对朝廷钱粮的事十分敏感,当即上前半步拱手:“官家所言极是,大宋旧例,皆是岁终汇总出入,事前并无统盘预估。” 说到这,他轻轻的叹了口气,“诸司各取所需,户部时常被动应付,常常是事到临头方才筹措钱粮,的确容易虚耗。只是各部司事务繁杂,边费、赈济又多有临时突发之事,预先做预算,推行起来恐怕多有阻滞。” 许将也出列,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与凝重,“官家中书、户部虽可以定下总数,然外路州县、沿边军州,变数极多。突发战事、灾荒赈恤,岂能尽数提前预估?若是捆得太死,临事反倒束手束脚。” 赵昊笑着摇摇头,“朕并非要把所有用度卡死分毫不许变动。朕以为,可令三省、户部颁下规制。” “自乾圣四年起,中央各部、诸路转运司,每岁年初,预估本司本年度各项支出,分门别类造册,送交户部汇总,再经由中书门下审议,进呈御前核定。定下全年总用度之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寻常开销,依照预算执行。若是遇上灾荒、边警这类猝然变故,允许另行奏请追加,不得私自擅支。待到岁末,再拿实际开销,对照年初预估逐项核算。” “超支过多者,要追问缘由;无故靡费的官员,予以责罚。如此,方能预先把控国库流向,不使财用漫无节制。” 瞬间,几位朝臣互相对视,陷入思考,财政预算? 黄履捋着颔下胡须,思忖片刻,沉声道,“官家此法,乃是把事后算账,改成事前定规。若能切实奉行,自然可以遏制虚耗。只恐下面官吏敷衍塞责,胡乱填报预估文册,徒增文书烦扰。” 作为几朝大臣,黄履对手下的这帮官吏是什么鸟样再清楚不过。 赵昊神色一肃, “这便要靠三省与户部严加稽核,文册不能只看纸面数字,要对照往年实际支出相互参验。敷衍虚报者,由御史台一并纠察。” 蔡京闻言,眼中微光一闪,跨步出班,率先表达支持,“臣以为可行。旧岁便是缺少事前约束,新办诸事一齐铺开,支出蜂拥而至。” “如今年初预算、岁终钩考,有放有收。寻常经费依数而行,非常之变特许奏增,兼顾规制与变通,于国用大有裨益。臣愿协助户部,梳理条目,拟定施行细则。” 吴居厚身为户部尚书,深知情弊,当即躬身:“臣领命。户部即刻着手草拟章程,将中央诸司、外路转运司的申报格式、审核流程拟定完毕,奏请官家裁夺。” 陆佃、李清臣相继点头,这件事做起来阻力并不大,若是能把开支减下来,对朝廷也是一件好事。 陆佃轻捋胡须,他素来宽仁,“节制靡费,存富于国库,亦免于苛扰百姓,此法甚好。只是还望审核之时,不可一味为了压缩数额,削减抚恤、赈济这类仁政开销。” 李清臣也附和道,“臣也以为,此事可行。” 几位大臣表达了自己的态度,都是查缺补漏,并无反对之意。 看到此番情景,赵昊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是朝廷办事的样子,他可以允许政见不同,但不允许你为了反对而反对,像司马光那样的人越少越好。 首相曾布环顾同僚,见众人并无激烈反对,于是转身向御座深深一揖,“官家筹划深远,为国家长久财计考虑。臣与几位宰执合议,一致赞同推行岁前预算、岁终钩考之制。交由中书门下、户部共同议定条法,颁行天下。” 第401章 官家,心里有我 赵昊点点头,“此事依你所言,先一起拿出个章程,再行推广。” 说完正事,赵昊的神色变得和煦,看向内侍,吩咐道,“新年开印,百司复理公务。依照旧例,赐宰执、侍从大臣春旆、绢帛、银器,以示优礼。” 随后,内侍省官员捧着赏赐案,自偏殿而入,御案前陈列银匣、各色绢罗、鎏金器物,依照官阶高下分作等次。 宦官一一宣名颁赐,曾布、许将、黄履、蔡京、吴居厚、陆佃、李清臣依次上前拜受。 各自领到赏赐之后,众臣齐齐拜谢,“谢官家赐。” “平身吧。” 朝会议事完毕,诸臣行礼告退,捧着各自赏赐,步出崇政殿。宫门外仆从早已等候,把赏赐器物装上肩舆。 日暮时分,蔡京回到自己府邸。 堂下仆人把官家所赐的箱笼尽数抬入内堂,屏退左右闲杂人等,蔡京亲自打开封匣清点。 只见箱子里,匣中锦缎、白银、鎏金茶器堆得满满当当。 他命人以此打开,将这份开印赏赐与去年的相比,心中暗自估量数额,略有些疑惑,绢帛多出数匹,白银较年节赏赐足足多出近半,器物也更为贵重。 蔡京坐在堂中交椅之上,望着下面的银钱,眸中思绪翻涌,官家为何突然给我如此之多的赏赐? 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去年的种种场景,岁末那次炼铁厂贪腐大案,朝堂之上,曾布一众宰执主张循祖宗宽厚之例,从轻处置涉案士大夫,唯有自己力主从严惩办,契合官家心意。 后来商议交子司财计、兴办冶铁诸事,自己也每每率先呼应官家的举措,冲锋在前,不过他的本意是跟曾布别苗头,争宠。 而这新年开印这份赏赐厚得异乎寻常,并非寻常例行春赐。 他顿时恍然,喃喃自语道,“看来,这是官家念着去年朝堂之上,我屡次挺身持论的嘉奖。” “官家,心里有我。” “哈哈!” 想到这,他面上不禁浮现笑容,官家要保持朝堂的稳定,他明白,可这份恩赐也是官家对他的肯定与褒奖,长此以往,他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来人。” 蔡京神色振奋,唤来管家,“官家所赐之物,妥善收入库房,不得随意动用。备车,明日本公要早些入省,户部拟定预算的条法,我要提前过目。” 管家躬身应下:“是,相公。” 看着蔡相公一脸高兴的样子,他试着问道,“相公,难道又有好事将近?看您如此高兴。” “哈哈,不可说,不可说。” 蔡京轻捋胡须,笑着摇头,一副神秘的模样。 …… 福宁殿。 开印之后数日,残冬寒气依旧盘桓宫城。 黄昏时分,福宁殿内烛火次第点燃,几座鎏金暖炉燃着石炭,暖意融融。窗棂之外,暮色沉沉,宫墙之上还残留着尚未消融的残雪。 御案之上摊放着各路转运司奏报、州县文簿,一叠札子格外醒目,记录着乾圣元年下诏合并各路杂税的推行实情。 赵昊一身素色常服,斜倚坐榻,神色沉凝,看起来很是严肃。 内侍奉茶退立两侧,殿内静悄悄的,唯有烛火噼啪轻响。不多时,传旨内侍引曾布、许将、黄履、蔡京、吴居厚数名宰执入内殿奏事。 众人脱去外袍,按次序立于殿中,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官家。” 赵昊随意的摆摆手,“众卿平身。” 待众臣入座,他缓缓开口,“今日召卿等来,不为边事,也不为财计预算,乃是一桩旧政的积弊。 乾圣元年,朕下诏天下,令州县梳理名目繁多的杂税杂钱,将零碎科敛归并合一,删去重复窠名,减轻小民被层层盘剥之苦。此事距今已有三载。” 说到这,他停顿了下,拿起一份转运司的回奏,随手丢在案前,奏本落在案上,纸页翻动,哗啦作响。 大殿内的诸位朝臣心里咯噔一跳,尤其是曾布,脸色难看的要死,这件事办的怎么样,他心里有数,可正是因为有数,他才面色难看。 很简单,这件事,下面办砸了。 随后,赵昊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诸位朝臣耳边发麻, “你们好好看看,各路呈报上来,江南、京西、河北数十处州县,依旧旧章照旧。” “各类杂钱、杂科、临时摊派,名目林林总总,不曾归并半分。州县官吏或是敷衍申报,虚造已经完成的文册搪塞朝廷。还有的畏惧地方豪族,不肯动手整理,更有甚者,借着名目繁杂,从中渔利。朝廷诏令出禁门,到了州县便束之高阁。” “难不成,朝廷的诏令只有在京城才管用!” 刹那间,殿内气氛瞬间凝重下来,一股摄人的威势在赵昊身上爆发,朝着诸位大臣压了过去,首当其冲的便是当朝左相兼集贤殿大学士曾布。 他眉头紧锁,沉默半晌后,上前半步拱手行礼,“官家,此事是臣督办不力,致使国家诏令不畅,请官家降罪。” 要是半年,甚至一年,一年半都好说,偏偏这份诏令下达已有三载,还是官家登基之时,颁发的第一批政令。 结果,三年你们都没干完,更没干好,这个责任,他怎么也逃不过。 一旁的黄履,许将,蔡京等一众大臣面面相觑,神色愕然,这件事都过去三年,官家竟然还记得! 这三年来,朝廷每年都在改革,颁发诏令,期间还跟西夏狠狠打了一场,合并杂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家都想着慢慢做。 谁能想到,一晃眼过去三年,朝廷每个月要办的事太多,大家都把这事抛在脑后,没有追踪督办,下面人也是能敷衍就敷衍。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三年都没办好,往小了说,这是懒政,往大了说,是下面的人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藐视皇帝。 三年时间,都够去辽国几个来回了,结果这一件事,朝臣们还没办好,再怎么辩解也没用。 “此事你当然有罪,包括你们这些宰执,不过,念你们为国操劳,不辞劳苦,朕就不罚你们了。” 第402章 继续折腾大宋的官员 赵昊怎么会罚他们,罚了他们,谁给他办事,难道要他亲自去跑六部,跑三省干事?口头提一嘴就够了。 几位朝臣也顺坡下驴,躬身行礼,“臣谢官家。” 这时,曾布开始解释这件事为什么不好办,“官家,此事臣亦看过外路申状。合并杂税,要改动地方沿袭数十年的旧例,触动胥吏、地方豪强利益。” “州县长官多求安稳,不愿生事,只想着敷衍过关,故此诏令悬隔,不能落地。只是……地方官吏惰性由来已久,若是深究,牵连官员为数甚多。” 许将颇为认同的点点头,缓缓开口,“依大宋旧法,官吏奉行诏令不力,谓之公罪。若是贪赃有据,自当论刑。” “可许多州县官,不曾收受贿赂,只是因循怠惰,畏难避事。若官家执意要处罚,诛杀流徙一批地方长吏,恐天下士大夫人心震动,反倒令后续新政更加难以推行。” 听到这句话,赵昊略有些尴尬,自己对官员的不满表现的太明显,被这帮大臣看穿了。 没错,他赵昊就是要继续折腾大宋的官员,朕每年给你们发那么多工资,还有一百多天的休假,结果你们倒好,给朝廷这样的回报。 当官享受权利,还不干事,你看朕抽不抽你们的陀螺! 黄履作为几朝老臣,对此事也很有发言权,捋着胡须道,提前堵上口子,“官家,许相公所言有理,士大夫重名节,动辄贬窜杀戮,容易激起朝野非议。” 不就杀了一次吗?至于这么应激? 赵昊心里暗暗吐槽,一语未发。 蔡京瞅了眼官家,眼珠转动,出班奏道,“启禀官家,依臣之见,怠惰废诏,罪责确实不小。可一刀切加以重刑,的确会使地方人人自危。” “然若是置之不问,则以后朝廷任何诏令,州县皆可阳奉阴违。总得要有一番整顿,以示朝廷不可轻欺。” 他说完,吴居厚主管户部,又接口说道,“各路转运使本就有监察州县之责,却大多包庇属官,一同虚造账册。上有政令,下有对策,层层蒙骗禁中。不把这一班占着位置不肯办事之人挪动,再好的条法,也只是一纸空文。” 作为户部尚书,这件事没干好,除了曾布之外,就他责任最重,故而,他得甩锅,朝廷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人执行坏了。 殿中烛火摇曳,映在赵昊的脸上,他抬了抬眼皮,缓缓开口, “吴卿说的不错,下面的州县官员懒政怠惰,不可不察。这批州县官员,论罪,有的该贬,有的该罢。但朕不打算杀人,亦不打算大批流放远恶州军。” 此言一出,阶下几位宰执皆是松了口气,幸好官家不杀人,要不然他们肯定得劝,去年刚杀了一批,现在又杀,朝廷肯定得炸开锅。 在大宋,懒政怠政也算事?要是我干的不顺心,爷直接挂印辞官,拜拜了您嘞,本官不伺候了。 曾布反倒是不乐意了,在他看来,三年都没干成,这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必须重拳出击,他诧异问道:“官家,这些人荒废诏令,虚造文书搪塞朝廷,确实当罚,只是这样会不会太便宜了他们?” 赵昊轻轻地叹了口气, “流放,容易,可不过泄一时之愤。可杀完之后,补上之人若是依旧苟且偷安,不过是换另一批人继续敷衍。” “流放太多士大夫,朝堂内外议论汹汹,朝廷反而被流言裹挟,就此撕裂,此非是朕的本意。” ”诸位卿家,朕今日提起此事,要的不是流血,是整顿官场格局。凡核查属实,奉行归并杂税诏令迁延不办、虚文欺瞒的州县长官、通判,不问有无贪赃实据,一律冲替,免去现任差遣。” “才干尚可,只是畏事苟且者,调往宫观闲职,或是远下小州监当,夺去实权,保留官阶,不夺他们品秩俸禄。年老昏聩不堪任事者,勒令致仕。那些转运使监察不力,一并移任闲局。” 赵昊语气坚定,带着一股锐意进取的气势,“只有腾出这些位置,才好把朝中以及地方那些有锐气、肯干事、愿意推行新政的官员补上去。” “把占着茅坑不干事的人挪开,这才是根本。朕不要流血,只要动他们的实职差遣,让天下官吏知晓,怠惰诏旨,虽不至死,也绝不能安坐官位。” “诸位卿家宵衣旰食,为了朝廷政务夙兴夜寐,为大宋之未来兢兢业业,这三年来,曾卿的头发都熬白了,许卿也老了不少,还有你们各位,脸上皱纹又多了吧。” “没道理朝廷干事,地方那些不称职的官员享受国家俸禄,悠哉度日。当官是要办事,干实事,不是让他们占着官位,肆意妄为。” 清澈而洪亮的声音在大殿回荡,殿内一片安静。 曾布怔然的愣在原地,心中涌现出一股感动的情绪,官家,臣真的不容易啊。 当首相哪有容易的,既要承受皇帝的压力,也要安抚朝臣,带着他们干事,还要面对下面官员的冲击。 这个位置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也不是一般人能坐得稳的。 而许将等人也是满心复杂,他们方才以为官家必要兴起大狱,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套处置方略,官家这是在为他们鸣不平啊。 他们看出了官家在打感情牌,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哪有上司兢兢业业干事,下面的人躺着领工资,这不公平! 这对吗?这不对! 三年没干成一件事,不是他们的问题,是下面人不听话,怠政,必须收拾他们。 在座的大臣哪个不是人精,迅速反应过来,并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不兴刑狱大案,不杀士大夫,只实实在在剥夺失职官员手中权力,腾挪出大量官位留给新进之人,倒是可行。 尚书右丞李清臣思索片刻,拱手说道:“官家此策,臣以为可行,不以刑杀立威,而以差遣进退惩劝官吏。既保全士大夫体面,又破除州县因循苟且之风,可避免朝野大哗。” “只是这般大规模冲替地方官员,吏部铨选就要承受极大压力,要提前储备人选补缺。” 曾布想了想,接着补充,“臣会让吏部提前梳理候选官员名册,中书门下严加甄别,不让庸碌之人趁此机会窃据州县长吏之位。” “另外,可令御史台分遣监察御史,分赴各路,实地核验杂税归并推行实情,不许再任由州县拿一纸空文应付朝廷。” 第403章 吏治要改,并税也要做! “此事可行,先将后备官员遴选出来,待失职官员挪位,再行上位。” 赵昊点点头,语气再度一转,“不过这并税一事还要从长计议。卿等以为,把天下零碎杂税尽数归并入夏秋两税,便可一劳永逸,减轻百姓负担?” 赵昊目光扫过阶下曾布、许将、黄履、蔡京、吴居厚、陆佃诸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深重的忧虑。 当了三年的皇帝,他不再是登基之初那个刚刚坐稳皇位的少年天子,对整个大宋的官员,朝廷以及各路都有了一个大致的认知。 要还是像之前那样合并杂税,执行下去,即便有朝廷强力推行,想法虽好,可结局不一定好。 首相曾布闻言一愣,神色略有不解,上前半步拱手回道:“官家,归并杂税,删去繁多窠名,使小民只知夏秋二税,不再受名目百出的杂钱侵扰,自然是朝廷的善政。” “此前地方官吏怠惰,不肯推行,方才闹出如今这许多弊病。待我们将一批因循官员冲替,换上得力长吏,应当可以逐步落地。” 赵昊微微摇头,“此法当然是善政,合并税种一事并非本朝才有,自古便有这般旧事。朝廷怜惜百姓,将百般苛捐杂税合一征收。” “改革之初,万民称颂,负担确实减轻。可岁月流转,官吏渐渐忘却当初改制本意。国库有急需,州县有亏空,便寻出军期、河防、修城、赈济种种名目,又在两税之外,生出新的摊派。” “旧杂税已然并入正额,新杂科又接踵而至。到最后,百姓赋税,反倒比改制之前还要沉重。” 这话一出,殿内诸位大臣神色皆变。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朝廷怎么改,下面的人总要盘剥,就拿加税来说,朝廷要的可能是三文,到了州就是十文,往下层层加码,到了最后就是三十文。 自古以来,加税摊派要慎重,减税也要慎重,一个搞不好,把朝廷税源砍了不说,底下的老百姓还没得到实惠,全被中间的贪官污吏吞了。 几位朝臣陷入沉默,许将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后道:“官家所言,臣也读过前代记载。此法谓之‘并税之弊’。” “改来改去,盘剥愈甚。可这乃是数十年、上百年之后才会滋生的祸患,我朝如今着手订立条法,难道还能管束后世官吏不成?人力有时穷啊,我等也难以监管。” 黄履缓缓出列,捋着花白胡须,语气颇为复杂,“许相公说得实在。条法写在纸面上,终究要靠人去执行。今日我们定下森严规矩,待到后面的君王怠政、官员苟且,下面州县依旧可以绕开法令。” “州县想要加派,未必明目张胆立新税,借着折变、科买、公使钱,暗中操作,账册之上干干净净,外人很难勘破。” 说到底制度在一开始出现的那一刻天然就有漏洞,只是需要人去发现,去挖墙脚,从来都没有十全十美的制度,无论现在还是后世。 吴居厚久在户部,熟稔地方财计利弊,对此深有感触,叹了口气,十分认同,“黄相公一语点破要害。就拿本朝来说,许多苛敛税目,本不是朝廷下诏设置。” “州县官府库缺钱,转运使无力接济,便就地想办法。账面上不见新增税目,可百姓实实在在多掏钱。若是只废除旧的杂税窠名,堵不住这些变通伎俩,再过十几年,依旧重蹈覆辙。” 尚书左丞陆佃秉性仁厚,闻言立刻面露忧色,“如此说来,难道归并杂税这件事,根本就不该推行?可不改,则小民困于千百杂科;改之,则恐日后弊端重生,实在是进退两难。” 殿中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这个难题摆在众人面前,连一众久经政务的宰执,一时间也找不到万全之策。 一代人要做一代人的事,吏治要改,并税也要做!他不做,往后的君王做起来更难,好不容易朝中有一批能干实事的大臣。 不趁现在大宋外部环境和平,边防压力大减的时候做,等以后战事打响,分身乏力,代价更大。 而要做成这件事,首要的就是清除一批不干事的官员,正本清源,刷新一下吏治,考成法这种东西现在不适合干,也只有吕惠卿能做,得放到以后。 蔡京站在班列之中,一直静静思索,此刻跨步出班,眼中带着几分思索,“官家,臣以为,改革不可因虑及日后流弊便半途而废。” “弊病虽不能彻底根除,但可以设立层层关隘,增大官吏擅加摊派的难度,尽可能延缓、遏制此祸。不能求百世无弊,但求立下制度根基。” 蔡京无疑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官员,赵昊顿时来了兴趣,“蔡卿不妨说说看。” 得了信,蔡京神色一振,侃侃而谈,“第一,旧窠名必须彻底销除,如今州县杂税名目上百种,归并两税之后,户部、州县、转运司四处存档税籍,所有旧杂税名目,要在官方册籍之上一笔勾销,永久禁止再行征收。不止不许明着收,官府公文、告示之中,亦不许复用旧税名目。” 说完,他便解释其中关节,“若是旧名目还留着,官吏今日不用,过个二三十年,缺钱之时,便可以‘旧例’二字,重新拿出来敛财。根不铲除,后患不绝。” 有前例旧例可依,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条可行线路,前辈都这么干了,我这么干也无妨。 一旁的曾布听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讥讽,摇摇头,“元长这番话,道理说得通透。可天下州县千千万,胥吏世代把持地方账籍。” “即便官府文书删去名目,可私下里胥吏依旧手握旧日底簿,暗中照旧催征,朝廷远在汴京,如何一一查知?” 这一问十分尖锐,一下子点出政令落地的关键,朝廷监管不力,无可奈何。 殿内不少人也微微点头,觉得曾布所言属实,交通不便,信息隔绝,皇权不下乡,权力层层转包,很难监管得到。 就算是后世信息发达,传递流畅,迅速,不也一样有大批弄虚作假的事? 大宋的官员治理地方,除了要靠官员和手下的幕僚,最主要的就是地方的胥吏,正所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这些吏员靠的就是把持地方账目册籍,和地头蛇交好,代代传承。 第404章 尽当下之力,做好当前之事 面对曾布的诘问,蔡京并未被问住,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接着道:“故此,便要有第二条,锁死州县并税之后的赋税总额。一州一县归并完成,赋税总定额就此定下来。” “往后只有两种情形准许上调税额:其一,境内垦田实实在在增加,按田亩升税;其二,朝廷三省共同奏请,官家明降诏书,方可改动定额。除此之外,州县不得私自增收一文钱。” 这句话,让在场的文臣们陷入沉思,赋税定额,倒是有点意思,像是给下面官员的福利润滑。 没有天灾的情况下,治下人口只会越来越多,指望下边主动上报,那是天方夜谭,这部分多出来的钱就是给他们分润的福利。 “地方官府经费不够怎么办?”许将立刻追问,“遇上河工、军备,州府用度不足,不准向百姓加派,莫非全部仰仗户部调拨?国库若是拮据,拿不出钱粮,地方公事难道就此搁置?” 不等蔡京回答,赵昊接过话头,神色郑重,“朕欲定下铁规:往后若非真正军国大故,朝廷诏书之中,不许轻易写下‘令州县自行措置’这七个字。” “只要说出就地筹措,便是变相默许地方盘剥百姓。地方有缺口,如实上报转运司,转运司汇总上交户部,归入年初拟定的财政预算之内,由中央权衡调拨。国库有余,则拨付;国库不足,则裁减不急之务,或是从内藏库借钱,万万不可把压力转嫁小民。” 赵昊的意思很简单,尽量堵上制度上的漏洞,即便会让赋税制度僵化也在所不惜,越是灵活,越是容易让下面的人钻空子。 要是大宋只依靠农业税收以及丁口税,他肯定不敢这么搞,没有别的税源,这无疑是自己刨自己的根。 说完,赵昊看向吴居厚,声音很是严肃,“户部要把这条写进并税条法,牢牢记住。” “臣记下。”吴居厚躬身领命。 不过,黄履依旧还有顾虑,“官家,明着加派被禁令堵死,州县还能玩折变、科买的把戏。譬如应当交粮食,官府强行折算成铜钱,故意抬高比价。” “或是名义上和买物资,筹措工程,实则分文不付,强取民间,以借拖账,或是赖账不还。账面上赋税总额分毫未涨,百姓负担却成倍加重。这类隐形盘剥,又该如何设防?” 几乎是眨眼间,赵昊就想到了对策,“这一层,自然也要设防。并税之后,夏秋两税的钱物折变比价,全部由转运司核算,报备户部批准,州、县两级官吏,无权私自更改折算比例。至于科买、和买,寻常物料,官府去市集市价采买。” “确因战事、河防急需取用民间物资,必须中书门下共同批复,降下明诏,州县不得擅自行事。” 陆佃这时又想到一事,拱手进言:“臣还有一忧。万一将来突发大水、大规模战事,朝廷迫不得已临时向民间征取物资钱粮。事乱平定之后,主事官员贪图便利,索性把临时摊派固定下来,变成常年征收之税,这便是前朝并税走向败坏最常见的缘由。” 毕竟战事不可预料,天灾突发,不可能提前向朝廷请求批发,万不得已,只能征调民间物资,这样的事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会发生。 赵昊自然也能想到这一层,继续补充道,“凡临时科敛,诏书中必须写明起止年月。灾祸战事平息,即刻停止征收,御史台要专门核查,监察是否还有地方依旧照旧催缴。临时之取,绝不可化为常赋。” 君臣几人,三言两语之下,并税的条文政策渐渐出炉。 曾布眸光闪动,轻捋胡须,参与进言,“官家,制度条文齐备,依旧要靠官吏奉行。应当把‘两税之外有无私增杂科摊派’写入官员考课。” “地方官任内,若是查出私加科敛,就算钱粮没有落入自己腰包,只是为填补官府亏空,也定为考课下等,即刻冲替。转运司监察所辖州县,若是下属肆意加派而不能举发,转运使同样连坐,贬降差遣。” 赵昊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光看官府上交的账册还远远不够,账册可以涂改伪造。往后监察御史巡历各路,不能只坐在州衙翻看文书,要巡防县镇,接纳百姓投状。” 至于乡野,他提都不用提,御史老爷们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能到县镇巡查都不错了。 “登闻鼓院,也要接纳民间控诉官吏私设摊派的状纸。账册对上,民情不对,一样要追究官员罪责。” 不管能不能用上,先把制度定下来,哪怕日后上诉被层层阻拦,好歹给下面留下个口子,总比没有要强。 一番话说完,殿内气氛稍稍松弛,可黄履心中依旧清醒,他历经数朝,见过变法反复,到了底层,执行不力。 他长叹一声,“官家,这么多道关卡层层设防,确实可以大大减少弊病。” “只是臣依旧要说一句实在话:这只能防范,不能根除。倘若后世君主贪图财用,宰执苟且图省事,一纸诏令便废掉今日定下的规矩,再好的条法,也形同虚设。” 赵昊闻言,神色平静,并无恼怒,事实上,人亡政息才是常态,改革的阻力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 要不是大宋出了个赵煦,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新党固然问题很多,可他们是真正的在解决问题。 旧党那套,是真的玩不转,没钱,寸步难行。 赵昊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扫视群臣,目光沉重而锐利,压迫感十足,“卿所言有理,朕心里也清楚。今日订立的这套规制,不求保千秋万代永不生弊。” “只要朕一朝,把规矩立牢,让百姓过好,四海太平,足矣。后世之人若是怠惰贪利,毁坏法度,那便是后人的过失。我辈能做的,便是尽当下之力,做好当前之事。” “此事交由三省、户部、御史台会同,将方才议定的种种约束,一并写入归并杂税的条法之中。尔等商议过后,颁行天下各路州县,同时抄录副本,存入秘阁,作为后世参照。” 第405章 卷起来了 “臣遵旨!” 此事定下,诸位宰执再无异议,并税和吏治这两件事做起来可能有所波折,但大体的框架定下,剩下的就是细节上的问题。 赵昊面上露出淡笑,从御座上站起身,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扶着腰间的玉带,声音温润,“新春正月当有新气象,便从吏治开始,诸位以为如何?” 曾布手持笏板,当即表态,“官家所言极是,吏治之改,刻不容缓。” “臣附议!” …… 事情讨论到这个地步,也不会有人再跳出来反对,在场的诸位宰执纷纷附议,定下了大宋乾圣四年的基调。 “如此,便有劳诸位卿家。”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累。” 赵昊轻轻点头,“朕素来赏罚分明,诸位卿家乃是国之干臣,为国操劳,不可不赏。”说完,他看了看一旁伺候的承安。 承安顿时会意,挥挥手,旁边的偏殿走出来几个内侍,捧着一方小盒子走到众人面前,恭敬的奉上。 官家的赏赐,大家都习惯了,也没什么推辞不推辞,拿就完事。 “臣谢陛下赐。” 随即,几位朝臣告退,回到各自的官署,继续办公。 …… 尚书省都堂之内,春日光透过雕花的槅扇洒落,案几之上堆叠如山,各州府奏报、考功磨勘簿册、堂除旧簿铺满长案,墨香混着纸张的尘气弥漫堂中。 首相曾布一身紫罗大袖公服,腰悬金鱼袋,面容沉肃,端坐主位。 尚书省左右丞、户部侍郎、考功郎中一众属官分列两侧,个个手执纸笔,案头摊开各州官员的历任职状、考课档案。 堂下吏人往来奔走,不断将各州递送上来的官员卷宗抬入屋内,摞得半人来高。 曾布扫视案前,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官家下令,乾圣元年下诏合并州县杂税,时至今日,天下州郡大半迁延搪塞,虚文应付。今日召诸位至此,便是要甄别内外州县臣僚。” 他抬手,考功郎中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诸位分作两案。第一案,拣选廉干、奉行新政不怠的州县守令、幕职官,录其姓名、出身、历任功过,登入新造堂簿。此辈日后有阙,优先堂除差遣,予以擢升。” 说到此处,曾布伸手指向另一堆泛黄卷宗,语气冷了几分:“第二案,甄别怠惰因循、虚应诏令、迁延税改之人。” “不必罗织罪案,亦不兴大狱。才不堪任事者,列其名状上奏,或改授宫观祠禄闲职,免去实职差遣;劣迹昭著者,直接奏请罢任,腾出州郡岗位,以待可用之人。” 户部侍郎眉头微蹙,出列拱手:“相公,这般甄别,动辄牵动百数十地方官员。若是骤然大批调遣,州郡事务恐一时无人接手,生出纷乱。” 曾布颔首,“本公岂会不知,此事不求速成,也不需要朝夕毕功,可分三批次第奏报。每一批名册,先送门下省审覆,再呈御览,得官家画旨之后,方才下发敕牒。” “此番遴选不凭一纸风闻,只凭历任职状、监司奏报、考功记录说话。不可挟私怨,不可行倾轧。” “下官领命!” 堂内众官纷纷应诺,各归席位,翻检卷宗,笔尖沙沙作响。吏人捧着印泥、誊写用纸来回穿梭,都堂之内一派肃穆忙碌。 坐在主位上的曾布则是拿出一个盒子,取出里面的东西放在眼前,其形制略显得透亮,放在眼前,可将字迹放大。 正是赵昊赏给他们的礼物,现在大宋已经有水精片用于放大,乃是水晶造物,梦溪笔谈中已有记载。 不过这东西磨制不易,市面上卖的少,大宋本就有精致的琉璃烧制工艺,再加上炼钢之法推陈出新,不用赵昊指点,京城的琉璃厂便加以利用,成功烧制了一部分略显的透明的琉璃。 在赵昊眼里,这些琉璃离透明玻璃还有一段距离,但用来做放大镜也算能用一用,未来工艺再改进就是。 于是乎,第一批烧制出来的琉璃被赵昊赐给了诸位宰执,他们这些官员,年轻时苦熬读书,后来忙于案牍之间,视力不可能不受到影响,此物正适合他们使用。 等以后烧成了透明玻璃,赵昊再让人磨成镜片,做成眼镜给他们用,烧玻璃还需要研究,至于磨镜片这算事吗? 走街串巷的磨镜人多的是,想找随便都能找得到,现在的大宋可是以铜镜为主,这门手艺已经有上千年了。 有了这东西,曾布他们办公也更加方便,正好今天办公用得上。任免官员考核这一块,他总得亲自盯着,这是宰执的权力,不可假手于人。 大宋官员任免有两种途径,一种是勘磨铨选,一种是尚书省都堂堂选,堂除,可跨过吏部,直接选拔决定任免。 可以说尚书省的堂薄是记录了真正的优缺要职,谁都想登上去,堪称是一座青云之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曾布现在干的就是精兵简政,把不干事的裁了。 问题是,裁员不是那么好裁的,很容易不小心裁到大动脉,领导你裁不了,关系户你也裁不了,最后把干事的裁了。 就算是曾布在这件事上也得慎重,有些人该撤职撤职,有些人背后有关系,可以调任,放在不那么重要的地方,分流取用,而不是真的一刀切。 真一刀切,你看下面闹不闹就完事。 …… 与此同时,皇城另一侧,枢密院衙署却是另一番光景。 知枢密院事黄履与蔡京两人,一身紫袍,立于厅中,去年商议的改黥兵制终于能在禁军中开始实行。 此事绕不过枢密院,尚书省又在忙吏治的事,赵昊便将此事交给蔡京和黄履一起督办,互相监督。 纵使黄履是老臣,赵昊也不放心把这事交给枢密院干,总得派个人盯着,不能让禁军乱起来。 枢密副使、枢密都承旨,还有三衙派来的指挥使环坐议事。案上放着已经得到御笔批复的奏札——改革黥兵旧制。 准许禁军之中自愿者除去手背刺字,废除新增军士强制黥刺的旧例,只留存兵籍档案以防止逃军,不再以刺字羞辱士卒。 第406章 禁军闹事 黄履,蔡京,两位宰执大臣一身紫袍,立于厅中,枢密副使、枢密都承旨,还有三衙派来的指挥使环坐议事。 案上放着已经得到御笔批复的奏札——改革黥兵旧制,准许禁军之中自愿者除去手背刺字,废除新增军士强制黥刺的旧例,只留存兵籍档案以防止逃军,不再以刺字羞辱士卒。 黄履拿起那份录白圣旨,环视众人:“祖宗旧制,募兵多刺手背,用以辨军籍、防逃亡。然刺字一身,终身为辱,将士纵然立下战功,身上墨痕难消,士气屡受挫伤。” “今得官家隆恩下旨,凡禁军士卒,愿意除去刺字者,官府配药施治,销去手上军号刺痕。此后新募禁军,不再黥刺。” “兵籍簿册详录年岁、相貌、乡贯,宫中、三衙、枢密院各处分别存档,按年核对兵额。逃亡自有律法捉拿治罪,不必留此辱身之迹。” 说完,他把奏札放下,神色变得严肃,“行文下发三衙,于禁军各个营寨设施治之所,配专门膏药,由军医处置,交子司出资核算。此事要广宣于军中,让底层士卒皆知朝廷与陛下之恩德。” 有尚书省和官家画押,敕札飞快用印,将命令传往京城内外各个禁军军营。 京郊禁军大营,校场旁临时搭起数座木棚。春日和风,大批禁军士卒蜂拥而至。 不少兵士摊开手掌,手背上那道黑黑的军号刺字已经伴随他们许多年。有的士兵世代从军,祖祖辈辈都刺字,从少年入营,这道墨刺便如枷锁一般刻在皮肉之上。 一名三十余岁的禁军长行,粗布战袄,手掌布满老茧,看着军医调配的蚀墨膏药,双手微微发抖。 他上前坐下,军医蘸取药膏,细细敷在他手背刺痕之上,一阵微微灼痛过后,可他心甘情愿,这刺字伴随他多年,若是些许疼痛能抹除,他心甘情愿。 只要一个月时间,这些墨痕就会被药水消除,他抬起手掌,看着原本刻印军号的地方痕迹变得有些浅了。 瞬间,他眼眶泛红,双膝往地上一跪,朝着皇宫方向叩首,声音哽咽:“某自十五从军,手背刺字,人皆唤作配军。今日得除辱迹,叩谢官家浩荡恩德!” 在大宋,好男儿不当兵,这是低贱的职业,出去的时候经常受人白眼,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可现在,官家此举无异于让他们重获新生。 周遭士卒见状,纷纷动容,不少人也排着长队上前,自愿除去刺字。营中处处都是谢恩之声。 也有部分老卒心存顾虑,害怕除去刺字之后,军籍不认,不敢上前。 紧接着,将官便当众宣读枢密院札子,反复申明兵籍依旧在册,军饷、职级丝毫不改,打消众人疑虑。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各营禁军之中,大半底层兵士都前来除去手上刺痕。 然而,事情不会这样顺利,改黥兵制对底层禁军是好事,但对另一部分人就未必了。 半个月后,京郊宣武禁军大营,除去刺字的喜悦尚还弥散在营寨之间,可校场东侧几处偏帐,却是暗流涌动。 几名禁军虞侯,皆是军中中级节级,头戴幞头,外罩皂色绢制战袄,腰间挂着军刀。这一干人常年把持营中钱粮分发,平日里克扣粮米、虚列空名冒领军饷,便是俗称的喝兵血。 如今枢密院推行新制,要统一配发制式腰牌,兵士凭腰牌核验身份,按年点阅,兵籍、腰牌一一对应,空额再也蒙混不过。 一旦实点人数,他们多年的财路便要彻底断绝,手中拿捏部曲的权势也要大打折扣。 帐内烛火摇曳,案上散乱摆着酒碗。都虞侯面色阴沉沉,手指重重叩着案沿,压低嗓音,“这腰牌一颁,营中多少空名便露馅了。” “往后,咱们分取的钱粮,都要露在三衙和朝廷眼皮底下。没钱,我们拿什么养活一家老小?长此以往,这营中兵士,也不会再听咱们调遣。” 旁边一名虞侯满脸焦躁,“本来除去刺字,军士人人感念皇恩,可再这般下去,这是在刨我们的根啊,往后,我等将无立足之地。” 说完,他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不如煽动士卒,就说除去刺字之后,朝廷便要裁减军饷、裁减兵额,哄得大伙闹起来,逼迫枢密院收回腰牌规制,只要乱上一场,这事便推行不下去。” “好主意!” “对,闹一场,让朝廷相公们瞧瞧,这禁军不是他们能随意插手的地方!” 瞬间,几人纷纷意动,交头接耳,暗中分头寻相熟兵士,四处散播流言。 不多时,营中便有不少兵士被蛊惑,三三两两聚在校场,吵吵嚷嚷,人声嘈杂,底下的大头兵哪知道朝廷政令,都是上面说什么就是什么。 有的半信半疑,有的将袍泽护至身前,有的被流言煽动,高声叫嚷,营寨之内喧哗渐起,眼看就要酿成鼓噪闹事。 “踏,踏!” 忽然,喧哗尚未蔓延开来,远处马蹄声急促响起。 大道之上,数十名枢密院亲随,手持仪仗,簇拥两骑疾驰而来。 黄履一身绯色公服,头戴展脚幞头,面色凛冽,勒住马缰,厉声大喝,声音压过校场的喧闹:“全部住手!尔等欲要军中哗变吗!” 紧随其后的便是蔡京,其人紫袍金鱼袋,神色冷峻,翻身下马,大步踏入人群之前。 周围起哄的兵士见到枢密院大员亲至,瞬间慌了神,喧闹声骤然弱了大半。那几名挑事的虞侯也是面色一变,强自镇定,躲在兵士身后,不敢出头。 黄履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兵卒,高声喝道,“朝廷除去刺字,乃是体恤将士。制作腰牌,不过是为核实兵籍,杜绝虚冒。何曾说过减饷裁兵?是谁在此妄造蜚语,蛊惑军心,站出来!” 洪亮的声音在校场回荡,但人群寂然,无人应答,更没人敢站出来。 谁能想到,枢密院的反应竟然这么快,还没等他们闹大,就赶过来弹压。 而这时,蔡京往前踏出一步,眉宇含怒,声如洪钟,厉声呵斥:“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就此回营,朝廷既往不咎,若是再冥顽不灵,休怪国法无情!” 第407章 联名上奏 然而,还是没人敢回去,身后几个虞侯盯着,回去肯定要被穿小鞋,可文官的话摆在这,他们又不敢不听,结局就是闹事的禁军们往后退了几步。 见他们退缩,蔡京往前踏出一步,眉宇含怒,声如洪钟,厉声呵斥,“国家待禁军将士恩厚,岁耗巨量钱粮养兵。偏偏有奸狡节级,暗中喝兵血,吃空额,克扣士卒衣食。” “往后,你们的军饷将由朝廷足额发放,凭腰牌认领。如今朝廷重订军籍,乃是天大的好事。尔等何以心生歹念,煽动兵卒闹事,妄图阻挠新政!此等行径,已是犯军法,若执意鼓噪,一律按军律拿问,绝不宽宥!” 话音落下,他再度往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直直扫向人群,后方那几名虞侯不敢与其对视,顿时缩了回去,被目光扫到的人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去。 “哼,你们受流言蒙蔽,朝廷不予追究。即刻各归本营,回营帐待命。若再有私相聚众喧哗,以谋乱论处!” “还不速速退去!” 蔡京刚说完,赶过来的营中将官也纷纷上前,喝令士卒归队。 兵士本就是被人撺掇而来,有些是被谣言迷惑,有些人是想借机捞好处。大宋的禁军,闹事实在是太常见了。 可惜,他们是在乾圣朝,而不是在仁宗朝,禁军的兵力和实力削弱到了极点,重文抑武的体系更让他们支楞不起来,想闹都没胆子闹。 宰执大臣接二连三的训示,给他们台阶下,此刻,风一吹,一众禁军心中醒悟,顿时冷汗直冒,我这是昏了头么?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散开,成群结队退回各自营房。方才闹哄哄的校场,片刻便冷清下来,那几个虞侯愣了愣,面色灰败,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计策还未闹大,便已经彻底破产,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随即,蔡京与黄履移步至禁军大营的临时厅帐,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只剩二人相对。帐外卫兵肃立值守。 黄履坐定,眉头紧锁,“今日之事凶险万分,若是晚来半刻,流言愈演愈烈,这营里的禁军被鼓噪起来,恐怕真酿成祸患,震动朝野。” “届时,不仅你我二人要吃挂落,这黥兵制改动恐怕也要生出波澜。” “这禁军之中,总有贪得无厌之辈,那些心怀私念的虞侯节级,明面上鼓动的只是小卒,却能坏朝廷大局,背后主持之人,必须彻查。” 蔡京点点头,又摇摇头,“查,当然要查,此事绝不能姑息。但不能由枢密院直接下手抓捕。” “军中之事,归三衙管辖。若是我等直接动手拿问禁军节级,容易引得全军猜忌,反倒生出嫌隙。应当由三衙都指挥使司出面,按照军法推勘,拘拿一干涉事虞侯,查核他们平日冒领粮饷、克扣军士的罪证。” 大宋虽说是重文抑武,可各部门职权所在,不得轻易越权,就算是枢密院也不能直接让人捉拿禁军将领,这是三衙将官和皇帝的权力。 黄履深以为然,颔首:“此为老成之言,不如你我二人联名上奏,把今日营中变故始末如实奏报官家,请圣旨下给三衙,令其自主查办,追索党羽,肃清营中蛀虫。” “理当如此!” 说干就干,二人骑马很快回到枢密院,唤来厅外书吏,取来纸札笔墨。 灯下,蔡京执笔,黄履在一旁斟酌字句,将营中虞侯畏惧腰牌核验、散播谣言煽动兵闹事的经过细细叙写,将此事交由三衙将帅审理处置的请求。 奏本誊写完毕,二人各自签押,加盖枢密院印信,封缄妥当,准备明日一早送入大内,递呈官家御览。 …… 崇政殿内,烛火明耀,殿中窗牖半开,暮春晚风携着些许花香漫入。御案之上堆叠着各式章奏,蔡京、黄履联名递上的札子平铺正中,墨迹尚新。 赵昊一身赭色常服,头戴软幞头,细细读完奏本,蔡京他们的奏本把京郊禁军营中虞侯暗中散播流言、撺掇士卒鼓噪一事始末写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因惧怕腰牌核验兵籍,戳破吃空额、喝兵血的旧弊,故而妄图煽动军心阻挠新政,幸得黄履、蔡京及时赶到弹压,才未曾酿成大乱。 禁军的反应,他并不惊讶,大宋的禁军闹事太过寻常。也就是这几十年被削了,才安稳下来。 现在朝廷动了他们的钱袋子,不让他们喝兵血,不闹事才怪。屁股决定脑袋,朝廷做的事对底层禁军有好处,对于那些将领可未必。 他们不会体谅朝廷的难处,也不会管底层禁军过的有多难,他们这类群体只会在乎自己的利益,当年他们的前辈都这么干的,何以到了现在不能做了?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一声不吭的吃亏不是这帮丘八的作风,总得让朝廷知道他们的不满。 这件事,朝廷必须处置,不让其他观望的人下场,事情闹大就不好收拾了,禁军的虞侯们盘根错杂,指不定谁背后有什么关系,这个利益集团,不好碰。 正在他沉思之际,便听到殿外内侍轻声禀奏:“官家,殿前步军副都指挥使姚麟已在殿外候见。” 赵昊回过神,随意的摆摆手,“宣他进来。” 不多时,姚麟大步入殿。他一身武将公服,面容刚毅,鬓角霜白,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走上前,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平身吧,给老将军赐座。” “谢陛下。” 内侍搬来椅子,姚麟起身谢礼,顺势坐下。 这个时间,他来觐见,目的自然是不言而喻,姚麟久掌三衙,熟稔京城禁军的内情,军中上下人情利弊,心中洞若观火,禁军发生了什么,也瞒不过他的耳目。 “卿来看过这份奏札。” 赵昊也没多客气,随意抬手,命内侍将蔡京黄履的联名奏本递过去。 姚麟起身双手接过,展卷细读,越看眉头越是紧锁。 阅毕,他将札子交还内侍,躬身言道:“回禀官家,这几名虞侯,皆是营中中级节级,在各营根基不浅。平日靠着空额冒饷,盘剥士卒,营中不少人与之有勾连。若要深究彻查,牵出来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第408章 花钱买人心 赵昊知道姚麟说的是实话,作为皇兄留给他的老臣,而他又施恩于姚家,令他继续执掌禁军,他如何不信? 当年姚麟还亲手整顿过禁军,得罪了一批人,而他本人的根基不在禁军,而在西军和皇帝的信任,故而,他没理由跟这帮人同流合污。 赵昊坐在御座之上,缓缓开口,“朕看过了,这伙人,贪墨冒饷是实,煽惑军心亦是实,按律当如何处置?” 姚麟轻捋胡须,沉吟片刻,据实回话,“倘若严刑穷究,势必要顺藤摸瓜,牵扯出一众军中将官。而京城禁军就在辇毂之下,一旦大肆拿办中层将校,流言四起,军中人心惶惶。万一再激起哗变,便是朝廷的大麻烦。”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分辨流言的真假,更多的人是乌合之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闹大了,朝廷的颜面扫地,他这个皇帝,也损了威信。 长安天子,魏博牙兵,大宋的禁军虽然不至于这么搞,但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法不责众,就算明知这帮人犯法,该处罚,他也只能忍。 他早已不是最初那个年轻的少年天子,只要能顾全大局,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忍忍又何妨?这也就是在汴京,换做其他地方,他早就重拳出击了。 赵昊眼底闪过一丝冷色,微微点头,面上依然平静,“姚卿说的不错,若是重刑处置,一查到底,牵扯过广,京营动荡,得不偿失。可也不能就此姑息,放任他们继续留在京师禁军,继续作祟。” 姚麟哪能不明白官家的意思,神色一振:“官家之意,是要将这一干人调离京城?” “不错。朕不罚,不办他们是为了顾全大局,也不追其旧账,只做平调处置。将这几名肇事虞侯,尽数调往西北边军。” 姚麟闻言微微一怔,拱手问道:“官家,他们犯事,不加以惩处,反而平调远赴边陲,会不会令其余将校觉得,煽动军心也并无大祸?” 官家对文官都这么严厉,没道理对武将如此宽容,这不符合他的作风。 当然不能严厉处置,军队是暴力机构,就算是现在的禁军也有好几万人,他们手里是真有刀,哪怕现在锁在武库里,又有谁能轻视。而文官呢,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在体制内,赵昊对付文官当然是得心应手。 赵昊淡淡一笑,目光深邃,“留在京师,他们依旧手握禁军部曲,有机会再煽惑士卒,再生事端。” “朕调他们去西北,失了京城禁军的根基,手中没有可以煽动的兵众,便是去戍守边地。西北战事不断,戍边本就是苦差,虽无贬谪之名,却也是变相的约束。若是到了边地再敢作乱,那边帅自有军法处置,不必再由京师担惊受怕。” 西军和禁军是两个体系,就他们这种货色,去了西军也没有领兵的资格,注定要被人排挤,当个领军饷的米虫。 到时候,等风头过去,收拾他们轻而易举,不是不办,是缓办,慢办,在这关头给你赵官家上眼药,谁给你的胆子? 离了禁军,你屁都不是! 姚麟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出声恭维道,“官家圣明,如此一来,既不兴大狱搅动京营,又把祸根移出京城,可谓是一举两得。” 赵昊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又带着点笑意,“仅仅调走这几人,治标不治本。这些虞侯、节级,之所以敢喝兵血、吃空额,根源在于俸禄太薄。” “往日他们靠着克扣粮饷、冒领空额补贴家用,如今腰牌制度推行,兵籍核验严密,这一条财路便断了。若是骤然断了他们的利,俸禄依旧微薄,人心必生怨怼。” “京营禁军拱卫京师,就在天子脚下。一旦中层将校心生不满,闹出闹饷之事,传扬出去,朝廷颜面尽失。” 毫无疑问,赵昊又要施展他的金元大法了,他开辟这么多财源,不就是用来花的?收养几十个军虞侯,几百个将虞侯,每年多支出不过几十万贯。 这点钱,他还是舍得的,总得发挥一下老赵家的传统艺能,收买人心。归根到底,他们那些人也不过是为了挣钱而已。 姚麟闻言,瞳孔猛的一震,作为禁军的统领,他可太明白手下这帮人是什么玩意了,要真是如此,无论是罢黥兵制还是禁军改制,都要容易许多。 他连忙起身,“官家明见,京营中层节级、虞侯,俸禄确实微薄。平日许多人便靠营中陋规贴补家用,若是清查到底,断其利而不加抚恤,恐生后患。” 赵昊笑着点头,“所以,朕要你三衙即刻清查。仔细清点禁军当中,所有虞侯、节级这一类中级统领的员额,核定品级差等。将他们的俸禄酌情加以增补。” “朝廷不能一味苛求,只讲法度,不顾人情,他们的先辈总归是对国家有功。旧有的贪弊要堵上,但也要给他们正当的俸禄。” “往后,他们不必靠着盘剥士卒、冒领军饷,也能够养家糊口。厚禄以养廉,方能从根源上减少喝兵血之事。” 先礼后兵,高薪养廉,赵官家给你们加了钱,要是以后不收手,再查下去,那时候就别怪他不讲情面。 收买了大多数人,底层的禁军士卒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军饷,上下一心,就算那些人利欲熏心昏了头,禁军也不会被他们忽悠,其他人更不会替他们说话。 拿了钱就得办事,违反约定连契丹人都不如,别怪赵官家收拾你! 姚麟神色一震,躬身道:“臣遵旨,臣回三衙之后,即刻着手核查京营中级将校的实有人数,厘定等级,拟出增俸的条陈,奏报御前,再由朝廷斟酌施行。” 赵昊站起身,走到姚麟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朕宁肯多支出些俸禄,也不愿京师禁军闹出哗变闹饷的乱子。” “此事朕会跟诸位宰执商议,等下诏以后,再行宣扬,就说朝廷体恤军中中层,优恤将士。但朕的意思,你要传下去,这钱朝廷不是白给的!” “请官家放心,此事老臣一定办好。” 赵昊满意的点点头,又叮嘱道:“那几名闹事虞侯平调西北的敕命,由枢密院拟文,三衙配合执行,知会西北各路帅臣,多加留意这几人的行止。” “臣明白。” 第409章 还是折中 随后,姚麟告退,赵昊回到御座上坐下,撑着下巴陷入沉思,话是这么说,可加钱并不好加。 今年不打仗,边境军费锐减,至少能少个几百万贯,这笔钱,用来收买禁军的将领绰绰有余,可问题在于,那帮文臣会不会答应。 不过,再怎么样,他得试一试,不能让禁军再这样糜烂,中枢衰弱是祸乱之源,朝廷没有兵力震慑天下,腰板也不硬。 大宋还没烂呢,汴京的禁军已经不到十万,若是详查,恐怕只有六七万,还是一堆老弱病残,连唬人都做不到。 …… 数日后,政事堂,檐下日光透过格子窗斜斜洒入,照得案上堆积的札子、奏抄泛出微黄。 堂中长案两侧,宰执分列坐定,首相曾布端坐主位,左右丞、户部尚书、知枢密院事黄履俱在席,殿中吏人垂手侍立,空气里弥漫着朝堂议事特有的凝重。 赵昊一身赭色常服,坐于堂中御座,面前摊开三衙递上的禁军中层将校员额清册,方才姚麟入宫奏报,已将京营虞侯、节级的人数、旧俸悉数呈来。 赵昊扫视群臣,缓缓开口,“今日召诸位宰执至此,商议一事。此前京营虞侯煽惑士卒一事,诸位已然知晓。” “究其根源,禁军中层将校俸禄寡薄,旧日便靠喝兵血、吃空额补贴家用。如今腰牌核验兵籍,空额再难遮掩,旧路断绝。” “若是俸禄依旧拮据,恐又生出怨望,京师禁军近在辇下,一旦闹饷哗变,后患无穷。朕意,给禁军虞侯、节级这一类中级统领酌量增俸,以厚禄养廉,堵上贪弊之源。” 话音刚落,堂内立刻泛起议论之声。 户部尚书吴居厚率先出列,拱手,面色凝重:“官家,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当前国用本就拮据,州县赋税整顿尚在推进,西北边军粮草、军械处处要耗钱粮。” “去年朝廷收支堪堪平衡,不可再动,禁军中层人数不少,若是普遍加俸,每年国库要凭空多出一大笔开支。” “况且,此等武夫素来贪婪无度,吃空饷乃是旧习。朝廷不去严加惩戒,反倒要给他们涨俸禄,岂不是变相优待贪吏?此例一开,天下诸路武将皆会援引此例求增俸,后患无穷。” 曾布也微微颔首,附和户部的看法:“官家,臣亦有顾虑。文臣俸禄自有定制,京朝官、州县官,俸禄亦有厚薄,不曾因官吏贪渎便随意加俸。” “若独独优待禁军中层,文臣心中必生不平。文武待遇悬殊,朝野流言四起,于朝堂风气无益。”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臣以为,应当以军法严加约束,严查吃空额,重惩贪墨,而非以增俸姑息。若是一味用钱财安抚,只会助长武将骄纵之心。” 果然,这帮文官看不起武将。 赵昊嘴角一抽,你说武将贪污,你们这帮文官又好到哪去,只不过武将地位更低,且没有话语权罢了。 但这件事,他必须要做,花钱是小事,无论是收买人心,还是整顿禁军,这件事都必须做。 两人刚刚说完,蔡京察觉赵昊面色有异。往前欠身,辩驳道,“二位相公所言,是纸上法度。可京师禁军实情,不可不察。” “三衙之中,虞侯、节级,皆是统辖士卒的中层,手握营中号令。若是俸禄不足以养家糊口,纵然严刑峻法,也难杜绝私下克扣。严刑只能惩已然事发之人,却堵不住人心贪念。” “今日京营险些生乱,便是前车之鉴。倘若只讲律法,不恤人情,逼得军中中层处处怨怼,京师禁军一旦生变,所造成的损失,远胜过每年多出来的俸禄。” “且有损朝廷威严,更让京师人心动荡,这不是钱能买来的。” 说白了,还是稳定大于一切。 一旁的黄履与蔡京是当事人,更是枢密院事,对此深有所感,“元长所言有理,先前那几名虞侯,朝廷只做平调,不深究其旧罪,便是忌惮京营动荡。” “可只调走几人,治标不治本。若是不调整俸禄,其余中层将校依旧会想方设法盘剥士卒。只是增俸之议,确实耗费国帑,需要权衡。” 曾布轻捋胡须,看了看蔡京,余光又看了看赵昊,皱着眉头道,“武将贪墨,当绳之以法,只是禁军不可妄动。若今日开此先例,日后武将但凡稍有不满,便以兵变相要挟,又如何是好?” “臣以为,那些底层禁军之境况必须改良,至少不可再让他们被上官掌控盘剥,方为上策。” 堂上争论陡然激烈起来。文臣一派,坚持法度优先,认为不能拿国库钱财去迁就有贪腐旧习的武将。 枢密院这边,则立足军事实情,强调京师禁军安危为重,不能只讲理想法度。两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堂内气氛渐渐紧绷。 而曾布则是两边和稀泥,期望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赵昊静静听着众人争辩,不急于插话,先让他们吵,贵人语迟,他这个皇帝最后一锤定音便是。 右相许将说道,“臣以为,最多可以优恤少数立有战功者,万万不可普涨中层将校俸禄。若是普加,便是助长武人之势,本朝重文轻武,祖制不可轻改。” 然而,蔡京打定主意要继续冲锋陷阵,“祖制是立国之本,但亦要因时变通。今日京营就在京城,一旦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间,堂中分为两派,文臣重礼法国用,枢密院重军中现实,文武之间的分歧,摆在明面上。 吵了好一会儿,赵昊轻咳一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而后开口,“诸位卿家所言,各有道理。你们顾虑国库、顾虑祖制,朕记在心里。” “而枢密院担忧京营军心,朕亦明白。一味全给现钱增俸,国库压力过大,也会让朝臣心中不平,确实不妥。” 解铃还须系铃人,终归结底,是钱又不是钱的问题,他目光流转,心中已有折中之计,“这样吧,朕做一个折中。禁军中层将校的增俸,数额依旧按议定的数目发放,但是半数俸禄,改用交子支付,另一半依旧给现钱实物。” 第410章 朕意已决,不必再言 这不还是出钱?跟之前的提议有什么区别? 户部尚书吴居厚立刻劝道:“官家,朝廷每年发行交子数额尚且有限,若是在官面上流通太多,对大宋商业流通不利,武将们拿了交子,即便是给他们加俸禄,恐怕心中不满。” 事到如今,朝廷谁看不出来交子司的重要性,这个衙门人不多,可真的能赚钱,短短几百万贯的本钱,撬动了数倍的市场,光是每次交易的文墨费都让他们吃的够够。 更别说,随着用的人越来越多,这玩意和盐钞一样是真的能拿来当钱用。吴居厚很馋这个部门,奈何这部门的主官是蔡京,而且直接对尚书省负责,户部无权插手。 赵昊笑着摇头,“不过几十万贯交子罢了,这些将领们何时存得住钱?还不是要流通到市场上花费。” “如此一来,朝廷名义上是给他们加了俸禄,彰显朝廷体恤将士。可半数为交子,朝廷出的钱并没有那么多。” “既安抚军中中层,不至于断了他们的生计,又不会让国库承受过重负担,也不会让文臣觉得朝廷过分优待武人。” “何况,朝廷诸多文臣,勋贵的俸禄也是领了交子,现在也该轮到武将。” 这番折中,退了一步,又给了平衡,曾布眉头舒展几分,沉吟片刻:“官家此策两全,只是,臣以为不当放纵这些武将肆意妄为,当行处置,给以震慑。” 作为文臣之首,曾布只能向着文官的利益说话,这跟他和赵昊的默契没关系,屁股决定脑袋,各有各的立场。 赵昊对他的态度丝毫没有惊讶,“处罚,三衙已经给了,皇城之下,总要给他们个体面。” “另外,增俸只是安抚之策,并非纵容贪墨。增俸之后,腰牌核验兵籍依旧严格推行,但凡再有吃空饷、喝兵血,一经查实,依旧按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朕今日行此增俸,是为了减少军中贪弊滋生的土壤,不是赦免旧有的贪腐。禁军的军饷要实实在在发给他们,而非被人侵吞。” “朕意已决,不必再言!” 话说到这个份上,朝臣们哪能再说什么?官家分明是铁了心要做。 曾布眼里闪过一丝无奈,躬身领命,“臣遵旨!” 紧接着,赵昊话锋一转,神色郑重,透露出更深一层的打算:“还有一事,诸位要心中有数。今日的增俸,只是权宜之计。眼下京营军心不稳,不宜大举动刀。但禁军的整改,朕不会就此搁置。” “如今,大宋汴京禁军不足十万,而西军与河北却有几十万大军。强干弱枝乃是大宋国策,如今局势不同,朕无意收权。” “然禁军战力孱弱,不堪大用,万万不可再放任,否则朝廷何以震慑天下?” “待稳住眼下局面,后续还要逐步整顿三衙编制,厘清兵籍,汰除老弱冗兵,厘定将官权责。” “只是这一步,不可操之过急,需要徐徐图之。今日先安军心,来日再行革弊。” “此事,朕先给你们透个气,这是长久之计,先把眼前之事做好。” 一席话下来,诸位大臣都沉默了,他们想不到,或者说不敢相信,官家竟然要对禁军动手,这可是让几代皇帝都头疼的顽疾。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还真没注意到,朝廷的兵力已经如此孱弱,捉襟见肘,从强干弱枝到虚中实外,这等变故,当真令人触目惊心。 曾布闻言,拱手答道:“官家深谋远虑,臣以为可行。只是后续要严令三衙,增俸之后,若再有将校克扣士卒,必须从重纠察。” “臣附议。” “臣附议。” …… 原本对官家偏向禁军将领的举动颇有微词的宰执们也恍然大悟,转而对官家的高瞻远瞩而惊叹,他们实在是没想到还有这一步,更严重的是,他们都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而官家想到了,从某种意义上,这是他们的失职。 赵昊摸了摸下巴的胡须,笑着点头:“此事,就交由枢密院与三衙一同落实。拟定增俸的条陈,一半现钱实物,一半交子,奏报上来。同时,把腰牌核验、军法纠察的律令一并写进去。” 很快,堂内的争论渐渐平息。 …… 乾圣四年二月初,一道诏令自政事堂发出,经由门下省审读,誊抄数份,颁行天下,递至三衙、枢密院与各路转运使司。 春阳遍洒汴梁城,朱雀大街两侧,铺户鳞次栉比,往来官员车马络绎不绝。 消息最先在朝堂内外传开:京营禁军虞侯、节级等中层将校增俸定为常制,新增俸禄半支现钱绢帛,半支官交子,永为定制。 消息一出,朝野顿时沸腾。 台谏官宅、太学廊庑、茶坊酒肆之中,士大夫议论汹汹。 一众文官心中多有不平。大宋立国百余年,一贯重文抑武,武将俸禄规制素来低于同级文臣。 如今反倒给军中节级普遍加俸,虽有一半是交子,名义上却是抬升武人待遇,在诸多士大夫眼中,便是坏了祖宗家法。 那群丘八,他们配么? 于是乎,短短数日之内,一封封奏疏如雪片一般送入皇城。 御史台几位侍御史、殿中侍御史接连上奏本。 一位身着青绿色朝服的侍御史,散朝之后在待漏院拉住数位同僚,面色愤懑,手中还攥着尚未递入宫中的谏章,怒气冲冲。 “国朝善待士大夫,武将自有本等俸禄。这些虞侯节级往日多有喝兵血、冒空额之过,朝廷不行惩戒,反倒增其廪禄,定为常制!长此以往,武人气焰日盛,祖制何在!” 旁边另一位馆阁文官摇头叹息:“国库方才堪堪收支相抵,各处用度捉襟见肘。不去节流,反倒添一笔长久的俸禄开销。今日开此例,他日边军武将纷纷效仿,朝廷如何应付?” 也有老成官员语气审慎,“官家此举,意在安抚京营军心,用心并非不善。只是增俸之后,若不能禁绝贪蠹,便是白白耗费国库钱财。” 太学之内,诸生围在廊下,也纷纷争辩。一部分生员恪守重文旧说,痛斥优待武人。 少数读过边事札子的生员,则认为京师禁军安危为重,不可一味死守旧规,两派相互辩驳,吵作一团。 与此相反,京营各座军营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诏令传至三衙,再由各都指挥使下发到诸营。各营虞侯、节级听闻增俸成了常制,人人喜出望外。 这可不是一次两次的上次,而是每年每个月都有! 第411章 朕,有的是钱! 禁军大营校场旁的廊屋之下,几名虞侯卸下头盔,彼此交谈,脸上难掩喜色。 一人抚着腰间革带,感慨道,“官家体恤我等,给咱们增俸,看来,官家还是信重我等武臣。” 另一个瘦高的虞侯颔首笑道,“虽有一半是交子,可如今,交子在京里不愁花,那些大商人抢着用,今年,又能养一房外室了,嘿嘿。” 此话一出,一旁有人嬉笑道,“你小子,没记错的话,你家里已经有两房了,之前不是得手了一家美妇人?你不怕被掏空啊!” “嘿嘿,我看你就是嫉妒。” 加钱嘛,谁不喜欢,他们这些人世代在禁军为将,家底厚实,再有钱也不会嫌钱多。 一时间,京营中层将校得知这个消息,纷纷感念朝廷恩德,营中士气一时提振不少。连之前对那几人被调走的意见也没了,没了好啊,这不官家就赏他们了? 然而,就在武将们欢欣鼓舞,文官纷纷上书劝谏的时候,不过短短五日,尚书省另一道配套敕令紧跟着颁布,瞬间浇灭不少人的侥幸心思。 敕令明文:既往吃空饷、喝兵血旧案,一概不予追究。自今往后,军饷钱粮发放,实行多重共监。由内侍省遣派内侍,会同户部司官、枢密院属官、三衙高官四方共同监管军饷出纳流程。 军饷自户部库房拨出,要四方官吏共同核验数目,登记造册。运抵军营之时,三方当面点验,对照腰牌兵籍,按实有人数发放,不许经由将校层层转手截留。一旦再出现冒领、克扣,按军法从重论罪,绝不宽宥。 这道敕令一出,京营诸营的欢喜气氛骤然冷却大半,连带着户部某些官员都暗生不妙,尚书省来这一手,可是把他们的财路堵住了。 历来,侵吞军饷钱粮最严重的不是那些虞侯将领,而是那些户部使臣,朝廷拨下来的钱粮,先经他们的手,出库房前至少要刮两成。 别以为后世大明的问题现在大宋没有,甚至某种意义上只会更严重,但这方面朝廷根本没法查。 一查就是窝案,然后给你来个火龙烧仓,赵昊能收拾那些文官,可钱粮追不回来,物资要是再给烧了,那就得不偿失。 再说了,万一真的查出点什么,又该如何是好? 水至清则无鱼,之前的账他既往不咎,往后他要立起来制度,总不能钱花出去,还不知道花哪去了? 很快,几日前还暗自欣喜的虞侯面色僵住,照这样下去,以前那一套上下分润、吃空冒饷的旧例,貌似不能再用了。 某座禁军营寨的值房之内,两名虞侯避开士卒,低声交谈,神色充满忧虑,“本以为增俸是恩赐,没想到朝廷给咱们来这一手,往后,再想捞钱就难喽。” 另一人叹了口气,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不翻旧账已经是烧高香了,官家给咱们加俸禄,不就是为了堵咱们的嘴?” “难不成谁敢有人去闹?下面的人也未必会听咱们的?这日子,唉……”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说不出是庆幸还是遗憾。 朝堂之上,看到第二道敕令的文臣们,神色也复杂起来。 政事堂廊下,曾布拿着诏令副本,反复阅览,眉头缓缓舒展几分,转头对身旁许将说道:“官家不究过往之事,免得军中人人自危激起哗变。四方共监,断绝层层克扣。恩威并施,官家这一手权衡之术,实在精妙。” 说到这,他微微皱起眉头,“只是内侍参与监管户部钱粮出纳,此例一开,日后也难免生出别的隐患,官家这是不信任我等啊。” 许将轻捋胡须,摇摇头,“户部的事,你我谁都清楚,历年积弊,在官家眼皮子底下都敢动手脚,咱们又能如何?” 说到底,大宋真正的钱袋子不是国库而是官家的左藏库,这帮文臣拿捏不了皇帝,反倒还要靠着内藏库维持朝廷运转。 朕,有的是钱! 万一哪天,国库的钱空了,惹怒了官家,他另起炉灶,不经过户部的体系调动钱粮,那才叫完蛋。 要知道,大宋以前有个机构叫三司,复用也不是什么难事,以前的三司主官被称为计相,手里掌握的就是现在户部的权力。 大宋开国一百多年,有许多先例明目可以拿出来用,变法不就是来回折腾? 这不过是小试牛刀,往后赵昊肯定要收紧钱粮用度,朝廷的钱总不能白白浪费,户部历来是重灾区! …… 随着时间推移,禁军的事在京城渐渐没了风声,转而来之的是三年一度的科举大考。 乾圣四年二月,孟春时节,汴京城暖风渐生,冰雪消融。汴河之上漕船往来如梭,载着四方士子,源源不断驶入京城。 自天下诸路解试放榜之后,各地得解的举人纷纷奔赴京师,赶赴今年春闱。这还是路近的,路远的要在去年腊月就抵达京城,汴京城内一下子热闹起来。 天气渐渐温暖,城南的客邸、瓦舍、茶坊、书铺,到处都是往来的士子。 有的举人结伴同行,一身青布襕衫,背着书箧,行囊之中堆满经义策卷,三五成群,在汴河岸边、相国寺外漫步游历,瞻仰京城风物。 有的寻得僻静客舍,闭门苦读,灯下彻夜校阅经史,互相切磋义理,更有不少才名在外的举子,邀约同袍举办诗会,以养名气。 相国寺旁的一处酒肆,数十名举子围坐一堂,置酒论文。有人即席赋诗,吟咏家国时局,诗句一出,满座称赏,诗作很快便在士子之间辗转传抄,一夜之间便在汴京文人圈子里扬名。 也有士子相约游历金明池、琼林苑,饱览帝都盛景,畅谈抱负。街巷之中,随处可见头戴幞头、身着襕衫的举子,车马人流络绎不绝,酒楼茶肆处处皆是谈论科举、议论时政的读书人。 而在朝廷之上,春闱大考将近,许多朝官都动了心思,本届贡举的知贡举与同知贡举,也就是主考、副考尚未定下。 政事堂都堂之内,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案上摆着各路解试的卷宗,以及往年科举的旧档。 赵昊一身赭色常服,坐于堂中御座,曾布、许将、黄履、安惇、蔡京等一众宰执分列两侧,各自身着官服,垂手议事。 第412章 知贡举人选 这是赵昊登基以来的第二次科举大考,当年初次科举,他增加了算学,律学的题目,还是亲自下场。 如今,他当了三年皇帝,这些已经不必再由他自己冲锋陷阵,自当有朝臣代劳。 赵昊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乾圣四年春闱在即,天下举子云集京师,此乃抡才大典,干系朝廷取士之本。” “知贡举一职,责任极重,须得老成持重、通晓经义,又能公允持衡之人。诸位卿家,可有举荐?” 话音落下,首相曾布首先出列,拱手言道:“官家,知贡举一职,向来多以翰林学士、资望深厚的文臣担任。臣以为,当择翰林院宿儒,深通经术,素有声望者主掌贡举,方能服天下士子之心。” “臣举荐翰林学士林希。” 一旁的许将亦附和:“曾相公所言甚是。科举取士,为国选材,主考官必须避嫌,不徇私党,不阿附权贵。往年旧例,多用翰林学士主考,此乃祖宗旧制。” “臣举荐尚书左丞兼翰林学士陆佃。” 事关一任考官,在场的宰执都想推荐与自己相熟的人选。这可是主考官,一任座师,这些考生的关系天然与考官绑定。 天地君亲师,宋人重师道,或者说封建时代皆是如此,当然背刺老师的人也不是没有,只不过这种人在道德上容易被人唾弃,没朋友,自绝于士林。 知枢密院事黄履沉吟片刻,补充道:“如今朝野士风纷杂,各路举人多有议论时政,本次考卷之中,策论多会谈及新法、兵制、财赋诸事。主考官不仅要明于经义,亦要熟谙当今朝廷实务,不然难以甄别士子才识。” 在场众人都点点头,黄履说的不无道理,谁都知道当今官家的主张,轻策论重实用,横渠四句振聋发聩,历历在目。 紧接着,堂中众人纷纷各抒己见。有人举荐翰林学士,有人提议馆阁重臣,议论之间,各有偏向。 有的大臣顾虑,若用久居馆阁的儒臣,虽学问渊博,却不熟悉当下朝政,批阅时务策论容易拘守旧说。也有人担心,若是起用实务官僚,又恐掺杂党派之见,有徇私之嫌。 议论半晌,众人各有提名,却迟迟定不下最终的主考人选。 御座之上,赵昊静静听着众人争辩,神色平静,待众人话音稍歇,他目光在群臣身上扫过,目光落在蔡京身上,缓缓开口“朕意已定,以蔡京为知贡举,主持本届春闱贡举。”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微微一静。 蔡京猛的抬起头,又惊又喜,他实在没想到,知贡举这事会落在他头上,按资历来,朝堂上有很多比他更优先的人。 曾布先是微微一怔,而后上前一步,躬身进言:“官家,蔡元长虽才学可观,如今只管交子司,历来主贡举者,多是翰林文臣,以其知贡举,于旧例稍有不符。臣心中不免担忧,天下士子,恐会生出非议。” 他这话其实有失偏颇,蔡京身上一直都挂着翰林学士,后来得了从龙之功,进尚书左丞,要不是这关键一步,他还要继续被曾布压制。 文官嘛,选择性忽视,管你升没升官,现在你就不是翰林学士,你没资格就是没资格。 蔡京这小子本来就跟他隐隐不对付,要是再让他当考官,那还得了? 曾布刚说完,蔡京立于班列之中,神色微微一动,没有丝毫不悦,连忙拱手躬身,以退为进,推辞道,“臣蒙官家垂青,然知贡举一职干系重大,臣本是枢密院臣僚,久理军务,恐难胜任此重责,还请官家另择贤才。” 论才学,蔡京的确不是最合适的,但更合适苏轼两兄弟他根本不会用,他们是旧党中人,用了会让朝廷乱了风向,以为他要重新启用旧党制衡。 尤其是科举这紧要关头,国家储材,他可不想筛选一批人,为旧党摇旗呐喊,要培养,也是培养帝党。 而朝堂上,最旗帜鲜明的帝党就是蔡京,之前他赏赐了蔡京,但些许钱财不算什么,这次让他知贡举就是让蔡京熬资历。 皆是,科举一过,他正好论功行赏,给他酬功,鞍前马后这几年,总要补偿补偿他。 他赵官家向来赏罚分明,只要你能立功,他赵官家的饼是实实在在能吃到的。 赵昊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众人,从容说道:“诸位顾虑,朕明白。然如今的科举,早已不只是考章句经义。如今举子策论,多论边备、财赋、军政、吏治。” “蔡京久参机务,洞悉国朝利弊,阅考卷之时,能够分辨士子空谈迂阔之论与切实可行之见。” “知贡举便由蔡卿担任,副考官、同知贡举,便交由诸位宰执,共同提名举荐。” “副考、参详官、点检试卷官,尽数遴选翰林学士、馆阁清流,饱学儒臣。一应考校制度,锁院、糊名、誊录,全部照旧奉行,分毫不得更改。” “由蔡卿总领大局,其余副考官分掌阅卷,相互牵制,彼此监察。如此,既可以兼顾时务,又可保全科举公允。” 用了蔡京,接下来其他的人选他就懒得提名了,丢给这些宰执们去争,去分桃子。 曾布听出赵昊话音中的坚持,心中轻轻一叹,知道不能阻止蔡京当知贡举,也罢,副考人选由他们宰执集体举荐,安排馆阁文臣作为副手,也不是不行。 他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拱手道:“官家圣意已决,臣遵旨。稍后,臣等会同诸位宰执,择选才德兼备的馆阁、翰林官员,拟定同知贡举、参详官名单,再奏请御览定夺。” 事情由皇帝和首相定下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黄履亦上前附和,“臣以为,如此安排甚好,知贡举总领全局,一众副考、阅卷官皆为饱学文臣,各司其职,互相监督,锁院之后,内外隔绝,便可以杜绝徇私请托。” 这下子,蔡京不再推辞,上前躬身行礼,声音诚恳。“请官家放心,臣必当恪尽职守,严守贡举条法,不负官家托付,不负天下举子。” 赵昊满意的点点头,蔡京办事的能力他还是放心的,“此事便就此定下,即刻行文,命蔡京入贡院锁院。” “副考官名单,今日内呈递御前,贡举一应旧制,全部恪守,不得徇私。朕要的是选出能通晓时务、可以为国任事的人才。” 说到最后一句,赵昊的目光投向蔡京,意思不言而喻。 堂内众臣齐齐躬身应诺,“臣遵旨。” 第413章 千军万马跃龙门 乾圣四年,政事堂偏厅之内,烛火明煌,案上堆着厚厚一叠文牍,曾布端坐主位,身旁列坐的是翰林学士、给事中、御史台官员,皆是朝堂上参与科举铨选的重臣。 曾布指尖叩着案几,目光扫过众人:“今岁省试,官家已定下主考官,如今要择定副考、参详官、点检试卷官,尔等可有人选?” 一旁的尚书左丞陆佃起身道,“曾公,我以为,这副考官,需通经义,亦要熟谙诗赋,更要心性持正,不徇私门。” “臣以为,可择秘阁校理龚原,此人精研经术,学问深厚,另可令著作佐郎范镗为同知贡举副贰,二人分掌经义、诗赋两房,相互牵制。” 曾布脑海里浮现出这个人资料,龚原乃是嘉祐八年的进士,陆佃同师从王荆公,乃是是王氏新学在太学里的代表。 更重要的是他是新党中坚却和许将一样不结党,不靠近他,也不跟蔡元长同流合污,倒是个合适人选。 当年司马光曾拉他谈话,想让他放弃王学,龚原没答应,而是反复为王安石争辩,搞得司马光也没办法,只能叹“王氏习气尚尔邪”,有这样正直之人在,也能正一正蔡京的歪风邪气! 而范镗就更简单了,他背后没有背景,是新党中人,熙宁新法培养出来的干才,背后曾是章惇,现在章惇已经罢相,他曾布也不用担心。 这次他不推荐自己人,完全是乾圣元年的科举他已经塞了人,这次要是再塞人,吃相太难看了,作为首相,他不可能都用自己的人。 现在只能是拉拢新党中的技术官僚,中立人员,用来压制蔡京,免得那家伙当第二个吕惠卿。 不对,这一年怎么没听到吕惠卿的消息?那家伙在干什么? 曾布猛的一惊,脑海里蹦跶出吕惠卿这人,又摇摇头把他抛在脑后,打算让人查查这人最近在忙什么。 紧接着,又有御史大夫进言,“还需置点检试卷官数人,专司复核试卷,防考官私相徇情。参详官负责定等第,不得只凭一人之见。然要避嫌,凡有子弟、姻亲赴考者,一律不得入贡院执事。” 这些都是大宋科举老生常谈的事,曾布一边点头,一边提笔在奏札之上,逐条写下副考官、参详官、点检官的人选。 将龚原、范镗等人的官职、履历一一录上,又附注避嫌条例,写明:“所有知贡举、副考、诸考官,一经御批,即刻入贡院锁院,不得私见宾客,不得与外界通书札。” 众人反复斟酌,删改数处,把奏疏誊抄整齐,由内侍送入崇政殿。 御书房内,赵昊端坐御案之前,摊开这份贡举奏札。殿内香烟袅袅,案边摆着砚台,内侍垂手侍立。他逐行阅过名单,细细看了各人履历,思忖片刻,见人选皆无亲故之嫌,学识亦堪胜任,便拿起御笔,朱笔落下,在奏札末尾御批:“可。依所拟,即刻锁院。” 朱批墨迹干透,内侍捧回政事堂。旨意一出,整个汴京朝堂立时动了起来,消息很快传出皇宫,在京城传扬。 当日午后,传旨的内侍策马奔至贡院。 汴京的贡院坐落于汴河南岸,高墙围合,门楼高耸,门上悬“贡院”二字匾额。院内分设主考厅、副考厅、各房考屋、誊录院、弥封所,高墙之上,兵士持戈守卫,四周街巷已经开始戒严。 接到御批之后,曾布、龚原、范镗一众考官,即刻收拾简单行囊,在禁军护送之下,径直踏入贡院大门。 随后,大门轰然闭合,落锁封钥,门上加贴封条,此谓之锁院。 自入院那一刻起,所有考官,无论主考副考,不得外出,不得接见任何亲友,不得私传书信,内外隔绝。 院中食宿一应由官府供给,一切公务只在院内处置,直至省试全部结束,拆锁开门,方能回归私宅。院内的官吏、胥吏、杂役,也一并封闭在内,严禁与院外往来。 汴京满城的士子,心绪已是沸腾,新任科举考官的消息在飞速传递,大家疯狂到书店购买考官的文章,著作,打算揣摩对方的文风和喜好。 科举考试录用除了最重要的才华文章之外能否被录取还要看考官的文风喜好,以及朝廷的政策等等。 就比如说现在朝廷是新党当政,结果你来考试你写个偏向旧党,给旧党洗地,推崇他们政策的文章。就算你写的再天花乱坠,路线偏了,也不会有人冒着风险去取你的文章。 科举首先保证的是筛选人才尤其是志同道合的人唯才是举,并不绝对也不是唯一的选项。 就比如说本次科考,在历史上就因为省元省元本是李阶(元祐党人李深之子、陈瓘外甥),因安忱攻讦“党人之子魁南宫”,被夺去省元身份,殿试后状元定霍端友。 当然,蔡京绝对不会犯这个错误,给旁人留下攻讦的把柄。 省元当不成,当个第二第三还是没问题,考试的文章,除非是天堑之别,否则差距并不大,主要还是看考官的心意。 …… 很快,到了省试开考之日,天尚未破晓,东方只是微微泛出鱼肚白。 汴京的大街小巷,无数举子从各处客栈、客舍、民宅动身。有从江南千里跋涉而来的布衣书生,有蜀中、荆湖远道而来的寒门士子,也有世家子弟。 不少士子身披长衫,头戴幞头,背着书箧,箧中装着笔墨、砚台、干粮、薄褥。按照省试规矩,考生自备文具,不得携带夹带经籍、抄本,入场要接受搜检。 贡院大门外,早已人山人海,几千举人汇聚于此,一片盛况。 禁军兵士分列两侧,手持木梃,维持秩序,巡铺官来回巡视。一众举子按籍贯分作队列,依次上前。 搜检官逐人查验,要解开衣襟,翻看书箧,但凡搜出夹带的抄录经义、诗赋小抄,立刻斥退,取消应试资格。 有一位来自江南的寒门举子,衣衫洗得发白,行囊简陋,神色紧张,手心微微出汗,昨夜辗转难眠,反复默诵经义。 也有世家子弟,仆从在旁相送,却也只能止步于贡院门外,不能入内,只能拱手叮嘱几句,便只能怅然离去。 举子们鱼贯而入贡院大门,穿过甬道,按照号牌,寻到属于自己的号舍。 第414章 演都不演了是吧 贡院外,远远的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起,只看得到半张侧脸。 马车看起来普普通通,实则内有乾坤,其车轮车毂,乃是军器监打造的精品,选用的木料也是宫中上品,外表用大漆抹过,特意没有雕刻纹路,木质色泽深褐近黑,就像是经年累月使用一样。 车厢内,赵昊坐在软榻上,看着外面不断走进考场的举人,不由得心生感慨,“科举一条路,当初太祖以科举取士当真为良策。” 要知道,能考上举人的就没有不聪明的,这些人经过筛选,为朝廷所用。这些人的背景有世家大族,有地方郡望,有寒门学子。 算一算,大多数都是衣食无忧之人,真正吃不起饭的人也没法考科举。人一旦吃饱了就会思考,就会有许多烦恼,这么多聪明人要是多几个大聪明出来,后果…… 想到这,他晃了晃脑袋将杂念散去,还没到那一步,大宋历经变法,还在上升期,只要把西夏完全吃下,解除西北边患,再改进生产技术,提高生产力,把蛋糕盘子做大。 大宋未来至少还有百年国运,至于分配问题,历朝历代都是问题,就算是在后世也没法解决,按照现在的情况,能勉强让底层百姓多吃几口饭就不错了。 不过,这次用蔡京做知贡举的确省事也省心,不知不觉,对于历史上这个“大奸臣”,他用的是越来越顺手了。 上行下效,贤与不贤,有时候也由不得他们。 而蔡京的办事能力,他确实挑不出毛病,换做自己来,也未必有他做的好。 时间回到昨天,蔡京立于丹墀之下,幞头端整,紫袍垂落,躬身拱手,“官家,今岁省试,臣蒙圣恩为知贡举,已会同同列拟定经义、诗赋、论、策诸题,封匣在此,恭请御览裁定。贡院锁院时日将近,若蒙圣谕许可,便可缄封送入贡院。” 赵昊抬手示意内侍启匣,取出厚厚一卷题稿,指尖抚过纸页,从头缓缓阅看。 题目开篇四道经义,皆出自《周礼》《尚书》《诗经》,义理本于王安石《三经新义》,没有采旧儒各家繁碎旧疏,处处暗合如今朝廷财赋、吏治、武备的施政方向。 他接着往下看,诗赋命题《治道贵因时赋》,倡因时革故。史论取《汉宣帝综核名实论》,重在吏治考课。 及至策问五道,更是直指当下急务:财政预算、合并杂税、甄别冗官、禁军改制、居养院推广、辽夏边略,一桩桩皆是这两三年朝堂力行的新政。 最重要的是,最后面多了几道附加题,涉及算术,律学,农政等等实务。 好家伙,演都不演了是吧。 看到这,赵昊几乎要笑出来,连续两年科举都出了附加题,虽说这题目不计入总分数,可谁敢真不当回事? 写了和没写能一样吗?真以为考官这题目白出的? 林林总总算下来,加上附加题,关于实务的题目占到了近乎四成。 搞不好,这附加题以后就会成为大宋科举惯例,没有明文规定,但就是有。 赵昊脸上露出笑容,很是满意,他抬眼看向阶下的蔡京,“蔡卿办事果然稳妥,朕看你这套题目,处处不离当下新政,借科场引导天下士子通晓当世实务。” 褒奖过后就是敲打,只见赵昊话音一转,语重心长。“取士为天下公器,不可以一己之私而定论,求同存异,博采众长,方为上策。朝廷之大,容得下异论。” “若是只取一味附和新法之辈,听不得半分异议,久而久之,朝堂便尽是逢迎之人,绝非社稷之福。” 蔡京心中一凛,连忙深深揖下:“官家所言极是。臣蒙恩主考,亦有此忧。只是经义依本朝旧制,以《三经新义》为宗,难以轻易更易。至于策论,臣本意原是要士子论当世利弊。” 三经新义是王学核心,也是新法理论基础,赵昊无意更改。 他摆了摆手,指尖点了点策问部分的文稿,“唯独阅卷之时要注意,凡士子对策,若直言新法有弊,指陈州县奉行过程中的苛扰、疏漏,只要说理通达、见识切实,不得因其言语逆耳便随意黜落。” “不可将省试变成党同伐异之所,忠言逆耳,朕能听的进实话,若是只拣颂圣阿谀之文登科,要这科举何用?” 蔡京闻言,心头掂量一番,随即俯首,神色郑重:“请官家放心,臣定谨记圣训,待到锁院之后,臣必召集贡院内所有考官、参详、点检试卷官当众宣示此道旨意。” 实际上他也有自己的一番考量,真正太过悖逆的文章肯定不能上,比如,像王安石那种以长辈的口吻指责教官家,那能行吗? 当今官家,可不是仁宗皇帝那样的老好人,或者把官家的新政批的一文不值,那更不行。 其中分寸,需要他和一众考官细细把握。 心中想着,他面上接着道,“阅卷只论文理高下、见识虚实,不凭一己之好恶、政见异同定去留,有违背此条者,臣当自行纠劾。” 赵昊见他应下,复又翻开题本,略改了策问中一两处措辞,提笔在卷尾御批朱字,“题可。锁院之后方得拆阅,内外毋得漏泄一字。” 朱笔收锋,内侍取来大内封印,将整套考题重新封固。 赵昊看向蔡京,叮嘱道,“锁院在即,科场一事,牵动天下寒士之心,稍有疏漏,便会招天下非议,你千万慎重。” 蔡京神色一凝,双手接过封匣,高高捧起,“臣定当恪尽职守,为陛下遴选天下贤才,不负此任。” …… 与此同时,贡院内部,一排排低矮的书案,座椅鳞次栉比。 考生入号之后,巡铺官将考卷分发下来,监察御史巡视考场,整个考场一下子安静下来。考生们正襟危坐,不敢左顾右盼。 主考官蔡京坐在主座上,点头示意,随后,便由对读官们宣读考题。 省试第一场,考的是策论,考生们将题目誊抄好后便开始答题。 号舍之间,巡铺的兵士来回踱步,目光扫视各个号舍,防止考生交头接耳、传递纸条。 整座考场,一片寂静,紧张的气氛在弥漫着,呼吸声都小了许多,只听见沙沙的落笔声,如春蚕食桑,细细密密。 第415章 这西北去对了! 考场上的考生已经麻了,怎么今年的策问题目全是时政?跟以往根本不一样,之前的题目最多也就一个似是而非的大题目。 哪像今年,什么财政预算,合并税种等等题目都是这两年的实政,大方向的题目容易鱼目混珠,借先贤的话写的差不多就行了。 可这届考官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搞得这么准确,那些埋头读书的家伙直接懵逼了,什么禁军改制,居养院,完全没听说啊? 但是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写,文科就是这样,写不出来还能糊弄两下,不像数学。 与此同时,考生之中,一位年轻人坐在案前,奋笔疾书,年轻面孔上透着与年纪不仿的沉稳内敛,其人便是当初前往西北的黄伯思。 当初朝廷就说了,不会阻拦他们参加科举考试,在去年年末就有不少太学生辞官参与科举,他们这些太学生参加的不是专门为官员准备的锁厅试,而是正儿八经的科举。 而与他一起去西北的赵明诚,此番也同样回来参加考试,历史上赵明诚并未参加科举,而是走恩荫入官的路子。 二人前年一同远赴西北,遍历沿边州县,亲见边地屯田、榷场互市、军籍簿书、州县理讼,饱览民间庶务,奔波劳累,几乎没有多少闲暇,并非只埋首书斋,潇洒度日。 还是那句话,西北少人,去了地方,一个人当两个人用。 此番归来赴省试,二人皆是一身素色襕衫,幞头端正,各自坐于木板案几之前,铺好考卷,砚台磨得墨浓,笔毫浸润。 巡铺官将试卷分发完毕,除了既定的经义、诗赋、论、策五道大题之外,另有一纸附题笺,是蔡京奉御旨增设的附加试题。 依照乾圣元年科举旧例,不做必答题,士子自愿作答。答得佳者,可在等第之上酌加优待,用以拔擢通晓实务、不囿于章句的人才。 笺纸之上,分设算学、律学、农政三类题目,皆是取自西北、内地州县真实庶务,绝非书本空谈。 号舍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远处巡铺兵士脚步缓缓挪动。 黄伯思伸手拿起那幅附题笺,缓缓展开。不远处的赵明诚,也同样拆开笺纸,目光落于其上。二人隔着数人之间,遥遥对视一眼,眼中都掠过一丝庆幸。 他们从前在书斋之中,读的多是经史辞章,若是不曾亲赴西北,见惯州县案牍、边地屯田、官仓出纳、民间狱讼,面对这几道题目,只怕只能照抄经籍旧说,无从下笔。 可这两年在西北,亲眼见过官仓的簿账、屯田的垦殖、州县断案的旧例,如今读题,句句皆是亲历之事。 这西北去对了! 算术题,问: 沿边榷场,岁入博易钱,计有绢、银、茶三色。 某州榷场,岁收茶二万三千四百斤,每斤估钱一百二十文;绢一千七百匹,每匹估钱一贯三百文;银四百二十两,每两估钱一贯八百文。 今朝廷每岁自榷场所得,取三分以充边军廪赐,余下七分归入内藏库。问:该州榷场岁总入几何?拨边军廪赐若干?入内藏库若干?(须详列演算步骤) 一般学生,看到这个数字,人都麻了。 而这还没完,接下来是律学题,边地州县,民户有典卖田土之例。甲将己之祖田典与乙,得钱三十贯,约期五年取赎。期满,甲无力赎田,乙遂将此田转卖与丙。甲诉于官,求赎旧田。 按本朝《户婚律》,典卖田产,典主不得辄卖于他人,须待典期届满,业主不赎,方许处置。 问:此案当如何断?甲、乙、丙三者权责各当如何?若乙已收丙之买田钱,又该作何处置? 紧接着,便是最后的农政题: 西北沿边,多荒闲之地,朝廷募民屯田,以实边备。然地多沙碛,水泉不足。 有司欲行屯田,或议广开渠堰,引河水溉田;或议募蕃汉民户,给牛种,免三年租税;又有议,若垦田之后,地力渐薄,当如何休耕养地。 然边地人力有限,财用亦有定额。请详论:屯田之利与弊,何策可以因地制宜,不徒耗官财,又能安辑边民。 黄伯思答完前面的策论,读完附加题,慢慢的给毛笔润墨,心中暗叹,这科举的题目越来越实用了。 这三道题,没有引经据典的虚言,全是西北州县日日要处置的实务。算学一题,他们在延州榷场见过类似的簿书。 律学一题,在边地州县公廨,见过无数典田赎田的讼案,这种事在地方十分常见。 更别说最后的农政,完全是给他们西北学子量身定做,此番参加科举的学子当中,只有他们这些人亲眼见过沿边屯田,沙碛之地垦殖的艰难,官吏为求功绩,强行开荒,到头来劳民伤财的旧事。 隔壁号舍,赵明诚也看完题目,微微颔首。他从前只知研读金石碑版,饱读典籍,可在西北游历之时,见过屯田官的文书,听过州县官议论田土典卖纠纷,也见过榷场的收支账册。 若是留在京城,守着书斋,面对这样的题目,只能凭空臆想,哪里写得出切中时弊的议论。 想到这,他不禁感叹,“幸得前年远赴西北,亲睹庶务,不然,此等题目,只能空谈书本,无从落笔。” 考场上,与他们有同样经历的太学生都在暗自庆幸,西北的经历比他们想象的收获更多。 出题人揣摩过官家的心思,西北苦寒,朝廷科举出题,对于去西北的学生和举人的优待也很合理。 更何况,前面的那些题目,对于一直在汴京的举人和学生更优待,他们在京城,接受的信息更多,耳濡目染,回答的也更好。 就在一众考生奋笔疾书答题的时候,忽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噫,我中了!我中了!” 只见一个中年人突然起身,摇头晃脑的大喊大叫,旁边的考生惊恐的看着他,伸手护住自己的试卷。 很快,就有禁军跑进来,一左一右,把他拖下去。 像这样的例子,每次科举考试都会出现,甚至还有考生当场昏厥,吐血等等。 第416章 考试中 看到这一幕,正在考试的考生难免受到影响,心神不定,思路被打断。 也有考生视而不见,面不改色的答题。 考场上,黄伯思很顺利的完了策论,这些政策他在西北也有所耳闻,甚至有的已经在实行。 回到京城再和同窗交流一二心得,也算是胸有沟壑文自生,最后几道附加题,他先落笔算学一题,他在西北见过榷场官吏核算岁入,熟稔宋代钱贯、斤匹的换算。 他在稿纸上提笔,先列出各项物产估值,一步步演算,绢、茶、银三项分别算出,再合计岁入,而后三分充边军廪赐,七分归入内藏库,一笔一笔,步骤清晰,算得丝毫不差。 继而落笔律学。他回忆边地公堂所见判例,依本朝户婚律条,辨析典期未绝,典主不得擅卖田产。 甲为原业主,典期虽满,乙无权私自转卖于丙;丙虽善意购田,然交易不合律法,应当判令乙归还丙的买田钱款;甲依旧保有赎田之权,若甲后续筹得钱资,仍可赎回祖田。条分缕析,引律而断,不妄加臆断。 最后农政一题,黄伯思落笔,结合西北实地见闻:沙碛之地不可盲目广垦,渠堰开凿耗费巨大,不可轻举。 当择水泉充足之地募民屯田,给牛种,蠲免租税。地力贫瘠之处,宜休耕轮作,不可贪求垦田数目,徒耗官钱。 蕃汉民户应当一体安抚,不可强征民力,方能长久安边。种种文字皆是来自他们亲身见闻,而非抄录经籍的套话。 不远处的赵明诚亦是奋笔疾书,他于金石之外,留心民间实务。算学一题,仔细推演,把榷场收支的演算逐条写清。 律学一题,援引律文,辨析典卖田土的权责,指出民间常有的弊病。农政一题,他结合在西北所见,论屯田当量力而行,不可为了政绩虚增垦田之数,若水源不足,强行开渠,只会劳民伤财。 号舍之内,只有笔尖划过麻纸的沙沙声响。 当然,不只是他们,太学经历改革,除了学习经学之外,平日里还有许多科目,算学,律学,水利等课程都有所涉猎。 但实操和纸上谈兵又不相同,二人下笔十分顺畅,胸中自有见闻,不必绞尽脑汁搜求书本典故。 那些书斋里的士人,面对这般附题,多半只能堆砌儒家旧说,空洞浮泛,有的举子对着这几道附加题,眉头紧锁,茫然无措,只能草草写几句空泛套话。 有的举子干脆直接放弃,不答附题,反正不强求,专心对付策问。 这也算不上错,附加题只是在文章评等难分高下加以甄别,文无高下,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但算学,律法这种偏应用却能直观的分出高下。 窗外天光渐渐抬升,春日的阳光透过木格窗,落在考卷的墨字之上。 …… 贡院之内,春日渐长。锁院已经多日,各房考官昼夜分阅朱誊试卷,案头堆积的卷子愈堆愈厚。 主考厅窗下摆放着几盆幽兰,殿内铜炉焚着沉水香,烟气悠悠盘旋。 知贡举蔡京坐于上首,紫袍玉带,神色肃然。副知贡举龚原、范镗分坐左右,参详官、点检试卷官环列两厢。内外门户皆有禁军把守,内外隔绝,只许院内官吏往来。 省试朱卷,已经历初考、覆考两轮评阅,不少卷子两轮等第相异,尽数汇集到这间大厅,由一众考官共议高下,拟定省试奏名名单,待之后赴殿试。 半个月的功夫,蔡京与一众考官被锁在贡院里面,不仅没瘦,反而还胖了。 能被点为考官的都是熟通典籍诗文之士,就算是平日里有矛盾,在这样封闭的环境里也不得不放松自乐。 尤其是蔡京,不用管交子司,也不用去管禁军那些事,他在这只要把握好方向就够了,甚至他还有空写诗作赋,合法摸鱼。 不过,这样悠闲的日子,随着考生们答完试卷就结束了。 他们要在几千份试卷中选出排名前几百的试卷,这可不是一个轻松活,尤其是今年还有三道附加题,更让人头痛。 今年的科举考试比去年更甚,考生的卷子层次分明,要么写的极好,要么就是瞎写一通。 大多数士子的罚附加题答卷,看得一众考官连连摇头,不少寒门读书人一生困于经义诗赋,州县簿书、算学计量、律条案例、边地屯田全然没有接触。 算学一题,钱贯斤两换算错漏百出,数字算得颠三倒四,律学只引儒家礼教,搞道德风俗那套,全然不顾《宋刑统》户婚法条。 农政便通篇摘抄《周礼》劝农的空话,张口便是大开河渠、广募流民,全然不顾西北沙碛缺水、国库耗费沉重的现实。 更有甚者,直接恢复井田制。 一名点检试卷官捧着一摞朱卷上前,神色带着几分赞许:“相公,这几份试卷经义策论已然可观,行文谨慎,颇有条理。” 蔡京闻言抬身,伸手接过几份誊录朱卷,副知贡举龚原、范镗一并凑到案前共阅。 看完之后,蔡京不禁感叹,“此卷,经义恪守《三经新义》,阐发周礼财赋均平之义,义理周密。” “诗赋辞气雍容,不事雕琢。史论《汉宣帝综核名实论》引汉事而论本朝吏治,不偏激、不阿附。” “策问五道,于财计、边备皆有持平之论,通篇无虚浮之语。附题虽应答平平,算学略有小疏漏,然本经文章,实为一众卷子之中翘楚。” 科举考试的卷子还是以策问文章为重,这部分的比重最大,蔡京也不会本末倒置,直接比后面的附加题。 一旁的龚原俯身细读,手指顺着朱笔誊写的文字缓缓移动,颔首道:“此子行文敦厚持重,无少年人浮躁之气。不以辞藻炫人,格局开阔,足可置高等。” 范镗亦点,轻捋胡须,“经义策论无可挑剔,附题本非必答,些许疏漏不足以损其才,可列为省试前列。” 副考官都这么说,蔡京也点点头,“可,列为上中。” 考官对试卷分等一般是六等,上上,上中,中上,中下,下,不通。 一般而言,上中就是极好的评价。 …… 到了二月底,蔡京等人终于将试卷全部分阅完毕,在放榜前将前十名交给官家阅览。 第417章 省试放榜 蔡京微微颔首,命人那份卷子挪至案头最上一侧,随即铺开下一卷,微微皱眉,“此卷诗赋文采冠绝同场士子,辞章典雅。经义虽依新学,行文之间,却多取持中温润之说,保守内敛,但其某些字句又有其独到之处。” 龚原侧身观看,眼睛亮起,神色却也有些矛盾,“策论议论持正,不曲意称颂新法。附题算学、律学应答尚可,农政之论,多引史书旧例,少亲历见闻。然其文风雄厚,引经据典,颇有几分古文章之意。” “依我看,可取中。” 按照他的偏向是偏旧党,然文章写的好,破例取中也无不可,换句话说,他偏题了,但文好可破,放他一马。 范镗来了兴趣,放下手中正在看的试卷, “哦?何等文章,让我瞧瞧。” “你看便是。”龚原把卷子递给他,看完之后,范镗神色有些犹豫,想了想说道,“取士看文章才学,非看其是否曲随朝堂风向。此子文采学问俱是上乘,不阿附,恰是士人风骨。岂可因政见好恶压其等第?官家早前便有谕,阅卷不得私怀党见。” 蔡京之前刻意不说,待两人说完,他才言道:“才学确实出众,虽实务附题不在水准之上,可本经文章远胜多数士子,取中上,如何?” 龚原点点头,“蔡公秉持公心,可。” 紧接着,几人又翻阅试卷,将其他阅卷官送来的卷子或黜落掉等,或批注重改,录入名单,过了好一会儿,龚原举起一份卷子,笑道, “这份卷子倒是难得额,经义阐发新学十分透彻,对财赋、榷场、边略五道策问,皆能贴合当今朝局,论财政预算、并税之策,多有可行之见。” “附题三道尽数作答,算学演算缜密,律学援引法条清晰,农政论屯田得失,见识不俗,难不成是前往西北的太学生?” “此人熟谙当世政务,若入仕途,于财计边事大有可为,可为上中。” '"“可!” 忽然,龚原看到一份试卷,目光紧紧一凝,看了好一会儿,评价道,“此卷,经义合格,策论之中直言新法推行,州县官吏借并税之名苛扰百姓,直言居养院不可急行天下,恐横征累民。” 瞬间,堂内顿时安静下来,范镗当即面露不悦:“科场对策,处处挑新政之过,若将此人取在高列,日后朝野之间,非议新政必将蜂起。至多置之下等奏名,取其文理而已。” 龚原却持不同看法,他言辞振振的说道,“官家特意谕示,士子直言利弊,说理通达,不得黜落。此人论的是官吏奉行之弊,不是非议朝廷立法本意。若是因其逆耳便压入末等,便是违背锁院之前的御旨。” 蔡京默然许久,反复把卷子通读两遍,心中权衡。若是将此卷贬斥过低,一旦传入朝野,便是自己违旨,若是名次太高,又会助长朝堂反对新政的声浪。 他想了想,沉声道,“不取高第,亦不令落第。置中等奏名。承认其见识,亦不以高位嘉奖其苛论。既遵官家之命,亦不使科场成为抨击朝堂的口舌之地。” 一众参详官互相对视,再无更好处置,尽数应允。 一轮一轮,其余数百份试卷依次过堂,有争执,有折中,初考覆考等第相左的卷子一一敲定 等次。朱红的等第浮签,一张张贴于卷首。 时日将近傍晚,暮色从窗棂渗入大厅,案上烛台次第点燃。 一份份奏名名单誊录完毕,将省试合格奏名士子字号、等第整理成册,封入青绫匣。待贡院开锁,便送入皇宫,交付官家,再行殿试。 …… 福宁殿内,春日天光透过菱花窗棂洒落,殿中燃着两炉沉水香,烟气悠悠盘旋。 御案之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省试誊录后的前十份试卷,外封之上贴着弥封字号,一旁另置一卷完整的贡士名录。 承安捧着一叠卷宗,沉声禀告,“官家,省试已毕,锁院阅卷两月有余,糊名誊录、覆考详定俱已完毕。此乃前十程文,以及全部贡士名录,请御览。” 赵昊面上露出期待之色,伸手取过名录,徐徐翻阅,目光扫过一行行姓名,黄伯思、汪伯彦、宇文粹中数人的名字赫然在列,这些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他又拿起最上头的试卷,拆开弥封外纸,展读纸上墨字。 卷中不止经义策问,后面算学推演、农政策对、律学断案的附题答写得条理分明,论及西北边地屯垦、榷场互市,所言皆贴合实务,并非空泛的书斋议论。 看着卷上的文字,如同与一个个进士们对话,即使他们的观点稍显稚嫩,浅显,却也让他高兴,这些人都将是未来朝廷的栋梁。 他一连翻看三份卷子,飞快浏览完,长吐一口气,眼里满是振奋,还有几分欣慰,“此番省试增设实务附题,朕尚担心举子只会诵习章句,无以应答。今观程文,不少人能通晓民间庶务,知州县利弊,可见教化已有成效。” 一旁的承安躬身回话,也是与有荣焉的模样,“官家圣明,朝廷改制,要的是能当官理政的进士,而非只会钻研文章之道的聪明人,以此取士,当是国之良才。” 赵昊点点头, “朕甚为满意。名录就此定下,择吉日于礼部贡院外张榜,待放榜之后,便筹备殿试。” “奴婢遵旨。” …… 数日之后,汴京礼部贡院之外,天尚未大亮,便已是人声鼎沸。 贡院的高墙之下,早已挤满了来自天下各路的举子。有人头戴襆头,身着青布襕衫,腰间系着布带。 也有家境优渥者,身穿绫罗直裰,身旁跟着家仆小厮。街边茶摊、酒肆全部爆满,不少人彻夜在此等候,交头接耳,心绪纷乱,空气中尽是焦灼与期盼。 街边还聚着不少京中士绅、富商,带着家仆随从,目光紧紧盯住贡院正门,皆是等候放榜,预备着榜下捉婿,盼能寻得新科贡士做自家女婿。 日头渐渐升高,几声铜锣敲响,贡院大门缓缓打开。数名吏人捧着大幅黄纸榜文,踩着木梯,将省试贡士名单张贴在高墙之上。 “放榜啰!省试放榜!” 第418章 朝廷不公,我们要重考! 一声呼喊炸开,人群瞬间涌动,无数人拼命往前挤,踮起脚尖,伸长脖颈,目光死死盯向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看到了!看到了!” 一名江南来的举子,手指榜单,浑身颤抖,两行热泪顺着面颊滚落,不顾周遭拥挤,仰天长长呼出一口气,双手合十,口中不住念诵祖宗庇佑。身旁同来的同乡见他中了,一把将他抱住,欢呼声响成一片。 也有人顺着榜单一行行往下寻,从上至下反复扫视数遍,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姓名,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身子摇摇欲坠,手中的折扇“啪嗒”掉落在地,喃喃自语:“怎会……怎会不中……十载寒窗,竟落得这般结果。” 说完便颓然退到人群外侧,靠着墙壁,满目灰暗。 人群之中,一袭青衫的赵明诚挤在人潮里,目光飞快扫过榜单,从上到下,他没看到自己的名字,反倒是看到好友黄伯思的名字位列第五,心中一喜。 以他的才学,考中是必然,他笑了笑,接着往下看,随即在榜单中间寻到自己的名字,第一百八十二名,名次虽不算顶尖,却已然登榜。 上了省试榜单,殿试之后便能当进士,自从当年那档子事后,大宋就没有再黜落进士的例子,他长舒一口闷气,转头四下张望。 只见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他的同窗好友黄伯思,他也刚好看完榜单,似是有所感应,他猛地回头,二人目光相遇,相视一笑。 另一边,一名中年举子,寻到自己的名字,可看见名次远远低于自己预想,顿时面色沉郁,攥紧拳头,低声愤愤不平:“我经义文章素来上乘,只因算学附题作答不周,便被压了名次!这新规,实在不公!” “对,不公,我等考试,为学圣人经义,凭什么要学这劳什子杂务!” 身旁几名相识的举子也纷纷附和,“科举不公,不该如此!” 这样的声音并不小,但大多数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 有学子几番查找,始终不见姓名,当即失声痛哭,更有性子刚烈者,当场捶胸顿足,转身拂袖离去,十年苦读,一朝成空。 喧闹声、欢呼声、叹息声、怨怼之声交织在一起。有新中贡士被等候在此的权贵家仆一眼相中,上前便要拉扯,引得一旁哄笑连连。 吏人守在榜下,高声呼喊,维持秩序,防止人群推搡踩踏。阳光洒在黄纸榜单之上,一笔一笔墨字,便定了无数读书人的命运。 凡榜上有名,便是贡士,只待之后集英殿殿试,便可博取进士及第,成为天子门生 ;落榜之人,则要收拾行囊,或是返回原籍,来年再赴科场。 贡院之外,人间百态,尽数上演。 此科的榜首赫然是一位名叫霍端友的吊州举人。 …… 省试放榜已过三日,汴京城里大小酒楼茶肆,处处都在议论新科贡士榜单。 时逢暮春三月,汴河两岸杨柳垂丝,河水滔滔,大小漕船、客船往来不绝。河沿岸的丰乐楼侧,一座中等规模的望淮楼酒楼,楼内人声喧嚷,满是各地滞留京城的落第举人。 科举之路,千军万马独木桥,能上省试名单的人终究是少数,这几日,汴京的酒楼到处可见落榜的举人,他们大多都家境殷实,给汴京又贡献了不少gdp。 酒楼内,一个个饭桌杯盘狼藉,黄酒倾倒,酒气混着饭菜的烟火气弥漫整个楼层。 几张方桌拼在一处,围坐的多是京西、河北、河东来的落第士子。他们头戴旧襆头,襕衫多有褶皱,一路跋涉赴考,寒窗数载,到头来名落孙山,心中本就郁结。 有人手里攥着一张誊抄来的省试榜单,反反复复摩挲翻看,面色愈发难看。 喝着喝着,大家心里愈发憋闷,看着榜单,愈发的刺眼。 一名河东并州来的举人狠狠将酒盏顿在木桌上,酒液溅出桌面,脸色涨得通红,高声叹道,“此番省试,前一百名贡士,福建、两浙之士竟占大半!五百三十八名贡士,半数皆是闽、浙之人!” 话音落下,满堂顿时安静一瞬,随即炸开一阵嘈杂的议论。 旁边一名河北士子闻言,一把夺过榜单,目光飞快扫过密密麻麻的姓名,心中暗自算,看完之后,牙关紧咬,对周围的人说道,“两浙、福建,素来文风鼎盛,这点我等不是不知。可天下州县万千,河北、河东、京西、关中,哪里没有苦读之士?为何登科者多半出自东南?” 忽然,一名举人说了一句,“莫非考官偏心东南士人?” 霎时,周围的酒桌安静下来,沮丧,冲动的情绪在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之处,一名关中举人满脸愤懑,仰头饮尽杯中黄酒,酒意上涌,大声道,“知贡举蔡京本就是闽地出身,副考官之中亦不乏两浙士人!难保阅卷之时心存偏私,厚待同乡!” 这话一出,周遭一众落第举子纷纷附和,有人心中本就落第不甘,借着酒劲,把失意尽数归罪于取士不公。 “我十年埋首经书,论经义策论,未必便输给东南子弟!奈何榜上无名!” “朝廷取士,当平衡天下四方,岂能独重闽浙!这般取舍,便是不公!” “我等不能就此咽下这口气!去贡院!当面讨要说法!” …… 呼喊声此起彼伏,酒楼上群情沸腾。不少邻桌的外地举人听闻争吵,也纷纷聚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怨气越积越重。 就在此时,有人一把摔了手上的酒杯,高声号召,“不能就这么算了,去贡院!” “对,去贡院!” 一众士子借着酒意,轰然应和,大家纷纷起身,摔下几吊铜钱或是丢下一两张交子付了酒钱。 紧接着,乌泱泱一大群人涌出望淮楼酒楼,起初,只有几个人,可沿街酒楼很多,有举人听到他们喊的口号,落举的情绪在心头弥漫,瞬间脑子一热,把酒壶一摔,大手一挥,“走!” 也有举人看到这一幕,心里生出恐惧,也有窃喜,付了酒钱,远远的跟随在后面观望,并不加入。 暮春午后,日光炽烈,数百名士子汇成一股人流,自望淮楼出来,沿着汴河南岸的堤岸大道向西而行。汴河水波荡漾,河上舟楫往来,岸边商贩挑担叫卖,往来百姓见一大群身着襕衫的读书人浩浩荡荡走来,皆是惊愕,纷纷避让在道路两侧,驻足观望。 第419章 相公,不好了! 举子们一路行走,情绪激昂,人越聚越多,有的人卷起衣袖,挥舞手臂,有人索性举着那份誊抄的榜单,边走边高声呼喊。 “取士不公!考官偏私东南!” “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请朝廷重审省试试卷!” 呐喊声此起彼伏,沿着汴河一路传出去很远。 岸边的船夫、脚夫、街边茶坊的客人,全都探出头来,议论纷纷,好久没见举人们闹事了,京城天子脚下,住在这的京爷们什么新鲜事没见过。 什么辽国人,西夏人,宰执,乃至赵官家的御容,他们都是见过的,对于那些宰执相公们,京爷们从不觉得他们高高在上,高不可攀。 再大的官,不也一样要吃饭拉屎,也一样逛青楼嫖娼。 眼下,举人们闹事,这事不新鲜,大宋开国以来出了好几次,甚至还有京爷们在道路两边指指点点,觉得这帮举人不专业。 他们应该去敲登闻鼓,叩宫阙才是,去贡院有啥用。 这届的举人,真是一届不如一届,闹事都不会闹。 声音越喊越大,沿街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退让到街边翘首观望,落榜的举子们本来心情就不好,他们的话语就像是一颗火星落到火药桶,瞬间点燃了他们的情绪。 部分路过的东南籍士子听闻口号,面色骤变,远远避开这支游行的队伍,不敢掺和进去。 有清醒的落榜举子劝谏友人,不要他参与,奈何他们已经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只剩下一个念头,朝廷不公! 队伍越往前走,沿途不少同样落第、心怀愤懑的举人不断加入,人数愈发增多。人群摩肩接踵,襕衫的青色连成一片,脚步声、呼喊声搅乱了汴河沿岸往日平和的景象。 不多时,队伍便行至礼部贡院高墙之外。 数日前,这里人山人海,而此时,放榜之后贡院门前再度被人潮填满。 贡院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有数名礼部差役、皇城司的逻卒值守,原本只是寻常看守,忽然望见一大群士子呼啸而来,神色骤然紧张,立刻横刀上前阻拦。 “尔等皆是读书人,岂可聚众喧哗!速速退去,莫要触犯国法!”一名班头横步上前,厉声呵斥。 一众举子不肯退让,挤在贡院大门之外,不少人脸颊通红,酒气未消,依旧不停高声呼喊: “考官徇私!省试不公!” “我等要见知贡举蔡京!要见宰执!” 喧闹之声震天,贡院内外人心惶惶。值守的官吏见局面失控,不敢耽搁,立刻差遣快吏,策马疾驰,赶往尚书省与皇城司禀报突发的士子聚众闹事之事。 …… “相公,不好了!” 蔡府,蔡京刚起床,在仆人的伺候下美美的用着早饭,忽然门外焦急的声音响起,他眉头一皱,呵斥道,“慌什么、有什么事,慢慢说。” 仆人急匆匆的回答,“相公,贡院前聚集了很多落榜举人,他们说考官不公,偏私东南,想要个公道。” “啪嗒!” 蔡京手一哆嗦,筷子掉在地上,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出事了。 …… 天光初透,垂拱殿内仪仗齐整,殿中分列文武百官,朱紫朝服映照金砖地面,铜炉内烧着御香,烟气袅袅盘旋。 阁门官唱喏完毕,百官依品级排班立定,赵昊端坐御座之上,神色平静。 今天的朝会注定不平静,刚一开朝,便有礼部官员出班,手持笏板躬身奏报贡院外举子聚众喧哗、沿汴河游行请愿一事,将落第士子质疑省试阅卷偏袒东南,围堵贡院大门的经过一一禀明。 落榜举人闹事,这件事放在大宋一点都不新鲜,毕竟我大宋文风鼎盛,科举考生众多,没考中,有点怨气怎么了? 古今中外,落榜考生搞事情简直不要太多。 待他奏完,朝堂先是沉默一阵,殿中侍御史陈次升出言道,“启禀官家。此番省试,闽、浙之士登科过半,天下举子哗然,绝非空穴来风。” “蔡元长身为知贡举,总领阅卷取士,天下士子之望系于一身,如今闹出这般士人群起哗变,动摇士林人心,主考难辞其咎!” 殿内顿时一片低低的骚动,不少御史纷纷点头附和。 未等他说完,又有一名御史继续弹劾,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我大宋东南文风固然昌盛,然取士当兼顾四方,安抚河北、河东、京西、关中士子之心。” “如今落第之人愤懑不已,聚众喧闹贡院,若处置不当,恐酿成更大祸乱。臣以为,当责蔡京引咎待罪,重新委派大臣复核省试全部试卷,另议取士之法。” 紧接着,又有数名官员出面,看似出谋划策,实际上把锅都扣到了蔡京身上。 自始至终,站在文官首位的曾布一语未发,也不表态,好像陷入沉思。 站在朝臣之列的蔡京心知肚明,举人们闹事算不上是什么大事,顶多是一桩突发事故而已,这段时间,京城很乱,几千名举人挤入京城,大多都是外地来的。 这些举人很多人还不是一个人来的,什么书童仆人,拖家带口的,有的热恩落榜之后去买醉去嫖,搞得自身分文不剩,连回家的盘缠都没了。 逼急了,铤而走险,找人“借”点钱也是很合理的事。 关键是,这么一搞,京城治安成了大问题,他们闹事也就罢了,要真的弄的死了人那才叫麻烦。 死些百姓不算什么,要是死了举人老爷,那才叫政治事件,举人老爷的命跟其他人的命能一样么? 蔡京想了想,迈步踏出班列,执笏躬身,声音铿锵有力,“请官家明察,臣主持省试阅卷,糊名誊录之后方才定等,无论是排名还是定等皆非一人定论,诸位副考官可为臣作证。” “且考卷糊名誊录,不见士子籍贯,只凭程文高下取舍,臣只有秉持公心办事,何来偏袒同乡一说!” 说到这,他语气缓了缓,“闽浙之地读书风气百年积淀,家学相传,读书人本就多于北方,登科者众,乃是文章高下所致,非臣一己私心。” 第420章 浑水摸鱼 “倘若诸位觉得我蔡元长徇私,臣愿将省试全部誊录卷子,尽数移送三省、御史台,由宰执、侍从官共同当众复核,一篇篇比对高下。” “若是臣阅卷徇私,甘愿领重罚,绝无半分怨言。若是文章本就优劣分明,还望朝廷莫要屈枉考官,迁就闹事举子!” 蔡京的语气坦坦荡荡,没有半点惊慌。 诸位朝臣见他敢这么说,不由得暗自点头,敢这么说,蔡京必然是没有徇私,要不然,根本经不起查。 废话,换哪个考官来审卷子,最后都是大差不差的结果。 大宋南方文风鼎盛是众所周知的事,北人考不过很正常,尤其是福建,江西路,这是大宋科举考试的扛把子。 这里的试卷最难,竞争最大,能考出来的不是卷王就是天才,哪像北边,还开了特奏名科,也就是特殊批次录取,防的是啥,防的就是北边考不过南方,撂挑子不干,投奔西夏啊。 论科举,北边是真的干不过南边,河北,西北,河东,河南几路绑在一起都不是福建路和江西路的对手。 没人敢说重新阅卷的事,对蔡京的攻讦也到此为止。 很快,殿上众臣顿时分成两拨,各执一词,一部分官员认为应当安抚北方士子,改革取士平衡地域。 另一部分大臣支持蔡京,称科举凭文取人,不可因闹事便推翻已定榜单,你一言我一语,朝堂之上吵作一团。 赵昊端坐高位,静静听着殿中纷争,不急于开口,任他们吵,地域之争由来已久,在唐朝是关中跟河北争,那时候江南还上不得台面。 而到了大宋,那就是南北之争,据传,当初宋太祖赵匡胤曾言不用南人为相,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太祖太宗两朝没有一个南方人当宰相。 而这个惯例直到真宗时期用王钦若拜相被打破,往后,南人宰相越来越多,甚至占据半数以上。 发展到后世,则是搞出了著名的“南北榜案”,由此掀起了新一轮科举改革。 赵昊的思维发散,倒觉得这是一个改革的机会,南北之争的矛盾就算不提,也一样存在,可问题是科举考试量才,北方人确实考不过南方。 待争执稍稍平息,赵昊缓缓开口,“蔡京身为知贡举,虽无私心,然闹出士子聚众喧哗,失于管束,罚俸禄一季,以示惩戒。” “若尔等觉得他徇私,可依蔡京所请,交由三省、御史台一同覆核。至于如何平衡四方取士,尔等众臣,各抒己见,拿出可行章程。” 废话,赵昊肯定不允许省试名单重新排,真这么干了,那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贡生名额就那么几百人,总会有人落榜,总会有人不满意。 朝廷真的重新排,重新考,信不信下次科举考试那帮考生接着闹,按闹分配可要不得,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但科举事关朝廷威信,不可反复。 此话一出,诸位大臣没有人说话,谁也担不起这个政治风险,万一下一次科举考生接着闹,你现在站出来,麻烦可就大了。 仅仅罚一季俸禄,并未罢黜,更没有重审推翻省试榜单,曾布轻轻地叹了口气,此番他还以为能让蔡京吃个亏,可官家有意保全蔡京,再让人弹劾亦是无用。 不多时朝会散罢,百官退去。赵昊返回后宫福宁殿。 福宁殿内,四下内侍尽数 退至殿门外,只余下皇城司勾当承安,一身窄袖劲装,躬身立于御座之下。 殿内静谧,只听得窗外风吹檐角铜铃轻响。赵昊立在窗前,望着宫外方向,神色冷淡, “贡院外面那群举子,聚众鼓噪,一味叫嚷不公,若是强硬弹压,反倒叫天下读书人皆生怨怼。若是轻易妥协,往后但凡落第,便可聚众闹事要挟朝廷,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你先查,把闹事的人都记下来,查清他们的来历籍贯。” “奴婢遵旨。” 赵昊轻嗅着沉水香的气息,思绪十分清晰,“接下来,你遣皇城司的亲事官,乔装成各地赴考的举子,混入酒楼茶肆、汴河沿岸士子聚居之处。” “不可动手抓人,只散播言语,让他们互相诘难,只要这一群人自行分裂,他们便闹不起来了。” 这帮举人都是聪明人,一个两个聪明人他或许还会担心,可一群聪明人聚在一起,成不了大事。 只要把他们分化,令他们内斗,局势立解,剩下的就是秋后算账,敢在朝廷科举考试上闹事,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承安闻言心头一凛,当即躬身领命,“请陛下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赵昊转过身,眼睛盯着他,“切记,只挑拨口舌纷争,不可捏造大案,不可动手伤人。”赵待到他们内部互相争执不休,人心涣散,便再谈处置。” “是。” 承安深深叩首,悄步退出福宁殿。 两天后,承安递上来一份名单,赵昊看着这些闹事举人的来历籍贯,顿时怒不可遏,妈的,这帮人里面竟然有一半都是南方人。 你他么还好意思说朝廷取士偏私东南!搞了半天,你们是在浑水摸鱼。 至于承安怎么把名单搞到手的,也很简单。 这帮举人在贡院面前聚众,朝廷根本没理,事实上,朝廷也反应不过来。 于是乎,在某个大聪明的建议下,次日天还未破晓,数百名落第举子便已经聚集到宫城南门之外。 一部分人来到登闻鼓院,数名情绪激愤的举子,抡起鼓槌,重重敲击登闻鼓。 “咚,咚,咚!” 浑厚沉闷的鼓声穿透晨雾,声声不绝,回荡在宫阙之下。 余下大批士子,身披青旧襕衫,席地坐于宫阙御道两侧,并不喧哗叫骂,只是静坐请愿。 这下子,官吏们没法再装不知道了,登闻鼓院的官吏慌忙出厅,见到黑压压静坐一地的举子,心头大骇,一面好言安抚,一面飞速差人快马传报皇城司与内廷。 与此同时,汴京城内各处酒楼、茶坊,皇城司早已按照昨日福宁殿的密令,派遣大量亲事官改换布衣襕衫,伪装成应试士子四处活动。 而在叩宫阙之前,有士子鼓动众人向朝廷联名上万言书。 这份万言书,现在就躺在他赵官家的案前。 第421章 强者恒强,后来者永远追不上! 赵昊把万言书摊开在案,逐字阅览,闹事的举子们言辞很激烈,不仅要求重新考试排名,更要更改科举的制度。 真以为闹事,朝廷就会退让?想得美! 赵昊眼中露出一丝冷色,即刻召集宰执入殿议事。 垂拱殿之内,诸位宰执齐聚,殿上气氛凝重。 左相曾布率先出班,手持笏板,“启禀官家,举子叩登闻鼓,阙下静坐,士林人心浮动,不可不妥善处置,这届省试名单绝不可改,然举子所言并非虚妄,朝廷取士确实是南方偏多。” “长此以往,南北地域失衡,恐生不宁,当早做打算。” 蔡京跨步出列,没有辩解,没有推辞,直接认罪,“官家,臣身为知贡举,酿成今日士庶喧哗之祸,甘愿领罪,听凭朝廷发落。试卷已经尽数封存,可供三省御史台反复查验。” 事到如今,蔡京只能自认倒霉,偏偏是他当知贡举的时候闹出了事,本来赵昊打算借着机会给他升官来着,现在恐怕不行了。 而且,为了平息举子们的争议,还得惩罚他,不然这个锅没人背,他作为主考官,难辞其咎。 他固然是公平阅卷审卷,客观上造成的问题由不得他,南北科举失衡早就有,只是刚好在他这一届爆雷。 换句话说,他是在给朝廷的制度背锅,百年前,谁能想到,南北之间会拉开这么大的差距。 赵昊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扫过阶下众臣,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大殿,“蔡京主持省试,阅卷糊名誊录,经覆查,并无徇私舞弊实据。” “然身为主考,不能预察士林怨望,致士子阙下喧哗,难辞其咎。朕思之,河南府位置紧要,近京畿,教化民政亟需能臣,升蔡京出知河南府,即刻赴任。”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这哪是外放,分明是升官,蔡京本身的职位只有一个知交子司,现在一跃成为河南府知府。 河南的地理位置,和重要性自然不用多说。 曾布脸色微变,本以为可以借此机会让蔡京栽个跟头,没料到官家名义外放,竟是明贬暗升。 不过,外放了也好,不在朝堂,省得他跟自己别苗头,眼不见心不烦。 蔡京先是一愣,而后狂喜,随即躬身行礼,“臣,谢官家恩典!” 赵昊点点头,目光在礼部尚书赓序辰面上扫过,“此番举子闹事之源,在于南北取士多寡悬殊。’ “朕查过,自从嘉佑时起,南北科举已然失衡,事到如今,已成沉珂,不得不改。” “朕决意推行推行南北分榜。今后省试分立南榜、北榜。两浙、福建、江南东西、荆湖南北划为南榜,河北、河南、河东、陕西、京畿划为北榜。” “各路划定固定录取名额,南北各自阅卷,分开放榜。以策论文章优劣定名次,令四方士子,皆有进取之途。此事交尚书省、礼部拟出细则,颁行天下。” 一众大臣闻言,或惊或喜,纷纷议论起来。 南北分榜,倒是可行。 强者恒强,后来者永远追不上! 按照这样的进度,再过几十年,就算他们公平阅卷,北方能录取的举子也会越来越少,到那时,朝堂之上尽是南方人。 这样一来,北方人肯定不干,都不让他们上桌子当官了,兄弟们,反了,打到汴京,夺了鸟位! 安史之乱为什么发生,除了大唐中枢的问题之外,最大的原因便是朝廷压制河北,又不给他们相应的政治地位。 又压榨你,又不给你分饼吃,换做是你,你也不乐意。 赵昊更不想看到那样的局势发生,难道我大宋只有半壁江山? 这时候,殿内北方出身的官员立马反应过来,面露喜色,出列道,“官家圣明,如此北方考生有出头之路,亦不会再生怨怼,臣代北方举子,谢官家恩赐!” 然而,东南的大臣不乐意了,官家此举是好,可也是割他们的肉啊,各路固定录取名额,像是福建,两浙路这样竞争激烈的地方,那点科举名额根本不够。 “官家,此举不妥,各地限制名额,南地许多才学之士不能出头,恐会生出怨言,于国不利。” “是啊,官家,南方学风鼎盛,限制名额,岂不是让各路举子无法出头?” …… 赵昊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分榜不是抑南扬北,只是划定员额,两榜之内依旧唯才是举,不许滥取庸才。难道,你们想让南方科榜尽是福建两浙路举子不成?” 此话一出,出声的南方大臣皆是无话可说,他们想要为自己的家乡谋福利,可不愿把自个的前途给搭上去,尤其是在这举人扣阙闹事的关头。 殿内,曾布、蔡京、许将陆佃等一众南方出身的大臣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官家素有远望,况且他所提议也有可取之处。 无论是南北分榜,还是各地域划分取士,都是可行之法,还能防止各地结党营私,免得朝堂上都是乡党。 在这个关头,他们这些南方出身的宰执大臣处在尴尬的位置,同意不是,不同意也不是。 你不同意,那御史们有话说了,你是不是想结党,是不是想让南方人占据朝堂高位? 你同意,那你就是背叛了出身,背叛了乡亲们,不替咱们南人说话,不是兄弟! 盖子既然已经掀开,朝廷便不能不管,只要不是像万历那样的家伙,看到这种事都不会无动于衷。 朝廷取士取得是才华么? 是也不是,主要是为了收买地主和世家,给予他们政治地位,收入体制,免得他们养一堆吃饱饭的天天想着造反。 有的人生在罗马,有的人出生就注定了是牛马。 此番改制,北方人注定要得到实惠,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朝廷给他们的补偿,面临边患,动不动就打仗,活着已经很难了,哪来多余的钱粮支持家里人读书? 有北方顶在前面,南边安享太平,即便是朝廷收税,转移支付,他们的日子也还过得去,自然能积攒钱财读书科考。 要不然你以为文教上为啥北方一直追不上南方? 这个议题一出,就连蔡京这个帝党也闭口不言,免得引火烧身。 赵昊见众人不言,直接一锤定音,“此事待殿试之后,尚书省尽快商量出个章程,以诏颁布天下。” “臣遵旨!” 第422章 处罚下达 此事已定,接下来便是讨论如何额处置阙下静坐、敲击登闻鼓请愿的一众举子。 朝廷做出了退步,但你们作为首倡者,必须付出代价,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可言,在大宋历史上也有过旧例。 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有举人落第后纵酒街骂,指责朝廷科举舞弊,后来,他就被砍头了,连带着给他保举的人也不能再参加科举。 大宋对士大夫宽厚不假,但你还不是士大夫还没当官,敢这么跳,你不死谁死! 尚书左丞陆佃率先出班奏道,“启禀官家,士子叩阙静坐,已是逾越法度。若从轻放过,往后每科落第,便会效仿聚众要挟朝廷,此例万万不可开。” “然此辈皆是读书人,不可重刑杀戮,有伤朝廷名望,还请朝廷量刑处罚。” 几个人,十几个杀了也无妨,几百个举人凑在一起就不好杀了,我大宋又不是大清,想杀谁就杀谁。 赵昊看了眼曾布,问道,“曾卿,你觉得朝廷当如何处置?” 曾布心中早有腹稿,连忙回道,“官家,此事不可姑息,臣以为可罚铜并流放。” 这个处罚可以说是轻了,都是考生举人,顶多流放荆湖一带差不多了,总不能让他们走一遍苏轼的路。 赵昊颔首,不过,只是流放,处罚太轻,他不满意。 连文官他都杀了,这些举人也别想好过,尤其是那帮浑水摸鱼的最可恨。 有的是蠢,有的人是坏,有的人是又蠢又坏,惩罚不能一概而论。 赵昊沉思片刻,“一众带头聚众静坐、擅击登闻鼓煽动众人闹事,上万言书的举子,不予加刑,却不可纵容。” “将此批北方举子尽数发往北方边郡州县,分派各处官办学堂充任教习,教化边地子弟。罚停其下一届科举应试资格。” “而涉事南方举子扰乱科举,全家流放西北,终生禁考。” “其余被裹挟跟随的普通士子,不予追责,勒令即日离京返回原籍,不得再在京城串联生事。往后,朝廷也要立下新规,士子可上书言事,不许纠集游街,集体叩鼓登阙。” 不仅处罚下来了,赵昊还迅速打了补丁,免得后来人效仿。 士子闹事,尤其是在京城,不可不防,几千太学生在侧,要是这帮人也效仿明末的士子参与国事,那更麻烦。 趁着版本还没更新到这一步,赵昊直接给他提前封印,士子要么考试,要么好好读书,政治,不是他们能参与的事。 历史上,北宋就出现过这样类似的事,结果没过多久就发生了靖康之变。 官家开了金口,朝臣们也没有再反对,这件事闹这么大,满城风雨,事情不严重,但影响深远,性质恶劣,惩罚他们也是应有之意。 …… 很快, 旨意迅速由阁门官传出宫城。 宣德门外的青石广场上,两百多名举子静坐,地上散落着几张揉皱的纸张,是当初士子们上书所用。 皇城司的兵士分立两侧,捧着明黄的诰敕,由通事舍人当众宣读朝廷处置的诏令。一众带头闹事、敲击登闻鼓的落榜举子,皆被传唤至宫墙之下听旨。 这群士子多是北方州县出身,数日之前还一腔愤懑,聚众高呼科举不公,此刻一个个青布襕衫,垂手立在阶下,脸色灰白。 有人发髻微乱,眼底满是恐惧,有人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站都站不稳了。 通事舍人声音朗朗,将处置条文一一念出:为首煽动聚众请愿的北方举子,革去举人身份,罚遣北方河朔诸州,充办学堂教习,禁锢,不得参与下届科举。 附和煽动的南方举子,全家流放西北,终生不得参加科举。其余附和起哄者,训诫之后遣返原籍,不得再于京师聚众生事。 诏令话音落下,场中一片死寂,这样的惩罚,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 那些北方举子还好,参与者这件事的南方举子人都傻了,不是说法不责众,怎么偏偏对他们处置这么严重? 全家都流放,这可不行。 他们下意识的想喊朝廷不公! 可刚抬头,看到皇城司吏员手里扬起来的棍棒,吓得顿时缩了回去。 很快,一名年约二十五六的河东举子,向前踏出半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某等不过是直言科场之弊,何以遭此重罚!” “放肆!” 一旁的皇城司武官横目看来,厉声呵斥:“汝等聚众围堵贡院,喧哗宫阙,扰乱京师秩序,已是违律,朝廷未曾加刑于身,已是宽宥,还敢多言?” 洪亮的声音震得人头皮发麻。 一众闹事举子相互对望,胸中愤懑不平,可朝廷已经给出了回应,他们再闹事,那就真的不识抬举了。 宫禁之前,甲士环列,诰敕已下,木已成舟。 他们皆是读书人,深知违抗朝廷诏令的下场,若是抗命,便是忤逆,祸及家族亲眷。 纵使他们不服,也只能憋回去忍着,没人再敢公然抗辩,余者满脸颓然,只得领旨叩首。 “草民……领旨。” 几日之后,便有吏人押送这批举子离开汴京,去往北方各州赴任教习,喧闹一时的科举风波,渐渐在京城消散。 贡院内外,另外一众已经得中、或是安然待考的贡生,听闻朝廷的全部处置,私下在汴河沿岸的茶坊酒肆议论纷纷。 临汴河的茶肆之内,几张茶桌坐满了各地贡生,茶香袅袅,窗外便是往来的漕船。一名江南来的进士,手捧茶盏,轻叹道:“此番闹事,闹得满城风雨,若是朝廷一味纵容,往后但凡落第,便聚众闹事,科场岂不要大乱?” 旁边一名河北贡生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庆幸,伸手拢了拢自己的襕衫,“说的是,朝廷处置公允,没有迁怒全体士子,已属难得,往后,这样的事恐怕不会再有了。” 其余人纷纷感慨,“是啊,我等可上书,却不可再聚众。” 又一名贡生庆幸的笑道,“幸亏官家明理,没有重新考试,否则我等功名恐怕不保。” 他们这些贡生已经成功上岸,等殿试过后就会被授予官职去各地当官,哪能被这帮失败者拖累。 除了少数自信满满的考生,没有人敢拍着胸脯说再考一次自己能考中,朝廷不退缩,就是保住了他们的功名,保住科举的信誉。 第423章 乾圣四年的殿试 随着朝廷诏令下达,这场风波终于落下帷幕,京城的百姓看了热闹,该受罚的受罚,考中的贡生们也终于能安心,准备接下来的殿试。 大宋的殿试不会黜落考生,可殿试是要排名次的,状元和第五甲的待遇前途能一样吗? 进士分为三等,一等便是第一,第二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等是第三,第四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等就是最后的第五甲,赐同进士出身。 有时候,朝廷赏赐恩荫,也会赐没有功名的官员为同进士出身,只不过这样的例子比较少,皇帝也比较慎重。 总不能是个人都给你赐同进士出身,那科举殿试岂不是一点没有含金量。 考中进士,不代表这些新科进士就能立刻当官,我大宋的传统是什么? 三冗! 官员的名额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僧多粥少,差遣和官位有限,除了第一二等之外,第五甲的进士得回家排队,此谓之守选,吏部铨选授官也不过偏远地方的主簿县尉。 而这还没完,第三甲,第四甲的进士们能立即当官,但他们的官位是最低等,官阶也只是试衔,还是选人第四等的官职。 大致范围是从九品的京军巡判官,司理,司户,司法以及主簿县尉等等,二抵挡一般是在县里或是中下州为曹官。 而到了第二甲就能试衔大县的主簿县尉,这是选人第三等第六阶职位。 而一甲的选择性就多了,从第六名开始便可担任幕职,判官,推官,监判官等等,四五名就是选人第一等的两使职官,可为签书节度以及观察判官厅公事,相当于处长之类的,可以签押文书任满之后,可以调任京官。 至于前三名,直接成为京官,从八品官员,最低也是一州通判,一步登天成为市长,执掌一方行政大权。 贡生只是保底,接下来的殿试才是决定他们未来仕途的关键,一个名次便能决定他们未来是少熬几年还是多走几年弯路。 而有趣的是,历史上几百个状元,他们的仕途大多都不算顺畅,至少没有多少能位极人臣,爬到顶峰的最多的是一甲二甲出身的进士。 …… 乾圣四年三月初六,集英殿大开。 殿宇巍峨重檐,朱红立柱漆色鲜亮,殿顶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殿内两侧陈列青铜香炉,袅袅沉水香漫散开,冲淡了殿内肃穆紧绷的气氛。 御座设于大殿正北高台,御案陈设笔墨砚台,锦缎铺陈,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的看到下面的场景,一览无余。 百官常朝之后,官员们各自回到官署,监考官以及内侍们出来组织考生们有序进场。 殿中,一排排案几依次排开,五百余名省试拔擢的贡士,头戴襆头,身着青襕衫,按照名次次序分立入殿,依照班次跪坐于案前。 人人神色恭谨,呼吸都放得极轻,偌大集英殿,只余香炉烟气缓缓浮动,静得能听见笔尖轻触纸张的细微声响。 殿外,侍卫身披铠甲,按刃而立;殿内,礼部、御史台官员分立东西两廊,负责监考巡察,严防私相舞弊。 赵昊一身浅绛色御常服,腰束玉带,缓步登上御座。 内侍起居唱赞道,“省元霍端友以下躬拜,再拜!” 这些贡生们头一次来皇宫,再加上天子端坐其上,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即使有御药院的内侍指挥,他们依然手忙脚乱,忙不迭的行礼。 礼毕,众人躬身依次入座,每个考生的座位上有号牌,写着他们的名字籍贯以及省试名次,考完后要随试卷一同上交。 待一众考生入座,赵昊目光扫过阶下的贡生,一片乌压压的人头,声音响彻整座大殿,“今日殿试,朕为主考官,亲出策问,尔等各抒己见,直言得失,不必刻意避讳,据实作答便是。” 说罢,内侍捧着誊写完毕的策题,由西阶下传,每一张案前各发放一纸,贡士们俯首接题,低头阅览御制策问: 朕临御以来,欲修明法度,安养生民。昔州县杂税名目繁多,吏胥借机盘剥百姓,今欲合并诸项杂税,定立常额,然又惧后世官吏复立新税,重困黎元,何以立法,方能永绝此弊? 国家方兴矿冶、广开铁冶,官营工场日增,官民作坊并立,当如何权衡官利与民间生计,不使官营侵夺小民匠户之业? 禁军积弊已久,吃空饷、克扣粮饷相沿成习。今厚增武将俸禄,革除黥面旧制,欲整肃行伍。然军中将校积习难改,如何建制监察,令恩惠不流于虚文,武备得以振作? 海上市舶之利丰厚,商贾往来不绝,财货充盈国库,然亦有奸商走私漏税,勾结外蕃。当如何完善市舶法度,兴贸易之利,防奸私之害? 以上数事,皆当世之急务。尔等饱读经史,洞悉时弊,论经据史,详陈对策,毋虚言,毋谀辞。 一众贡士看完策题,殿中顿时泛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以往殿试,多考经义王道,少问及这般实操新政难题,这题目果然与省试一脉相承,想考得好名次,不仅要看文采,更要有真知灼见。 好在,考试之前他们都对这次殿试内容有所猜测,当今天子重实务轻文赋,喜欢能干事的臣子,自己的卷子最好是在这方面下功夫。 拿到试卷之后,有考生坐在座位上,眉头紧锁,握笔沉吟,有人眼中光亮,心中早有思虑,当即磨墨蘸笔,铺展殿内所赐的宣纸,提笔落字。 赵昊在御座上坐了一会儿,盯得有些无聊,便悄然起身,身边的内侍刚想跟上去,就见他抬手示意身旁不必跟随。 他独自步下高台,沿着一排排案几缓缓巡行,脚步放得很轻,时不时停下脚步看考生答题。 有的考生吓得手抖,有的却是一心答题,全然没有注意到。 巡视了一圈,最后他来到前面,这里是一甲的考生。 案上号牌写着黄伯思的名字,他来了兴趣,没记错的话,这就是当初去西北的那批太学生之一。 赵昊看了一会儿,见黄伯思神色沉静,笔不停辍,一边引述历代赋税沿革,一边写合并税种的防弊之法,旁侧还批注数条州县实操之策。 赵昊微微点头,没有出声,继续向前。 行至汪伯彦座下,汪伯彦眉头紧蹙,反复思索禁军监察之策,纸上已经写了数行,又抬手将墨迹未干之处涂抹修改,反复斟酌利弊。 第424章 东华门外唱名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殿中陆续有考生写完答卷。 内侍依次上前,收取试卷,按照流程,试卷随即由誊录官统一誊抄副本,抹去考生姓名籍贯,再送交后殿的阅卷阁。 曾布、许将、黄履、李清臣、陆佃蔡京等一众宰执,连同数名馆阁学士齐聚阅卷阁。 殿试阅卷比省试要快很多,毕竟只是五百多份试卷,一众宰执一起分担压力,效率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阅卷完毕之后,最终还要呈递给官家御览,由他定下最后的名次。 阁内窗明几净,案头堆满誊抄完毕的策卷。众人分作几处,手持朱笔,逐篇审阅,时而低声议论。 许将放下一卷,摇头叹息,“此卷文笔锦绣,然通篇皆是虚言,于时务毫无建树,当真以为殿试可以糊弄不成?” 说着,他手下未停,直接定了个下,没有意外的话,他可能要落入五甲的行列了。 众人各抒己见,把策卷分出等第,把拟定的前五甲卷子单独拣出,叠放整齐,由内侍捧着,送入福宁殿,交由赵昊御览。 福宁殿内,几案之上摊开数份誊录试卷,烛火摇曳。 五百份试卷,他不可能全都看完,一般来说看前十名就够了,毕竟一甲前十才是真正的进士,后面的差点意思。 不过,赵昊还年轻,精力旺盛,索性把前五十名的卷子都拿出来看。 呈上来的卷子已经拆了糊名,他能看到其名字籍贯,而这些人当中,有许多出自世家大族的考生,比如蔡佃,出身仙游蔡氏,其祖父蔡襄,与蔡京是同族。 此番,他的卷子不错,而名次也仅仅只在第八。按照试卷来看,显然他不止这个名次,为什么这么低,很简单,避嫌而已。 除了他之外,还有宇文粹中,出自成都府华阳,乃是西蜀世家。 而这些人中,还有一个他熟悉的名字,赵明诚,看到他的试卷,赵昊是有些惊讶的,历史上他并未参加科举,没想到去西北走一遭,回来竟然参加科举,没走恩荫和太学生选官的路子, 赵昊坐于案前,一卷一卷仔细品读,相比于辞藻文采,他更看重策论之中对新政、吏治、边务的见识和文章中表达出来的思想。 几位宰执点的第一是仍然是霍端友,他看了看,策问挑不出毛病,有自己的见解,一些意见虽说稚嫩,倒也有几分可行之处。 最重要的是,此人是寒门出身,大宋科举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状元必选寒门子弟。 他把几份世家子弟的卷子放到一旁,又拿起黄伯思所作的策论。此人的策论痛陈州县杂役扰民,对摊派、差役弊病剖析得十分透彻,又提出可行的改良之法。 嗯,不愧是去西北实习过的太学生,总算是学到了真材实料。 紧接着,赵昊慢慢阅卷,把前五十名的卷子都看完了,大多数没动,只是把前十的名额调动了次序。 赵昊阅毕,心中已有决断,抬眼对一旁侍立的内侍道:“传谕阅卷诸臣,本科殿试,以此寒门士子为状元。黄伯思策论务实,熟知西北庶务,定为榜眼。宇文粹中见识通达,可作探花。余下名次,尔等参照试卷优劣,再行厘定,呈来朕过目。” 旨意传到阅卷阁,诸位宰执听罢,心中各有思量,却也遵旨,依照御定的三甲,再把其余进士名次一一排定,完整的殿试名次名册誊写两份,一份留宫中存档,一份交付礼部。 东华门唱名方是好男儿,殿试放榜的地方就在东华门外的朱墙上,榜单张贴完毕,便会有御前班直们组织新科进士们按照次序进入崇政殿。 而这个榜单,只有姓名,没有排名次序,最大的惊喜自然是要留到进殿唱名之后才会知晓。 殿试传胪之日,太和殿广场仪仗齐备,礼乐奏响。百官按品阶立于丹墀之下,新科贡生整齐站在广场之中。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名,一声声传出来: “第一甲第一名,某某!” “第一甲第二名,黄伯思!” “第一甲第三名,宇文粹中!” 被点到名字的人,激动出列跪拜谢恩,声音微微颤抖。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唱名之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宫墙之内。 礼毕之后,礼部将黄榜誊写完毕,以黄纸墨书,张挂于礼部贡院外墙。 贡院之外早已人山人海,汴京百姓、一众士子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有人踮起脚尖,仰着头,顺着榜单一行行往下看名字。 人群中有举人惊呼,“状元果然是霍端友!” 还有穿着襕衫的太学生高呼,“黄学长是榜眼,他是榜眼!” …… 整个东华门唱名的仪式走完,赵昊便让内侍给新科进士们赐饭,赐袍,一整套流程下来,他们便正式成为天子门生。 殿试传胪礼毕,百余新科进士皆换上朝廷赐予的绿罗襕衫,腰系银带,头戴幞头,个个容光焕发。 按照大宋旧例,由金吾卫骑兵开道,一众进士自皇宫端礼门而出,沿御街巡游,任凭汴京士民观瞻。 前后数十名金吾卫士披甲执鞭,清开道路,马蹄踏在青石板街上,发出笃笃声响。两名导从内侍手持青幡走在最前,高声喝道,令行人避让。 新科进士分成两列,缓辔而行。 状元霍端友一袭鲜亮绿衫,神色恭敬又难掩意气,帽子上簪着鲜花,榜眼黄伯思身姿清瘦,一手扶着马鞍,目光从容。 探花宇文粹中神态轩昂,不时向道旁拱手示意,其余进士或喜上眉梢,或竭力自持,春风拂过衣袂,惹得满城百姓争相围观。 事实上,对于他们大多数人而言,东华门唱名游街大概就是他们人生最巅峰的时候,往后宦海沉浮,能不能走到对岸都是个问题。 御街两旁,酒楼茶肆的廊檐之下,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市井百姓扶老携幼,挤在街边,孩童扒着栏杆踮脚张望,妇人闺秀躲在酒楼二楼的窗棂之后,掀开帘角偷偷往下望,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最热闹的,莫过于沿街一众等候的世家、富户家眷仆役,便是流传京师的榜下捉婿。 不少勋贵、地方大族、汴京富商,早早就遣出管家、媒婆,守在御街两侧。他们眼睛紧紧盯着游街而过的每一位进士,一旦看见模样周正、年纪尚轻的士子,便立刻一拥而上。 第425章 大宋的钢铁产量 殿试过后,乾圣四年的科举就此落下帷幕,有人春风得意马蹄疾,有人名落孙山,准备三年后再战。 三月末,汴京已是春风遍洒,崇政殿内窗牖大开,暖风和殿内龙涎香交织在一起。 曾布、许将、黄履、蔡京、吴居厚、陆佃、李清臣一众宰执按班侍立,穿着紫色公服,神色肃然。 知枢密院事黄履率先上奏, “臣启陛下,二月初,南边安化蛮入侵,为广西经略使程杰击败,斩首两百余。” 赵昊听到战报,先是眼睛一亮,而后又摇摇头,广西那边的土蛮入侵,实在是让他提不起兴趣,打又打不死,只能放任。 别说广西了就算是广东现在对于大宋也是荒蛮之地,唯一有价值的也就只有那里的港口和矿产。 这年头,沿海地区的地位真不高,产粮少,人口也少,完全不能跟内陆城市相比,就算是要打安南,他也兴趣缺缺。 无他,价值不够,形如鸡肋,打西夏好歹能减少边防压力,西北不宁,关中就不能得到有效的开发,尤其是西夏人在黄河上游大兴土木,建宫殿寺庙,结果带来的水土流失全被黄河下游承担了。 看看开封外的地上河多高了,每年花在黄河河防上的钱粮都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为了保住汴京不被黄河肘击,他怎么也得把西夏打下来。 紧接着,将作监监正李诫上前,捧着厚厚一叠青色账册,躬身双手将簿册高举过头顶,内侍上前接过,呈递到赵昊面前。 “启禀官家,此乃将作监汇总,自去年年末新式炼铁大炉建成投产至今,各处官营铁冶场的冶铁总数,逐项登记在此册中,请官家御览。” 炼铁厂出成绩了? 内侍取来账本,赵昊拿起来翻阅,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随即合上,抬眼看向阶下众臣:“诸位卿家,都过来一观,看一看这儿三个月的炼铁厂成效” 几名宰执依制上前,围在御案两侧低头阅览账册。 户部尚书吴居厚素来掌财计,最先看清上面的数字,瞳孔骤然一缩,不自觉往前半步,低声念出声来。 “乾圣二年,大宋官营铁冶岁入铁料五百七十万斤。自去年冬新式高炉尽数开炉,至乾圣四年三月,四个月有余,共得生铁二百六十六万斤。以此折算全年,官营生铁岁产可达七百九十万斤,较乾圣二年,增产二百二十万斤,增幅近三成九。” 话音落下,殿中顿时安静片刻。 许将捻着颌下胡须,眉头扬起,口中喃喃自语,很是震惊,“当初将作监预估新法推行,年增铁不过一百二十万斤上下,竟多出近乎一倍!” 当初朝廷拨款也不过花了几十万贯,现在短短四个月,炼出了这么多生铁,已经把成本收回来了。 尚书右丞李清臣俯身再看一遍数目,细细翻阅,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手不自觉攥紧手中象牙笏板,接着问道,“如今铁料激增,军械、农具、修造器物,皆可宽裕不少,只是铁料耗损亦大,不知胆水浸铜场可曾受惠?” 将作监监正李诫点点头,脸上满是自得之色,“回李参政,正如官家所言,仰仗新增生铁。各地胆水浸铜场,需以生铁置换胆水中铜,往年铁料不足,不少浸铜炉只得半开半歇。”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下,语气变得兴奋,“现在生铁供给管够,信州、饶州、潭州诸处浸铜场尽数满炉运作。” “乾圣二年胆铜岁得一百一十二万斤,按如今产能推算,今年胆铜可至一百五十七万斤,增产四十五万斤,增幅四成有余。全国总铜料,亦随之抬升,于铸钱一事大有裨益。” “而且,这只是开始,随着铁料继续上涨和找到新的胆水泉流,这个数字还会继续增加。” “嘶——” 顷刻间,满座宰执大臣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身子微微后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四十五万斤胆铜,折算成铜钱差不多有十几万贯! 陆佃放下账册,轻声感慨,“铜铁增产如此之多,实在是国家幸事!往年苦于铁料不够,浸铜之法不能全力施展,如今炼铁一开,连铜料一并盘活,此等增益,远超当初所能料想。” 曾布握着笏板,目光久久落在账册数字之上,神色复杂,既有欣喜,亦有顾虑,缓缓开口:“铁铜大增,国之大利,只是,铜铁料运转不不便,河运多损耗,朝廷需从长计议,如此一来,官炉耗煤、耗薪,物料、匠人工食,开销同样陡增,户部后续又要多一笔支出,不可不防。” 即将去河南赴任的蔡京也在殿上,他对此持有不同态度,“曾公所言极是。然铁为百工之母,军械、漕船、河工、农具,乃至交子司铸钱,无一不需铁料。此番增量远超原先预估,若是善加调度,足以抵偿冶炼耗费。” 殿内众宰执交头低语,神色皆是震动,谁也不曾料到,仅仅将作监研究整合出新技术,竟然给国家带来这么多的财富。 铜是财富,铁同样象征财富,而且比铜更重要。 不知不觉间,诸位宰执对之前官家对工匠大力扶持,还兴办工匠学堂的事再无芥蒂,这学堂得办啊。 座钟,铜,铁,这些都是财富,我大宋固然富裕,可支出也大,谁也不会嫌钱少。 赵昊靠在御座上,脸上露出淡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要不是有苏颂在将作监坐镇,给那帮匠人背书,新技术绝对不会这么快推行。 懂不懂什么叫前宰相,嘉佑元老,八十岁高龄的含金量! 曾布率先表态,“臣为官家贺,为大宋贺,臣以为,炼铁厂之法可尽快推行州郡炼铁处。” “臣附议!” …… 大宋的士大夫或许有些保守,但在某些地方也是相当的开明,对于朝廷有利的事,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推行,左右也不会损伤他们士大夫家族的利益。 毕竟,赵官家现在做的是增量,而非动存量。 第426章 朕只要结果! 不见兔子不撒鹰,去年他们对此还保持怀疑,由内藏库出钱,才把这炼铁厂建立起来作为验证。 现在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面前,他们要是再阻拦,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赵昊笑着同意,“准,就由尚书省推行此事。此外,今年无战事,倘若不遇到天灾,国家财政比去年会更好。尚书省赶紧让各部把今年的财政预算交上来,不许再拖!” 说实话,去年就说要搞财政预算,结果拖了一个季度下面各部都没办,这种行政效率实在让他有点难受,他恨不得抽鞭子让他们办事。 跟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能建设好大宋呢? 朝廷每年出那么多俸禄,不是让你们把事情转包给下面的幕僚干,自己拿钱去吃花酒的? 什么劳动派遣,外包,要不得! 但偏偏,这才是大宋正常的行政效率,之前办事办的那么快,那是因为他这个皇帝和宰相都盯着,一旦上面没人看着,下面就是这个鬼样子。 一个财政预算,搞了几个月都没好,再不催一催,恐怕就跟并税一样,搞三年都干不成。 听到这话,曾布脸有些发热,最近他都想着怎么排挤蔡京,忘了盯着,没想到官家还记得。他连忙道,“此事是臣疏漏,明日,尚书省会发函催促。” “四月之前,把财政预算交上来,朕只要结果!” 说完,他又接着道, “铁料充裕,百业方可舒展。只是如今天下纲运,全靠漕船、车马,江河有阻隔,陆路转运耗费浩大。铁矿、铜矿产出再多,运不抵京师、运不到边州,堆在矿场也是无济于事。” 废话,堆在矿场运不出去,那肯定是便宜了铁监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吏,铁料这东西,根本不愁卖的。 众臣齐齐抬眼望向御座,不知官家又有什么新想法。 赵昊目光扫过阶下的李诫,“朕意,命将作监工匠集思广益,研造铁制轨条。以硬木为枕,铁条铺于其上,打造轨道,以畜力牵引大车,试行陆路纲运。” “先从小段路途试造,观其载重、损耗,若可行,日后便可连通矿场、漕仓、州城,打通天下交通命脉。” 要想富,先修路,汴京的河运已经到了极限,必须增加新的运输路线,维持南北的交通。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泛起一阵骚动。 陆佃面露疑惑之色,持笏劝谏,“官家!铁轨一事,铁料耗用何其巨也!单是一里轨道,不知要耗生铁几万斤。如今铁料虽增,可军械、铸钱处处要用,若是大量耗费于轨道,恐挤占他处之用!” 他们虽然没见过铁轨,可也能猜想到,几十里的铁轨铺上,要用多少铁。 赵昊摇摇头,“并非即刻铺遍天下。先令将作监小规模试制,造数里试行,算清每里耗铁、工匠工费、车马畜力成本,算明白得失利弊,再议后续扩造,不是即刻举国大兴。” 户部尚书吴居厚的手笼在袖子里不断掐算这笔账,按理说,这么干肯定要赔钱,可官家向来有奇思。 很多次,他都出乎意料的做对了,吴居厚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缓缓说道:“若轨道真能成,陆路运粮运铁,可省民夫,减损耗,长远来看确是大利。只是匠人从未做过此物,成败尚是未知。” 鉴于官家过去的举动,他决定跟一手! 而蔡京自是不用多说,当即出列,“臣以为,官家此策,目光长远。天下财货困于转运,若陆路轨道可行,则矿场之铁铜,东南之粮帛,西北之军资,流转速度倍增。” “臣以为,当拨付将作监专款,不拘成例,令匠人们放开心思试制,不计一时之小耗,谋求长久之便。” 见到蔡京跟了,曾布眼神微动,想一想炼铁厂带来的财政收入,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官家既有定见,臣无异议。只是务必要将账目算得明明白白,每一笔铁料、每一笔钱粮开销,户部、将作监要按月造册上奏,不可任由匠署虚耗物料。” 陆佃眉头紧锁,反复摩挲手中象牙笏板,再度劝谏, “官家,铁轨试制,不知要耗去多少铁料、钱粮。” “如今国库虽略有盈余,也不过堪堪收支相抵。再要大兴土木,另起新局,户部府库恐难以支撑。国朝财用,当优先供军饷、河工、赈济,不可轻易投向前所未有的奇巧试制。” 铁轨之事闻所未闻,赵昊猜到阻力很大,所以,他还准备了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先前科举一事,南北士子争端闹到登闻鼓前,便是因为北方文教不振,读书士子本就少于两浙、福建。” “地方官学虽有建制,可不少北方州县学田薄少,校舍破败,先生难寻,寒门子弟求学无门。只整顿旧学,不添助力,南北文教之鸿沟,终究难以弥合。” “朕意,由朝廷出资,择北方河北、河东、陕西各路要地,分批建立官府书院。不必追求楼宇奢华,校舍完备即可。” “聘请那些有举人、进士功名,品行端正的学子前往任教,由朝廷支给束脩薪俸。一来给不得实缺的有功名士人一条安身出路,二来教化北方寒门子弟,消弭地域隔阂。” 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层寓意,西北好几百万蕃人,往后打下来,怎么消化是个问题。朝廷每年养那么多人,不如兴文教,把那些异族人汉化。 要不然,就算是以后把西夏灭了,朝廷维稳也是一笔极大的开支,大宋的文化实力冠绝天下,不利用自己的文化向心力把那些外族人汉化,实在是浪费。 别的不说,几百万党项人,以后打下来,他不可能效仿蒙古,他们全屠了,那不现实,没有人口,打下来也是鸡肋。 而朝廷也不可能大规模迁移人口,在这个封建时代,迁移人口的代价太大了,只能靠吸引,就像后世的三支政策一样。 顿了一顿,赵昊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至于京师,朕打算设立一处官办的图书馆,重新刊印内府、秘阁副本,再向天下征集民间藏书,缮写抄录,妥善庋藏。不单单供馆阁大臣阅览,太学生、京中士子,皆可按规矩入内观书抄录。” 第427章 下一盘大棋 诸位宰执大臣面露讶异,自古皇家藏书多秘于禁中,极少对外向普通士子开放,在和平年代,知识从来都很珍贵,尤其是在大宋这样文化璀璨的时代。 即便只是重新抄录副本,给京城读书人免费观看,依然难以想象。 作为御史中丞的安惇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合适,“官家!秘阁典籍乃是皇家珍藏,若是任由士子抄阅传读,岂不是亵渎了先辈传承?且其中多有珍藏密卷,不当流传民间。” 大宋的藏书包含了许多珍藏古籍,还有兵法各种图文记载等等,这些里面有很多典籍不能在民间流传,属于禁书。 赵昊笑了笑,安惇的想法他清楚得很,宫中典籍确实有许多不适合流传民间,可单纯的学术典籍那就很合适了。 “经文典籍若是锁在高阁,只有寥寥数人能见,纵使万卷,又有何用?由礼部主持,挑选合适的典籍,缮写副本以供观览,正本依旧妥善藏于秘阁。” “图书馆只许在馆内阅看抄录,不许私自带出。设专门官吏看守,订立条规,防损毁、防私窃。让更多士子得见经史百家,广开文教,这才是朕设立图书馆的本意。” 吴居厚皱起眉头,心里盘算了下,开口问道:“官家,北方书院的束脩、校舍修缮,京师图书馆购书缮写、吏员工食,这笔钱粮,从何处支取?” “若是归入户部常例,这个数额恐怕不小。” 赵昊摇摇头, “不必列为常例,所花之财一部分取自市舶司的盈余,一部分从内库拨付一部分补贴,专款专用,存入交子司支取,地方官吏不可随意挪取。” “再划拨一部分官田作为各处北方书院的学田,以田租供养书院,慢慢减少朝廷直接现钱支出。循序渐进,不要求一年之内尽数完工,分批次逐年营建。” 要是列为常例还了得,书院建起来,只要每年稍稍修缮,是能一直用的,这儿多花的钱落不到实处,只会被上下的人分了。 一旁的李清臣听罢,思虑片刻,出列说道:“陛下,以内库、市舶之利兴办文教,不重耗户部正财,此策利于天下,当行之。” “只是北方地域辽阔,选哪些州县先行设立书院,聘请教习如何考核品行才学,图书馆的条令规制,都要细细拟定,不可粗疏行事。” 推行文教,这是政治正确,只要朝廷有钱,没什么不能办的。 蔡京跟着出列,高声附和道,“官家所言极是,教化乃是固本之政。先前科举地域之争,根源便在文教不均。官家令朝廷兴办北方官书院,京师开藏书观书之所,教化普及,可安天下士子之心。” “安中丞所言,臣难以苟同,若因典籍珍贵而不推行教化,无异于因噎废食,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北方乃朝廷重地,西北更是边患未宁,若不行教化,只凭武力,何时能将西北纳入统治?” 陆佃点点头,而后叹息一声:“道理虽好,可世事执行最难。只怕日后地方官吏借此名目,中饱私囊,书院建起来,却有名无实。” 显然,去年腊月份发生的事让他心有余悸,朝廷眼皮子底下都能出事,何况是远在几百里之外的西北。 赵昊早有预料,放在别的地方,他不敢保证,但是在西北,有一个人绝对能办得到。“既然朝廷拨款,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此事必须受到监督。” “朕意,订立考课,书院教习,每年要上报生徒课业,由转运使、提举学事司巡查考核,优劣分明,能者留,庸者去。” “若是官吏借机贪墨,按律严惩。凡事不能因担心有弊,便全然不去兴办。此事,朕打算交给陕西路经略安抚使吕惠卿去办,尔等以为如何?” 吕惠卿! 当这三个字重新闯入耳朵里,曾布不由得心神恍惚,甚至有些心酸,这么久了,官家还是记着他。 他定了定神,出列道,“官家,在此事上设立考课,是否有失教化之道?吕惠卿为人苛刻,行事不计后果,恐怕会耽误朝廷大事,还请官家三思。”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了几个度。 别的事他都能不管,但吕惠卿不行,之前与西北交战,已经让他立下军功,再让他立功,等以后回朝,说不定能直接当宰相了,到时候,还有自己好果子吃吗? 不行,绝对不行! 听到这话,蔡京与黄履早有预料,面色未改,而旁边的陆佃和李清臣倒是有些惊讶了,他从来没见过曾布有这样的反应! 坐在御座上的赵昊看到曾布的反应,登时没绷住,笑了出来,果然,提到吕惠卿,曾布直接应激了。 但在此事上,没得商量,西北之地能办成这件事的人,只有吕惠卿,只有他有这个能力,威望和执行力把这件事推行下去。 这是他和吕惠卿之间的约定,下一盘大棋,不仅是扩大文教,吸引蕃人,将他们汉化,更是考成法在教育之道上的初步实践。 这条路注定艰辛而充满坎坷,朝廷的官员不会心甘情愿套上枷锁,他们会用各种方法反抗,而明目张胆的试点,必然引起官员抵制。 不如借李清臣和陆佃开口的额机会,把另类的考成法办下去,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相比于曾布的反应,陆佃细细深思,有一个强力主管监督,说不定此事真的能落到实处,不至于让空耗钱粮。 而李清臣是曾布一脉的人,即便此事合理,他也得反对,“官家,吕惠卿现在为陕西路经略安抚使,之前在西军为帅臣,若再让他行教化,恐怕权柄太重,当慎之。” 可他刚说完,就听到蔡京进言道,“官家圣明,吕惠卿精明能干,乃是国之干臣,他身为陕西路经略安抚使,此事本就在他职权范围之内,由他督办,再合适不过。” 凡是官家做出的决策,他蔡京都坚决维护,凡是官家的命令,他蔡京都始终不渝的遵循。 懂不懂什么叫忠诚! 话刚说完,蔡京便感受到一股寒意,他悄然回头,只见曾布正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像是要把他记在心里。 第428章 奉安御容 面对当朝宰相的死亡凝视,蔡京丝毫不虚,反而朝他笑了笑。 他跟曾布的恩怨已久,双方没有和解的可能,就算有也不可能,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他蔡京也想做。 位置就那一个,注定要竞争,他不会放弃,曾布同样也不会让位,别看他马上要出知河南府,但谁都清楚,要不了几个月,他就会被调回来。 毕竟,他此次外放,罪责根本不在他,他只是倒霉,恰好碰到这件事,算是给朝廷的制度背锅。 给朝廷背锅就等于给皇帝背锅,毕竟,圣天子英明,怎么会错呢,错的肯定是下面的臣子。有时候给皇帝背锅,未必是件坏事。 当然,那得是有担当,赏罚分明的皇帝,有的皇帝刻薄寡恩,把臣子当抹布,用了就丢,丝毫不顾及颜面,让君臣之间的情分荡然无存。 赵昊当然不是这样的皇帝,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往后,有谁愿意跟你。 下面发生的一幕,赵昊尽收眼底,他也只是假装没看到,“此事就这么定了,朝廷拨款,专款专用,存入交子司,由吕惠卿监督执行,不得有误。” 曾布收回目光,见官家主意已定,心中轻叹,罢了,只要吕惠卿不回来,就让他在西北折腾吧。 他沉吟片刻,躬身说道:“臣遵旨,还请官家下旨,令中书、户部、礼部共同拟定详尽章程,何处先建书院,教习薪俸多少,图书馆门禁条例,一一列明,奏上御览之后,再行施行,免得执行之时漏洞百出。” “准。” 曾布这个性子,不会跟皇帝硬刚,就算君臣意见相悖,他也只能执行,甚至前面宰相们动不动就威胁辞官的套路,他压根就不敢用。 无论是朝堂,还是地方,可都有人排队等着,他根本舍不得相位,也不敢赌,只能受气忍着。 赵昊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眼里泛着笑容,“此事便由礼部牵头,会同中书门下、户部商议章程,旬月之内,把条规呈递上来。” 殿内几位宰执纷纷躬身行礼,“臣遵旨!” …… 乾圣四年四月。 暮春时节,洛水滔滔,西京洛阳风和日暖。 朝廷择定吉辰,举行孝宗皇帝御容奉安大典,将孝宗漆胎彩绘御容,分奉于西京会圣宫启运殿与应天禅院兴先殿两处神御殿。 西京洛阳那边,由韩忠彦和前宰相章惇共同主持。 赵昊一身素色通天冠绛纱袍,在百官,宰执、侍从、台谏、宗室的簇拥下,亲自出宫来到皇城外已经竣工的观成殿。 而此时,西京洛阳的会圣宫,殿内早已清扫一新,设下香案、褥位,礼官、内侍、僧众皆肃立待命。 奉安仪式依大宋神御奉安旧制而行,先于会圣宫行迎奉之礼。内侍以朱漆宝匣,恭捧孝宗皇帝御容,御容为漆胎彩绘,着通天冠、绛纱袍,执玉圭,端然坐于龙座之上,面容肃穆,一如先帝生前模样 。 鼓乐止歇,雅乐缓缓奏响。章惇代天子亲自行三献礼,焚香、奠酒,躬身跪拜。 洛阳诸位官员按品级分列殿庭,一齐跪拜,礼官高声赞礼,香烟缭绕殿宇,四下寂静,只听得钟磬之声回荡山间。礼毕,御容安奉入会圣宫启运殿神御座,设长明灯,四时祭器齐备。 随后众人转赴应天禅院,此院本是太祖龙潜旧地,院内古木参天,牡丹盛放,兴先殿为专门供奉先帝御容的影殿,殿宇清净,僧众持梵诵,为先帝祈福 。 而这时,又换成韩忠彦再度入殿,主持奉安,将另一幅孝宗御容安奉于此。 随着礼官唱喏:“奉安礼成!” 整个流程仪式终于走完,事实上,大宋有分量的朝臣放到洛阳就是为了办这些事,祭拜祖宗可是一件大事,更别说是代天子祭祀,你能说朝廷不“厚待”你? 而在同一时间,赵昊与群臣来到宣光殿,这里是供奉赵昊老爹宋神宗御容画像的地方,因为观成殿尚未建成,只能暂时放在这里。 随即,赵昊进入大殿,来到被奉安于此的先帝御容画像前祭拜先帝神灵,而后还要祭拜这里奉安的神庙神灵。 经过一系列的仪式,赵昊亲自到观成殿宣读草拟好的制书,而在这个过程中,赵煦也喜提加谥,从孝文睿武昭功圣烈皇帝变成了绍基弘道孝文睿武昭功圣烈皇帝。 这个谥号基本上已经到顶了,再往后是后面的皇帝再加谥号,历史上,还有二十个字的谥号,简直让他无力吐槽,越加越多,毛用没有。 回到京师崇政殿,殿内窗开,暖风穿入,案上堆积各部呈上来的乾圣四年全年财政预算册。 户部尚书吴居厚捧着厚厚四柱账册,躬身出列,双手高举奏本,内侍接过,铺展于御案之上 。 “启禀官家,户部汇总诸路州军、三司、将作监、市舶司、军器监,核算乾圣四年岁计。” 吴居厚声音沉稳,徐徐奏报,“本年预估天下赋税、市舶、矿冶、榷卖诸项总收入,计六千三百二十万贯石匹两。” “ 本年各项支出,军费占大头,西北、河北边军以及禁军,水师廪禄、衣赐、粮草,计三千一百五十万贯石;百官俸禄、郊祀、宫廷用度、河工赈济,计一千六百八十万。” “将作监冶铁、胆铜、试制铁轨、北方书院、京师图书馆营建,新增各项经费,合计八百二十万。其余漕运、驿传、官府杂支,计四百一十万。总计全年预估岁出六千零六十万贯石匹两,收支相抵,尚余二百六十万贯的结余。” 听到这个数字,殿内一时安静,我大宋岁入这就过六千万了? 曾布捻着胡须,俯身细看账册,微微颔首,神色变得轻松,“往年岁计,常常入不敷出,全靠内库补贴。今岁有炼铁、胆铜、市舶之利支撑,方能略有结余,今年若是按各部上报预算来办,总算是能过个好年了。” 黄履眉头微蹙,翻着账册,轻轻一叹,“西北的军费还是太高了,足足占了朝廷岁入一半。” 这个数字,赵昊并不意外,他能开源,不代表朝廷就能节流,钱总是会花出去,不过他也不心疼,“朕知晓结余不多,各部务要量入为出。户部须按月勾考,凡新造之费,不许虚支冒领。” 第429章 当朕不会算账么? “只不过!” 赵昊话音一转,看向黄履,“乾圣元年,西北安宁,不过两千多万军费,乾圣二年,西夏入寇,那一年的军费开支达三千万,去年修筑堡寨,损耗物资,三千万朕也认了!” “今年,西夏尚在舔舐伤口,无力南下,堡寨该修的都修了,该拨的款也都拨了,为何军费还是三千多万? ” “养一个水师,也不过百万贯。这个军费预算,朕不认,让户部和枢密院重做!” “当朕不会算账么?” 妈的,让你们做预算,都往顶格上加是吧,在和平年代不打仗的情况下,大宋的军费差不多就是两千多万贯,三千万贯,是把他当傻子? 吴居厚眼皮一跳,感受到官家是真的生气了,连忙躬身行礼,“请陛下息怒,臣立刻让户部属官重新预算!” 既然露馅了,赵昊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紧紧盯着吴居厚,眸光锐利,“不够,各部的预算需由尚书省审核,与过去十年的各项开支列成对比,该多少就是多少!” “那些多报预算的,让他们一个个上书奏陈,写明缘由。朕登基以来,开源节流,每年的宫中开支也不过几十万贯,一日只有三餐,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更未修建宫殿耽于享乐。” “朝廷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们手一松,几十万贯就没了,国库积攒点钱不容易,户部可要朝廷的钱袋子看紧了,不然的话,朕不介意重立三司!” 瞬间,大殿内的一众宰执都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威压,让他们的呼吸声下意识的迟滞起来。 官家很少发火,可每次动怒都让他们心惊肉跳,上一次更是以文官的性命为终结,可以预见,此番户部如果不能让他满意,其职权必将遭到监督和分割。 吴居厚更慌了,斑白的鬓角不断渗出细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搞了大半辈子的财政,结果在这件小事上磕了老牙。 这个时候也别提什么辩解,躺平认罪吧,要真把官家惹火,复立三司,分割户部职权,他就是户部的罪人。 吴居厚躬身长揖,头压得很低,“臣一时疏忽,未能警醒,请官家降罪。” 见他态度尚可,此番敲打到此为止,赵昊语气变得缓和,“既如此,罚俸三月以观后效,所有的预算打回去重做,五月之前上报,勘定过后,按预算做。” “臣谢官家。” 户部的事告一段落,赵昊没有接着追究,在座的宰执大臣们都打起了精神,不敢怠慢,今天,吴居厚可是丢脸丢大了。 尚书左丞陆佃手持吏部考功簿,出列奏事,“臣启陛下,吏部考功司,核查去年推行并税新法以来,各路州县官吏考课。” “诸多州县,官吏怠惰,依旧沿袭旧弊,不肯推行并税,或阳奉阴违,依旧巧立名目,私加杂税,民怨渐生。” “尚书省与吏部议定,对庸碌懒政、并税不力之官,予以黜陟,或罢职,或召回京师另行安排,遴选新官前往接替。” 说罢,陆佃展开考功文书,朗声报出处置名单, “第一,河东路泽州知州,王景渊。到任已满两载,屡次接到转运使牒文,令推行并税,却一味推诿,以‘民情难扰’为托词,州内杂役依旧苛重,民间依旧有额外摊派。考功定为下下,削去知州差遣,罢去现任,召回京师,听候别叙。” 上来就是一任知州,这个位置不小啊。 陆佃没有停顿,继续念道:“第二,河北路邢州通判,李懋。通判本当监察州政,却与知州互相袒护,对并税政令置若罔闻,州内税册依旧混乱,不做厘定。” “考课殿最,定为下等,吏部拟免去通判之职,调回京师,降为闲职,不得再任亲民官。” “第三,京西北路汝阳县令,张希远。身为亲民县令,却敷衍差事,只做表面文书,并未实地核查乡户赋税,旧有苛捐依旧存在,百姓上告不绝。罢去知县,勒令致仕。” “第四,陕西永兴军华阴县主簿,刘承业。掌县中簿书税籍,有意拖延并税造册,文书积压,多有疏漏。免去主簿差遣,调赴京师,归入吏部待选。” 报完四名黜免官吏,尚书左丞抬眼,面向御座:“以上四员,皆为并税新法推行之中,怠惰废事之官。乃是最为明显突出四人,余者尚有不少,尚需厘定。” “如今地方空缺,吏部拟遴选人才补授,以绍圣和乾圣元年新科进士为主,不少人经地方历练,通晓时务,品行才学尚可,拟将此批进士,作为候补,优先派往上述州县,接替旧官,主持并税、劝农诸事。”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议论声起。 尚书右丞李清臣上前一步,持笏奏道:“官家,绍圣年间进士多转任地方,资历可用,可乾圣元年的进士,虽有学识,然多是初历民事,州县繁剧,恐阅历尚浅。骤然授以亲民之任,万一处置失当,反害地方。” 而许将则是摇摇头,朗声反驳:“陆侍郎此言差矣。旧官吏暮气沉沉,死守旧弊,不肯奉新法。” “乾圣元年进士,逢科举改动,经殿试策论考校,晓畅时务。只要吏部严加考课,定期巡查,有功则奖,有过则罚,何愁不能治事。旧人不肯改,便当用新人,此乃刷新吏治之本。” “此为历练官员,为国储才,总不能老是神庙时代的臣子,如今待制以上的大臣有不少是嘉佑时代的老臣,我们都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待我等辞官故里,朝廷总要有可用之人,把能办事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如何不行?” 这是一位从嘉佑时代走过来的老臣的感慨,朝堂之上都是他们这些七老八十的老人,总要提前为国储才,免得后继无人。 不是谁都能像苏颂一样,八十高龄了,还在为朝廷发光发热。 许将发了话,其余想要反对的人退回了脚步,曾布沉吟片刻,说道,“陛下,臣以为新进士外放,不可直接授知州、通判。知县、簿尉之职,恰是历练之地。” “可先令其补授知县、县丞,若是政绩卓著,再行升迁。若是庸碌,亦要按考课黜退,不可一味拔擢。” 这听着怎么有些耳熟,大宋版的干部年轻化? 第430章 吕惠卿憋了个大的 赵昊略微思考过后,便同意了, “卿等所言,各有道理。旧官怠政,政令不行,朝廷法度便落不到民间。王景渊、李懋等人,不遵诏令,坐视百姓受苛税之苦,处置并不为过。”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绍圣乾圣的进士,若是可用。吏部可择其中品行端正、策论务实者,列为候补。凡空缺州县,优先派往。” “但须定下规制:新官到任,半年之内,转运使、提举常平司,要实地核查并税推行成效。政绩优异者,准予磨勘升迁;若是依旧怠惰,同样依例贬黜。不可因为是新科进士,便予以姑息。” 曾布躬身:“臣以为可行。只是吏部需将每一位外放进士的履历、到任后的考课,按月造册上报,中书门下随时核查,杜绝徇私。” “准。”赵昊应声, “尚书省即刻下发牒文,将黜免官吏文书颁行各路。吏部拟定外放进士名单,三日内呈来御览。” 殿内百官纷纷躬身领旨。 …… 与此同时,西北之地。 延州的暮春风沙裹着黄土,卷过经略安抚使衙门外的木栅栏。 吕惠卿一身紫罗宽袖公服,鬓边已染霜白,即使从边帅转为文官,他身上显露的锐利气势依然未改,就像是一把利剑,令人不敢直视。 他在扶着案几立在地图前,目光落在横山以东新复的荒地上,西夏被打的退回银州,不敢窥视,这些土地或许能利用起来。 而在这时,横山山麓之下的荒地上,不时传来铁锹锄地的响动,一群西夏战俘,衣衫褴褛,在西军士卒监押下垦荒翻土,大片原本长满蒿草的生地,渐渐被犁出整齐田垄。 另有几家随边的勋贵庄客,也在邻近占地开耕,牛犁往来不绝,有了西夏战俘,开垦荒地的速度远比他们想象的快。 不过,这些战俘也不是免费给他们用,这都是西军的战利品,吕惠卿可不会对这群勋贵手软,要用可以,要么付钱,要么开垦的荒地官府要占一份。 西北是前线所在,人口数量稀少,劳动力缺失,要是没有这些战俘,要开垦出荒地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见到成效。 给钱是不可能给钱的,因此,勋贵们只好与官府分润土地,反正西北的地多,分一分也没什么。 掌书记捧着一卷田亩簿册躬身入内,禀告道,“经略,今岁开春,战俘垦田已垦得一千七百余顷,勋贵认领官荒,又开垦六百顷。只是战俘消耗不少,死了千把人。” 吕惠卿缓缓颔首,目光扫过簿册上的数字,仿佛看到了一个个西夏战俘在荒地上劳作的额场景,死点人算什么? 他久镇西陲,深知朝廷每年拨给陕西沿边的军费,耗空内藏,漕运千里转运粮秣,损耗巨大。西军常年戍守,士卒疲敝,如今眼前这片新拓疆土,土地广袤,却苦于人手不足。 这数万西夏战俘只要没死完,就往死里用。 放回去?想都不要想!他吕惠卿可不是那种仁义君子,对于西夏,他只有一个态度,必须灭掉。 吕惠卿捻着胡须,目光闪动,“这群战俘要不了几年就会损耗殆尽,地开出来,终究要有人来耕种。否则,要不了几年就会重新荒芜。” 说到底,还是西北太穷了,又有西夏大敌在侧,谁不怕? 突然,他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对身旁的掌书记道,“西军将士世代守边,若能授田于兵,裁撤老弱,且士兵退役之后分地。如此一来,兵士自有田产,衣食自给,朝廷便可逐年削减漕运供粮之费。” 掌书记闻言一惊,连忙劝说:“经略!兵卒授田,古来唯有府兵旧制。如今募兵久矣,一旦改弦更张,枢密院、户部恐要极力反对,恐怕,宰相也不会让您如意。” 话是如此,可吕惠卿是什么人?区区曾布,还不足以让他退步。 想到就干,吕惠卿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坐回案前,铺开桑皮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田为官府授予,为官府所有,退役兵士在世可耕,可传于子孙后代,不可买卖。兵士守边立功,可增授田亩。” “若是逃军、怯战,即刻夺田治罪。同样,西北分田,战时为兵,闲时务农,戍守、屯田两不相误。西北新复之地,旷野千里,少有豪门大族兼并土地,正可行此策。” “同时,若粮食自足,可改种官家所言之棉花。” 他伏案疾书,洋洋千言,把西北屯田利弊、授田细则、军费节省预估一一写清。写完之后,亲手封缄,盖上陕西路经略安抚使的朱印,唤来驿卒:“此疏,三百里急递,直送汴京通进司,呈御览,不得延误!” 驿卒双手捧起漆函,躬身领命,翻身上马,马蹄踏起黄沙,向着东南汴京疾驰而去。 福宁殿,御览奏疏。 汴京福宁殿内,日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御案堆积的文书上。内侍捧着通进司递来的急奏,缓步上前,双手将漆函呈至赵昊面前。 “官家,陕西路经略吕惠卿三百里急递奏本。” 吕惠卿的奏本? 赵昊眼里露出一丝异色,朝廷的诏令都还没下去,他反倒是先上了奏本。 他放下手中的户部钱粮册,取出吕惠卿的奏本,拆开封皮,展读奏疏,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发古怪。 好家伙,这不是大明的卫所制吗? 没想到吕惠卿这老小子不声不响,憋了个大的,只能说,这很符合他的风格。 若是放在京畿,这制度提都不用提,想都不用想,汴京内外沃土,早已被勋贵、世家瓜分殆尽,寸土难得,就连河南河北那块,也行不通。 还是那句话,大宋不限制土地兼并,也不分田改制,官府手里没有足够数量的田地,根本行不通。 但西北不一样,百姓多避战乱内迁,大片空地荒芜,一旦开拓出来,就能收入官田,且地方豪强大族势力薄弱,土地兼并不严重。 更重要的是,人少,有足够的地去分。 而且,此地直面西夏余部,本就是前线,西军常年驻守。裁撤老弱,退役兵士授田,自给粮米,能减轻朝廷漕运与军费重压。 主官不设世袭,便不会慢慢滋生固化军户世家,日后尾大不掉。当然,要是灭掉西夏,要不了百年,这些土地肯定也会被兼并。 没有军头侵吞,也会有世家大族上场,根本遏制不了,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违逆大势,只能从别的地方找补。 除非他这个皇帝造反,拉着几十万人,重新上上下下杀一遍,不然,绝对不可能办成,没有流血,绝对完不成这件事。 赵昊深思片刻,好一会儿才放下奏本,“先把奏本留中,朕要好好想一想。召尚书省、枢密院众臣来日崇政殿廷议。吕惠卿这道奏疏,利弊皆重。屯田省饷是大利,可一旦推行,军中、户部都会生出许多非议。” 第431章 三年沉珂,一朝收网 汴京,尚书省都堂,烛火映着案上堆叠如山的文书,一道道制书刚刚誊抄完毕,封入朱漆函匣,即将由驿卒快马发往南北诸路。 此前朝廷推行并税,意在厘正地方赋税积弊,归并杂税、革除巧立名目盘剥百姓的旧例。可不少州县官吏,或是阳奉阴违,依旧暗地私征苛敛;或是推诿搪塞,拒不执行新规;更有甚者,勾结地方豪强,篡改簿册,把本该归公的税赋中饱私囊。 从开年以来,京城都流传着朝廷要惩治这批官员的流言,可几个月过去,尚书省一点动作都没有,让许多人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在五月中旬的朝会上,赵昊当着百官的面,沉声呵斥, “并税之令,本为纾解民困,安定地方。朕颁下政令,不是让尔等拿来做表面文章。” “州县牧令,乃亲民之官,守一方百姓,若只顾私利,视国法如无物,那这官位,便不配再坐。下朝之后,尚书省即刻下诏,该免职的免职,该论罪的论罪。” 曾布直接上前,手持笏板,躬身回道,“臣遵旨。” 赵昊从来都不打无准备的仗,要收拾这批人肯定要提前做好准备,不是你嘴巴一张,下面的人就能办,他喜欢雷厉风行,说了就要立刻办。 很多时候,事情一拖,就办不成了,毕竟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动,故而,等到尚书省把名单选出来,又将替补升任的官员准备好才正式下令。 圣旨颁下,数百内侍从宫中而出,离开汴京奔赴各地宣读制书,自江南各路,到江北、河北、河东诸州,自上而下展开清查处置。 此番的大动作也让许多人为之咂舌,据宣德门张贴的制书来看,七品以上的州县官员,因执行不力、贪墨舞弊、怠惰废事,调动改任者竟达一百一十三人,查实确有劣迹、革职免职的,共计四十七人。 消息传出,震动朝野,毫无疑问的大动作,甚至可以说,这是本朝开国以来,罕见的大规模地方官吏整饬。 驿道之上,驿马络绎不绝。 一道道调任、免职的制书,随同新任接任官员的官牒一同送达各州府。而各地即将接任官职的官员的调职制书早在一个月之前就送达了。 算算日子,大概会和此番朝廷的制书一同下达,旧官卸任,新官即刻到岗,前后几乎无缝衔接,不令地方衙署出现权力空悬,不至耽误刑狱、赋税、劝农诸项庶务。 而这般浩大的人事调整,并非仓促决断。 今年开年,赵官家就提了这件事,而尚书省早在一两个月月之前,便已经查阅堂簿,遍阅官吏履历,审慎遴选继任人选。 有平调赴任的,有因才干出众得以迁升的,预先把接替的人选一一敲定,避免官吏去职之后,地方政务停滞荒废。 消息顺着驿传传遍天下,朝野上下无不为之骇然。 朝堂之上,京官大多并未牵涉此次地方整肃,没有被波及。可目睹这一番雷霆手段,人人心中皆是胆战心惊。 往日里不少人得过且过、敷衍公事的习气悄然收敛,各部衙署之中,官吏办事愈发勤勉谨慎,文书处置、公务办理都不敢稍有懈怠,一时之间,朝野吏治为之一清。 暮色垂落,政事堂的值房已经点起油灯。几位轮值的郎官收拾案头簿书,原本闲谈的声音压得低了几分,目光时不时望向殿门方向,生怕被旁人听去。 户部郎中轻轻将一卷钱粮账册合拢,长吁一声,低声对身旁同僚道,“这一回真是惊天动地。七品上下,调动一百有余,革去近五十人。” “听说南北州县,不少做了多年的知州、知县,此番要丢了印绶。谁能想到,尚书省竟早早备好了继任人选,制书一到,新人即刻接印,半点空档不留。从前哪里见过这般手笔?” 吏部一名郎官执起狼毫,顿了顿,苦笑道,“陛下要推行并税,地方上阳奉阴违的太多。先前不少州县官吏,借着合并税目,暗中加派盘剥。” “一直以来,各部都有说要调职处置的,可你们都不信啊,咱们身在京城,不曾被牵连,可夜里想起,依旧心头发紧,如今各部,谁敢怠慢差事?” “是啊,咱们都不信,偏偏官家和尚书省还是干了。” 一个流言传了几个月,有鼻子有眼,偏偏悬而未发,时间长了谁也不会信,可就当谁都不注意的时候,朝廷突然出手,实在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这场风吹得可够久的。 三年沉珂,一朝收网,长达几个月的人事布局,中间还夹杂着科举等一众事宜。 一旁的工部主事摇了摇头,小心道,“官家行事,不同于大宋历代先帝,都说官家是仁善天子,我看,未必啊……” 说着,他轻轻一叹,仿佛手上的笔都重了几分,在这位官家手下办事,可有的熬了。 …… 这场人事变动带来的风波仅仅只是刚刚开始,随着尚书省制书下达,地方也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 河东路泽州衙大堂,朱红公案之上,陈设依旧,堂下皂隶、典吏齐齐垂手肃立。 知州王景渊一身绯色官袍,正端坐案后,翻看地方税册,心中还暗自侥幸。 此番朝廷推行并税,幸好自己没有借这个机会贪墨,京城的风刮了一阵阵,令他胆战心惊,更别说,吕官屠在北方惩治贪腐才没过去几年,人家在陕西路还干的好好的。 不过,这阵子,王景渊心里一直七上八下,自己虽然没有贪污,可在并税这件事上却是怠惰敷衍,这件事做起来很麻烦,他不愿意去办,便将政令草草誊抄张贴,并未亲身下乡核查簿册,想着糊弄过去就行了。 大宋历代官员都这么干的,朝廷下达的诏令,有十分能执行三分就不错了,他自认为清廉,没有贪污受贿,这点事也不算什么。 难不成朝廷还能治自己的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知不知道什么叫大宋祖制! 官邸内,王景渊坐在案前,捧着一本书,看似在看书,实际上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不知为何,今天早上起来,他眼皮一直在跳。 就在此时,忽闻衙外传报,宫中内侍持尚书省制书抵达。 王景渊心头猛地一沉,慌忙整冠束带,率领州府一众佐官、县丞主簿,快步出衙门外迎接。 第432章 早知如此 王景渊来到正厅,便看到一位穿着紫衫,面容白净的内侍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捧着封缄严密的朱漆制书匣,身后跟着两名随行的驿卒。 朝廷内侍来,他不意外,可让他惊讶的是,随行的人里面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他就立在内侍身侧,也不知是来干什么的。 随后,王景渊带着一众官吏躬身行礼。 那内侍面色肃穆,并不多言,径直步入大堂,于公案正中立定,朗声展开制书,高声宣读,“尚书省牒:河东路泽州知州王景渊,奉旨推行并税之令,怠于庶务,虚应故事,不亲核田亩税簿,致使民间杂税依旧盘剥,地方民生受困。” “着即免去本州知州之职,即刻卸任,不得迁延。另,命李行之接任本州知州,即日视事。” 一字一句,响彻公堂。 王景渊听完,浑身如遭雷击,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双腿一软,竟直直瘫跪在地,官帽歪斜,袍角散落,双手撑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浑身止不住发抖。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就为了并税这件事,朝廷竟然把自己免职了! 此刻,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顺着鬓角往下淌,心中翻江倒海,悔恨无比,不该啊,悔不该啊,早知如此,我就…… 往日里,他总觉得,朝廷政令远在汴京,山高路远,不过是偷一点懒,敷衍差事,又不曾公然搜刮钱财,大家都这么干,应该没事。 万万没有料到,仅仅是懒政怠事,便直接断送了自己数十年寒窗换来的仕途前程,朝廷竟如此苛刻,丝毫不顾及他这些年的苦功! 他嘴唇哆嗦,想要开口辩解,可内侍已然合上制书,冷冷看向他:“制书已读,本使乃是奉陛下、尚书省之命而来,不必多言。” 堂下一众州府官吏,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出言求情,能站在这的,都是一等一的精明人,朝廷中使宣旨免职,那跟在他们身边的那人的身份便显而易见。 除了即将接职的下一任知州,还能有谁? 谁敢当着下一任上司的面为一个被免职的人求情?很少有人敢这么干,你这么做,不是纯纯的上眼药? 要是继任的人没来还好说,可都当着面,纵然王景渊有几分薄面,也不值得大家冒着自己身家前途的风险给他求情。 内侍的话音落下,大堂内一片寂静,王景渊强撑着想要站起身,可膝盖发软,几次都没能站稳,只能由身旁的通判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他的目光瞟向一旁站定的新任知州,心中后悔不已,更对朝廷的动作心有余悸,幸亏来的是继任者,而不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人。 以往罢官调任,旧官尚有缓冲时日,尚可暗中打点,或是悄悄整理私产,甚至勾结属下吏员,把账目、文书做手脚,把账目抹平。 可这一回,新任官员竟与传旨内侍一同抵达,自己连半分小动作的余地都没有。 内侍看向他,语气不容置喙:“奉尚书省堂牒,新旧官员,限三日内完成印信、案卷、钱粮簿册、仓廪库藏全部交割。不得藏匿文书,不得私挪公产,若有迟滞,便要一并论罪。” 新任知州李行之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即刻接手州衙庶务,还请王公尽快交割一应公务。” 看着眼前有朝廷内侍撑腰的李行之,王景渊面如死灰,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得无奈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日,整个州衙忙作一团。 王景渊被勒令待在衙署偏厅,不得外出,府库、税簿、刑狱卷宗、粮仓账目,一一摊开核对。 典吏、书办不敢再像往日那般徇私,所有册籍尽数搬出来,新旧两任官员,连同内侍派来的随员一同清点。 钱粮、印信、官署钥匙,逐项登记造册,签字画押。没有半分拖延,短短三日,所有公务交割完毕。 这样的场景不止发生在一处,有的州县官员,查实只是怠惰,没有贪赃,免去实职之后,准许携家眷回乡,打点行装,辞别僚属,黯然离州。 数日后,王景渊站在官道旁,望着身后的城池,无奈的叹了口气,此行,他只有几辆普通马车,载着家小,带着一身落寞踏上归乡路途。 而另有一批被调任京师的官员,并未允许他们在地方逗留。内侍传下命令,即刻随驿马启程赴京,不许在本地盘桓。 这些人纵然心中万般不甘,也只能草草收拾简单行囊,告别家人,跟着内侍与驿卒一路北上。家眷只能暂留原地,待后续再行迁徙,全无半分周旋余地。 这两个月,官府驿道之上,来往驿马络绎不绝。自江南到河北,一处处州、县衙门,都在上演相似的场面。 旧官或颓然卸任,或仓皇赴京,新官踏印上任。没有空档,没有缓冲,往日地方官吏惯用的拖延、周旋、暗做手脚的伎俩,在这一套无缝衔接的人事调度之下,全然失效。 消息顺着驿传一路传开,余下各地州县的官员,听闻此番处置,人人心中惴惴不安。原本还心存侥幸、打算敷衍政令的官吏,再也不敢懈怠,连忙亲自下乡核查田亩,梳理税簿,不敢再有半分苟且。 …… 时间来到乾圣四年,五月底。 政事堂内,枢密使、参知政事一众重臣站在御案之侧,看着满桌往来的公文,尚书左丞陆佃拱手叹道:“陛下此番雷霆整饬,南北州县一举汰换百余人,旧弊为之一扫,天下官吏皆知敬畏,实乃社稷之幸。” 他素来性情刚直,此番朝廷的动作令他大为高兴,入朝以来,赵昊的动作他都看在眼里,而到如今,他才真正对赵昊心悦诚服。 官家,真乃圣天子也。 只是,听到陆佃的话, 赵昊并无半分自得之色,缓缓摇头:“眼前清明,不过是一时之效。” “人心贪惰,乃是常态。今日畏惧国法,便恪尽职守;待到风头过去,旧的习气,难免又会死灰复燃。靠一时惩戒,只能治标。要长久安定,还需有长久法度,不能只凭朝廷一时威权。” “此法,可一不可二,只为震慑天下臣民,若复行之,必将是地方震荡。” 一下子出现两百多个人事变动,还是有品级的高官,吏部和尚书省这几日忙的毛笔都写秃了一堆。 也就是这次师出有名,这些官员连他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令都不放在眼里,他才能借此机会肃清官场。 凡事有利则有弊,而这一次,也闹得朝野人心惶惶,赵昊才当着诸位宰执的面说到此为止,不再这样搞。 至于以后会不会有别的宰相这么干,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第433章 进士观政 殿内一众大臣听到赵昊的话,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幸亏官家是个明理的,知道分寸,要是隔三岔五来这么一场人事变动,地方说不定要乱成一锅粥。 尚书省和吏部几乎是准备了近半年,才敢这么弄一次,其中还有之前三年的沉淀记录,不至于殃及整个官场。 官员不换不流转不行,换的太快也不行,其中的度尚需把握。 曾布心中亦是安定,随即躬身问道,“陛下高见,只是此番大动,地方州县百废待举,后续如何安顿,还需陛下定夺。” 地方州县调走了人,尚需填补,只是大宋不缺人做官,把合适的人安排到合适的位置才是用人为政之道。 赵昊想了想,脑海里陡然浮现出一个念头,不假思索的开口,“新科进士,乃是朝廷储备的人才,却不可一概而论。” “按旧例当授予官职,然寒门士子,阅历深浅各不相同,若是骤然授以实职,有的空有笔墨才学,不通民情庶务,反倒误了地方百姓。授官要因地制宜,因人而用,不可一概而论。” “他们即将为官,当学为官理政之道,朕意,一甲、二甲进士,学识根基深厚,可入六部观政。在各部衙署熟悉典章制度、朝堂政务,研习朝廷政令体例,观摩六部处理章奏、刑名、财赋诸事,历练庙堂诸事。” “至于三甲、四甲进士,不必直接留于京城,令他们下放京畿诸县观政理事,亲身接触民间,处理县衙簿书、劝农、讼事、户籍等亲民实务。” “无论六部观政,还是京畿州县历练,期限统一为半年。半年期满之后,再由吏部考校才干品行,据实授官。” 说是考校,其实最后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该授予官职的还是要给官,不然,他们这进士岂不是白考了? 闻言,曾布与许将互相对视一眼,没有半点意外,官家素来有急智,多奇思妙想,偏偏这些奇思往往还能取到出人意料的结果,他们都习惯了。 不过,官家所言,也不是不行,授官不差这半年时间,要是能让这些进士多了解庶务,或许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一旁的吏部尚书叶祖洽闻言,心思一动,上前奏道:“臣以为,陛下所言周全。朝廷要的是能办事的干臣,做学问与做官不可一概而论。” “做学问当学,做官亦要学,如陛下所言,一甲二甲留六部,熟悉朝廷规制,历练诸事,三四甲下放畿县,学习庶务。” “以半年为期,既不会埋没人才,也可避免书生空谈,不谙民情。只是京畿诸县事务繁杂,新进士初入仕途,会不会力有不逮?” 毫无疑问,这是对新科进士的利好,叶祖洽没理由不答应。 陆佃手持笏板,沉声道,“叶尚书所言有理,臣附议。” 李清臣也跟着道,“臣附议。” …… 眼见大半朝臣附议,赵昊满心欢喜,这就是威望啊,只要自己能持续的赢下去,他们不会反对自己。 赵昊心思微微收敛,淡淡说道,“进士观政不是直接掌印理事,令他们佐理县事,跟随当地知县学习,不过是锻炼他们的实务之能。” “既如此,便以半年为期,人才不是纸上考出来的,是在实务里磨出来的。若一味把新科进士尽数安置在京师,日后外放州县,连民间情形都不知晓,如何治理一方?” “南北各地风土不同,民情有别,日后这些人再派往各路州县,亦要酌情调配,不可死板照搬,因地制宜,方是治吏之本。” “臣遵旨!” 这件事说完,赵昊的目光转向吴居厚,“各部重新制定的财政预算朕看完了,这次你们用了心,军费足足消减了一千万贯,没有再糊弄朕。” 霎时间,吴居厚把头低的紧紧地,心里止不住的骂,一帮混蛋,乱报数字,自个儿只是一时疏忽,没注意到,直接上报,没想到竟然被官家看出来,吃了这么大一个挂落。 早知道官家如此看重,自己就亲自督办此事,下面的书吏也是混账,这么大的漏洞居然没看出来! 吴居厚连忙道,“臣一时疏忽,若非官家明察秋毫,险些酿成大错。” “户部的差事繁忙,倒也不怪你,这些年你为朝廷理财,头发也白了不少。”说到这,赵昊轻轻一叹,“朕无时无刻不怀念先帝之德,若非他绍圣绍述,我大宋何来今日之盛。” 这句话令在场的大臣不由得想起了赵煦,那位英年早逝的帝王,正是在他手上,大宋对西夏作战,打出了前所未有的大胜,更是以弱冠之龄睿智决断,拨乱反正。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高太后乃至旧党那一批人错了,只有革新才能救大宋。 历经三代帝王新政打下来的底子,可以说,大宋再也回不去,回不到旧党执政的状态,无他,开销太大,不用新政要不了两年,财源断绝,坐吃山空,根本无济于事。 正当群臣遐思之际,赵昊微微一笑,“说起来,朕前两日收到一份地方官员呈上来的劄子,其中所言不无道理,然其事关重大,朕不敢一言而决。” “今日诸位相公在此,正好议一议。” 说完,赵昊朝一旁的内侍点点头。 很快,内侍取来吕惠卿那道三百里急递奏本,由殿中侍御史朗声宣读,字句落于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宣读之声。 奏本读完,殿内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而曾布听完,直接面色铁青,又是吕惠卿这家伙,他真是一点都不消停啊。 曾布想也没想,率先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躬身一揖,“官家,臣以为,吕惠卿此策,看似可减西北漕运之费,实则隐患甚多,包藏祸心。” “西军以募兵为主,按月支领军饷钱粮。如今安排其兵士退役,裁撤老弱,再授田令其自耕,日久之后,将士心思必在田亩,疏于操练。” “时间一长,西军战力必然受到影响,一旦西北敌寇骤至,农夫而非劲卒,何以御敌?募兵之制行之百年,骤然改动,风险太大。” 第434章 西北,是大宋不可分割之地! 曾布他不仅反对,还给吕惠卿顺手扣了个帽子,只能说,不愧是老曾,只要碰到吕惠卿,他就跟武则天守寡——失去理(李)智(治)了一样。 赵昊没有理会,只是吩咐一旁的内侍,“去把三衙的姚老将军请来议事。” 随后又对一众宰执道,“此事你们好好考虑考虑,关乎国家兵制以及西北安定,不可轻言论断。” “来人,给诸位卿家赐座,赐茶。” “臣等谢陛下。” 内侍们搬来椅子,奉上茶水,几位宰执大臣团座,一边喝茶,一边思考。 而赵昊也悄然离开御座前去出恭,议事差不多一个多时辰,他能憋住,下面那帮老臣也未必能憋住,总不能看他们出丑,君前失仪。 该休息的休息,该喝茶的喝茶,他总不至于对这帮老臣用熬老头的战术。 过了小半个时辰,三衙的姚麟老将军来到政事堂。 姚麟七老八十了,身子骨依然很硬朗,看上去精神矍铄,眼神凌厉,进入内堂,他上前躬身行礼,“臣参见官家。” 赵昊轻轻摆手,“平身。” 紧接着,赵昊让内侍把吕惠卿的奏本递给他,“老将军先看看这份奏本,你是朝中少有知兵之人,待会儿政事堂议事,你可参与议定。” 姚麟没有问是什么事,接过奏本翻阅起来,他看的很快,可越看,他心里越惊讶,不一会儿就翻阅到了最后,看到上面吕惠卿的署名,倒是不觉得奇怪了。 如此奇思妙想,非才干出众,又睿智果断之人才能想出,不是他小看朝堂,在他眼里,能比得上吕惠卿的人没几个。 前宰相章惇算一个,至于现在的嘛…… “走,该去议事了。” 君臣二人踏入政事堂,一众宰执也休息的差不多了,正在闭目养神。 赵昊来到御座上坐下,诸位宰执起身行礼。 他直接看向姚麟,问道,“接着议方才之事,姚将军,你熟稔兵事,吕惠卿所上之策,你有何看法?” 姚麟当即跨步出班,声线洪亮,“官家,臣以为吕惠卿所言之策因地制宜,西北实情不同,沿边千里,粮饷自中原转运,一路损耗过半,户部年年为西北军费耗竭府库。” “若军士裁撤老弱,退役之后屯田,垦田开荒,就地得粮,能省去千里漕运之苦。事实上,不瞒官家,西军久镇西北,耕种土地已是寻常。” “粮食太贵了,西军不仅要从军,更要养家,一旦打起仗来,朝廷下发的军饷和粮食未必够吃。一旦遇上天灾,很难维持下去。故而,西军多有开荒种地之举。” 没办法,种地民族,总要解决吃饭的问题,西北纵然荒芜,但也有不少适合耕种的肥沃土地。 这些土地在边境,没有百姓敢种,下面的士兵也舍不得看到这些土地荒芜,种上粮食再寻常不过。 一想到姚麟说的话,在场的大臣们纷纷皱眉,而后舒展,朝廷不容易,下面的士兵也不容易,总不可能说不让他们种地吃饭。 从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在减轻朝廷的压力,毕竟千里迢迢从南方运转粮食,消耗太大了。 户部尚书吴居厚紧跟着出列,眉头紧锁,问道,“姚枢密,屯田虽可产粮,可官田授给退役军士,田亩簿册如何清算?是否还要发放军饷?” “若是照旧支饷,那屯田省粮便是空谈,若是停减军饷,兵士必定怨怼哗变。再者,田地有肥瘠之别,分配不均,军中私斗丛生,经略府如何管控?” 一字一句都是问题,有地不代表立马能种出粮食,这中间还需要一个过程。 而这时,一直没说话参知政事林希上前一步,笏板横在身前,缓缓开口,“官家,臣以为,吕惠卿去掉世袭这一条,正是他思虑周全之处。昔日府兵崩坏,根源在于军田世袭,豪门不断侵占军田。” “如今田归官府,兵士在世可耕,身故田土收回,无世代相传之弊。西北新复之地,本就是官荒,无地方大族掣肘,放在别处不可行,唯独鄜延、环庆一带可以试办。只是,不可全域骤然铺开,当择几处军寨先行试点。” 曾布闻言转头看向林希,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个浓眉大眼的,竟然也同意吕惠卿的想法? 他再度上前,反驳道,“说得轻巧!一旦试点见效,边臣必然请求遍地推行。今日西北授田,他日边将效仿,私掌大片田土,兵权与田产合一,长此以往,边镇势力坐大,重演唐末藩镇旧事,此乃心腹大患!” “曾相公危言耸听了。”林希不慌不忙,“田属于朝廷,并非将士私产。这些军士退役,不属于军队,他们只是佃耕,无买卖、传袭之权。” “经略、转运使互相监察田籍,每隔一段时间由户部派员核验,边将岂能私自占有土地?兵权、田籍两分,何来藩镇之祸?” “西北之地,若不利用开拓,往后将成为朝廷负担,不得不察,还请诸位三思!” 殿中诸位宰执纷纷交相论辩,许将等人多忧虑军制崩坏、藩镇复起,枢密院和户部的官员,则看重减轻财政负担、稳固前线。 有人提议小范围试行,有人直接上书反对,一时间崇政殿内争论不休,此起彼伏。 赵昊静静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玉扳指,不急于开口打断众人争辩,目光扫过阶下众臣。 待到争论声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殿内却立时安静下来, “诸卿所言,各有道理。” 赵昊目光看向众人,神色平静,却蕴含着莫大的压力,令人不敢直视,“曾公担心废弛武备、藩镇复起。户部忧虑钱粮核算,林希与姚将军看重西北就地屯田,削减漕运损耗。然吕惠卿之策,不可全盘照收,亦不可直接搁置。” 他顿了顿,定下决断:“下诏陕西路,选取鄜延路一处边寨作为屯田试点。试点之内,凡裁撤,退役戍卒授田,月饷减半发放,以三年之期为准,三年之内屯田所获粮食自留,不再由官府供给口粮。” “三年之后,不再发放俸禄,田地归属朝廷,若退役士卒身死、逃亡,田土即刻收回。每年由户部、枢密院各派官吏,赴西北核查田册、点阅兵马。” “屯田成效,仍以三年为期,若是士卒荒废武备、滋生事端,即刻停罢试点,依旧沿用旧制。” “西北,是大宋不可分割之地!” 第435章 不行,老夫绝不服输! 涉及到边防,涉及到西北之地的归属,没有哪个宰执说不,饶是大宋已经失去西北之地几十年,也没人敢说这地方归西夏。 就算是守旧的旧党,面对西夏,也是嗷嗷叫的要打,谁敢轻言弃地,那就是国贼,叛徒,自绝于朝堂。 这是大宋版本的政治正确,燕云十六州就算了,打不过辽国,而且辽国离汴京比较远,西北可是直接威胁到关中,再进一步,直接威胁到洛阳。 有句话叫,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西北还有大宋梦寐以求的养马场,那块地养马比大宋内地搞什么马政简直不要强太多。 听到官家说完最后一句,曾布面色铁青,想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他总不能说,西北不要了吧。 谁都清楚,西北边防压力之大,每年近乎要吃掉大宋一半的财政经费,吕惠卿的意思他也明白,裁撤老弱,用退役士兵稳固边防,留住人口,不至于让西北无所产出。 这个策略相当高明,强行迁徙人口,代价太大,唯有分给田地,才能留住人,这种政策也只有在西北才能办到。 可问题是,这个策略是那福建子提出,又让他来执行,如此滔天之功让他办成,岂不是让他在官家心里位置更重。 换做是别人,说不定他就同意了,但不能是吕惠卿。 不行,老夫绝不服输! 绝不能让吕惠卿去办这件事。 他低头不语,心里暗自沉思,该怎么上奏能阻止对方。 殿内诸位宰执沉默,赵昊接着补充道,“另外,令吕惠卿妥善区分战俘垦田与军士屯田,二者不得混为一谈。战俘劳作只用来开垦官荒,不可并入军屯体系。” 众臣听罢,纷纷躬身领旨。有人心中仍有疑虑,但官家已经定下试点章程,有时间限制,多重监察制衡,也不便继续强争。 退朝之后,姚麟快步追上林希,二人并肩沿着宫廊缓步而行。 姚麟低声道,“多谢林相公声援,给西北士卒一条退路。官家命西北先行试点,进退自如。若是屯田可行,西北军费压力大减;若是生出乱子,随时可以叫停,不会动摇全局。” 林希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西方,眼神深邃,“此事,才刚刚开始,尚有风波,老将军切不可再参与,之前所言已经足够。” 姚麟脸上露出一丝愕然,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林希已然走远。 …… 福宁殿内,曾布躬身奏对,言辞恳切,“官家,臣以为,此事可交朝廷其他人去做,却唯独不能让吕惠卿去办!” 赵昊端坐御座,神色凛然,“为何?” 他知道曾布对吕惠卿不满,然此事关乎国家未来变局以及西北重任,朝廷总不能一直在西北方几十万兵马,而党项几百万人,势必要引入外来人口稀释。 非如此,不可平西北之患,此事晚做不如早做,移民加上汉化以及军事镇压,才能保证朝廷对西北的统治。 如此一两代下来,西北方回中国之土,说到底,大宋还是在给唐朝五代打补丁,这个雷埋了几百年,一直到大宋建国,仁宗一朝才炸开。 一直到如今,还在持续不断地给大宋放血。 赵昊希望曾布所言是出自公心,而非是为私仇。 曾布手持笏板,言之凿凿的说道,“启禀官家,陕西路官府行政乃是吕惠卿一手梳理建成,个儿州郡官吏经他考核推荐,再由朝廷任命,此权柄已然太重。” “前些日子,官家惩治举子,流放西北,又打算引举子北上行教化之道,此事也由吕惠卿管辖,一手行政,一手教化,若是再加上那些裁撤退役的西军老卒。” “官家难道没有察觉到,吕惠卿在西北路的权柄太重了么?”说到这,曾布的语气有些发酸。 说真的,官家对吕惠卿太信重了。 听到这番话,赵昊不禁陷入沉思,好像,是有点。 吕惠卿能力太强了,朝廷给他的任务,每件事都办的妥妥当当,前年与西夏一战,西军为什么打的那么顺畅,原因之一就在于吕惠卿在西北建立了一套后勤体系。 西军主帅们不用管民政,不用管后勤,只管打仗就是,等到吕惠卿将陕西路的民政衙门梳理完毕,朝廷对西北的掌控比以前强了太多。 重新回到以前的局面,而非是边帅军事民政一把抓,当然,西北缺粮,就算变成了节度使,后勤也被朝廷紧紧把控。 可以后呢,西北要是开发起来,自给自足养个几万兵马不成问题,要是真的藩镇化了,将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军政分离,从边臣收回民政大权是赵昊和吕惠卿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毫无疑问,吕惠卿圆满的完成了任务。 西北一有事,赵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吕惠卿,不知不觉就给他加担子,现在曾布这么一提醒,倒是让他回过味来。 老吕身上的事已经够多了,总不能把他累死。 至于造反,想想就得了,大宋就没有文官造反的基础,顶多出权臣,变成南宋那副模样。 西北分田之事确实不适合交给吕惠卿去办。 赵昊没有硬顶,很干脆的认错,“爱卿言之有理,是朕疏忽了。” 不得不说,大宋的官家很善于虚心纳谏,错了就错了,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你指着鼻子喷都不会有事,要是换成老朱,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曾布脸上瞬间露出笑容,紧张的心情陡然放松,赶忙借坡下驴,“官家日理万机,操劳国事,不过一时疏忽,臣身为朝廷宰相,为君分忧,查缺补漏是臣分内之事。” 嘿,总算没让那福建子办成,官家也不算太偏心。 赵昊微微颔首,接着问道,“西北分田之事,你有何人选?” 曾布想也不想便道,“臣以为,龙图阁直学士蔡元长擅长理财,政务娴熟,精明能干,可派他去筹办此事。” 他说完这句话,赵昊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 好家伙,你这是要让蔡京和吕惠卿去打擂台啊! 第436章 西北营田 赵昊一眼就看出来,曾布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打压了吕惠卿,还把蔡京扔到西北,让他短时间无法回到朝堂。 他哪会轻易把蔡京放出去,之前让他背锅了,这时候人家正在河南路好好等着自己把他召回朝堂,要是赵昊把他丢到西北,岂不是失信于人? 更别说没有蔡京制衡的曾布在朝廷上会如何大权独揽,排除异己,历史上他做的事可都历历在目。 没有蔡京在朝堂,曾布绝对要飘。 赵昊摇摇头,“不可,蔡京疏于军略,不曾履足边事,不可为之。西北屯田要跟西军打交道,裁撤军队老弱并非易事,当慎之又慎。” 他想了想,沉声道,“此事交给章楶去办吧,他在河东左近,宜行此事,再给他搭配两位佐官也该差不多了。” 章楶正是上一任西军主帅,才退下去不到四年,余威仍在,压得下西军那帮将门世家与骄兵悍将。 当初把他放到河东是权宜之计,现在当让老臣继续发光发热,这件事由他去办,比较稳妥。 赵昊也不想那帮勋贵把西北的田地全都占了,总该给西军将士留一条退路养家糊口,有恒产者方有恒心。 源源不断的良家子才是一个王朝稳定运行的根基,从古至今莫不如是。大宋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搞均田,往后也只能工业化,往国家资本的道路上狂奔。 小农经济和农业社会实在是太脆弱了,经不起天灾人祸,一个小冰河期就能毁掉一个王朝,非人力能抗衡,唯有工业的力量才能抵抗。 曾布见赵昊把他的提议否了,心里暗暗可惜,不过,章楶确实是比较适合的人选,他想了想,道,“官家明鉴,章楶确实比蔡元长更适合办此事。” 崇政殿内,一众宰执大臣按品阶分立,静候赵昊发话,今天,知枢密院事黄履告病休假,并未任事。 赵昊抬眼看向阶下群臣,声音浑厚,“陕西经略安抚使吕惠卿自西北上章本,提议裁汰西军老弱,给退役士卒授田屯田。” “前两日朕所言不妥,营田一事,军政、田籍纠缠一处,又地处前沿,不可将全权交付陕西经略司单独执掌。” “且吕惠卿身兼数职,又将行西北教化一事,难以分身兼顾,朕决意新设西北营田使司,独立行事。”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朗声宣示:“诏:以通议大夫、枢密直学士章楶,充西北营田使。中大夫、龙图阁学士蔡卞,同管勾西北营田事。” “东上阁门使、威州团练使王厚,为西北营田副使。置西北营田使司,于永兴军设廨宇。专掌西军简汰老弱、退役士卒授田、沿边荒地营垦。” “凡兵籍、田土、租赋、蕃汉垦地诸事,三人联署奏闻,直达枢密、尚书二省。陕西路经略安抚使吕惠卿,止掌边防、蕃部、御夏军务,营田司事务不得干预,经略司只听调遣供送图籍档案。” “除此之外,天下百姓若自愿迁往西北,朝廷当登记造册,行授田之事。” 章楶,时隔数年,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在朝堂之上,令宰执们陷入回忆。 而蔡卞,王厚这两个名字,大家也不陌生,一个是蔡京的兄弟,之前因兄弟二人不可同在中枢,被外放到州。 蔡卞多次出任地方州郡,熟稔政务,正好章楶年事已高,派一位文臣辅佐,乃是应有之意。 王厚乃是大宋边将王韶的儿子,乃是将门出身,长期在西北征战,参与收复河湟之战,熟悉西军,蕃部,由他协理,能获得士兵信任,事半功倍。 听到是章楶办这件事,姚麟不禁露出笑容,当即出列长揖,“官家明鉴,西北屯田,最难在于军心。而西军世代戍边,骤然裁汰老弱,极易滋生流言,此事当由知兵之臣督办。” 户部尚书吴居厚迈步走出班次,神色沉静,拱手奏对:“臣启陛下,屯田要害不在开荒,而在地册田契。” “退役士卒授田年限、战俘垦地登记、田亩赋税,都要立定明文,杜绝胥吏篡改、豪强侵占。臣建议由户部派遣使臣一起协力督办此事。” 赵昊轻轻点头,户部主动参与此事,再合适不过,“善!” 吴居厚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之前出了纰漏,此番将功补过。 而听到这些话的曾布却是眉头微蹙,他出列劝道,“官家,章楶、蔡卞、王厚三人同掌一司,权责交错。倘若意见相悖,互相牵制,恐耽误西北屯田时机。” “臣以为有主有次,当行一事。章楶久镇西北,威望极高,臣建议以章楶主导营田一事。” 事到如今,章惇已经不在中枢为相,赵昊也不担心重新把章楶放到西北会生事,要不是他年纪太大,这件事也用不着其他两个人。 赵昊目光扫过众臣,沉声道,“既如此,便以章楶主大局决断,蔡卞掌文书法度,王厚安抚军心、核验兵籍。” “小事三人会商,若遇重大分歧,一并驰驿上奏,由朕裁决。如此方略,当行营田之事。诸位卿家可有异议?” 许将望着御座上的官家,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分,短短几年,官家考虑事宜越来越妥当,且眼光谋略超乎常人。 以他多年为政的经验自然不难看出,官家所作所为皆是在为灭夏做准备,只有把西北开拓,建成大后方,灭夏之事才能提上章程。 人口也代表出兵的潜力和强度,总不能事事都靠朝廷。 他当即出班,“官家思虑妥当,臣无异议。” 曾布也跟着附和,“臣无异议。” 两位宰相表态,殿中诸臣自然无人再出异议,这件事就这么定下。 随即,赵昊吩咐中书舍人:“即刻缮写敕书,由急递铺发往西北。一道送往永兴军吕惠卿处,一道送章楶、蔡卞、王厚所在之处,令他们择日启程赴陕,尽快核定西军兵册,丈量沿边荒地,敲定首批退役士卒授田规制。” “臣等遵旨!” 第437章 官家当真是深谋远虑啊 陕西路,经略官署。 吕惠卿如往常一般,伏案处理公文,门外传来属官的脚步声,他捧着一卷封缄严密的制书,躬身入内:“经略,京师递来御前明文制书,专下陕西路。” 朝廷的制书? 吕惠卿微微抬眼,将手上这份公文处理完毕才放下手中毛笔,伸手接过,制书的封皮是朝廷专用的黄绫,印着尚书省的玺印,他亲自检验无误之后,拆开封套,徐徐展读。 诏曰:陕西沿边诸州,地接羌夏,士风朴鲁,然久处边鄙,儒术未兴。今于永兴军、泾原、环庆、熙河择地设立边地书院,延聘本地及四方举人充任教习,教授生徒经义、时务。 令陕西路经略安抚使吕惠卿,主掌考课教习之责。凡教习品行、讲学成效、生徒学业,每岁终具册上报尚书省。务使边地子弟知礼明义,兼晓边事,毋得虚设馆舍,徒耗公帑。 读到末尾,吕惠卿眼中掠过几分讶异。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屯田的奏本才刚递上去,朝廷的制书就到了,吕惠卿极为聪慧,略微思考便猜出朝廷下此诏令是与三月份的举人闹事有关。 他虽远在西陲,消息滞后,昔日他在朝廷有不少亲信,即使大多都被贬到外地,也有那么几个在汴京为官。 此番科举闹事他有所耳闻,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官家竟然要在沿边广设书院,还要由他这个经略使,来考核书院教习的实绩。 他放下制书,负手踱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柳树。脑海之中,不由回溯起前年,自己在汴京崇政殿与官家的那场奏对。 彼时他曾与官家谈及天下州府官员糜烂,多为庸碌无为之辈,当彻查贪腐,改革吏治,官家暂时没有表态。 初时,他不过试探,然近两年来,朝廷没有大刀阔斧的改革,财政经济状况却在一点点变好,无论是交子,还是建立武学,罢黥兵制,一长串的动作,看似没有关联。 实际上在他眼里,官家这是在为日后灭夏做准备,他欲要改革禁军,动作虽小,一点一滴却落在实处。 偏偏禁军还无法抵抗,更不敢闹事,整个过程下来,连朝廷的文官也没有大肆反对掣肘。 这种治大国若烹小鲜,文火慢炖的手段令他叹为观止。 有时候他都觉得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赵官家不是二十出头的青年,而是已经御极天下几十载的帝王,其巧思与手腕,连当初的神宗陛下都难以相比。 要是让神宗陛下来,绝对是大刀阔斧,雷厉风行,但朝廷必将再起纷争,哪像现在还是风平浪静。 时至如今,自当年被外放之后,吕惠卿便猜测到朝廷变法要失败,后来果不其然,神宗陛下驾崩,太后高滔滔垂帘听政,旧党卷土重来,反攻倒算。 神宗陛下改革太快太猛太急,上下政令不通,执行走位,甚至变成官吏盘剥百姓的依仗,之前外放他看到此番情景,犹然痛心。 自己与诸位同僚一腔心血竟付诸东流,只是为时已晚,自己再难回到中枢掌权。 此刻捧着这道制书,吕惠卿敢断定,这是官家在为未来布局,观陛下昔日之举,无不是草蛇灰线,伏线千里。 他哪里是仅仅要兴办几座边地书院。 在北方建立书院,延聘举人做教习,是为平衡南北文教,还要由经略司逐年考核教习的品行、讲学成效、生徒学业。 这分明是一套考核的法子。 只要把这套考核的制度定下来,今日用来考校书院教习,日后稍稍改良,便可推而广之,用到州县官吏、转运司、营田使司,乃至各路的文武僚属之上。 以实绩定优劣,以考成定升黜,不再单凭出身、资历,这便是官家心中酝酿已久的考成之法。 吕惠卿放下制书,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官家当真是深谋远虑啊。” 若是朝廷再用自己所献之策,一边用营田司安顿西军士卒,稳固边防民生;一边兴办边地书院,培育边地人才,又借书院教习的考课,试水一套新的考核制度。 一武一文,一安边,一育人,两相并举。 不出十年,北方必定大治! 一旁的属官见他久久出神,轻声唤道,“经略?” 吕惠卿回过神,转身回到案前,将制书仔细收好,面上神色已经平复, “也好,西北是边地,风俗混杂,士风淳朴,在这里推行文教,最是相宜,也算是扬我儒道,教化天下。” 他拿起笔,在案上铺开笺纸,准备草拟回奏的札子。 吕惠卿提笔,笔尖落于纸上,语气沉静,“朝廷之事需先实行,你放下手中政务,先办此事。本公做以下部署,你先记一下。” 属官连忙拿来纸笔,竖起耳朵。 只听到吕惠卿沉稳浑厚的声音在堂内响起,“第一,即刻行文泾原、环庆、熙河诸州,择选合适屋舍,筹建书院。” “第二,寻访当地饱学举人,不论出身,只要品行端正,通晓经义,亦熟悉边地时务,便可聘为教习。” “第三,要定下考课条目。每年岁末,要核查教习是否勤于讲学,生徒学业如何,有无荒废课业,不可只做表面文章,徒有书院之名。” 属官躬身应诺:“下官明白。只是,教习考课,该如何定高下?” 吕惠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不可只看经义文章,边地书院,不单教四书五经,还要教边地时务。教习,既要讲儒术,也要知晓蕃情、边防。” “考课之时,既看生徒经义的高下,也要看其是否通晓边事。凡教习敷衍塞责,虚应故事的,便要据实上报,予以黜退;勤勉有功者,亦可奏请朝廷优加酬奖。” 他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已经漫上天际,心中暗道,“如今我手上,有边防军务,又有这书院考课之任。官家的棋局关乎大宋百年之计,我需尽心办事,查缺补漏,尽早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考核之法。” 说完,他提笔,开始书写回奏朝廷的札子,笔锋沉稳。 第438章 西北风云 数日后,驿卒风尘仆仆,捧着朱漆封缄的朝廷敕书入内,呈送到吕惠卿案前。 吕惠卿拆开敕书,一字一句细读,目光停留在那一串官衔之上:通议大夫、枢密直学士章楶充西北营田使。” “中大夫、龙图阁学士蔡卞同管勾西北营田事;东上阁门使、威州团练使王厚为西北营田副使。” 看完,他非但没有恼怒,嘴角反而露出一丝笑容,果然不出他所料,屯田这件事落不到他身上。 堂下的经略司判官在一旁侍立,低声问道:“经略,朝廷可是准了您屯田之策?” 吕惠卿缓缓吐了一口气,神色轻松惬意,“策是准了,不过这营田之事,不归我管。” “朝廷新设西北营田使司,章楶为营田使总领其事,蔡卞掌田籍律令,王厚安抚兵卒。我依旧为通议大夫、资政殿学士、陕西路经略安抚使、知永兴军,只管边防蕃部,屯田一应事务,经略司不得干预,只可配合供送图籍文书。” 判官愕然,颇为气愤的说道,“经略苦心筹划,上奏献策,到头来却是旁人摘了果子?朝廷竟如此行事?实在不公。” 吕惠卿将敕书轻轻放在案上,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此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祸从口出的道理,不用我教你。” 锋锐的眸光吓得判官汗毛倒竖,连忙躬身行礼,为自己辩解,“下官一时失言,还请经略勿怪。” 吕惠卿从椅子上起身,来到堂前,转头看向汴京的方向,目光深邃,“曾布他们的心思,我岂能不懂,屯田一旦放在经略司手中,军政田地合一,我的才能,人尽皆知。” “此辈素来忌惮我,更不欲让我借此立功,故而进言阻拦。不过,朝廷这番任命,倒是巧妙的紧。” “章楶久镇泾原,枢密直学士乃是侍从重臣,西军诸将敬服。蔡卞龙图阁学士在身,熟稔户部典章簿册。王厚本是威州团练使,熙河宿将,通晓兵事。” “三人联署方能奏事,互相牵制,此等安排绝非是曾子宣的手笔,他不知兵事,更无如此手腕。” 说完,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换做之前,他或许会心有怨怼,然陛下以未来大局托付,他又何必与朝堂抗争,坏了大局,自己身上的担子够多了,倒也不必大权独揽。 他稍作沉吟,转头吩咐判官:“传我号令,经略司各处官吏,备好西北沿边荒地图册、西军旧档文书。待章楶、蔡卞、王厚抵达永兴军,经略司全力配合。边防是我的本分,营田是营田使司之事,不得越界干预,更不可暗中阻挠新政。” 经过方才的插曲,判官不敢造次,连忙躬身领命:“下官明白。” 不多时,驿骑又至,送来邸报抄件,详述此次任命。 吕惠卿展阅,心中已然想好:待章楶一行人到永兴军,当面商议交割资料。他献出去的方略,终究要办好。 总不能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 另一边,汴京城外驿馆。 蔡卞正与章楶、王厚正在商议西行行程,路上公文传递了几日,他们又花费了大半个月抵达京城,觐见官家,面授机宜。 与外放京城之前相比,这两年蔡卞在地方州郡倒是更加显得富态,皮肤白了许多,整个人也更加精神。 他来到案前,铺开地图,指尖点在泾原、环庆一带,“章公,等到了陕西陆,我以为,第一件事,当是先会合吕惠卿,调取边地旧籍。营田之事没有地方官府配合,绝难办成!” “而后,我等分头行事:王将军赴各西军大营,核查兵籍,宣讲裁汰授田之令。我调取准备人手,清丈荒地,拟定田契赋税。章公居中总揽,调和各方矛盾。” 章楶身量颇高,虽为文臣,然多年守边,一身气势不怒自威,带着一股子生杀予夺的意味,闻言,他捻须颔首:“此言妥当。” “吕惠卿身在永兴军,久知边情,他之才能,我早知矣,此番前去,当分清权责,不可与经略司生出嫌隙,这份策略毕竟是他所献。” “此事既要办成屯田,亦不可动摇西北边防,令西军战力受到影响。” 桌案另一侧,王厚抚须笑道,“放心,西军将士我熟,只要抚恤、授田的承诺兑现,军心便稳。咱们早日动身,前往西北。” …… 庆州经略司,衙署议事厅内,案上铺着巨大的陕西、河湟舆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堡寨、草场、荒田与河道。 吕惠卿一身紫袍,端坐主位一侧。他本是陕西路经略安抚使,此地最高军政长官,却并未独占主座。 因为章楶三人刚刚从京城而来,风尘仆仆,休整了一日,面上依然带着几分风霜。 四人互相见礼,一番客套之后各自入座,随后便有小吏奉上茶水糕点。 小小厅堂,汇聚了大宋的顶尖文臣将帅,在史书上,他们都是极有分量之人。 章楶须发微白,面容沉稳,穿着一身通议大夫的官袍,寒暄过后,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之上,抬手轻轻抚过图上泾水以北大片无人开垦的荒地,开口道,“吕经略,一路西行,沿途所见甚明。” “西军常年戍边,老兵疲弱,久战伤残者不在少数。朝廷敕命,由我西北营田使司专理裁汰老弱、退役军士授田垦荒,经略司主掌边防守御,互不侵越,遇事共商。” 话语间,带着几分客套。 吕惠卿微微颔首,指着图上横山一带道,“章公所言,吕某知晓。当初三百里加急上奏,便是见西军军费浩繁,府库负担日重。” “不少老兵久在军中,年事已高,不堪大用,继续留营,空耗粮饷,更影响西军战力,若是直接遣返内地,无田无业,极易流离生乱。就地分田屯垦,既能省军费,又可充实边地,防备西夏。” 几句话下来,章楶神色愕然,蔡卞与王厚更是露出惊讶之色,这还是他们认识的吕惠卿吗? 朝廷把他上交的策略交由他们执行,吕惠卿竟然没生气,态度反而如此客气,实在令他们惊讶。 要知道,以往的吕惠卿,脾气可没这么好。 第439章 吕惠卿是个好人? 章楶与蔡卞三人的神色,吕惠卿看在眼里,一眼就看出来他们在想什么,但也没有解释。 吕惠卿是何等高傲之人,我吕惠卿一生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 他淡淡扫了三人一眼,接着道,“不过,要办成此事难处甚多。西军各部盘根错节,不少将官私役兵士,若裁汰之时处置失当,恐生哗变。” “且边地荒地,有些是山地蕃人部落旧地,有些临近西夏哨卡,垦荒选址不可不慎。还有些是宫里和勋贵们划拨的地盘。” “诸位此行为何,本官早有预料,经略司可以调拨军册、边防舆图,协助营田司甄别土地,但是营田分田、军士甄别,便由营田司自行决断,经略司不插手。” 坐在左侧的王厚回过神,身子微微前倾,他是将门出身,说话干脆洪亮:“吕经略放心。裁汰士卒这一节,由我来核验。” “我久在西疆,认识不少西军将校,能分辨兵士强弱老病。此番,我打算让西军中凡是伤残、年过六十、无力披甲者,归入退役名册。” “他们在西北打了一辈子仗,好不容易官家开恩,给他们一条退路能安享晚年,不管谁阻止,这件事我一定要办成。” “除此之外,西军中的青壮必须留营戍守。但有一桩,若是裁撤之后,屯垦的农卒遇到西夏小股袭扰,还需要经略司堡寨兵马接应,劳烦吕经略向折总管通传一声。” 吕惠卿微微颔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应声道,“这个自然,屯田堡寨本就兼有守土之责,敌寇来犯,边防兵马必然驰援。只是屯田人众不可擅自出战,一切战事调度须由西军安排。” 有了这句话,王厚脸上不禁露出笑容,“都说吕经略不好相与,我看,吕经略人还蛮好的嘞。” 吕惠卿是个好人? 听到这句话,饶是章楶曾经为几十万西军统帅,也有点蚌埠住了,你去问问元丰时代那帮朝臣,谁会觉得吕惠卿是个好人? 蔡卞也是当场愣住,嘴角抽了抽,他转眼望着案上的舆图,轻捋胡须,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他主管田籍、钱粮、律令,对这些很敏感。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两位相公,兵籍、防务已定,最难的还是田亩、户籍与法度,这方面要提前安排人手。” 蔡卞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他接到官家调令之后,提前想好的条例,他草拟的条目摊开在案上,沉声道,“要将营田办好,必须要做成三件事。” “第一,授田额度。裁撤的老弱,退役军士,每户授荒地五十亩,另外给桑田十亩,三年之内免交田税,用以安家垦荒。” “第二,要造册立档,每一户屯田户,姓名、原籍、军伍、所授田亩数目,一式三份,营田司、尚书省、经略司各存一份,杜绝官吏私自侵占土地。” 此番在西北分田,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充实西北人口,开发西北,唯有落入户籍,朝廷才能收得上税。 至于那些勋贵和宫里开出来的田地,收税?你想都别想,官老爷们的田地什么时候交过税。 你能收的上来,算我输! 蔡卞显然门清,压根不提这件事。 紧接着,他继续陈述,“第三,屯田所需耕牛、种子、农具,由内库与陕西转运司调拨,由营田司发放,账目要清晰,不许贪墨。” 屯田,得有种子和农具,没有这些,纵然有万顷良田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些都是成本,也是普通百姓承担不起的成本。 只有官府才能承担起这部分责任,还有那些大户有余力。 说完,蔡卞抬眼看向众人:“不知诸位可还有建议?若是垦田丰收之后,地方豪强、边将想要巧取豪夺这些屯田户的田地,条法上必须预先设防。” “屯田之田,属于官田,不许私自买卖,屯田户不得随意转售,若是日后迁徙,田地交还营田司另行分配。” 章楶缓缓点头,眉眼之中,余威尚存,“蔡副使思虑周全,屯田为官田,这一条必须写进章程。还有,屯田屯堡要择要地修建,聚屯户而居,平日耕种,遇警结保自守。” 随即,章楶看向吕惠卿,“吕经略,还有一事请教。此地不少西夏战俘,如今在各处官庄劳作。营田司开垦大片荒地,可否酌情调一部分战俘作为辅力,协助开荒。” “或者由各户出资购买,以为杂役,这些人不可落籍,只可为奴,,此番,屯田主力必须是退役的大宋军士,战俘只做杂役,不掌兵器,单独安置。” 除了物资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劳动力,章楶很自然的就想到了那几万西军战俘。对于西军的情况,他很了解。 此番裁撤老弱,顶多会裁撤两三万人,不过这些士卒背后大多都有一个家庭,朝廷这几十年对西北作战,虽有战败,但至少没有打出仁宗朝那样的战绩。 即使五路伐夏失败,西军主力仍存,慢慢的,西夏就很难在大宋边境捡到便宜,因此,西军的兵源大部分都是来自西北的百姓。 吕惠卿略一思索,缓缓答道:“可以,战俘开荒,可省人力。但必须严加看管,分置别堡,不可与屯田军士混居,防止生变。只是,战俘不得无限役使,不可损耗太多,此条一并写入章程上报朝廷。” 王厚这时皱起眉头,开口提醒:“还有军心!不少老兵一辈子从军,听闻裁汰,心中惶恐,以为朝廷要弃了他们。” “我打算亲自去往各个西军堡寨,当面宣讲诏令,告诉他们裁汰不是贬斥,是赐田安家,世代可在边地立足,打消疑虑。可若是有军中将领借机煽动兵士抗拒裁撤,营田司无调兵之权,还需经略司与折总管他们对接,让其出面弹压。” 这才是赵昊派王厚与章楶来办这件事的初衷,他们的身份天然能得到西军认可,此番营田,同样也是摸西军的底。 赵昊要搞清楚,西军到底有多少家底,而不仅仅只是纸面上的数字,即使只有个大致数字也能让他安心。 军队吃空饷,喝兵血这件事,很难杜绝,纵论古今,也只有寥寥几支军队能做到,譬如岳家军以及…… 第440章 你觉得当今官家如何? 四人各自提议,营田的条例渐渐有了框架,只待后续执行慢慢增补。 半个时辰后,章楶将案上笔墨推到众人面前,沉声道,“今日议定大纲。蔡副使整理条法,王厚去往各营核验兵籍,我带人踏勘可垦荒地,划定屯堡位置。” “半月之后,汇总文书,联署上奏陛下。吕经略,此后但凡大事,你我互通文书,协同处置。” 王厚与蔡卞也是干练之人,当即应下,“好,就这么办。” 三人对于吕惠卿参与这件事一点都不惊讶,因为这件事本来就绕不开他,在任何地方屯田,都离不开地方的行政体系。 事实上,他们三人也觉得朝廷干的有点不地道,屯田的方略是吕惠卿上奏,他更是陕西路的主政官员。 按照道理来说,这件事由他去推进,去办最合适。然而,不是你适合办就应该让你办,上面看到的风景与下面看到的截然不同。 赵昊固然信重吕惠卿,可仍然不得不防一手,这就是政治,也是现实,他不是刘禅,吕惠卿同样也不是诸葛亮。 在某种意义上,他和吕惠卿算是一个合作者,与曾布也是同样,现阶段,曾布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只要朝廷能维持正常运转,他不乱来,些许小动作,赵昊也能容他,当做没看见。 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政治从来都不是泾渭分明,非黑即白。不痴不聋,不做当家翁。 很多时候,赵昊也很无奈,尤其是皇城司上报上来关于下面大臣和勋贵的事,他也看不顺眼,也想把他们一个个都收拾了。 但那也只是想想,强如朱元璋那样乾纲独断的开国君主都不能禁绝,又何况是他,饶是后世的伟人也一样改变不了。 赵昊不是不能做,但代价太大,弊大于利,他现在能做的,只有隐忍,壮大实力,增强自己的威望,给大宋的制度打补丁,保持朝堂稳定,等以后时机到达再一并清算。 言归正传,议事堂的商议已然落定,章楶、王厚各自领了文书,起身告辞,随从吏人捧着卷宗紧随其后,庭院里靴声渐远。 蔡卞与吕惠卿曾是旧相识,他是王安石的女婿,也是新党的中坚,对于吕惠卿并不陌生。 故而,议事之后,吕惠卿便邀蔡卞转入经略司西侧一间偏厅饮茶,窗棂外是柳叶随风起舞,檐角铜铃轻轻作响。 厅内陈设简朴,案上置着汝窑茶碗,一名小吏打开茶盒,捻起一撮茶叶,放于茶碗中,倒入沸水,洗一遍,再行冲泡。 不多时,清香漫开,满室盈香。 蔡卞宽袍落座,目光打量着这位昔日的新党护法善神。 他仍记得,当初的吕惠卿锋芒逼人,遇事必争,十几年过去,如今他坐镇陕西数载,鬓边添了不少白发,却不复当年朝堂上咄咄逼人的模样。 蔡卞感叹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叹道:“吉甫,方才议事,我看你气度大变。往日你遇一事,必辩是非,分毫不肯相让。” “何故在营田之事上退让,朝廷另委我与章质夫、王厚主持,你竟安之若素,丝毫不争。实在出乎意料。” 闻言,吕惠卿指尖摩挲茶盏边缘,淡淡一笑,并未直接作答,抬眼看向蔡卞,神色郑重,“元度,你觉得当今官家如何?” 蔡卞捧着茶杯微微沉吟,腰背挺直,略微思考过后,慎重的回答,“在我看来,当今官家绝非守成之主。” “初登大宝,他便继承先帝遗志,行改革之法。随后又不惧朝野非议,罢西夏岁赐,逼迫他们出兵,使得第二次平夏城大捷,令西夏元气大伤。” “后来,官家以大魄力投入几百万贯真金白银,挽救交子,更是整饬地方吏治,裁汰怠惰州县官员,调动百余人,魄力远超前代。更不必说罢黥兵制、炼铁、兴修书院诸般举措,件件都是着眼长远。” “而事实证明,官家都是对的。” “更难得的是,官家年纪轻轻,于权术之道仿佛天授,平衡朝堂,不偏新党旧党,用人审而不疑,疑而能用,又能虚心纳谏。” “以在下观之,陛下乃是有为之君。只是,他心思极深,每出一策,皆有数层用意,寻常人难窥全貌。” 吕惠卿听罢,脸上也露出笑容,在有为之君手下办事是难,当官也不好当,但有一点,若是想建功立业,青史留名,这样的皇帝也是臣子的助力。 在大宋,仁宗皇帝的名声在士大夫群体中极好,舍得放权,垂拱而治,性格仁和,对手下宽仁。 这样的皇帝好是好,但对天下百姓,对国家不好,在吕惠卿看来,朝廷要改革,在仁宗朝代价最小,获利最大,那时候很多问题都不算太大,改起来代价没那么大。 可惜,时不我待,仁宗皇帝并不是一个能扛起这份责任的有为之君。直到拖到神宗一朝,不得不为之才去做。 纵然改革卓有成效,后果也很明显,朝堂撕裂,内斗不断,陷入了极大的内耗之中。 思绪翻飞过后,吕惠卿缓缓点头,眼中微光闪动,语气深沉,“你所见,尚是表层。官家目光,不止于中原。西夏困守朔方,国力日衰,照此方略步步经营,不出数年,西夏必亡于官家之手。” 话语里充满了强烈的自信。 他顿了顿,茶杯轻轻搁在木案上,声音沉而笃定:“依我看,灭夏之后,官家必要掀起新一轮大变。” “曾子宣虽身居宰执,善于周旋党争,却无擘画天下、主持大改革的才略,遇事多顾私门利害,不堪托付大业。待到那时,能扛起新政重任者,唯有我吕惠卿。” 最后一句更是傲气凛然,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 蔡卞闻言一怔,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紧锁,陷入长久沉思。 他素来知晓吕惠卿自负才干,却不曾想吕惠卿对官家的判断、对自身期许,竟到这般地步。 灭夏,这是一个多么遥远的词,对于这个宿敌,大宋朝堂无不恨之入骨,谁都想把他们灭了,但神宗没能做到,孝宗陛下也没能完成。 没想到,如今竟然再度会从吕惠卿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一时间,厅内变得安静,谁也没有说话,唯有窗外风声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