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第一要义》 1. Chapter1 初来 陈旧但简洁的家具,温柔却疏离的舅妈,是林长焱走进这个家中的第一印象。 黑色行李箱拖靠在墙边,舅妈急急扒下她背上的黑色书包,将她按在铺了软垫的实木沙发上,团团转地摸出保温壶,窘迫得比她还像个客人。 “这死小子这几天又跑哪儿去了!壶里的水也不知道换!” 她骂了一声,壶里倒出的水没什么热气,她忙着就要烧水去。 林长焱连忙端起炉盘上的水杯,“不用不用,我不爱喝水,舅妈你快坐……” 她不习惯这样的劝解,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抿着一次性水杯的边缘啜水。 一时无话,她们谁也不能再假装长途颠簸,歪在车座上假寐。 “你……”舅妈清了清嗓,暗黄的脸上挽出一点得体的笑意:“你先休息两天,不着急,舅妈明天就去办入学,学校就是咱们来的路上经过的泽定一中,条件肯定不比你原来上学的地方,舅妈能力有限,不如你……总之,这两天我让你表哥先带你转转泽定,你熟悉熟悉啊。” 泽定是个三线小县城,这些年发展不大,顶多有点城乡结合部的样子,说来泽定也算她半个老家,是她爸妈拼死拼活把她送到大城市读书,回来几次也只是凑个人头吃个酒席,跟这地方倒像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了。 林长焱不知该说什么,她十六岁的生日还没过,以后也不会有人再给她过,能有个地方收留她,把她从眼色各异的地方拉出来,她已经没什么好挑的了。 听爸妈说,舅妈年轻时曾经在上海当过会计,是见过世面的人,人长得漂亮心肠也好,是舅舅撞了大运才能娶到她……那时林长焱只当听故事,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验证。 她想说没关系,这地方也很好,想说不用休息,她想马不停蹄地上学,想说不用麻烦表哥,她自己也可以……但她最终什么也说,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舅妈站起身来,走到多一个人都旋不开身的厨房里翻找饭菜,系上围裙打算做饭。 “小焱你看看电视,舅妈炒几个菜就好,很快的。” 林长焱坐立不安地踱了几步,把她从读书的地方接到家,先是火车又是班车,连她也累得够呛,更何况是舅妈呢。 她捏着衣摆的拉链头声气不足地劝道:“不用了舅妈,我、我不饿,你先休息……” “妈我回来了!哎,是小焱啊,你快坐,站那儿干嘛呢?” 刘兴义推门而入,打断了她不熟练的话音,她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挤出几丝笑意喊人:“表哥好……” “哎你好你好,快坐快坐,咋不开电视,多冷清。”刘兴义脱下外套,顺手打开了电视,他有种超越年龄的油滑与老成,对这大城市里读书的表妹印象还算深刻,每次听她说话都感觉胸前还飘荡着不存在的红领巾。 “你还知道回来!又去哪儿野去了?!”舅妈听到儿子回来,方才的尴尬一瞬间消弭无形,举着锅铲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谁让你做饭了,你手腕不是才好?我来我来,小焱你坐啊,这是遥控板,想看什么自己调。”他把遥控板往炉盘上一放,跟他妈大眼瞪小眼地挤到厨房去了。 林长焱听着他们渐渐小下去的吵闹声,心里的书包这才真正放下,拿起遥控板调了调。 【据本台记者报道,姚台矿场坍塌事故截止目前,遇难者已有一百五十人。】 【此次事故发生在雨水高发季,山体坍塌……矿库检修不及时……丰会集团负责人对此深表痛心,给遇难者家属送去体恤……】 媒体果然剪掉了她声嘶力竭的片段,放出来的采访片段里,遇难者家属们悲痛里透露出几分平静,潜台词里都是对“世事无常”的妥协。 除了妥协,他们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也做不了。 “对了小焱,”刘兴义围着围裙搅着鸡蛋探出身子,在她平静而专注的神情里扫了眼电视上的广告,“你想吃什么菜?” 这是到家之后她第一次抬头正眼看人,她的侧脸映着电视上闪烁的光,干涩的眼里也透着变幻的光影,直直地看到他眼中。 “肉。” 刘兴义不自觉停下手里的动作,多年以后仍会为这种平静的崩溃动容。 然而此刻他并未觉察,只是愣怔地听她一字一顿:“表哥,我想吃肉。” ----------------- 电话打来的时候,刘兴义正窝在夏帆家的沙发上看碟。 碟片被传来传去地借阅,光盘上划花了好几处,时不时有滋滋的卡顿,气得夏帆骂了半小时,影片也拢共就放了半小时。 “操!一定是夏龙那死小子弄花的,他从来不稀罕我的东西!” 画面卡在张曼玉朦胧的侧脸上,昏黄的光线将整个画面都染得含愁带绪,偏生她嘴上脏惯了,学不来半点风情。 刘兴义掏出裤兜里震动的手机,连忙冲她打手势:“嘘!嘘,我妈打来了,先别出声……哎,妈,咋了?” 卡住的画面又动了起来,夏帆故意慢半拍地趿拉着人字拖按了暂停。 刘兴义他妈向来看不上她,总觉得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不学好,又是纹身又是涂指甲,还动不动就打打闹闹的一身伤,但凡撞见他俩在一块儿,骂着刘兴义的当口也顺道把她暗贬一通。< /p>不过比起她自家爹妈,那点不痛不痒的明褒暗贬算得了什么?她只想跟他未来的丈母娘打好关系,不过目前实在是路漫漫…… 电话那头,刘妈妈的嗓音有种强撑体面的疲惫,听到了那头的动静也没劈头盖脸地质问他,甚至有些异样的温柔:“兴义,快回来,我把妹妹接来了。” “妹妹?我哪来的妹妹,妈你在外面有私生女了?” 夏帆翻了个白眼,走过去在他腰上拧了一把,甩手进了厕所。 刘兴义原本是倒靠在露馅的沙发垫上,听了几句后就收了笑脸坐起身来,看着电视上似笑非笑的梁朝伟问:“你把她接来,这是什么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是,她家不是……那个……” “你先回来,妹妹坐一天车很累了,你俩见了面她好去休息,”刘妈妈低声道:“你回来,妈有话跟你说……” 夏帆对着污点斑斑的镜子,扎好了红蓝相间的中长发出来后,刘兴义已经套上外衣在换鞋了。 三室一厅的家里扫一眼就能看完,从客厅到门口最多也就五步路,她好不容易挑了所有人都不在家一天让他来看电影,结果被一个电话紧急打断了。 她并不意外,两手插在过于宽大的衣兜里垂眼看他:“你妈知道你跟我出来鬼混了?不能拖一会儿再回去吗?” “不是,家里好像有事,我回去看一眼,”他手指翻飞地系着鞋带,心不在焉地安慰她:“下次,下次我请你去电影院看去。” 夏帆没再留他,两人从初中认识到现在,刘兴义是她见过最听老娘话的兔崽子,刘妈妈指东他绝不往西,除了阳奉阴违跟自己谈恋爱这件事…… 所以她绝不会问我和你妈掉河里你先救谁这种蠢问题。 她早就学会了游泳。 刘兴义的背影渐渐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开始有了成年男人的轮廓,当然,这得归功于他多年来对自己的拔苗助长。 夏帆:“怎么?家里真要有个妹妹了?” “不知道,别瞎说,”他站起来耸了耸耷在肩上的帽子,拉起来盖在头上,“对了,晚上彭哥他们请客,你去吗?” 夏帆伸出一只手拽住他头上的帽子猛往下拽,手臂内侧的纹身白得发光,“谁特么要去赔笑,看他那脸横肉就恶心死了。” “哎手真欠,行,我知道了,先回了啊。” 锈斑脱落的铁门啪嗒合上,夏帆心里也空落落的,好在她已经习惯了这份失落,揉着自己的单眼皮取出DVD里的碟片,放回了盒子里。 形单影只的家里格外空旷,她神游天外地坐了一会儿,突然出声:“旗袍真好看,哪天我也做一身去。” 2. Chapter2 乍到 青椒炒肉,牛肉煸菜花,粉蒸肉,还有一盘恭候多时的香肠片。 “快尝尝合不合胃口,妈,这煤气是不是要没了,老断我火候。” “好像是吧,叫了有一段时间了。” 刘兴义两手擦在围腰下摆,熟稔地摆碗落筷,筷子径直塞到目瞪口呆的林长焱手里,催促她别客气。 她试图在满桌肉色找到一点绿色,最后只能把筷子伸向青椒。 舅妈显然也自在不少,母子俩边吃边话家常,多余的床单被褥放在哪儿,市场上新开的布帘店有没有在打折,这几天刘兴义都吃了什么…… 她碗里堆满了舅妈夹来的牛肉,他们几乎不夹牛肉,冰箱里冻上的一点牛肉全在她碗里了。 她一边不住地道谢,一边想着舅舅因公殉职是什么时候,那时她还小,好像是在读四年级,表哥比他大两岁,也就是小学快毕业的那段时间…… 有关于葬礼的记忆总是格外稀薄,似乎她从小就懂得过滤悲伤,无论是多年前舅舅的葬礼,还是不久前父母尸骨无存的葬礼,她都恍惚过去了。 说起来较为鲜明的印象,还是几年后她随妈妈回来吃哪家的结婚酒,看到一头黄毛的刘兴义在门口笑脸相迎,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在酒席上也是,他们这群未成年坐一桌,他也是带头说笑的那个,甚至觉察到了她只夹摆在面前的凉菜,把其他地方的肉菜挪到了她面前。 她咬着筷子悄悄抬眼,他就对她弯起眼角笑了笑。 现在倒是染回正常发色了。 明明是表兄妹,他们之间却没太多共同话题,因为在外读书,她和家里的同辈都不太熟,又因为学业繁重,往往蜻蜓点水走个过场,也没什么机会好好聊天……况且她还不喜欢聊天。 “困了吗?困了吃完就去睡。”刘兴义观察她道。 她和夏帆长得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嚣张跋扈得像是随时要掀桌,一个满脸写着“好学生就是我我就是好学生”。 林长焱因为一路上不断揉眼揉出的三眼皮一垂下,给了人要睡着的错觉。 “没、没困,谢谢表哥关心……” 刘兴义一脸讪讪地扒了口饭,忍住了起来给她敬个礼的冲动。 舅妈开口道:“你去把我那间的电热毯打开,好久没人怕有点凉。” 家里拢共就两间住房,一间主卧一间次卧,还有一间小小的储物室,里面倒也摆了张单人床,谁来家里歇个脚就睡在那儿。 主卧是刘妈妈的房间,刘兴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语气如常:“没事,我收拾收拾我那间,把床单被套全换上新的,小焱你放心,表哥无不良嗜好没有脚气没有灰指甲……” “说什么呢你个混球,”刘妈妈一巴掌甩他背上,“别把你妹妹吓着!” 家里的布局一目了然,林长焱也不是第一回寄宿了,一眼看上了卫生间旁边的那间小门,“我不能睡那间吗?” 刘兴义躲着巴掌愣了两下,舅妈立即反驳:“不行,那间都没窗户,长住对人不好!” “对对对,那间我住着就舒坦,我就喜欢这种……” “我就住那间,”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把筷子对齐放在碗上,避开舅妈的目光看着刘兴义,“我就住那间,不让我住那间我现在就走。” 嘿,你冲我横什么,有本事冲着你舅妈喊啊……刘兴义顾全大局地腹诽完,挠着脑袋转头做他老母亲的思想工作。 “不是,小焱你听舅妈说,那间真不能让你……” “妈妈妈妈妈~你先听亲儿子一言,小焱刚来,她想住要不就先让她在那间休息一晚,后面再看看,哎,你别老往我骨头上抽!” 他身形风骚地躲着他老娘的无影掌,再接再厉:“后面她要是住不惯我就和她换,反正我住哪儿日子都精彩,她要是喜欢呢,我就找老贤叔来开个朝西的窗户,您老这样行吗?” 林长焱连忙开口称善。 舅妈见她意志坚定,也不好因为这点小事上纲上线,嗔怪地瞪了刘兴义一眼,“知道了,吃你的饭吧!” “哎哟我妈真是个大美人,这一眼瞪得我心都酥了……” 母子俩又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法来,林长焱夹了片香肠,厚重的刘海挡住眼里的笑意。 ----------------- 吃完饭后,母子齐心把储物间收拾出来,林长焱被安排坐着就好。 她坐如针毡,没多久趁着他们忙得热火朝天,溜到厨房把碗洗了。 刘兴义的插科打诨让她松了口气,她和舅妈都惦记着各自的身份不敢轻松,只有刘兴义不受影响,自然而然地与她相处。 客人也好,烦人也罢,都比“需要被照顾”的氛围更令她好过,她大概天生命贱,受不了别人对她特殊对待…… 拧干的洗碗布搭在水槽边,她拉开糊了一层报纸的碗柜门,分门别类地把碗放进去,发现放在最底下靠里的搪瓷茶缸。 茶缸上印着天安门和毛主席的画像,握杯的地方早已斑驳掉色,一看就是这个碗柜里的老古董。 她没拿出来,但还是好奇地拨了拨杯身,发现底下印着一行小字。 <忠肝义胆不畏艰险1999年10月1日=""> “那是你舅舅拿第一面锦旗时,局里派他作为代表去天安门看升国旗领回来的,”刘兴义走过来,弯腰扯出她手里的擦桌布,“让你坐着你还把碗给我洗了,让你舅妈知道又得数落我……” “麻烦你们了。”她伸指把茶杯拨正,轻轻地关上了柜门。 刘兴义从进门到现在,已经不知道听她说了多少次“谢谢”“辛苦”“麻烦了”,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两声,把排气扇上的油渍擦去:“没事啊小焱,你舅妈都跟我说了,以后啊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有什么不适应的就跟我说……” 他转过身来,在她油盐不进的毕恭毕敬里闭了嘴,识趣道:“你那间收拾好了,去看看,住不惯马上跟我说啊。” “好的,谢谢表哥。” “……” 他咂咂嘴巴一言难尽,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离彭哥叫他们过去的时间还早。 今晚这一片的混混都会被叫去,他其实也在犹豫要不要过去。 碗柜重新被打开,他捧出那年代久远的搪瓷茶缸,边掏出里面的一元硬币边吐槽道:“你大侄女来了,果然随你,是个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小金刚,你说,我今晚到底去不去……” 上抛的硬币翻滚落掌,大大的“1”仰天而笑。 “好吧,听你的,我去一趟看看什么情况。” 他把硬币扔回去,在叮叮当当的余韵里听到他亲娘的脚步声,赶紧把茶缸物归原地。 “咋了妈?肩膀又痛了?” “没事,就是累的,”她把声音压低,示意他跟自己来,“小焱睡了,你动作轻点,跟我来。” 刘兴义替她捏着肩膀随她进了主卧,轻轻把门关上。 主卧的墙壁上十年如一日地挂着父母的新婚照,是九十年代最时兴的样式——新郎一身中山装,胸前别着朵大花,刚过三十的眼周笑出娇俏的褶子,新娘堪堪能够到新郎的肩头,不止胸前别了红花,还戴了满头艳彩,衬得她唇红齿白,眼里盛了说不尽的好春光。 下面还有注名:新郎刘建国 新娘张翠心 老刘殉职后,刘兴义偷偷把这张相框收到了自己房间,没几天就鬼打墙似的又出现在这张墙上。 张翠心日子照过,没说要摘也没说不摘,但真要摘这照片他还能摘不掉?又没有老刘拦着…… “这事妈没跟你提前商量,你别怪妈先斩后奏……”张翠心一屁股坐在床边,累得连防尘套也来不及掀。 “哪儿就怪你了,可别当着你家老刘的面寒碜我吧?”他坐到她身边,揽过她靠在自己肩上,很有一家之主的气魄,“没事,我就当多个妹妹,你看她吃那点饭,跟喂猫似的,多双筷子的事有啥好商量的。” 张翠心领着人坐上火车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热血上头了,可车票和人都退不了,她只能硬着头皮统统往家里带。 “那些记者围着小焱团团转,赔偿的人只想拿点钱把人打发了事,这些丧天良的……她才多大点?比你还小两岁!她本来就是借住在别人家,惹了麻烦,这下更要遭不少白眼……”她轻轻阖上眼叹了口气,手掌拍在他大腿上,“妈不忍心,就把人带回来了。” 刘兴义想起姑姑和姑父,心也揪了起来,在她脑门上吧唧一口:“干得好老妈,要是老刘在肯定也会这么做。” 张翠心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宽敞不少,脸上也有了点笑意,“是,他就这么一个妹妹,要是知道你姑姑他们遇上了这种事,指不定还要怎么闹呢……我能做的,也就是这样了。” “哪儿的话,我们张翠心可有出息了!” “没大没小!” 她扯过他的耳朵,很快又恢复了好声好气:“你记不记得你爸走后,妈有段时间住院?” 那时刘兴义在读初中,想要请假去陪护,被她悍然制止。 他嘀嘀咕咕道:“当然记得,你那时动了大手术,我要去照顾你你还不让……” “谁会让一个小毛孩来陪护?你乖乖的我就谢天谢地了,哎,说来也是我这身体不争气,不是这儿痛就是那儿坏的,你爸那点抚恤金都不够我败的,”她不无愧疚地摸了摸刘兴义的脑袋,叹了口气,“要不是你姑姑大老远过来,拿了几万块钱垫进去,又忙前忙后地照顾我,我真是……” 刘兴义这才有了点物是人非的实感,讷讷道:“是,姑姑每次给我包的红包都不少。” “他们干那个活,又脏又累还不安全,赚的都是血汗钱,光是供小焱在好学校读书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两口子省吃俭用,还给我挪出那些治病钱……” 她感伤地抹了抹眼睛,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摁在眼底,拍着他的肩膀哽咽:“乖崽,你爸不是坏人,你姑姑姑父也是热心肠的好人,妈说这些不是要敲打你,你够懂事了,妈信得过你,妈只是不希望你把小焱当作外人,打心底里承认这个家,对你和她都松快些,你明白妈的意思吗?” 刘兴义想起那小子刀枪不入的客套,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放心吧妈,我也不是没良心,咱俩又差不多大,多混两天就混熟了,这些您老人家就别操心了,交给我吧。” 张翠心话说到这儿,该交待的都交待完了,上下眼皮直打架,刘兴义把她扶在一边,三下五除二把床上整理出来,这才妥帖地跪安了。 他回到客厅往炉子里添了点煤块,燃烧的煤渣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 黑乎乎的煤块把整个炉腔都烧得火红,他合上炉盖,扭头看了看那间窄小的门。 门里静悄悄的,仿佛放着的还是那些不会呼吸的杂物。 他放好夹钳,回到自己屋里换了身衣服,轻手轻脚地出门了。</忠肝义胆不畏艰险> 3. Chapter3 夜宴 十月的秋老虎刚走,十一月就摧枯拉朽地败完了枝头绿叶,只留下稀稀拉拉的老叶子,点缀着无甚可看的头顶。 不知是不是外出务工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泽定的冬天似乎一年比一年更冷,有两家玻璃门上还贴着奥运五环的理发店,门口的灯柱也没见怎么亮过了。 刘兴义把夹袄宽大的下摆拢紧,抱着手臂顺着四通八达的街道漫游,泽定说小不小,但对于土生土长的人来说,也算不上大,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刘建国当年是片区里出了名的姚明亲戚,净身高能有191,冲着这打眼的身高,所里局上但凡有撑场面的活计指定得叫他。相比之下张翠心穿上鞋也只有161,为此她从小就给刘兴义各种补钙,他爸拦也拦不住,补得他现在看到牛奶钙片就想吐。 直到他小学毕业已经长得比张翠心高了,才算逃过一劫。 长得再高,他也不是刘建国。 他径直望着游戏厅门前围着的七八个小混混,嘴里呵出一口白气,拉下帽子笑着寒暄:“柏树,安哥,你们来这么早啊?” 外围的其他几双眼睛纷纷落在这显眼的大高个上,不约而同地聚拢过来,看到他脸上无害的笑,似乎和蹲在门口的那些人认识,这才把手重新揣进兜里。 白求安抬眼看了看砖红色的天,还没到八点,不久之前下过一场冷雨,没到时间彭哥也不让进去,可把他们这群孙子冻得够呛。 “谢谢哥,你留着抽吧,”刘兴义把递来的烟轻轻推回去,“我妈回来了,让她发现又气出个好歹来。” 白求安是他们这帮小崽子里年纪最大的,二十来岁,长得斯文白净,眼皮薄薄的,鼻梁上架个眼镜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只可惜左腿有点跛。 因为是“不学好”帮派里的头头,白求安没少被张翠心当眼中钉肉中刺,有一回抓到他们带刘兴义喝白的,当场一个不落一人一巴掌把他们都抡圆了。 他收起烟别在耳郭上,很有体会地讪讪道:“知道了,人不可貌相……” 刘兴义环视一圈:“就你们几个来了?独眼龙呢?” “小龙带他妈去县医复查了,来不了,”白求安身后的五六个人都是熟面孔,甚至各自父母都认识,他往旁边的小巷里一指:“还有大海他们,都躲在里面玩弹珠呢。” 蹲在旁边的赵柏树盯着地上的水坑发了会儿呆,两颊上的肉让他看起来比白求安还稳重,其实他比刘兴义还小两岁。 他穿着一件灰夹克更是冻到不行,来回往两只手里呵气,不住地回头看什么时候放人进去,“先让我们进去暖和暖和都不行?也就哥几个傻,真蹲在这儿等……” “闭嘴啊,”白求安扇了他手背一巴掌,扫了眼守在不远处的几个生面孔,“今天来的不止咱们,别让人给你穿小鞋喽,彭哥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 站在两人身后、棉服里还套着校服的细竹竿忍不住问:“今天到底啥事啊,兴义哥你知道不?” “你……你怎么还把你弟给带来了?”刘兴义盯了半天才认出这戴着口罩瓮声瓮气的憨货是赵白竹,指着赵柏树不知说什么好。 “他在家待着也没事,自己闹着要来凑热闹……”赵柏树回头看了眼他冻得打摆子的两条筷子腿,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不是让你穿秋裤了吗?” 赵白竹很无辜:“我、我穿了啊,两条呢!” 刘兴义:“……” 白求安突然抻直一条腿,跛着步子笑出八颗大牙,“彭哥!” 那七嘴八舌被恭敬地围在中间的“彭哥”是个一脸精干的光头,这个天气居然还穿着件军绿色的短袖,平时戴满十个指头的金戒指都不见了,只有手腕上还戴着块金表,手臂上的龙与虎一直蔓延到袖管底下…… 赵白竹见了世面,小声慨叹道:“这大夜的戴墨镜?不怕摔坑了啊?” 刘兴义憋好笑,恶声恶气把他的脑袋拧到一边:“小孩儿少说话!” 躲在巷子里玩弹珠的大海那群人走了出来,大概有二十多个人,全是这一片的不良少年,各有各的鬼火形象,裤兜里的玻璃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真不错,人都到了?”彭哥懒得点卯,直接看向白求安。 白求安知道他来泽定不过俩月,昼伏夜出的根本认不全人,直接拍板道:“人齐了彭哥,听您安排。” 彭哥很享受这样众星捧月的时刻,可这个时候也不容他多享受,几辆灰扑扑的面包车打着车灯从另一头开过来,他抬掌下压,众人的声音纷纷静了下去。 “今天叫兄弟们过来呢,没什么事,大家别紧张,就是我老彭来泽定有段时候了,也该请大家伙儿好好蹉一顿!就今天晚上,我请你们去‘流夜’,该吃吃该喝喝,想怎么唱怎么唱!” “谢彭哥!” “彭哥万岁!” “跟着彭哥果然吃香喝辣!” 众人一顿欢呼,不知哪儿还传出几声猴叫…… “流夜”是泽定最好的KTV,一顿酒水就够普通人家不吃不喝三个月的工资,他们不过是一群混日子的浑小子,平时也就往游戏厅台球厅钻一钻,哪有去“流夜”潇洒的资本? 前段时间他们帮彭哥揍跑了一批要来抢地皮的,来之前还以为又要干什么体力活儿,被他这么一点,大部分人都理所应当地心潮澎湃起来,吆五喝六地上了面包车。 白求安笑着把眼镜揣起来,趁没人注意他缩到后头,把赵白竹他们那群初中生统统赶了回去。 赵白竹叫唤起来:“别啊安哥,我也想去,听说那儿还有大龙虾呢!” “去你姥爷的大龙虾,”刘兴义在他屁股上蹬了一脚,拉上帽子警告这群小子:“行了,都跟我走,我看着你们回去!” 在一帮杀马特的衬托之下,个高腿长一头板寸的刘兴义就普通多了,难为彭哥带着大墨镜还能在乌泱泱的人群里看到他,朝他招手:“来,小义,快过来!” 白求安在赵白竹他们脑袋上一人磕了个板栗,长眉倒竖地凶起来:“快滚!赵柏树你把他们带回去,不然老子扇你!” 说完他一把揽过踌躇不定的刘兴义,笑嘻嘻地朝人流那边的彭哥点头,咬着后槽牙:“没事,哥陪你去看看,不然后面有得麻烦。” 刘兴义点点头“嗯”了一声,两人搭肩扶背地晃过去。 赵柏树对大龙虾也惦记得紧,可惜安哥揍人实在不斯文,他左思右想还是怕痛,只好对着矮他一头的小屁孩们出气:“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当心老子扇你们!” 对于这些喽啰,不过是目标的障眼法而已,彭哥全然不在意溜掉的几个添头。 他看着高出他一头的刘兴义,拍着他的肩膀笑出一口黄牙:“这家伙,长得又高又帅的,彭哥年轻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好小子!” “哎!哪能啊,他能有彭哥一半帅?”白求安摇摇头,露出很夸张的嫌弃样,用蹩脚的粤语竖起大拇指:“彭哥才是真靓仔啊!威风八面!” 刘兴义牙疼似的陪笑。 “不讲不讲,哎,小义啊,怎么没看到夏帆?”他扶着墨镜找了一圈,全是不堪入目的男人,一点女人味也没有! 刘兴义掐着自己的后腰,和气道:“夏帆这两天病了,怕传染就没来。” 光头很遗憾地叹了口气,抚着手掌不知在怀念什么:“你小子还学会金屋藏娇了,还是夏天好啊,不得不说你眼光蛮好的,夏帆比夜总会的女人都带劲,那两条腿又嫩又白的……” “车来了,彭哥,快上车!”白求安把脸色难看的刘兴义往身后一挡,拉开小轿车的副驾把彭哥往里面塞,“折腾这么久彭哥一定饿了,走走走到了再说。” 他把车门一甩,朝身后垂着脑袋的刘兴义吆喝:“走了兴义,咱们早去早回!” 坐在副驾上的彭哥安分下来,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逐一上车的哥俩,咂摸着笑了。 “早去早回吗……有点难啊。” ----------------- 在危机到来之前,那只是平常的一天。 就算后来发现其中有无数个细节可以串联,但在那个乏善可陈的时间点里,她只是想出去买一根好用的水笔。 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断墨了呢? 林长焱毫无所觉,背着自己只有几本书的书包走出校门,一如既往绕开乱哄哄的人堆和活力四射的社团宣传。 她的青春乏善可陈到会被鲜艳的颜色和人类刺伤,只要绕开就好了,绕开麻烦,绕开有趣,绕开她不可抑制的嫉妒心。 “请问你们知道林长焱同学在哪个班吗?” “她家里出了点事,我们想找她问问,没有恶意的……” 她隐约从人堆那头听到自己的名字,下一刻她被撞得险些摔倒,头顶是铺天盖地的蓝。 “快走,别回头!” 她听出是学委的声音,头上是她中午趴在课桌上用来小憩的蓝色小毯。 没等她反应过来,白光就刺得她睁不开眼。 头顶的蓝和身边的学委都不知所踪,只有贴着标牌的各种麦克风凑在她面前。 “林长焱同学,请问你对你父母遇难的事有什么想说的吗?” “丰会集团的负责人对此深表歉意,请问你对他们给出的抚恤金满意吗?” “作为矿难的未成年家属,请问你家中还有其他亲戚吗?你今后会何去何从?” “我……”她抖着身子被逼得连连倒退,数不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每个人都有一张血盆大口,要在她身上咬出一块有滋有味的肉来享用。 她软着腿跪坐在地,掌心下是冰凉的两个小木箱。 断断续续的声音灌入她耳中:“因为现场坍塌……遗体难以辨认……集 体火化……这是他们的日常用品……他们是我司最优秀的员工……” 林长焱一直以为,她只要保持最高限度的努力和最低限度的热情,日子就能这么不痛不痒的过下去。 她不羡慕应有尽有的家庭,不羡慕可以粗心的错误,不羡慕可以大声喊累的同学,不羡慕就算松懈也不必背负罪恶感的那些人……她把那些嫉妒压在心底,在特长那一栏写上“努力”两字。 她以为这样就够了,她愿意用自己的乏善可陈,来偿还父母的恩重如山。 直到她没有了父母。 她的恩情债山塌一般,化为头顶的星辰数也数不清了。 “我不原谅……我不原谅!!!我永远也不原谅!我谁也不原谅!!!” 张翠心死命地抱住她,半边身子都在她的挣扎里痛起来,一遍遍地告诉她:“没事了小焱,没事了啊,没事,舅妈在呢,还有舅妈呢,舅妈在呢……” 林长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惊醒,满头大汗,满脸是泪。 底下的床板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动,这是那种老式的木板床,和宿舍床差不多大。 她躲在最深最重的夜里咬着手指哭了一会儿,等心里七上八下的扑通声平静下来,她才长叹一口气,摸到自己放在枕头边的书包,翻出夹层里的诺基亚。 “怎么不亮……” 屏幕一点动静也不给,她翻出万能充,把电池取出来夹好。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老老实实去门边把灯打开,脚趾在找鞋的时候还撞了一下,疼得她七情六欲都暂停了一会儿。 林长焱龇牙咧嘴地把万能充摁在插座上,万能充一闪一闪地发出不同的光,她抱着膝盖,在闪光里一动不动地发呆。 板床把房间的一角占得满满当当,她走到门边只有四步,床脚还有一个没撤掉的铁架子,上面摆着两瓶清洁剂,就算其他的杂物都被塞到家里别的地方,这鸟屎大的窝也膨胀不起来。 墙上贴着半人高的粉色墙纸,在经年累月的刮蹭下露出底下褪色的蜡笔痕迹和脱皮的墙体。 她黑色的行李箱塞在床底,新铺的灰色床单比这张床大得多,多余的部分掖在床边隆起一道丘壑。 这样就好,她睡在这里就好,不需要多余的东西,任何的体贴她都无法再承受,就这样就好…… 她把许久没剪的刘海捞到头顶,捂着眼睛呼出一口气,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客厅里关着灯,她把门缝越推越大,没去开大灯。 炉子里火不知道还有没有在烧,整个客厅都暖洋洋的,似乎所有人都睡了。 她动作幅度大了点,走到厨房里找水喝。 “呜————” 一声长鸣吓得她手里的碗差点砸在脚上,然后是车厢“哐当哐当”轧过铁轨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晚,仿佛一头巨兽呼啸而过。 会有人被这头巨兽吃掉吗?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把碗涮干净放回柜子里,目不斜视地关上了柜门。 离开的步子一顿,她扭头看向那扇窗户,犹豫片刻,还是小跑过去拉开插销,夜风“呼”地掼在她脸上。 她两只手腕撑在水槽边,眯着眼发丝乱飞,黑暗里火车仍在行进,每一截车厢只有两盏灯,应该不是载人的客车。 轨道发出的震响敲进每个无眠的夜里,那么惊心动魄,以为下一秒它就要不堪重负地破裂了。 结果捱到整条火车消失在尾声里,铁轨发出的嗡鸣她已经听不太清,仍是无事发生。 大抵是她天生坏种,怎么总盼着火车脱轨呢?跟那些爱凑热闹的人一样,不嫌事大…… 她自嘲一笑,才发现脸吹得僵了,细小的雨滴打在脸上,她意犹未尽地合上窗,还是不想回去继续那个深黑的梦。 厨房的另一头连着几平米的小阳台,为了通风散气那扇门从来不关,她扯紧自己身经百战的羽绒服,站到一堆杂物中间,轻轻地叹了口气,“还是夜晚讨人喜欢。” 楼下:“哕……呕!” 林长焱:“……” 她不满地低头寻找着煞风景的呕吐声,舅妈家在三楼,她的近视也不算严重,能借着半死不活的路灯看清灯头的飞蛾。 一道身影从灯下黑晃进视野,路灯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然后缩短,又渐渐拉长…… 林长焱认得这身黑白相间的夹袄,睁大眼睛看得更仔细了——这人戴着帽子走得东倒西歪,仗着自己腿长这儿支棱一下那儿戳定一下,也不怕摔,两手揣在兜里低着头,晃过一程又一程的灯光。 配着他帽子顶上的尖角,走得跟个三棱锥似的,倒也很具有稳定性。 林长焱早听说她这混子表哥不学好,一天到晚就在外面胡闹,把舅妈气得没几天安生日子……她面露嫌恶,不想跟酒鬼打照面,轻着脚步回了房间。 4. Chapter4 无妄 太阳穴一蹦一蹦地疼着,胃里的食物和酒混在一起,光是直立行走,他就已经有种要被地球甩到外太空的眩晕感了。 路过的车棚底下倒了一排单车,大轮绊着小轮各有各的倒法,车座上的软垫有些被野狗啃出海绵,有些早已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既没有烂到完全不能骑,也让人生不出代步的欲望,于是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落了灰,连扶一下都嫌脏了手。 刘兴义靠在柱子上缓了缓,等眼前五光十色的锈迹沉稳下来,才继续往楼上爬。 这一片都是老式楼房,六楼封顶,楼道里隔三差五堆着枯死的花盆和箩筐,算不上挡道,但要是搬点什么大的家具,就得挨家挨户通知一遍。 他拧着把手做贼心虚地推开门,主卧门底下没亮光,他轻而又轻地把门反锁好,累得四仰八叉往鞋柜边一坐,失焦的眼神半睁半闭…… “你说你妈咋想的?” 白求安帮他挡了几回酒,趁着彭哥尿急得不行,打着酒嗝在他耳边问他:“你……你妈这几年也攒了不少积蓄吧,你看,你家又不添啊大件,你们、嗝……母子俩也不搞啊排场,大不了把破房子一卖,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 他醉得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脑子和舌头各有各的想法:“你妈是真、真不啊明白,你只要留在……就不可能不跟我们处……” “哥,你喝点水吧,”刘兴义酒量还行,没少兑水吓唬人,倒了杯茶水递给他:“你都醉糊涂了。” 白求安整个人像只熟透的大虾,从脑门红到了脖子根,一看那晃动的水液就歪着头干呕:“别、别,不喝了……” 刘兴义放下茶杯,在鬼哭狼嚎的歌声里叹气:“不知道,可能我妈是想让我读完高中吧。” “噗,别逗你安哥笑了,”他一把推开刘兴义的脸,倒在沙发背上扯了扯领口:“上课都没拉屎勤快,你跟哥老实交代,你分得清语文和数学吗?” 刘兴义不满地“啧”了一声:“又不是傻子,分不清教语文和教数学的还差不多。” “也许是吧,”他醉眼朦胧地靠在刘兴义肩上,呢喃道:“能走就走呗,要是刘叔还在,肯定也会送你走……” “要是你爸还在,绝不会把你养成这个样子!” 张翠心歇斯底里的尖声压过白求安的醉话,他打了个寒颤,在轮廓分明的黑夜里醒过神来,扶着墙站直身体。 白酒烧过的喉咙眼阵阵发干,他努力地想走直线去倒水,却发现炉盘上放了一杯白开水。 应该有一会儿了,白开水已经变成了凉白开,但没到冰凉的程度。 一口闷完后他后知后觉这不可能是他的老母亲给他晾的水,继而后知后觉想起家里多了个人。 原本的杂物间的门底下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那里面住着他爸的大侄女,他姑姑的掌上明珠,他未来朝夕相处的大表妹…… 刘兴义木着脑袋走回鞋柜边,把自己乱扔的袜子塞到鞋里,老老实实地放进了鞋柜。 ----------------- 在整个泽定都渐渐入眠的长夜里,“流夜”依旧灯火通明,笙歌不止。 彭哥眼看送走了刘兴义那帮人,两条腿搭在桌面上歇了一会儿,吩咐:“拿点冰块来。” 竟然无人搭理! 他心里本就憋着气,这下借着酒劲更上一层楼,直接抄起腿边的烟灰缸朝交头接耳的人堆砸去—— “老子说了要冰块,冰块!听不到?” “听到了听到了!冰块!彭哥说了要冰块!!” 穿着豹纹衬衫的油头瞬间从血溅三尺的倒霉蛋旁边弹起,酒也不晕了人也不美了,推开腿上的陪酒蹦了出去,惟恐下一个就是自己。 “嫌死得不够早,真以为老子请你们来玩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事也办不好……” 他骂骂咧咧地瞪着那被砸得血流满面也不敢吭声的胖头鱼,连其他人也一并骂了,油头提着冰桶抖了两下,捧到他面前:“彭哥,消消气,冰块来了。” 他把右手抓进冰桶底下,冻了个透心凉,这下脸也不红了酒也醒了。 “哎,真是钱难赚屎难吃,”他抓起一把冰块抹在油头脸上,看他冻得打个哆嗦才满意笑道:“咋了,你敢管老子?要爬到老子头上拉屎?” 油头捧着冰桶僵着脸,冰水顺着他的脖子滑进去,冻得他有苦说不出,叫也不敢叫:“没有,没有,我哪敢啊彭哥……” 好在彭哥没有继续找茬的心思,接过捧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和脸,拎着鳄鱼皮的钱包准备走人。 走到一半他转过身来,从钱包里掏出一把红太阳扔在胖头鱼脚边,“行了,去看看吧,剩下的拿去喝酒,别说你彭哥亏待你了啊!” 胖头鱼捂着砸破的脑袋,眼睛被血糊得看不清,嚅喏道:“谢谢彭哥……” 油头捧着冰桶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彭哥大气,真仗义!” 他抬手挥了挥鳄鱼皮的钱包,一只手揣在兜里走出了包厢。 走廊的暖气开得不如包厢里那么足,他缩着肩膀搓了搓手臂,进了电梯摁下顶层的“4”。 “嘶,外面咋搞的这么冷……” 电梯门一打开,就有两个保镖守在旁边,他半点没有先前嚣张跋扈的气势,笑容热络地问好。 “这大夜的,兄弟们辛苦啊……” 两个保镖戴着墨镜没给回应,他的墨镜在进电梯前就摘了,两只眼睛一青一紫肿成大小眼。 一山更比一山高,他紧张地搓搓手,叩响最大的那扇门。 眼看门打开了,他皱着脸笑成一朵老菊花,和浓妆艳抹的女人打了个照面,女人爱答不理地撇他一眼,扭着水蛇腰走了回去。 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中间的金发男人朝他晃了晃脚尖,“来了老彭,还以为你乐得找不着路了呢。” 金发男两边的耳垂上都带了耳钉,耳骨上还带着耳链,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长得挺有形状。 彭华自知级别不够,只能跟这没他半打大的臭小子汇报,心里暗骂了一句“死娘炮”,搓着手谄媚道:“哪能啊二少,这不是刚送走人就来跟您报告了,您久等啊久等……” “坐啊,别老站着,显得我欺负你似的,”他捏了捏女人的腰,嫌恶地不想多看一眼,“我可不欺负男的,我只欺负好看的女人~” 那女人故意瞟了彭华一眼,意会地蹭在他身上,“哼,是个女的你都觉得好看!” “我可没有,这不是一来找你了?” “谁知道我们二少在外面还有多少莺莺燕燕~” …… 彭华如坐针毡地听了会儿两人的打情骂俏,好容易冻下去的酒意又丝丝缕缕地盘旋上来,头一栽险些没坐住。 郭二少一看人晾得差不多了,这才点了根烟徐徐问道:“怎么样,有主意了?” 他头点着胸口咂咂嘴,“啊,有了有了……” “这事可不能出错,要是出了错,放以前是砍头,”郭二少叼着烟笑了一声,“现在砍头可都是赏赐了,老彭你见过的吧?” 在暖意蒸腾下的酒意被脑中求死不能的画面一激,青紫交加的大小眼里都清明许多 ,他点头如捣蒜,“放、放心吧二少,绝对绝对不会出错。” “哦?说来听听?” “哎好,二少,你别看这个地方穷,穷才好呢,身强力壮的全出去打工了,留下来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您想,这还不好忽悠吗?” 他故意留了个气口,等着郭二少问他。 郭二少并不接茬,把烟灰抖在女人的锁骨窝里。 “这出去的人多,留下的就少,那大片的地皮就少不了要荒废,那咱们就捡过来自己倒腾嘛,到头来不还是自家的仓库。”他自顾自地续上话头,悄悄抬眼看了看郭二少似笑非笑的神色。 哼,屁大点年纪,倒是挺会装神。 他抠着皮包怨愤了几句,郭二少才施施然地点评道:“挺有意思的,但我可没时间一直耗在这儿,矿场才出事,妈的,我也亏大了。” “这不是还有我在这儿嘛,哪还需要您亲力亲为?”他嘿嘿笑道。 “你能办好?” “那必须的啊!”他忙不迭拍胸脯打包票:“您身份金贵,嘘、屈尊降贵来干这事儿肯定不妥,别的我老彭说不好,就是当地痞这事儿,我争第二没人敢争第一,” “不错,老彭你挺有文化。” 彭华从年轻时就致力于三年放飞五年牢头,还是头一回听人夸他有文化,也听不出是褒是贬,只能一个劲地赔笑。 “行吧,就这么办,你好好发展发展,做事细致点。”郭二少隔空用手指虚点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稀薄:“老彭,你心里那点事咱们都知道,你才来这地儿几个月?抢地皮的事要不是我小郭在后头给你老人家擦屁股,你人生地不熟的,光凭那些吆五喝六的蛇皮,能摆平这事儿?邀功可以,是你的我一分不抢,但你要是着急忙慌把交待的事闹黄了,这场子怕是不好收拾……” 他语气还算平和,看似有商有量,瞳仁里泛出桌台边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里暖气给足了,不妨碍彭华心虚地坐出一身冷汗,他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赔笑连连,声音也捏着劲不敢虚张:“是是是,那是,要不是二少您给我擦屁股,那事儿我真是……哎,您就放心吧,这回我准摸透了,一点不乱来,这不是能急的事,小的明白……” 郭二少见他终于收了那股地痞流氓的豪横,摇身一变乖乖摇起了尾巴,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亲自倒了杯酒递到他手里,“这就对了,一点一点咬扎实了,今后盘稳了,能少得了你老彭的好处?” “那肯定不能,各位老大肯带带我,那简直……”他两手捧着杯子谄笑碰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行了,你忙去吧,”郭二少与他又恩爱了几句,没有跟老男人彻夜长谈的喜好,打发道:“我玩两天就回去了,有什么事你再联系我,这一年也要到头了,先安分过冬吧。” 彭华摸着沙发边心里松了口气,弓着身子说了几句吉祥话,在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里溜边走了,一直到电梯门关上才揉了揉笑僵的两颊。 专用的电梯金碧辉煌,金光灿烂的“4”烫得他眼皮一痛,背后的冷汗瞬间化成了怒不可遏的热流,直冲他脑门。 这姓郭的小白脸真敢把他当臭要饭的,跑腿的狗还分三六九等——他显然是他郭二少眼中最傻X的那只! “彭哥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呃!别打了哥,我错了我错了……” 等在电梯前的跟班劈头盖脸被一顿狠揍,周围的人看了也没人敢去拉他。 直到跟班倒在地上呕出两口血,他才把手包狠狠掼在地上,畅快地出了口气。 “拉去治吧。” 5. Chapter5 冷暖 刘兴义顶着鸡窝打开门的时候,林长焱正在客厅里吃午饭。 今天是星期一,学校的铃声从大清早开始就似有若无地传来,她没想到家里还有人,一边发愣一边端着碗筷从沙发上弹射起立。 两人大眼瞪小眼,刘兴义张了张嘴,她下意识在他开口前连珠炮轰:“舅妈帮我办入学去了,我早上跟着去了一趟,舅妈让我先回来,她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下午直接去上班,我看冰箱里还有昨天的剩菜就热了热……” 她从刘兴义震惊的神色里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讷讷地拨了拨刘海:“表哥……早上好。” 墙上的指针把表盘分成左右两块,刘兴义还有些晕乎乎的,挠着脖子点点头:“你、你也好,坐下吃饭吧,我们家不抓纪律。” 林长焱面有菜色地坐下,他挠着背倒了杯水灌下去,喉咙里干得起雾的感觉才好了些。 “兴、兴义哥你也来吃,我去拿碗……” “坐那儿!”刘兴义喝住她的弹射起步,咽了咽口水压下声音,“没事啊小焱,你吃你的,别管我,我又不是缺胳膊少腿。” “……嗯,好。” 刘兴义端着水杯回了房间,把身上的老头汗衫大裤衩换了,再走出去客厅已经空无一人。 桌上的菜他几乎看不出动过,厨房也没有吃过的碗筷,搭在水槽边的洗碗布还新鲜着…… 刘兴义一脑门官司地抽了双筷子打饭出去,坐在沙发上风卷残云,昨晚光顾着应付了,肚子里全是难挥发好消化的东西。 桌上的菜盘一个接一个地干净了,肚子里的馋虫也消灭了,他两手向后一撑打了个颇有气度的饱嗝,扔在桌面上的手机适时振动起来。 张翠心发来消息,让他带林长焱出去转转,昨晚溜出去喝酒的事也被她发现了,今晚怕是少不了一顿骂。 挨骂他是驾轻就熟,带她出去转转也没什么问题,问题……问题不在他身上啊! 昨晚张翠心同志掏心掏肺那番话真不该冲着他! 他想起林长焱猫捉耗子似的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丧眉搭眼地心累起来。 哪有人这么过日子的,她都不会累吗?虽然有礼貌是好事,但咋这么膈应人呢?也不是说刚来就要有多亲近吧,至少……至少坐一个桌吃饭别尴尬吧? 不然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岂不是每回都要应付一遍? “这可不行,这我真应付不来……” 光是想想就难受了,心有余悸的刘兴义三两下把碗盘一冲,擦着手踱到那间静悄悄的小门前,犹豫两下敲响门。 林长焱扎了个低马尾,很快打开门,有些紧张地问他:“怎么了兴义哥?要拿洗洁精吗?” 洗洁精? 她不提这茬刘兴义都想不起还有两瓶洗洁精放在架子上,估计是昨天忘记收走了。 林长焱见他沉默不语,主动去拿来那两瓶洗洁精塞他手里,“还、还有什么事吗兴义哥?” 屋里的小床上铺开书本和试卷,地上垫了一件衣服,刘兴义两手拿着洗洁精,一股无名火莫名就窜到了天灵盖。 他努力压了压,闭着眼睛长出一口气,“要我带你出去转转吗?” 林长焱果断摇头,“不用不用,不麻烦了……” 刘兴义“嗯”了一声转身就走,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发脾气。 “那我关门了……” 林长焱握着门把轻轻把门推上,下一刻门那边传来一股抗力,刘兴义举着两只满满当当的手把门挡开,门拍在墙上发出一声震响。 “算了,我这人憋不住事,有话直说了,”他靠在门框上舒了口气,“林长焱我问你,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或者需要我这个大表哥帮忙的?你别说什么麻不麻烦,你不开口我更麻烦!” 林长焱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就这么被戳破了,她脸上一时说不出是难堪还是难过,反正他半步不退全当没看见。 “我也大不了你几岁,不知道你们女孩的心思,你总不能仗着自己小就欺负我吧?” 她觉得自己要是说不出什么一二三来,这个场面大概是过不去了,于是她破罐子破摔地指着床边:“我需要一张书桌……” “好!书桌!” 刘兴义总算看到一点希望,扭头把手上的东西往沙发上一抛,直接走到自己房间,把自己桌上的大物件稍微挪了挪,展臂一扫,上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林长焱:“……” 她自觉让开路,刘兴义不苟言笑地搬桌子进来,打量一圈把桌子抵在墙角里放好,一言不发地走回去又把椅子搬出来。 “那你用什么?” “我又不写作业。” “……” “还要什么吗?” “没有了。” 四目相对,对方眼里全是审视,她不得不强调道:“目前真的没有了。” “好,那你学习吧,知道你学习好,你以前的奖状你大舅还都给我展览过。” 她尴尬得头皮发麻:“……也就一般般。” “以后要什么就说,一句话的事别老为难我,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 刘兴义点点头,心里舒坦了脸上也不绷着了,笑着打了个响指把门带上,哼着歌回去收拾他那堆破烂。 门里边的林长焱和那副桌椅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拖着步子把床上的书和笔慢慢挪到桌面上,再把书包侧边的保温杯取出来放在桌角。 坐到椅子上的时候,明明意识里还在计较她是不是惹刘兴义生气了,身体却已经在不必蜷缩的姿态里得到了放松。 她靠在椅背上拿起笔,心无旁骛地发起呆。 灵魂飘到上帝那里,俯视她趴在这个房间、这张桌上的呆样。 许久许久,灵魂回落到身体里,她终于有了几分自己身在此地的实感。 --------------- -- “夏龙谁让你动我东西了?!” 夏帆捧着自己碎成一摊垃圾的手工海岛冲到夏龙那间屋里,赖床的夏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拽起来左右开弓扇了两耳光。 他暴跳如雷地揪住夏帆的头发,怒吼道:“不就是拿垃圾拼起来的破烂,我拿了两个弹珠它就自己塌了,你敢打我!妈!夏帆打我!她敢打我!!” 夏龙能考上初中是家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因此考上初中后他变本加厉,几乎成了这个家说一不二的霸王,原本要拿去塞给老师的钱都喂了他肚皮,养得他一身膘,不到夏帆胸口高,愈发有了横向发展的趋势。 中午赶回来做饭的夏母听声赶来,不顾他还揪着夏帆的头发一把搡开她,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恶鸡婆,这么打你弟弟,你还是不是个当姐的?!” 夏帆气得感受不到头皮发疼,刘兴义的生日快到了,她什么也不会,身上也没什么钱,之前刘兴义说过她手巧,她就用树皮、松针、绿豆和弹珠还有各种可以久放的材料做了个移动海岛。 绿豆用来铺做草地,蓝色弹珠用来铺成粼粼的海面,夏龙把这些弹珠全都抠没了,底板也在毫不留情的拔拽下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的海岛,塌了。 “他凭什么动我东西?夏龙,你把弹珠还给我!谁让你进我房间的?!” 夏母挡在张牙舞爪的夏龙身前,不耐烦地瞥了眼她捧在手里的木质底盘,“哟哟哟还凶得很,他是你弟,那堆破烂没了就算了嘛,凶他干什么?” “还你房间?那是大姐的房间!就该让你睡客厅的!”夏龙全然没有一点自觉,抓着他妈的手臂告状:“她肯定是做给刘兴义的,去年她也给刘兴义做了一个,她都没给我做过,赔钱货就会便宜外人!” 夏母这才拿正眼看那摊杂碎,“哦”了一声:“知道你跟刘家那小子好,上赶着做刘家的媳妇,可惜啊,人家张翠心看不上你,姑娘家还是晓得点廉耻好,送这些东西也没人要的,为了这个凶你弟弟……” 她冲着夏帆怨愤的背影喊:“哎!你今天为啥没去上学,学费都交了,真不懂事……” “没拿你们的钱交!谁也别他妈管我!” 夏帆把门摔得震天响,也关不住门外恼羞成怒的辱骂,眼泪终于能痛快地夺眶而出,她放下自己三个多月的心血,抽泣着掏出手机给刘兴义发消息。 十分钟后,还是没有回信。 她等不了了,四四方方的墙壁不断收缩,一点点挤压她呼吸的空气,她缺氧般大口呼吸,爬到床边穿上外套。 他为什么不回她的消息?是不是因为家里有个妹妹要照顾?时间一长,他还会愿意跟她在一起吗? 在四肢重新灌满力气的间隙,她趴在床边神经质地确认蛛网般的屏幕,迟迟等不来他的消息。 时间一长,他肯定不会要她了。 她打个寒颤,在永不落幕的责骂声里破门而出,穿梭在刺骨的冷风中。 6. Chapter6 入学 早自习结束,第一节上课铃响起。 林长焱背着她雷打不动的黑色书包,亦趋亦步地跟在一头羊毛卷的班主任身后。 “进去了你看你想坐前排还是后头,位置有多的,你这成绩是真不错,你舅妈都跟我说了,我和她起码当了六七年的邻居,前两年那片整改才搬了出去……” 班主任姓冯,五十多快六十的年纪了,那小身板走路欻欻的,嗓门也亮堂,周身都是精挑细选的精神头,一点看不出年过半百的痕迹。 她话密得林长焱半句也插不进,只好埋头走路,时不时看上一眼学校围栏外霜打的芒草。 舅妈怕她没缓过来,想着等两天再入学,林长焱却迫不及待地应声,坚持要立即入学,所以今天一早,舅妈就对刘兴义耳提面命,让他带着妹妹去找冯老师,生怕他半道把人丢了…… “就是这了,五班,以后可别走错了,”冯老师抬指在班牌上比划了一下,没等她反应,抬脚就跨进去了,“第一节课上了啊!都把眼睛睁开,别以为你们是高一就松懈了,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高一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好了好了,林长焱,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原来在外省读书,成绩很好的……” 下面大概坐了四排学生,每一排放了五张双人桌,林长焱大致扫过,隔三差五的就有空座,不知道是没来还是没人。 冯老师有点成绩上的“势利眼”,对林长焱的成绩大夸特夸了一番,目的是希望大家都能向她看齐,把林长焱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好容易鼓足勇气准备打断冯老师的话头,底下的嘘声里却传来一声略带讥讽的笑音——“成绩那么好,就回市里呗,来这儿微服私访呢?” “就是啊,来埋汰我们呢?” “行了都少说两句,没看人家都不敢说话了?” 林长焱庆幸起自己的刘海有段时间没剪,遮盖了她一部分视线,因而不用一一探究,只需要麻木着一张脸就万事大吉。 “行了,赵青阳,就你爱带头!先把你的英语作业交上来!你看看想坐哪儿?” 后一句自然是对林长焱说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就那边吧,谢谢冯老师。”她不想再在这个讲台上傻站下去,随意指了个离赵青阳十万八千里远的对角线后座,径直窝了进去。 冯老师没再多说,黑板擦在黑板上哐哐砸了两下,让所有人把作业摊开,自己和课代表各起一边开始检查。 同桌是戴着圆框眼镜、比她高出大约十公分的男同学,他的英语作业早已摆在桌角,桌箱里摆着一本数学大纲,只分神看了入座的林长焱一眼,就埋头继续自己的研究去了。 这份“三心二意”的一心一意,倒给了她几分熟悉感,背上的冷汗一点点消去,粘腻的感觉仍旧残存。 “梁啸,别光顾着自己学,多带带人家!” 英语课代表是个个子小小的女同学,乌黑油亮的头发梳了个大光明的高马尾,脑门上长了几颗青春痘,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新奇又克制地在林长焱脸上瞥了一下,压低声音搡了把梁啸。 “嗳!知道了……”梁啸不满地抢回自己的数学册,鸡贼地看了眼冯老师,重新塞回桌箱。 虽然才升入高中一个学期,但有不少人在初中就是校友甚至是同班同学,被分在一个班里也不稀奇。 林长焱本想对她笑一笑聊表善意,但她迅速地低下头检查作业去了,没接这茬。 就该打散同一学校的学生入学,省得搞小团体分裂……林长焱腹诽完,想起这里也没什么好高中,只好撇撇嘴装作无事发生。 “写了写了,这回我可好好写了!” “就知道耍小聪明!字这么丑,赵青阳,你练的字帖呢?!” “I'maese!练方块字不就行了?” “我说一千你说一万!给我滚到后面站着去!” 林长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朝那边的热闹看去。 “你要是想好好学,就别跟他扯上关系。” 她挑了挑眉,确认是身边这位梁啸同学在说话。 梁啸头也不抬:“他爸妈开麻将馆的,不愁吃喝,也不想学好,没什么前途的。” 她本能地皱起眉,想了半天,还是只回了一句“谢谢”。 无意间抬起头,恰好和抱着书来后面罚站的赵青阳对上了眼。 这人故意留了半长不短的头发,不知是学谁的造型,三七分的刘海还烫了微卷,细瘦高挑的身板敞着半拉校服,下面是自由自在的牛仔裤,眼睛睡不醒似的不愿全睁……总之,这副尊容令林长焱无从欣赏,只能感慨泽定一中的包容性还是太强了。 对方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她也当没看见,暗暗把这带头起哄的“麻将馆二代”划到了绝不来往的分组里。 冯老师显然是对教育事业极有激情的,一讲起课来就抬出大段大段的英文,发音居然一点口音也没有,很有点老派的英式风味…… 就是会不会有点不太“入乡随俗”? 林长焱转了转眼珠,就连课代表也打了两回哈欠,脸上时不时也现出几分迷茫……“林长焱,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突然的英转中让所有人精神一振,林长焱硬着头皮站起来,听她把问题流利地重复了一遍。 手指在书页上划拉两下,林长焱确定这个问题不是针对课文的,就浅显大概地谈了几句。 冯老师听完,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不少,很和气地让她坐下了。 一节课下来,神经紧绷的林长焱总算松了口气,除了那次提问,冯老师没再点她回答问题。 坐在英语课代表后面的女生一边往手背上抹护手霜,一边悄悄打量她,探出身去自以为压低了声音:“霜啊,冯奶有新欢了,你不会被换掉吧?不要啊,那我以后都得做作业了!” 林长焱:“……” 这一天天的…… 李霜回头瞪她一眼,嘟囔道:“……那你别管,你现在就给我老实写,刚才检查的时候吓死我了!” 班上闹成一团,时不时有目光投来,她岿然不动地翻动着冯老师塞给她的习题册,冷着脸刀枪不入。 至于身边的梁啸同学更是雷打不动,只是把桌箱里的册子正大光明地摆到了台面上。 大课间的时候,没想到刘兴义还从高二部溜过来了。 林长焱前所未有地觉得他俩确实是亲如一家。 班上也有和刘兴义相识的,纷纷探出脑袋来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见他们有话说,才识相地撤退了。 没等他俩有问有答地寒暄几句,赵青阳甩着手从走廊另一头晃过来,围墙外面传来移动的喇叭声——“鸡蛋,大鸡蛋,卖又大又圆的红心鸡蛋……” “兴义哥,你咋过来了?”他把小梳子往屁兜里一塞,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片刻,面色一变:“你和她……” 刘兴义一把上前拿手臂勒住他的脖子,没好气地使劲道:“小兔崽子!她是我姑姑的女儿,我实打实的大表妹!你再憋不出好屁试试呢?!” “得得得得令!撒手啊哥,真要死逑了~” 林长焱:“……” 赵青阳很夸张地拍着胸脯大口呼吸,刘兴义乘胜追击:“她不爱说话,你别欺负她,有事没事帮我照应点。” 林长焱刚要推脱,赵青阳就懊丧地一拍脑袋:“你不早说,我早上才颠对完人家,不好意思啊同学。” 刘兴义摆开架势:“他欺负你了?” 林长焱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事没事……” 没扯几句皮,上课铃悠悠响起,刘兴义只来得及叮嘱几句,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赵青阳吊儿郎当地揣着两只手,目送他的背影啧啧有声。 末了扫她一眼,犹豫着问:“你来这儿,夏帆知道吗?” 经她这么一提醒,林长焱又想起那个单薄到有些刻薄的身影,讷讷道:“……知道。” 赵青阳老气横秋地点点头,“她知道就好,不然以她的德性,没过两天就带着四中打过来了。”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进了教室,留下风中凌乱、无力吐槽的林长焱。 ----------------- 如果说泽定一中还算有点埋头苦读的学样,那么泽定四中就是完全过着“青春不回头”的痛快日子。 夏帆裹着羽绒服,脚上穿着一双矮帮白底鞋,露在外面的脚踝冻得发白。 上课铃响了有二十多分钟,她才不紧不慢从后门走入教室,戴在头上的羽绒帽子也没摘,哐啷一声坐下了。 任课老师见怪不怪地翻个白眼,眼不见心不烦,自顾自地念完经走人。 大多数人连半个身子的使用权也不愿让渡给校服,怎么舒服怎么穿,放眼望去一个校服齐整的人都没有。 离夏帆隔了两个座位的小姐妹卷着发棒蹭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趴在桌上的夏帆,“帆姐,帆姐,你昨天咋没来?” 夏帆不耐烦地抬起脸,帽子遮住她的眉眼,露出一只尖尖的下巴,语气还算和善:“不想来。” 小姐妹瘪着嘴对了对食指,小声道:“帆姐,我说个事,你别生气哦。” “……又怎么了?” “就是……哎呀就是今天早上张家福他们几个看到刘兴义骑车带着个女的往一中去了,说是齐刘海,腿也长,当然那肯定不能跟你比,张家福他们嘴最碎了,比那村口的老叔老婶还欠收拾……” 她边说边打量夏帆的脸色,可惜她们头儿最会喜怒不形于色了,说了半天只好讷讷住口,留下一点任人遐想的余韵。 夏帆扒下脑袋上的帽子,恹恹地看着她:“别瞎说,那是他表妹,来投奔的亲戚,挺……挺乖一小孩。” 小姐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从她嘴里说出了“乖”这个字,她们这帮人风风火火乖张叛逆,就是没乖过。 “这、这表妹是真表妹吗?哥哥妹妹的,那多……” 夏帆冷眼一横,薄薄的眼皮刀片似的,她瞬间就闭了嘴。 “帮我看着点,老媒婆来了叫我。” 说完她帽子一搭,重新埋头枕在手臂上,半闭的眼睛却没真的睡着。 昨天冲动的那股劲头,催着她一路狂奔到刘兴义家楼底下,说巧不巧地在那儿遇到了独眼龙。 独眼龙全名徐铭龙,是跟刘兴义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因为一只眼睛有先天遗传的毛病,六岁之后看东西就渐渐模糊起来。 他看到夏帆那张泪痕斑斑的脸也很震惊,正往楼梯上爬呢,忙不迭贴住墙根给人让路,没话找话道:“啊,帆姐,你来找兴义啊。” 夏帆按住冒个不停的眼底,一步三跨从他身边掠过,呛声道:“不然找你?” “哎,那不成,还是找兴义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凑到门口,夏帆敲门前犹豫了片刻,独眼龙很有眼色地宽心道: “翠姨不在,上班去了。” 没多久,头发蓬乱的刘兴义打开门,门口一前一后站着一脸看戏的独眼龙和一脸煞气的夏帆。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夏帆没理他,等了几秒确实没听到张翠心的声音,这才一把搡开挡在门口的刘兴义冲了进去。 夏帆:“给你发消息为什么不回,有妹妹了,顾不上了是吧?” 独眼龙:“你咋得罪她了?” 刘兴义哪儿答得上来,看她直扑自己的房间,连忙凑上去要挡住人。 可惜家里就那么几步路,夏帆也不是说挡就能挡住的,她空出一角的满地狼藉里,一眼看到了自己送给他的手工帆船。 刘兴义就是因为收拾这烂摊子才没顾得上回消息,刚才横撩竖扫掀桌的时候倒是痛快,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杵在门边,身后还跟了个跃跃欲试的独眼龙,夏帆已经从地上捧起他拼了半天也拼不起来的帆船残渣。 “……夏帆,你听我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刚才着急了点,这个我一定修好,你……你给我出去!”刘兴义把扒在身后的独眼龙甩开,拍上房间门。 他对着门抓了抓头发,暗暗叹了口气,有些无从下手地走到她身边。 她把残渣放回地上,抱着膝盖没看他,看到摔碎的帆船那一刻,她心里充满了奇异的平静。 好像早知道有那么一天。 “着急什么?”她问。 “我……”他不想越解释越乱,索性盘腿坐下来,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是我搬桌子的时候不小心弄掉的,对不起夏帆,你别生气好吗?” 夏帆喜欢他轻声细语跟她解释跟她说话的样子,好像什么都还有补救的余地,她破风的心口一点点消失,歪着脑袋看他,声音也轻下来。 “如果我不生气,你会记在心上吗?” “当然啊,为什么要生气才记得?别老是生气,容易长皱纹啊。” 夏帆静静地看着他,他意识到现在还不能笑,慢慢收了嬉皮笑脸严肃下来。 她别过头,下巴戳在膝盖上垂眼看着一片一片的帆船,“那个妹妹,是怎么回事?” “是我姑姑的女儿,我之前跟你说过一次吧,在外省读书,我姑姑姑父都是煤矿工人,但是矿场出了事,人……都没了,就是前两天新闻里那个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我爸的血亲不多,我妈就把她接过来了,就是这样,挺……可怜的。” 夏帆没想到这背后还有两条人命,新闻上的事头一回活生生地出现在身边,既魔幻又现实,让她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那你……怎么不带她出去透透气?闷在家里,那不是更……” 刘兴义赞同地点点头,话音里有了点笑意:“我也这么说,但她不太愿意出门,她一个姑娘家,我也不好连拖带拽的不是?” 夏帆又垂着眼皮不说话了,门外传来独眼龙瓮声瓮气的声音:“哎!你小子别有了媳妇忘了兄弟啊,兄弟来了让人吃闭门羹,这像话吗?!” 刘兴义撅嘴就回:“不乐意你上外边喝两口西北风去!” 门外愤愤地骂了两句,又安静了。 夏帆斟酌着开口:“那……那你会因为她更可怜,就只顾着她,不理我了吗?” “……又不是小学生,是只能跟一个人说小话吗?” 夏帆扑哧一笑,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捶了他一拳站起来,清爽道:“那我带她出去转转,你快收拾。”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拉门出去,刘兴义拽也拽不住。 独眼龙:“你俩终于出来了?老实交代干嘛去了!” 夏帆:“给你生个哥哥。” 刘兴义:“咳咳咳!!” 本来以为在主卧,结果一推门只有空荡荡的大床。她狐疑地看向那间小小的门,和刘兴义还有掺和的独眼龙你推我搡地撞开了门。 林长焱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手边的保温杯被撞倒,骨碌碌地绕着她脚边打晃。 夏帆脑中一空,第一个想法是门居然没锁。 独眼龙眼前一亮,满脑子都是破屋藏娇。 刘兴义糗得无话可说,硬是忘了打个圆场。 还是信息过载的林长焱凭着本能,从嗓子眼里迸出了一句:“你好……你们好。” 讲文明,懂礼貌,树新风。 夏帆脑子里飘过这句标语,看到了活标本桌上花花绿绿的教辅和习题册,惊为天人:“你、你也好。” “在干嘛呢小焱?这俩都是我朋友,过来看看你哈哈哈。”刘兴义紧急上线,打断了这八眼相对的尴尬。 林长焱局促道:“我写作业呢,你、你们随便坐……” 独眼龙长到现在就没正儿八经听谁说过“写作业”,还是在没有大棒和皮带的伺候下自发性学习……他不禁眯起眼睛正眼看人,用一种夸隔壁孩子的语气赞叹道:“真是学习的好苗子啊!” 林长焱:“……” 夏帆与她四目相对,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走到她身边捡起保温杯放到桌上,“我叫夏帆,你学吧,我们走了。” 桌上的试卷用蓝笔黑笔和红笔密密麻麻地写着,远远看去像是某种神秘的咒语……她是真的在学习,不是装样子。 出去的动静比进来的时候稳重得不是一点点。 来去如风的女子把堵门的人都清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留下风中凌乱的林长焱。 7. Chapter7 抽丝 连着几天的课上下来,林长焱发现除了冯老师的课,其他课都有点一言难尽的……清汤寡水。 很多知识点是她在初中早就学过的不说,老师们还总是如临大敌耳提面命,实在是有点不太讲效率了,对比之下像冯老师那样不顾学生“死活”按自己节奏来的,还真是一股清流。 中午的放学铃一响,台上的数学老师刚开口放人,教室瞬间仿佛洪水过境冲走了一半人。 身边的梁啸同学拨冗发表了一句评论:“真是放饭的猪圈出笼的狗,慢一步就要饿死了。” 座位上的几个女生听了笑个不停,显然觉得很是应景。 林长焱觉得也像,脸色比上课时纠结在听与不听的半死不活有人色多了,分门别类把桌上的东西收到桌箱里。 “那个……”梁啸瞥了她桌面一眼,咕哝了两声。 林长焱沉默片刻,试探道:“你在跟我说话?” 梁啸一扶眼镜,点点头:“你的数学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有些解法你好像和夏老师不一样。” 他见林长焱不说话,慌忙解释:“我不是故意看的,是刚才你的本子挤到我这边了,我才看了一眼……” 她一挑眉,利落从桌箱里掏出刚收进去的笔记本递给他,“行,没问题。” 梁啸:“喔,谢、谢谢……” 赵青阳:“喔!谢谢你,玛利亚~” 林长焱:“……” 梁啸拧眉瞪向飘过来鹦鹉学舌的赵青阳,憋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说,低头打开了笔记本。 赵青阳双手插兜,依旧是上身校服下身牛仔的自由款,翘起大拇指往外戳了戳,“冯老师找你呢小焱,让你去趟办公室。” 这段时间刘兴义偶尔会来找她,他有样学样,学着刘兴义的语气叫她“小焱”,还放言“兴义哥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听得她浑身不对劲。 果不其然,他这声“小焱”一出口,还留在班上的同学都不约而同看过来。 坐在前几桌翘着二郎腿涂指甲油的女生调笑道:“哟,少爷又有女粉丝了?” 赵青阳靠在课桌上侃起来:“哪有,低调低调,你这啥颜色啊,鸡血红?” “去你的鸡血红,这是红宝石!” 林长焱忍了又忍,背上书包把那句谢谢咽下去,说了句“知道了”就冲出了教室。 教室在二楼,冯老师的办公室在一楼教导主任的旁边,她避过走廊上疯打的男男女女,后知后觉咂摸出梁啸同学的话糙理不糙。 天越来越冷,她穿着两件毛衣套着校服,觉得自己像偷溜出来的北极熊,在办公室虚掩的门口喊了声“报告”。 “哎,进来。” 私底下的冯老师没有上课时的盛气凌人,看着就是一挺精神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坐在炉盘边批改作业。 一到冬天,办公室里都会配备一张炉子,炉子上铺着家常式的桌布,整个屋子比外头暖和得不是一点点。 冯老师指了指空椅子,和蔼道:“拉把椅子坐。” 林长焱应声坐在她对面,等她翘着小指批改完手头的作业才问:“冯老师,赵青阳说您找我。” 她摘下老花镜点点头,擦着镜片问:“怎么样,还适应一中的学习生活吧?” 林长焱眼珠一转,迟疑了两秒:“都适应的。” 冯老师的发卷微微晃动,她笑着戴上眼镜:“没事,你老实跟我说,我研究过你的成绩,在市里都是能排到前500名里头的,说实话,你这样的成绩在一中,确实是委屈了,一中的师资和环境肯定都比不上市里,甚至用的教材也比较落后,这两天你应该能感觉到,老师们还是要顾着大部分学生的。” 林长焱羞愧地低下头,“只有一回……排到了前500名。” 冯老师一愣,笑着点头:“那不要紧,重点是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好难的问题。 “一门有一门的路数,我是教英语的,顶多就只能在英语这门课上帮帮你,至于其他的学科,你看看和原来那边的朋友还有没有联系,能不能拜托他们给你寄点资料……” 她看着女孩年轻而忧伤的表情,把可能打击到积极性的话换了换,“要在这种环境里保持原来的成绩,需要你付出不小的努力,但人只要往下掉,就不知道要掉到哪头去了,老师不是吓唬你,你是从激烈竞争里出来的人,你知道老师在说什么吧?” 林长焱点点头,哽咽道:“谢谢冯老师……” “不谢不谢,看到你们好,我们当老师的心里也舒坦,来,拿几颗糖,”冯老师把手边的糖盒推过去,警钟长鸣道:“同学们家境不一样,心气也不一样,大家虽然坐在一个班里,但不一定往一个方向努力,你要交什么样的朋友,走什么样的路,最后都是你自己决定,有不懂的就来问我,问其他老师也可以,人只要不放弃自己,放到哪里都是一样的猛生猛长,哎,行了,快吃饭去吧,我不唠叨了,也是你看着乖,就忍不住多说两句,快吃饭去,抓点糖再走。” 林长焱鼻尖发酸,努力压下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鞠躬道谢,在糖盒里拈出几颗喜糖,转身跑走了。 她记得自己以前没那么爱哭的,最近是怎么了,一碰到点柔声细语,心里的委屈就泼天而下,好像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在受苦受难……她讨厌这样脆弱的自己。 她觉得矫情。 “吃饭去?” 拐角后的这一声把正在擦眼泪的她吓得够呛,刘兴义单肩背着书包探出头来,手里还摁着俄罗斯方块。 “……不了,我吃食堂吧。” 刘兴义简直谈食堂色变,咂咂嘴不确定地问:“食堂的饭你也吃得下?我去吃刘记肠旺面,就每天早上你都说香的那家,你真不去?” 想起食堂的饭菜,纵然是林长焱也不免嘴里咸得发苦,她犹豫道:“我不吃内脏……” “他家还有别的,豌杂面啊鸡丝面啊,都是一中一绝!”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正好,这个点去人没那么挤。” 林长焱用最短的时间天人交战,决定还是走可持续发展道路,对自己的胃好一点。 她壮烈地一点头:“我要去吃鸡丝面!” 刘兴义两眼欣慰:“出发吧同志!” ----------------- “不是说这个点人不多吗?”林长焱看着摩肩擦踵挤满店面的学生,瞬间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刘兴义早有预料,这一个个都是饿狼传说,怎么可能放过这家店? “你等我找找。”他左顾右盼游了一圈,遇到两个熟人恰好要吃完了,他寒暄几句朝不远处的林长焱招手:“来这儿!” 林长焱走过去,照常进入打招呼自我介绍的阶段,不过对方显然也没记住,刘兴义把她往凳子上一按,“你占着座,我去点单,加卤蛋还是卤豆腐?” “卤豆腐吧。” 刘兴义身形一晃,就淹没在挤挤挨挨点单的人群里头了。 这家店面不算大,人少的时候店面也够了,一到饭点就把大红伞撑出来,不可避免地占了两边店铺的地方,比起刘记,两边的饭馆也有人,相比之下就有点寒酸的意思。 “哎,小焱,你也来这儿吃面啊?” 林长焱听音辨人,不知道是不是讨厌的人都有阴魂不散的技能。 她装死不想说话,好死不死刘兴义端着一碗面回来了。 这下赵青阳更来劲了,跟那边的朋友打了声招呼,拖着凳子就坐了过来,手里还剥着个卤蛋。 “鸡丝面好了,没给你加东西,差了味道去里头加,”刘兴义见她没意见,一抬下巴招呼人坐下:“阳仔,和谁一起来的?” 赵青阳往另一边努努嘴,“喏,和黄狗他们几个。” 刘兴义一扭脑袋,交际花似的游过去,又是一阵热烈地寒暄。 从未这般八面玲珑的林长焱尝了口面,叹气道:“他怎么谁都认识?”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学霸同学,”赵青阳抓住机会就开始嘚瑟,撕着蛋皮给她科普:“兴义哥可是这一片的小大人,我们这帮后起之秀打小就爱跟他玩,他点子多人又仗义,刘叔骑着摩托带他巡街的事我都还有印象呢,嚯,那小摩托给改装的,贼拉风!” 林长焱反应过来他说的刘叔是谁,夹面的筷子顿了顿。 “说啥呢乐成这样?”刘兴义 在他脑袋上拍了拍,端着自己那碗坐了下来。 “哥,下午你也带小焱去吗?”赵青阳嘬着手指问。 她一抬脑袋,“去哪儿?下午不是要上课吗?” 刘兴义有点尴尬,嗦着面含糊道:“唔,就出去玩一会儿……” 赵青阳作为行走的大喇叭,一点没觉察出老大哥的尴尬,转头就交了底:“周五下午我们都约好了,老样子,去网吧打会儿魔兽,听说新版本很快要上线了是吧?” 刘兴义在桌底下没好气地踹他一脚:“不晓得!” 林长焱转不过这个弯来,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大大的疑惑:“可是下午不放假啊,你们请假了?” 赵青阳被对方的清澈暴击,后知后觉自己卖了队友,语焉不详地补救:“啊,就……反正想办法出去呗,管得也不严,哎对了,冯奶找你什么事啊?是不是要你当英语课代表?” 这俩一个埋头苦吃一个抬头苦笑,林长焱没有给人难堪的爱好,从善如流道:“没什么事,我也不当课代表。” 赵青阳赶紧借驴下坡,啧啧有声:“冯奶是真稀罕你,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刘兴义:“是那个返聘回来、原来住我家隔壁的那个冯奶?” 赵青阳:“那可不,整个一中姓冯的老师,谁还比她更有资格叫‘冯奶’?” 林长焱:“这不是你们给她起的外号?” 赵青阳一拍大腿:“哎呀我们哪敢啊,天地良心,我妈都这么叫!” 林长焱:“……” 刘兴义:“哼,难说,我妈就不这么叫。” “小焱又不知道了吧,”赵青阳抽了张纸擦手,卖弄道:“冯奶年轻的时候可是出过国留过学的人,还在大地方教过书,我看别说返聘了,她就是教到一百岁,一中也未必放人。” 刘兴义痛心疾首地挑着面:“这是虐待啊虐待!” 赵青阳接口道:“是吧是吧!我也觉得,不知道她老人家咋想的,都混成那样了还回这儿来教书,怪想不开的。” 林长焱想起冯老师坦然的神情,不自觉地喃喃道:“说不定就是想开了,所以才回来了。” “嗯……也有道理哦,”赵青阳摩挲着下巴故作深沉,突然问她:“那你也是想开了,所以转学回来读书了?” 她看着赵青阳并无恶意的眼睛,仍忍不住恶意揣测他是故意说这话来刺她。 刘兴义若无其事地踩他一脚,“去隔壁桌把纸给我拿过来。” 他哀嚎一声跳脚道:“哥!这是我新买的鞋!新鞋!” 刘兴义从他手里的纸盒抽了张纸,淡淡道:“开光了吗?” 赵青阳:“开光?开什么光?菩萨还管这个?” 刘兴义:“管的,菩萨比街道办主任还神通广大,下回没开光的鞋别往外穿。” “这又是什么邪门歪道,咱可不兴搞这些……” “想不想得开,都要读下去。”这是她唯一的价值所在。 她把汤碗磕在桌上,问沉默二人组还回学校吗,得到了一致的否定。 “那我回去了,再见。” 她走了两步,恍然地转过身来,“啊,吃面的钱……” 以为她要说点什么的刘兴义糟心地摆摆手:“去去去,刘记我开的。” 她转瞬即逝地笑了笑,眼睛弯下的弧度和刘兴义真有几分相像。“谢谢哥。”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刘兴义已经成功把自己从“兴义哥”升级到了“哥”。 短短一字,神清气爽,人也没刚来的时候别扭了。 他硬生生品出几分老怀甚慰,老父亲般慈爱的眼神看得赵青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趁机悄悄在他鞋面上踩了一脚…… 林长焱回到教室后,冯奶的话不停在她耳边打转。 根据守恒定律,每当有一个人多得一个朋友,就会有一个人少交一个朋友。 人怎么会活到连一个朋友都没有的地步? 她想了又想,拿出手机打开联系人名单,在空空荡荡的教室里扫视着自己将近十年的人脉。 光标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来回倒腾了好几遍,最后停在一个座机号码上。 8. Chapter8 近邻 林长焱挑了个不前不后的时间打过去,等待接通的忙音响得她心慌意乱,就在她准备掐掉这个冒昧的打扰时,对面接通了。 “喂,哪位?” 对面传来年长女性的声音,林长焱猜这大概是郑思思的母亲,每天放学都会亲自到学校接女儿的那位。 “阿姨您好,我是郑思思的同学林长焱,我找她有点事,能、能麻烦跟她通下电话吗?” 那头沉默片刻,很快回她:“噢好,思思补课去了不在家,等回头有空了再说啊。” “嗯好,谢谢您,拜……” 没等她说完,电话里传来挂断的忙音。 她莫名松了口气,把手心的汗擦在裤腿上,趴在桌上看着窄小的屏幕发呆。 郑思思是她原来班上的学委,就是在媒体围攻上来之前替她打过掩护的……同学。她只有同学,没有朋友。 二年级转学到市里之后,她借住在父母安排的不同的亲戚朋友那里,因为自己的格格不入,她不敢跟任何人做朋友。 后来……后来她习惯了独来独往,早已练就一身来者皆拒的体面本领,大家各自忙着学业和维持自己原有的交际圈,于是她“片叶不沾身”,独立得很彻底。 郑思思作为班上的学委很尽职尽责,和她当过一段时间的同桌,看她有道题迟迟解不出来,以学委的身份和责任感向麻木迟钝的她搭话,这才渐渐有了点交集。 “我妈没给我配手机,这是我家的座机号码,你如果有不懂的可以打电话来问我,八点以后我都在家。” 就这样,郑思思家的座机号码存进了她的通讯录,搭起了通向成为朋友的第一道桥梁。 然后天降陨石,把她砸进了地底。 “小焱啊,出来吃饭了!” 门外传来舅妈的敲门声,她合上书应了一声,椅子在水泥地上磨蹭出刺耳的声响。 跨出两步,她又兜回来把手机拿上。 张翠心腰上绑着腰垫正在摆碗,林长焱连忙接过她手头的事情,“舅妈你坐,我来打饭就好。” 她也不推脱,扶着腰面露痛色,慢慢在沙发上坐下了。 “腰又痛了吗?手腕是不是也不舒服?”林长焱把盛满饭的碗放在她面前,有点担心地问。 “太多了舅妈吃不了,来,我赶点给你,”她往林长焱的碗中扒拉了半碗饭,招呼她坐下,“没事,老毛病了,腰椎有点问题,注意点就好。”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和一碗蘸水,刘兴义不在,估计又要剩饭菜了。 林长焱早发现舅妈的身体不太好,偶尔半夜出来倒水,还能听到主卧里传出咳嗽声,她忧心忡忡道:“去医院看过了吗?要不然这个周末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 “都检查过了,真没什么事,就是一到冬天哪哪都不舒坦,人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她往林长焱碗里夹了几块肉,疲倦的面容上挂着笑:“怎么样,还适应学校吧?兴义有没有带你好好逛逛?这兔崽子一到星期五就和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出去鬼混,他要是叫你你别理他,等我回来收拾他!” 林长焱把刘海拨开,笑了笑,“适应的,老师们都很好,兴义哥也带我出去吃了好几次饭。男孩子嘛,贪玩点很正常,您别为了我生气,也别说他,哥对我真挺好的……” 女孩的语气轻柔体贴,张翠心听着听着就伤感起来,“你们母女真是像,你妈也是,从不让你大舅操心,当年他们兄妹两个相依为命,后来你妈妈嫁了人,也一直是报喜不报忧,好几次你大舅说要去看她,她也不让去,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好在你爸是农村出来的,人也是踏实勤快的一个,有了你之后总想着多攒点钱,谁知道那几年经济下滑,两口子把家里的小生意转手出去,带着你离开泽定了……” “这一分开就聚少离多,不是他们忙就是我们忙,也就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有熟人办酒,他们带着你回来赶席,我和你大舅才能看到你们几面……” 小时候的事情林长焱只有模糊的印象,后来她何尝不是与父母聚少离多,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留守儿童。 她捏着筷子,呆滞道:“我也……没去过他们工作的地方。” 父母都不让她去,只是一遍遍嘱咐她好好读书,以后的人生才不会太苦。 可是……人究竟要怎么过这一生,才能不落到“太苦”的境地? 张翠心从回忆里旋过身来,暗骂自己话真多,忙不迭往她碗里夹菜:“哎不想了不想了,舅妈在这里呢,咱们也是一家人,你有啥想要的就跟舅妈说,或者跟你兴义哥说也行,吃菜吃菜……”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一时客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动静。 “叩叩叩” “兴义妈,是我,龙龙妈,在家不得?” 林长焱先一步起身:“没事,我去开。” 她冲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捧着一钵豆腐的中年女人。 “阿姨好。”她侧开身让出路来,后面传出张翠心的问候:“快进来快进来,吃饭没得?” 龙龙妈被她一板一眼的问好唬得一愣,又想起她是刘红霞的女儿,目光瞬间就怜爱不少。 “诶好好,乖崽快吃你的,”她捧着那钵清亮的豆腐走向张翠心,“店里新点的豆腐,有多的,我给你拿点来,这个点才吃饭啊,哟,你家兴义也不在,我就知道这俩兔崽子又出去鬼混了!” 林长焱关上门,这才发现菜汤里加了不少豆腐,舅妈似乎也很喜欢吃。 张翠心招呼她在炉盘边坐下,端着鲜嫩的豆腐走到厨房换上自家的小盆盛了点清水泡上,“不管他们俩兄弟,我再拿个碗你吃点。” “不喽不喽,真吃不下,快吃你的,哎姑娘快坐下吃饭,不管我的。”龙龙妈撩起围裙擦着手坐到沙发上,壮实的身躯把坐在同一边的张翠心衬得格外娇小。 张翠心和她挤挤挨挨地坐成一团,“身体咋样?龙龙上个星期带你去县医院看了,没什么事吧?” 龙龙妈张开嗓子笑出回音,“有啥事?我这身体壮得跟牛一样,就是他们俩父子闲得很,钱找不到地方花,偏要拿去送给医院!” “没事就好,该花的钱就得花,检查一下落心点。” “啊哟不晓得他们的,反正我吃得饱睡得香,一顿要干三碗大米饭!”她很威风地比出三根手指,神气得不行。 “要得要得,还是你厉害!” “哈哈哈哈哈!!” 客厅里的愁肠百结就这么在笑音里烟消云散了,林长焱压着嘴角放下碗,毕恭毕敬地收拾了自己的碗筷放到厨房,“舅妈你们聊,我先去写作业了。” 张翠心劝道:“再打一碗吧,你都没吃什么。” 林长焱:“饱了的,吃了很多肉,舅妈多吃点是真的。” 她朝龙龙妈点了点头,迈着小碎步跑进了自己房间。 龙龙妈看着关上的房门愣了一会儿,一拍大腿:“妈耶,老子都好久没从我家娃儿那里听到做作业这几个字了!” 张翠心的方言是后来学的,不如他们天生自带的幽默劲儿,笑着安慰她:“比不得比不得,小焱成绩好,又乖,我家兴义也比不得。” 龙龙妈不停打量那间小小的房门,放低了 声音:“不过啊小翠,你们真让她住那间啊,那间原来不是放东西的吗?那天龙龙回家来跟我说我还不信,哎,但这家里头确实也没其他地方能住了。” 张翠心夹了片菜叶把碗里的米粒刮干净,放下碗道:“没得办法,她偏要住那间,我本想着委屈一下兴义跟她换换,她不愿意,这段时间先这么住着吧,后面我再想办法……” “我记得那屋里头没得窗子是吧?” “嗯,我看啥时候让人来打一个……” 她起身收拾碗筷,和龙龙妈有来有回地唠了些家常,在灶台后面摸了个袋子去电视机底下装了点核桃。 “拿回去得吃,你也少吃点辣子,养养身体喔。” 龙龙妈也不推脱,嘀嘀咕咕地接了过来。 张翠心把她送到门边,她走了两步又倒转回来,拉着张翠心的手腕轻声问:“要不要我把我哥家那两间收拾出来?你晓得的,就在一中边上点,他离婚之后就没住那儿了,屋里头放着些没人要的烂东西,扯扔了就行,屋头没得窗子人住起闷得很,她一个小姑娘,闷着不好……” “过段时间我问问她吧,”张翠心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小胖手,“这姑娘心里头有主意,才经历了那种事,看着没得问题,我当舅妈的也不好多说,哎……” 楼道里昏暗的灯光把角角落落的墙灰映得斑驳,龙龙妈耷拉着眼,一只手揣在兜里,“啧”了一声,“咋个会这样,红霞和涛老弟多好的两个人,我那小店开张的时候两口子还来帮过忙,这些年虽没咋看到他们,但一直以为他们在外头能过得好,老天啊,咋个会这样……” 在来不及顾不上的人情世故里,真心相待的缘分和交情并不会随风而逝,那些在远方存在的人们,也是留在原地的人们的一份念想。 张翠心揽住她的肩膀,安慰道:“不讲了不讲了,好好过就行。” 龙龙妈叹了口气,袋子里的核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有哪样事就跟我们打声招呼,邻里邻居的,都能帮上点,过段时间我再叫姑娘去我家吃饭,好在你家兴义也乖,能给你省点心。” “行的行的,快回去吧,路上注意点。” “哎哟,又没几步路!” 一直等到楼道里的脚步声杳杳远去,她才慢慢关上了门。 这么前前后后唠叨了一会儿,墙上的时针已经拨到了“9”。 张翠心坐在电视前看了没多久,越想越担心,关上电视回到房间换了身厚衣服,走到小门边叮嘱道:“小焱啊,我出去叫你哥回家,你自己在家里可以吧?” “可以的舅妈,”林长焱披着厚校服拉开门,“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不用,你做作业吧,屋里冷你就在客厅写,火我铺好了,在这里写暖和点。” “好,我知道的。” 张翠心又叮嘱了几句,边说边穿上鞋,确定了一眼这才关门走了。 林长焱回到书桌前,眼前密密麻麻的字纠缠不休,一团浆糊地塞到她脑袋里……学委没有给她回电话,估计今后也不会回了。刘兴义到底去哪儿了,网吧?只是去网吧打游戏的话,舅妈为什么那么担心?不三不四的朋友,说的是赵青阳?还是夏帆? 长这么大,却没有和爸妈谈过心,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鸣笛声划破寂静,火车隆隆地轧过铁轨哐啷哐啷响个不停。 她猛地一惊,眼泪已经把纸面打湿,她扯出两张纸胡乱擦去,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下一刻,她“嗖”地一声拉上校服拉链,没关自己房间的灯,藏好换下的拖鞋跟了出去。 9. Chapter9 夜雨 夜空不知何时下起了毛毛细雨,宜家超市的红底灯牌在雨丝里朦朦胧胧地亮着,从游戏厅远远看去,像是一盏含愁带绪的红灯。 徐铭龙和白求安站在铁门外抽烟,半支烟烧完,他才在白求安面前叹了口气,“安哥你呢?没事吧?” 白求安靠在铁栅门上弹掉烟灰,冷笑道:“我能有什么事,那杂种也只敢趁我不在家动手。” 徐铭龙把烟嘴咬得惨不忍睹,怎么也想不明白地费解道:“他到底哪来的钱买酒,哪个不长眼的敢给他买酒?” 昏暗的灯光从他们身后透出,白求安的脸拢在烟雾里,垂着眼皮没搭腔。 冷雨把目光所及之处淋得潮湿,深灰色的天空如出一辙地吞云吐雾。 “进去了。”烟头摁在铁门上,白求安跛着一条腿慢慢悠悠地晃了进去。 徐铭龙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戏厅的长廊尽头,才又叹口气蹲了下去,很是忧愁地狠吸了几口烟。 游戏厅连着台球厅,是这一带为数不多的娱乐场所,晚上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无论哪个厅都能听到骂骂咧咧的喊笑声。 白求安跟在打台球的几个成年男人摆摆手寒暄两句,拐进楼道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里外都堆着不少废弃物,修不好的游戏机,砸烂的桌椅板凳,锈成毒物的钢板建材……各式各样的垃圾堆在一起,散发出经年不散的陈腐气息。 他“砰”地一声踹在废弃的游戏机上,坐在上面捂住了脸。 旁边的木板门吱呀打开,刘兴义垂着一只手捏在他肩上,低声道:“安哥,先进来吧,小雨看不到你会怕的。” “……嗯。” 门里摆着几张破沙发和桌子,夏帆腿上抱着个七岁的小女孩,正柔声哄着给她上药。 小女孩脸上破了好几处,手上贴着创可贴,手肘和膝盖处都包着纱布,但她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和白求安像极了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夏帆轻点在她脸上的指尖。 “疼吗小雨,疼了就跟姐说。”夏帆咬着牙关不停吞咽,抖着指尖给她擦药膏。 白求安一进来,她的眼珠就转过去,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坐在旁边捧药盒的赵柏树“嘶”声问白求安:“要不还是带小雨去趟医院吧,我看着都疼。” “骨头没事就不去了,”他摇摇头,垂眼看着小雨伤痕交错的脸,“她怕医院,一闻到味道就尖叫个不停,会留疤吧?” “脑门上还有钉子刮到的,估计会留,”夏帆深吸一口气放下药膏,捂住小雨的耳朵,仰起头眼圈发红:“杀了他算了,狗杂碎往铁轨上一扔,谁特么敢多管闲事?老子剁了他!” “行了帆姐,真是够疯的,”白求安笑了一声,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边上呆着去。” 夏帆吸着鼻子,愤愤地坐到赵柏树边上,力道之大,把吨位稳重的柏树都往上弹了一下。 小雨一被白求安抱起来,两只冰冷的小手就铁钳似的环住他,歪着头躲在他肩上不说话,像只瘦弱的小猴子。 刘兴义坐到夏帆身边拍拍她的膝盖,赵柏树无奈地挪了地方,摁着手机说:“阳仔说在超市了,很快就到。” 他和赵青阳家是表亲,虽然比赵青阳小两岁,但按辈分来算,赵青阳还得叫他一句小舅…… 刘兴义点点头,问:“萍姨呢,没遭罪吧?” 白求安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冷清,仿佛是将出未出的嘲弄,“她能有什么事?你爸当年把那杂种吓得不轻,他柿子挑软的捏,没再对她动过手,要是我也是精神病就好了,弄死他也方便点。” 张贵萍从小就不太正常,反应和说话都比普通人慢上不少,那年头小地方也没什么精神病学分析,去医院查只说有精神病,要严加看管免得出事,再给不出什么好法子。 减价嫁到白家后更是严重,三天两头被打得没个人样,某一回邻居实在是看不下去报了警,来了后却发现是白家的亲戚,三两下和稀泥没了后续,倒是把报警的邻居敲打一通。 直到刘建国巡街撞见了他当街打人,左右打听之下也没一走了之,反而隔三差五就往这边赶,算是彻底和白家杠上了。 后来给他砸了一堆听不懂但唬人的法条和一颗射偏的枪子,又拉进去关了几天,他才在法制和真理的魄力下暂时收了气焰,不打精神病了,怕判死刑。 但儿女还是可以继续糟蹋的,没听说过哪家打孩子的被判死刑。 听说刘建国因公殉职的那晚上,他还下了馆子大闹一通,欢天喜地得人尽皆知,气得刘建国的战友把警服一脱,揍得他三天下不来床。 至于这名战友被降职外调的后续,或多或少都跟这事有点干系。 赵柏树挠挠脸,陈年往事他道听途说,只能大概领会精神,游离道:“那不是说他上别的地方去了吗?咋又回来了?” 白求安:“他那样子出去也是一个死,不如回来混吃等死。” 夏帆重新捡起药膏给小雨上药,小雨黑洞洞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感受着轻轻吹在脸上的风,小声地叫了她一句“姐姐”。 她好容易忍住的眼泪瞬间崩盘,捂着脸哭得满脸都是,“这烂地方,就没一个能好好过的……” 白求安“哎”了一声,朝刘兴义抬抬下巴:“小的没哭,大的还得哄,你快哄哄。”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刘兴义揽过她晃了两下,摆出一副哥俩好的谈心样:“没事了没事了……” 白求安翻个白眼:“你就这么安慰人?给递张纸啊!” 刘兴义在身上摸了一圈:“我没有啊!” 赵柏树从他里三个外三个的其中一个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我有我有。” 散装的纸巾里还兜着几颗瓜子,夏帆抖掉瓜子恶狠狠地擤了鼻涕。 赵柏树抓出瓜子来准备分发,门突然被撞开,把夏帆吓了一跳,怒道:“独眼龙你要死啊?” “不是啊姐,是、是……”徐铭龙咽了口口水,指着刘兴义慌乱道:“快出来,你妈找你来了,我老远就看到她了!” 刘兴义这才注意到时间,噌一下窜起来,“安哥,那我先回去,你们……” 夏帆挥挥手:“快去快去,这儿有我呢。” 白求安“啧”了一声,这俩小的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走走走快快快,”徐铭龙跟在撒丫子狂奔的刘兴义背后,“我也跟你一起,不然一会儿我妈也得来揪人。” 张翠心走到游戏厅门口的时候,刘兴义已经和独眼龙排排坐在游戏机前,把按钮拍得啪啪响。 收起的伞头在地面上磕了两下,她在烟笼雾罩的机厅里环视一圈,看到刘兴义的那一刻,心口才算活过来地乱跳一通。 她走到两人身后,独眼龙假装不知道,绷紧的后背却已经准备好了迎接骤雨狂风。 “兴义,这个点了,差不多回家了。” 咦?这么心平气和吗?是不是在等大招?独眼龙紧张地扒拉摇杆,再次假装没听到。 “龙龙,你也差不多回去了,”光影把她脸上的纹路映得更深,她拍拍独眼龙的后脑勺,“刚才你妈妈还来我家找你了,快回去,天晚了。” “哎,翠姨你咋来了,嗷嗷都这个点了,确实是晚了……”他这才跟上刘兴义的动作,兄弟俩排排站好,跟在张翠心身后走出机厅。 她没多说什么,母子俩跟独眼龙道了别,这小子拉上帽子一戴,很快就溜之大吉了。 刘兴义当然没带伞,他嬉皮笑脸地撑伞揽住张翠心,慢慢往回走。 摩托车在隔壁街突突突地靠近,她回头看了一眼,“是不是阳阳啊?” “不是吧,”刘兴义装傻道:“这么晚他来干嘛,也没那么大瘾。” 张翠心瞥他一眼:“那你呢?打到现在还不回家?每天晚上动不动就往外跑,你是小混混吗?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一天到晚在街上晃像什么样?” “知道知道,哎呀妈,我也没在街上晃,就是打打游戏,和小龙他们玩玩……妈,你怎么想着来这儿找我了?” 到现在他一句骂都没挨,心里怪不踏实的。 “是我想来的吗?你手机扔在家里,我已经去广场那边转过一圈了……” “冷不冷?下雨了你就回去嘛,我又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张翠心目视前方,哼了一声。 她平时上班能接触到各式各样的人,消息也灵通,昨天看到一帮乌泱泱凶神恶煞的男人来银行取钱后,心里总有些不上不下的感觉。 “最近城东那边不太平,你少去那边逛,听到没有?” 城东就是前段时间彭哥他们抢回的地皮,刘兴义心里咯噔一下,旁敲侧击地问:“哦,知道了,那边怎么了?” “没怎么,还不是一群混混到处找事,让你别去就别去,听话。” “好好好,我知道,那离这儿不远呢,我没事去那儿干嘛?不去不去。” 细雨轻飘飘的,风往哪边吹就往哪头钻,偷懒只遮头顶一到家就会发现身上都湿了。 刘兴义嘀嘀咕咕地找方向遮伞,张翠心闷不吭声地走着,突然脚步一顿,他差点脚一滑飞出去。 “哎哟我的妈,怎么了?” 张翠心拉住他低声道:“好好走路,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稳重。” “不是啊,我觉得我还挺稳重的,妈你是不知道……” “兴义,你爸走之前给我打了一套金银首饰,里面有一个金镯子和两个金戒指,全都压在我衣柜的后箱底下……要是哪天妈回不来了,你就拿上东西带妹妹离开泽定。” 刘兴义的笑意僵在脸上,他干笑两声,“妈,虽然我马上十八快成年了,但你说这种话还是太吓人了,怎么,是身体哪不舒服吗?明天我们就去医院看看……” “不是,妈没事,”她挽住刘兴义的手臂,神情自若:“有些事谁说得清?你忘了长坡那个王伯妈?睡个午觉人就没了,这种事说不准的。” “那也不准你这么说,”刘兴义板着脸,“我妈长命百岁,千年王八万年龟都没我妈能活,我说得准!” “行了行了,随便说两句你还来劲了,”她一巴掌甩他脑门上,“小兔崽子,我是王八你就是王八崽子!” “那我也乐意!” “行了安分点,别蹦跶!雨淋我身上了……” ----------------- 刘兴义走了没多久,白求安就催着夏帆回去。 夏帆自然是没什么回家的想法,扭头就对赵柏树说:“走,姐送你回家。” 赵柏树如愿以偿地抓了把瓜子塞她手心,安全感满满,“得嘞姐,正好去我家给你拿点水果,今早刚进的货。” 小雨擦完药就睡着了,小小的脸上带着异样的恬淡,白求安拿外套把她裹起来,背着她和他们一起慢慢走出去。 摩托车突突的动静在门口打个响鼻消停下来,坐得离机厅门近的人抬头扫了一眼,嗦着泡面继续掰摇杆,“稀奇了,这个点怎么还有人穿着校服来?” 旁边有人搭腔:“谁家家属来拿人了?” “谁家出了会穿校服来机厅的好学生?” 赵柏树两手插在衣兜里,“阳仔咋还穿着校服来了……” 夏帆盯着朦胧灯影外的那个人,讷讷道:“不是阳仔,是他妹妹。” 白求安落在后面,闻言无语笑道:“阳仔又有妹妹了?他三天认五个妹妹。” 门口,摩托车把手上挂着的塑料袋还在打晃,大脑宕机的赵青阳人还没从车上下来,一条腿撑住车身,正和浇了一身脏水的林长焱面面相觑。 林长焱出门没带伞,走到这里身上已经湿了一层,没想到还有个马路杀手凭空出世,“哗啦”一下把路面的积水都招呼在她身上。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兴义哥带你来的?”赵青阳咔哒一下把他的爱车架好,拎着一大袋零食走到她面前:“哎呀,真给弄脏了,都怪这校服偏要设计成蓝白色的,没吓着吧?” 林长焱闭起眼睛缓了口气,然后用力把湿掉的刘海全撩上去,露出额头上一条褪色的白色疤痕。 她定定地看着他,吐气道:“道歉。” 赵青阳愣了一下,磕巴道:“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哎呀我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要不你先穿我的回去……”说着他就要脱下自己淋了一层水珠的皮衣。 “不用了。”她言简意赅地拒绝完,转身要走。 “阳仔,怎么回事?” 走出来的白求安问了赵青阳一句,目光却是看向她的。 “等等你先别走,回去该感冒了,安哥,没啥事,就是我刹车的时候又给人浇了。” 她被赵青阳拽住衣领,不得不停步回望,恰好对上白求安询问的目光。 “你怎么来了,你哥刚走,被翠姨带走的,”夏帆把她拉到屋檐底下,看着她身上的污渍反手在赵青阳背上甩了一巴掌,“都说了让你好好刹车,上次也是,还差点和大海他们打起来!” 赵青阳疼得一跳,连声告饶:“我错了我错了,那不一样,那是他们活该!哎让我看看小雨,小雨啊,阳哥给你买你爱吃的好多鱼来啦!” 赵柏树在他身后拽了拽,“别闹她,小家伙刚睡呢。” “怎么不带把伞?”白求安收回视线,看了看漫天飘雨,“走吧,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林长焱旁观着他们的浑然一体,并不觉得他是在对自己说话,把头一低,径直跟向舅妈他们离开的方向。 夏帆的眼睛还没消肿,被她那横冲直撞的背影一刺,吼出声来:“喂!没听到安哥跟你说话吗?没长嘴吗?!” 赵柏树缩着手退后几步,两眼一闭开始在胸前画十字。 “不是帆姐,这有什么好动气的……”赵青阳拉了她一把,被她狠狠甩开。 林长焱顿住脚步,裤管和外套下摆都沾了泥点,整个人湿淋淋脏兮兮的。 她塌下肩膀,像是卸下了某些持之以恒的东西,扭头扫视他们,平静道:“什么安哥?我和你们很熟吗?” 赵青阳瞪大眼睛,一条腿跨出去要拦住暴跳如雷的夏帆,谁知夏帆脸上的震惊比他更甚。 白求安转身进了机厅。 赵青阳拎着一大包零食顾哪头都不是,他频频回头看向雨中的林长焱,追向机厅,“安哥安哥,不是,你别生气,今天大伙儿心情都不好,她平常特乖一姑娘,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有点冲……” “拿去,”白求安熟门熟路在无人看守的柜台底下,熟门熟路地掏出一把伞递给他,“让她撑伞回去。” 赵青阳愣神接过,松快道:“吓死我了,哥你没生气啊。” 白求安背着小雨转身出去,嗤笑一声:“我跟你们这帮小孩生什么气?” 留在雨中的林长焱只能和留在原地的夏帆面面相觑,被这么一激,她觉得肚子里有好多黑乎乎的东西要顺着嗓子眼爬出来。 她努力压了一压,问:“怎么,我要走,需要你同意吗?” 夏帆:“你……” “不需要,快回去吧。”白求安走出门来没看她,对夏帆和赵柏树说:“走了,我送你们回去。” 赵青阳撑开伞蹦跶到林长焱身边,“走走走我送你回去,你哥怎么还把你给落下了……” 林长焱躲开头顶的伞面,“不,我自己回去。” 赵青阳嘿了一声:“你这姑娘咋那么犟,都说了我送你……” “把伞给她,让她自己回吧,”白求安往上背了背小雨,肩膀上露出小雨受伤熟睡的脸,“你找个地方把车停了,坐我的车回去。” “行行,我看看找个地儿,拿好了大闺女,回头让你哥还回来就行。”赵青阳把伞柄往她手里一塞,赶忙跑向他的爱车。 她身上那股黑乎乎的郁气被小雨脸上的伤一戳,“呼哧”一下就见了底。 夏帆撑着伞罩住小雨和白求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摩托车突突突地响彻街巷。 她撑着伞嘴唇半开半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耸起肩膀与他们背道而驰。 10. Chapter10 剥茧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张翠心劳心劳力地逛了一大圈,累得坐在沙发上半天起不来。 刘兴义给她打了热水泡脚,又冲了杯板蓝根端到炉盘上,走到门缝发亮的小门前敲了敲门:“小焱,差不多洗脸洗脚睡觉了,明天是周末,不着急啊。” 前天他半夜起来找水喝,发现林长焱在厕所洗漱,那会儿已经一点多了,他往没关紧的门缝里一探,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书本题册,算是他大开眼界了。 等了一会儿,门内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张翠心朝他招招手,“没事,随她去吧,明天我带她去商场买两件衣服,你和我们一起去,不准到处鬼混。” “哪就是去鬼混了……”他嘀嘀咕咕两句,没说不去。 喝完板蓝根,张翠心看了眼林长焱那间发亮的门底缝,叹了口气进了房间。 刘兴义就着溅在地板上的水把地拖干净了,才甩着手回到房间,巴掌大的诺基亚很安详地躺在床上。 除了亲妈的两个未接和白求安的一个未接,还有两条信息。 第一条是赵青阳发来的:不好了哥,小焱差点和帆姐打起来!好在我拉开了,你回去劝着点啊!男人难做啊TAT 刘兴义眉毛一挑,赶紧点开第二条信息,是白求安发来的:你妹妹找你来了,像是偷跑出来的,还和夏帆闹了两句,她回去你看着点。 无论是“偷跑出来”还是“和夏帆闹了”,都不像是他那个学霸小金刚的大表妹干得出来的事。 “笃笃” 他跑出去叩了两下门板,“小焱?在里面不?” 依旧是无人回应,他没再犹豫拧开把手,换过的灯泡将狭小的房间映得白里透灰,房间里根本没有人。 “都十点半了,怎么还没回来……” 他立马拨通赵青阳的号码,抄起钥匙换鞋准备出去,拉开门的那一霎电话接通,他愣愣地听着那头咋咋呼呼的声音,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长焱握着滴水的伞抱臂蹲靠在门边,发直的目光顺着猝然亮起的地面渐渐往上。 “兴义哥,你说话呀!是小焱还没到家吗?哎呀这大夜的……” “回来了,”刘兴义弯腰把她拉起来,衣面上都是冰冷的雨意,“没事,我先挂了啊,怎么淋成这样?” 她低头换上新买的棉拖鞋,“就是……忘带伞了。” “衣服怎么弄成这样?摔了?”她一张脸冻得发白,校服上横过一道颇有章法的污渍。 林长焱抬起头来看他,答非所问:“……安哥他们是谁?和你熟吗?我好像……得罪人了,他们会不会找你麻烦?” 刘兴义想起那两条短信,稀奇道:“你和夏帆吵架了?” 她没在他脸上看到紧张,反而看出几分饶有兴趣,扯下坠在脑后的皮筋打了个喷嚏:“没吵架,就是说了两句话。” “行了行了,先去冲个热水澡,衣服扔洗衣机里我明天再一道洗。”他边说边把她推回房间,安慰道:“没事,安哥他们不是坏人,刚才他还发短信跟我说这事呢,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没问她为什么偷跑出去,这一片她不熟悉路,肯定是跟在张翠心后头,这种事他也没少干。 进屋后暖和不少,林长焱转身扶住门板,两颊由寒生热地团起两片红晕,在眼角周边漫开。 她张了张嘴,喊出一声迟疑的“哥……” 等她回过神来,回程的路已经走了一半,她后知后觉自己的出格,对某一瞬间的自己感到陌生。 周遭全是陌生的人陌生的事,延伸去一中的那条路在白天还有几分熟悉,在刮着冷风的雨夜里也变了模样。 她毫无预兆地被甩进了另一个时空,开启了另一段命运。她的,他们的,一家三口将近十年的忍耐和对未来的确定,都不作数了。 那场没有遗体的葬礼,她是唯一的棺材。 人活着,是很麻烦的。为什么只有她还活着? 舅妈疲惫而不时踉跄的背影在她眼里打转,她却无法上前扶住,生怕会换来变本加厉的关心。 她怯懦胆小,是没法向任何人伸出援手的……弱者。 刘兴义看着她额头那道褪色的白色疤痕,声音不自觉放轻,“怎么了?要说什么?” 扶在门板上的手掌缓缓下滑,打绺的刘海随着她弯腰的姿势在额前微微晃动,“这段时间,给你和舅妈添麻烦了……” 刘兴义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空白,他垂眼看着她淋湿的发顶,咬着舌尖控制住音量,“林长焱,你是不是非要跟我过不去?” 她用空下的那只手擦眼泪,哽咽道:“不是……我知道你们对我好,是我……” 他们对她越好,越显得她矫情,可是她忍不住……胆小鬼甚至会被善意刺伤。 她总是在亏欠,长大却遥遥无期。她羞愧得抬不起头。 “小焱,”刘兴义扶起她的肩膀,拨开她的刘海露出那道疤痕,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你脑门上这道疤是小时候跟我爬上爬下磕出来的,姑姑说了好几次,我爸在的时候也没少数落我,但我不记得了,那会儿我们都还小,说实话我也没什么感觉,也不觉得愧疚。” “但这至少证明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 “你爸妈把你送出去读书,是好事,你回来的少,和家里这些人接触得少,也没什么,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大城市都是怎么过的,但是在这里,人和人之间互相麻烦就和吃饭喝水一样,邻里邻居的比亲人还亲,你这两天也看到了,是不?” “你麻烦我,我麻烦你,关系才好得起来,我没听谁在泽定能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再说了我们是一家人,一方有难还八方支援呢,你这么聪明怎么就不开窍呢?” “今天你麻烦我们,明天不管你有没有出息,都愿意调转过头来对我们好,这不就得了?有什么好计较的?人和人之间哪能掰着指头算清楚?” “有什么事你该说就说,本来没多大事你憋着憋着就有事了,从你来到现在,对我和你舅妈不是‘麻烦’就是‘谢谢’,我们缺你这两声谢吗?有事就别忍着,这儿没人吃你这套,说出来自己先痛快了再管别人。” “哥说的这些,你听得明白不?” 林长焱吸着鼻子点点头,眼眶红彤彤的。 这是领了只吃草的兔子回来啊,刘兴义在心底叹气,学着他爸的稳当模样拍拍她的脑袋:“去,收拾东西洗澡去,我和你舅妈是你的亲人,这没什么好说的,安哥和夏帆也不是坏人,以后有机会……算了,不扯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快去洗澡!” 她抽噎一声,在刘兴义的瞪视下道了声谢关上门。 卫生间就在她那间的隔壁,她收拾好东西进去时,刘兴义可能是怕她脸皮薄,已经盖好火回了自己房间。 等她洗好澡出来,才发现炉盘上放着两包板蓝根。 热气蒸腾后的身体连着心口一起升上暖意,她把板蓝根冲进保温杯里,关上客厅为她留着的灯。 ----------------- 泽定连下了三天的阴雨,总算磨磨蹭蹭地放了晴。 期中考在即,一中虽然没有大小周考,但对期中和期末的大考一向都算重视,国旗下讲话的激励之言听得人昏昏欲睡。 林长焱因为家里的事情前前后后耽搁了差不多一个月,就算能跟上进度,心里还是习惯性地发慌。 她和梁啸各自埋头,稳稳当当坐成了班里的定海神针,但凡没点天庭的事,别想劈动这两位神仙下凡。 只要埋头学习,就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刷题时散发出的六亲不认的气场,她只是觉得这种类似真空的状态,很舒服,不必理会缠绕在身边的难题。 卷子里的题再难,都是会有人给出答案的。 “我不是告诉过你别跟他来往吗?”梁啸突然出声,好一会儿她才反应那话是对她说的。 她愣愣看向不知哪根筋没转对的同桌,对方在她茫然的眼神下朝赵青阳的方向点了点下巴,“从解散之后他就一直盯着你,像是有话要说,你跟他有什么过节吗?这人就是自由堕落的标杆,你沾上他,迟早是要完蛋的。” “那关你什么事?” 梁啸脸色一僵,不大自然地与她对视,“……我是在提醒你。” “我说了需要你提醒吗?” “什么意思?” “我们只是同桌,连朋友都不是,你的好心我不需要。” 平日里温吞内敛的人今天像是解除了什么封印,梁啸见鬼似的看着她,“你、你怎么了?” 对角线的赵青阳见她终于不是埋头苦读了,趁着她有和人交谈的迹象赶紧溜过去,“小焱小焱,那天你回去后没感冒吧?兴义哥跟我说你到家后整个人都湿透了,还一直打喷嚏……” 他自来熟地坐到空出的前座,反着身子抱着椅背说话。 林长焱想起那天的事,小雨受伤的脸和白求安跛脚的背影浮出脑海,莫名打消了她的气焰。 “伞我让兴义哥还了。”她如是解释了一句,笔尖继续划过纸面。 “我知道我知道,”他无视梁啸不满的视线,抱着椅背前后晃道:“不过那天你为什么发那老大脾气啊?有人惹你了?怎么淋着雨就来了,兴义哥没跟你提过白求安?” 赵青阳是典型的帮亲不帮理,要换了旁人他早就甩脸子摆架子了,可惜林长焱不幸被他纳入自己人的范围,手心手背都是肉,刘兴义也让他没事多开导开导小焱,怕她放在心上。 “帆姐不是故意的,那天大家情绪都不好,有些事……哎,我后边儿跟你说吧,不过你可别成天惦记着,大不了下个星期……” “喂,赵青阳,你没看人家都不理你?”坐在大前排的女生不是第一次和赵青阳搭话了,赵青阳大概也心里有数,但嫌她拐弯抹角的,愣是装没听到,自顾自道:“有些事说开了就好,你刚来先适应适应,我也觉得你人不错……” 梁啸插话道:“能别在这里打扰别人学习吗?你不学有人还要学。” 赵青阳咬牙“啧”了一声:“梁啸你没完是吧?又不是我求她喜欢我的,都初中的事了,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你找她横去!” 梁啸没想到他会大庭广众之下提那件事,更没想到赵青阳瞬间就戳穿了他的心思,涨红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女生拨了拨她的空气刘海,“回去吧赵青阳,人家忙着学习呢没空搭理你……” “不是‘人家’,是林长焱。” 你一言我一语的赵青阳和梁啸不约而同地闭了嘴,连晃荡在周遭听戏的吃瓜群众也止住了身形。 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停环绕着她,这些天她已经很努力地降低存在感了,但总有人能轻易搅乱她的安宁。 那些不明不白的敌意,没头没脑的亲近,有意无意的倨傲……她忍够了。 刘兴义说得对,至少得自己先痛快了。 “不是‘人家’,是林长焱。”她抬起头来重复了一遍,随即转向赵青阳,“我跟你很熟吗?为什么‘小焱小焱’的叫,刘兴义是我哥,你是他的朋友,不是我的,还有……”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呆若木鸡的梁啸一眼,“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就自己解决,我不喜欢听别人的八卦,也不喜欢听谁的坏话,你们的事我不感兴趣,别把无辜的人扯进来,我不想掺和。” 划分好楚河汉界后,她惊讶于自己的心平气和,既没有惶恐也没有后怕,类似“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种心情,洒脱得过了头。 她扯了扯嘴角,不再管周遭的世界,无事人一样低下了头。 11. Chapter11 跛足 白求安开着他的敞篷货车晃晃悠悠从土路上拐进工地,刚进铁皮围起的大门,就看到戴着安全帽蹲在地上抠沙子的刘兴义。 “兴义!” 刘兴义站起来抻了抻腿,走到摇下的车窗边把伞递进去:“哥,我还伞来了。” “不是我的,是球厅陈老板的,今天不上学?”他解开安全带接过伞扔到副驾上,工地上的重活他干得慢,开车拉点建材还行。 一开始包工头看他跛着个腿还有顾虑,被他一句“跛子又不是瘸子”和两条中华说服了,后来看他车开得稳、也没什么开着车到处躲闲的臭毛病,有活都愿意找他来。 刘兴义让开两步,“这不中午放学,来找你吃饭嘛。” 白求安戴着橡胶手套推开车门,听他这么一说又折回身去找了双手套扔给他:“吃饭?没有白吃的饭,干活!” 兄弟俩一齐把栏板上的货卸下来,阴天里也很快出了一层热汗,包工头端着大海碗晃过来,看到刘兴义也不惊讶,招呼两声让他们卸完货快去吃饭,就又光着个头晃回去了。 有刘兴义在,他卸货就快多了,工地上的人领的都是辛苦钱,平时看他一个人跛腿笨脚的也不愿动弹。 他撕掉汗腻腻的手套往车上一扔,靠着车身喘气:“可别让你妈知道你来工地干活,好生养大的儿子干起工地来有模有样,换我也得骂人。” “不存在不存在,”刘兴义早把身上的校服脱了,黑线衣上灰扑扑的,他抖落两下,犹豫道:“安哥,那个姓彭的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带上夏帆晚上和他下馆子去……” 自从上次彭华把他们带去灌酒,此人的风评就从仗义疏财的“彭哥”一落千丈,变成了“姓彭的”。 白求安眯起眼睛喘了会儿气,一时也想不通其中的关窍,“真像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又不是陪酒的,老找你干什么?” 而且他们说到底只是一帮没钱没势的学生,真要找人帮忙怎么会让兴义带夏帆去?不应该是来找他? “推了,就说你有事,管逑他的。” 刘兴义点点头:“我肯定也不想去,就是怕他之后会找上门来,本来就不像好人……” “这事怪我,”白求安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听说他那儿有活儿能赚,带着你们就去了,以为干完活走人就行,哪晓得没完没了的,哎。” “没事,兵来将挡,”他踢脚搓着鞋底的砂石,“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下午我就领钱了,今晚把阳仔和柏树他们都叫来,一起在屋头梭火锅……”末了他想起来,又补充道:“还有你那新来的妹妹,叫什么来着?” “小焱。” “哦对,还有小焱,都叫过来,走走走吃饭去。”肚子终于咕咕抗议起来,他揽过刘兴义往摆饭的地方走,“她没生夏帆的气吧?” 刘兴义想起她一脸死倔的模样,耸着肩膀笑:“没呢,哪儿那么大气性?” “那就好,小帆肯定也没放在心上。” “是啊,她不记仇的,上次我……哎,萍姨!”他眼睛尖,率先看到抱着包裹从铁门进来的女人,抬起手臂使劲晃了晃。 女人看上去四十上下,稀疏的眉毛,一双下垂眼,就算是正眼看人,也平白透露出几分怯懦。个子不高,头发全梳到脑后扎起来,因为扎得太紧能看出额头上扯紧的头皮。 她的两边颧骨常年泛着莓红,配上她深绿的袄子和黢黑的袄裤,再加上脚上白底黑布的布鞋,怎么看怎么像黑白照片里不会变化的老物件。 人事更迭,痛苦和时间似乎都无法穿过她,以至于她头上没有一点花白,也半点不见老。 她看到长手长脚站在那儿的刘兴义,恍惚间以为看到了当年的刘建国,怯怯地笑了一下,音调却比往常高了些:“刘大哥!” 白求安差点被她这声“刘大哥”扭了脚,疾言厉色地一吼:“乱喊哪样!这是兴义!” “不要紧不要紧,我离当大哥还差点哈,”就算知道他们母子之间不痛快,刘兴义还是不忍心看当妈的失落,立马打圆场:“萍姨,来给安哥送饭啊?” 张贵萍反应了一下今夕何夕,在远处若隐若现的鸣笛声里神色茫然,慢半拍地“哦”了一声,从怀里捧出包好的饭盒,“安崽,妈给你送饭来了。” 白求安把饭盒接过来,依旧黑着张脸,恶声恶气地问:“你吃了不得?小雨呢?锁都换了吧?” 她仰着头讨好地笑了笑,这才能看出一点岁月的痕迹,“换了换了,睡着了的,兴义也吃,有多的有多的……” 白求安臭着脸嘱咐了几句,她牛头不对马嘴地应了,然后被眼不见心不烦地撵回去。 “就走咯,就走……”她冲旁边面色复杂的刘兴义咧开嘴,“刘大哥,有时间来屋头坐哈,你们吃你们吃!” 刘兴义连忙应声:“哎好,注意安全哈萍姨……” 回去的路上有一段需要穿过铁轨,否则就得绕上一大圈,当地人只要不开车都懒得绕路。 “记到等火车的声音过了再走,听到不得?!”白求安冲着她的背影喊。 她恍若未闻,走得倒是又稳又快。 ----------------- “下个星期就考试了,周末别光顾着玩,运动会是运动会,考不好你们谁玩得下去?” 冯老师说到这儿,看着台下一双双清澈的眼睛叹了口气,“行了,你们赶快把人选都定下来,收收心,考完了再玩,体委,现在哪些项目还差人?” 体委赵青阳歘地站起来,板正得就差给她敬个礼,“报告长官!目前还差一名女子四百米接力跑,三千米长跑男女各一名,4X400米女子接力还差俩,其他都满了。” 剩下的都是硬茬,赵青阳吆喝也吆喝过了,但就是没人接茬。 冯老师动员了几句,意有所指地敲打道:“这是班级团体活动,大家都踊跃积极点,整天坐着学习对身体也不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也不至于参加点课外活动就耽误上清北了。” 林长焱笔尖一顿,在纸面按下一团墨点。 自从她当众摊了牌,这几天途径她身边的嬉笑打闹都销声匿迹了,偶尔放学路上会觉察到指指点点的目光,但只要不闹到她面前,她都一律消音处理。 甚至在内心深处,她是希望有人能跟她闹一闹的。 也许她并不想成为平静的海。 冯老师前脚一走,后脚赵青阳就又开始吆喝起来,他满嘴跑火车活像街边卖大力丸的,逗得一片此起彼伏的笑声。 “求求各位姑奶奶了,行行好报个名吧,跑不死人的,”他颤抖着手里的登记名单,苦口婆心道:“就算你在跑道上停下来嗦粉,躺下来小睡,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本体委还会为你盖上小毯,保你舒舒服服地跑完!” 眼下就剩一个女子三千米和两个接力,他为国捐躯似的一拍桌子,“快快快!接力再来一个,大不了我赵青阳男扮女装混进去,那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哄堂大笑中,他眼前一亮,终于看到有人举手了! 但举手的那位女同志似乎是林长焱? “边儿去!”他一把搡开挡在面前磕粉笔灰的傻大个,惊讶地瓢了嘴:“林、林长焱?” 他生怕她变卦,忙不迭把她的名字加上,能拽一个是一个。“好好好接力算你一个,太好了太好了……接力还差一个,快快快啊下午我就得把单子交过去了——” “我跑三千。” 原本她会参加接力就已 经让班上不少人吃惊了,此言一出,更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缩了缩手,绷着脸问:“不行吗?” “行是行没啥不行的……”赵青阳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想着跑成啥样算啥样吧,挠着后脖颈把她的名字填在了女子三千米那一栏。 “那接力就还差俩,”他划掉接力那一栏刚刚多出来的名字,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故意道:“梁啸,你跟我一起男扮女装跑接力得了。” 有意避开田径项目的梁啸猛抬起头,义愤填膺地叫起来:“我都报了跳高了,还报了跳远!” 赵青阳手掌下压,偷着乐道:“得得得歇了吧老爷,没真叫你,真不经逗……” 最后直到放学,接力都还差两个人。 恰好今天轮到赵青阳值日,他拎着扫帚晃了一圈,走到林长焱身后的垃圾桶边倒垃圾。 “不是说今天下午就要交单子吗?” 他杵着扫帚扫视一圈,才确定这没有人称的天外来音是面前这个背影发出的。 他少有被人当众下面子的时候,但意识里又觉得她那天说得好像也对,总之是自来熟里多了几分隔阂,“哦,我哄他们的。” 运动会前一天交上去就行。 梁啸每个下午都有奥数补课,高一还没有晚自习,他自然是一下课就奔前程去了。 林长焱背上书包,把梁啸的椅子蹬进去,“如果接力实在找不到人就算我一个。” “……你跑得动?” “不然你男扮女装?” “……” 赵青阳看着她深藏功与名的潇洒背影,毫不犹豫地冲到座位上添了壮丁,一边写一边感叹:“这就是传说中的冰山女啊……” 冰山女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掠过聚集在门口的小吃摊,既没有思索周五放学该去哪里吃点好的,也没有徘徊在各种周末计划里犹豫不决。 两边的街景她大致都熟悉了,但偶尔还是会有种恍惚感。 阴阴的天在落幕之前透出几分过于灿烂的阳光,报刊亭里的老人裹着棉袄搬出躺椅,舒舒服服地躺在报纸摊边。 花花绿绿的杂志比起灰蒙蒙的报纸引人注目得多,不时会有些学生来买两本青春言情或者恐怖灵异,打打闹闹地留下一串笑音。 目不斜视的林长焱揣着手走过,却莫名被报纸上放大的废墟图片所吸引。 【……工人遭遇矿难的本质就是劳动者权益保障的灾难,此间种种的“人性冷漠”才是我们要杜绝并永远警醒的,无论是国企大矿还是私营小窑,都应正视平等的生命价值。】 “老板,一份多少钱?”她捡起那份报纸问。 老人开个眼缝看来,伸出五个指头拢了拢:“五角钱。” 她付了钱把报纸卷成筒状握在手中,有点冻手,和油纸接触的掌心倒还算热乎。 刘兴义似乎总有本事比她放学早,她一推门,厨房里的人就探出半个头来。 “回来了小焱,饿不饿?我都跟你舅妈说好了,今晚我们一起去安哥家涮火锅呗,你吃得惯羊肉不?” 他在厨房里捣鼓着把肉切了,省得张翠心回来动刀,刚才打电话张翠心也没说不让他去,只是嘱咐他带着妹妹早点回来。 林长焱知道这个“我们”肯定包含甚广,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你去吧,我在家里陪舅妈吃饭。” 刘兴义刀子一顿,从厨房里歪出身来,“去玩玩呗,认识认识也没坏处,你负责吃饭就行……”“我下个星期有期中考,还得复习一下。”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只好偃旗息鼓地说了句“好吧”。 没多久,小房间那头传来轻轻的关门声,刘兴义看着案板上解冻的鸡肉,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12. Chapter12 好人 考场的座位是按照中考的入学成绩来安排的,林长焱属于中途转学,就算知道她的成绩不错,也不好贸然把她放在前面,只能先把她安排在最后一个考场。 卷子一发下来,有些人写了名字就开始倒头大睡,监考老师见怪不怪,只要没打扰到其他同学一律当没看见。 纸张摩擦的声音不时响起,有人把试卷叠成各种形状打发时间,还有人在桌板上刻刻画画,不时刮擦起尖锐的吱呀声……说实话考题并不难,但林长焱还是在周围接二连三的“倒塌”里紧张起来,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不被萦绕在身边的那份“没什么大不了的”潜在磁场所松懈。 这里自由散漫得不像考场,倒像是一节不合时宜的早自习——还是她误闯进来的。 在圆珠笔不断按压的不规律的噪音里,她终于提前半小时检查完试卷,“砰”地一声把笔砸在桌面上,吓醒了不少打盹的同学,如愿以偿地收到好几个白眼。 以往她没有提前交卷的习惯,以防之后的扣分会变本加厉地诘问她,没想到头一次提前交卷居然是落荒而逃,她不想再在这种氛围里待下去了…… 从四楼的考场教室出来,下到一楼穿过走廊绕开一片四季常青的绿化带,长亭两边的木凳上已经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少学生,看样子也都是提前交卷。 明天就是运动会了,大家都是一脸的如释重负,反正明后两天成绩也出不来,还有几天好日子过。 除了少数几个在对答案,其他人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明天有什么项目带什么零食,林长焱找了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坐下来,掏出小蓝本打算背一会儿古诗。 据她这段时间的观察,泽定一中没有社团这一说,师资也跟不上,教语文的偶尔还要去客串一下政治老师,许多仪器设备都没有,生物课全靠老师一支粉笔一张嘴活灵活现…… 但好在场地很宽敞,篮球场和足球场各占一头,足球场外就是四百米一圈的跑道,高三后面还有一汪人工池塘,高一那栋楼旁边好像还要建个什么中心,已经竖起铁皮挡板准备动工了。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她顿住声音,目光落在不远处大香樟树下的两人身上。 赵青阳嬉皮笑脸地凑上去,频频弯腰,做足了卑躬屈膝的小人样。走在他前面的女生就是之前坐在林长焱前座、每两天发型都不一样的那位,应该是叫周晨晨……她不确定是哪两个字,没注意过。 周晨晨大概是喜欢赵青阳的,无论是之前故意找存在感,还是现在她垫着脚步假装不雀跃,都自带一种俏皮感,其实是很难让人讨厌的,如果没拿自己当令箭的话…… 林长焱抿唇苦笑,转而去打量那“黄鼠狼跟鸡拜年”似的赵青阳,班上瞧上他的小姑娘可不少,其他班好像也有,他跟梁啸闹翻似乎也是因为这个——说实话长得还行,有眼睛有鼻子的,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她一度怀疑早恋的始作俑者应该是学校,明晃晃地禁止早恋,不就是在提醒早恋的“存在即合理”?而且都正值青春年少,一天到晚除了睡觉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要是没点故事全是试卷,那以后回想起来不会很可悲吗? “而且在大环境禁止的情况下明知故犯,可不就是打响‘反礼教反封建’、支持‘自由恋爱’的第一枪?”——这是林长焱初中借宿时,与她年龄相仿的宿主女儿陈绫雲的豪言壮语。 彼时初二的陈绫雲在和大她八岁的大学生男友网恋,林长焱发现后第一时间就要报警,被她疾言厉色地警告别多管闲事,甚至反过来劝林长焱别虚度青春,光长年龄和度数。 好在后来他们还是分手了,据陈绫雲哭诉是因为对方交不起网费…… “想啥呢这么高兴?”赵青阳两手揣在衣兜里晃过来,屁兜里还卷着一张A4纸。 她收起幸灾乐祸的笑意,摇摇头低头看着小蓝本。 “终于,最后一个接力人选定下来了!”他忍不住嘚瑟,抽出那张报名表屈指弹了一下,“不枉本帅哥出卖色相,还不是手到擒来!” 林长焱很含蓄地翻了个白眼。 “噢!你是在等兴义哥吧?”他一拍脑袋,流出第一手消息:“你别等他了,估计一会儿帆姐要来,他俩晚上要去看电影,好像是去看《风声》?你看过没,我都看两遍了,要是电影院近一点说不定……”“我不等他。” 她在下课铃打响的那一瞬立马背起书包,周晨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对面教学楼的二楼走廊上,刚好能看到这里。 “先走了,拜拜。” 赵青阳看着她见鬼似的背影,卷着报名表挠了挠后脖颈走向教务处,多少有点不舒服地嘟囔道:“我脸上是贴了符吗?每次遇到我都跟闯鬼一样……” 下课铃催命似的“叮铃铃”了好一阵才偃旗息鼓,教学楼里不断涌出撒欢的喧闹声,林长焱混在人群里朝校门外走去,祈祷可别碰到夏帆。 自上次在台球厅外的“短兵相接”,她几乎没再见过夏帆,刘兴义更不会在家里提起。 想起那一晚的夏帆,跛脚的白求安和脸上有伤的小雨就会一并浮现……这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似乎都有种重重的陈旧感,像是受到损伤的胶片电影,总有某些令人失语的空隙。 为了躲避不必要的视线相接,她掏出手机开机,很快就进来一条未读信息。 刘兴义:小焱,我晚上有事晚点回家,你能不能去农行接一下舅妈,今天她下班要拎重的东西,你帮忙拿下,我回来给你带烤串:) 她感慨了一下,想问哪里可以领你这样的儿子,把自己逗乐后她回了一句:好。 收起手机的那一刻,她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父母了。 全新的世界接二连三朝她奔涌而来,她紧绷的神经就这样背叛了过去,独善其身地快乐了起来。 她怎么可以忘记?哪怕所有人都抛之脑后,唯独她不可以。 她不禁替父母寒心,自顾自往自己十六岁的心上加了千斤万斤,重得她举步维艰。 愧疚打跑了她的得意忘形,那些青春轶事与她擦肩而过。她片叶不敢沾。 ----------------- 张翠心拎着一桶菜油从农行侧门出来,看到背着书包的林长焱“咦”了一声,“小焱,怎么是你,你哥呢?” 林长焱赶忙上去拎过那桶油,“他晚上有事,我们吃晚饭就行,不用等他。” “哼,他以为我不晓得他干嘛去了,小赤佬!”张翠心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推了推锁好的玻璃门,转身拉下卷帘门,踩着底下的门沿上锁,“晚上想吃什么,家里好像还有把菜薹,弄个粉蒸肉?” 林长焱帮她踩着门沿,附和道:“都行的,随便弄点就好。” “给我,我来拎。” “不用不用!”林长焱缩着手躲开,“我力气大,我来我来。” 她也不坚持,理了理粉色大衣的毛领,挎着小皮包踩着低跟皮鞋走在前面,“这油是单位发的,菜籽油,炒菜很香,东坊那条街上都是榨菜油的,你去过不得?” 林长焱笑了笑,“还没,我不怎么喜欢出门。” “冬天没什么好逛的,到处都冷得很,哎,李姐,关门了哈,”她在岔路口拐向家的另一边,不时和街坊邻居打个招呼,“等明年开春了,云开那边花海漂亮得很,到时候让刘兴义带你去玩,多拍几张照片。” “噢,要得,舅妈我们不回家?” “先来方主任家办点事情。” 方主任就是他们那一片的街道办主任,大到政策申请小到街边垃圾桶少了几个,都由方主任一手包揽。 林长焱亦趋亦步地跟着,两人七拐八绕地穿过毫无建造逻辑的几栋筒子楼,在一家美发店和一家洗脚店的中间,封着一道黑金铁门,乍一看还挺有气势。 张翠心揿了下门铃,几乎是同时里面传来了狗吠,然后是一阵拖鞋趿拉的声音。 里头的插销“咔哒”一声,露出方主任的泡面头和海碗里的酸汤豆腐。 “咦,我还说是哪个!心妹儿,快来快来,正好赶上吃饭!”方主任看上去五十多的样子,声音却响亮得不得了,过道里填满了她的回声。 “是喽方姐,来打扰你哈,”张翠心被她挽着手臂,不忘回头介绍道:“小焱,这是方嬢嬢。” 林长焱朝时髦的主任微微弯腰,“方嬢嬢,我是林长焱,喊我小焱就好。” “哎乖乖乖,”方主任笑着瞧了她一眼,没表露什么情绪,招呼道:“快来快来,今天我还炖了鸡,你们俩娘母来得正好。” 院子里拴着一条大黑狗,见了生人就吠个不停,被方主任回头一喝,立马塌着耳朵卖起可怜,呜呜咽咽地趴了回去。 张翠心本来不想留下来吃饭,只是想问问事情的进度,但盛情难却,她只好和林长焱一起在桌边坐下。 “屁股重得很!去打饭!”方主任一巴掌甩在桌边的男人背上,男人看起来又老又年轻,头发留得比一般男人都长,还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 男人被她打得五体投地,缩着打痛的背温吞地喊了声“翠心姐”,起身去厨房盛了两碗满满的大米饭出来。 他发现林长焱直直地盯着冒尖的饭碗,眼神里带着点敬而远之的恐惧,就故意把碗轻轻放在她面前,吓唬道:“小妹儿,我们家不准剩饭的哦~” “就你话多!”方主任又一巴掌甩他背上。 他反手挡着背跳脚道:“哎哟姐!我都好大喽,这么打要不得!” “我怕你还没断奶,吃完了滚一边去!一天到晚怪模怪样嘞。” “哼,你懂啥子哦。” 张翠心低头吃菜,任他们姐弟俩吵完嘴才笑问:“你家真热闹,如意是不是也要大学毕业了?” 墙壁上贴着大大小小的奖状,从期末第一单科第一到各种体育竞赛和知识竞赛的大小名次,事无巨细全拿来当墙纸了,贴得一面墙金光闪闪,一进来就能看到那上面黑字加粗的“方如意同学”。 方主任笑得脸上起褶,“是喽是喽,这娃儿些好混很,一混大学就要毕业喽。” 张翠心:“晓得我们如意以后要干些哪样,她想好不得?” 方主任:“还没得,管逑得她嘞,一天硬是有想法得很,讲不听嘞。” “这都是如意姐姐的奖状,”张翠心朝墙上的金纸比划了一下,“她厉害得很,又聪明,是这一片第一个考上211的,等她回来你多跟她摆摆龙门阵,对你肯定有帮助。” 方主任被夸得合不拢嘴,一连串的“哎哟”打着旋往外飘,“没得没得,我看小焱才聪明很,成绩又好,又听话,不像我家那个皮得很!” 两人来来回回夸得林长焱都有点食不下咽了,才绕开话头扯了些家长里短,听了半天,她也没听出来舅妈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来的。 “小焱吃完啦?吃完你去屋头玩,就那间,我家 姑娘那间有好多鬼东西,你去玩嘛。” “不了不了,”林长焱连忙摆手,也看出她们有话要说,指了指院子里的狗,“那狗能摸吗?会不会咬人?” “不咬不咬,它就是叫得凶,”方主任放下海碗指点她,“你去摸嘛,它叫来福,要是吓到你你给它两脚就行。” 等她往院里一跑,方主任就起身回到自己房间,戴好眼镜拿了一堆证件出来。 张翠心也吃得差不多了,擦着嘴跟她一起挪到客厅的茶几上。 “我就说这事能办嘛,咋个可能不能办……”方主任戴上老花镜,气场也瞬间换成了老干部,她抖开张翠心的居住证明、身份与关系证明还有林长焱的孤儿身份证明。 “恰好今年2月份出台这个孤儿帮补政策,你之前又去过公安局转户口,你们两个是事实收养,完全没得问题,但这个低保是单独批给她的,不能搞混,你要拿她的身份证给我拿去办张银行卡,每个月有六百块钱的补助,以后都打到那个卡里头,她这个孤儿身份认证以后,学校的学杂费啊这些都是可以免嘞,有些地方是全免,但我们这点偏喽,还不得落实下来,以后有了我一定跟你讲,也减轻你一点负担!” 张翠心一颗心落定下来,她一个人养两个孩子,说不吃力是不可能的,政策上能帮补一点算一点,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她取回户口本和身份证原件,叹了口气,“谢谢你喽方姐,帮我好大个忙,这事应该我自家去跑的,实在是走不开……” “没得事没得事,还是现在条件好了,国家和政府出力,不然我小老百姓帮得到哪样?”她拽过张翠心有些粗糙的手掌使劲握了握,皱着眼心疼道:“是你太仗义喽,心妹儿,建国娶到你这个媳妇硬是祖坟埋得好,天,好多人碰上这种事情往后缩都缩不赢,哪得还有你这种往上闯嘞?我半辈子活过来硬是没见过几个,看得我心头不是滋味很,哎!” 方主任也是个性情中人,说着说着眼里就有了泪花,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一下一下抚在张翠心的手背上。 “小姑娘一个人在外头,被人欺负了也没爹妈护,我看着心头也不好受,”张翠心拍拍她的背,宽慰道:“红霞和涛弟人都好完嘞,当年也是一口一个‘大嫂’的喊,我还算有点力气,咋可能让她家独苗一个人流落在外嘛。” “是是是,我晓得,哎不讲喽不讲喽,反正小姑娘也乖完的,以后肯定也有出息。” 张翠心想起林长焱读书时的狠劲,笑着点头:“肯定肯定。” 林长焱不知道她们聊了什么,一路从客厅里火热到院子里,她摸了摸建立了短暂友谊的狗头,拍拍膝盖跟了上去。 “这菜油你拿到嘛,单位发的不花钱!” “不行不行,哪个要你的东西,拿回去拿回去!” “哎哟我的姐,你就拿到嘛,我还难得拎嘞!” “又不要你拎,来小焱,”方主任把菜油和一袋子新鲜鸭肉全塞她手里,“回去炖点老鸭汤喝,搞点萝卜一起炖,香得很!” 张翠心跺脚推开,“不要不要,屋头什么都有,你快把菜油收起!帮我哪个大的忙!” “哄鬼哦,职责所在,我要是收你东西要遭天打雷劈!” “方姐讲点话硬是……” 林长焱被她们吵得有点缺氧,拎着鸭肉和菜油左摇右晃地恍惚了一阵,和在窗户里啃苹果的方主任她弟对上眼神。 男人幸灾乐祸地看着她笑,快乐地嘬着果肉里的汁水,朝她摆了摆手。 在大黑都要被她们吵得拴不住之前,这场热火朝天的战斗总算以张翠心的败退结了局。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张翠心脸上挂着真心实意的笑,嗔怪了方主任几句,领着林长焱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林长焱竟然也没问她干什么来的。 也是,这姑娘向来内敛,戳一下响一声的,有时候懂事得让人有点窝火。 她犹豫了一会儿,拎过林长焱右手上的鸭肉,挽着她斟酌道:“舅妈今天来找方主任呢,是为了给你申领低保的事情。” 林长焱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静静地听她娓娓道来。 天色差不多黑尽了,隔三差五就有年久失修的路灯,两人明一段暗一段地绕出了那片筒子楼。 “这个低保是你的,过两天就能把卡办下来,每个月有六百块钱,我是想着把那钱给你存着,和你给我的那些一起,留着你以后读大学用,你觉得怎么样?” 在她接林长焱回泽定的大巴上,林长焱就把那笔抚恤金全给了她,并表示如果她不收,自己是不会跟她回去的。 于是张翠心就办了张卡把钱都存了进去,一分没动过。 “不用,正好拿来补贴一下家里,一直存着干嘛,”林长焱挣开手臂,重新挽住她,轻声说道:“舅妈,钱只有拿出来用的时候才是钱,那点钱你别存了,就留着用吧。” 张翠心还要开口劝,她先发制人道:“这样以后我用钱也理直气壮点,好吧舅妈?” “你……”张翠心哽了一下,拢着大衣抖了抖嘴角,吐出一口白白的雾气,“你不用这么懂事的,小焱。” “没有吧,兴义哥也很懂事啊。” “是是,你们都是好孩子……” “好的大人才能养出好的孩子。” “是啊……” 她们相互搀扶的背影一程明一程暗,踩着厚重的夜色消失在拐角处。 13. Chapter13 流水 第二天的运动会照常进行,老天还很给面子地洒了点阳光,整个一中前所未有地闪耀起来,总算有了点“早上八九点钟太阳”的样子。 其他班都是各就各位直接奔赴战场,但冯老师还是要求五班按照第一节课的上课时间集结在班上,交待了一番安全问题,也激励了几句,就放他们出笼了。 早上基本都是跳高跳远这类项目,托冯老师的福,五班有组织有纪律地出现在各个赛区,加油声轻易就盖过了其他三两成群的散兵游勇。 篮球场被一分为三,梁啸同学在高一的跳高区准备着,直到上场前都捧着小蓝本孜孜不倦,被班长一把抄手夺过,没收了。 “考清华北大不差这两天啊,你好好蹦,给咱班上拿个奖。”班长是个长发及腰的女同学,标准的瓜子脸,就算穿着校服也能看得出修长又苗条,平时不怎么管事,主抓班风建设和违规违纪,说话也温温柔柔的,看不出什么威严。 果然,梁啸伸手就要去抢,“你先还给我,她也拿着你怎么不抢她的?” 林长焱心里暗骂一声,若无其事地收起了小蓝。 班长躲过他的抢夺,一只手精准无误地拧在他耳朵上,温温柔柔道:“你是惯犯,该加油的时候就好好加油,别开小差,听得懂吗同学?” 林长焱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指桑骂槐的成分,反正没骂到她脸上,就先应景地喊了两声加油。 旁边的几个班上的男同学听着梁啸的惨叫声揉了揉耳朵,半是同情半是嘲笑。 “安琪,你再来跟我们练两遍吧,还是不太齐。”隔壁班的几个女同学走过来招呼着,班长赵安琪应了一声,示意英语课代表李霜代为看管。 “课代表,班长她们是要去干嘛啊?”林长焱不好故技重施掏出小蓝本,决定还是抬眼看世界。 李霜个子小小的,却很有大总管的范儿,大概因为冯老师是班主任,她也跟着管了不少事,看到油盐不进的林长焱主动举手参加班级项目后,对她改观不少,解释道:“安琪和媛媛她们,还有隔壁班的几个女生组了个舞蹈节目,后天要表演的。” 运动会总共有三天,第一天是各种个人项目和田径比赛,第二天是以班级为代表的各类球赛,第三天基本就是各个班的歌舞节目。 林长焱虽然不知道媛媛是谁,但领会精神,被她们的积极踊跃打动了一下,“噢,谢谢。” “总这么客气干嘛,”李霜扫她一眼,“不用叫我课代表,叫我李霜就行,安琪她可是学拉丁的呢,跳得可好了,过两天你就知道了,五班来了!哎梁啸,到你了!” 她把梁啸往身前一推,梁啸碎碎念了两句,走到签字台确认名字,摘下眼镜递给班上的同学,蔫巴巴地走到了助跑那边。 林长焱还寻思着原来是学舞蹈的,怪不得看着就有气质,下一秒助跑的梁啸就横飞出去,离原定的杆子高度高出十公分左右。 她震惊片刻,李霜和其他同学已经拍着巴掌欢呼大喊:“不错嘛梁啸,有两下子!” 梁啸蔫巴巴地从垫子上爬起来,似乎笑了一下,摸着额头上的痘痘调了调栏杆高度。 班上的同学热情应援,“再来再来,冲啊梁啸!!!” 助跑开始,梁啸又过一关。 栏杆再度往上跳,林长焱看着自己貌不惊人的同桌,跟着大伙开始喊:“梁啸加油——” 梁啸眯起眼睛朝他们看过来,很快就集中精神蹦了蹦蹿了出去。 “哎呀,就差一点点!”李霜叉着腰遗憾笑道:“差点就都过去了,哎没事,可以可以!” 两个男生跑过去扶起梁啸,和他勾肩搭背地确认成绩去了。 早上的项目不算多,很快就到了中午干饭的时候。 刘兴义惦记着没人陪林长焱一起吃饭,想要带她出去吃,林长焱看着他等在不远处的一帮朋友,扯谎说自己今天要和班上同学一起吃。 赵青阳早跑没影了,他找不到人问真假,也只好随她去了。 往常食堂人不算多,今天更是少得可怜,林长焱打发走了超级奶爸,自己到食堂点了份怪噜炒饭坐下来。 没吃多久,一帮女孩子有说有笑的进了食堂,笑声在空旷的食堂里格外响亮。 赵安琪脱下外套绑在腰间,脑后的长发扎成一串马尾辫,格外有存在感。 “林长焱。”她端着餐盘走过来,“你一个人吗?” 林长焱点点头,“班长,我一个人。” 赵安琪被她一板一眼的回答弄得有点想笑,两人没怎么私下接触过,但听她上课对答如流地回答问题,又讨各科老师喜欢,以为她应该是盛气凌人的那种类型。 “那我跟你一起吃呗,不介意吧?” 林长焱看着她身后围成一圈的女孩子,愣了愣,“……不介意。” “行,”她放下餐盘,朝身后招呼道:“媛媛,思琦,我在这边吃啊。” 胡媛媛和王思琦纷纷应声。 她解开腰上的外套,坐下来先猛扒了两口饭,看来是饿得狠了,然后又从外套里掏出一包超市零售的下饭菜,往米饭上抖了两下。 “你要点不?” 林长焱本想拒绝,但她一撕开封口辣椒的香气就飘过来了。 “……要一点吧,”林长焱把炒饭推过去,“一点就行,谢谢。” 赵安琪直接把包装里剩下的都给她抖完了,纳罕道:“没事,你也太客气了,你原来的班上也这么客气吗?” 林长焱受宠若惊地拌着饭,闻言点头道:“嗯,大家都很客气。” “啊,”赵安琪没法想象一个班的人开口麻烦闭口谢谢的,觉得那多少有点渗人,“那是都不熟吗?” 她点点头咽下嘴里的土豆丝,“是不太熟,因为是滚班制,班上的同学基本两个月就会换,为了避免矛盾,大家都挺客气的。” “滚、滚班制?”赵安琪被城市文明狠狠冲击了一下,“那是什么?初中就这样吗?” “就是会用校排名来划分实验班重点班和平行班,一般前三十五名才能留在实验班,”她想了想,补充道:“听说很快有些小学也要开始实施了。”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样才能进行最优化的资源配置——在那边没人会觉得奇怪。 “妈呀……”赵安琪简直无法想象那种激烈的竞争,除了成绩,身边的老师和同学都不存在实质性的联结,她惊诧地咽了口汤,“那这么读下去,不会没人性吗?” 林长焱被她逗笑,整个人也放松了点,“多少有点吧,没办法,规则就是这样。” “那、那你是校排名前三十五名里的?” “嗯,勉勉强强吧。” “哇,真厉害……” “也没有……” 两人不约而同地埋头苦吃,赵安琪后知后觉地咂摸出冯老师那句“成绩很好”的含金量,这么一看,这人除了在班上不爱说话不怎么理人,也没什么大毛病,这次还主动揽下了三千米的长跑。 “你……转来快有一个月了吧?”赵安琪戳着餐盘问:“还习惯吗?” 原来才一个月不到吗?林长焱心下惊讶,这些天里发生的种种事情在脑子里浮光掠影地一晃,她五味杂陈地笑了笑,“嗯,挺习惯的。” 赵安琪见她一脸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平静,拨了拨身后的长辫,稍稍尴尬地解释道:“其实你来那天赵青阳他们起哄,不是针对你……哎也不是,是这样的,在你之前还有一个从外头转来一中的,你是不知道那女的可拽了!” 她义愤填膺起来,抓着马尾辫往脑后一甩上了气势,“她家好像是做建材生意的,有点钱,转来之后像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一样,把我们班从黑板报到电灯管都嫌弃了一遍,这也就算了。吴老师不是普通话说得不标准嘛,总是夹着点方言,她居然直接问吴老师怎么当上老师的,还说要去教育局举报她,给公主殿下牛X得不行!” 林长焱听得也是惊心动魄,都没想过还能有这思路。 “后来呢?她转走了?” “转走了啊!”赵安琪拍着胸口歇气,翻了个白眼道:“人家这么瞧不上一中,也瞧不起我们这些乡下人,怎么可能留在这儿,没到两个月就转走了,说是全家都移民去美国了。” “……那家里确实很有钱了。” “有钱也教不会她当人,”赵安琪不屑道:“反正她最好别再回泽定了,闹得鸡飞狗跳的,这也就是在一中,要换了在四中,一天揍她三顿,看她老不老实!” 四中?她反应了一下,想起那是夏帆读的高中,可见民风彪悍…… “对了,你有手机的吧?”赵安琪取出口袋里的手机,翻盖摁了两下递给她,“存一下你的号码呗,反正都是一个班的。” “噢好。”她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接过她的手机,存下自己的号码。 赵安琪立马拨了过去,听到她的振动声后才掐了,“这是我的号码,你存一下,有什么都可以找我啊。” 额头上的刘海长到现在已经自动从中间分开,她扒拉两下,笑得真切几分,“好,我知道了。” ----------------- 下午是团体接力赛,气氛整体比早上热闹多了,跑道旁边的阶梯看台上,嗓子喊劈叉的同学比比皆是。 短跑接力和男子4X400米接力完了之后,就到了女子4X400米接力。 赵安琪跑第一棒,胡媛媛跑第二棒,然后就是周晨晨,最后一棒由林长焱负责。 “完了,我会不会拖累你们,我好久没跑了。”周晨晨把高马尾盘成一个鼓包,跺着脚和赵安琪她们说话,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不会不会,咱们几个水平都差不多。”胡媛媛个子小小的,用两个夹子把齐耳短发夹紧,语气和形象看起来都很干练 。 带着红袖套的学生会成员顺着跑道扩散,谨防有人耍小聪明。 一声枪响,抽到第一组跑的班级已经开始了第一圈。 林长焱和赵安琪她们一起候在登记台的不远处,听着她们安慰周晨晨,眼神随着跑道上的身影闪动着。 赵安琪见她把刘海全夹在头顶上,露出底下带疤的额头,主动问她:“林长焱,你跑得快吗?之前是不是不怎么跑?” 胡媛媛往周晨晨那边挪了两步,给她腾出一个站位来。 林长焱回过神来,朝她们过去,“还行,初中运动会跑过几次。” 赵安琪刚想说点什么,周晨晨眼睛一亮,不自觉扯了扯衣服下摆,嗓门也突然亮起来:“没事,跑就行了,管他那么多!”“紧不紧张啊你们?” 赵青阳拎着几瓶矿泉水和几个男生走过来,一人分了一瓶,其中一个男生看了一圈,走向了登记台那边。 “我不喝,你先拿着吧。”赵安琪两只手掌蹭在腰后,下一组就是她们了。 “哟,小姑奶奶还真紧张了?拿出你平时撵着我揍的速度,火箭都追不上你!” “张明堂你要死啊!”赵安琪撵上去要踹他,他躲到赵青阳身后欠抽地笑:“你看看你看看,什么是中国速度!啊!你轻点!” 赵青阳拎着袋子躲开他们,帮腔道:“我走远点,一会儿血溅我身上了。” 周晨晨举着水瓶擦过嘴角,笑着捶他一下,被心知肚明的围观群众胡媛媛起哄了两句。 “换新鞋了?”赵青阳突然看向林长焱,“不穿你那薄得要命还晒得发黄的帆布鞋了?” 林长焱:“……” 张翠心知道她要参加运动会,昨天晚上顺路带她到服装市场买了双跑鞋,虽然是国牌,但也要好几大百,她一直说只需要在其他店买双几十块的就行,也不是天天跑。 “不行不行,运动鞋什么时候都能穿,早就想给你换双鞋了,”张翠心在摆出来的款式里挑挑拣拣,念叨着:“你哥光是篮球鞋就有四五双,你们小孩子长身体,衣服可以来回换不讲究,鞋底得穿好点。” 最后挑了一双橘底白面两边还做了透气网的女士跑鞋,付钱的时候林长焱看着数出去的人民币,抱着鞋盒心里直抽气。 但不得不说,有些东西贵有贵的道理,足弓在硌不到路面砂石的支撑下,前所未有地轻盈了起来。 她低头蹭着鞋底,点点头:“嗯,不想拖大家的后腿。” 从登记处领了参赛背心回来的男同学开始分发,“准备上场了哈,没什么紧张的,我们跑得也一般,随便跑跑得了。” 张明堂首肯道:“就是嘛,参赛就是给学校面子了!” “昨晚下雨,跑道还有点湿,安全第一的些哈。”赵青阳跟着她们往跑道走了几步。 “不行!”赵安琪扯着背心,斩钉截铁道:“跑都跑了,不拿第一也得第二!” 张明堂吹了声口哨,应援着喊:“琪姐牛X!” “没事,尽力就行。”不知名的男同学把参赛服递给林长焱,他语气平和,不大的眼里很有几分老生常谈的云淡风轻。 “谢谢。”林长焱套上橙色背心,跟着跑最后一棒的其他同学走向操场对面。 日头有了西斜的趋势,半边操场浸在金阳里熠熠生辉,她走到阴影那头,依照领队的指示在最外圈的位置站定。 “拐逑。”赵青阳望着站在赵安琪旁边的女生,“那不是七班的罗秀?” 刚才取来参赛服的不知名男同学一脸平静地点点头:“是她,最后一棒是黄婷。” 罗秀和黄婷都是以后要走体考的,前面的短跑接力她们已经毫不例外地摘下桂冠,听说后面的一千五和三千米都有她俩,赵青阳还以为能捡个漏…… 张明堂揣手叹气,可惜道:“赵安琪和胡媛媛跑得都算快的,遇上这俩就难说了。” 赵安琪也是一上跑道就发现大事不妙,毕竟是快十二月的天气,大多数人还是穿着长裤。 只有罗秀穿着运动短裤,往她身边一站,绷紧的腿部显出线条阴影,瞬间就衬得她细瘦伶仃,有点不够看了。 以前大家都是上一个初中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混了个脸熟,罗秀朝她抬了抬下巴:“赵安琪,你也跑第一棒啊。” 赵安琪性格里多少有点不服输的好胜心,硬生生听出了几分挑衅,扯着嘴角笑:“是啊,跑跑看呗,万一呢?” 罗秀不过随口寒暄一句,压根没把她们这些业余选手放在眼里,当即也觉得有点意思,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应景道:“加油加油。” 接力棒分发下来,赵安琪瞬间就攥出了手汗。 “各就各位——” “砰!” 枪响一声,五班和七班的加油声不约而同在两边爆破。 赵安琪与罗秀霎时同步,离弦箭一般蹿出了线。 14. Chapter14 加油 前两百米还能保持并驾齐驱,渐渐地,两人的距离越拉越大。 虽然甩了后面好几十米,赵安琪还是咬着牙想要追上去。 四百米一圈的跑道在这一刻无限拉长,她盯着罗秀风中扑簌的背心数字,热过身抻过筋的两条腿轮换交替,嗓子眼发干发紧,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只能尽力保持拉开的距离不再扩大。 “这里这里!”胡媛媛向后摆臂伸手,干着急地看着身边空下的跑道。 赵安琪把接力棒塞到她手里,整个人往旁边的内道冲了几步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目送胡媛媛奋起直追。 李霜早就带着班上的同学等在这里,一帮人乌泱泱围上赵安琪,又是搀扶又是递水的,相比之下七班就气定神闲多了。 “稳了,黄婷绝对能拿下。”罗秀接过朋友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没事人一般从虎视眈眈的众人面前踱过,和对面的黄婷击了个掌,半个眼神都没分给面红耳赤的赵安琪。 赵安琪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直起腰甩过头朝疾奔的队友大喊:“媛媛!加油!!!” 其余人也跟着大喊:“胡!媛!媛!加——油!” 周晨晨紧张得直跺脚,两手交握盯着还有半圈的队友,也想跟着加油。 “别喊,”林长焱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保留体力。” “你、你都不紧张吗?”周晨晨觑她一眼,这人怎么像尊菩萨像似的,要不是穿个背心,还以为她是来场外溜达的。 “紧张啊,”林长焱点点头,面无表情道:“头一次那么紧张。” 周晨晨:“……” 胡媛媛把第二棒的距离缩小了二十多米的样子,赵安琪在另一边已经尖叫着蹦了起来,林长焱在她背上轻轻一推:“到你了,上跑道吧,后面还有我呢。” 周晨晨在衣服上擦掉手心的汗,在跑道上连着深呼吸了好几下,连赵青阳他们绕过来也看不到了。 “晨晨——”胡媛媛在交棒的十多米外就开始举起手臂。 身边的跑道再度领先,周晨晨背后先出了一层冷汗,手指一碰到接力棒就赶紧抽走,结果因为太紧张了,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她不得不后撤几步弯腰捡起,急得要哭却忙得顾不上,这一下和身后的距离缩近不少。 “周!晨!晨!加油——” “加油——” “晨晨……呼,加油……”胡媛媛也是跑得心如擂鼓,短发贴在汗湿的脖颈上,涨红的脸仰起来,看向周晨晨的路线。 好在这一圈各队都没上猛将,几乎全靠前面拉开的距离维持现状,周晨晨既不扎眼也不落后,相对稳定地跟在七班后面。 “哎,她太紧张了,”赵安琪心里多少有点可惜,和胡媛媛站成一排,很快又想开了,笑道:“没事,反正也没想拿第一,我那一棒就没跟上。” “没得事,”李霜安慰她们:“谁知道会闯到罗秀她们,这回让她们七班装个大的,后天你一上台,还不是我们五班最养眼?” 胡媛媛缓过那口气,树袋熊一样抱住赵安琪的手臂,喘气道:“拐喽,这娇气婆娘下来怕是要哭。” 赵安琪头疼得叹了口气,看向已经在跑道上就位的林长焱,喊了一声:“林长焱,加油!” 林长焱朝七嘴八舌的加油声那边看了一眼,点点头,扭头等着周晨晨渐渐靠近。 周晨晨在最后五十米还超常发挥地冲刺了一下,奈何她筋疲力尽,跑姿走样得和丧尸有得一拼。 她目视前方,头一次觉得林长焱那张雷打不动的死人脸如此安心,哭腔若隐若现地接近:“林、长、焱……快跑啊——啊!” 手中的接力棒被猛然抽出,放手的速度跟不上抽走的速度,力道之大带得她整个人往旁边一甩,被胡媛媛她们上前接住。 “卧槽……”周晨晨在那风一样的背影里目瞪口呆,红红的鼻头耸了耸,“这女的跑得怎么这么快?” 遥遥领先的黄婷游刃有余地摆臂迈步,路过本来有些沉默的五班看台区时,五班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雀跃起来,扑到跑道边死命地喊。 她微微扭头,身后依然有一大截无人之地,但五班的人已经甩掉后头不小距离了。 “林!长!焱!加油!!!” “林长焱!加油!!!” “林长焱!!!加油——” 晒得曛曛然的西风从林长焱脸上掠过,夹在头顶的刘海跃跃欲试地预备松开,但仍在惯性里维持着原来的稳定。 她大步跑过捐献声带的五班加油区,在距离终点的一百米就开始紧步提速。 双腿交步的频率不断上升,她要忘记双腿的存在,意识只需要盯着前方的背心,专注地拉近距离,把速度交给有惯性的身体去完成。 因为一旦意识到累,身体就会先一步投降。 心跳声和风声捂住她的耳朵,她确实和黄婷越来越近了,所有人拥到终点,挤挤挨挨地等着自家队员。 赵安琪擦着手心的汗,她们没有继续加油,而是等着那一瞬间的欢呼。 五十米…… 二十米…… 最后十米—— 哨声响起,黄婷举着接力棒跨过终点,七班人大喊:“七班!无敌!!!” 没多久,哨声再度响起,五班人的欢呼声盖过她们:“耶——赢了赢了!!!” 林长焱扑得太狠,以至于站住脚的时候膝盖一软,被五班稳稳接住。 “好样的!你太猛了我的姐!!!”赵安琪撑住她软倒的身体,笑得像是真的赢了。 胡媛媛也很兴奋,“好快!真的好快!你跑出去不到一半就能看到距离在缩短了!” 七班的罗秀和黄婷也看向她们,黄婷举着水瓶听她们讨论,挺惊讶地挑了挑眉。 林长焱额角的青筋还在乱蹦,两边的刘海终于如愿以偿地皈依了地心引力,只剩下头顶的一撮还夹在脑门上。“慢、慢了多少……” “6秒78,”赵青阳掐着手表上的秒数走过来,“差点就能参加奥运了。” “看不出来啊,”张明堂也笑:“咱们班个个都是刘翔。” 后来居上的劲头光是用眼睛看就已经足够振奋,听到数字又是一种震惊,女孩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雀跃着,其他的选手也陆陆续续抵达了终点,欢呼声渐次响起。 虽然不是第一,但体育精神给到了,五班所有人与有荣焉,只有周晨晨扯着嘴角笑不出来。 林长焱很想给她们一点回应,但脑子里依旧嗡嗡的,不知道是刚才热身不够,又或者是呼吸过快导致的胃部收缩,她歪过头捂住嘴干呕了两下。 “哎哎哎你没事吧?”李霜抽出湿巾递给她。 她把湿巾按在唇上,缓了缓道:“没事……可能是喝到风了,有点想吐……”< /p>“先别给她喝水,也别让她坐下,”赵青阳收回她们关心则乱的水瓶,指着五班的区域,“扶着她走过去缓一缓。” 一帮人嘘寒问暖地扶着她走向班级,赵青阳把水递给张明堂,和不知名的男同学一起去学生会确认成绩。 胡媛媛跟着人群走了一会儿,才发现把周晨晨落下了。 她回头去找,周晨晨正缀在大后方偷偷抹眼泪。 “……哭哪样哦,”胡媛媛等她慢吞吞地挪过来,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挽住她:“反正面子里子都找回来了,哭什么嘛,高高兴兴的,啊。” 周晨晨被她越说越愧疚,吸着鼻子抽噎一声:“如果……我没弄掉接力棒,我们就赢了。” 她“啧”了一声,举手投足有种烟火气里的老练,揽过周晨晨晃了两下,拍着她的肩膀分析道:“不现实哈,你看一开始罗秀就没用全力,黄婷也是,她们一会儿还要参加长跑,所以才中规中矩的,没什么发挥,你就算没出错,我们之间的差距说不定确实能小点,但估计还是要输,人家天天跑,说到底还是甩我们一大截,我们不争馒头争口气,过把瘾得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出错了。”她捂着眼睛吸了口气,接过胡媛媛递来的纸巾恶狠狠地擤了把鼻涕,纸巾被恶狠狠地扔进垃圾桶里,她绕过胡媛媛,红着眼睛恶狠狠地回了班级。 冯司令长抽空来班级区视察一圈,恰好碰上生活委员林梅眉在给各位同志派发金嗓子,刚跑完接力的女生们坐在第一排接受慰问,确认完成绩回来的赵青阳紧接着汇报战况。 “跑得很好了,哭什么?”冯老师揉了揉周晨晨的脑袋,生活委员连忙给她多发了两颗金嗓子。 周晨晨嘴唇一抖,抿着嘴里的薄荷味低下头使劲擦了擦眼睛。 “哎别哭别哭,不怪你,都是我偏要你去的,”赵青阳在女生们纷纷的安慰声里插嘴道:“怪我怪我,我就该埋伏在半道,伸腿给黄婷来一脚的。” 周晨晨噗嗤一下笑出来,埋到胡媛媛怀里擦了擦眼泪。 “怎么说话呢?”林梅眉拿空药盒扔他,哑着嗓子骂:“你就该女扮男装自己上去跑!” 他笑着接住药盒,搭茬道:“林妹妹,都喊你少抽点喽!” 全班的哑炮都就着一副老烟嗓笑出了声。 冯老师任他们闹,问赵安琪一会儿还有什么项目。 赵安琪:“还有几个长跑,今天就差不多了。” 冯老师又问了问人选,眼神扫过赵青阳、不知名的男同学和林长焱,知道他们几个是项目之间连着跑的,一一问候道:“还跑得动吗?” “我和周凯都没问题,”赵青阳亲亲热热地揽过稳如泰山的周凯,“长跑无所谓,跑完就行,不用太卖力。” 林长焱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笑着点了点头。 冯老师摸摸林长焱的脑袋,又慰问了几句,知道有她在,这帮泼猴儿会放不开,叮嘱了几句安全事项便施施然走了。 广播里开始召集一千五男子跑的选手,赵青阳陪着周凯过去,张明堂在后头大喊“凯子加油!” 周凯转过身来,一脸平静地朝他竖起中指。 夕阳从香樟树的缝隙里漏下,淋了少年们满身碎金,多年以后林长焱孤身走在异国他乡的泥沼地里,仍会想念这一天的风摇叶落,春和景明。 如此不可奢求的似水流年。 15. Chapter15 晚饭 “晚上几点练球啊,我好从我妈眼皮底下溜出来。” 刘兴义想了想,不确定道:“八点半?” “那太晚了吧?八点!” “也行,你先回去吧,我等等我妹。” 同学竖起大拇指,“中国好大哥,封给你了,那我们先回了啊!” 刘兴义朝他们挥手,肩上挎着聊胜于无的书包,歪着身子给夏帆回消息。 五分钟后,林长焱从校门出来,要不是有人提醒她,她还真在乌泱泱的人群里把刘兴义看漏了。 “哥,”她鼻梁上贴着创可贴,两颊也有摩擦伤,不自然地偏开头,“在等我?” “不然等谁?”刘兴义扶着书包带一抬头,愣了两秒脸色一沉,语气也狠了起来:“谁弄的?有人对你动手?” “不是不是!”她被他吓了一跳,赶紧解释:“是我冲线的时候走神了,不小心摔成这样的,我今天跑了三千米,没有谁……” 一脸凶相的刘兴义这才缓和不少,眼珠子在她擦伤的颧骨和鼻梁上扫来扫去,看样子确实也不像是动过手的。 他朝前边抬了抬下巴,边走边问:“咋还摔了,鞋底打滑了?穿不习惯?” “就是走神了,没什么事……”林长焱心有余悸地看他两眼,身后有人对她喊:“林长焱,拜拜——” 刘兴义的反应比她还大,率先扭头去看,真的是五班的同学。 “拜拜。”林长焱对着周宸晨挥手,鼻梁上的创可贴还是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给贴上的—— 在终点处摔了个狗吃屎、出了大糗的林长焱堵住鼻血,一点不敢有任何感言,倒是周宸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把脸摔过线去,撑都不知道撑一下? 那可是脸啊!脸!从早伺候到晚都不嫌累的脸!! 摔在其他地方周宸晨未必有什么感想,但摔在脸上,她已经身先士卒地痛了起来。 “毁容了毁容了!”周宸晨等林梅眉拿湿巾把她脸上擦干净了,才龇牙咧嘴地给她贴上创可贴,“怎么摔成这样……你这辈子要完蛋了,这可怎么办?” 林长焱疼得眼泛泪花,“……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周宸晨咬着下唇给她上好药,回过神来想起林长焱并不是自己,转而收敛了咋呼的语气,“也是,你成绩好,估计以后也不靠脸吃饭。” 林长焱不置可否,神游天外地问她:“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两个早晨的晨?” “不是……”周宸晨看了她一会儿,拍拍手坐到旁边:“第二个晨才是早晨的晨,第一个宸是宝盖头底下一个辰,就是那个辰,呃,这个辰……”她伸出手指在半空划了几笔。 林长焱:“成龙的成?” 周宸晨:“不是不是,哪有那个字,是这个辰,表示时间的……”她又比划两下。 林长焱勾起嘴角:“噢,就是早晨的晨对吧?” 周宸晨摆摆手:“不是不是!都说了第一个宸不是,是宝盖头底下一个辰,那个子鼠丑牛辰龙的那个辰。” 林长焱:“啊,那不就是成龙的成嘛。” 周宸晨彻底崩溃,拉过憋笑的林长焱的右手,在她手心里比划:“是这个辰,这个辰!!” 林长焱抖着肩膀笑起来:“早晨的晨去掉日字头不就是了?” 周宸晨怔怔想了一会儿,恶狠狠丢开她的手,抱臂歪向另一边,“哼!就你聪明!” 一出校门就散下头发的周宸晨拉开车门朝她做个鬼脸,把碎发挽到耳后,蹦跶着上车了。 “可以啊小焱,”刘兴义老怀甚慰道:“交到朋友了?” 她稳重道:“本来就是同学。” “可以可以,”刘学义还挺担心她单枪匹马熬到底,私底下没少拜托赵青阳,这下放心不少,揽过她的肩膀哥俩好地拍了两下:“阔以阔以!” 林长焱:“……” 两人聊着晚饭该去哪吃,晚上龙龙妈炖了土鸡,让张翠心把俩小的都带过去吃饭,但刘兴义答应了白求安要去泽定一小接小雨,白求安拉货去了,他想着白家还有萍姨,就打算带着小雨回白家做一顿晚饭。 报刊亭前每天的报纸版面都不一样,林长焱的目光有意落在时事报道和评论上—— 【据记者调查发现,部分工厂实行严苛工时制度,工人日均工作超10小时……】 【……煤矿工人尘肺病发病率高发不下,部分企业拒绝提供职业病证明,导致维权困难,工人们面临高安全风险和健康威胁……】 “老板,我拿两份报纸。”她掏出零钱,递给窝在报刊亭里烤暖炉的老人。 刘兴义跟老人打了声招呼,凑过去看她卷起来的报纸:“你还读报纸啊?怪复古的。” “随便看看,”她把报纸收进书包,重新背在背上,回答他:“那我跟你一起去接小雨吧。” 龙龙妈的热情她有点应付不来……好吧,其实她是有点在意那天小雨脸上的伤。 泽定一小离一中大概有二十分钟的路程,刘兴义熟门熟路地带她七拐八绕,十多分钟就到了。 泽定每家每户起码都有两个孩子,像刘兴义家这样的独苗还是极少数。 除了他们两个穿着校服,穿着一中和四中校服来接小孩的也不在少数,保安见怪不怪一点没拦着。 “老栗!”刘兴义招招手,摸了摸吸着鼻涕的小脑袋,“鼻涕虫,怎么不喊我?” 鼻涕虫攥着一包辣条,嘬着手里的辣油抬头喊:“兴义哥!” 老栗穿着四中的校服,两边肩膀各挎一只书包,了然笑道:“来接小雨啊,安哥又出货去了?” “是啊,年前他都忙得很,别揉眼睛!”他拍掉鼻涕虫杵到眼下的脏手,转头问落后半步的林长焱:“有纸巾吗?” “有。”她掏出裤兜里的心相印递过去。 “不管他,辣到他就晓得了,”老栗朝林长焱点点头算作招呼,抬腿在鼻涕虫屁股上杵了下,“回家了,跟哥哥姐姐拜拜。” “哥哥姐姐拜拜!” 林长焱目送那对一大一小的兄弟远去,亦趋亦步地跟上刘兴义,问:“他不也跟你差不多大,为什么叫他‘老力’啊?” 刘兴义走到学前一班的前门,莫名其妙道:“他家里人都这么叫啊,不过这边叫家中老二好像都叫‘老’什么什么的,可能是希望他快点长大吧。” 不到二十岁的孩子们,早早承袭了上一代的生活经验,熟稔得像是已经活了大半辈子。 林长焱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喃喃道:“……那真的是愿望成真了。” 教室里还剩下七八个孩子,这边三个那边两个的各自为营,小雨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握着蜡笔在画着什么。 “小雨!”刘兴义笑着喊她,她应声抬头,看清来人后咧开嘴笑,细瘦伶仃的手臂把桌上的书本蜡笔往书包里一扫,拎着书包跳下座位,跑过来扑到他怀里。 “兴义哥!” “哎!”他轻松把人抱起来,拿过她喜羊羊的书包挎在空下的那边肩膀,抱着她往外走:“饿不饿?” 小雨避开同学们的注视,扒着他的肩膀扭头看林长焱,“不饿。” 刘兴义指着林长焱:“这是姐姐,小焱姐姐。” 他不像白求安会直接凶她,因此她也更加直来直去,直接否定:“不是。” “不是,”她抱住刘兴义的脖子偏开头,“她不是姐姐。” 林长焱倒没什么情绪,看着小丫头下巴上快愈合的伤若有所思,倒是刘兴义有点尴尬,对她解释道:“小雨比较黏夏帆,小孩子都怕生,吃顿饭就好了。” “没什么,”林长焱自然不会跟一小孩置气,逗她道:“你好小雨,我不是姐姐,我是阿姨,小焱阿 姨。” “靠!”刘兴义冷不防被她幽默到,吃吃笑了一会儿,在校门口给小雨和小焱阿姨一人买了一碗炸洋芋当零嘴。 竹签扒开拌在表面的折耳根,她叉起一块酸萝卜扔嘴里,犹豫着问:“夏帆怎么不来?” 刘兴义叼过小雨喂来的一块洋芋,烫得他口舌不清:“她去打工了,肘不开……你吃你吃,哥哥不吃了。” “打工?”她惊诧道:“她不是在四中读书?” “是啊,但她爸妈不怎么管她,学费基本都是她自己赚的。”刘兴义见她一脸茫然,多解释了两句:“初中她就开始在台球厅打下手了,赚点吃饭钱,我跟她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后来考上了高中,她家里想送她弟弟去城里读书,不太愿意让她读,她就只能多打两份工,车站那边的餐馆和服装店她基本都呆过。” “她家条件不好,父母也不会做人,出去做事还免不了碰上些杂种,”他给小雨擦掉嘴角的油渍,有意无意为夏帆辩护几句:“她脾气不好,但也就是心直口快声音大点,真没什么坏心思……哎不是,你哭什么?” “没、没有,”林长焱赶快抽出纸巾按在眼周,低头戳了两下纸碗:“辣椒放多了,我不吃了,给小雨吧。” 小雨捧着小纸碗,碗里多出来的洋芋让她多看了林长焱两眼。 “那她晚饭怎么办?”林长焱把纸碗扔掉,补充道:“夏帆。” “忙完那边会管饭的,别担心。” “哦……” 白求安家住的地段在112公交站附近,看上去比刘兴义家那片要繁华一点,周围开着几家小卖部和小诊所,绕过堆着早餐摊的街道,居然还有一个开放的小公园。 十年前这一片还算拿得出手,白家原来是做生意的,早年有点小钱,在白求安父亲白俊生还没成年的时候,就给他买了这片的一套婚房,也养出了一个游手好闲只吃不干的儿子。 要不是后来白家做生意赔本赔惨了,也不会娶张贵萍这么个脑子有病的女人进家,好在她肚子争气,头胎就生了个儿子,不然真是连子孙本也赔没了。 白求安爷奶还在的时候,白求安还能过上几年安生日子,等这俩一蹬腿走了,债滚债催着白俊生,当惯了少爷的男人吃不了这个苦,就要变本加厉从儿女身上讨回来,所以白求安高二没读完,就得辍学跟催债的团伙横刀相对。 林长焱走在狗屎成堆的楼道里,没想到还算体面的片区里居然还藏着这么破败的居民楼。 她盯着拐角顶上渗水的裂缝,不知道风吹得哪里的砖块哐哐响,有种天花板随时会砸下来的错觉。 “来,小雨,”刘兴义在三楼停下,在右边一户把小雨放下来,“给哥哥开门。” 这一层拢共就两户,右边的一户朝阳。 小雨把吊在脖子上的钥匙从衣领里取出来,垫着脚拧开了铁门锁,接着才打开里面轻微走形的木门。 小雨打开门并不往里面跑,等林长焱也走进来了,便把铁门关上反锁,然后关上木门,拧上锁,扣上插销。 木门顶上和底下全是扭曲变形的插销扣,仿佛一排排紧咬不放的钢牙。 等这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做完后,小雨才松了口气似的挠了挠下巴。 她不知道林长焱为什么看着那些插销扣久久不动,好奇地学着仰头看了看,很快就没了兴致转身跑了。 “萍姨,饿不饿?” 刘兴义这一问,林长焱才觉出客厅里还有人,她走出玄关,沙发前铺着的薄毯上,抱腿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电视上没有画面,雪花滋滋地充斥着屏幕。 “刘大哥,你来了。”她眼前一亮,扶着沙发起身扯了扯衣摆,稀疏的头发仍扎着两只羊角辫。 少女的娇俏感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她脸上,显出几分滑稽,她对着刘兴义腼腆地笑:“你来了。” 16. Chapter16 妞妞 林长焱被这声含羞带怯的“刘大哥”惊出一身鸡皮疙瘩,打个抖茫然望向刘兴义。 刘兴义脱掉校服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挽起袖子轻车熟路地找出围腰系上,“哎,萍姨,你看你的电视,我们一会儿就吃饭啊。小焱,你帮我打打下手。” 林长焱满腹的疑问正愁没有开口的空间,闻言立刻应声,放下书包跟进了厨房。 小雨哒哒跑到萍姨旁边拿走遥控板,摁了几遍都是雪花片,她把遥控板一扔,跑到大屁股的电视机旁边,使劲打了两巴掌。 小丫头看着瘦,手劲却不小,机身霎时发出两声惨叫。 “看不了了,电视机。”萍姨低头看着小雨解释。 不服气的小雨又砰砰拍了两下,狠厉的表情和她那张小脸并不相称,她瞪着一脸无辜的张贵萍,眼神里都是责怪。 张贵萍浑然不觉,抱着膝盖重新坐下来,眼里映着满屏的雪花片微笑。 “怎么了怎么了,”刘兴义握着锅铲旋出身来,一看就明白了,“电视看不了了?” 小雨挪开眼睛看向他,狠狠点头,“喜羊羊开始了,我要看喜羊羊!” “好好,你等哥哥去看看,不可以对妈妈乱发脾气。”刘兴义摸准了她窝里横的尿性,试图拿锅铲隔空点化她。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雨甩了甩头,跑到自己房间搬出了小桌板,撑开在薄毯上开始自己找乐子。 “应该是天锅被风吹歪了,”刘兴义叹了口气解下围腰,“我去上面挪一挪,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信号。” “天锅?”林长焱抖干手上的水,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行走的问号,只能跟在刘兴义后面问:“好,那、那我怎么看,要调什么吗?” 刘兴义走到客厅里捡起遥控板按了两下,确实一个台都搜不出来,他把遥控板递给林长焱,穿上白求安挂在墙上的厚外套准备出门。 “不用调什么,你看着电视,有画面了就告诉我。” “噢好,那我……” 没等她说完,刘兴义已经摔上铁门,三步并作两步地上楼去了。 她双手叉腰,大脑和电视里翻滚不停的雪花片一样苍白。 “看着就行?”那她要怎么告诉他? 她无助的目光在抱膝而坐的萍姨和挥笔泼墨的小雨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只能和发灰的天花板面面相觑。 对了,电话! 她掏出手机正要拨号过去,这时窗外的天空传来一声喊:“有画面吗?!” 如此原始而直接的方式。 “没、没有——”她拉开窗户探出头。 “现在呢?!” “还是没有——” “有了你喊我!” 浸凉的晚风从窗外刮进来,小雨往手心里呵了口热气,头也不抬继续她的创作。 林长焱把窗户关上,一脸严肃地盯着电视屏幕,像是在值守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画面一闪,现出几个羊影,她推开窗户扯着嗓子喊:“哥——有了!” “有了吗?!” “刚才有了,现在又没有了——” “现在呢?!” “有了有了——” 小雨听到喜羊羊美羊羊的主题曲,立马放下蜡笔正襟危坐,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屏幕。 张贵萍仍保持着那副微笑的神情,对她来说看动画片还是看保健品广告没什么区别。 客厅在电视光线的衬托下暗了几分,沙发一头整齐叠放着红艳艳的枕被,母女二人静止的身影在明明暗暗中重合,时间就这样凝滞在两室一厅的布局里。 铁门外传来飒沓的脚步声,林长焱如梦方醒,紧着步子过去开门。 楼顶风大,吹得刘兴义脸色发白,他扒拉着乱糟糟的头发喘着气跨进门,“啪”一下把灯打开。 “估计就是风给天锅吹歪了,能看了是吧?” 天锅应该就是接收信号的那个铁皮东西,林长焱有样学样地关好门,“能看了,画面挺稳定的。” “嘿咻!坐这里,”他提抱着小雨坐到沙发上,故意挡着她:“眼睛还要不要了?” 小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扒着他的肩膀探出视线。 “还‘啧’,臭小子!”刘兴义两手撑在沙发边上忽左忽右地挡人视线,气得观羊心切的小雨伸出手指,对准他的额头比了一枪。 “biu!” “啊!” 他应景地歪到一边,跳起来假哭着走了:“兴义哥被小雨击毙了,晚饭没人做了,小雨饿肚子喽~” 小雨扁着嘴赏他个眼神,“没击毙!” 他哼笑两声,系上围腰走向厨房,学着大反派灰太狼的台词:“我一定会回来的!” 小雨咯咯笑起来,在沙发上晃着腿等喜羊羊想办法。 林长焱也重回洗碗池帮着洗菜,感叹道:“哥,你应该是个天才。” 刘兴义头也不抬,拍着蒜瓣哼笑:“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有点不像好话?” “……我真心的。” “那再给我洗两块姜。” “……” 在不大的厨房里,林长焱听他说起张贵萍的精神病。 虽然谈不上发作,但萍姨好多年前就已经不怎么记事,记忆也忽远忽近,有一次让她去接小雨,半道上她不知想到什么,落下小雨一个人就自顾自走了…… 没有药可以吃,没有治疗的钱和途径,泽定也没有精神病院,张贵萍无处可去,只能呆在家里。 煤炉在白俊生被扫地出门后就拖去卖了,煤炉的烟管每次在打斗中都会烫在他们身上,白求安早想扔了,也怕留她一个人在家胡来。 厨房里炒菜用的是煤气灶,白求安更是不敢让她做菜。除了基本的自理,他不敢奢求她任何事情。 除了刘兴义,夏帆和赵青阳他们都会隔三差五来家里帮帮忙,菜油没了给拎点,大米没了给买点,白求安也不客气,领工钱了就把他们都叫来搓一顿好的。 偶尔白求安忙不过来,街坊邻居也会把小雨接去家里吃饭,去年小雨过年的衣服还是赵青阳父母给买的。 赵家父母很喜欢小雨,但赵家自己也有本难念的经,白求安怕赵家两口子触景生情,腾不出手时拜托龙龙妈的次数更多些。 ----------------- 林长焱主动洗完碗出来,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催刘兴义去练球的电话一个紧着一个。 没办法,他只能给白求安打个电话,有个确切的时间他好交待。 电话那头传来工地上钢筋水泥的杂音,白求安的声音忽大忽小:“没事,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把门关好就行,我这边还有一岗。” “好我晓得了,你忙你的。” 白求安又说了些什么,他嗯啊着应了,挂掉电话想了一会儿,打算给队友们掉个链子。 “哥,你去练球吧,我守着她们就行。”林长焱提议道。 他很难拒绝这个提议,咬咬牙还是摇头道:“算了,都这个点了,你快点回家写作业吧。” “这两天运动会没作业,”她指着自己瘪肚的书包,“而且该带的书我都带来了,在哪儿都一样。” 刘兴义的理智摇摇欲坠,巴掌大的诺基亚里又响起热热闹闹的铃声。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好运来我们好运来……) “你快去吧,”林长焱推他一下,“我又不是还小。” 说实话他真的挺想摸球的,但前两天白俊生又找上门来,他怕自己不在会出什么事……“要是有事,我就马上给你打电话,行不?” “来了来了,马上到,你们先开始嘛!”他立马接起电话穿上外套,站在铁门外嘱咐她:“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我十点就来接你。” “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 “不行,这边晚上不安全。” “好嘛……” 吃饭的时候她把鼻梁上的创可贴给摘了,额头上的旧疤和脸颊鼻梁上的新伤三足鼎立,给她脸上添了不少颜色。 刘兴义兴冲冲地下了楼,打算一会儿问问夏帆有什么药能用在脸上。 林长焱关好门回来,把电暖炉往目不转睛的母女俩那边推了推,盘腿坐在薄毯上,取出英文搭在沙发上开始背生词。 小雨在一个接一个的广告声里打起哈欠,好奇地凑过来看她。 小丫头的眼睛在骨头绷着一层皮的脸上显得格外大,眼皮褶堆在上眼睑,鼻尖小小的,莫名有几分异域感。 她用黑黑的眼珠与林长焱对视了一会儿,低头看向扎堆的声母,“你在干什么?” 林长焱:“学习。” “a,b,c,d,e,u,yu……”她指着一个个字母念出来,然后看向贴着声韵表的墙边:“我家有这个,我也会。” 林长焱没有刘兴义他们健谈,也没那么自来熟,只好言简意赅地竖起大拇指:“小雨真厉害。” 小雨看出她不爱搭理人,也不回沙发上看电视了,自己走到小桌板边坐下来开始画画,蜡笔在桌板上骨碌碌滚来滚去,很快东零西落到薄毯上。 电视机的人声和笔头时不时摩擦的沙沙声铺满四周,头顶的白炽灯晕在半空,令耳边微微嗡鸣。 林长焱揉了揉视线发暗的眼睛,偏开头,在张贵萍静默的侧影里发起了呆。 饭桌上她也一口一个刘大哥的唤,难道她的记忆一直留在舅舅还在的时间里?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白求安和小雨都长高长大了,她知道吗? ……这到底是什么病? 她没有打探别人家事的喜好,因此就算再好奇,她也不打算从她们嘴里盘问。 有限的好奇喂养着有限的关心。何况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啧!” 她循声望去,小姑娘正不耐烦地满地捡蜡笔,捡起来没多久,又有几只蜡笔骨碌碌地越狱了。 “啧!”小雨烦躁地砸了下桌板。 林长焱莫名觉得好笑,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帮她捡起蜡笔放在桌上,指向她手边花花绿绿的硬纸张,“能给我一张吗?” 她小心地拢过不听话的蜡笔,手肘压着硬彩纸,“你要什么颜色?” “嗯……绿色吧。” 她抽出绿色彩纸递给林长焱。 林长焱把彩纸对折几下,沿着之前的折痕反向折叠,小雨盯着她娴熟的手法,有些雀跃:“智慧树!红果果和绿泡泡也会!” “是吗?”她随口应着,对准中折线调整几下,把两头的“船舱”从平面撑起来,一艘小绿船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 “你可以把蜡笔放进去,这样就不会掉了。”她屈指弹了下小纸船。 小雨抓起蜡笔,红橙黄绿青蓝紫挤挤挨挨地堆在船腹里,不再到处乱跑了。 她又抽出几张彩纸递过去,两眼晶亮地看着林长焱:“我还要小船!” “那我教你好不好?” “好!” 少年脸部的线条带着青涩的弧度,说话时脑后的发丝微微晃动,脊背在校服下撑出一点轮廓……张贵萍的眼神不知何时落在姐妹俩身上,她们微弯而专注的身躯,在白光里晕成新月的形状。 无论如何,未来都会在她们身上生根发芽,长出新的明天。 她抱着自己叹息一声,目光落在林长焱脸颊上的擦伤,突兀地伸出手去想要抚摸。 林长焱在这突如其来的触碰里愣怔片刻,就听到“啪”地一声,小雨打掉了萍姨伸过来的手背。 “你不准发疯!”小雨冲着她妈大喊。 “没事小雨,”林长焱回过神来,拽住气愤的小雨,“不能这么说妈妈……” 张贵萍习以为常地当耳旁风,只是看着林长焱喃喃道:“谁打你了?是刘大哥吗?不对 ,刘大哥对你那么好,他不会打你……” 林长焱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不是,我这是摔的,没人打我。” “刘大哥不会动手的,”她撑着沙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和刘大哥都不会老,还是那么漂亮,命真好。” “啊?”林长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我吗?我不是……” 张贵萍不等她说完,就顾自回了房间,房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林长焱被这乍起乍落的情节吊在半道,和掉漆的门板对峙须臾,便脑袋空白地坐了回去。 小雨也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现在已经掏出作业本开始写字,仿佛刚才那个小炮仗不是她。 每行田字格左起第一个字老师已经用红笔写上了,她的任务就是把后面的空格抄完。 林长焱自然不会打扰她,取出包里的报纸挑拣着看。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停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林长焱忍不住纠正她:“ting,亭。” 小雨抬头看她:“停,特银停。” 林长焱:“亭,特迎亭。” 小雨:“亭。” 她点点头继续看报纸,没过两分钟,小雨就把桌板挪到她身边,指着田字格里的“生僻字”:“我不会写,笔画好多。” 话音刚落,她就捏着铅笔钻到林长焱怀里,示意她握着自己的手写字。 怀里突然塞了个小人,林长焱只好丢开报纸,肩负起文化传承的重任教她写字。 小姑娘握笔的拳头小小的,她一把就能包住,带着小小的拳头在田字格里横竖撇捺,努力不让她超出格子。 她写得很认真,很快大大的字就把一个个空格填满,林长焱松开握得发汗的手掌甩了甩,桌板上很快又出现两本课文书。 大部分时间白求安都忙着求生计,偶尔才得空教她,她好容易抓住一个会像老师一样纠正她发音的大闲人,当然要物尽其用地学个尽兴。 林长焱翻开她的课本,第一页风清月朗地写着“白倩雨”“学前一班”两行字,笔锋锐意流畅,一看就不是小孩子写的。 “原来你叫白倩雨啊,你们老师字写得真好看。” 小雨摇摇头,摸着那几个字纠正她:“不是老师,是哥哥写的。” 林长焱一愣,“兴义哥?”可她见过他的字,不是四仰八叉跟狗爬一样? “不是兴义哥,是白求安,安哥。” “噢……” 一篇短小的课文和几幅插画就填满了一整页,林长焱突然拦住她翻页的动作,握着她的小手有点发抖。 你妈是精神病! 你哥是que子! 你爸是臭流mang! 丑八怪! 她看着那些幼稚课文两边的深沉恶意,一瞬间气得不知所措,抱着怀里的小雨收紧手臂,低下头靠在她的脑后深呼吸了好几下。 死穷鬼! 为什么偏要住在我家? 那是我爸妈,不是你的,滚回你的乡下去! 你以为你成绩好就和我一样了吗?你这辈子都别想! 尘封的恶意汹涌而来,她仿佛回到淋满墨汁的床前,只想把自己缩成原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小雨看她情绪失控地冲到自己书包前,笔袋里的笔洒了满地,她攥着涂改液跪在桌前,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迹一点点变白发灰。 “擦掉他们也会写的。” 林长焱红着眼睛转头看她,她对涂改液倒更有兴趣些,拿过来自己按了两下,“他们是还没进、进……进步的猴子,像猪和狗一样,如意说我要是相信他们,那我也是猪和狗。” “……那你信吗?” 涂改液“卟”一声吐出一大口浓白,小雨嫌弃地皱起眉,捏着鼻子道:“不信啊,猪好臭的,我才不要变成猪,这个也臭臭的。” 她把涂改液推到一边,继续翻课文。 “……以前,”林长焱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剖白,居然是对着学前班的孩子,“也有人在我书上乱写。” 课文翻到《妞妞和牛牛》,小雨停下来看她闪着泪光的眼睛,“所以你哭鼻子了?” “嗯……” 她犹疑两下,小大人似的拍拍林长焱的手臂,“不哭不哭,因为你太厉害了,他们才会害怕你。” “……谁跟你说的,如意吗?” “是啊,如意是大学生,好厉害的,哥也说她的话肯定是对的,”她有点着急想读课文,但碍于情面不好打断哭鼻子的人,只好抿抿唇安慰两句:“谁欺负你了嘛,你跟兴义说,他会给你报仇的,别哭了嘛……” 报仇?不知为何,听到这两个太重的字眼,林长焱心里反而没了什么起伏,就算把同样的恶意泼洒回去,也不会减轻她曾经的委屈和怨恨。 就像脑门上的这道疤,无论如何愈合,痕迹都始终在那里。 小雨已经揪着页脚开始默念:妞妞赶流河边走…… 林长焱看着她颇具人道主义的沉默,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甚至有点想笑。 十六岁的涂改液够不着十一岁的墨渍,可她毕竟走到了十六岁,也拥有了涂改液。 时过境迁的恶意不该追上她的脚步。 她对上小雨隐隐催促的眼神,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门道。这里的人们,对恶意自有不同的解法。 她要真正要学的,还有很多。 林长焱:“哪个字不会读?” 小雨:“都会读,老师读的和我不一样。” 林长焱:“你读一遍我听听。” 小雨:“妞妞赶流河边走……” 林长焱:“赶牛。” 小雨:“牛。溜溜赶牛河边走。” 林长焱:“……妞妞,妞妞赶牛河边走。” 小雨:“妞妞赶流河边走。” 林长焱:“……也行吧。” 17. Chapter17 糯米 街巷边的亮窗一扇扇暗下,车灯晃过街角的垃圾桶和流浪狗,缓缓驶入。 白求安把小货车停在楼下,捏着肩膀摸黑上楼。 客厅的灯还开着,家里安静得有些寂寥,薄毯上丢着几本绘画书,装满蜡笔的绿纸船放在沙发的枕头上,有一只陌生的黑色书包靠在旁边。 出门时还算体面的黑夹克被钢筋蹭破好几个洞,他满身都灰扑扑的,累得大脑宕机,麻木地扫了一眼,挪着步子去给小雨亮灯的房间关灯。 小雨怕黑,等不了他回家就会开着灯睡,只要他晚归,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给她关灯。 他扶着门框随意瞥了眼她有没有踢被子,摸到开关的手一顿,慢半拍地想起小雨旁边的女孩应该是谁。 林长焱垫着一只手臂侧躺在小雨身边,半边身体露在被子外,搭在被子外的手里还拿着一本安徒生童话。 小雨埋在她怀里,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毛衣前襟,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白求安靠着门框走了会儿神,放轻手脚走到塑料布搭成的衣柜前取了一身换洗的衣服,带上门走了出去。 他去厕所一边换下脏衣服,一边给刘兴义拨去电话。 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忙音没响多久,那头就呼哧带喘地接起了电话。 白求安:“搞什么鬼,你怎么把你妹留在这儿了?” “你回来了哥,”刘兴义立马扬声道:“我现在马上来接她,快到了快到了。” 他“嗯”了一声,嗓音带着嘶吼过的沙哑:“你来接一下吧,我今天有点累,就不送你们了。” “我来我来,还有十分钟就到!” “行。” 他挂了电话,赤着上身把头伸到水龙头下随便冲了两下,顺便洗了把脸,扯过挂在墙上的帕子揩了揩,整个人也清醒不少。 家里的电暖炉用了太久,这段时间还能凑合,过两天再冷下去就不行了……他合计着买个大一点的电炉,去年小雨过年前那段时间高烧反复,说不定就是冻出来的。 但一个大点的电炉得要好几千,二手的也不便宜,再加上烧电,又是另一笔开销。还有白俊生,他和他那群狐朋狗友一到冬天就各自逃难,他自然不会安稳地找个角落自生自灭,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找上门来…… 过冬过冬,大概就是会有人过不去的意思。 他撑着洗手台疲惫地叹了口气,抹把脸换上干净衣服,一出去就看到背着黑书包、端端正正坐在沙发边上的林长焱。 “安哥。”她一听到声音就弹起身来,神色拘谨得像是要给他敬个礼。 白求安被她这板正样唬得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打趣道:“什么安哥,你和我们很熟吗?坐你的,兴义很快就到。” 林长焱被自己的话梗了一跟头,两手搓着裤腿讷讷道:“不好意思,那天我有点不讲理了。” “哎没没没,别这样,我逗你玩的,”白求安真是拿老实人没办法了,坐在她对面扯开自己的铺盖,“今天麻烦你和兴义了,小雨没闹你吧?” “没有,小雨很乖,特别机灵,”她坐下来搓着膝盖,垂头道:“比我强多了。” 白求安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闻言随意笑了下,“是嘛,看来她表现不错。” 掌心摩挲着裤腿,她小声问:“……我听小雨说她七岁了,年龄也到了,不是可以上一年级了吗?” “嗯,小雨是七岁了,本来也想直接让她读一年级的,但老师说她基础比较差,怕跟不上,所以还是决定让她再上一年学前班。” “是这样……”她看着他努力坐正的姿势,反应过来沙发就是他休息的地方,想起他在工地累了一天,坐立不安道:“那个、安哥,要不你先休息吧,我出去等我哥就好,现在也晚了……” 白求安被她的善解人意弄得哭笑不得,索性抱臂倒在枕头上,闭着眼睛低声道:“你觉得我会让你站在外面等吗?坐你的吧,别管我自在点,我不扣你分。” “哦……”她非礼勿视地望向钢牙森森的门板,祈祷着刘兴义再快一点。 白求安也没真的睡着,清了清嗓问她:“还习惯不?回来有一段时间了吧?” “习惯的,”她撕着指甲边的死皮,“大家都对我挺好的。” “嗯……有什么需要的你跟兴义说就行,他从小在这片长大,人缘好消息也灵通,除了学习上的事情帮不了你,多少能帮点。”他扯过被子盖在身上,一只手臂搭在眼睛上挡光:“不过你是好学生,也不需要怎么帮。” “没事,他已经帮我很多了,舅妈也是。” 白求安多少从刘兴义那儿听过一点她的事,不禁感叹泽定的风水真不怎么样,各家有各家无从下手的苦处。 他的声音从手臂底下传来,瓮声瓮气的,“嗯,反正有事你招呼一声,大家能帮都会帮的……等你以后考出去了就好了,不用太担心。” 如果是一个月前她听到这番话,只会觉得理所当然,但现在这话落到她耳中,反而有几分不是滋味。 她刚想否定,却被这下意识的否定猛然一惊——她在想什么,难道她不想离开?有什么好犹疑的? 来不及理清头绪,她攥紧手指斩钉截铁地应下:“嗯,我知道的。”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直到她的手机响起来。 她慌忙按下接听,刘兴义吐了口气笑道:“下来吧小焱,我在楼下了。” “好,马上下来,安哥,我哥已经在楼下了,我这就回去了。” “噢好,”白求安翻坐起身,眼皮耷拉着跟她走到门边,替她拉开铁门:“回去吧,慢慢来,都会好的。” 林长焱被他宽慰得心头一酸,攥着书包带微微回头,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还是看着他,中规中矩地诚恳道:“谢谢安哥。安哥再见。” “哎你真是……拜拜。”白求安被她逗笑,目送她下了楼道口,关上了门。 ----------------- 第二天,林长焱是在摩托突突的轰鸣声中醒来的。 因为今天是团体战,冯老师也不怕他们跑得没影,索性随大流地取消了早自习,只需要他们九点集合在班级的看台区。 她从卫生间洗漱出来时,张翠心已经收拾好自己出门了,隔着门板她还能听到舅妈的声音。 “哟,嬢嬢今天穿这么好看啊?” 张翠心:“没得你好看,给兴义带早餐啊?” “是啊,嬢嬢来一碗不?” 张翠心:“不了不了,我上班去了,你上去吧。” “哎好,得空去我家打麻将哈,我妈昨天还念到好久没见嬢嬢。” “要得要得。”张翠心的声音一点点远去,没等林长焱把保温杯里的热水冲冷,有点熟悉的声音在门板外响起,哐哐砸门:“开门开门,社区送温暖了啊!” 林长焱:“……” 她端着保温杯从饮水机旁走过去,给他开了门,很有先见之明地退开两步。 果然,赵青阳人来疯似的拎着两碗糯米饭往前扑了两步,“我靠……怎么是你?” 林长焱难得睡足八小时,眼下的乌青都淡了不少,她端着保温杯心平气和道:“有意见吗?” “有、有什么意见?” 她点点头,瞥了眼他手里的糯米饭,转身进了自己那间。 赵青阳回过神来,“啧”了一声走到炉盘边放下纸碗。 “你咋过来了?”刚吹完头发的刘兴义举着吹风机出来,“买的哪儿的?” “小桥那家的,他家自己做的青辣椒,香迷了!”他心有余悸地瞧了眼那间小门板,问:“她还在家啊,我以为她肯定上学校早自习去了。” 这人不是对学习最积极吗?怎么偏偏失灵了?赵青阳忧虑地看着面前的两碗糯米饭。 言下之意就是没买林长焱的,刘兴义无所谓道:“我的那碗给她吧,一会儿我去门口吃碗粉就行。” “没事,我不吃,你们吃吧。”林长焱穿好校服出来,脸上的淤青比昨天消了一点,背起书包走到鞋柜边换鞋。 “哎别啊,这显得我多不会做人,”刘兴义没喊,赵青阳先哼了起来,他拎起一碗递过去,“拿着,我还买了好几碗。” 林长焱没接,半蹲下去系鞋带,“真不用,你们吃吧。” “能不能痛快点?”赵青阳趁她还没站稳,赶紧塞她手里,把背上的书包背到身前拉开给她看:“看到没,不差你这一碗!” 林长焱看着他书包里一碗摞一碗的两排糯米饭,愣是一本书也没有,大为震撼:“你是搞糯米饭批发的?” 刘兴义套上外套发出应景的嘲笑声。 “还不是张明堂那几个孙子?”他骂骂咧咧地收起书包,“真把我当糯米饭推广大使了,还给他们点上菜了,要吃这家要吃那家的……” “谁让你一天开着摩托到处跑,不使唤你使唤谁?”刘兴义这下心安理得地掰开筷子,顶上的糯米有点凉了,扒了两口菜馅才冒出热气。 赵青阳晦气地叹了口气,“给这帮小厮儿惯的!” 林长焱不再推脱,拎着饭要出门:“谢谢,哥,我出门了。” “别啊,一会儿我骑车带你呗。”刘兴义有辆自行车,就停在楼下可以堪比回收废品的车棚里。 “不用,我走两步, 自己转转吧。”这个天骑车还是太刮脸了…… 刘兴义也不强求,“行吧,那你先去。” 赵青阳:“拜拜!” 林长焱:“……拜拜。” 殷勤的赵青阳等她一出门,就赶紧把门摔上回到炉盘边,掏出书包底下的一碗,热热乎乎地扒了两口。 “是这样啊兴义哥,昨天不是搞运动会嘛,有两个班不晓得在搞什么苗头,比着比着还扯皮了,昨天晚上直接就约着干了一架,还真打伤几个,闹得有点不好看。” 打群架的原因追究起来大多也就是黄豆芝麻点的事,但耐不住人哄人把气氛一炒,个个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遭了地大的侮辱,非得拉帮结派的闹点事出来,结点梁子找点场子,才算是英雄好汉。 刘兴义嚼着土豆丝,挑了颗花生扔嘴里,“没你们班的事吧?” “没有没有,我们班好着呢,不搞那些,”他心烦地撇了撇嘴,叹了口气,“要真有我们班的事我也不找你了,三班的吴一旦你晓得吧?就是这个草包把彭大海那帮人都叫来了,所以闹成这样。” 彭大海是火车站那边的混混,和刘兴义差不多大,没考上高中也不打算再读职校,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家里两个老人也管不了他,初中的时候还进过两次少管所,在这一带小有名头。 泽定就那么点地方,三混两混的混到一处也正常,刘兴义从小带着这一片的孩子玩,彭大海在这边使唤不动谁,也没谁看他脸色,一来二去就对刘兴义有了敌意。 “吴一旦?”刘兴义“啧”了一声,抓了抓眉毛头疼道:“他不晓得大海他们下手没数的?都是一个学校的,闹两下也就算了,喊人就没意思了。” “是啊!”赵青阳也觉得离谱,一拍大腿:“所以我说他是草包嘛,脑壳不管事的,那帮人还不是往死里打,现在打出事来了又要找你擦屁股……” “我擦什么屁股!”他嫌恶地狠狠刨完碗底,“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我又不是居委会的,管他一二三?” 彭大海他们之所以会捏着鼻子和刘兴义表面上和气,是因为知道他爸原来在派出所高低是个官,觉得他肯定能在当地说得上话,多少算个人脉,这才没撕破脸。 刘兴义当然知道他们的算盘,平时能不接触就不接触,怕脏了刘建国的名声。 “别气别气,”赵青阳赶紧打圆场,“昨晚他打电话给我,我故意没接,这龟儿硬是给我发了条消息,让我来找你说说情,我是觉得这事我们装看不到不太好,谁晓得不理他他会干出什么憨事,不如走个过场算了,面子上也过得去。” 刘兴义:“走过场?把人打伤了还有什么过场走?” 赵青阳:“还有的还有的,今天下午又约了一架,你出面拦一下,别让他们再打出事。” 刘兴义气得笑了:“都打成这样了,还打?彭大海也要来?” “来啊,怎么不来,他收了钱的,不来下不了台,面子上也不好看,”他摸到饮水机旁边接了杯水,咂咂嘴道:“就是因为打成那样,所以对面不肯算了。” 刘兴义收了两人的纸碗扔到垃圾桶里,半晌才发表感言:“……真是蠢到一伙儿去了。” 赵青阳:“我也是说。” 白天没人在家,所以炉子里没生火,冬阳一点点攀升,晕染些聊胜于无的暖意。 赵青阳坐在沙发上没说话,看他把炉底下的煤渣抽出来倒在垃圾桶里,转到卫生间里洗了个手,拎起书包招呼道:“走了,去学校。” “哦,”赵青阳背好书包,试探问:“那下午……” “去拉个架算了,其他的我管不着。” “哎行,”他松了口气,跟在刘兴义身后嘟囔道:“不能和草包斗智斗勇,那帮人疯得很,鬼晓得他们会干出什么……哎?林长焱就住这一间?” 林长焱习惯了出门不带房间门,里面摆着什么放了什么一览无余。 本来就足够狭小的隔间,居然还能在乏善可陈的摆件里显出几分空旷。除了床和书桌,靠在墙边、新敷了报纸用来防潮的杂物架上,放了两件厚衣服,还有一个收在床底的黑色行李箱,就是林长焱全部的生存空间了。 “这间怎么这么小?有十平吗?”赵青阳叹为观止道。 “没有,也就六七平的样子,”刘兴义走过去给她带上门,“一个姑娘家怎么也不注意点隐私,走了,等她什么时候开口了再给她换吧。” “嗷。”赵青阳想起她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刘兴义的忧愁。 看来这人真是不分亲疏一视同仁啊。 他莫名舒坦几分,一蹦一跳地跟着刘兴义下了楼。 18. Chapter18 运动会(1) 【忘记了姓名的请跟我来~】 【现在让我们向快~乐~崇~拜~】 【放下了包袱的请跟我来~】 【传开去建立个快乐的时代!】 隔着好几条街,远远就能听到一中广播站里传来的轻快歌声,穿梭在街巷间的学生也没了往常的视死如归,脚步随着歌声一同跃动。 林长焱一根一根挑出碗里的折耳根,边吃边往校门的方向走去。她少有这么不紧不慢的个人时间,头顶的歌声和身边的笑声将她团团围绕,令她有些恍惚。 这里离校门还有两条街的距离,一辆三轮车在左边的街角停下,车后堆满了一袋袋土豆和蔬菜,穿着校服的短发女生从挡风棚里下来,别在耳边的发夹微微反光。 女生跟车座上的人聊了两句,拎出书包背上,朝林长焱的方向走来。 林长焱认出了人,下意识转开眼,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对方已经自带口音喊出了她的名字:“林肠炎!” “……胡媛媛,”她把刚才买的鸡蛋递过去,“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吃太多了现在还有点想吐,”胡媛媛做了个干呕的假把式,见她看向三轮车消失的方向,稍显局促道:“我爸送我来的,家有点远……” 剥开的蛋壳上下两分的待在塑料袋里,她嚼着蛋白问:“每天都送吗?没有公交车?” 胡媛媛似乎更局促了,两手揣在校服口袋里往下抻去,“嗯……我家有点偏,没什么公交到。” 林长焱喉头滚动两下,剥开另一个鸡蛋,“真好,每天都能见到爸妈。” “嗯……那倒是,”胡媛媛愣了愣,她从同学们口中听说林长焱是住在她舅舅家,但没怎么听过她的父母,试探道:“你……爸妈在很远的地方吗?” “嗯,我以前都是寄宿在别人家,和他们不怎么见面。” 那现在不也是?胡媛媛瞬间把自己的局促抛之脑后,绞尽脑汁地转移话题。 “鸡蛋,大鸡蛋,又大又圆的红心鸡蛋——”开着小货车卖鸡蛋的大爷晃晃悠悠从她们面前驶过,留下一串缭绕的余音。 胡媛媛指着车屁股的方向介绍道:“往那边去就是老菜市口,我爸每天都会拉新鲜的货过来,我就跟着他一起,也算顺路。” 林长焱果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好奇道:“那要开多久啊?” “一个半小时吧。” “这么久?”林长焱震惊道:“那你们得多早起床?” “这两天还算好,我能睡到六点半再起,平时五点半就得起来把早饭吃了,不然赶不上早自习,但是冬天起床真的好痛苦……”她面露痛色,和被窝的虐恋情深自是不必多言。 林长焱被蛋黄梗住,捶了两下胸口,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两人一齐踏进校门,广播里《快乐崇拜》已经换成了《日不落》。 今天的团体赛采用的是积分制,各个年级比出第一第二第三,然后再由各个年级的第一名两两对决进行加时赛。 因为足球比赛的人数远远不及篮球,有些班甚至连一半的人选都凑不出来,只能采用两个班合作共赢的方式与另外两个班进行比拼,估计赛程会比篮球赛短出不少。 加时赛今天是来不及了,只能放到明天下午各班的歌舞表演完之后,既留出了充分的休息时间,也保证了观众的流失率不会太大。 基本每个班都是冲着加时赛去的,能和其他年级的碰一碰,光想想就有武林大会争夺盟主的挑战感……林长焱对他们的斗志没什么感同身受,只是对高三居然还有人参赛、学校居然也同意的现状叹为观止。 “为啥高三不能参赛?高三也要运动嘛。”两人走到班级区,前前后后基本坐满了人,胡媛媛拉着她坐到赵安琪替她们占的地方,往冰凉的石砖看台上铺了两层报纸坐下来。 开眼看世界的林长焱叹口气道:“我初中的时候,初三的运动会就没人参加了,大家都忙着考进好高中,班主任自掏腰包,才鼓动了一些同学参赛。” 四个篮球场的两边篮筐下都站满了人,发球衣登名册两不误,每年都会因为团体赛发生私下斗殴的情况,学生会连着开了好几天的会,就怕在他们头上出了什么纰漏。 对面的看台区甚至拉起了横幅,胡媛媛把传过来的应援棒递给她,“那你是不是参赛了?” 她捏了捏手里的气体棒,两手各拿一支,“嗯,短跑长跑都参加了。” “怪不得,我还以为你真的天赋异禀呢,随便一跑就那么厉害,”胡媛媛笑起来,“赚了多少?” “拿名次了才有奖金,”她晃着手里的气体棒回忆,“四百米第二、八百米第一和三千米第三,拿了三百块的奖金。” 胡媛媛瞪大眼睛,“不是,你一个人跑这么多项目吗?” 林长焱望着每个人都一荣俱荣的赛场,苦笑道:“嗯,没什么人愿意参加。”场边也没有人加油。 “这样啊,”胡媛媛无法想象寥寥无几的赛场,从小到大,她身边的同学碰上运动会真是各有各的玩法,不参赛的指定邀朋喝友跑远去哪玩了,“……那你们学校一定很优秀吧,那不如取消运动会得了,也别耽误学习吧……” “嗯,升学率全国领先。”林长焱想起学校礼堂里的各种奖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运动会是模范学校的指标,取消了就没法拿奖。” 胡媛媛彻底没话可说,也没见过那么模范的学校,只能讷讷道:“好吧……” 金阳渐渐蒸腾出热气,生活委员林梅眉拎着一袋子金嗓子开始分发,班长赵安琪脱下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双手叉腰站在台下开始动员—— “这是今天第一场,大家都把嗓子醒一醒,场上场下,咱们气势都不能输!这一场要是输了下一场就没得喊了,大家拿出昨天的劲头来,赢了咱们下馆子去!梅眉,咱们班费够吗?” 林梅眉扬眉吐气道:“够!吃完胖三斤没问题!” 大伙儿鬼哭狼嚎地欢呼起来,林长焱抿了抿上扬的唇角,也跟着一起鼓掌。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念念有词的梁啸同学,在群情激愤之下,默默收起藏在袖子里的生词本。 “说谁输呢?”张明堂穿着球服,走过来拽了拽赵安琪的辫子,在对方的大巴掌下来前往后跳了两步,先发制人道:“身为班长居然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快呸呸呸,不然你就是大汉奸!” 赵安琪杏眼圆睁地瞪他两下,看在他为班争光的份上,举起应援棒在脑袋上敲了敲,“呸呸呸,你们必须赢,赢不了你别回来了!” “不行啊你这力道一看就不诚心,”他夺过她手里的应援棒,欠揍地在她脑袋上狠狠敲了两下,“这样!要这样!” “张!明!堂!你死定了!!!” 底下是热火朝天的二人转,旁边的胡媛媛竟然捏着手指吹了两声口哨,唯恐天下不乱地带头起哄,林长焱诧异地看她两眼,身边的空位被气喘吁吁的周宸晨填满。 “我靠,到……到哪了?没开始吧?差点就睡过了……”她跑得脸颊发红,拨了拨夹了一整晚的空气刘海。 “没开始,还在演小品。”林长焱递给她一支应援棒。 “小品?”她愣怔片刻,望着台下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捂嘴笑起来:“我跟你说啊,张明堂追安琪好多年了,从小学开始吧好像,不过安琪没说什么,但我觉得她也不是不喜欢……” 竖着耳朵的胡媛媛立马凑过来,“我咋听说是张明堂没表白过,安琪家里管得也严。” “是吗?”周宸晨挥着手掌扇风,不禁大为震撼:“他俩认识那么多年,不可能吧?” 林长焱坐在八卦中心,一点也不想打断她们交流情报,听得津津有味。 “狗东西,是你快乐的时候吗?!”赵青阳甩着球服走过来,飞起一腿横踢在张明堂屁股上,继而套上球服,“滚回来,要开始了。” 张明堂腹背受敌,揉着膀子大怒:“我让你给我带糯米饭,饭呢?!我可是饿着肚子上场啊你个汉奸头!!!” 赵青阳今天没留他精致的刘海和半长不短的小卷,而是顺走他姐房间里的小皮筋,在头顶扎了个冲天炮。 他扫了眼坐在人群中憋笑的林长焱,半点不愧疚地吼了回去:“谁让你没抢过他们,吃饭不积极,饿死你活该!!” 嘴巴吃得红艳艳的周凯走过来,“快点,要开始了。” 张明堂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地走了。 哨声一响,各个班扯着嗓子喊得不分伯仲,林长焱被身前挥得太忘情的应援棒和马尾辫扇了好几下,场上的战况没看清,耳朵已经快聋了。 周宸晨更是直接站起来喊:“五班加油!!赵青阳加油!!五班加油!!赵青阳加油啊啊啊啊——” 被她的胳膊肘戳出内伤的林长焱:“……” 英语课代表李霜带着她的小秘书守在计分的同学身后,对手班级也派了两个人过来盯梢,计分郎身后立着几大护法,面无表情地翻分牌。 第一场五班和十一班打,十一班的男女比例 出了名地失调,好几个队员都是拉壮丁拉来的,还叫了个四中的外援。 为了不出现昨天私斗的事,赵青阳他们没压着打,意意思思地超几分结束战斗,双方都好看。下场还能站一块儿喝会儿水,对方队长还给饿货张明堂匀了两块鸡蛋糕。 他们有两场的休息时间,赵青阳打算趁这个时间去高二那边观会儿战。 赵安琪从小卖部买了几个面包回来,见张明堂已经吃得腮帮发鼓,转而分给赵青阳他们。 张明堂抗议:“哎别啊,我的呢?” 赵安琪:“你饿死吧。” 赵青阳呲着大牙乐,很有眼力见地把自己那块让给了他,把他的膀子拍得叭叭响:“怎么样,感谢哥们儿吧,不然上哪儿找爱心早餐去?” 张明堂是真饿狠了,腾不出嘴朝他竖个大拇指。 赵青阳赶在赵安琪揍他之前,翘着头顶的冲天炮蹦走了。 五班的赛区和高二的赛区也就隔了两个看台,输了第一场的班级陆续撤走,后面要上场的班级紧接着补上。 运动会期间学校对校服的管制睁只眼闭只眼,有穿校服的人也有,但相比起来还是五颜六色的人更多。 他走在最上面的绿化带,朝前面的背影喊了一声:“喂!一班在这边!” 高二一班的看台区有人听到他喊,回头挥挥手:“阳仔!卧槽你这什么鬼造型?快来,给你腾个位置!” 林长焱脑袋发蒙地调转过头,一路看过来她眼睛都要看花了,又不擅长和人对视,只能硬着头皮走。 多亏这一声喊,她朝台下看去,找到了站在篮板下背对看台的刘兴义。 赵青阳抬腿要下去,余光里杵了个棒槌,他犹豫片刻,推脱笑道:“不了不了,我一会儿还要回去打比赛。” “行嘛,加油哈!” “要得要得。” 他走到准备席地而坐的林长焱身边,对着头顶大片的香樟叶努嘴道:“我去楼上看,你要去吗?不去算了。”他率先拉开防御。 林长焱本来就是过来随便看看,也没谁缺她这一嗓子加油,但看台上三三两两的视线挪过来,她还是有点难以招架。“……走吧。” 赵青阳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利索,“哦”了一声,很矜持地抱臂走在前面。 两人绕过圆形绿化带,穿过走廊,爬上高二的教学楼……林长焱抬头看了眼主任办公室的牌子,正要拉他,他已经正儿八经地喊了声报告推门进去。 “进来呀,”他回头招呼她,“没人没人。” 林长焱这才提心吊胆地挪了步子,“不是要看比赛吗,来这儿干嘛?” 赵青阳示意她把门带上,径直走到大盆栽旁边推开阳台门,“哼哼,真正的高手,从来都是高处不胜寒!” 林长焱:“……” 阳台正对着篮球场,恰好就在高二看台区的头顶上,看得自然没有看台区清晰,但胜在清静宽敞。 林长焱头一次来主任办公室看比赛,频频回头看着关上的阳台门:“要是主任回来了怎么办?” 底下的比赛已经开始,赵青阳拢着手掌吼了一声,撑在栏杆上笑:“那就道歉走人呗。” “……也是。”她涨了见识地笑起来,两只手搭在栏杆上,视线追着刘兴义满场跑。 十分钟后,这一场还没结束,赵青阳先撑起身拍了把栏杆:“我靠,夏帆来了!” 凉风卷着枝叶吹散林长焱挽到耳后的短发,她张开五指梳了两下,叼起戴在手腕上的皮筋,扎了个低低的马尾,“在哪?” 她顺着赵青阳指给她的方向,看到了拉风炫酷的夏帆。 夏帆穿着宽大的棒球服,披散的红蓝发尾时不时掠过光斑,身后跟着五六个小姑娘,从高一那头顺着绿化带一路走过来。 那气势不像是来观战的,倒像是来挑战的。 她一眼看到倒退跑的23号球衣,两手插在衣兜里,挂在手腕上的小袋子随着她的动作晃悠。 一群人就这么毫不怯场地戳在一班看台顶上的绿化带边。 场上的刘兴义揪起衣领擦了擦人中,抬起一只手臂朝她挥手示意。 夏帆这才提起嘴角,抽出衣兜里的手挥了两下。 赵青阳笑得趴在栏杆上,“哎哟我的姐,真是太闪了,除了你哥我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拿下她哈哈哈哈!” 林长焱好容易才压下脑子里劲爆的鼓点,原本因为刘兴义昨天的描述而楚楚可怜的形象……瞬间震天撼地地高大了起来。 19. Chapter19 运动会(2) “你信不信,”赵青阳撑着脸看戏道:“夏帆一来,本来要给兴义哥递水的小姑娘,一个都不敢吭声了。” 林长焱瞄了眼夏帆一夫当关的气势,心想电视剧也没有很狗血嘛,“……换我我也不敢。” 五分钟后,哨声响起,这场就算是结束了。 捏着水瓶的两个女生踌躇片刻,还是决定自己留着喝,这天也挺热的…… 刘兴义确认完比分后,拎起球服抖了两下扇风,从看台旁边的阶梯两步一跨,喘着粗气在夏帆身边站定,对着她身边脸熟的几个姑娘点点头,“哈喽哈喽,今天不是要去看店吗?怎么过来了?” 夏帆掏出衣兜里没喝完的半瓶水递给他,“小云家里有事,我想骑车送她回去,顺便来看看。” “衣服什么的有点多。”夏帆身后的黄毛丫头孟云吐了吐舌头。 “没事,”他一口气灌完剩下的半瓶水,“你过来的时候没看到阳仔?” 夏帆摇摇头,“没看到……你妹妹也没看到。” “行,等我一下。”他说着就回身下了几个台阶,拱到看台的人群里取回自己的手机,准备给赵青阳打电话。 夏帆挽着他的手臂往人少的另一边走了几步,很有几分神秘,拽得他心猿意马,都忘了拨号。 “彭大海找你了?下午要不我过来一趟,你别管了,不然那帮杂种老赖着你。” 他脚步一顿,“彭大海找你了?” 夏帆随着他的脚步停下来,“嗯,昨天晚上去馆子里找我了。” 因为赵青阳不接电话,彭大海索性找上夏帆,这可比直接来找他恶心多了。 “操!”他拧了把鼻子,叉着腰气得鼻孔翕张,“他说什么了?” 夏帆冷笑一声,“他放得出什么好屁?还不就是想把我们都扯进去,给自己找点退路?老子懒逑张他。” “这事你不管,当没听到,”刘兴义抹了把脸,磨着后槽牙拨出号码,“下午我去看看这杂种要搞什么名堂。” 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忙音,下一刻头顶传来喊声:“帆姐——” 林长焱:“你!” 夏帆一抬头,林长焱已经以迅雷之势蹿到了门边的视觉盲区,紧紧贴在墙上。 赵青阳回头看着林长焱做贼心虚地贴在墙上,像只炸毛的猫,拍着栏杆笑得直不起腰。 “在笑什么哦?”夏帆仰头喊道:“借你车开半天,晚上给你还回来!” “可以可以!”赵青阳歪在栏杆上笑,摸出钥匙抛下去。 夏帆抬手接住,冲他挥了两下:“谢了,给你加满油。” 赵青阳:“没事,记到戴头盔,这两天抓得严。” 夏帆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你怕她?”赵青阳转过身,手肘向后搭着,“夏帆人不坏的,就是比较直。” 林长焱站直身体贴墙罚站,讷讷道:“我知道……”她就是下意识地躲开,想避开这种半生不熟还有点小小过节的关系。 他还要臭贫两句,周凯的电话就打过来招魂了。 “走了,快到我们了。”他挂掉电话,在林长焱的提心吊胆里大吼一声,一把拽开阳台门,“老师好——诶嘿,没有人~” 林长焱忍住给他臀部来一脚的冲动,擦着手汗离开了观光看台。 两人绕出教学楼走到操场绿化带边,林长焱还忐忑着要怎么和夏帆说话,夏帆却已经来去如风地没了影子。 “小焱!”刘兴义没想到这俩混在一起,若有所思地看了赵青阳一眼,把手里的小纸袋子递给她,“夏帆给你的。” “给我的?”林长焱接过纸袋,手掌一捧,能摸出是一个带把手的水杯。 “谢谢……”她心底和脸颊慢腾腾地散出热气,还有些忸怩的愧疚,“她走了?” “嗯,她还有事,先回去了。” 赵青阳探着脑袋,想看看袋子里是什么,“下次见面就能当面谢嫂子了啊。” 刘兴义笑骂一声:“滚蛋!” 后面的战况越来越激烈,大多数班级都铆足了劲儿,不争馒头争口气,也有没什么情感联结的班级,撑不了几场,观众台就稀稀拉拉走了大半。 林长焱把易碎的水杯收进书包里,特地回了趟教室放好。蓝天摇着白云漫天晃荡,天气预报说明后天都会下雨。 五班早上赢了两场,成功挺到了下午,好巧不巧,又要跟七班对上了。 七班的横幅从左到右把自家的看台区占满,西斜的太阳从横幅后面映过来,阴影投在五班的篮板下。 赵安琪抿着嘴里的喉宝片,发愁地盯着对面的横幅——七班七班,猛虎下山! 早知道咱班也弄一个了…… 不过还好,他们有秘密武器。 她回头看了眼看台上的胡媛媛,胡媛媛抱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势在必得地飞去一吻。 林长焱怀里抱着两板鸡蛋,一脸安详地静坐着。 “不行,咱们也得取个口号,”一早上过去,周宸晨也顾不上指责定型喷雾,顶着四仰八叉的刘海琢磨道:“不然喊起来先输了阵势!” 李霜摩挲着下巴:“五班五班,智勇成双?” “这个不错!”赵安琪一拍手,“还有没有?” 梁啸扶了扶眼镜:“五班五班,打虎上山?” “这个更好!压着对面打!”赵安琪笑得合不拢嘴,“还有吗?没有就用这个了?” 林长焱舔了舔起皮的嘴唇,小声道:“五班五班,举世无双?” 胡媛媛耳朵尖,立马大喊:“五班五班,举世无双!林长焱说的!” “哎!这个也好!”赵安琪犯难道:“怎么办,快选一个……” “不用啊,为什么要选,”周宸晨拨开刘海,“直接一起用嘛,‘五班五班,打虎上山,五班五班,举世无双’!还押韵嘞!” “好!”赵安琪一锤定音,“就用这个,大家都记住了啊!” 两个班的队员随着裁判的示意聚到中间,两边看台上的嘈杂声也很快消弭于无形。 尖锐的哨音一响,对面率先发起冲锋—— “七班七班!猛虎下山!七班七班!猛虎下山——” 胡媛媛猛然抽出书包里的大喇叭,歘地一下站起来,气势凛然地按下开关。 她一嗓子还没吼出去,忘记关掉的录音瞬间响彻操场—— “鸡蛋,大鸡蛋,又大又圆的红心鸡蛋——” 赵青阳险些在场上崴了脚。 —————————— 比赛一结束,刘兴义打电话叫上正在四中扫操场的徐铭龙,一起去浅水湾,看看那帮人要弄出什么幺蛾子。 浅水湾在棚户区的后面那一片,几座山连在一起,盘山公路顺着山体蜿蜒,靠里的一面山体上拉着边坡防护网,防止山体滑坡和落石。 水位没过小腿的溪弯在冬季露出大片河滩,夏天最热的那几个月,拎着兜网朝水底一盖,扬起兜来网里能有好几只河虾。 吴一旦他们昨天打伤了人,对面扬言不赔钱就报警,今天必须了结。是彭大海拍着胸脯表示里头有关系,他们今天才敢来赴约。 刘兴义踩着单车徐徐停靠在路边,吴一旦没想到会是他来,先惊后喜,把烟夹在耳朵后,摸出一包黄果树上去分烟。 “兴义哥,大海跟你认得啊,哎他早说嘛,这样我就不找他了,”吴一旦抖出一根烟递过去,马后炮道:“他下手太重了!” 刘兴义踢开脚蹬把车停稳,磨蹭了一会儿还是接了他的烟,夹在指间看了看河滩上或蹲或站的小混混,“打伤了几个?” 吴一旦有问必答道:“三个,有一个掉了两颗牙齿,有一个锁骨断了,还有一个脑门顶上缝了十多针。” 刘兴义糟心地问:“彭大海打算怎么解决?” 吴一旦听他的语气不像是援兵应有的态度,斟酌着把事情全赖给不在场彭大海身上,“他说他公安里有人,对方去报警也没用,大不了今天给他们打服了。” 刘兴义:“……” “兴义!你猜谁回……”姗姗来迟的徐铭龙把车停在他旁边,车头还挂着一包热气残存的五香花生,瞥到一旁的吴一旦立刻闭了嘴。 他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吴一旦,抓起一把花生往刘兴义手里塞,“吃花生吃花生,我来的路上买的。” 吴一旦不敢在事情没解决之前闹什么情绪,乖乖地招呼两声走回了河滩。 “就我们两个?”徐铭龙环视一圈问,“要不要我把国祥他们喊来?” 刘兴义憋着气往嘴里扔花生,“不用,本来就不关我们的事,我也不打算管。” 徐铭龙一愣,“那我们来干嘛?凑热闹啊?” 刘兴义冷下神色,嚼着花生望向从路口开过来的面包车,“来找彭大海。” “咱这儿水浅王八多的,找他干嘛?”徐铭龙拍着手掌,拉回跑偏的思绪严肃道:“兴义,我跟你说,今天下午我妈看到……哎!你听我说完啊!” 刘兴义把剩下的花生揣进兜里,脚底碾过吴一旦递来的烟,阔步走到门户大开的面包车旁边。 彭大海一米七几的身高,足足有两个徐铭龙那么宽,把头发剃得只剩下中间一撮,还不肯放过地染了酒红色。 因为常年斜眼看人,他的眼型呈倒三角的形状,让本就不大的眼睛更加逼仄,两只灯笼似的裤腿上缀着一件加绒的紫色冲锋衣……从头到脚都是令人堪忧的品味,加在一块儿足足老了有二十多岁,完全看不出和刘兴义是同龄人,白求安来了都忍不住要叫声叔。 面包车后座接连不断地下来五六个瘦猴,然后又下来三个穿 着迷彩裤的成年男人,加足底气的彭大海从副驾上下来,亲亲热热地揽过高他两个头的刘兴义,“兴义!老子就晓得你会来,要不说都是兄弟嘛?” 刘兴义睨着那几个迷彩裤,要笑不笑:“彭大海,他们都是些学生,你喊社会上的来就不合适了吧?” 彭大海完全没听出言外之意,哼笑道:“是他们不懂规矩,必须得教训教训,你看看,一听到风声,现在都不敢露面嘛!” “差不多得了,没必要跟一帮学生过不去,”刘兴义甩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脏手,“还有,以后各混各的,没事别来这边逛。” 彭大海发蒙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脑袋,他带了那么多人来,刘兴义还敢这么跟他说话? “老子看你真没遭打过是不是?”他抬手就要去抓刘兴义的衣领,被对方往河滩边一撤,险些站不稳摔了个大马趴。 “来人了!”徐铭龙多吃了两颗花生才过来,对着彭大海那帮围过来的人身后一指:“先别扯皮,把该了的了了!” “你不要狂,”彭大海伸出食指,凶神恶煞地隔空点了点刘兴义:“先给老子等到,一个一个来!” 他膀子一甩,冲着另一辆面包车走去。 吴一旦那帮人从刚才就没看懂什么情况,但也懒得管他们的破事,直到现在才纷纷出面,跟在彭大海身后围了上去。 “你就这么跟他摊牌?”徐铭龙看傻子似的,“多喊两个人不行?非得自己来逞英雄?” 刘兴义早就黑了脸,朦胧的夜色从天边铺开,一点点蔓延过来。 “本来就是我和他的事,叫人就是另一回事了,大不了跟他打一架,后面再敢过来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徐铭龙胡乱抓了两把头发,明白他的意思。 刘兴义拧起眉头,那边的叫骂声越来越大,显然是谈不拢了。 那几个迷彩裤拉开后备箱,一人拎了一根手腕粗的钢管朝人群走过去。 “卧槽!这帮人要命来的!”徐铭龙惊呼一声,两只手在裤腿上拍来拍去。 “我操他祖宗!快报警!”刘兴义没想到彭大海真敢闹出人命,矮下身往副驾上的抽屉里探去,摸出一把扳手狠狠砸向面包车的尾灯。 “嗙!嗙嗙!” “杂种你敢砸老子车?!!” 挥起钢管的那帮人在彭大海的惨叫里停下动作,刘兴义喘着气看他们,拿扳手点了点裂纹斑斑的车灯,“彭大海,我说过不能搞出人命吧?你几个意思?” “你家妈你算老几?!”彭大海彻底怒了,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率先冲了过去:“几个意思?老子揍得你妈都认不出来你就晓得了!” “快点上车!”徐铭龙骑着单车,一只手带着他的车拐过来。 另一辆车的人被这玩命的气势吓傻了,早没了刚才的不依不饶,跳上车就要逃命。 刘兴义自然不会拿鸡蛋碰石头,举起扳手砸过去后,立马跳上车蹬起脚踏。 钢管呼啸着从他弓下的头顶掠过,他暗骂一声,打算和徐铭龙兵分两路,免得一起挨揍。 “龙仔,你往……” 警笛声猝然在公路的拐角处炸响,由远及近,与夜幕一同逼近河滩。 徐铭龙这下也不跑了,拧着刹车一个急转,歪着车身撑腿道:“兴义,我刚才就想跟你说了,老被你打断,刚叔回来了!” 刘兴义听清他的话,车头险些没扶稳,表情空白地愣在原地。 警车红蓝交替的灯光映亮路边黯然的草丛,彭大海怒骂一声,“谁他妈报警了?!谁!!” 其中一个穿迷彩裤的男人拉开车门点燃引擎,二话不说吼了一声,:“快点走!老子才出来几天!!” “刘兴义!你敢阴老子!”彭大海怒不可遏地指着他,“你给老子等到!” 车身缓缓移动,一帮人进球似的跟过去,小跑着跳进车里。 面包车打了几个旋,东倒西歪径直擦过刘兴义身边,奔上了盘山公路的另一头。 吴一旦他们对于这转瞬即逝的一切还没有实感,甚至看着扔下的钢管有几分腿软,一个拽起一个地跑上河滩,想要去对面的林子里躲一躲。 三辆警车呼啦啦地堵在路口,吴成刚远远就看到刘兴义一动不动的身影,拉开车门大喝一声:“跑!再跑把你们抓回来判得更重!” 果然,无论是被吓傻的面包车,还是跑到河滩上的那帮人,都不约而同地熄了火,准备坦白从宽。 刘兴义在身穿执勤服的吴成刚身上,看到了刘建国的影子,脑海中自动映出当年他们一个主驾一个副驾、搭档着出警的画面,鼻尖莫名一酸。 徐铭龙瞪大眼睛,“帆姐?” 警车后座的车门打开,夏帆一只手抱着摩托车头盔下了车,在忽明忽暗的公路上,与刘兴义遥遥对望。 20. Chapter20 水杯 一路狂奔的彭大海等人在荒凉的烂尾楼盘边上停了车,保险起见他们都没敢回火车站那头。 车还没停稳,后座就伸来一只手拍在彭大海肩上,带泥的四只指甲缝齐刷刷地勾了勾,“老弟,哥哥们今天陪你跑了这么一遭,还差点栽进去,你是不是得多给点?” 开车的成年男人默不作声地拉上手刹,后座上的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坐着,其他挤在一堆的未成年根本不敢吭气。 彭大海这下知道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赔着笑从裤兜里掏出几百块钱,给三位凶神一人分了两百。 “哎,这哪点够嘛?”那只手又在他肩上拍了拍,“哥几个出来混不容易,这点钱买烟都不够,老弟,你不要让哥哥们难做喔。” 彭大海真是有点欲哭无泪了,他一边卖惨一边掏遍了身上的口袋,摊开两只空手无奈道:“不是我不想给老哥些买烟,只是小弟实在没哪样出息,你们看嘛……” 驾驶座上的男人始终冷眼看着,听他这么一说索性歪过身来,在他哎哎啊啊的喊声里从他冲锋衣的内兜掏出几十块钱和两包烟,不客气道:“那就这样嘛,车留给你们,下次再联系。” 三个男人纷纷下了车,不约而同在吓得发抖的彭大海肩上拍了两下,互相分着烟走出了他们的视野。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后座的人才扒着靠背虚声虚气地问:“海哥,那我们现在……” “操他妈的!”彭大海缓过神来,狠狠地往前踹了一脚。 副驾的抽屉狠狠一震,“咔啦”一声张开了嘴,里面放着几把螺丝刀之类的维修工具。 他想起自己的扳手砸了自己的车灯,气得又是一声大吼,恶声恶气地咒骂着刘兴义,“杂种你给老子等到,老子怕你咋个死嘞都不晓得,看哪样看!还不坐过来开车走啊?!” 淋了满脸唾沫星子的瘦猴连连应声,直接从后座跨腿到驾驶座上,另一条腿收过来的时候还在彭大海的头上拐了一下,下一刻巴掌就扇回了瘦猴头上,还带着气急败坏的唾沫星子。 “下车就两步你会死啊?!故意整老子!草包些!”他骂得累了,全身下下也空空如也了,摆摆手道:“开车,差不多回去了。” 瘦猴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车灯映亮堆在前面的废弃建材,缓缓调转车头,驶出这片过分安静的地方。 没开多久,倒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彭大海在猛然的急刹里磕在车门上,没等他发作,两眼发直的瘦猴就指着横在前面的面包车哆嗦道:“完了海哥,我们怕是……走不脱了。” 前面的车借着他们的灯照,并没有乌泱泱地涌下车,而是从副驾和后座下来了两个人,在彭大海和一车子失魂落魄的注视下,走过来一左一右敲了敲主副驾的车窗。 瘦猴又惊又怕地看向一言不发的彭大海,彭大海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开、开窗嘛。” 车窗缓缓降下,瘦猴窗外的人粗略扫了他们两眼,语气还算和善:“是彭大海吗?” 彭大海缩着脖子应声:“啊。” 窗外的人点头笑笑:“那就行,彭哥找你去喝酒,带上你这些小朋友跟我们来嘛。” 彭哥?是前段时间请他们去“流夜”喝酒的彭哥? 说来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彭哥让他们抢过来的那块地皮,那之后他频频示好,都被彭哥不冷不热地晾开了。 这彭哥好像对刘兴义特别中意,他也懒得拿热脸贴冷屁股,现在居然请他们去喝酒? 彭大海窗外的人见他面色犹豫,撑着车窗道:“没得事,你姓彭,彭哥也姓彭,他就是想认个弟弟,说不定五百年前你们还是一家嘞。” “那……彭哥找我有啥子事嘛?”他吃一堑长一智,刚才吓出来的冷汗还没消下去呢。 窗外两个人隔着他们对视一眼,瘦猴窗外那个意有所指地笑:“彭哥找你倒没得事,但你应该是摊上事了吧?” “能有好大事?”彭大海听窗外的人循循善诱:“彭哥都给你摆平了!” 吴一旦那边肯定是不会出这笔医药费的,到头来还是赖在他彭大海头上,刘兴义更是指望不上,人家关系硬着呢,只有他彭大海里外不是人,倒欠一屁股债! 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走嘛,喝两口酒的事!” 那两人相视一笑,招呼着上了车,两辆面包车一前一后,慢条斯理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上车!” 几名便衣警察守在吴一旦那帮人后面,把他们分别塞进警车后座,塞不下的就让坐面包车回去。 刘兴义推着单车过来,听到便衣们叫吴成刚“吴队”,吴成刚回头吩咐两句,让他们等一会儿,随即扭过身来看着刘兴义。 他穿着像是新发的警服,袖口和衣领还没有磨出岁月的痕迹,整个人却不折不扣地老去许多,弥补了刘兴义没能看到他爸老去的遗憾。 刘兴义的目光仔细掠过他两鬓的霜白和过重的眼袋,最后发现自己已经比他高出了半个头,莫名不甘心地抹了把脸,“刚叔,你回来了……” 吴成刚三年前和妻子离婚,妻子带着刚上初中的孩子搬去了沿海城市。他现在孤身一人,能让他感到慰藉的人越来越少,长大的刘兴义算一个。 他把两只拇指插进腰带里,带着几分年轻时的混不吝,一晃一晃地走过去,像小时候逗他那样九曲十八弯地叫他:“小——兴义~长这么大个了?” 刘兴义揉着眼里的沙子,“刚叔,你怎么这么老了?”吴成刚哈哈笑起来。 徐铭龙一见他走过来,打声招呼就跑过去找夏帆了。 “你怎么跟老刚叔一起来?”他瞥了眼夏帆臂弯里的头盔,“没戴头盔被抓了?嗷!” 夏帆哼了一声,抬脚跺在独眼龙脚背上,“一只眼睛也看逑不到?我戴了,在火车站那边刚好闯到他回来。” “那你咋报警了?”独眼龙跳着脚嗷嗷叫。 “刚叔问我兴义在哪儿,我哄他说在家,”夏帆往旁边让开,看便衣们把人塞进车里,“后来我给国祥打电话,国祥说兴义没找他,我一想完了,彭大海能是哪样好人?我就给安哥打电话,他帮我打听了一下,说彭大海带了几个混社会的,最好还是报警……我就直接把刚叔拉来了。” “还好还好,再晚点怕是真要出事,”独眼龙咂咂嘴,目送脸色苍白的吴一旦被推进另一辆警车里,“疯得很这帮人,疯逑了。” 夏帆收紧臂弯没说话,远远看着刘兴义和吴成刚时隔多年的拥抱,猜想他一定是哭了。 几分钟后,吴成刚身后跟着垂头推车的刘兴义,喊了两声:“收队收队!面包车我来开,钥匙给我。” 他接过抛来的钥匙,看着他们几个小家伙,“警车塞不下了,坐这个。车扔进去。” 刘兴义把两辆自行车放到最后一排的空档,夏帆在徐铭龙背后轻推一下:“你去坐副驾。” 徐铭龙摸着后脑勺“哦”了一声。 “你怎么会来?”刘兴义毫无所觉,等她上车后坐在她旁边问。 夏帆坐在车窗边,看他身后跟进两个瘦猴,“刚好碰到的。” “你们这些娃儿些,一天到晚不学好,打打杀杀的像哪样子?”当着外人的面,吴成刚不好和谁叙旧,打着方向盘开始了思想教育。 徐铭龙和他妈一个德性,要是让话掉在地上会痛,一路捧哏似的应和着吴成刚,两张嘴念出了四个和尚的气势。 刘兴义两手搭在膝盖上靠着椅背,眼眶里余热未褪,神色空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暗中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拉住他,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吴成刚瞄了眼后视镜,假装没看到。 夏帆靠在他肩上,他们都过分早熟,过分年轻就失去生命中的不可或缺,无论是曾经拥 有还是不曾见过,总之最后都失去了。 留下余生漫长的焦灼和阴冷。 她闭上眼睛,用只有他们能听到声音轻轻道:“没得事,没得事。” —————————————— “买新杯子了?”张翠心叠着衣服笑问。 印着哆啦A梦的水杯放在炉盘上,她盖上杯盖帮着叠衣服,“啊,别人送的。” “你去兴义那间,把他扔在椅子上的两条裤子拿出来,我一起拿洗衣机搅了,”张翠心抬眼看了看时间,“天天在外面晃,不知道又是去哪家耍了。” 林长焱依言走进没关门的房间里,墙上贴着几张黎明和梁朝伟的海报剧照,床头摞着两排口袋漫画书,靠窗的右角落里铺了防潮垫,堆着膝盖高的金庸古龙。除了床上的枕被团成一团,整个房间倒是出乎意料地齐整。 她捡起搭在椅背上的牛仔裤,目光落在小桌上散乱的手工帆船。 桌上放着胶水胶棒和小镊子,碎裂的船舷勉强用胶水拼了个大概,帆布倒没什么破损,只是其他摔坏的地方比较难拼,少不了坑坑洼洼的漏缝。 小学的手工课上,她见识过有些同学的巧手,能用简单的材料化腐朽为神奇,搭起一座座“谷仓”和“城市”。虽然她没见过这艘帆船完好无缺的模样,但凭着这些碎片,也能想象出那双巧手背后的诚意…… 今晚张翠心多少也有点心不在焉,半自动的洗衣机停了有十来分钟,她才如梦方醒地前去换水。 几件衣服洗了快一个小时也没洗完,林长焱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地看着《潜伏》的片尾曲。 “舅妈,你去睡吧,一会儿我晾衣服。” 张翠心回过神来,也不推脱,面色疲倦地交待了几句,便回房去了。 十分钟后,林长焱晾完衣服回到客厅,扒着炉盘暖了暖手,目光不自觉挪到了哆啦A梦身上。 电视剧响着片头曲开始了,她本想关掉电视,但又怕客厅太安静,索性捂着杯子喝了口水,放空大脑地看了会儿电视。 稀奇的是,刘兴义回来的时候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对她的话得慢半拍才能回答。 “哥,那是你自己做的手工吗?怎么摔坏了?” 刘兴义心里惦记着过两天和吴成刚吃饭,掰着膀子想了想才回她:“不是,是夏帆做了送给我的,被我不小心弄坏了……我看看能不能拼回来,手有点笨……” “……那要不你给我试试呢?”她猜到可能是夏帆做的,但心里还是小小地讶异了一下,没料到夏帆还会做这种精细的东西。 刘兴义把厚外套挂到房间门后,探出头来,“你会拼吗?这个还挺麻烦的,摔得有点碎……” “我也说不好,”手工课勉强拿个及格分的林长焱心虚道:“我试试吧,拼不好就给你还回来。” “行。”刘兴义对自己也没抱什么期望,连帆船带小桌一起给她捧到了房间里。 “差不多睡了啊,别熬夜学习了。”刘兴义见她把水杯小心推到书桌靠墙那边,忍俊不禁道:“早知道你喜欢用水杯,我就给你买了。” 电视机底下的托盘放着几个一模一样的玻璃水杯,他和张翠心在家都用那个喝水,看她天天拿个保温杯,还以为她嫌麻烦不愿用凉得快的水杯。 林长焱羞赧地扒拉两下头发,“……也没有,能喝水就行。” “行,早点睡啊。”刘兴义点了点头带上门。 房间里外都静了下来,陶瓷杯口在灯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单独的水杯是一种奢侈的存在感,来去搬运的东西里其实也不差这么一个杯子,但久而久之,她还是习惯在教室和在房间共用一个保温杯,免得离开时拖泥带水。 那些深藏在离别之下的失落,原来只需要一个水杯就能盛起。 她抱着膝盖蹲下来,对着摔碎的帆船轻轻说了声“谢谢”。 21. Chapter21 运动会(3) 大清早雾气还没散,临街的铺面便三三两两地开了灯,卷帘门收起的声音此起彼伏,擦洗的脏水哗啦泼在街边,响起一两声嘹亮的问候。 王长霞和丈夫点完货差不多八点,中年男人揣好货单,又收了几家要帮忙带货的单子,开着小货车进货去了。 “妈!吃早饭不得?”徐铭龙挎着书包嬉皮笑脸地跨进店里,手欠地东摸摸西碰碰。 王长霞斜眼看他,往豆腐盆里倒汤,“吃过喽,你来做啥子?” “来打打下手嘛。”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晃了两圈,有事没事地挪了两箱钢炭,假装自己很有心。 “昨天真没得闯祸吧?”王长霞懒得和他斗智斗勇,把昨晚问过的话又问一遍:“我听那警车响得很,没你和兴义的事吧?” “哎呀咋可能哪里都有我们嘛!”他瞟了两眼放在柜台抽屉里的围腰,“要真有事,现在你就该去派出所领我了!” “你以为没去领过?一天到晚少跟我作点!”她大巴掌甩他背上,抽得他平地一声雷,呜嗷喊叫着冲到柜台。 “看到一哈,我去隔壁调点零钱。”说完她擦擦手,起身走了出去。 等她调完零钱回来,徐铭龙已经双手插兜、春风得意地站在门口守候,一看到她就说要建设共产主义去了,三两下跑得没人影。 王长霞哼了一声,嘀嘀咕咕地穿上围腰,把围兜里的零钱和刚换回的零钱放在一起,点了两下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日!搂老子三十块钱!” 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好久才长得大哦……”她把点好的零钱往兜里一揣,学校那边的广播传来嘻嘻哈哈的歌声。日头一寸一寸地高了。 “龙龙妈,称斤把豆腐嘛。”柳桥坡的黄大嫂挎着菜篮溜达过来。 “黄大姐,”她舔过手指扯个塑料袋过去,拎起大勺,“要好多?” “来个三、四块钱的就行嘛。”黄大嫂扯了扯臂弯里的菜篮,趁着她打豆腐的工夫,压低声音问:“你晓得吧?吴成刚回来了,还升了官好像,就昨天,好多人看到了。” 昨天看到的人里就包括王长霞,她敷衍地笑了两下:“晓得晓得,这人嘛都是想到落叶归根的,回来就回来了,汤要点不?” “搞点搞点嘛,”黄大嫂两只手抓在一起,煞有其事道:“但只是他回来哦,他媳妇姑娘我都没得看到,听说是离婚好几年喽,又混成个老光棍。” 王长霞一愣,“这你咋晓得哦?不兴乱讲嘞。” 黄大嫂把锃亮锃亮的眼睛一努,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天,我跟你讲你莫往外讲嘞!” 她顿了顿,得到王长霞肯定的眼神后,迫不及待道:“这事讲起来还有点老黄历,刘建国刚死没好久,他婆娘就得病住院了,你晓得吧,好像是长啥子肿瘤,那段时间吴成刚就老往医院跑,忙前忙后嘞,不晓得还以为他们才是两口子,吴成刚婆娘虽然没讲哪样,那心里头肯定不舒服。” “哎黄大姐,这话不好乱讲,人家两个是战友,换成建国他也会去嘞。”张翠心本来身体就不好,刘建国一走,她新病旧疾山塌一样,连夜送进了医院……这事王长霞是知道的,在刘建国的妹妹刘红霞来陪护前,她还去医院看过几次。 “哎是嘛是嘛,这个倒没哪样讲的,”黄大嫂拗气似的,非要理出点底面文章,“只是刘建国他婆娘那个病,要花好多钱嘞,我听讲起码要十来万,没个十万搞不下来!她一个婆娘家一下子哪得拿得出这些钱来?还不是吴成刚自掏腰包替她垫了好几万,那段时间吴成刚和他家婆娘就老吵架,要换老子家男的拿钱砸给外头女的,老子晚上也要气得睡不着觉!” 这事王长霞就真不知道了,怔在原地没有搭腔。 “你没看刘建国家婆娘,”黄大嫂拿手肘拐了她一下,“寡妇好多年,也不见咋变,一天到晚好打扮得很,穿得花枝招展的,生怕男的看不到她,这吴成刚怕是当年就对她有意思,现在娃儿也大喽,官也升了,婚也离了,一回来还不是要跟那寡妇搞在一起?不讲喽不讲喽,脏得很这些事,好多钱?” “二百五。” “好多???” 别人不知道,王长霞是知道刘建国死后好几年,张翠心每晚都要含安眠药睡觉的。 她捧起装了汤的塑料袋底下,菜汤顺着塑料口浇到黄大嫂鞋面,“快点,买不买?” 一声尖叫招来四面八方的围观,黄大嫂摆臂退后两步,盯着自己浇湿的鞋面气急败坏地指着她:“王长霞你哪样意思?兔得很是不是?!” 王长霞脸色一沉,颇有分量的身躯往她瘦纸壳似的身板面前一站,“老子问你买逑不买?再扯起张嘴巴跟老子乱扯,嘴巴都给你撕烂!人家家的事情要逑你管?先管好你家烂赌鬼!” 黄大嫂没想到她会临阵倒戈,平时她也不住这一带,自然不知道在哪儿蹦了雷,努着眼睛气得脸色涨红。 街坊看这架势应该也打不起来,就剥着蒜劝了两声:“算了算了,和气生财哈……” “拽逑□□你拽,老子再买你家豆腐,名字倒过来写!”黄大嫂踢着鞋尖,边走边恶声恶气地给自己找场子:“你今后就是求老子来老子都不来,烂母猪疯得很!” 有人走过来劝,好奇地问:“龙龙妈,她又讲些哪样嘛,气成这样?” 王长霞把豆腐倒回盆里,嘴里也是骂骂咧咧:“姓黄的一天没得事,就晓得到处造谣,嘴巴比□□还脏,不配吃老子家豆腐!” 围上来的街坊们一听,纷纷安慰她:“不跟她计较喽,她就是嘴碎得很……” 几人热热闹闹地讨伐了一会儿,来买菜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好几家陆续开了张。 王长霞坐回柜台后面散了会儿气,椅子上的坐垫还是前几年张翠心看她腰痛,特意买给她的,她自己都没注意过…… “不行,我喊她晚上来吃饭。”她莫名心疼起来,拨通了张翠心的号码。 电话那头照例是银行大厅特有的空旷和喧闹,张翠心听完她的邀请,笑着表示今晚家里还有事,忙不过来,明天她做两笼生煎包过去。 王长霞极爱吃她做的生煎包,一口下去只油不腻,这边没怎么见过。 “行嘛行嘛,有哪样你喊兴义和龙龙帮忙,不要太累哈。” 挂断电话,她听着学校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稀奇地想:运动会搞完,娃娃些都是要 去聚餐的,能有什么忙不过来? ----------------- 昨天的团体赛五班还是输给了七班,不过七班也没捞着第一,被半路杀出的三班截了胡。 高二一班倒是混进了加时赛,三个班一起抽签决定比赛顺序,结果是高二的与高三的先打,让高一三班狠狠松了口气。 不过这些都和五班没什么关系,他们输了比赛,就一心一意地等着自己班的节目,昨天的应援棒依旧能用,正寸土必争地晃个不停。 那时校领导对节目单还没太多管控,只要不是一水的爱情歌曲,也就随便他们闹了。 林长焱看着台上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发型,很没见识地又惊又疑:“学校可以染发吗?我们班没有其他发色啊?” 胡媛媛跟着台上唱了两句,回她:“原来是不准的,后来染发的人太多了,管不了就不管了,现在只是我们班不准,冯奶说要进她的班就得低调点。” 林长焱对群众的力量有了更上一层的认知,点点头轻晃着手里的应援棒,脸上的淤青也算是一种着墨。 歌曲节目占大头,十首里面有八首是流行歌曲,还有两首是故意搞怪的山歌,哥哥喊来妹妹应,唱得台上群情激昂,笑得台下东倒西歪。 然后是赵安琪她们编排的舞曲串烧,把几首歌的高潮部分放在一起,既有舒缓的古典舞步,又有韩流的女团元素。 千禧风的露脐装搭着超短裙,青涩但情绪饱满的肢体表达,把台下的男男女女都看得两眼发直,只有校领导们抱着手臂直皱眉。 赵安琪有舞蹈功底又有领导力,自然是站在C位,长长的头发一分为二,被她一左一右用粉色发带盘起两个低空丸子,垂下的发带和额角的几绺碎发随着动作律动,显得俏皮又可爱。 赵安琪每唱一句,李霜胡媛媛之流的亲友团就疯了一样地蹦跶,扯着嗓子喊“欧尼!!!!” 等这一曲终毕,姐几个也跟上了台似的哗哗灌水,热得扯着衣领扇风。 “跳得真好……”林长焱目光发直地不住鼓掌。 “那可不嘛,”李霜个子小,坐在前排调过头来,“安琪可是从幼儿园就开始练舞的,现在每个星期也都会去呢!” “泽定也有专门的舞蹈班吗?”林长焱问。 李霜摆摆手,遗憾道:“那指定是没有啊,安琪是去市里学的舞,来回好像要两个多小时呢。” 她惊讶道:“那为什么不直接在市里读书?来去也方便……” “她父母都在这边铁路局上班,走不开吧。”胡媛媛猜测道。 主持人串场完后,音响里又开始酝酿下一场青春,也是压轴出场的歌曲节目—— 【扁担宽儿,板凳长,扁担想绑在板凳上~】 念白一出声,全场轰然的声音潮水般盖过她们的窃窃私语,三个女孩不仅发型和SHE一一对上,连声线都像极了。 【全世界都在说中国话,孔夫子的话~越来越国际化~~~】 一首《中国话》引燃全场,唱出了多少死磕英语的学子心声,连挑剔的校领导也舒展眉头,轻轻跟着哼了起来。 怪不得能压轴呢。 22. Chapter22 补鞋 “灶台拿洗碗水擦一下,把饭煮起,切点腊肠蒸起,你爸一哈儿就回来。” 夏母手上一刻不停地打着毛线,站在厨房门外指点两句便施施然走了。 夏帆擦了两下灶台,上面的霉点纹丝不动,她只好弯下腰用钢丝球使劲蹭了一会儿,才把积油成霉的凸起给蹭没了。 她扶着腰站起来,晕乎乎地找到橱柜里的腊肠洗干净,放在砧板上切片。 “嘶。”菜刀又重又快,她甩了甩食指吮了一下,翘着指头继续下刀,裤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是刘兴义打来的。 “夏帆,我们球赛结束了,出来一起吃饭嘛,今晚下馆子吃烤鱼。” 夏帆听着他那头嘻嘻哈哈的嘈杂声,麻木的神情也有了笑意,“你们赢了吗?”她囚鸟出笼般加紧速度,顾不上切伤的手指,一股脑地放锅蒸菜。 “肯定赢了啊,就是赢了才下馆子,输了就回家哭鼻子呗,”刘兴义臭屁的声音传来:“也不看看他们的对手是谁!” 她按下电饭煲的按键,扯下围腰拧了两把擦干手上的水,然后冲到鞋柜旁拿出自己的帆布鞋,鞋底“啪嗒”一下开了半拉口子。 那道脱胶的口子活像一张裂嘴吐舌的笑脸,她拎起鞋徒劳地往地上摁了摁,试图劝说它懂事一点,再努力维持一场体面。 “那你出来,我在拐口等你……”电话里传来稍稍远离的喊声,“你们先去,我一会儿来——” “兴义,”她捏着鼻梁吐了口气,“我吃过了其实,现在什么也吃不下,你和他们去吃吧,再说了你们班聚餐我去也不好……” “你吃过了?”他显然不信,刚才明明那么雀跃的语气,“是不是你妈又骂你了?还是你弟欺负你了?你现在直接下楼,我到楼下接你。” “没有,没有,我还能一天到晚让他们折磨?”她勉强笑了一声,“就是今天有点感冒,可能是昨天开摩托吹的,只想躺在床上。” “真的?那我给你带点药吧,你咳嗽吗?” “不咳,你明天带到学校给我吧,我今天真不太想动。” “……好嘛,那你盖厚点。” 始终盘腿坐在沙发里的夏母见她一副风风火火的架势,本来想开口拦她,没想到她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竟然又自己倒转回来,倒省了不少心。 “刘建国他崽?”夏母织着红毛线睨她一眼:“他妈又看逑不上你,你还爱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硬是没羞没臊得很,换我们那个年称哪得敢?小姑娘些个个都乖得很,爹妈说嫁哪个就是哪个,哪像你们现在的娃娃?” 夏帆一言不发地回了厨房,三菜一汤很快端上桌,夏龙捧着游戏机从房间里出来,屈尊降贵地过目之后,吵着要吃杨记的卤鸡脚,夏母连忙打电话给夏父,让他回来的时候带一份。 谁知夏父在那头骂骂咧咧,夏母粗浅听个大概也变了脸色,收起针线不停念叨着。 夏帆找了个塑料袋把那双开口的坏鞋装好,准备去菜市口找补鞋的老头挂个号抢救一下。 “又是要去哪得嘛?”夏母盛好饭往桌上一放,连着夏帆的那碗一起打了,“你爸马上买卤鸡爪回来了,你也吃点嘛。” 夏帆看着夏母给自己留的位置,死水微澜地泛起些涟漪,“……晓得了。” 夏父是在火车站附近跑车的黑车司机,大部分时间睡在车上,一两个星期回来一次,身上混合了烟味汗酸味脚臭味,简直是行走的生化武器。 夏帆除了山根像他,薄眼皮和薄嘴唇乃至于过于瘦削的身板,都与这个“稳重”的家庭格格不入,小时候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她是抱错的。 “等下,”夏母打掉夏龙伸向腊肠的肉手,“你老者马上回来了。” 夏龙撇撇嘴,“我要饿死了。” “……那先吃一片嘛。”她夹起一片腊肠喂过去。 楼梯间响起沉闷的脚步声,夏龙丢下筷子飞奔过去开门,夏母笑着“哎哟”一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看他们父子两个抱成一团。 夏父抱着夏龙往上提了两下,“乖崽!想你老者不得?” “想!”夏龙流着哈喇子盯着他手里的塑料袋。 “先吃饭吃饭,”夏父把换下的鞋踢到一边,扯开外套扔在沙发上,“给我倒杯酒,累得很!” 夏母立马走到电视机柜旁取出泡好的杨梅酒,寻摸出小酒杯给他满上。 夏帆默不作声地扒着米饭,盛着卤鸡爪的泡沫盒摆在夏龙面前,她懒得伸手夹,直到夏母发现给她拈了一只。 二两酒下肚,寒气和躁气悠悠然地熨帖了,夏父长出一口气,夏母见时候差不多,这才问:“你说娣姐咋个了?咋还把婚离了?” 夏帆攥筷子的手一顿,心里说不上是解脱还是担忧。 “你说这姑娘是不是憨得很?”夏父把酒杯狠狠一磕,气得脸红脖子粗:“非要跟姓梁的闹,闹哪样闹?你一个婆娘闹得过哪个?那姓梁的还好逑意思打电话跟老子要彩礼,要逑他个□□要!老子家姑娘又不是没嫁给你,狗杂种!” 夏娣是家中大姐,现在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夏母数着米粒愁得不行:“离婚?她一个女的真是敢哦,咋会闹到离婚嘛?” 夏父不屑嗤声:“你以为那姓梁的是什么好东西?他要是赶上老子一半,夏娣就不会没好日子过!我那哈儿就晓得他人不行,人模鬼样!” “那你还把大姐嫁过去?”夏帆突兀出声,夏父愣了一下,像是才发现这里还有个女儿。 “嘭”地一声,他大巴掌摔在桌上,鸡爪汤菜齐齐一抖,他指着夏帆喷气:“夏帆,你翅膀硬了不是?是老子求她嫁过去的?还不是她自家愿意?!老子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喊她嫁的?!” “哎哟哪得嘛,吃饭吃饭,”夏母连忙安抚他,轻轻打了打他横指的手背,对夏帆道:“去,给你老者倒酒。” 夏帆咽下浓痰似的米饭,端着酒杯离开桌边。 “你说嘛,她一个妇道人家,嫁就嫁了,娃娃也生了,就好好过日子嘛,还敢闹离婚?”夏父没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痛心疾首道:“萌萌都长好大了,马上要读书,她现在闹离婚,老子看她以后咋过!” 夏母也揪心道:“是啊,萌萌都七岁了,哎,也是她肚子不争气,这些年一点动静都不得,要是给他生个儿,他哪舍得离嘛?” “没得办法,憨得很,都不晓得为自家打算,”夏父给夏龙夹了两片腊肠,一想到别人没有儿子但他有,他便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慢慢吃,乖崽。” 夏龙抬起头,少见地忧心忡忡:“那大姐不会要带萌萌回来住吧?” 夏父陡然拔高声调:“她敢!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哪得有拖家带口回娘家的说法?!” “老子养她这么多年,萌萌出生的时候也没少给她打钱,哪晓得一点长进都不得!”他拽过夏帆端来的酒猛灌一口,指着夏帆出气:“你一个,你姐一个,不要想再从我这里抠一分钱,老子喊你去打工你不去,非要读这破书,你是那块料不嘛?一个二个笨得屙牛屎,跟老子犟,你看你有好下场不得嘛!老子跟你讲话你去哪得!” 身后骂骂咧咧的高音被门板阻隔,然后是“砰”地一声炸响,令时日已久的门板呜咽不止。 夏帆挪开床板,掏出自己放在底下的钱包,翻看了一眼,寻摸着要不要给自己换一双鞋。 两元店里二十块钱就能买一双平底鞋,要是买冬天的鞋子起码要五十块以上,但是补鞋只需要几块钱,她得留足自己日常的开销,昨天孟云她妹妹打点滴,借出去三百块钱,给车加油花了五十,现在手头拢共就剩不到一千…… 夏帆无能为力地叹了口气,把钱包往兜里一塞,穿上大姐留下来的老棉袄走了出去。 她捡起脚边的烟灰缸放到茶几上,拎起装着破鞋的塑料袋,趿拉着拖鞋离开了。 天色早已黑尽,她呵出一口白雾,拉起跑棉的兜帽罩住头,脚很快冻得没了知觉。 或许她应该穿一双袜子,哪怕聊胜于无,也好过与寒风迎头相撞。但她就是想不起来,身体和意识被切割成两个平面,她顾此失彼,不得两全。 菜市散得七七八八了,堆着货物的板车被推到路边拿石头抵好,塑料大棚呼呼哗哗地抖落开,蒙在表面用绳子压紧,风吹不跑雨淋不坏。待天光一亮,又是一套重复的复制粘贴。 生命在一天天萎缩,生活却在一寸寸肿胀。 靠在墙角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台修鞋的工具,在人声来来往往的角落里揣着手打瞌睡。 “能修吗?”夏帆把塑料袋里的两只鞋抖出来。 老头穿着打补丁的破袄点点头,拿过开口的那只鞋夹在铁架上开始修修补补,夏帆掏出烟来分他一支,他摇摇头,她就自己蹲到一边吞云吐雾了。 本来只要补一只就行,但老头把另一只脱胶的地方也给钉好了,虽然看起来肯定不如新的体面,好歹 穿上不会像鸭蹼一样啪嗒啪嗒响。 “多少钱?” 老头张开五指比划了一下。 夏帆套上鞋,把拖鞋扔到塑料袋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别找了,收摊得了。” 老头摆摆手不要,张开五指再次强调:“五块钱。” “随逑你。” 她把钱往他装钉子的铁皮盒里一扔,手腕上挂着袋子往口袋里一塞,拿脚走人了。 为了不遇上去闹市吃烤鱼的刘兴义他们,她特意绕了个大圈,走到24小时的自助银行。 上一次大姐生孩子后,家里给她打去了三千块钱,就是她来跑腿的。 她掏出钱包里陈旧发黄的纸条,一个数一个数地按号,给大姐打了八百块钱过去,钱包瞬间空得只剩下一张红太阳和若干零钱。 屏幕上的光映亮她的眉眼,她看着【转账成功】四个字,捏着钱包愣了好一会儿。 这点钱是她两个月的生活费,但对于刚离婚还带着萌萌的大姐来说,怕是连个零头都不够……她们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风越来越冷,铅灰色的天空铺了一层浓墨密云,天色还能更黑。 走出自助银行没多久,夏娣的电话就拨过来了。 她犹豫着接下,那头的声音却没有想象中的疲惫,直截了当问她:“小帆,是不是你给我打了八百块钱?我收到信息了,爸妈他们肯定是不会管我的,你一个学生怎么还给我打钱?” 背景音里是护士特有的喊号声,还有零零碎碎的呻吟,夏帆心里一紧,“大姐,你在哪儿?是不是在医院?” 对方居然还笑得出来,“耳朵好尖哦妹儿,是嘞是嘞,在医院住两天,没得事,是姓梁的赔医药费。” “……他又打你了?伤得重不重?” “没得哪样大事,就是头骨有点开裂,前两天还不大能说话,今天就好得多喽!”夏娣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扬眉吐气道:“之前老子跟他过,咋打都不吭气,现在离了,我跟他是陌生人了,他再打我就必须赔偿!看老子不狠敲他一笔,这一顿挨下来,萌萌的入学费就有了,值!” 她久久听不到夏帆说话,这才想起自己打电话的缘由,放柔声音:“所以你不担心喽,大姐有钱,过两天出院喽就去找个班,慢慢来,日子总会好的。你明天拿身份证去办个卡,姐给你转回来,你自己留到用……” “我给你你就揣起!!”尖细的声音陡然劈开,蹲在路边抽烟的几人纷纷投来视线。 “他打你你不晓得痛啊?痛你不晓得躲啊?你还是个人不?打残了咋办,打死你了咋办,萌萌咋办,值?狗日的值在哪点?你的命不是命啊?!!” 夏娣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原本脱臼的下巴今早才撤去护颈,她肿着眼皮,青一块紫一块地听她怒吼,平静得能立地成佛。 “全家上下,就数我的小帆心最好,最善良,你投生在这个家么,也是烂泥巴头长好苗喽。” 夏帆再也忍不住眼泪,蹲在地上一只手挡住眼睛,拼命憋住哭腔:“姐……你能不能过得好点,不要让我操心?” “……快了,”夏娣看着自己发肿的指头,半是无奈半是欣慰地笑了笑,“就快了小帆,姐醒过来了,再也不要过以前那种日子,就是累死,也不要死在屋头。” 夏帆无法对这番高论发表任何感言,兜里没有纸,她只能拿手背抹掉冻出来的鼻水,然后任其不成体统地风干。 “姐,捱到现在,你有没有幸福过一天?” 那边沉默了许久,传来轻轻的笑音:“有的,咋会没有,每次去接萌萌回家,她抱着我的腿奶声奶气喊妈的时候,我都觉得好幸福。” “要是没有她,我怕是捱不过来。” 半晌,夏帆吸了吸鼻子,呵出一口白雾:“那就好。” “你嘞,你在家过得咋样?” “就那样嘛。” 夏娣等了等,那头除了呼呼的风声和喘气声,仍没有任何苦水要倒。或许是觉得自己这片深不见底的苦海,已经匀不出一点空地给旁人,所以她懂事地自己咽了。 “……小帆,要是你在家待不下去了,记得给大姐打电话,你这八百块钱,大姐就先揣到了。” “嗯,晓得。” 她挂断电话,夏娣的叹声似乎还缠绕在耳边—— “小帆,日子都会好起来的,大家都是一样。” “嗯,我知道的。” 23. Chapter23 聚餐 烤鱼一条街今晚算是给一中的学生攻占了,刘兴义他们班在隔壁店,林长焱挤在人堆里,耳边嗡嗡个不停。 “一桌七斤的鱼够吃了吧?” “我要果粒橙!” “能坐外面吗老板里面有点闷……” “我还想去买点烧烤,有人要不?” 几十个人出了几百个主意,无言以对的老板把菜单往脑门上一拍,大喊道:“你们学生些自家决定,决定完了喊你们领导统一跟我说!” 李霜扭头就喊:“领导,快点安排,要饿死啦!” 赵安琪拢着头发张罗起来,四桌人她和张明堂各管两桌,要吃多少要喝什么要买什么小吃统统扯清楚了,再一一安排。 “一桌六斤就够了,还有配菜,老板你便宜点喽?”张明堂熟练杀价,和老板侃得有来有回。 赵安琪脸皮薄不太懂这套,但班费能省点就省点,因此也没提前退场,时不时帮腔两句。 满脑子青春言情的周宸晨撑着脸一脸向往:“哎呀,真是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不好讲不好讲,喏,你的碗,”分发餐具的刘媛媛打断她的粉红泡泡,“根据我多年追韩剧的经验,越不看好的最后才有戏!” 周宸晨立马坐直:“那我一点不看好……你笑什么啊林长焱?” 坐在她身边的林长焱有样学样地烫过碗筷,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比庙里的菩萨还灵。” “诶?”她想了一会儿,没检测出什么不对的成分,转头就忘了。 “同志们同志们!”挑完鱼的张明堂拍着巴掌出来,吆喝道:“饮料不够分,你们去附近的超市买点,一桌派俩就差不多了啊!” 今天街上来了一批一批的水牛,店里的饮料早被隔壁几家顺得见底。 一桌坐了十个人左右,坐在外围的林长焱和周宸晨位置方便挪动,是这一桌的最佳人选。 胡媛媛惦记着林长焱摔的那一跤,看着她脸上稍有好转的淤青,从靠墙的最里面起身道:“算了算了,我跟晨晨去,我看你那天手也摔着了。” 林长焱被这额外的惦记吓得一激灵,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摔着,你不好出来,我去就行。” “没事,就我俩去吧,”周宸晨眼珠一转,挽着林长焱打圆场:“她手劲可大了,那天跑接力我把棒递给她,她差点给我甩外太空去!” 几个女同学乐呵呵地笑起来,胡媛媛想着也没几瓶,便随她们去了。 周宸晨心情很好地挽着林长焱走出烤鱼店,她踮着脚尖,照例是一出校门就把头发散下来,发尾打着卷曳在脑后,嘴里哼着小调。 街灯与店牌在阴翳的天空下亮起一片辉光,坐在店外的餐桌底下纷纷加了炭盆,少年们挤挨在一起,也不觉得冷。 突然周宸晨眼睛一亮,歪头朝扭打成一团的男生们喊:“赵青阳!你们要去哪个超市?” 短暂恢复形象的赵青阳两手往校服里一揣,稳重道:“去最近的呗。” 周宸晨:“那一起去呗?” 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问的,难道还要经过他同意?林长焱礼貌维持微笑。 “走嘛走嘛。”赵青阳大鸟依人地依偎在周凯肩头,娇滴滴道:“凯哥也要陪人家哦。” 周凯抖着鸡皮疙瘩踹开他:“给老子滚!!” 一帮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周宸晨捂着嘴笑得两眼弯弯,光晕亮了一程又一程,油泼辣子的香气趁着渐渐冷冽的晚风四处招摇,菜还没上,就已经色香味俱全了。 他们走到最近的超市,哗啦一下三三两两地分开了,周宸晨念念有词:“果粒橙,花生牛奶,还有雪碧……唔,在这里!” 林长焱望着他们闪进闪出的身影,走向饮料区:“他们不买饮料吗?怎么都去那边了?” “那肯定是要自掏腰包悄悄买点啤酒啦,”她抱着饮料瓶看了眼生产日期,皱着鼻子嫌弃:“也不知道那有什么好喝的,又苦又涩。” “年轻嘛,总是下意识模仿大人,抽烟喝酒都是一种社会化的低成本尝试……给我吧。”她接过周宸晨抱在怀里的大瓶。 周宸晨半蹲着仰头看她,“你说话怎么老老的?” 林长焱:“……英文里说的。” “嗷,我怎么没印象……”她继续挑了两瓶,站起来往外走。 “再给我拿一瓶吧。”林长焱开口道,前面的身影停下脚步,转头不偏不倚地看着她。 林长焱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后退两步问:“……怎么了?” “你……” 她眯起眼睛上前两步,“你不喜欢赵青阳吧?” 经过她这段时间的缜密观察,林长焱她哥和赵青阳是老相识了,如果林长焱要近水楼台,那她的胜算就很有限了! “我这个人呢,就是比较小气的,所以我不会和情敌做朋友,但你人其实还不错,话不多但靠谱,我就觉得还是得问一问……”她咬住下唇语气稍顿,不确定地试探道:“你……不喜欢他吧?” 不是“你喜欢他吗”,而是“你不喜欢他吧”,她无意识压缩了林长焱思考和回答的成本,对方只需要顺路点个头就万事大吉了。 林长焱抱着怀里的果粒橙,垂眼和努力不忐忑的周宸晨对视,“嗯……我还是第一次被人问这种问题。” 她似乎是闯进了别人的青春,无意中拿了个龙套角色,从而能够尽心尽力地扮演一回故事的枝节,成为波澜壮阔里的小小一环。 “喜不喜欢呢……嗯,我想想啊。” 周宸晨见她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忍不住踮脚提醒她:“你、你直接回答就行了嘛,不用想那么多……” 林长焱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看她急得简直要上蹿下跳,才缓缓开口:“当然是……” 周宸晨抱着饮料,收紧臂弯。 “不喜欢啊。”林长焱撤开两步,一只手扶着货架笑出声来,“我才转来多久啊,你怎么会想到问我?” “你!你直说就好了嘛!卖什么关子!”周宸晨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跺脚:“你故意的!” 林长焱笑得说不出话。 “不行,你说说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她真是被这人给逗怕了,塞了一瓶饮料过去:“快说!” “……这也要有理由吗?”林长焱不敢再招惹了,老老实实道:“好吧,我喜欢成绩好的,不花里胡哨的,不骑摩托车的,老实巴交的,这样可以吗大小姐?” “我去,”周宸晨捂着嘴震惊道:“你喜欢梁啸?” 林长焱:“……什么?” “我逗你的!略略略!”周宸晨扳回一局,扯个鬼脸笑起来,“走啦走啦,去结账。” 两人走出那一排货架,周宸晨发现隔壁抱着两瓶大可乐的赵青阳后,大脑空 白惨叫一声,“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面无表情的赵青阳“啧”了一声,浑身都充满了被嫌弃的不满,“姑奶奶,这一片又不是被你包了,我也是来拿饮料的好吧?” 他高冷地掠过她们,故意在稍稍讶异的林长焱面前重重哼了一声:“我也不喜欢你!我全家都不喜欢你!” 林长焱:“……” 这可是他第二次被嫌弃了!他不要面子的吗?? “赵青阳!你怎么能偷听我们讲话?”周宸晨抓狂地跟上去,“你听到了什么?你快说!” 赵青阳撒腿就跑:“我耳背,什么都没听到——” “你跑什么?哎!你不准跑——”周宸晨紧追不放。 “卧槽,什么情况?”捧着啤酒出来的几个男生看向落后的林长焱:“他俩告白了?” 她耸耸肩,“不知道,刚才我不在。” “哦……结账吧,这俩有点丢人了。” “我也是说,那边还有几个七班的。” “走了走了,要饿死了。” …… 刘兴义吃到一半,接起张翠心打来的电话,让他一会儿带着妹妹去李嬢嬢家等会儿,她从家里带点做好的小菜过去。 “那要不我回家一趟带过去吧,你别跑了。”他擦着嘴巴提议道,“这天怪冷的。” 张翠心那边应该是在做菜,声音有点心不在焉:“没事,你们坐会儿我就过去,好久没去走动了。” “行嘛,那我和小焱在那儿等你。” 他们这边上菜早,家远的吃饱饭就赶紧走人了,他和几名班干部瞻前顾后地收了尾,站到街边等林长焱那边结束。 本想再给夏帆打个电话,又怕她睡着了扰人清梦,犹豫间独眼龙的电话打了进来,一开口就是半愁半喜:“兴义,你听说不得?彭大海居然老老实实赔款了。” “哪个?”刘兴义摘掉嘴里的烟,“彭大海?他哪来的钱?得赔不少吧?” “是喽,”他也很是稀奇地“咦”了一声:“先不说彭大海有没有这笔钱,就是有,从他身上抠钱比杀了他还难受,咋可能乖乖赔钱嘛,吴一旦没来找你?” “没来,”对于彭大海反常的乖顺,刘兴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到底哪来的钱,还给他想通了?” “鬼晓得哦,”独眼龙擤完鼻涕,心宽地一叹:“不管了不管了,本来就不关我们的事,可能是看到我们有人撑腰,不敢惹了吧。” “最好是这样……”刘兴义朝东张西望的林长焱晃起手臂,“不说了,明天我去找你。” “咦,不是来找我的吧?” 刘兴义哼笑一声,嘲笑了两句挂断电话。 他看向吃得满脸通红、嘴唇辣肿了一圈的林长焱,又看向隔着几步眼睛鼻子各拧一边的赵青阳,“咋了你们俩,吵架了?” 林长焱不断地吞吐冷空气,摇摇头:“没有啊。” 赵青阳抱臂冷笑:“小的哪敢和她吵架?” 林长焱吸了口气回头看他:“对不起,我道歉行吗?我随便说两句交差,不是故意说你坏话的。” 刘兴义一挑眉,不作声地看好戏。 “嘁,爱说说呗。”他越过她前头,招呼道:“走了兴义哥,小雨也在我家,正好把她送回去。” 林长焱撅着嘴往又麻又辣的唇上扇风,大脑发蒙地跟上去。 24. Chapter24 往事 天擦黑的时候,一辆黑色大众缓缓驶入巷口,停在老小区的后门街上。 熄火之后,吴成刚扶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抬眼抹了抹后视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袋和显而易见的疲惫,难免生出几分力不从心。 “哎,老了,真的要老了。” 他对镜扒拉两下黑白相间的头发,下车去后备箱拎出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手脚利索地上了楼。 张翠心绑着围腰来开门,几乎是下意识往他身后探了探,“来了啊,阿刚。” “嫂子,好久不见……” 两人看到对方都是一愣,似乎彼此身后都应该有个身影,但他们身后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快进来。” “哎,收班晚了都没买什么,”他拎着东西放到电视机旁边的茶几上,厨房里的油香味溢满了屋子,“兴义呢,还没放学吗?哎呀嫂子你别忙了,我带你们下馆子去,前头开了个鹅肉馆,听说还不错……” “他今天球赛赢了,要和朋友出去吃,”张翠心没跟他客气,直接支使道:“别花那钱了,拿帕子把炉盘擦一擦,过几分钟就弄好了。” 吴成刚犹豫地接过帕子,边擦边提议道:“不然还是出去吃吧,邻里邻居的嘴碎得很,对你和兴义不好……” “你以为你不回来,就没人碎嘴了?”她取双筷子蘸了一筷子尖的酱汁,抿了抿道:“要是真怕人碎嘴,我就不在泽定待了,快拿碗打饭。” 吴成刚被她梗了一跟头,“要得”连声地去取碗打饭摆饭菜了。 一盘蒜薹炒腊肉和素炒小白菜,一钵红烧肉,一碟油爆大虾,还有一海碗的萝卜丝拌折耳根……主要是他们兄弟俩爱吃折耳根,她一般不下筷。 “给你大哥也打一碗。”她拉开碗柜取出三个袖珍酒杯。 吴成刚给自己和她打了大半碗米饭,刘建国的那边只打了一坨小米团,筷子尖对齐放在碗上,边上还有一支倒了小半杯白酒的酒杯。 “刘建国,大哥,阿刚回来喽,喊你来陪我喝一杯。”他让出沙发那边让张翠心坐,自己坐到刘建国对面,谁也没着急动筷,“你看我,是不是瘦好多了?” 各地的习俗大差不差,都会在家中有节庆或大事的时候,做一顿丰盛的饭菜,盛着酒香和饭香,念叨着逝去之人的姓名让他回家吃饭。 张翠心家那边习惯盛一大碗米饭,把筷子竖插在饭粒里,因此头一次见识刘建国祭祖时只打一小团饭,还没少嫌弃他。 后来她入乡随俗,再后来,就轮到她祭奠他了。 “瘦了瘦了,瘦了好多,”张翠心接过他的话茬,“整个人看着都高了不少,也精神了。” “是吗,我这个年纪还能长高?但再长也不如我……嫂子,能吃饭了吗?” 张翠心手腕一翻,酒杯里的酒淋到刘建国的米饭上,她招呼起来:“吃吧吃吧,差不多了。” 两人边吃边聊家常,吴成刚自从那年被贬后便不断被外派,周边的省份都转了个遍,学习学习人家的先进经验,现在回到原点,上头要他因地制宜分析当地的痛难点,看看有什么能有效借鉴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虽然是被调走的,但这一回来还升官了!嘿,也算因祸得福!” 张翠心翘着小拇指剥虾,闻言瞄他一眼:“那怎么还和春香离了?她带着小欢自己在外面,你都不心疼?” 人近中年,就算有一肚子的苦水,也只能淅淅沥沥地倒。何况这事他确实不占理,春香因为忍受不了他的神经质,又哭又闹提出离婚的那一刻,他甚至松了口气。 “泽定没哪样发展,她也想做点小生意,”他两手搓在大腿上,垂眼道:“沿海那片教育好点,欢欢上学也合适,哎,虽然离是离了,情分还是在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张翠心点到为止没有再问,只说有时间去那边看看她们母女俩。 酒足饭饱,桌上的菜还剩不少,明天又有一顿。 张翠心放下酒杯,盯着自己的筷子尖眼神恍惚,“阿刚,你大哥走了多少年了?” 光阴流水般淌过,吴成刚坐在凳子上驼着背,被如影随形的恐惧冻得一激灵,粗略一算:“五年吧,有五年了……” “才五年吗?我还以为过了二十五年。” 他扯嘴苦笑,“兴义也才十八嘛。” “阿刚,今天我叫你来吃饭,一是为了叙旧……”张翠心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还有就是想知道,你大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半瓶五粮液被轰雷一荡,面前的饭菜又清晰起来。 “……嫂子,那会儿不是解释过了嘛,”他夹了满筷子的折耳根塞进嘴里,“大哥是抓强盗、不小心从三楼摔下来的,那强盗真是恶得很,让我逮到非打得他脑袋开花……” 张翠心猛地一拍桌子,“你莫要骗我,那根本不是致命伤!而且楼下是新翻过的泥巴地!” 他被这巴掌吓得一抖,只好对上她步步紧逼的眼神,摊手解释道:“不是嫂子,事情都过去了,你不要钻牛角尖了,我晓得你舍不得,我们也舍不得,要不然……哎,大嫂,你不要生我气嘛——” 没等他说完,张翠心噌地站起身来,离席回了自己房间。 正当他以为逃过一劫,没想到面前递来一张纸。 “哐!” 吴成刚起身太快,大腿撞在了炉盘底下发出一声震响,他后退两步,盯着那张纸讷讷道:“嫂子,这……这个你怎么会有?” 张翠心举着刘建国的尸检报告,抖着翻过无数次的纸张,质问他:“你不是说他是摔死的吗?那为什么会有枪伤?什么样的强盗还带枪带炮?!” 【鉴定意见:综合分析,死者胸部左侧射入口及射出口形态、弹道特征及心脏、肺脏贯通性损伤,可明确其为枪弹创致心脏破裂、心包填塞合并失血性休克死亡。射入口周围火药业纹及烟晕提示射击距离约为30-50厘米,该处枪弹创为致命伤。】 吴成刚眼神发直,仿佛又回到兵荒马乱的那天,例行巡逻的刘建国的声音从话筒那边, 混着风声和枪声一起传来——“阿刚,让二三队全都抄家伙,有毒虫……” “你说啊!你不是说你大哥是摔死的吗?!” 女人扭曲的面容替代了难瞑的双眼,声嘶力竭将他拽回现实:“你以为我蠢吗?既然你大哥是见义勇为,那为什么压着他的奖章迟迟没发?当年我在医院,你说你替我垫的那笔钱其实是单位拨的,那为什么不能正大光明地给?” 她抽泣一声,跌坐在沙发上,“等我出院了要找你问个清楚,你却已经被调走了……” 每次找去派出所和公安局,都被好好地请进去又好好地请出来,他们的态度愈是模棱两可措辞不一,她心里就愈是发慌。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说。 “事到如今,你们究竟有什么秘密,我已经不想管了,我只想知道兴义会不会有危险,他爸的事情会不会牵连他?” 刘建国一出事,她就从他们这帮战友过分紧张的态度里觉察出了不对,可没人敢跟她说实话,怕他们母子今后会活在朝不保夕的阴影中。 怎么办?能怎么办?被迫打响的第一枪处处是代价,而敌人仍在逍遥法外。 有人劝她带着兴义换个地方换换心情,可她偏生就是个较真的人,他们愈是有鬼,她就愈是不走,然而这对兴义是否是一种不公,她也算不清了。 “……嫂子,这是谁给你的?”他说了几个当年队友的名字,又忙不迭问道:“你给多少人看过了?” 这份尸检报告也不属于机密文件,只是他百忙之中交待过不用给家属过目…… “没谁给我,你那会儿焦头烂额哪儿顾得上我,我自己钻空子拿到的。给谁看过?”她余温尚存的语气急转直下,冷笑道:“你们个个都瞒我,都说他是摔死的,我哪敢给人看?万一明天我也是摔死的怎么办?” 吴成刚倒吸一口凉气,坐下来叹气道:“嫂子,你这是怀疑我们的队伍不干净啊。” “你们干不干净我管不着,我只想知道我儿子会不会有事!” 吴成刚两手交握,坐在熊熊燃烧的炉火边默了一会儿,捂着酡红的脸又叹又笑:“大哥,你这媳妇真厉害,一点不比情报处的差。” 张翠心冷哼一声,倨傲道:“我要没点本事,会随他千里万里的来这乡下地方?” “是是是,那肯定……苦了你了,嫂子,这些年,都没怎么睡过好觉吧?”尸检报告被压出几道深深的折痕,在深夜里展开又收叠了无数次。 “你不也是,东躲西藏的,还和春香离了婚。” 他抠着掌心的厚茧笑了笑,东躲西藏倒不至于,只是确实形容狼狈,没什么意气可言了。 与其让她自己一个人猜度辗转,病急乱投医地做出什么傻事,不如透露一点安她的心……毕竟欺瞒也是一种冷漠的残忍。 “好吧,嫂子,”他摸着虎口上的疤痕直起腰杆,“我都招了,你想知道什么,大哥确实不是抓普通强盗没的……” “而是恰巧撞上从边境线那边偷渡过来的贩毒团伙。” 25. Chapter25 碎冰 四双妇人手把牌推落洗牌盘里,下大雨般哗啦啦响了一阵,小雨坐在李晓群腿上,拍着麻将台催促它们现身。 坐在李晓群对面的妇人手指粗粝肿大,年轻时是干农活出身的,后来开了个粉面馆才清闲不少,大家都叫她罗二姐。 罗二姐一边理牌一边叹气:“鬼打的儿孙福,喊他写两篇作业跟要他命一样,老子还能害他?天天都遭喊家长,一辈子挣点脸面都给败光喽,二筒!” 两圈下来,苦冤没喊完,倒给李晓群又碰又杠的,坐她左边的大姐是搞市场监管的,姓马,看了眼牌桌扔出一张三条,感慨道:“晓群这盘怕是又要得吃,手气又好,娃娃也省心,还是有福气哦。” “哪得嘛,”李晓群扔了张幺鸡,一笑起来眼角就叠出几分苍老,“你家娟妹儿还不是好乖一个,你不要老是逼她学了,报这个班那个班的,我在街上看到她几次,都没得个笑脸,看到苦得很。” 监管马大姐立马呛声:“天!不学要得啊?我们这些老妈妈就不讲喽,不作数喽,但现在娃娃些竞争激烈得很,小地方又穷又破咩就不讲喽,再不让她学,以后出去要给人家看不起,等到等到我要碰!” 坐在大姐对面的米面摊婶子就笑,“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嘛,你家娟妹儿都好久不着家了,你给她压力太大了,人家就不爱回家。” 罗二姐摸着牌面帮腔:“是喽,现在的娃娃诡诈得很,也不晓得在想哪样,我家那个读书是没得奔头了,天天就爱往家跑!” “乖崽,你说打哪张嘛?”李晓群捧着小雨的脸蛋咂了一口,小雨晃着脚上的花边小皮鞋,轻轻点了点九筒。 “要得!”她把九筒推出去,宽慰道:“是喽马大姐,姑娘和仔仔不一样嘛,姑娘家心思细点,你说她两句她真就往心头去喽,少讲她点,以后她回家都勤快点,母女俩有哪必要闹得仇人一样嘛。” 马大姐只好叹气,就驴下坡地顺嘴道:“是是是,等她回来我再跟她讲嘛,还是养儿子省心点哦,随他野去,像你家青阳,我看你也不咋管,甚至给他搞辆摩托开起!不像姑娘,要操心这样操心那样,也不晓得好久是个头……” 米面摊婶子在桌下踩她一脚,忙打话苗:“你家娟妹儿还不给你省心啊?一次家长都没着请过,你问二姐,她操好多心喽!” 罗二姐也反应过来,摸了把自己的白头发,很夸张地恨气道:“不得这孽障咩,老子怕是要年轻二十岁!” 这帮女人放肆地扯嗓笑起来,连在二楼修电视的赵老爸都能听见。 “哎,娃娃些自家都有想法,只要他们乖乖的,平平安安地在我眼皮下长大么,就随他们去了,”李晓群把牌面一抹,抱着怀里的小雨往椅背一靠:“水洗的清一色,先走了姐妹们!” 在热热闹闹的吆喝声中,赵青阳猛地拉开滑门,被踩了脚似的青蛙般大喊一声“妈”! 罗二姐被背后这一大声“哇!”吓得一个激灵,骂骂咧咧地扭头去看,赵青阳身后跟进来一个大高个,然后是一个拘谨局促的女娃娃。 “天菩萨!给你罗嬢嬢差点吓去见菩萨喽!”罗二姐拍着胸脯数落他。 赵青阳笑嘻嘻道:“怕不会哦,罗嬢嬢怕是比菩萨要命硬点!来小雨,哥哥抱!” 李晓群一巴掌抽他手臂上,“稳重点要不得啊?兴义,好久没闯到你和你妈喽,这个姑娘是……” 小雨跳下李晓群的大腿,哒哒哒绕过他跑去抱住刘兴义的腿,被刘兴义得意地抱起来。 “阿姨们好,我是林长焱……”她一紧张,就连蹩脚的方言也糊弄不来,她两手交握在身前,活像被抓包的不法分子。 整间牌室霎时安静下来,似乎还回荡着她太过标准的普通话。 “噗。”赵青阳歪过脸憋笑。 “这是我姑家的姑娘,”刘兴义笑着解围道:“才转学回来,人又害羞,还不太熟。” “你姑……”李晓群摸着牌桌想了想,两手拍响一个巴掌,对着其他一头雾水的老姐妹们揭秘道:“晓得喽!是红霞家的姑娘!” 马大姐:“天!是红霞家的啊……” 罗二姐:“长这么大啦?那哈儿出去的时候才好大点?” 婶子搡她一把:“跟你家老二一年嘞!我记到,那哈儿吃完他家酒就去吃你家的!” 这些人是泽定活化石,掌握着林长焱根本无从参与的过去,她听着她们热络的讨论,莫名放松下来。 打量的目光温和地穿过她,落在泽定逝去的那些人和事里。 “乖得很乖得很,文文静静漂漂亮亮的……”马大姐想起她的遭遇,又想起自家女儿,惦记着一会儿回家得给她打个电话,周末熬排骨等她回来。 有妈的孩子,起码……得幸福一点吧。 林长焱在一堆“吃过饭没有”“现在读哪里”“住得习惯吗”……诸如此类的问候里来去磋磨,晕乎乎地头顶冒烟,最后被李晓群一句“带妹妹上去抓糖吃”给放了行。 看完好戏的赵青阳笑个不停,吆喝道:“走了妹妹,带你吃糖去。” 墙角的地方摆着一个不锈钢的小盆,像是给猫猫狗狗的饭盆,但没看到猫狗的影子。 林长焱没吱声,默默在心里记他一笔。 小雨抱着刘兴义的脖子,看着前面林长焱的背影念叨:“妞妞放流……放牛,姐姐呢?” “不是在这儿吗?”赵青阳抬腿上楼,转身指了指身后被迫停下的林长焱。 小雨辩解道:“这是阿姨。” 林长焱:“……” “啥?”赵青阳愣了一会儿,笑到打鸣:“阿姨哈哈哈哈林阿姨嗷!” “这是姐姐,小焱姐姐,”刘兴义纠正道,和修电视的赵爸打了声招呼,“你问的是夏帆姐姐是不?” 小雨点点头,她觉得好久没见到夏帆了。 “那……我们给她打个电话,你跟她说你想她了好不好?”刘兴义抱着猛点头的小雨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 “随便坐啊林阿姨,我家没交警查酒驾。”赵青阳故意道,说完把书包一扔,挽着袖子进厨房了。 二楼的空间明显比打隔断的一楼大得多,四个倒贴着福字的房间,饭厅和厨房连在一起,客厅和饭厅用珠帘隔开,大体来说一目了然,随处可见喜庆的红牡丹图样。 电视机背后那面墙是一整片苍白的空旷,依稀能看出四个年深日久的钉孔。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刘兴义又打了两遍,还是关机,“可能她睡觉了,现在……快九点了,小雨困不困?” “不困。”小雨摇摇头跳下沙发,跑到赵爸旁边蹲下。 负责承包各种家具维修的赵爸穿着一件灰夹袄,四四方方的大脑门和赵青阳俨然是一家人,平日最大的爱好就是去河里溪边电鱼。他盘腿坐在一堆零件里,四平八稳道:“小雨来啦,帮叔叔递个夹钳,哎,对喽,红色那个……兴义,这闺女是谁啊,有点面生。” 他朝林长焱和气地笑了笑,在刘兴义一模一样的介绍下,问了和楼下一模一样的问题……林长焱一回生二回熟,回答得熟练多了。 “老爹,家里的巧克力放哪去了,厨房没有啊?”赵青阳端着果盘出来,小雨一听有巧克力就蹦到他腿边,跃跃欲试地往果盘里看。 “你去你妈房间找找呢,可能是她收起来了。”赵老爹指路道。 “行嘛,你个小势利眼!”赵青阳牵着她去李晓群的房间,很快找到了目标。 除了他们进去的那个房间,对门还有一个偏小的房间,椅子上搭了件和赵爸身上颜色不一款式一样的夹袄;然后是房门大敞、桌面上摆着台式电脑,床单和被套各走各路的混搭风卧室……家里只有一扇紧闭的房门,上了锁。 “抓糖吃抓糖吃,”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巧克力的果盘放在茶几中间,赵青阳嚼着嘴里的坚果,抓了把巧克力塞林长焱手里,“乖啊妹妹,漂漂亮亮文文静静的。” 林长焱咬着后槽牙说了声“谢”。 他一屁股坐到愁容满面的刘兴义旁边,两人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小雨趴在果盘旁边剥巧克力,吃了两颗哒哒哒跑到赵爸旁边,糊着小嘴喂他吃糖。 手机振动第一轮的时候,林长焱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他们的。直到第二轮振动呜呜呜地响起,刘兴义才分神问她:“小焱,是不是你手机响?” 她应了一声扯过书包,除了刘兴义和张翠心,基本没什么人联系她,所以她也没有随身揣手机的习惯。 屏幕上的备注映入眼帘,“郑思思-座机”几个字敲在她的神经上,又把她拽回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午后。 “喂,你好。”她轻声细语地接起电话,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好,请问……是林长焱吗?”对面的女孩又是另一种轻声细语,似乎是捂着话筒在说话,还有些呼吸的杂音。 “是的……”她听出来是郑思思本人了,既想问她打过来有什么事,又担心对方只是出于同情、礼貌性地回个电话,繁杂的思绪压在她敏感的自尊上,早已没有了第一次打电话求助的那种勇气。 “太好了,我终于联系上你了,”对面的语气明显激动 不少,很快又有意识地压低声音:“那个……不好意思,上一次你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旁边,但我妈不让我接电话,我只好等他们都出差去了,才能给你回过来,你不要介意。” 林长焱知道她家境好,家里管得也是一等一的严,但没想到对方会为了她一个电话留意到现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进掌心,林长焱喉头滚动,“嗯”了一声:“不会介意,谢谢你,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那天她的电话打进来,郑妈妈挂断后便消除了通话记录,郑思思只好去问班主任卢老师,结果她在卢老师那儿留的是父母的号码,打过去已经都是空号……直到郑思思想起社团是需要留个人电话的,才辗转一番问到了。 郑思思刚从补习班回来,羊毛大衣还没来得及脱,鼻头被地暖蒸出细细的热汗,那些琐碎的过程她按下不表,“我打听了一下问到的,你……你还好吗?” 肩头被拍了拍,受惊的林长焱一抬头,赵青阳指着某个方向,虚声道:“厕所在那边。” 她点点头立马起身,“挺好的,没什么事……” “那就好,我还挺担心你的……”郑思思狭小而多艺的人生里,还没见识过如此铺天盖地的暴雨,她扶着话筒,咬着下唇鼓足勇气:“那个,林长焱,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其实……同学们都挺担心你的。” 虽然林长焱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也不爱说话,但身边的同学突然出了那么大一件事,又是父母双亡又是被媒体追着闹的,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班上突然空出来的座位,莫名变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风言风语自然是无法抵挡,但也不乏真正关心的同学……哪怕遥远而生疏的关心,只能以这种口述的方式,似有若无地现身片刻。 卫生间挺宽敞的,林长焱锁上门靠在洗衣机旁边,与那头不约而同地默然了。 泽定这个地方,又冷又小,处处都透露着破落的黄昏景象。可就是因为它足够小,足够狭窄,所以每个人的目光都有落处,她那些名为自保的冷漠和疏离,在这里处处碰壁,屡屡失灵。 摩天大楼底下是钢筋水泥,再往下看,不也都是五脏庙撑起来的血肉吗? “思思……” 那头突然出现另一个声音,隐隐能听个大概——“思思啊,你在跟谁打电话?” 郑思思立马捂住话筒,对着门廊边的保姆回道:“刘阿姨,我在跟莫老师确认下个星期的练琴时间呢。” 刘阿姨含糊地应了一声,拎着垃圾走远了。 她大大松了口气,边脱下外套边问:“不好意思,刚才你说什么?” “思思,你能帮我寄点资料过来吗?” 郑思思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逸出笑意,“好,我明天就去趟书店,但这学期的考纲还没下来……嗯,我先把其他资料整理一下,估计需要一点时间。” “没关系,麻烦你了,你抽空整理就行,我不着急的。”只要开了这个话头,后面的话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郑思思随她的语气雀跃起来,好奇地问着她的近况,两人的语气相比开始时的相敬如宾,已经很有几分熟稔了。 “对了,”郑思思提醒道:“你把地址给我一下,我收不到信息。”她家里没有给她配个人手机,一举一动都需要经过家里的首肯。 林长焱连忙冲出去,在刘兴义和赵青阳的目瞪口呆下急声问:“哥!地址,我们家的地址是什么?” “哦哦我们家的地址是……”刘兴义盯着她,慢半拍回过神来,半句半句地抖落着。 郑思思听着那头的二声部忍俊不禁,挥笔记在纸上。 “谢谢。”林长焱看着他们笑起来,很快又转身回了卫生间,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 赵青阳摸着脸疑惑道:“不是,到底谁给她打电话啊?面瘫都让治好了……” “我去,”刘兴义云里雾里地一拍大腿,“有妹妹原来是这种感觉!” 赵青阳:“……” 回到卫生间,她们敲定了大概要寄过来的资料,争抢了几番邮寄费,郑思思不得不挂断电话,准备十分钟后要和外教进行的对谈。 她意犹未尽地捧着电话,好容易张扬些许的声量又轻了起来。 林长焱似乎能觉察到她放轻的呼吸,也跟着慢下语调,尾音带着温柔的黏连,“再见,思思。” “小焱……”郑思思用力地捧着话筒,仿佛这样就能将力道顺着话音传达过去—— “加油,我会一直为你加油的。” “……好。” 这一次,她没有道谢。 26. Chapter26 公告 一中的成绩公告栏半学期一换,年级前一百五十名都能上榜,前二十名的名字还会特意放大一倍,说不清是以兹鼓励还是以儆效尤…… 成绩出来那天,大伙儿还沉在运动会的情绪里没什么反应,冯老师的反应也出奇地平静,宣布完班级前十后便翻开教案,继续未完的单元。 沦落第二的梁啸频频望向林长焱,具体的成绩还堆在教务处,等整理好后每班发一张往墙上一贴,这次考试就算过了。 林长焱假装没看到,英语书底下压着新单词。冯老师的课算是她不需要特别赶工的一门课,高频考点和知识体系都很清晰,就算只跟着课堂进度走也不会太心慌。 这个成绩她在卷子发下来时就有所预料,并没什么好惊讶的,换句话说,要是她没日没夜地学,却连这个成绩也捞不到,那真是有点像个笑话了。 “榜单贴上去了!” “走走走看看去,我的新鞋能不能到手就看它了!” “林长焱,你不去吗?说不定这次你能拿年排第一呢。” 多少有点如坐针毡的林长焱停下笔抬起头来,周宸晨和赵安琪她们手挽着手看她。 “……那一起去看看吧。” 椅子接连在地上刮出声响,五班三三两两往公告栏凑去,大多是去小卖部顺道路过。 公告栏周围已经乌泱泱围了一堆人,正目光游离地找着自己的排名,不时有人发出惊叹或怨声。 “卧槽!这是人吗?超了这么多?” “这人谁啊?哪个班的,怎么没听说过?” “不知道啊……” 已经分科的高二的版块就在隔壁,晃晃悠悠过来几个跟着凑热闹。 刘兴义嚼着嘴里的烤肠目瞪口呆,连嘴角的辣椒面都来不及擦,立马靠到公告栏下开始狐假虎威地认领,“这是我妹!才转来的,哎呀家里出了个状元,见笑见笑哈哈哈!” 看不下去的同伴给他一脚:“闪开!又不是你考的,挡住别人了!” 一帮人嘻嘻哈哈地闹起来,几家欢喜几家愁。 林长焱抵达现场时他已经嘚瑟得差不多了,她远远就看到自己放大的名字,顶着几分羞耻走过去,叫了声“哥”,刘兴义生怕她不认得自己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她看。 刘兴义:“你看你看,小焱,你在这儿,林、长、焱!” 林长焱:“……” 周宸晨她们捂嘴笑了两声,找着自己的排名散开了去,林长焱木着脸假装掉线,视线却一一扫过其他栏的科目分数,最后落在总分额上。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再度确认,交完作业姗姗来迟的李霜却一眼看到,惊讶道:“老天!林长焱……你比第二高出八十多分啊?” 班排第二的梁啸年排第四,第二第三都是其他班的人,而林长焱足足比第二名高出八十三分! 这太夸张了。 “这太夸张了……”林长焱喃喃道:“是不是卷子改错了?或者是排名弄错了?” 排到年十一的赵安琪保住了自己的舞蹈课,松了口气回过头来细细打量,凑过去小声道:“应该不会,你数学就撇了她三十多分,更别提你物化接近满分。” 林长焱风中凌乱了一会儿,楼上拐角处传来赵青阳的喊声,“林长焱!冯奶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歘一下多了起来,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偏偏赵青阳还在头顶上不停地问:“喂!林长焱!听到了吗?冯奶叫你——” “听到了听到了!!”她抓狂地吼了回去,和兴高采烈的刘兴义挥了挥手,赵安琪一抬下巴给她放了行。 等她一脑门官司地赶到人满为患的办公室,又是一波眼神洗礼,老师们习惯了温水煮青蛙,对于一鸣惊人的成绩还是蛮新鲜的。 “冯老师,这就是你们班新转来的同学?有点底子哦。” 冯老师涮着杯子倒掉茶叶,“是,也自觉,特乖一小孩。” “好苗子好苗子。” 林长焱被夸得无地自容,自觉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得意和羞愧缠在一处,令她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成绩榜你看到了吧?”冯老师问。 她忙不迭点头,虚声道:“看到了老师。” “考得不错,下午估计要耽误你吃饭,你先来我这儿一趟,可以吗?” 虽然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还是嘴比脑快地应了下来。 等到下午放学,赵安琪和李霜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她解释了几句,去办公室找到冯老师。 冯老师盖上批改的卷子,拿起她随身的小保温杯,领着林长焱走到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就是几张小试卷,你先做着,试试看啊。”教导主任姓王,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妇女,因为常年需要凶神恶煞,眉心的皱痕已经难以消去,整个年级没有不被她训过的。 她笑着招呼林长焱坐在她的皮椅上,倒有些熟稔的和蔼可亲。 林长焱坐在软和的椅垫上,不安地望向冯老师,冯老师点点头解释道:“是高二的题目,你试试能做出多少,只有主科,作文不用写,做不出来不用强求,两个半小时差不多,试试吧。” “我这里有点鸡蛋糕,你饿了先垫垫,啊。”教导主任翻出底下抽屉里的鸡蛋糕放到桌台上,和冯老师一人一句地带上门出去了。 林长焱低头和陌生的试卷面面相觑,叹了口气,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文具,老老实实接受了这次摸底。 ----------------- 彭华叼着烟两手插兜,前三个后三个地围着他。 一帮人招摇过市地杵在新增的公告栏前,眼神阴郁地盯着玻璃后面的禁毒宣传海报。 “什么情况,这帮公安抽哪样风?”跟在他身后的小弟嘟嘟囔囔。 “鬼晓得,钱找不到地方花,还搞个公告栏?” “听讲这两天他们还挨家挨户上门,诡诈得很……” “把嘴巴都闭到!”彭华吼了一声,把烟头按灭在玻璃上丢开,转脚就走。 他走得气势汹汹,绷着一张吓哭小孩的脸,揣在兜里的手掌攥成拳头,虚张声势地害怕起来。 那块抢下来的地皮到现在还扔在那儿无人问津,郭二少说好要在这儿办一个皮包公司,让他当家做主经营起来,结果一直没个准信。 更重要的是钱!钱没到位,他拿什么白手起家? 推三阻四不说,现在隔三差五也没个电话,他打过去五六次只有一次能接上,态度也含糊不清……操!他姓郭的家大业大,随随便便拿脚走人就行,那他 怎么办?屁股后面这些要吃饭的嘴怎么办?! 彭华越想脸色越难看,他抬头看着“流夜”在白日依旧流光溢彩的招牌,咬着腮帮思忖片刻,跨步进去了。 “付经理呢?我找你们经理有事。” 前台小妹早跟他混了个脸熟,但上头招呼过了,不允许他们和这帮人打什么交道。于是她维持着疏离的笑容,拨通了内线电话。 “不好意思彭先生,我们经理出差去了,这段时间都不在。” 彭华忍着发作,攥拳在柜台轻拿轻放地捶了两下,瞄着一边的沙发走过去,“行,那我们就在这儿等吧,看经理什么时候回来,反正我这事挺急的,不知道他急不急。” 前台听出他话里有话,真怕耽搁在她这儿了,不得已又拨了过去,捂着嘴巴嘀嘀咕咕。 彭华和他的跟班们搭着腿占据了一整片等候区,把地痞流氓的混赖劲儿展露无遗,摆明了要死磕。 躲在后头的付经理看着监控骂了几声,无奈之下只好现了真身。 “哟,付经理,出差这么快就回来了?”彭华抬起脸看他从救生通道里推门出来,哼着鼻子笑了一声。 付经理瞪了前台一眼:“什么出差,这些人扯着嘴乱讲!彭先生,快进来喝杯茶。” 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敢多拿乔,得了台阶就往下蹿,很快又与付经理拍肩搭背地要好起来。 一进付经理的私人办公室,他就开门见山地摊了牌:“付哥,你帮我联系联系二少,这段时间突然查得严了,他什么也不说,我咋晓得怎么往下嘛?” “哎,不是我不帮你啊老弟,”付经理拿手背蹭了下胡茬,“实在是前头你问得紧了,现在他也不愿接我电话……” 彭华压下涌到嘴边的脏话,用尽所有脑细胞讲道理:“不是我问得紧,而是这事本来就……反正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我要是被发现了,老哥,你以为你这里保得住?赚不完的钱得慢慢赚啊,你比我彭华懂吧?” 付经理为难地踟蹰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绕到办公桌后面,掏出最底下的抽屉翻出专门的通话机,“那就再联系看看,我丑话说前头,他接不接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要得要得!”彭华跟见了狗骨头似的捧过通话机,险些淌出哈喇子。 每一声拉长的“滴”都敲在他脆弱的心脏上,被冷落的怒火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若隐若现的期待。 好不容易攀上这么大一条船…… “你看嘛,我就说他不接。”付经理听到那头冰冷的客服音,作势要收回通话机。 “再、再打一次,不急不急哈。”他躲开身子哄着又拨了一通,又是一阵煎熬的“滴——滴——滴——” 第四次拨通的时候,彭华先前那点期待早已无影无踪,沉在心底的寒意与绝望浮出水面,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一颗随时丢弃的棋子。 他把贴在耳骨上的通话机拿远了些,周身的鸡皮疙瘩竞相冒出,如果那些东西被发现了,他要怎么把这些罪魁祸首一起拖下水?说不定还能立点小功早日出来…… 阴冷的念头与一声声长音绞成一团,正当他要放弃这条大船,预备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浊些,令人麻木的长音结束了,郭二少的声音时过境迁地传来—— “说吧,什么事?” 27. Chapter27 名流 木纹地板与故意做旧的墙面两厢映衬,在姜黄色灯光下晕染开去——长长的走廊两边五步一隔,挂着新古典主义时期久负盛名的各类仿作。 郭二少没分出半个眼神给这些故作克制的色彩和笔触,他身后跟着心腹秘书和这家工坊的话事人,秘书口袋里的振动声不绝于耳,他不耐烦地伸出手:“拿来。” 秘书毕恭毕敬地捧给他,他脚步不停接起电话,三人绕过长长的画廊,在一间上了锁的隔门前停下。 “说吧,什么事?”他扯了扯领结,冷眼看离秃顶只差一步的话事人上前解开指纹锁。 话事人:“郭少,请。” 电话那头的彭华压着颤抖的嗓音:“郭、郭少,你那儿现在方便讲话吗?我这边有点情况。” 这一间只放了一座玻璃柜台,台上放着一柄瓷瓶,柜台顶上的姜色光束打在瓶身细细的裂纹面上,映得瓶腹上褪色的点点红梅绽出艳色,从而坐落出某种岁月纵横的恒久意味。 “说。”郭二少一抬下巴,话事人双手交握开始抛出他的专业话术:“这一柄瓷瓶是明末清初的幸存品,自唐以后烧瓷技术不断精进,明朝更是大有进展,您看这鹤颈与瓶身近乎融为一体……” “是这样的郭少,公安这边突然召回了一批外派的人手,还搞了好几个公告栏,贴了禁毒宣传,这些天还挨家挨户上门……街上的搜查也搞得好紧张,兄弟们放不开手脚就算了,我、我是怕他们会不会查到那个地方?而且地皮那块儿填的名字还是您的……”话已至此,算是提醒了他还有把柄落在这儿,彭华拿不准对面的反应,吞咽的口水音大到话筒能听见。 郭二少嫌弃地拿远手机,话事人仍在轻声细语地附上价值:“无论是从做工、艺术还是历史价值方面,这柄鹤颈红梅青瓷瓶都是收藏界的上等珍品,坐地起价不算什么,再放个几十年,只会有市无价。” 他屈指敲了敲玻璃,瞥了口不择言的话事人一眼,后者谦虚地弓下腰。 “要多少?”他直奔主题。 彭华没想到他如此爽快,通话机在脸上摁出一个凹陷:“这个、嗯……要处理的事有点多哈,前段时间拉人头还垫付了医药费,嗯……起码要个二十万。” 话事人抬起头来,与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伸手比出两个指头:“按现在的市值本该是两千两百万,但您是老主顾了,必须给您抹个零头。” 郭二少嗤笑一声,指尖笃定地敲在玻璃上,歪头给秘书个眼神,转身走了出去。 秘书掏出西装内侧口袋的支票本和钢笔,随话事人前去签字画押。 “去找付经理拿,拿了钱,该怎么办事,你明白吧?”他一只手揣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随意一幅画作上。 画上的女人袒露上身跪地祈求,紧紧抓着手持权柄的威严男人的衣袍,伸长的脖子任谁都看得出迫切,“明白的,明白的,那我这就去办,保证给您办得安安逸逸的!” “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把事办好就先避一避,别做多余的事。”他漫不经心地瞄了眼画框底下的名字——安格尔《朱庇特与忒提斯》。 彭华得了甜头再三保证,郭二少打断他的忠心:“把电话给付经理。” “是是……” 郭二少忖度着吩咐几句,挂断了电话。 话事人捧着一方黑金酒盒、上面铺着那张支票走过来,他扫了眼数目,挥笔签名。 “郭少向来慧眼识珠,这是西班牙桃乐丝酒庄的MasLaPna葡萄酒,是桃乐丝家族最负盛名的酒款,美酒配英雄,主家特意交代了,如果您再来,一定让您尝尝。” “还是你家老板会做生意,”郭二少摸了把酒盒上的烫金纹样,似笑非笑道:“这酒总是真的了吧?” 话事人微微躬身,笑道:“哪里哪里。” “走了。”他掸了掸西装下摆,秘书捧着酒盒跟在他身后,话事人一直将他们送到车边,直到车尾气消散在宁静的花圃之外。 郭二少靠在宽敞的后座闭目养神,秘书接了个电话,扭过头来:“郭总,董事长将小少爷送出国了,刚刚的飞机。” 他睁开眼睛,车窗外的路景渐渐开阔,“我哥真疼他这独生子啊,呵呵,股市呢?” 秘书拨弄着心电波动般的折线图,“受矿难风波影响下降的趋势已经有所缓和,正在稳步爬升。” “知道了……查一查那批货的走向。” 秘书心知肚明地点点头。 他莫名烦躁地扯着领结,久违地穿上这一身板正,是因为今天要召开董事会讨论收购的事宜,他不得不收起獠牙,扮一扮兄友弟恭。 空旷的江景被林立的高楼所取代,修剪得宜的绿化带彰显着城市风光,蓝天白云框在成团的商务大楼之间,像一幅无甚可看的动态壁纸。 道闸缓缓抬起,他撑头看着无处不在的“丰会”LOGO,在礼宾生拉开车门后,心烦意乱地下了车。 “小郭总,董事们已经在会议室了。” 言下之意是就等他了。 他拨了拨头发,一言不发地跨进电梯,沉默地揣度着这场会议的用意。 没等秘书替他推开门,他握着扶手率先露面,挽笑道:“不好意思,又堵车了,咱们这儿交通实在不太方便。” 端坐在主位上的丰会董事长郭宏年过五十,并不染他半白的头发,眉眼之间与郭二少有几分相像,但下垂的眼袋与嘴角更显威压,衬得刚过完三十五岁生日的郭骏轻浮而不着调。 这也是郭骏这些年都只是小郭总,而不是郭总的原因。 “坐下吧,就等你了。”郭宏没接他谄笑的眼神,他点了点桌面,秘书长有备而来的资金动向表便顺着巨大的会议桌,延伸到每个董事手边。 “其他的话我就不多说了,这是半年来集团的盈亏状况,”郭宏低头看着手里的表格,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开发矿场的营收不尽人意,又出了天灾人祸,安抚媒体花了不少钱,那些都是其次,主要是对集团的商誉有损害,所以这半年来在慈善方面下了不少工夫,虽然没到缩衣节食的地步,但也不能大手大脚地到处留影,是不是?” 名列前茅的资金流出都是郭骏投的项目,一些董事们听都没听过的野鸡公司,郭骏也买了股权,很难不让人怀疑这背后有什么小动作。 郭骏捏着那几张页脚,咬着牙关听明白了这场会议的用意,他用力抚平纸面上的褶皱,扯起脸皮笑道:“郭总,有些公司虽然还没什么名气,但都撞在风口上,投资当然有风险,放长了线,才能钓大鱼嘛。” “是不是大鱼还说不好,”郭宏轻飘飘地拂开他的话,盯着长桌尽头墙面上的“丰会”二字,给这场会议定了调:“今天把大家找来,是为了一起商量商量企业的转型和后续发展,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扩大丰会在各个领域的市场占有率,我决定把股权进行再分配,避免出现头重脚轻的情况。” 郭骏的笑霎时僵在脸上,仿佛被人一拳打在太阳穴上,他脑中“嗡”的一声,紧接着身体不由自主地撑了起来。 他努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体面,盯着郭宏生硬道:“哈哈,大哥……郭总,这不太好吧?怎么没有事先跟我……跟我们商量过?” “现在不就是在商量吗?”郭宏见他烫屁股似的坐不住,添火加柴道:“我作为第一大股东,将百分之三十八的股权分出百分之八,小云你记一下,方便之后的分配落实。” 秘书长孟霄云应声而出。 另一名持股百分之十四的董事表示愿意分出百分之三的股权,其他持股百分之八以上的股东也都纷纷表态,愿意忍痛割爱。 反正这个池子由郭宏掌控,洗来洗去都是这些牌,后面能分到多少,就看他们现在的表现了。总之,对他们来说稳赚不赔……赔的另有其人。 郭宏身先士卒,于是目光闪闪烁烁地落在持股百分之二十三的郭骏身上。 郭骏脸色铁青,怎么会不明白这是针对他一个人的鸿门宴? 董事们如火如荼的讨论声渐渐熄灭,瞄准镜不约而同对准了迟迟未表态的郭骏。 他解开一丝不苟的西装纽扣,坐回弹性极佳的椅面上,靠着椅背笑了一声:“如果我不愿意呢?”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郭宏总算正眼看他,看着这个在遗嘱上占有一席之地的老来子,丝丝缕缕地蚕食道:“小骏,不准胡闹。” 作为名正言顺的当家人,郭宏自认没有与他正面对决的必要。 < p>他可以拿着集团的钱当个招摇过市的纨绔,前提是他甘愿只当个纨绔。 郭骏与他古井无波的眼神对视片刻,跷着腿松开攥得发痛的指节,转脸笑开了:“开玩笑啦,集团要发展,我怎么会不大力支持?没问题,我出让五个点的股权,必须让丰会跻身世界前三!” 郭宏不赞许道:“你身为这个家的二把手,怎么能让人看笑话?小云,给他调到百分之八,不然以后我怎么放心把集团交给他?” 郭骏面皮抽搐几下,堪堪维持住了体面。 后面又讨论了些什么装模作样的东西他就不知道了,百分之八……那可是百分之八的股权!! 他的百分之八和郭宏这只老狐狸的百分之八怎么能一样?!他盯着郭宏煞有其事的老脸,心想怪不得把儿子送出国去,这样才能放开手脚来架空他…… “今天就这样吧,后续事宜等具体的安排出来了再通知,散会吧。”郭宏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小骏留下,咱们说说话。” 郭骏本来也没想走,他把玩着摘下来的胸针,锋利的针头游走在他的指节间,直到偌大的会议室空旷下来,只剩他们二人。 “哥,你这事做得不体面吧,”他不比静坐高台的郭宏沉得住气,率先发难道:“都是自家人,你怎么还帮着外人算计我?” 茶杯重重磕在沉木桌上,发出“噌”的一声。 “这话你还有脸说?!”郭宏也发作道:“你上个月买了几幅画,花了六千万,走的还是公司账面,这是一笔小钱吗?其他人是死的吗?你以为他们看不到吗?!” 郭骏没觉得这是什么大钱,哼笑道:“哥,别这样,我就是买点收藏品,搞点小投资,也没在国外买座岛,你这么说就过了啊。” “那些钱是你的,你要怎么花我不管,”郭宏的语气突然严肃,了然于心地瞪着他:“但是不该碰的线你别试探,当你舒舒服服的二少不好吗?” 郭骏也不心虚,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叹气道:“哪跟哪儿啊,我就是随便玩玩,就算不走国内,国际上不也有市场嘛。” “少废话!”郭宏一巴掌猛拍在桌面上,怒目圆睁:“我看你是安稳日子过腻了!现在新的法规又出来了,有多少人的眼睛盯在丰会这块招牌上?你只要露个马脚,所有人都得被你拖下水!” “哎知道了知道了,收手就行,”郭骏倒真被他这过于严重的语气吓了一跳,扯开话题道:“怎么还把长翊送出国了?他才十六岁,让他在国内接受接受传统教育不好吗?你也舍得下心?” 郭宏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十六不小了,放在身边只会娇生惯养,不如送出去打磨打磨。” 两人借由这个话题,竟然从剑拔弩张转为了有说有笑,家长里短地和气不少。 离开会议室后,郭骏的脸色瞬间沉下,来者不善,郭宏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他可不是摇尾乞怜的丧家犬。 电梯门打开,大堂正中间亮着“丰会”两个大字,他把胸针别回胸前,铩羽而归。 这份家业本来就该是他的!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一拳捶在窗玻璃上,咬牙切齿道:“郭宏最近又资助了一批贫困生,你去查查,给我一份名单……慈善?”他讽刺地哂了一声。 “好的。”秘书觑着他的脸色犹豫片刻,还是上前小声汇报道:“郭总,那批货现在被卡在港口,最近边境那边擦枪走火,死了五个警察,所以各地都紧了政策,不好下手……” “死了五个?不是我们这批货的事吧?”他皱眉反问。 秘书摇摇头,谨慎道:“不是,这应该是另一批人干的,我们的货还没脱手。” 郭骏闭上眼想了一会儿,他的股权被收缩,郭宏肯定不会就此罢休,如果没有这份暴利作为底气,今后他拿什么和郭宏斗? 富贵……向来险中求啊。 “先想办法把那批货脱手,降降价格也行,做干净点,”他脑中闪过几个可合作的人选,望向放在一边的葡萄酒,“许太太不是爱喝葡萄酒吗?走吧,给她送过去。” “对了,给付经理通个电话……” 他晃着脚尖悠悠地周全道:“暂时把那边的线收一收,看姓彭的怎么处理,如果出了什么事,就让他顶上。” 28. Chapter28 蛊祸 上古之时,女娲捏土造人,人族部落如星火点点,播散天下,其中数百部族居于南疆崇山之中,名为百越。 “百越擅驭毒虫,以毒虫为蛊炼作巫术,加之瘴气横生,中原尤为忌惮……”赵青阳裹着厚厚的毛领,趴在桌上捧着一本《南疆蛊术》念念有词:“哦!这个南疆这么厉害,不得去会会?” 同桌下笔如飞地抄着永远抄不完的语文作业,忙里偷闲地白他一眼:“百越不就是我们这一片?” 他惊呼一声:“哇!我们有这么厉害?张明堂你干嘛?把屁股转过去!” “今天不拿屁崩你,快,给我贴背上,”张明堂搓着手蹦过来,扔给他俩暖宝宝,背对他蹲下去:“昨天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冻雨我还不信,就穿了件贴肉的,冷死我了……” 赵青阳撕开暖宝宝,老气横秋地叹口气:“小伙小伙身体有火,你不行啊小张……”他啪啪两巴掌把暖宝宝贴上,看着兄弟毫不设防的后背,他决定屈肘狠狠地杵两下。 张明堂猝不及防惨叫一声,给课间趴桌上补觉的同学吓起来一大半,他扭开身体骂骂咧咧地扑上去,与偷袭的贼人决一死战。 同桌补作业的手臂被他俩挤到一边,不满地哼唧两句,瞥到另一头教学相长的模范同桌,低头与倒在自己腿上的赵青阳深情对视:“阳仔,你不是和林长焱熟吗?你让她下节数学课继续上去讲题呗,不然我真补不完了!!” 距离期中考成绩的公布已经过去两周了,林长焱的成绩扎眼到各科老师都忍不住试一试,再加上她高二试卷的摸底考成绩也很不错,不止是老师,学校也动了心思,想要以她的高考成绩打响学校的招牌,也学学其他学校弄个重点班之类的…… 于是林长焱上课回答问题的次数成倍上升,好几次数学老师甚至让她讲了一整节课…… 觉察到不明视线的林长焱停下作辅助线的铅笔,目光越过梁啸朝那边看去。 被掐着脖子的赵青阳连忙倒回同桌腿上,看着凶神恶煞的张明堂嘟起嘴巴:“来吧,要亲就亲吧,我是不会反抗的!” 张明堂被他气笑,掰着他的膀子肘了好几下,这才神清气爽地松了手,“去吧,我支持林老师讲课。” “不行不行,嘶疼死我了,”他坐起身来抖了两下肩膀,在同桌如有实质的眼神下急中生智,“我有办法让老王不上课,喂,凯哥,别睡了别睡了,昨晚是不是又偷菜去了!” 他铆足了劲一脚踹在前座的椅子腿上,趴在桌上睡觉的周凯被他踹得一个激灵,顶着圆润的黑眼圈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要是放不出什么好屁,就等着躺板板吧。” “好凶哦,”他清了清嗓抓起桌上的书,在周凯面前晃了两下,“凯哥,你不是苗族吗?你去给老王下蛊,让他下节课只能睡觉不能讲课,这样我们就能……” 周凯不等他说完,越过桌面咬牙切齿地扑上去:“给老子死!!!” ----------------- 下午最后一节课,刘兴义早早等在五班门口,冯老师出来的时候他正倚着墙按手机,在冯老师不怒自威的眼神下,他讪讪地收起手机,立正喊了声“老师好”。 冯老师“嗯”了一声让他加把油,抱着教案走远了。 比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林长焱,赵青阳没下课就注意到他了,拉起外套拉链先出来:“哥,咱们现在过去?去哪家?” 今天是小雨生日,大家商量着聚一聚,吃个火锅。 “去安哥家吧,他中午就跟我说了,”刘兴义探头看向还在给同学讲题的林长焱,“不过我得先去一趟火车站。” “蛋糕买了吗?去火车站干嘛?”赵青阳反应片刻,问他:“去接帆姐?” “嗯,彭大海他们又去她那儿了,操……”他的脸色活像吞了只苍蝇。 “不是,他们到底哪样意思?”赵青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被这种人缠上是最麻烦的,“那我去买蛋糕?” “行,你先去吧,我让小焱去接小雨。”他掏出口袋里的零钱,被赵青阳按了回去,“不搞不搞,我有钱。” “哥。”林长焱总算背着书包出来了,看着他俩的动作狐疑道:“你们搞什么交易呢?” 刘兴义不再推脱,把钱揣了回去看向她:“今天小雨生日,你要去吗?就是大家一起吃个饭,作业不多吧……”他眼神飘忽地望向赵青阳。 赵青阳耸耸肩,“哥,你晓得的,我的作业就没多过。” “那……帆姐会来吗?”一直没机会向夏帆道谢的林长焱攥紧了书包带子。 “来啊,我,阳仔,夏帆,安哥,龙龙,”他怕她记不清,解释道:“就是之前来过我们家的那个,还有两个初中生,都会去。” 林长焱已经紧张起来,她和刘兴义穿着一款两色的羽绒服,掌心在长长的下摆上摩挲两下:“……那我也去,作业不算多,我要先回家跟舅妈说吗?” 刘兴义给拎着拖把的同学让开路,摆摆手道:“不用,我跟她说过了,你帮我去接一下小雨行吗?记得路不?” 她点点头,“记得的。” “行,走吧。”刘兴义一边揽着一个走出去,呵出阵阵白气:“今天这天真冷啊,你会煮饭不?先把饭煮上,一会儿我来做菜。” “这个还是会的,”她比刘兴义矮出一个半的脑袋,扒着他的手臂挣出来走稳了,“煮多少?” “五六筒差不多……” 一行三人在校门的街角处分道扬镳,赵青阳得回家一趟,刘兴义忙着赶公交过去,她路过报刊亭挑拣半天,买了份报纸去接小雨。 小雨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雀跃得很明显,刘海用新买的小熊猫发夹别在两边,一路上又是要买棒棒糖又是要吃薯片的,林长焱都给买单了。 她打起伞牵着小雨在文具店门口停下脚步,进去买了一盒油彩,还有几张浅棕色的硬彩纸。 小雨以为她是要做手工,像上次那样叠小船,结果直到她生疏地摆弄完厨房里的用具擦手出来,那些东西都没从书包里露脸。 张贵萍拉开房门,从房间里挪出身子,默不作声地坐到新添的煤炉旁边。 煤炉不大,就是街边卖烤货的那种小火炉,但也比电炉暖和不少。 林长焱一转头,被沙发上无声无息的人影吓了一跳,“萍、萍姨,你饿不饿?” 张贵萍穿着过分明艳的大花袄,伸手想要替小雨正一正歪到耳边的发夹,被小雨抱着薯片躲过了。 “有点饿……”她讷讷道,仰头看着穿得粉茸茸的林长焱。 林长焱想让她先吃点薯片垫垫,但又觉得太敷衍了,只好重新钻回厨房找找有什么能吃的。 水槽里干干净净的,昨天的剩饭剩菜都被吃完了,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然后是不明显的敲门声。 碗柜里放着几个老面馒头,林长焱捏了捏些微发硬的表皮,纠结着还能不能吃,没想到门口传来小雨的一声尖叫。 她冲出厨房,和登堂入室的中年男人打了个照面,双方皆是一愣。 “你是哪个?”男人黑白相间的头发沾了雨,凝成 一簇簇的刺尖,两颊酡红,挺着怀胎三月的肚子,倒衬得两条腿细瘦伶仃。 小雨喘着粗气躲到林长焱身后,因为知道一会儿刘兴义他们会来,所以没用挂锁拴住铁门,她以为是哥哥们回来了,谁知一开门竟是安分了好一阵子的白俊生。 林长焱再没见过世面,也看出来者不善,不知不觉护着小雨后退几步,抖着嗓子一个字没说出来。 白俊生没什么兴趣等她的答案,环顾一圈问:“小雨,你哥还没回来?” 小雨自然不会回答他,白俊生也不需要回答,他一眼都没看坐在炉火边的张贵萍,径直向林长焱走来。 门边一排排钢齿般的门锁和家里无处不在的暴力痕迹,在白俊生出现的那一刻都有了实相,林长焱把背抵在墙上,齿间打颤,与白俊生视线相交,“你……你……” 白俊生晃着步子与她擦肩而过,进了其中一间房间。 小雨在她身后拽了拽她的手,她回过神来,抱起小雨躲到客厅的对角线,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给刘兴义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她却不敢说话,立马掐断通话给他发了短信。 “妈的,藏哪里去了……”白俊生从张贵萍的房间里晃出来,又晃进小雨的房间翻找。 “萍姨,萍姨!”她小声地喊着张贵萍,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示意她们一起跑出去。 张贵萍看了她片刻,继续回头看着电视,嘴里念念有词道:“不跑了,跑不动了。” 这时,刘兴义的短信回过来:马上,你先带着小雨跑开。 林长焱急得团团转,她来回看着大开的门口和张贵萍,小雨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啜泣的鼻尖一下一下顶在她颈侧。 她按住小雨的脑袋迈出一步,又迟疑着退回来,张贵萍不动如山地坐在那里,既看不出恐惧也看不出悲伤,脸上只有麻木的平静。 “萍姨……” “妈的,怎么一分钱都没有,”白俊生骂骂咧咧地晃出来,这才看到坐在炉边的张贵萍,走过去一脚蹬在她肩膀上,“穿这一身,你又是搞哪样,你儿子没给你钱吃饭?” 张贵萍摔在沙发边上,任他的手在自己身上几个空口袋摸来摸去,目光矢志不渝地追随着电视上的保健品广告。 林长焱死死捂住嘴,既想头也不回地跑掉,又迟迟挪不开腿,眼睁睁看着他把张贵萍的脑袋扇到一边,问她家里到底哪里有钱。 “你、你不要太过分!”林长焱抱着小雨往房间那边挪了几步,气势很足地喊了一句,眼泪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白俊生被她吸引了注意力,眯着眼看过来,指着她道:“你是……你不是夏帆吧?你是哪个?老婆娘,她是哪个?”他拿脚尖拨了拨张贵萍的头。 “我让你别乱动!”林长焱忍无可忍地大吼一声,怀里的小雨撕心裂肺尖叫着大哭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白俊生没被这哭声惊动,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噢,你是他女朋友是吧?”他瞄到她的校裤,嘴里不干不净地笑起来:“这不孝的杂种,连学生也搞啊?” 林长焱没听懂他的意思,抱着小雨就要躲到房间里,糊满眼泪的目光落在不声不响的张贵萍身上。 “那你身上总该有钱吧?”白俊生这回真的朝她走来,“谈朋友总要给点钱的,我是他老者,你给我也算替他尽孝……” 门口的铁门“哐啷”一声震响,林长焱被突如其来的打斗吓得尖叫一声,煤炉翻倒在地,火红的煤块四散滚落。 她蒙住小雨的耳朵跌坐在地,止不住的眼泪倾盆而下。 29. Chapter29 血泪 白俊生被扯着脖子后的衣领,身后半分不留的劲道令他往电视柜甩去,木制的柜脚“呲拉”一声滑开。 “老杂种!你咋还不死!还不死!”白求安把跛脚压在他胸前,无边无际的愤怒与怨恨将他的眼眶染红,拎起拳头砸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张贵萍似是被这场景触动,眼神微微一颤,落在两人缠斗的另一边、原来摆放着足以烘暖整个客厅的炉盘方向。 曾经摆放的炉盘上摆满了空烟盒与酒瓶,十六岁的白求安穿着校服,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上,被刘建国抓进去关了十天的白俊生怒不可遏,一时不敢对张贵萍动手。 “操他老者!打残疾人犯法,打儿子总不犯法吧?!”他一出来就去了棋牌室,想要借点钱过过手瘾,谁知没人肯借就算了,平时跟他勾肩搭背的牌友还当着面笑他。 哪有打老婆打进去蹲着的?只有他白俊生一个,不得沦为笑柄? 张贵萍抱着枕头躲在沙发后面,一点不敢探头,两岁大点的小雨靠在墙边哭个不停,朝她张开手要抱,可她不敢过去,只能与女儿隔着两步之距遥遥对视。 白求安见他打累了,想要过去抱起小雨离开,他偏头吐出一口血沫,扭过沉重的身体侧着身,一点点爬过去。 “狗杂种些,没一个帮老子说话,还帮外人来搞老子!”他只要想起这十天刘建国的耳提面命,就气得眼睛鼻子移了位。 炉盘上的杂物“哗啦啦”砸在地上,他一脚一脚在炉膛上踹出巨响,最后索性抓着脱漆的炉边角一把掀翻,连出外墙的铁皮烟管“咔嚓”一声,半人高的炉子砸向白求安。 “啊啊啊啊啊啊!!!” 乍起的惨叫连小雨都吓住,白俊生似乎醒了点酒,也被这居高不下的声调吓得绕过去,才发现炉子正好压在白求安的腿上。 小雨瞪大眼睛打了个嗝,尿骚味自她身下蔓延开去。 白求安颈边的血管突突跳动,他渐渐叫不动了,原本肿胀红紫的脸因为过载的疼痛而扭曲成淡淡的青色,要是能就这么死了也算解脱了,偏偏他的意识还在,甚至在海啸般的痛意里愈发清晰。 “妈的,又是搞哪样……”那声悲吟太过惨烈,白俊生后退两步抹了把脸,环视一圈,捡起地上洒剩的小半瓶二锅头,嘀嘀咕咕地离开了。 小雨回过神来,拖着湿漉漉的裤腿扶着地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半昏迷的哥哥身边,摸着他肿起的脸打哭嗝。 “去……把电话拿来。”他眯缝着眼,视线与缩在沙发后面啃手指的张贵萍不期而遇。 张贵萍避开他垂死的目光,捂着脸转向另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警笛在周边响起,他身上的炉子被掀开,刘建国复杂的神色映入眼帘。 刘建国背起他下楼,窄窄的楼道在眼皮下眩晕成虚无的黑洞,他莫名笑了一声,昏昏然地问:“你为什么要放他出来……你为什么要害我?” 刘建国脚步一顿,没有回答,背着他赶往医院。 等他从死一般的沉睡里醒来,七月的夕阳正闪烁在山冈后,外面是窸窸窣窣的谈话声,面无表情的方如意按着游戏机坐在病床边。 “醒了?”方如意看他一眼,继续摁着按键。 他睡了一天一夜,脸上的伤消了些聊胜于无的痕迹,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感觉到些许安宁。 “如意姐。” 方如意微微偏头。 “我好累。” “嗯……我知道。” “我想死。” 方如意张了张嘴,没等她组织好苍白的语言,白求安便望向她诚恳地问:“如果我死了,他能被枪毙吗?” “不能。”刘建国一脸严肃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一头黄毛的刘兴义。 “刘叔叔,”方如意揣起游戏机站起身,“安仔他的腿……” 刘建国叹了口气,“先养养看吧,我跟方姐商量好了,安仔先去你家住两天,正好你俩上下学有伴。” 方如意早有预料地点点头,“要得,我舅的房间正好空着。” “小雨呢?”白求安问。 “老赵家两口子接回去了,”刘建国上前揉了揉他的脑袋,“大人们会安排好的,你不用担心。” 刚上初中的刘兴义拎着张翠心煲的补汤,小声地喊了句“哥”,低头搓了把眼睛。 那天仍然是刘建国把他背去方如意家,还没烫头的方主任拎着新鲜的肉菜在前面开门,后面跟着刘兴义和方如意。 余晖只有一点洒在路面,白求安冻僵的手脚却久违地暖和起来,他听着后面刘兴义的低泣和方如意的安慰,收拢手臂轻轻道歉:“叔,对不起……我那天说错话了,要不是有你……” 刘建国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应付完方主任的吆喝,梗着脖子笑叹:“多大点事,你喊我一声叔,应该的。” 没过多久,白求安跛着砸坏的那条腿,最后一次穿着校服去了学校,在退学申请单上签下自己和张贵萍的名字。 班主任看着他刻苦练出的笔锋,忍不住劝:“真的不读了吗?有什么困难你跟身边的亲戚朋友商量商量,大家拉你一把……” “不读了,”他剃了寸头,校服下的身躯单薄得可笑,脸上是近乎麻木的平静,“帮得够多了。” 帮得够多了,是他命不好。 原来他无比信服读书能改变命运,试着在一片狼藉里挣出片刻喘息,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也是需要门槛的。他命不好,够不上。 那天他走出校门,等在门口的方如意请他吃了一碗加肉的鸡丝面,在身边人都劝他继续读下去的时候,只有自小早慧的方如意同意他的抉择。 “安仔,人各有命,你信命吗?”方如意吃得满嘴辣油,抬头看着他。 他扯了张纸递过去,“现在信了。” “哼,你肯定没信,”方如意擦着嘴,肉肉的两颊红彤彤的,她叠着纸巾笑:“大家都期待你去做的,那一定不是你的命,大家都嘲笑你的,那也不是你的命,你的命只是你的,没有人能说三道四。” 差点被打死的白求安喝了口鸡汤,“姐,我听不懂。” 方如意掏出小皮包去结账,给鸡汤撒上入味的盐——“让该死的人去死,该活的人,不管怎样都要活着,就这么简单。” 当白求安领悟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足以与白俊生拳脚相向,曾经砸在身上的恶意不再纯粹,疼痛也不再只是疼痛,而是成为他奋起反抗的催发剂。 没人能救他,他的命不好,只能自己挣。 他的身后空空如也,他不再期待任何救赎,烂命一条,就算死也要拖个垫背的! 可笑的是,当他血肉模糊地与命运横刀对峙时,命运反而收起了獠牙,温温吞吞地绕开了去。 只可惜,该死的人迟迟不死,该长命百岁的人却先一步离开。 “你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能不能死远点?!”白求安揪起他的衣领,他稍显涣散的瞳孔里映出白求安狰狞的面孔,喉咙里“嗬嗬”地怪笑一声:“老子就是死……也要把你们都带走哈哈……” 白求安拎起他的头狠狠磕在地上,在身后的惊呼声里微微回望,抱着小雨的林长焱贴着墙壁瑟缩一下,声气不足地喊了一声“安哥”。 他如梦方醒, 低骂一声揪起白俊生的衣领往门外拽去,在门口和喘气的赵青阳打个照面,回头扫了眼身后,“你先进去,吓到她们了。” 离得最近闻讯赶来的赵青阳三步两跨地跑上楼,冲得太猛不得不在拐角的墙面撑一把,另一只手上的蛋糕盒晃晃悠悠。 鼻青脸肿的白俊生在白求安铁钳似的手里挣扎,赵青阳点点头,侧过身与他们擦肩而过,冲进一片狼藉的客厅里。 小雨从白求安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止住了哭声,她在林长焱肩头揩了把眼泪鼻涕,吸着鼻子听耳边颤抖的呼吸声,张开小小的掌心轻轻拍在她背上。 赵青阳与缩在墙边的林长焱对视一眼,在后者劫后余生的眼神里不忍地喉头微动,把蛋糕盒放在地上先去扶起张贵萍:“萍姨,先坐起来……” 小雨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她怀里挣开,泪痕未干的小脸一看到大大的蛋糕盒就笑了起来,小跑到蛋糕盒旁边守候着。 “好样的小雨,”赵青阳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转头问张贵萍:“萍姨,身上有没有哪里疼?” 张贵萍理着鬓角,时过境迁望着曾经白求安倒下的地面,嘴角颤动,“没事……妈没事……” 赵青阳无声地叹了口气,摸着脖子走到林长焱旁边蹲下,“吓到了?没受伤吧?站得起来吗?” 林长焱咽了咽口水,咚咚的心跳有所缓和,她知道自己应该收好情绪,擦干眼泪站起来,总不能连个孩子都不如。 但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那些远在电视剧和新闻里的场面无比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一旦抽去了旁观者的清高,比现实更荒谬的,还有她的绝望与无奈。 “为什么会这样……”她看着眼前的赵青阳,幸存的眼泪簌簌滚下。 这注定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赵青阳挠了挠头,挽着她的手臂把人扶起来,“没事了,还能走吗?” 林长焱一只手扶着墙,有点头晕地摇摇头,“……我和小雨没被打,你别管我,我站一会儿就好。” “哦好……”赵青阳试探着放开手,假装没看到她打颤的双腿,熟门熟路地摸出工具,一点点收拾着台风过境的现场。 林长焱望着张贵萍入定般的背影,做了几个深呼吸,主动走过去挽起她:“萍姨,我们一起去趟卫生间,家里有药吗?” “有,”赵青阳扶起煤炉,手里不停:“小雨,去给姐姐拿药盒来。” 小雨拍了拍蛋糕盒,冲进自己房间拉开柜子,捧出一个小纸箱。 林长焱拿了点外伤药,搀着张贵萍进了卫生间。 十分钟后,张贵萍套着外衣走出来,摸着额角回了房间。 又过了一会儿,拿清水冲过脸的林长焱才湿着刘海和前襟出来,她把药放回纸箱里,小雨有始有终地捧着纸箱物归原处。 “又哭了?”赵青阳空出手,抽了两张纸递给她。 “哭过了。”她接过纸巾擦干脸,和赵青阳一起把移位的电视柜挪回去。 电视机重新打开,赵青阳把小雨抱到沙发上,让她和蛋糕盒挨在一起。 地上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赵青阳拎着拖把出来时,林长焱已经用刚刚擦脸的湿纸巾擦掉了。 她盯着在白纸上晕开的血色,低声问:“安哥和小雨……就是这么长大的吗?” “差不多吧。”水泥地面显出湿润的水迹,他画大字地拖了一圈,一回头发现她还杵在原地发呆,走过去探头到她面前,“不是又要哭吧?” “别哭了,会好起来的。” “没哭。”林长焱甩手把纸巾掷到垃圾桶里,起身扫视着已然平静的客厅,“嗯”了一声。 30. Chapter30 融光 收拾好客厅后,赵青阳抻着懒腰给还在等车的刘兴义通了气,门口的铁门被重重关上。 白求安喘着粗气脱下扯破的夹棉外衣,甩着发痛的手臂穿过客厅,径直去卫生间先洗了把脸。 他的脸在扭打中多了几条抓破的血痕,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伤筋动骨的外伤,可为什么……会这么不甘心? 看着镜子里的面容与白俊生有几分相像,他嫌恶地退开两步,望着窗外混沌一片的夜景发了会儿呆。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赵柏树和赵白竹已经到了,他俩一个横着长一个竖着长,跟哼哈二将似的很有喜感,正和生面孔林长焱客套着自我介绍。 赵青阳抱臂旁观两路人马,看他们一个个装的人模人样,扯着嘴角笑得嗤嗤作响。 “去厨房剥蒜去,别让兴义一个人干活。”白求安一巴掌甩他背上,三言两语把人都发配到了厨房。 赵柏树正愁坐在客厅里尴尬,把玩偶猫往小雨怀里一塞,拎着吹气球的赵白竹拱进了厨房,和赵青阳窃窃私语去了。 “没伤着吧?”白求安转向松了口气的林长焱问。 她摇摇头,“没有,我和小雨都没事……” 白求安抓了抓头发,走到张贵萍的房门外叩了两下,糙着嗓子喊:“身上有没有哪里痛?” 房间里无人回应。 林长焱坐立不安地回过头来,“安哥……我刚才给萍姨上过药了,应该没太严重的伤,就是背上和腰上有点发青,不过我也不是很专业……” “没事,有人看过就行,坐吧,我不罚站,”白求安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走过去抱起小雨,“谢谢。” 她自觉什么也没做,蜷起手指垂眼道:“没事……” 刘兴义与夏帆赶到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闹腾了好一会儿,白求安炒了两盘家常菜,指使着赵柏树两兄弟摆出大桌。 “我来我来,这破车害我等半天,”刘兴义拎着两盒卤味,嗅着饭菜香撸起袖子,走到林长焱身前揉了揉她的脑袋:“是不是吓着了?” 夏帆从饭馆打包了一份辣子鸡,手里刚空下,抓着玩偶的小雨就跑过去抱住她的腿撒娇。 “还好,”林长焱眼神飘忽道:“我和小雨都没什么事,萍姨受了点伤,我给她上药了。” “不错不错,真厉害。”刘兴义很到位地竖起大拇指,点着人头“咦”了一声:“独眼龙呢?怎么比我们还晚?” “他要帮店里卸货,晚点到。菜够了,你调个汤底就行,”白求安端着菜出来,吆喝道:“阳仔,饮料买了没?” 小雨踮起脚高声吟咏:“我要喝花生牛奶!花生牛奶!” “忘了忘了!”赵青阳捧着一摞碗出来,跟夏帆打了声招呼,手臂一抄卷起寿星就往外跑。 夏帆抽了个盘子出来倒菜,犹豫道:“不吃火锅也行,多炒两个菜一起吃吧……” “是啊,炒俩菜很快的。”刘兴义捡起赵青阳甩下的围腰,附和着就要进厨房。 电视上的新闻联播接近尾声,白求安看了眼时间,走向张贵萍的房间:“直接弄个火锅算了,都是学生不好搞太晚……先出来吃饭,听到没?” 林长焱抠着手指上的死皮,不太明白他们话中的缝隙,渐而才想起上药时张贵萍背上褶皱的皮肤。 张贵萍换了身素衣,罕见地没扎辫子,慢慢挪到了桌边落座。 白求安皱着眉头看她一身白,但什么也没说,回到厨房拦下起锅烧油的刘兴义。 赵白竹把吹好的气球扎成一朵花,直眉楞眼道:“等火锅好了再叫萍姨一起呗。” 赵柏树虽然也这么想,但比他多个心眼,不等夏帆吩咐就打好了饭。 夏帆把菜碟往张贵萍面前挪了挪,言简意赅道:“她怕烫,吃不了火锅。” 林长焱走过来,试探着问有没有需要她做的,夏帆给她夹了个鸡爪:“没什么事,你坐着吧,很快就能吃饭了。” 吃饭的大桌是折叠铁架搭圆木盘凑起来的,赵柏树没事找事地试试桌角哪里晃荡,和摆板凳的赵白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以此避开和林长焱无话可聊的空白。 火锅汤底调得快,刘兴义把硬货都下锅了,张贵萍仍在细嚼慢咽。 门外传来赵青阳和徐铭龙咋咋呼呼的声音,赵白竹跑过去开门,白求安拿了个大碗夹菜,支起小雨的小桌板让张贵萍在沙发那边吃。 “这天冷的,给我冻成冰条了……阿嚏!”徐铭龙在店面帮着卸完货,一路踩单车过来。呼啸的冷风冻得他够呛,鼻涕横流地凑到张贵萍那边烤火。 “先暖暖,”端锅上桌的刘兴义搭腔道:“走过来也行嘛,这个天骑车冷不死你。” 他哆哆嗦嗦地搓着手抗议:“不行,我发过誓绝不吃洗筷汤的!” 赵柏树开了包纸巾递给他,拍着他的肩膀很有分量地安慰道:“龙哥,我懂你,但有我在,你连洗筷汤都喝不上。” 徐铭龙擤着鼻涕哀叹一声。 ----------------- 辣油的香气随着氤氲的雾气徐徐上升,小雨一手抱着玩偶一手抱着花生牛奶荣登主座,大家各有各的忙法,只有慢半拍的林长焱始终抢不上活。 “挺诡诈啊你,都是假动作,”赵青阳看她两手划太极似的游了一圈,一时分不出是不太聪明还是太聪明,“干嘛呢?给火锅护法啊?” 林长焱被热气蒸腾的脸颊更红了,接过他分过来的筷子嚅喏道:“不是……” “准你说她了吗?”刘兴义端着菜盆出来,扯了扯他的耳朵。 “油!”他嚎叫一声,“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吃你的,这儿不干活没人说你。”夏帆笑着给她解了围,往火锅里涮了两筷豌豆尖。 小雨坐在白求安和夏帆中间,晃着腿啃鸭翅,见白求安举起杯子,也拿着自己的杯子要去碰。 “来来来,好久没聚了,这段时间忙着干活,辛苦你们了,”白求安展臂抱起小雨,“借着我们家寿星的生日,干杯!” 小雨啃得满脸油,端着她的花生牛奶混在一群可乐里,咯咯笑着拿杯子撞过去:“干杯!” 花生牛奶溅在可乐里,大伙儿齐声欢呼,连喊带笑地干杯。 客厅里只有沙发旁烧着煤炉,却雨露均沾地暖和起来,林长焱双手举杯,灌了一口辛辣的汽水,从内而外地冒出热气。 “操!谁洗的菜?”夏帆抽了张纸呸出一口菜叶,咂咂嘴面露难色:“有泥!” 赵柏树立马反应过来:“老弟你怎么回事?!” “不是我!”专注于吹气球的赵白竹坐在刘兴义旁边,很有安全感地鸣起冤:“安哥没叫我洗菜,骗你们是狗!”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赵柏树捧着碗汪汪两声,被夏帆卡着后脖颈按了回来:“又是你,今天你把菜都给我吃干净。” “我同意!”讨厌吃青菜的赵青阳乐呵地往赵柏树碗里撇菜。 白求安给小雨擦了擦脸,看向另一边安静的林长焱:“要吃什么自己夹,别客气。” “好的好的。”她发肿的眼皮已经消了许多,在灯笼雾罩里,这里和乐得像是仙境。 她稍稍抬头,坐在小桌板前的张贵萍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菜,偶尔看他们一眼,脸上似乎有了祥和的笑意。 “彭大海到底什么意思,”白求安记得那次夏帆给他打电话,没想到还能继续扯皮,“他没找事吧?” “没,”夏帆戳着筷子尖的丸子,“他就是带了两个人去吃饭,吃完坐在那儿跟我摆些有的没的,倒没找什么事。” 彭大海话里话外都围着刘兴义转,像是有意跟刘兴义套近乎,刘兴义没兴趣跟他打哑谜,索性摊了牌表明态度:“我今天跟他讲好了,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白求安撇嘴道:“咬人的狗不叫,还是小心点,我估计他听不懂人话,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刘兴义与夏帆对视一眼,应了一声,心照不宣地沉默了。 “没事,刚叔不是回来了嘛,”徐铭龙心很大地嚼着肉片,底气十足:“再敢惹事,统统给他们抓起来枪毙了!” 小雨不放过任何能听懂的词意,比起手势对准徐铭龙:“枪毙你,嘣嘣!” 徐铭龙告饶大喊:“不要啊——” 一席 饭就这么泡在家长里短的插科打诨中,干瘪了锅里的底汤,圆润了众人的肚皮。 电饭锅和桌上的菜碟消失得无影无踪,竟能片甲不留。 张贵萍不知什么时候回了房间,众人的声音微妙地自在许多,大伙儿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发上发饭晕,就连小雨也捧着她的蛋糕,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打了个饱嗝。 “放着吧,不用收拾,”白求安一巴掌拍在刘兴义的大腿上,不解地问:“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家虐待妹妹了?” 林长焱无从下手地放回汤锅,什么东西该放哪里她一概不知,既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瘫着,又怕越帮越忙…… “不是啊,”刘兴义仰起头笑,“我发誓我没有。” 徐铭龙拿膝盖撞他,“你听,是不是打雷了?” 赵柏树人工造雷,嚎了一嗓子。 “我作证,我哥真没虐待我……”林长焱被他们一人一句逗得没办法,从善如流坐到夏帆身边。 众人齐刷刷地看着区区八寸的蛋糕,七嘴八舌探讨着胃袋的极限。 “你们聊,我出去抽根烟,闷得很。”夏帆不如他们吃得狠,没把丁点大的奶油放在眼里。 白求安:“行,门就开着吧。” 她点点头,走过去摸出自己外套里的烟盒打火机,推开门跨了几个台阶坐下来,行云流水地叼起烟嘴吞云吐雾。 客厅里嬉笑打闹的声音从门里传来,虽然后背吹着阵阵寒风,但她还是觉得安心,暗自奢求这样的时刻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如果坐在里面,时间就会飞速流逝,因此她必须及时抽身,人为地延长这份醺然。 半根烟袅袅殆尽,楼道里没有灯,只有烟头一闪一闪地亮起红灯。 她眯起眼,看林长焱在玄关尽头晃了好几个来回,探头探脑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很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有话要说吗?”她夹着烟问,声音不算大。 晃荡的身影凝滞片刻,褪去光亮的背景挪步过来。 她垂手摁灭烟头,辨认着黑暗中林长焱的神情,本以为她还得戳一下,橡皮泥才会开口,谁知这人竟然有了长进,率先道:“你送的杯子,我收到了……谢谢。” 林长焱斜倚在墙上,揪着裤腿把憋了半个晚上的话一吐为快。 日子事赶事地上了发条,每天都像是在泥里打滚。夏帆指间还夹着烟蒂,闻言愣了好一会儿,依稀想起是有那么回事。 “……噢,收到就行。” 黑暗滋生出林长焱的勇气,她不在意这敷衍的语气是不是真的记得,自顾自傻气道:“我很喜欢,每天都用那个杯子喝水。” “噢……这样啊。”声音里有了些微笑意。 “嗯……”林长焱低头碾了碾脚尖:“我能叫你帆姐吗?” 对面的人笑了笑,“不然呢?想造反啊?” “我可不敢……”她放松下来,侧过身子两手垫在腰后,靠着墙问:“帆姐,你多大呀?” 夏帆:“十八,和你哥一年的。” 林长焱:“那你们怎么都读高二?不是应该读高三吗?” 夏帆:“成绩不好,留级了呗。” “留级?”她只听说过跳级,还是头一回听到留级,一头雾水地问:“你们俩都留级了?约好的吗?” 夏帆沉默了,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来挑衅的。 “呃……留的年级不一样,没约好,小学那会儿我俩还不认识。” 林长焱想不通小学怎么会留级,也不好继续追问,只是感慨一句:“那你俩还挺般配的。” 夏帆:“……” 身后传来“噗嗤”一声笑,夏帆“啧”了一声跺脚骂道:“阳仔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赵青阳拿着没拆封的蛋糕盘走过来,“谁要听你们说话,吃蛋糕了!快点来给蛋糕护法!” 刘兴义在客厅扯着嗓子喊:“都回来吃蛋糕了——” “来了——”夏帆两步跨下台阶,揽着林长焱进去,反手摔上铁门。 嗡鸣的铁门随着黯下的亮光渐渐融化在黑暗中,消散成冷风中一抹无寻的烟。 31. Chapter31 恶缘 冻雨陆陆续续持续了小半个月,整个泽定都蒙着一层冷冰冰的灰翳,吴成刚穿着厚实的棉袄,头一次在冬天戴上了耳罩,缩着手慢慢挪下了车。 县公安局几乎没什么变化,要不是带路的同志介绍,他都没看出掩在主楼后的那栋居民楼也挂上了党徽。 一路寒暄下来,生面孔比熟面孔多了不少,说到底也只是一份工作,基层警干的工资远不如生意人来得多,压力却是四面八方的,这次回来,就连派出所里的老人也剩的不多了。 吴成刚看着走廊上新铺的地砖,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走在人群后面低头进了会议室。 室内比外头暖和多了,他取下耳罩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板正的警服,“哎哟谢谢谢谢,孙局长不是去市里开会了吗,今天回来啦?” 他接过局里的同志倒来的热水,好奇地问了一句。 倒水的同志拎着热水壶,挠头笑道:“不得吧?没听到孙局长回来诶,这个会是黄局喊的,一哈儿就晓得了。” 黄局长是县局的二把手,这两年局里出去交流学习的次数渐渐多了,孙局不在的时候,大小事宜就落到黄局头上,一律由他统筹安排。 会议室里渐渐坐满了各个片区的同志,拢共也就二十多个人,五十多岁的黄局长端着保温杯,跟操作显示屏的同志低声说着话进来。 吴成刚记得他原来是个光头,常年在单双杠上边锻炼,光看背影完全看不出年纪,现在发茬冒出寸把长的白发,多少有点显老,他也懒得用警帽压一压,操着一口流利的方言就开始讲话了—— “这次把同志些喊来,一个是年关近喽,小偷小摸和江洋大盗都开始急喽,一个是孙局长跟到市局出去学习,有些东西要我给大家先讲一讲……小杨,这个高科技咋个弄?” 守在屏幕一角的小杨立马换了操作鼠标换了页面,用清澈的普通话回他:“黄局,你说你的,我来操作就好。” 黄局盯着瞬间变幻的屏幕“哟”了一声,“厉害厉害,还是要有人才,好嘛,我继续讲,这个事情比较严重,大家不要开小差……” “最近不是新搞了一批禁毒宣传栏嘛,除了宣传宣传,还要大家在年关之前搞一遍排查,看哈有不得漏网的耗子,免得一颗耗子屎打翻一锅粥,当然,这个事情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谨慎,打起精神来……”他没再看身后的屏幕,低头摩挲了一下保温杯,“一点开不得玩笑,边境线那头已经有五个战友牺牲了,三个武警两个民警,防不胜防,都是拿命去堵门,千万不能给龟儿些机会,不然要搞得民不聊生!吴成刚,你有哪样问题?” 吴成刚收起手不可置信地站起来,“黄局……真的是五个吗?” 五个,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不多,但他们这些干基层的都明白,这个数已经骇人得过分了,绝对不是一般的冲突…… “我也希望是我搞错喽,”黄局扫视着他们如临大敌的表情,凶神恶煞的眉目都柔和不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晓得的时候也吓了一跳,特意把这个数字看了好几遍,不敢乱讲……但是大家也不要怕,特殊情况,新批的枪过几天就下来了,你们开展工作的时候都把家伙带起,不要抱侥幸心理。” 黄局喝了口茶,清清嗓子鼓舞了一会儿士气,又把一些需要同时开展的工作嘱咐了一番,打拐,防毒,行迹流窜的杀人犯……等该提点的都提了一遍,已经过了饭点。 他抬表看了一眼,稀奇道:“哟,这么晚了,狗日的过得真快!” 小杨重重地咳了两声,他全当没听到,让同志们去食堂吃了午饭再回去,单独叫了吴成刚一起。 吴成刚跟一道从所里来的队友招呼两句,小跑着跟上黄局。 黄局把小杨打发走,转身问他:“饿不得?走走走一起去吃点。” “还好,早上吃得多,”吴成刚拽着衣领,有点受宠若惊:“黄局,你还记得我啊?” “把你调出去的批文就是我盖的章,你说嘞?”黄局比他还高出一点,背着手走得很有气势,“本来说等你回来,要喊你给我们开个学习会,但这段时间太忙喽,等忙完这阵,你给大家分享分享。” 当年刘建国出事后,白俊生欢喜得人尽皆知,被火气上头的吴成刚打得满地找牙,第二天就跑到县局来闹。 兔死狐悲,虽然大伙儿都有意偏袒吴成刚,但这事他确实只占情不占理……兄弟惨死,自己又面临降职处罚,就连一向精明的孙局长都拿不定主意,最后是黄局一锤定音,对外说是降职,然后一纸公文给他派到省外公干去了。 吴成刚当然听到了风声,调走之前斥巨资买了瓶茅台托人送给黄局,然而他没收,那瓶茅台至今还完完整整地收在吴成刚的行李箱里。 “我笨得很,也没学到哪样,”他绕过去取来两份餐盘,递给黄局一份,“怕是要露丑。” “不怕不怕,多讲多学就行,”黄局觑着眼故意避开菜勺:“多搞点肉喽。” “怕少你黄局的肉吃?”食堂大姨一勺青菜盖上去,“新摘的小白菜,新鲜很!” 吃了瘪的黄局不说话了,吴成刚不敢挑食,把餐盘伸过去呲着大牙道谢。 落座后,两人先吃了个半饱,黄局才慢下筷子问:“啊个……刘建国屋头还好吧?娃娃是不是好大喽?” 吴成刚点点头,“都挺好的,嫂子身体还行,娃娃马上都要高三了。” “过得好快,哎,一天天好混很,”黄局挑着青菜斟酌片刻,还是道:“其实今年我们也申报了烈士荣誉,哪晓得又撞上这些事,孙局让我看到你特意咂咐,要是他家有哪样困难,你可以直接来找局里头找我们……” 吴成刚听出他话里有话,扒拉着仅剩的一片脆皮五花肉试探道:“我晓得,刘哥的牺牲局里是会放在心上的,但一直申不下来,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人还在国内?” 泽定这个地方,前不靠海后不靠岸,四面八方都是大山,一年到头也没什么值得操心的大案,最忙的时候不过是在赶集的日子,要严防老乡和当地人因为抢地盘而打得不可开交…… 那石破天惊的一枪不仅打在了刘建国的心口,还打破了泽定一直以来的与世隔绝和散漫心宽,面对突如其来的牺牲,他们有怒不可遏的愤怒,更有无从下手的茫然……没有经验,他们该拿刘建国的遗属怎么办? 英雄该有英雄的勋章,但犯人没抓到,团伙逃逸了,要是杀个回马枪他们应付得过来吗?二十四小时看护家属吗?太不现实了…… “嗯,”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遮遮掩掩也没什么意思,黄局坦白道:“老孙给我说过了,在边境闹事的那帮人,应该就是当年在这边被搅黄交易的那一帮,行迹都对得上……” 吴成刚脑子里嗡地一声,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再也咽不下一口饭菜。 “不要怕,他们是鬼,我们是人,”黄局敲了敲他的餐盘,掷地有声道:“没有人遭鬼吓死的道理,这回我们都有准备,不会再闹鬼了。” “……好。”吴成刚垂下头,咽完顷刻间冷掉的饭菜。 ----------------- 回到所里,吴成刚大致传达了一下局里的意思,外派的同志们就捧着各自的保温杯出勤去了。 他特意留了一部分自己人,径直往“流夜”开去。 前两天他请刘兴义下馆子,刘兴义特地提到了这个会所和彭华等人。彭华听起来像是拉帮结派的地痞混子,没什么特别的,但和这个在当地名声不小的会所绑在一起,就变得可疑了。 目前他们没收到任何有关于“流夜”的投诉和举报,看起来安分守法很像那么一回事,但问题就出在……太像一回事了。 别说是那么大一个会所,就算是路边摊,少个心眼也免不了隔三差五被告状,人越多的地方摩擦越频繁,铜墙铁壁也少不了耗子打洞…… 车窗摇下,吴成刚亮出警官证,保安缩着脖子立马回到保安亭里放行,同时给经理拨去通知。 发现家里冒出一只蟑螂的时候,说明家里已经藏了一窝蟑螂。 “流夜”的门头做得金碧辉煌很有气势,吴成刚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条件反射还是单纯仇富,摸了摸鼓鼓的腰包后抹了把脸,“两人一组好好查,毒赌黄只要发现苗头,就算立功!” 队员们板起脸齐声应了,三辆警车下来十多个警员,来者不善地迈进大厅。 付经理疾步从电梯里下来,理着睡皱的西装领子挽笑道:“哎呀,各位警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你们俩,快去给警官们倒点热茶!” “不喝了,”吴成刚抬手拒了,打量着他这一身不知扮给谁看的行头,亮出警官证开门见山:“例行检查,你们没有不方便吧?” 付经理笑得见牙不见眼,“方便方便,想怎么查怎么查,快,给警官们领路!” 吴成刚仰头看了看层层高去的雕栏,吩咐身后两名警员:“你们俩跟着经理去,其他人跟我走。” 付经理眼珠转了一圈,欣然应允,领着两名警员去了自己的办公室,服务生跟在吴成刚身后进了电梯。 “什么意思,”吴成刚按下电梯里唯一的楼层按键,“只有到四楼能坐电梯?” 服务生被一帮警察围着,声气不足道:“是的大人,四楼是vip专用,平时不开放的,专门接待像您这样尊贵的客人。” 挤在身后的队友憋着笑,吴成刚哼了一声,“什么大人小人的,不敢当,叫警官就好,你们四楼的客人才是真的‘大人’。” 服务生怕说多错多,紧着头皮领他们进了香气缭绕的包间。 “没事,小兄弟别紧张,我们就是例行公事,这不快过年了嘛……”另一位唱红脸的警员接到吴成刚的眼色,揽着服务生拐到墙角窃窃私语去了。 四楼看起来大,其实也就三个大包,没什么人而且看上去也封闭有一段时间了,查得很快。 吴成刚放下莲花状的烟灰缸,领着队员们下了三楼。 二、三楼就热闹多了,大白天跑来喝酒消遣的人不 算多也不算少,吴成刚推开其中一间,层叠缠绕的烟气扑面而来。 他头一次觉得烟那么呛人,扇开面前朦胧的雾气,“啪”一下打开了大灯。 “妈的谁这么欠抽?!” 伴随着女人的尖声,音乐声停下,吴成刚与张臂仰在沙发上的彭华打了个照面。 “把门打开透透气,”他亮出警官证,“例行检查,配合一下。” “哎等等等等,”彭华抓住他准备收回的证件,半醉的脸上浮出腥腻的笑意:“我看看我看看,别急嘛警官……” 吴成刚身后的队员们不约而同停下动作,见他扒拉着证件一字一句念道:“吴、成、刚,哎还是警官里的警官,哎呀大人物啊……” 他像是看不出众警员的虎视眈眈,执起吴成刚空下的那只手使劲握了握,“幸会幸会啊,吴大警官!” “看明白了?开始检查!”吴成刚抽回自己的手,在腰后揩了两下。 彭华扭头吼向沙发上东倒西歪的小弟们,“听到没,都帮帮警官们,为人民服务啊!” “别、动,”吴成刚摁住他的肩膀,“你们安静点就行。” 彭华搓着手呵呵笑,他收了不小的一笔钱,早早把东西转移了,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人生巅峰。 酒壮怂人胆,他大大方方道:“警官们要查啥子?跟我说说我好交待嘛。” 包厢里除了七八个男人,还有三个穿着短裙黑丝、化着亲妈都认不出的大浓妆的女人,吴成刚扫视一眼,抽出其中一个女人攥在手里的纸牌:“聚众赌博?” 彭华哈哈大笑:“不赌不赌,就是自己人玩玩,你看,我们啥都不赌,只是喝酒!” “抽这么多烟,”吴成刚伸手在鼻尖挥了挥,斜眼看他:“不是抽别的吧?” 彭华掏出口袋里的长征拍在桌上,命令道:“龟儿些把烟都交出来,统统孝敬给警官!” “你说话给我注意点!”吴成刚怒吼一声,指着他旁边有些瑟缩的女人:“你们是什么关系?” 彭华涨着脑袋,拉过那女人在她脸上啃了一口,挑衅地看向吴成刚:“我女朋友,咋样,警官喜欢?去,伺候伺候!” “啊——” 他猛地把害怕的女人推撞到吴成刚怀里,吴成刚险些没收住手,扶住站不稳的女人咬牙切齿:“你不要太嚣张,敢侮辱公职人员,想吃牢饭不是?!” 不见棺材不掉泪,彭华这才醒了点酒,抓抓肩膀避开他吃人的眼神:“好嘛,我讲起玩的……” 吴成刚见他们这帮人总算坐得直了,拍拍那女人的肩:“先跟我出来。” 彭华提醒道:“好好讲,不要惹警官不高兴。” “嘭”地一声,摆在沙发中间的大茶几滑出几步,吴成刚指着他的脑门怒目圆睁:“老子让你把嘴闭到!” “吴队吴队,你先去,他故意的……咳,你们听好,现在国家加大处罚力度了,黄赌毒只要碰一个,就不要想过什么好日子了……”队员拦在他和彭华中间,无论对方是不是油盐不进,该普的法必须得过一遍他们耳朵。 彭华百无聊赖地坐回去听得困意上涌,捡起摞成一堆的烟盒磕了两下,正打算叼根烟打发时间,在警员们的注视下,又撇撇嘴扔了回去。 没多久,女人唯唯诺诺地坐回他身边,他抬头朝脸色铁青的吴成刚龇着一口黄牙笑:“辛苦警官,辛苦辛苦。” 想他彭华砍过人越过货蹲过局子吃过牢饭,现在苦尽甘来,兜里有钱背后有人,过不完的逍遥日子,还怕这些和保安一样没见过世面的片警不成?那不能够! 吴成刚望向拿着测试仪器的队员,后者朝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怪不得这么嚣张……吴成刚脸色缓和,甚至平和地笑了笑,指着彭华颔首道:“继续作吧,我等着你。收队!” 彭华不以为意,朝他们的背影招手:“警官些慢走,把门带上啊!” 没等门摔上,一帮人桀桀狺狺地又叫又笑,纷纷捡回自己的烟盒,霎时烟雾四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有个剃了半边脑袋的黄毛凑过来给彭华点烟,思索道:“彭哥,这人我前两天还看到过,和那个谁在一块吃饭来着……” 彭华斜他一眼:“哪个?” “就那个横得不行的警察,在哪看到的……”他念念有词地咂摸一会儿,鼻尖耸了耸,一拍脑袋:“对了,在‘兄弟毛肚’那家看到的,他和那个小鬼一起,就那个前段时间给脸不要的高个儿,叫什么来着?还读书的……” 彭华愣了片刻,摘掉嘴里的烟:“刘兴义?” “啊对对!就是他!” 彭华想起彭大海说过刘兴义和那个谁是老相识来着,他当时联系不上郭二少,急得火烧眉毛,没闲工夫听他诉苦管这些鸡毛蒜皮。 现在看来,真是三分靠打拼缘分天注定…… “吴成刚……”他夹着烟摩挲下巴,烟气袅袅娜娜地盘旋而上——“多个朋友果然多条路,去,把彭大海叫来。” 32. Chapter32 天灾 “受强冷空气影响,我省将出现持续低温雨雪天气,多条高速公路因路面凝冻已临时关闭,寒潮蓝色预警发布,请广大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林长焱抬头看了看电视里蓝成一片的图像,无意识啃着嘴皮,片刻后继续低头写寒假作业。 因为寒潮的影响,今年的期末考统一提前了,刘兴义考完就撒丫子跑网吧里泡了好几天,林长焱已经摸准了张翠心的怒气值,会在她真正发飙之前给刘兴义通风报信。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张翠心带着前不久买好的防寒膝套去找冯老师叙了叙旧,在学校的公告栏看到林长焱的成绩后没说什么,领着她去买了一条枫红色的羊绒围巾。 林长焱摸着围巾柔软的料子,只在她面前戴过两次,其他时候都收在行李箱里舍不得见光。 “先玩几天再写嘛,”张翠心戴着玫瑰金的镜链眼镜,打着毛线道:“你看你哥,一放假就跑得人影不见,老去些不三不四的地方,不然我就让他带你了。” “没事,待在家里陪陪舅妈也挺好的,起码还暖和。”林长焱笔下不停,想着赶紧做完学校布置的作业,一个月前郑思思寄来的资料她只看了个眼熟,到现在思思也没给她打过电话,她也不敢贸然打过去…… 张翠心闻言笑了起来,点点头道:“不错,嘴变甜了,再养养就会伸爪子了。” 林长焱脸一红,抿着唇生硬道:“这、这个是给哥织的手套吗?”她看着张翠心手里初具雏形的毛线问。 “侬看伊那个腔调,哪里肯戴手套哦?”张翠心哼了一声,冰蓝色的毛线上覆着一层亮晶晶的绒毛,逛街的时候她一眼就相中了,神气活现道:“给我自己织的,阿拉老欢喜这个颜色。” 林长焱已经习惯在家里听她不时蹦出两句程度适中的乡音,然而在林长焱的记忆里,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张翠心那边的家人,她拐着弯问过刘兴义,刘兴义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说早断了联系。 “写完了?”张翠心看她收起演算纸。 “嗯,差不多了。” “打电话把你哥叫回来,”她瞄了眼墙上的时钟,“越大越没个正形!” 林长焱应声抱着作业回了房间,看着桌边她修修补补却依旧破破烂烂的帆船,给刘兴义拨去了电话……船底实在摔得太碎了,她用硬纸板涂了调过的颜料粘上去,试图从视觉上蒙混过关,结果就是越忙越乱,连原来破碎但屹立的尊严一并败给了苟延残喘。 传声筒那边传来战火纷飞的键盘声,她转达了最高领导的指示,刘兴义表示立即执行,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她垂手靠在椅背上,看着竣工无期的帆船愣愣发起了呆,头顶的白灯闪了两下,张翠心打着毛线出现在门口。 “底座碎成那样,直接换一个才好,”张翠心早知道那是夏帆送给刘兴义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摔碎了,但看她费尽心思地修补,忍不住指点道:“菜市场旁边有家做家具的,有时间你去问问木匠师傅有没有合适的呀。” 林长焱一拍脑袋,对啊,怎么不找内行问问呢! “是哦!好,我明天……” 视线霎时暗下,四周沉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直到她掏出手机照明。 张翠心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安慰道:“没事,应该是停电了,一会儿就来,你跟我去找找蜡烛。” 林长焱挽着她的手臂,母女俩一起走回客厅翻出蜡烛,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叫嚷。 二十分钟后刘兴义在外面敲门,冷不丁把林长焱吓一跳。 “我回来的路上这一片全停了,幸好我们不烧电,”刘兴义喘着粗气拉下兜帽,拍拍她的肩膀把门关上,“妈,你们没吓着吧?” 林长焱幽怨地看着他:“被你敲门的动静吓一跳。” 他无辜地笑了两声,意犹未尽:“网吧里歘一下全黑了,我真被吓一跳,以为要闹鬼了哈哈哈!” “不然你还舍不得回来吧?”张翠心收起针线凉凉道。 “哎呀,是挺晚的,”刘兴义自有一套糊弄大法,点了根蜡烛走向卫生间:“反正也停电了,洗洗睡算了。” 他拨开水龙头,稀罕一声:“妈,好像也停水了!” 林长焱借着烛光摸到厨房,“厨房也是!” “先用桶里的水吧,炉子上有热水。”为防这种情况,平时她都会蓄水。 她走到小阳台上顺着窗户往下看,路面上只有两束手电光,她松了口气回到房间取出没怎么用过的热水袋,有条不紊地安排道:“没什么乱子,应该明早就来水电了,电热毯今晚用不了了,抱热水袋睡吧。” 在这个突然宁静的夜晚,没人表现出太多的惊慌,热水袋固然不如电热毯安逸,但一想到不过是一个晚上,也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热水袋没多久就在冰冷的被窝里咽了气,被冻醒的林长焱抱着手脚醒醒睡睡,火车穿行梦境的铁轨声一整夜都不曾出现过。 天一亮,她就在门外抽炉灰的晃动声里睁眼,张翠心看她迷着眼缩在羽绒服里,猜到她这一夜也没怎么睡。 水和电还是没来,张翠心在炉灶上蒸了一盘馒头,夹着胡萝卜丝炒肉片吃了两个,拎着包出门了。 “我出去看看什么情况,你们在家里看着火。”没电银行也开不了张,但她还是得去看看,顺便打听打听,她嘱咐道:“煤块省着点放,火不灭掉就行。” 林长焱啃着馒头烤着火,睡意曛曛然上涌,迷蒙着应了。 等刘兴义挠着脑袋出来已经过了九点,林长焱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敲煤块,半点看不出他受冻的痕迹。 “要完!怎么还没来电?”他叼起一个馒头去检查水龙头,水也没来。 “没水没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林长焱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看他:“昨晚睡得好吗?不冷吗?” “不冷啊,”何止不冷,因为被迫中断游戏,他兴奋地玩了半宿贪吃蛇,不过这说出来有损他的大哥形象,他拍拍胸脯:“小伙小伙,心里有火!” 林长焱叹了口气点点头,挪到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张翠心两手提着一大包的干粮回来了。 她把大塑料袋往地上一放,捶着后腰问从刘兴义:“电话怎么关机了?打也没人接。” “妈,你怎么买这么多,闹饥荒了?”刘兴义愣了两下,上前帮她把东西顺出来。 “没有没有,我听你刚叔说前头下大冻雪,把电线都压坏了,好像还挺严重的,”她擦擦手走到放煤袋的地方扒拉几下,“ 水电都在抢修,这鬼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先备着点……” 林长焱在他们交谈的空档回到床边,掏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果然有几条未接。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泽定依旧是停水停电的状态,原本还能与外界通话的手机信号越来越弱,居民们平静的情绪也渐渐不安起来。 昨夜也没怎么睡好的张翠心坐在炉边,心里多少有点焦躁,去厨房晃了晃煤气,大概还剩小半罐。“兴义,叫一罐煤气。” “行。” 刘兴义早就换上满格的备用电池,他拧着眉头看了看只剩两格的手机信号,心有惴惴地拨出电话,结果那边也是一头雾水的兵荒马乱,吵嚷着挂了电话。 “妈,送不来——”他扯着嗓子朝外喊:“说是消防队接管了,现在不让往外送!” “什么?”张翠心没想到还有这茬,似乎比她一开始想的要严重得多。 当天中午,警车载着外扩喇叭走街串巷,车轮慢慢碾过地面的碎冰,在一阵提前录好的官方播音腔之后,是本土化的方言翻译,大致意思是雪灾导致水电供应不足,已经在抢修了,天寒地冻尽量别出门,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着,共渡难关…… 张翠心和刘兴义抓紧那点信号,接二连三地问候着,林长焱握着手机,犹豫着拨了郑思思的号码。 对面是保姆接的,说思思和父母去旅游了,让她联系思思妈妈就好。 她道谢完挂断电话,张翠心已经裹好大衣在装袋,“舅妈……你要出去吗?” 张翠心装了两把宽面条,想了想又装了点腊肠和鸡蛋,抽空应声:“嗯,有个阿姨走路打滑,腿摔骨折了,我去她家看一眼小孩。” 刘兴义举着手机侧目问:“是银行的如阿姨吗?” 如阿姨是张翠心的同事,有一个四岁大的儿子,刘兴义偶尔听她说起,母子俩还来家里吃过几顿饭。 “就是她,这两年点子背得很。” 林长焱一听也跟着动起来,“我陪你去,这路太滑了……那孩子爸爸呢?” “酒喝多摔沟里跌死了,去换一件厚的,别心疼衣服。” 林长焱赶忙回屋换了件大毛领的过膝羽绒服,母女俩挽着手准备出门。 “妈!”刘兴义在后面喊住她,挠着脑袋斟酌道:“我、嗯……我给安哥拿点煤去行不?” 家里屯煤都是几大袋的屯,白求安家的小煤炉烧得慢,所以屯得不多,基本是一袋一袋买,他一个人忙出几头身,也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张翠心在门口跺了两下棉鞋,凉凉道:“拿吧,别光顾着外人冻死你妈和你妹就行。记得把火封好。” 刘兴义讷讷应了,林长焱低眉顺眼地拎过袋子,回头朝他挤了挤眼睛。 “呜————” 火车丁零哐啷从铁轨轧过,汽笛声散在凝冻的冷空气里,莫名有种凄厉的嘶哑感。 各地的春运正如火如荼地行进着,泽定的客运火车站却萧条冷清,喇叭声不厌其烦地穿梭在大街小巷,菜市场有些商铺早早拉了卷帘门收摊,挑着菜的菜农仍揣着手靠在街边,靠着炭盆取暖。 在这个各自奔赴的下午,泽定真正的冬天,开始了。 33. Chapter33 沉船 清晨的冷风顺着纱窗溜进来,冻得林长焱打个喷嚏,两脚一蹬吓醒了。 她尚未从踩空的失重感里抽身,贴在身上的湿被褥已经翻腾着摔下了床,她盯着墨迹泅染的被面,昏昏沉沉地坐起身。 昨晚她用清水随便搓了搓,搓到后面实在心烦,索性就扔在了床尾,估计是半夜觉得冷又摸过来盖上了…… 中考的成绩几天前就出来了,今天需要返校领毕业证,她取下挂在墙上早已风干的校服穿上,把长发扎成高马尾。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片刻后拽下皮筋,把低马尾盘成一团,拿着自己的洗漱品去了卫生间。 卷了刘海的陈绫雲提着礼服的后摆踹门出来,两人狭路相逢,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林长焱,挤开她走向客厅:“什么发型丑死了,像个老太婆。” 主卧里陈妈妈拉开门喊了一声:“陈绫雲,把酱香饼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到微波炉里打一下!” 刚才还神气十足的女孩踩到礼服踉跄一步,气急败坏地吼回去:“为什么又叫我!只有我一个人吃吗?!” “叫你你就动一下,干嘛又大呼小叫?” “每次都是叫我,你们烦死了!!” 林长焱习以为常地没吭声,进去把门关上了。 陈爸爸是林父早年外出打工时认识的朋友,那时大家都一文不值,头顶着头睡在车间上铺,后来各奔东西,陈爸爸来这边站稳了脚跟,凭着早些年攒下来的人脉和技术进了国企。 陈妈妈则是头脑灵活八面玲珑,很快借着政策东风开起了自己的服装店,两口子算是珠联璧合,很快在房价年年高涨的地界买了自己的房子。 “穿这么夸张?你有表演要登台吗?”陈妈妈边倒热豆浆边觑着陈绫雲的长尾裙。 “哪里夸张了?”陈绫雲气呼呼地坐下,“我所有的朋友都这么穿,在学校会合后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拍照,你女儿就这么一次十六岁,你还嫌我夸张?” “是是是,”陈爸爸扯着衬衫下摆踱过来,笑着揉揉她的脑袋:“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今天要去哪里拍照?车多的地方不要去,现在的人开车都不看红绿灯……” 门铃欢快地响起,恰好林长焱从卫生间出来,陈爸爸便喊道:“小焱,拿一下早餐,我叫了外送——” 林长焱应声把早餐拿到餐桌上,和盛装打扮的陈绫雲两相对比,朴素得几乎有些褪色。 “怎么没买毕业服?你没跟爸爸妈妈说吗?”陈爸爸刚说完,一拍脑袋自己解惑:“一定是你爸妈太忙了,现在还来得及吗?你去……” 他说着要从皮夹里掏钱,陈妈妈看到自家女儿骤然暗淡的神色,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指使道:“去拿两个盘子来呀,要我一口一口喂吗?” 林长焱自觉走到碗柜里取出盘子和筷子,解围道:“我跟他们说了,是我自己不想买,很快就升高中了,估计也穿不上几次。” 陈绫雲把筷子反戳在桌面上,哼了一声,小声道:“就会装可怜。” 陈爸爸讪讪收起皮夹,转移话题道:“不过这次你考得很好呀,首阳一高名气可大了,我们家绫雲差一点就能考上了,哎,你爸爸妈妈肯定很高兴,暑假你们一家要去哪里玩?我们两家人可以一起去故宫看看……” “爸!我不想去北京,我想去纽约!”陈绫雲忙不迭提议道:“去纽约嘛,黄永杰他们家也要去,我们两家人可以一起!” 陈妈妈喝了口豆浆,拿过桌上的糖罐加了一勺,“要去外国吗?周阿姨的儿子好像就在那边读书,听说那边的饭可难吃了,会不会吃不惯?” 林长焱埋头塞了几个小笼包,寡淡无味的豆浆还有点烫嘴,家里的座机惊天动地地炸了起来。 “我的我的!”陈绫雲从座位上弹起来,扑到沙发上接起电话,晃着光脚笑闹了几句,盖下话筒发号施令:“妈!快点帮我挽头发,她们都要到了!” 陈妈妈擦擦嘴白她一眼,起身去卧室:“知道了知道了,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跟我进来!” 餐桌上一时只剩陈爸爸和林长焱,陈爸爸趁没人,悄悄塞给她两百块钱,“快点拿着,拿去买点好吃的,到处玩玩,回头让你爸爸还给我就好。” 林长焱缩着肩膀推脱,他叹口气放在桌上,小声道:“快点,别让叔叔下不来台!” 话已至此,她只能道谢收下,抿嘴笑了笑。 陈爸爸看她笑了,心里轻松不少,忍不住忆往昔:“你爸爸比陈叔叔能吃苦,虽然年纪比我小,但当年在厂里他就老是照顾我,只是我运气好一点,不然你爸爸肯定也过上好日子了……爸爸妈妈很辛苦,你多体谅一点,有什么困难跟陈叔叔说,不要让他们担心,好吗?” 林长焱点点头,对着空下的碗底轻声道:“谢谢陈叔叔。” “没事没事,绫雲一直是我们的掌上明珠,脾气是霸道了一点,但人一点也不坏,你别跟她计较,啊。” “爸!你又背着我跟你的私生女儿说什么呢?”陈绫雲顶着满头发胶出来,眼角贴了一排彩色的星星碎片,瞥了无甚可看的林长焱一眼,在玄关换上自己的小高跟,“我走了,你们一家人好好过吧!” “陈绫雲!不准乱说话!”陈妈妈拿了件披风出来,搭在她空旷的肩头:“晚上刮风会冷,你们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开车去接你。” “只有你来吗?”陈绫雲扭头看着林长焱:“爸爸不来吗?” 陈爸爸赶紧接话:“怎么会呢?我宝贝女儿的毕业典礼我肯定要来啊!” 她如愿以偿地翘起嘴角,背对众人冲出了门。 林长焱等她走了,才起身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叔叔阿姨,我也去学校了。” “碗放水槽里就好,”陈妈妈优雅美丽地对她笑了笑,“小焱,今天好好放松。” “好,谢谢阿姨。” 她走到玄关拉开门,在左边的鞋柜里找了一圈自己的帆布鞋,除了空下的两个位置,并没有鞋的踪影。 于是她转到另一边的鞋柜,拉开的门被走廊的风一吹,咔哒一声关上了。 “陈宝生,你下次能不能别当着你女儿的面夸小焱了,没看到她不高兴了吗?” 林长焱目光一顿,动作不自觉轻了下来。 陈爸爸冤枉道:“我怎么了?我也没有只夸小焱啊,哪次不是一碗水端平?” 陈妈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小焱成绩好是没错,但你也不能不管绫雲的心情吧?每次非要多嘴,绫雲听了肯定会有落差,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多,拜托你也长长眼睛。” “你这话说的,”陈爸爸明显不服气,“林涛把孩子放我这儿,我总不能虐待人家孩子吧?多夸两句哪里不对了,小焱本来就很争气啊,这次考得也好,我隔壁办公室的老玖,他儿子补了两年课都没考上一高,小焱一下就考上了,我夸两句……” 陈妈妈不悦地打断他:“你看你看,提起别人家的女儿你就有话说了,到头来还要怪我女儿霸道?”她抱臂冷笑一声,“虐待?你还好意思说?平时明里暗里给人家开小灶就算了,我陈婧婷不差这点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家打来的那点钱也就够塞个牙缝……好,这些我不计较,但你知不知道你这态度,让绫雲偷偷躲在房间里哭?我不管你要报哪门子的恩,但欺负我女儿就是不行!” 另一方的气焰明显小了许多,“绫雲哭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呵,你心思都在别人女儿身上,当然顾不上咯!” 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门响,两口子瞬间噤声对视,陈妈妈呼出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耳坠,咕哝着迈向玄关的方向:“这有什么,我没什么好心虚的……” 门口空空如也,仿佛那只是一声幻听。 林长焱穿着袜子走到楼道尽头的大垃圾桶,在里面翻出自己的鞋抖落两下套在脚上。早高峰已经过去了,没有人跟她抢电梯。 烈阳灼灼,热岛效应报复在每个路人身上,还没到中午,流浪狗已经热得哈气,找不到一块凉地摊肚皮。 班主任说完最后一番寄语,毕业证拿到手的同学们便蠢蠢欲动,在那句期盼已久的“下课”里一哄而散。 不少同学捧着相机蜂拥上讲台,七嘴八舌地与老师们合照。 陈绫雲收起披风,提着裙摆和朋友们喋喋不休地商量着先去哪里拍照,有人看到在掏桌箱的林长焱,故意问陈绫雲:“喂陈绫雲,你爸妈怎么没给你家优等生买礼服?她不是你家的一份子吗?” 没等她回话,另一帮拍完合照下来的人,不怀好意地接话:“是啊,都是一个家里的,怎么人家考上了市一高,有人却只能去读国际高中?” 马上有人接话:“当然是因为有人脑子不好喽,听说还有脑震荡,应该是从小摔傻了吧?就只能拿钱砸喽~” 陈绫雲气得脸色涨红,挡住她们大摇大摆的去路:“喂,安柯,你们那么喜欢那个寄生虫,怎么不带她去拍照?是怕别人知道你进一高的名额是你舅舅送的吗?” 安柯瞪着她:“你敢乱说话,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班主任心累地高喊:“不准吵架!那边在干嘛呢?安柯,陈绫雲!” 前门被两帮人堵得水泄不通,林长焱走到后门,挪开堆放在那里的杂物筐,一脚一脚哐哐踹向锈住的门缝。 “嘭嗵”一声,后门敞开了求生通道,林长焱把书包甩在背上,率先离开了莫名其妙的斗兽场。 她疾步下楼,在宽敞的一楼大厅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她扭过身去,是一身西装领结的男同学,是班上的人气选手袁枫。 中考完之后,无论是班上还是隔壁班都有人断断续续地尝试约她。 她可不觉得是自己突然魅力爆棚,因此一直躲着他们。 “林长焱,呼,你跑得还真快,”袁枫扶了扶自己的大背头,看到她警戒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船票:“没人跟你一起吗?这个是金水湾的船票,最近很难抢的,如果你今晚有空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去看夜景?怎么样?嗯……你在看哪里?” 果不其然,林长焱越过他的肩头看到提着裙摆追下来的陈绫雲,正一脸不可思议。 她看着陈绫雲那张什么都一目了然的花脸,想起出门时无意撞上的那段对话,胸膛猛烈跳动起来。 “你们又在下什么无聊的赌注吧?这回‘幸运嘉宾’轮到我了?”林长焱的冷声成功拽回他的视线,他刚想反驳,手里的船票已经被抽走:“好,那就一起去吧,你可以走了。” “什么?”袁枫准备的台词还没说话就被赶下了台,他生怕她败了他的面子,还想再发挥两句,林长焱却绕开他走向自己身后。 陈绫雲见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下意识退了两步,随后反应过来站定脚跟,怒视着她:“寄生虫,你要干什么?” “你喜欢袁枫吧?”她指尖夹着船票晃了两下。 陈绫雲飘忽的眼神落到后面满脸疑惑的袁枫身上,舌头打结道:“你、你说什么呢?他是不是让你跑腿,你还不快去?” “不啊,这是他约我晚上去坐船呢,”林长焱笑了笑,“可能是喜欢我吧。” “哈,怎么可能?”袁枫没等到有人理他,自顾自地走开了,因此她的声音大了一些,“你也不照照镜子,谁会喜欢你这个土包子?” 林长焱盯着她的眼睛,故意道:“赵老师,周老师,你爸爸,你妈妈,他们都更喜欢我啊,对了,”她晃了晃手里的船票:“现在还有袁枫,可能大家都知道你很笨吧?” 陈绫雲极少有与她对视的时候,甚至不知道她正眼看人长什么样,乍一接触她毫不掩饰的一面,陈绫雲近乎惊恐地退后两步:“你、你果然是在装可怜!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该让我爸爸好好看看!!” 就是因为有人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身后,所以她才能蠢得如此不做作……林长焱说不出地羡慕嫉妒。 “给我道歉,”林长焱步步紧逼,“给我道歉,我就把船票给你。” 陈绫雲像是被她这句话激怒,狠狠推了她一把:“道歉?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偷偷拿我爸妈的钱,我凭什么给你道歉?!你才要下跪求我!” “求你?是看在你爸妈的脸面上,我才忍你到现在!”林长焱气得眼眶发红,掷地有声地清算道:“你剪烂我的衣服,扔我的鞋,拿墨水泼我的床,还带头孤立我,难道不该给我道歉?!” 远处的袁枫抬头看了一眼,惊声道:“喂!躲开——” 她不明所以地后退半步,“砰”一声砸得她头骨生疼,林长焱眼前一黑,踉跄着摔在地上。 楼上的人三三两两嬉笑着探出头来,“陈绫雲,你家丫鬟又造反啦?” 陈绫雲看着倒地的林长焱,一时失语,直到袁枫跑过来抬头吼道:“你们疯了!这个高度会砸死人的!” 不锈钢的拖把摔在一边,林长焱耳边嗡鸣,只能依稀听到喊声。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陈绫雲缩着脖子躲过周围的视线,看了一眼被袁枫扶起来的林长焱,“……不关我的事,又不是我砸的,你……你告状也没用!” 手指探到发间摸到些微水意,围观的人替她尖叫出声:“血!是血!” 一声声尖叫吓跑了花容失色的陈绫雲,有老师朝他们走来问话,她觉得整颗脑袋仍在微微震颤,耳膜疼得突突跳动,问话的老师蹲下来不断询问她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她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能是怎么一回事?是一回事她又能怎样? “没事……”她仰头望向头顶反射烈阳的白净瓷砖,带血的手指垂在腿边。 眼见大事不好,原本吊在那里的几颗脑袋已经无影无踪。恶意总是从天而降。 “自己摔的。” 老师也没多问,疯闹的学生多了去了,叫了两个人把她送去医务室。 校医大致看了看,头砸破了点皮,给她消毒包扎了一下,让她吃了止疼药躺下休息。 这一觉她睡得很好,美梦和噩梦都没有折磨她,潮汐般的耳鸣将窗外的喧闹也一并淹没,从而庇护了她片刻 的宁静。 醒来的时候夕阳洒在窗前,将一切都镀上美好的幻影,她接起电话,拒绝了陈叔叔晚上一起出去吃饭的提议。 家里没人,她也没办法回家呆着……林长焱掏出口袋里褶皱的船票,扶着脑袋出了医务室。 金水湾七点一刻开船,到的时候半边江面仍泛着粼粼金光,等在岸边的人们围成一个个小圈,她找了一圈,发现了袁枫和另外几个男生。 进船舱的喇叭滴滴嘟嘟响了几声,人群自发排成几对,岸边的防护链张开几道口子。 “……算了,打电话给她干嘛,她今天够惨的了,”袁枫耸耸肩膀,“另外找乐子咯。” 后面的男生搡他一下:“怎么?怜香惜玉,舍不得了?” 袁枫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警告你不要乱说,我可没有,这是基本的绅士风度!” “袁枫!”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几个人对视一眼,立马猴叫着吹起口哨,袁枫惊疑不定地看向她头顶上的纱布,“林长焱?你怎么来了?” 她晃晃手里的船票:“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可以啊袁少,”有人搡了他一把,欢呼起来:“魅力不减!” 袁枫不耐烦地搡了回去,心虚道:“头都这样了怎么不回家,还跑来吹夜风……” 男生甲:“怎么不回家~Ohbaby,还跑来吹夜风~” 男生乙:“因为……是你叫我来的~” 袁枫怒瞪他们一眼:“都给我安静点!” 林长焱挽了下头发笑起来:“那我站你们前面可以吧?” 男生乙立刻接话:“当然咯,Ladyfirst!” 随着队伍渐渐向前,林长焱假装没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扭过身来拍板道:“大家把船票都给我吧,我一起递给检票员。”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兴致勃勃地交出了船票,袁枫的手往回缩了一下,低声道:“要不你还是回家吧……哎!” 林长焱二话不说抽走他的船票,只留了一个后脑勺给他们研究。 轮到他们的时候,林长焱先跨过横栏,只给了自己那张票,检票后径直上了船。 “喂!你傻啊,还有我们的船票!” 她转过身来直视他们,问检票员:“没有票不能进吗?” 检票员不耐烦地敲敲手里的拦截棍,“不然呢?开船的是你老爸?” “那就好。”她掏出那几张船票,当着他们的面撕碎了,扔到烟蒂桶里。 “你!”男生乙不服气地指着她对检票员抗议:“你看到了,是这臭婊子故意撕了我们的票!我要进去!” 他挣着要跨过横栏,被检票员挡了回去。 检票员耸耸肩膀:“孩子们,不要得罪女人,大的小的都一样。” 他们中英双语混杂着问候她祖宗十八代,林长焱在渐渐离岸的船舱里朝他们竖起中指,“FUCK!YOU!!” 袁枫沉默地注视着她讥讽的神情,她披散下来的长发染上氤氲绒光,一点点随岸远去。 华灯初上,船身的水灯在水下缓缓显形,一束束光柱透开水镜……她忍不住捂嘴大笑,笑到拱起脊背,蜷成一只胃疼的虾球。 等飙升的肾上腺素降下去,眼底的委屈便再也压不住,争先恐后地溢了出来。 她抹着脸掏出手机,罕见地拨通了刘红霞的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她锲而不舍地拨了第二遍,才传来刘红霞喘气的喊声:“喂,焱焱啊?” 她压着哭腔喊了声“妈”。 “哎,你考试没有呀?”铁板床嘎吱一声,那边传来如释重负的叹息,“我跟你爸刚下井回来,你爸冲凉去了,你吃饭没有?” “嗯,考完了,”她抹了把脸,捡开黏在脸上的发丝,“吃完了,你们什么时候去吃饭?” “考得怎么样呀?我等你爸出来进去冲个凉再吃饭,井下又闷又热,不好受哦,你好好读书,以后不用过我和你爸爸这种日子。” 江风终于有了夜晚的凉爽,她牵起嘴角似哭非哭,“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那头沉默了片刻,放缓声音:“焱焱啊,你是不是考得不太好啊?爸妈供你读书不容易,你住在大城市别学坏,好好学习,这样以后才有出路……” 她吸了吸鼻子,摁着眼皮再次问:“妈,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是留守儿童吗?为什么我要一直住在别人家里?难道我没有自己的爸妈吗?” 刘红霞听她这句句顶上的语气,一时也有些气愤,但又不想和好不容易主动打一次电话的女儿吵起来,只能咽了咽口水道:“……再过两年,爸妈再攒点钱就来接你,你乖乖的,别给叔叔阿姨他们添麻烦啊。” “添麻烦?”她拧了把鼻尖笑起来,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早知道我那么麻烦,你们生我干嘛呢?不把我生出来不就不会给人添麻烦了吗?我做错了什么,要到处被当成麻烦?” 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传来林涛小心翼翼的问候:“闺女,是不是受委屈了?是在哭吗?” 她再也无法忍住哭腔,捧着话筒嚎啕大哭:“爸……我好委屈,我的头好痛,他们都讨厌我,他们都想看我哭,为什么我偏要哭?” 如果我们家有钱就好了,如果我们有钱,就不用看别人的眼色,如果我们有钱,就不用担惊受怕,生怕自己多用了一张卫生纸而招人厌烦,如果我们有钱,就不用分隔两地,一年到头永远不知道对面发生了什么…… 我考得很好,好到能让你们到处炫耀,但你们连我差点被人拿扫厕所的拖把砸死也不知道,“我已经很乖了,你们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点呢?” 她悚然一惊,咬着指节后悔那句脱口而出的心声。 盘根错节的因果理不清道不明,明明有那么多可说的话,冒头的却总是伤人的那句。 半晌,她讷讷地喊:“爸爸……” 那头的林涛不知所措地茫然了一会儿,最后也只能坐在床沿,捂着脸闷声道:“焱焱,是爸妈没出息,对不起你……” 彼时彼刻她想说的不是那一句,正如她此时此刻想听的也不是这一句—— 船身猛烈摇晃了一下,船舱里有说有笑的人们尽数消失,她撞在船柱上,手机摔飞出去。 “爸!妈!” 黑沉的江水漫进船舱,她扑过去捡起手机,那边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瓢泼而下的疾风骤雨撕开她头顶的纱布,她捂着脑袋跪坐在漫过腰身的江水里,一遍遍拨去电话——“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大厦已倾,冰冷的江水没过她流泪的眼睛,她缩起冻僵的手脚,万劫不复地沉了下去。 34. Chapter34 病愈 “小焱,小焱!”张翠心探了探她的额头,再往被窝里一摸,触手冰凉。 热水袋不知什么时候漏了水,半张床泡在冷水里,小姑娘已经瑟瑟发抖地发起高烧。 她拍拍林长焱滚烫的脸,林长焱整个人抽动一下,睁开眼滤干挡住视线的眼泪,依稀看到舅妈在昏暗光线里若隐若现的脸庞,哑着嗓子自首:“舅妈,我不是一个好孩子……” “哎知道了,睡个热水袋也能睡漏,真得带你去庙里看看了。”张翠心掀开湿淋淋的被褥,垫在底下的棉花也没能幸免,“能起来吗?先把身上的衣服换了。” 林长焱鼻头冻得通红,舅妈的声音远远近近地绕过耳边,催眠曲似的令人安心。 张翠心见她阖上眼皮,眼皮下的眼珠左右晃动,一时半会儿是清醒不了了,“兴义!你进来把妹妹抱出去,她发烧了。”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林长焱从没闷声睡到这个时候。刘兴义推门进来,在骤然暗下的视线里嘀咕一句“怎么这么暗”,然后才想起这间没窗户。 “小焱?真的发烧了!”他伸手一捞,被她裤腿上的水冻得一激灵,抱起人三步两步放到炉火边,“这是怎么了,昨晚下河捞鱼去了?” 林长焱双眼紧闭,一会儿哭一会儿病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搭理他。 张翠心在里面窸窸窣窣地琢磨道:“这热水袋也没破口啊,是不是塞子松了?” “有一个好像是有点松,都是一个颜色,太黑了谁认得出来,”他看着靠在肩上的林长焱,鬼见愁地叹了口气,“点子有点背啊小焱,大奖都让你抽到了。” “你去我那屋拿点退烧药,我给妹妹换衣服,”张翠心翻出有些潮润的棉毛衣裤,打发他道:“衣柜底下好像没了,你看看,要是没了你在你爸那几格找找。” 刘兴义没找到靠枕,只能把林长焱鼻孔朝天的放平在沙发上,起身给母女俩腾地方。 五天过去了,水电依旧没来,就连派出所也不开车巡逻了,而是人手一个大喇叭每天响上三四遍。因此恐慌倒不至于,只是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多少有点难熬。 说好要回家过年的孩子们不知道是不是卡在半道上,又没有消息,不上不下地吊着家人的心。 给半大小子换衣服把张翠心累得够呛,她缓了口气,对房间里喊道:“兴义啊,把我那床夏凉被拿出来,找到药了吗?”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心不在焉的答复。 刘兴义抱着夏凉被出来,把手里的药递给她,眼神飘忽欲言又止:“妈……” “给她裹上,刚好壶里还有热水,闺女也真会挑时候,”张翠心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喘气,“哎,病一病也好,但你可注意了啊,家里不能再多一个病人了。” 刘兴义转回视线,捧起林长焱的脑袋往底下垫了个腰枕,就驴下坡:“……怎么可能?我一年到头都不生病的。” 张翠心絮叨了几句,起身去收拾湿透的被褥。 他攥着药包发了会儿呆,偏头看向窗外白凌凌的天光,慢半拍倒来了热水。 ----------------- 汗水一点点濡湿贴肉的衣服,林长焱蜷了蜷僵直的身体,睡得酸痛的肌肉竞相苏醒,意识也渐渐回笼。 正对面传来刻意压低的争吵声,吵得快了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仿佛是某种情绪饱满的咒语在超度她……她拧眉睁眼,客厅里就点了一根蜡烛,面前坐了一对老夫妻,老头缩着手并着腿,见缝插针地辩驳两句,时不时重重地哼上一声,后来索性把头一歪眼一闭,脸红脖子粗地装聋。 她耷着眼皮听了一会儿,从只言片语里猜测老婆婆应该是在数落他浪费水不蓄水的习惯,看样子两人已经就“谁更浪费更败家”的话题互相问候了一阵。 喉咙干得发痒,林长焱没忍住咳了两声,坐在旁边打毛线的张翠心放下手里的活计,倒了杯水喂给她。 二老见状也不吵了,一人一句关心起林长焱的病情。 “这是楼下的罗爷爷和马奶奶,”张翠心介绍道:“两个老人家里没人,上来坐坐吃个饭。” 林长焱自然没什么异议,乖乖地喊了人,后知后觉想起罗爷爷就是每天早上腰间绑个小广播、里面不是放着戏曲就是喊着山歌的那位高人,比闹铃还准时。 马奶奶闻言也是叫苦不迭:“又不得水又不得电,电视看逑不到,电话也打不通,说好要回来的孙孙些一点消息都不得,屋头寡逑冷!哎不讲喽,幺妹你好点不得,这个时候不兴生病喔。” “没什么事,发发汗就好了,”她咳了几声坐起来,环视一圈问:“舅妈,大哥呢?” “去打水了,饿不饿?”张翠心拨了拨她汗湿的刘海,“等你哥回来我们就吃饭。” “还好,没什么感觉,”她被二老关注的目光看得不大自在,拿凉被挡住下巴问:“去哪儿打水,不是停水了吗?” 张翠心指了指窗外,“在前面便利店那里,平坝那边有条河,洒水车去那儿抽水回来,大家都等着用水呢。” “平坝?”罗爷爷听到愣了一下,疑惑道:“前两天莫老三不是讲那一头遭了泥石流,乌臜臜的,那河水还能用啊?” “不晓得哦,等兴义回来看嘛。”张翠心不知道这茬事,眼见刘兴义这会儿还没回来,心里隐隐发焦。 好在二十分钟后,敲门声终于响起。 张翠心端起蜡烛急急忙忙去开门,刘兴义扶着门框喘气,脚边放着两桶水。 “回来了,打到水了?”张翠心心口一松让开几步,刘兴义呼地一下提起两桶水进了门。 罗爷爷:“哎哟,兴义回来啦,打到水不得?” 马奶奶:“你看不到娃娃拎得满头是汗?肯定打到了噻!” 两桶水放在厨房一角,估摸着也就够两天,刘兴义身后跟着亦趋亦步的张翠心,一转身险些撞到。 “妈,你吓我一跳……”刘兴义扶住她,那口气仍没喘匀。 出门时明明穿了外套,回来却只有一件汗湿的秋衣,张翠心在他肩膀上搓了两下,“你衣服呢?怎么就 这么回来了,冷不冷?” “不冷不冷,热死了,”他舀了点淘米水洗手,敷了把脸解释道:“有些家屋头只有老人,帮着送了几桶水,耽搁了,你们吃饭了吗?” 说着他热得揪着衣服下摆就要掳起来,张翠心一看这起手式就知道他要干嘛,一巴掌拍在他小臂上:“不准脱,去烤一会儿再换,不然感冒了。” 他累得发蒙的脑袋这才想起客厅里群英荟萃,搓了把脸走出去,“好点了吗?饿不饿?老人家些饿不饿?” 前一句是问林长焱的,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二老双簧似的摆摆手说不饿,又前前后后夸了他一会儿,才问河水干不干净的事情。 张翠心端出白天的剩菜,切了点二老带来的血豆腐和腊肉,在炉子上架起锅,边热菜边听他们闲话。 “泥石流是有点影响,浅水湾那边的水都用不了,”他拨了把汗湿的头发,摸着后脖颈道:“洒水车转了一圈,本来没办法了,赵伯伯说是有几个地方应该可以,就带他们去了,拎回来的水就是从那里打的。” 马奶奶仔细道:“哪个赵伯伯,喜欢电鱼那个麻将馆小赵?” 刘兴义笑着点头:“对,是那个小赵。” “怪不得,”罗爷爷一拍大腿,“小赵没事就背起他的电箱往鬼都晓不得的地方钻,这回好咯,英雄不问出处!” “是喽!哪像你只晓得坐起等吃!”马奶奶翻了个白眼,二老很快唇枪舌战地又开一局。 张翠心把锅铲交给嘴上不停的马奶奶,在围腰上揩着手取出半截蜡烛点上递给刘兴义,见他累得眼皮打架,摸着他的后背心疼道:“乖崽,去把衣服换了来吃饭。” 刘兴义拎起后衣领抖了两下,朝不明所以的林长焱眨眨眼,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当晚五口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一觉起来,林长焱的烧也退得差不多了。之后两天也是如此,甚至早上如果没听到楼下二老的争吵声,张翠心就会派刘兴义去敲门。 因为房间太冷了,这几天他们索性都睡在客厅,刘兴义翻出床底下陪护用过几回的行军床,林长焱病一见好就把长沙发让出来,搬出椅子搭了个能靠的地方。 有时半夜睡不着,林长焱便游魂一样在厨房和小阳台之间来回穿梭,那些无法诉说的罪恶感与愧疚,在碎片般的梦境里浮浮沉沉,她抓心挠肝无从下手,只能在深夜里静静体味。 铁轨在短暂的沉默后,再度叮铃哐啷地响了起来,光斑般闪烁的车窗不见了,通体漆黑的货运火车隆隆穿行在盲哑一片的空旷中,刮起一阵不曾停歇的风。 如果末日即将降临,那也不该孤身奋战。 如果没有孤身奋战,那末日也不会降临。 她搓了搓冻僵的脸躺回椅面上,紧闭的卫生间飘来似有若无的腥臭味,很快又被故意点起的蚊香盖过。 高空之上的直升机呼啸而过,联结起断裂的时空。 林长焱侧身面向炉膛的热气,在均匀的呼噜声和呼吸声里,聆听着千里之外的痕迹,僵硬的眼皮渐渐软化。 35. Chapter35 救急 两天后,方主任和龙龙妈在这一片挨家挨户上门走访统计各家的存粮,确保没人挨饿受冻。 张翠心应声开门,招呼她们进去坐下。 方主任一看到坐在炉边的二老就笑开了,拍着胸脯心有余悸:“我说你们两个老老去哪里了,在楼下敲门紧着不应,差点就喊小伙些上来撬门喽!” 马奶奶一听也笑开了,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还可以还可以,这两天都上来麻烦心妹,还亏得有人挂欠哦。” “我就说没哪样事嘛,楼上楼下都是人,还能让他们饿到?”龙龙妈扯着方主任坐下,扫了眼坐在旁边乖巧喊人的兄妹俩,“要得要得,幺儿些还乖吧?屋头吃的盖的缺不缺?晚上睡觉冷不冷喔?” 刘兴义去打水的时候没少跟徐铭龙碰头,笑着答她:“不冷,跟嬢嬢家一样全家睡客厅!” 方主任坐不住,起身去厨房看了看,张翠心跟在她身后,记挂道:“方姐,如意过年不回来吧?怕你这段时间担心得睡不着……” “晓得又去哪个山头支教去了,过年确实不回来,”方主任揭开米桶盖看了看,“还行,还够一段时间,应该快喽……只是听不到她的电话,我心头也焦,哎,不晓得她们那点有没有遭灾。” 张翠心拍拍她的后背宽慰道:“如意有主意得很,人又聪明,你莫太担心咯。” “屋头要是缺哪样,你就喊兴义上我家拿去,”龙龙妈发话道:“有个事要跟你们商量,龙坎那头有家养老院,上山的路都冻起了,得喊人背米上去,现在人手不够,一早阿刚就带起青壮些下乡镇去喽,怕是要借哈你家兴义,和龙龙一起去龙坎跑一趟。” 这事本该吴成刚他们来张罗,但本地人就这么点,实在忙得分身乏术,只好让方主任她们来拉壮丁。 刘兴义一听立马起身,脚尖朝前脑袋望后,意意思思地问:“妈,我去换衣服?” 张翠心捶着后腰没搭腔,忍不住多问两句:“安不安全哦,毕竟都是还是些娃娃……” 方主任揽住她的肩膀拍了拍,“你放心嘛,都有人带起去的,只是人手不够,才来跟我们开口。” 林长焱听得蠢蠢欲动,咽了咽口水问:“嬢嬢,就是招志愿者是吧?” 方主任愣了一下,一拍巴掌肯定道:“对!就是志愿者,这个名头好听多喽!” “那……那我……”林长焱瞥了眼舅妈沉静的神色,屁股悬在半空跃跃欲试:“我也想去当志愿者,哥,我和你一起去吧?” 她扭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刘兴义,刘兴义挠挠脑袋,征询着张翠心的意见:“妈,要不我带小焱……” “又不是去玩,”张翠心打断道:“万一又生病了,前两天才发高烧。” “哎,小姑娘就不去了嘛,也不是好玩的事,”龙龙妈帮腔道:“背东西上山累得很,天又冷,路上又打滑,摔了不好得,在屋头烤火算了。” 二老见状也纷纷搭腔,劝她别去了,去了少不得要忙前忙后,天寒地冻的,在家里待着多舒服? 刘兴义看她怏怏不乐地坐了回去,也不好再说什么,扯着衣服准备去换衣服。 “我背得动!” 他转眼过来,林长焱已经蹿到张翠心身边撸着袖子比划道:“舅妈,我背得动,你看我手臂上还有肌肉呢,上个学期学校办运动会,我还跑了接力和三千米长跑,全都跑完了!我……我多穿一点,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她撸起的袖子底下谈不上什么肌肉,不过是惯用手长期使力留下的一条肌肉线…… 目瞪口呆的刘兴义合上下巴,先不说别的,至少真切感受到了她的满腔激情,于心不忍道:“妈,要不就让小焱去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方主任率先笑出声来,目光里多了几分熟稔和慈爱,发话道:“让姑娘去吧,老是在家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出去看看也好。” 林长焱的腰杆瞬间直了不少,眼神粼粼地等着张翠心点头。 “你倒是个不怕事的,”张翠心捏捏她的脸,叹气道:“去吧,穿厚点。” “好!”她激动地跑回自己房间。 张翠心目送两个孩子回房间,和方主任聊了几句,思忖着也摸进了房间。 其实也没什么可换的,就是穿件厚外套,她出来的时候刘兴义已经套好立领冲锋衣在门口换鞋等她。 “可以背个大点的包。”方主任补充道。 刘兴义掏着口袋瞄了眼自己挂在墙上的书包,“我再去找找。” “拿我的吧。”林长焱知道刘兴义的书包就是个假把式,跑回房间抖出书包里的东西,“哥,帮我打个灯!” 刘兴义打着手电进来,在桌上的书堆里捡起她的身份证,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可以了,我们走吧。”确保书包里没什么杂物了,林长焱背起她的大黑书包向外走。 门口张翠心拎着装满衣服的大袋子,掂了掂递给方主任:“这是建国的衣服,买来放在衣柜堆了好几年,他平时就爱穿他那几件,这些都没穿过你们别介意,拿去看看有谁需要,帮补帮补,也算我家一点心意。” 按理说人死如灯灭,生前之物大都随风烧去,而这些衣服五年来却占了衣柜满满一格……张翠心站在骤然空下的柜格前怔了一怔,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满满当当的袋子,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去处。 龙龙妈喉头一梗,没能说出什么。方主任从善如流接过提袋,握着她的手拍了拍,领着两个孩子下楼了。 “兴义。” 刘兴义驻足回头,张翠心立在门边,楼道里镂空的水泥窗格透出几道白色光束,久无人问的尘灰翻滚在身侧。 父子俩相像的轮廓令她恍惚片刻,刘兴义仰头不解地喊了一声“妈”,林长焱也跟着停步望来。 “没事……”她朝他们挥挥手,嘱咐道:“注意安全,带好妹妹。” 他牛气地一抹鼻尖,跨了两步跳到平地:“放心吧妈,我可是张翠心的儿子!” 林长焱仰脸朝她笑了笑,“外面冷,舅妈快进去吧。” 她点点头目送兄妹俩一前一后地下了楼,扶在门框的手指轻轻一抹,关上了门。 到了楼下,方主任交待他们往徐铭龙家的店面去,大伙儿都在那儿集合,她则和龙龙妈继续走访下一家。 店面离家里不远,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林长焱踮着脚尖走得雀跃,脸颊升腾起兴奋的红晕。 她脑后的短发长了一些,用一根蓝色的线圈皮筋扎了起来,像个刺挠的小尾巴,随着她的雀跃一晃又一晃。 路边的水沟里淌着细雪化开的冰水,横着几只冻死的老鼠,刘兴义把她拉到身边,“闷坏了吧?能出去透口气这么开心?” “也不算闷,”她呵出一口白气,后知后觉自己的喜形于色,收敛道:“就是觉得,嗯……好像能做些什么,会比什么都不做更安心一点。” 刘兴义想了想,“主动出击好过被动掉血是吧?” “嗯,”她点头笑:“就是这个意思。” 不远处的面包车探出一颗脑袋,看到林长焱后呆了两秒,吹起口哨笑喊:“这身够帅的啊哥,哪儿买的?” 刘兴义故意把手揣进青灰色的衣服口袋里转了一圈,堂堂亮相道:“长得帅穿什么都帅,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还不是这破天气,我妈天天在家没事做,看我不顺眼就拿剪刀给我剪了。”赵青阳顶着比板寸长那么两寸的头发,悲切地叹了口气,后面的车门呼地拉开,反戴鸭舌帽的徐铭龙招呼他们上车:“真能磨蹭就等你了!小焱也要去?” “对!我能帮上忙。”她紧挨着上车的刘兴义坐下。 刘兴义攀在主驾的靠背上 探了一眼,“志强叔,你送我们去啊?” 主驾上坐着方主任的弟弟方志强,林长焱对他有点印象,他脑后也扎着一撮头发,比她的还长一点,胡子拉碴着,闻言从后视镜里对她笑了笑:“是啊,我也不能胀干饭,都拉出去遛遛,坐稳喽孩儿们——” 林长焱老老实实地系好安全带,两眼放光地看他划太极似的打了两下方向盘,套了防滑链的车轮缓缓起步,以绝对稳妥的安全速度前行。 真是令人安心的四平八稳。 “叔,这速度我奶奶都要自己走回村里找饭吃了,”赵青阳怼着后视镜拨了拨自己的头发,一脸痛心:“哎,好好的美少年就这么没落了。” 方志强把口香糖扔给后面,嚼巴道:“急什么,他们还在装东西,去了也是干等。” 徐铭龙正和刘兴义讲悄悄话,接过林长焱分来的口香糖,忍不住道:“行了,你原来那破头发也美不到哪儿去,你妈剪得没错,总算不留你那汉奸头了。” “那不是汉奸头!”赵青阳对他们的审美失望道:“好歹也是个中分,是木村拓哉的经典发型!是木村头!” 刘兴义打个响指,“日本鬼子。” 赵青阳抓狂道:“日本鬼子是日本鬼子,木村拓哉是木村拓哉!!” 方志强打着方向盘拐上主干道:“玩蝴蝶刀那个?” “对对对!”赵青阳总算遇到个知音,伸出一只手甩着五根指头:“梳个大背头玩刀,帅呆了,咻咻咻!” 林长焱看他甩着指头比划来比划去,没能领会精神,体贴道:“手指抽筋了可以按一下虎口。” 赵青阳:“……” 徐铭龙笑得猖狂,探起身去要帮他按:“我看看是不是抽鸡爪疯了。” 刘兴义靠在靠背上吹泡泡,林长焱瞄了眼空荡荡的后座,“就只有我们去?” “那肯定不是,又不是去春游,”方志强稍稍提速,“一会儿还要上来几个,我们现在就是去接人。” “那安哥会去吗?”她看向刘兴义,“也不知道萍姨和小雨怎么样了……” 副驾上的赵青阳使力把徐铭龙推回去,扭头交待:“她们在我家,我妈上星期就让我去接人了,安哥会管事,做事又稳,被刚叔派去托运物资了。” 刘兴义知道安哥去帮忙的事,但不知道小雨和萍姨在赵青阳家,“是,他那个腿爬坡不方便,把她们娘俩接去了睡哪儿?” “嗐,找地方睡呗,活人还能被尿憋死?”赵青阳两手枕在脑后,家里难得风调雨顺,他摇头摆脑地舒坦道:“这回老赵成了大功臣,我妈看他顺眼不少,家里还有小雨这尊菩萨,我这个搞搅拌工程的也退休两天,享享清福。” 远处公交车站上有三个人,都是半大的小伙子,方志强把车开过去,随口问:“你爸妈还能吵起来?我看你爸都不怎么说话。” “吵啊,怎么不吵,”赵青阳扶着脑袋,老气横秋地猛叹口气:“我妈那张嘴你也不是没见识过,老赵是不怎么说话,吵两句憋两句更让人来气,说也说不清楚,气死吵架的,憋死劝架的,哎……叔你认识他们吧?” “认识。”方志强摇下车窗,朝外喊了两声。 随着车子停稳,赵青阳也停了话音,车站这哥仨他一个不认识,只是混个脸熟,索性往后一靠闭了嘴。 林长焱下车给纷纷喊叔的哥仨让路,方志强和刘兴义与他们寒暄几句,羽绒服窸窸窣窣地挤成一团。 “不饿吧你们?”方志强问了一句,车速比之前快多了,“我们现在去政府门口和车队会合,有饿的说一声。” 不熟的两拨人挤在一处,各有各的文静与懂事,纷纷表示吃了才出门的,还不饿。 方志强含糊应了一声,车窗外晃过两家冷清寥落的便利店,车内窃窃私语了一阵后,东倒西歪着没人再说话。 36. Chapter36 天外 【据前线记者报道,此次雪灾覆盖西南多地,交通、公安、气象、电力等部门联合行动,加大维修力度与道路巡逻,保证物资运输畅行无阻,对群众生活展开从区到户的定向保障……】 郑思思甩掉腿上的长靴,没来得及整理摊开的行李箱,小跑到电视机前怔怔盯着屏幕,刘阿姨拎着她的拖鞋追过来,“地毯不比刚铺上的时候,快把鞋穿上。” 在门口拾缀行李的女主人扬声道:“思思啊,我刚给萧老师打了电话,一会儿她过来,你把昨晚改好的那篇游记给她看看,让她给润润色,听到没有?” 郑思思呆滞地看着救灾画面,心乱如麻,刘阿姨小声搡了搡她:“思思,妈妈跟你说话呢。” “嗯……听到了。”她穿上拖鞋,转身跑进自己房间取出夹在书里的纸条,用座机拨出上面号码,一连拨了几次,那边始终是无法接通。 刘阿姨听着女主人的吩咐穿梭在房厅内,见她捧着话筒拨个不停,猜测着问:“思思啊,你是不是在给你一个女同学打电话?” 郑思思猛然抬头把她吓一跳,“你怎么知道?” “啊哟,她是不是姓林?叫什么来着?”她顶着郑思思过分殷切的目光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给出结论:“上个星期吧,她给家里来过电话,问了问你的情况,我说你旅游去了,让她给你妈妈打电话……” “思思。” 女主人突然冒出的声音把刘阿姨吓一跳,刘阿姨抓了把围腰绕出客厅,郑妈妈拿着新装上的相框走过来,她仍是一动不动地举着电话。 “怎么了?”郑妈妈把母女俩在埃菲尔铁塔下的合照挂在墙上,“你要给谁打电话?” “妈妈,我朋友家那边好像是灾区,我……我联系不上她了。”郑思思有点心慌,尤其是听到林长焱上星期还来过电话。 郑妈妈总算被电视吸引了注意力,救灾画面令她眉头一皱,拿起茶几上的遥控板换了台:“各人有各人的命,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快去准备一下,耽误了好几天的课程……” “妈妈!”郑思思为数不多地高声打断她,后知后觉地瑟缩道:“她是我的朋友……” 郑妈妈耳垂上的吊坠闪了闪,看向她的脸色沉下来,“世界上每天都有人会死,你管得过来吗?” 她不甘心地放回听筒,“那我也不能不担心……” 这话彻底激怒了郑妈妈,她猛地一拍茶几,质问道:“郑思思,你现在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吗?别人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知不知道和你同龄的孩子有多努力?妈妈为了让你开开眼界,放弃了多少效率和时间?你怎么一点也不懂事?” 刘阿姨抱着洗衣袋踌躇不前,既想帮噙满泪水的郑思思说两句,又知道除了惹祸上身根本于事无补。 她无声叹了口气,眼不见心不烦地先去阳台上忙别的活了。 “难道我除了眼界……其他的什么都不能有吗?”郑思思抖着嘴唇,低头抗辩道:“可是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朋友有什么用?她能帮你什么?”郑妈妈气得冷笑一声,通知她道:“还有,你那个什么学习委员,期末结束的时候我已经给你们卢老师打过电话了,下学期你别再管那些闲事,专注自己的成绩都来不及,也是你们卢老师欺软怕硬,非要给你安排个……” “妈妈!!!” 郑思思震惊不已,哑着嗓子努力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为什么……那是……那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你为什么……” “郑思思!!!”女人的声势盖过她,保养得宜的食指尖锐地指着她,“争取?你争取这些有什么用?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难道我没有为你争取吗?你知不知道你爸在外面……” 她屈辱地哑了火,猛拧过身叉腰在电视前来回踱了几步,“你还小,不懂事,这些妈妈都能替你承受,我是你妈妈,我会害你吗?只要你足够优秀,以后想要什么没有?” “以后……”郑思思擦干眼泪,抽泣着站起来:“以后什么时候会来?” “这不需要你操心,你只需要……思思,郑思思!”她看着绕开她摔门进了房间的女儿,胸口起伏,“没时间给你闹脾气了!你赶快给我把自己收拾好,别让老师看我们家的笑话!听到没有!” 她无助地扶了扶额头,看着指间的素圈发了会儿呆,重新摔坐回沙发上,不耐烦地换着频道。 【七岁神童智商远超常人,专家称其为百年难遇的天才,背后离不开鹰父的火眼金睛与精心淬炼……】 她抱臂看着父子俩赛后云淡风轻的访谈,不屑地冷哼一声:“惺惺作态。” 十分钟后门铃响起,刘阿姨身后跟着挎包而来的萧老师,她立马挽笑迎上去,和萧老师在会客桌上落座。 “有半个月没见了吧?”萧老师三十出头的年纪,配一副银框眼镜,白衬衫配着黑白菱纹马甲,一看就是知识分子的典型款,“去巴黎玩得开心吗?” 为了攀上萧老师这条人脉,她可没少花心思,当即接过刘阿姨泡来的咖啡放过去,热络笑道:“开不开心的当妈妈的就那样,思思挺喜欢,还特意写了游记,一会儿辛苦萧老师给她看一看,免得她粗心大意出了丑。” “不会不会,思思很有天分,态度也很认真,成才是迟早的事,您不用担心。”萧老师宽慰笑笑,端起咖啡啜了一口。 “是是,”郑妈妈笑得有几分用力,“但都说出名要趁早嘛,您看我上次拜托的那件事……” “对了对了,我今天也正要和您商量这件事呢,”萧老师放下杯子,从挎包里拿出几张材料和报名表,“今年下半年有几档节目要开播,大概会在五六月份开始录制,现在已经在筹措海选了,我看咱们思思可以报个名,等到时候上了节目,思思的书也出版了,那时候就是名正言顺的才女了。” 郑妈妈听得心潮澎湃,捏着那几张报名表手心微微发汗,腼腆笑道:“是是,多亏有萧老师费心,那这出版的事不知道我家思思能有几分把握……” 萧老师摆摆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个您不用担心,我在出版社那边有点熟人,思思的作品也是绝对够得上出 版质量的,就是上节目这事您还得多操心,毕竟这是个出神童和天才少年的时代……”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一下,环视一圈,“好像很久没见过思思爸爸了,我看最近股市连连上涨,听说郑先生又承接了几个大项目,肯定很忙吧?” 郑妈妈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连忙打包票:“忙归忙,家还是要回的呀,下次萧老师来我一定让他好好谢谢您。” “哪里哪里,也是我这边有点朋友想跟郑先生认识认识,我就当个中间人,不好推脱的呀……”话已至此,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日历,安排道:“这样吧郑妈妈,等春节过完,三月初的样子你和制片人见个面,介绍介绍我们思思的长处,这样的好苗子他们不会放过的。” 郑妈妈连连应声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萧老师聊了会儿最近的流行趋势,扬声喊道:“思思!萧老师来了,把你的书桌理好,别让萧老师看你乱糟糟的——” 没多久,郑思思换了家居服拉开房间门,垂着红肿的眼皮喊了声“萧老师”。 萧老师拎起自己的挎包走过去,摸摸她的脑袋,回首朝郑妈妈点点头关上了门。 “和你妈妈吵架了?” 郑思思摇摇头:“……没有。” 她把挎包放在椅面上,目光从轻纱翻飞的飘窗往外望去,“可能是你妈妈有点心急了,但她总是为你好的,耐心点,以后就好了,嗯?” 郑思思偶尔会与她说些体己话,此刻又听到这番话,有心无力地颓然坐在床边,放开话匣:“难道只有到了以后我才能正常过自己的生活吗?萧老师,难道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没有朋友吗?我……我没有朋友,也不敢写日记,我是不是很像活在监狱里的人?” “监狱?”萧老师撤回目光,扫视过砌进墙内的一整面书架,脚下四季更换的地毯,床头的意式落地灯……整间欧式装潢的公主房里,就连床垫也比她刚到这个城市时租的单间大。 她噗嗤笑出声,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落在郑思思身上,“思思啊,老师打拼了半辈子,都住不进这样的监狱呢,你真该多体谅你妈妈的,要是换了我,我也会心急的呀……好了,去把你写的游记拿出来吧。” 要是失去了这样的生活,和被判死刑有什么区别? “可是,难道我就不能有朋友吗?”她被那眼神刺得面红耳赤,不明不白地恼怒道:“如果没有人可以分享,那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 萧老师歪过头眼白上翻,维持着温和的语气走向书桌:“你妈妈没有给你介绍朋友吗?” 郑思思已经开始后悔对她倒苦水了,垂着脑袋蔫巴道:“那是她的朋友,不是我的,我不喜欢他们……根本是话不投机。” “你还小,不明白有些朋友就是蝗虫,只会趴在你身上吸血,你妈妈也是为了你好,等以后你就明白了,交朋友还是要……” “我知道了。” 郑思思生硬打断她的高论,不愿再鸡同鸭讲,拿着自己出发前就写好的游记走过去。 而萧老师一点也没看出来。 37. Chapter37 援助 “好嘞,”装货的大伯在林长焱的书包上拍了两下,“可以了幺妹,慢慢走哈。” 货运车停在山底下,虽然还有一截水泥路可以开上去,但以防下来的时候路面又冻住了,安全起见全都停在一起。 养老院那边早早派了几个人牵着两头牛和一匹马下来接人,马和牛身上都搭了货筐,刘兴义和赵青阳他们人手一个背篼,已经装好在旁边等着。 “再给我一袋米,”林长焱摊开手臂,“我能抱得动。” 大伯把菜筐递给后面的少年,“有段路烂得很,不好走,你莫摔咯。” “我背上只有二十斤,这里一袋米也就二十斤,加起来没超过我体重的一半,所以我能抱得动,不会摔。” 大伯被她叽里咕噜一大串话绕晕,抱出稍小一点的米袋给她:“……行嘛行嘛,你注意脚下哈,摔了可不得哭鼻子哦。” “谢谢伯伯。”她身形一晃,两只臂弯收紧,小跑到刘兴义身边。 徐铭龙戴上有备而来的手套,很有大哥范地“啧”了一声:“不愧是咱妹妹!” “这姑娘肯定跟我家如意合得来,”方志强把手里蘸了辣椒面的香蕉两口啃完,背起大背篓走在前面:“跟好了孩子们,脚底别打滑啊——” 二十多人的人力货流顺着修好的一截山路蜿蜒往上,毕竟是能平时能通车的路面,走起来还算宽敞,但确实容易打滑,大家都一步一步走得谨慎。 队伍后面的牛鼻子里喷出一阵阵热雾,刘兴义转过头来,看着身边呼吸逐渐粗重的林长焱,提议道:“要不歇一歇吧?” “不、不用。”她的鼻头冻得发红,热汗把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到现在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左右,“不用管我。” 赵青阳在路边捡了根木棍当拐杖,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抬手就喊:“申请休息,我不行了——” 队伍当即停了下来,所有人靠在路边喘气,一阵阵白雾乘风化云,在冷空气里散了形。 刘兴义大马金刀往地上一坐,抹着额头摇头笑笑:“真犟。” 林长焱立马反驳:“我才没有。” 他靠着背篓哼哼:“对啊,没说你。” 她“啧”了一声,拧开统一发放的水瓶抿了口,等冰凉的水在口腔里捂暖了再咽下去。 “好困……”赵青阳顶着他的新发型气势全无,倒在徐铭龙肩上努力张嘴:“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齐天大圣谁借我筋斗云一用,好困……” “别睡,”林长焱搡他一把,“累过头了就不困了。” 他瘫在背篓上“颗颗”地笑:“还有比天更冷的中文啊……” “来,”徐铭龙撅着嘴凑过去:“我亲一口你就醒了。” 赵青阳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滚啊!!” 十分钟后,队伍重新启程,好在后面的路程不多了,顶天四十分钟就能到。 坏在后面都是土路,被雨和雪搅来拌去的泥巴一旦沾上了鞋,就跟认了主一样又牵又绊,鞋底越垫越高,走一步得甩两步,稍有不慎就会五体投地。 林长焱抱孩子一样抱着那袋米努力保持平衡,前面似乎有人摔了,围过去一堆人拔萝卜。 她试图对每一步都进行分析和试探,尽量踩在别人踩过的地方,她可不想摔得浑身是泥,肯定很难受。 “哎哟我去!” 走在前面的赵青阳一个脚滑,幸好她往后仰了仰,不然那一脚就踹在她腿上了……“哎!哎哎!!” 棋差一招,她后退的时候怕踩到刘兴义,脚底无意识地一转,整个人朝旁边的泥地里扑去,怀里的米袋倒是只溅了点泥。 “哎,小焱!”刘兴义累得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要把人拽起来。 林长焱顶着大家伙纷纷投来的视线,在泥里稳如泰山地坐了片刻,直到赵青阳喘着牛鼻子气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谁知她伸手抹了把背后的泥,稀奇地摊开掌心看了一眼,然后拍在赵青阳手上。 “哎卧槽!你什么毛病……不是姐你别吓我,是不是摔傻了?” 林长焱咧开嘴,看着他哈哈大笑起来,还摊开手给他们看:“哥你看,都是泥!摔我一身都是!” 像是被什么病毒传染了,刘兴义撑着腿也笑起来,徐铭龙从刚才看别人摔就想笑了……一个一个传开去,大伙儿东倒西歪甩着泥点子笑个不停。 赵青阳以为自己困出幻觉了,叹口气把人拽起来,没好气道:“衣服是不是都湿了?” “还好,”她掸了掸裤腿和衣摆,“外套比较厚,就弄湿了一点,但弄脏了好多。” “又是一个泥打滚。”方志强站在前头看,不知从哪儿弄来个痒痒挠传过来。 刘兴义接过痒痒挠在后头替她拍衣服,好一会儿她才止住笑意,养老院的大门也终于在视线里现了真身。 殿后的大伯也是一裤腿的泥点,和牵牛的老管事发牢骚:“修路嘛就修到家门口,修一半瘸一半,老火哟!” 老管事显然习惯了,从善如流地叹口气:“钱不够嘛老伙计,你以为我不想修?有那个钱我直接修到天安门!” 大伯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你修到天安门搞哪样,修到政府门口就够了嘛。” “那你跟我荷包讲嘛,怕是荷包头只有个蛋哦。” 林长焱抖着肩膀吃吃地笑:“哥,他们说话好好笑……” “你,你今天……”刘兴义探了探她脑袋,“怎么回事,你请神上身了?” 林长焱:“你说话也好好笑。” 刘兴义:“……” 她大概是累过了,整个人处在某种兴奋状态之中,看什么都好奇,听什么都新鲜,那一摔像是真把脑子摔坏了,仅凭眼耳口鼻的存在,就能自顾自地心满意足。 她抱着那袋比她干净的米,慰问了徐铭龙累不累,又小跑到前面去问面红耳赤的赵青阳。 赵青阳白她一眼:“回去多给你家老祖宗烧烧纸吧。” 她语调上扬地“啊”了一声,“为什么啊?” “为了让他们收了你!” ----------------- 说是养老院,其实也和老式的居民楼没什么区别,左中右三栋三层高的楼房拢在一起,围出一个大院。 两边的房檐下养了好些花花草草,看样子已经冻死得差不多了,拴在笼子里的大狗有气无力地叫唤几声,听说后面还有几片菜地,都是苦出来的老人,再老也闲不住…… 林长焱总算是笑不出来了,恭候已久的群众从房子里蜂拥而出,话赶话地表达感谢和嘘寒问暖,而她一句也听不懂,只能干笑着躲回刘兴义身后。 人老了大概都长一个样,层层叠叠的皱纹里藏着一双眼睛一张嘴,除了闻声出来的这些老人,楼上还有十几颗脑袋互相搀扶着探出来,视线逡巡着在找谁。 厨房马上有了火气,吵吵嚷嚷地留他们吃饭。这里的老人看样子有五六十个,年龄大多在七八十左右,虽然免不了老态毕现,但说话做事依旧中气十足。 “不吃喽不吃喽,歇岗就走。”方志强拦住他们起米下锅,不想浪费了辛辛苦苦背上来的粮食,然后就被七嘴八舌地强压下去—— “吃个饭能要好久?哪里有不让吃饭的讲法?” “大老远来一趟,你不吃娃娃些还要吃嘛,去坐到!” “不吃饭有力气下山?怕是没搞头哦……” 林长焱分不清他们是在吵架还是在喊话,拿湿帕子把身上的泥擦了一遍,混在人群中间被带到一间打通隔墙的大堂屋里,大伙儿围着火堆坐下来,老人们端着塑料杯给他们一一倒茶。 有个腰上围着蓝布的老人,拄着拐杖一张脸一张脸地看,逢人就问“福生来不来”,林长焱听不懂浓重的乡音,被他布满白翳的一只眼睛吓得后退几步。 等他快问完一圈,老管事进来找到他,拉着他说“福生明天来”,连搀带扶地把人哄回了房间…… 赵青阳一坐下来鼻子就不通气了,耷拉着眼皮半张着嘴,抱着徐铭龙的手臂哼唧:“完了龙哥,我好像着了,你得背我下山……” “诶谢谢谢谢,”徐铭龙接过茶水笑脸一收:“这会儿知道喊哥了,你想得美!让你在车上别脱衣服,嘿,偏不听嘛,晓得难受了?” 堂屋里没那么多板凳,摊开了几个防潮垫放在边上,刘兴义撑着胳膊坐上去,他胆子大心又细,老干部一样有模有样地问起来,林长焱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看他们比比划划地交流着。 这里的水是从后面的山泉水接来的,因此受影响不是很大,平时走哪儿捡哪儿的习惯也派上了大用场,连着烧了一个多星期的柴火还绰绰有余。 “你们肯来,政府肯关心,吃不吃得上那口饭先不讲,我们这心头都安逸点,”倒茶的老人往火堆里扔了几根细柴,想起这两个星期的断联,百感交集:“本来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也没人肯要,丢在这边给两口饭吃,吃到好久算好久,也没想长命百岁,但真的一点消息都收不到,灯也不亮,电视也打不开,心头还是慌……” 刘兴义一口喝掉了半杯热茶,把塑料杯放在地上,拍拍他的膝盖,“不讲这些嘛老伯伯,咋可能不管你们,只是我们消息也收得慢,很快这些水啊电啊就修好了。” “是嘛是嘛,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整个堂屋里飞满了忽高忽低的絮叨声,院子里嚷叫着奔来忙去,灶台上的几口大锅沸腾不止。 炊烟阵阵堆高,直逼向阴狠铺排的寒天。 火光将每个人映得红光满面,进来时翻涌不停的笑意在满满当当的喧嚣里平静下来。刘兴义微微弯腰的侧脸,像极了小时候刘建国拿着一包薯片逗她的样子。 林长焱想起自己偶然进主卧帮舅妈取东西时,撞见墙上那张放大的结婚照时的震撼——她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否有这样一张照片,但她很确定,愿意把这样一张照片十年如一日地挂在墙上,甚至连相框上也一尘不染,他们的感情一定比这张照片更深。 而比那张照片更深的感情缓缓落地,一点一滴晕染成刘兴义的模样。 “果然,孩子要养在身边才会讨人喜欢……”她垂头把羽绒服的拉链拽到下巴上。 刘兴义的茶杯又被满上,老人拎着茶壶到处添茶去了,他扭头一看,赵青阳靠在徐铭龙的肩上已经睡得不省人事, 徐铭龙忙着跟另一边的老人打话苗,林长焱抱着膝盖歪着脑袋,无精打采地靠着头。 “想什么呢?困了?”他拿肩膀轻轻撞她。 “我在想……”她坐直了一点,声音依旧有气无力:“我就抱怨了一回,真的……就那么一回,他们就不要我了。” 刘兴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火堆里怏怏的火光,莫名听懂了。 “所以你才不爱讲话吗?” 她有点惊讶,又隐隐有些被拆穿的羞赧:“……这有什么关系?” “是啊,这有什么关系?”刘兴义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松了口气,“抱怨两句又怎么了,谁没抱怨过?” “说得也是……”她抿了抿下唇,捏着水杯不作声了。 兄妹俩各自揣着自己的心事,蜷着自己的影子缩在火堆边,不时有人过来问两句,刘兴义笑着应了,支起身跑进跑出帮着张罗。 “放这儿是吧?”刘兴义放下挪了地方的米面,拍拍身上的灰走回去。 来来往往的背影里,坐在人堆里的林长焱始终如一地孤僻着。 如果不是性格使然,那么这种孤僻就是刻意为之的努力,十多岁的孩子连世界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会跟自己过不去。 她不明白只此一次的抱怨为何会招致灭顶般的后果,正如从前,他不明白桩桩件件的抱怨为什么无人问津。 然而只要他愿意问,总有人会回答他。哪怕那些答案那时的他听不进去,也会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回答他。 那小焱呢?有人会回答她吗? 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才会养得她谨小慎微,连言语和笑容都吝啬? “哎,你舅妈从小管我就管得严,”他重新挤回林长焱的身边,手肘搭在膝盖上,心里说不出的怜惜,“这个不准来往那个不准说话,每天要学这要学那,紧张得像是一个看不住,我就要一个筋斗翻走了……那段时间我老烦她了,没事就往你大舅的单位跑。” “但你大舅的单位是那么好待的吗?一会儿哪条路上打起来了,一会儿谁喝醉了耍酒疯,没过几天又是哪家牛丢了,满大街帮着找牛,找不到了就说是他们派出所自己藏起来了……” 林长焱听得目瞪口呆,这简直比一千零一夜还不重样……“牛……牛怎么会丢?没见哪家养牛啊?” “赶集的时候老乡会带点东西进城来卖,牵头牛拉匹马正常,”说着说着他自己都笑起来,喝了口茶继续道:“刚开始觉得好玩,今天找牛明天赶猪的,虽然各有各的不如意,但听起来都是一个调调,后来就听腻了,觉得没什么意思,就不再往我爸那头凑了。” 她没经历过那种日子,只记得案头看不完的教辅和写不完的作业,要为了以后的出人头地努力努力再努力。知识的海洋里浮满了碎渣,她捞了许久,也拼不出刘兴义脚下的岸。 因此她口是心非地叼着杯口:“那……是没什么意思。” “你刚来的时候,正是你最不如意的时候,虽然一想到要听别人倒苦水,我心里或多或少有点不爽,但你的苦水是应该倒的,我是你哥,也是应该听的,”话匣一打开,往外洒就容易多了,他切身体会过那种天崩地裂的变故,知道那时她的心里一定很害怕,“但你什么也没说,把嘴闭得紧紧的,除了谢谢就是好的,好像多说一句话都会让你无地自容……” “不至于,小焱,没那么严重。” 倒茶水的老人又遛了一圈回来,他咂咂嘴端着空下的茶杯喊:“说了好多话……老伯,再给我倒杯嘛。” “为什么跟我就说普通话?”林长焱揉着鼻子问。 他端着满上的茶杯转过来,反应了一会儿,“哦!是吗?谁让你跟我说普通话的……哎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别老闷着,容易闷出病来,你不说话别人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让他们猜吗?猜错了大家都不高兴吧?那不如直接说出来,行不行的再另说,有些人不抱怨都不会说话……” “给咱妹妹传教呢?”徐铭龙安排了赵青阳去吃药,趁这个机会揉着肩膀坐过来。 刘兴义被他挤得让出半个屁股,“她总是不说话,我正说她呢。” 他坐下来嗤笑一声,“我妈巴不得我不说话,还说要是哪天电视上卖哑巴药了一定给我买两包,再说了你说人家干嘛,学习好的都不爱说话,那叫文静你懂不懂?” 林长焱把拉链拽下一点,大兜帽上的毛边搭在肩上,“没有,那是我装的。” “装……装的呀,装得好啊,”徐铭龙输台不输阵,煞有其事地圆回来:“这可不容易装啊,要技术含量的,咱俩就装不出来。” “独眼龙,”刘兴义硬生生把他挤开,“坐过去一点,屁股大了不起啊?” 徐铭龙跳脚道:“我半个屁股都挂在外面!你再挤?” 两人背靠背推挤起来,火堆上盖了两棵大树干,树脂的气味燎燎而起,噼里啪啦烧得四周暖烘烘的。 不知被喂了什么草药的赵青阳晃着腿走回来,刚才还发热的,现在开始阵阵发冷了。 他跌坐回原来的位置上,两眼昏花地捞了捞右边空下的位置,然后一捞左边,靠在毛茸茸的肩膀上睡了过去。 38. Chapter38 开窗 很久很久以前,普罗米修斯还没有为人类盗来火种,夜晚的大地一片漆黑,没有神祇,也没有希望。 蜷缩在洞穴里的人类瑟瑟发抖,既害怕野兽的袭击,也无法确认同伴的所在,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如影随形的孤独,不明不白地令人悲伤。 直到第一声不成曲调的嗥叫响起。 远远近近的洞穴应声附和,高低不一的声调拥在一起,殷切地向同伴们表达着——“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似乎只要发出声音,黑暗就有了破绽,孤独就能远离。 很久很久以前,人类用这种方式彼此确认,紧紧相拥。 渐渐地,调子与调子之间找到了更悠扬的韵律,在山谷里飘来荡去,于是有了歌。 后来,火焰吓跑了黑暗与野兽,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唱歌,在歌声的余韵里,仍有一种孤独如跗骨之蛆,逼迫着人们做点什么。 火光映亮洞穴的岩壁,人类拿起磨尖的石块,在岩壁上刻下同伴们歌唱的场景,于是有了画。 当生存的威胁一点点退潮,大片荒芜的礁石崭露头角,为了防止触礁而死,人类创造出文字、诗歌、绘画、舞蹈,艺术……每一块礁石上都刻满了“我在这里”,于是存在的焦虑催生了文明。 想要黑暗不再降临,希望野兽不再可怕,祈盼歌声传得更远更久……活着的明证越多越好,文明将对非生即死的法则宣战,与亘古不变的光阴对峙。 然而,当远方的礼物百转千回地寄到手里,林长焱听着话筒那头疲惫的生日祝福,无声许下自己的愿望—— 要是能消失就好了。 不是死去,不是消亡,而是消失。 不要惊动任何人,就像她从没来过那样,一阵风吹过,她便无人知晓地消失了。 她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但只要她消失了,她就能带着她的问题不存在了。 她是文明的悖论。 而悖论总是孤独而悲怆的。 她的眼里映着生动的火光,耳边是高低起伏的歌声,肩上靠着张嘴流涎的病人……她突然不想当那个悖论了,她想要回到过去,发出一声不成曲调的嗥叫,告诉她远在未来的自己和同伴——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林长焱……在这里。” 赵青阳被脑袋底下的颤动惊醒,意识渐渐回笼,喔哦喽啊的歌声也传入耳中。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撑开眼皮看对面有一下没一下敲着锅底的老人,大伙拍着巴掌和着曲调,有人侧过身去,不动声色地擦掉眼泪。 “……这是在干嘛?”他没话找话地问。 林长焱揩去眼角,喑哑道:“在文艺汇演。” 他眨了眨眼睛,“哦……其实我听不太懂。” “我也是,”她笑了笑,“就当在看百老汇了,嗯……这就是百老汇。” “那……”他扶着脑袋坐正,没刚才困得天昏地暗了,清了清嗓扭头看她红通通的眼睛,放轻声音问:“那你怎么哭了?” 林长焱撇开眼,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因为你口水全滴我衣服上了。” 他五雷轰顶地跳起来,险些被防潮垫绊了一脚,在两边的虚扶下左脚踩右脚地跑了出去。 没多久他拿着湿帕子回来,无处下手地递给她自己擦,尴尬得来回打量:“咳,谢谢啊,他们去哪儿了?” 她垂眼擦了擦肩膀和手臂,“他们去后山打水了,去了有一会儿,估计快回来了,你怎么样,还晕吗?” “不晕了不晕了,那我找他们去。”说完他抄起递来的帕子,哒哒哒又跑没影了。 离开时能走动的老人都动身把他们送到门外,一人一句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堂屋里空得只剩一堆灰烬和板凳。 大门外是热气腾腾还在冒尖的竹笋,大门里是矮下一截互相搀扶的老树桩,林长焱手里被塞了一把糖果,糖纸上还留着体温。“乖乖些有空就来看我们嘛,开车来,不走路来,难爬得很……” “行喽行喽讲不完的话,”老管事把他们拦在身后,对他们挥挥手,“你们慢去喽,小心点喔,我就不送你们下去了,事多得很!” 林长焱攥着那把糖,弯腰用笨拙的口音回答:“奶奶,有空我一定来,你要注意身体。” 矮墩墩的奶奶在围腰上抹了抹手,没想到她会回答,腼腆地抿着嘴笑:“要得嘛,要来哦……” 志愿者与群众依依不舍地话别了,喊声直到十米之外都还能听见,吃饱喝足的大伙背着空背篓,脚步轻快得不能再轻快了。 徐铭龙挨惯了他爹妈的数落,从未在一天之内享受过如此密集的赞美,两手抱头美滋滋道:“这就是红军的快乐吗?怎会有我这种英俊善良的男人?看,我的背影是不是很高大!” 刘兴义嗤笑一声,使坏在他背篓上压了一肘子,“你那点身高,在谁面前充老大呢?” “喂喂喂!强哥!有人欺负志愿军!”到他肩膀的徐铭龙挣扎起来,反唇相讥:“长得高,修灯泡,有你吃亏的时候!” “你们两个!禁止打情骂俏哈,”纪律委员方志强远远地喊了一声:“下坡也小心点,滚下去不好看哟!” 两人其实也闹不动了,打完水回来肩背还真有点酸痛,刘兴义掰着膀子转了转,准备一着家就睡得人事不省,最好一觉睡到文明回归。 他打了个哈欠,和哈欠连连的徐铭龙东拉西扯着,目光飘到旁边抓耳挠腮的赵青阳和低头剥糖的林长焱身上。 刚才在火堆旁的那番话也只有那会儿才说得出来,当时不觉得有什么,想说就说了,现在想想却莫名有点不自在……独生子女刘兴义咂了咂嘴,想了一圈身边的二胎家庭,还真没几个可以取经的。 他和林长焱差不了几岁,成长环境也不一样,性格又南辕北辙,更别提交心了,她能多透露两句“我的天气”他就阿弥陀佛了,他也不想总把人说得眼泪汪汪的,万一他一句都没说对光戳人肺管子了,显得他人废话还多……“小龙哥,我能跟我哥说几句话吗?” 刘兴义一愣,她展臂越过他递给徐铭龙一颗橘子糖。 “哦哦,那怎么不行……”同样发愣的徐铭龙和他对视一眼,摸着脖子走开了:“你们聊你们聊,阳仔过来,杵那儿干嘛呢?” 嘴里抿着椰子糖的赵青阳颠着小竹筐绕过来,扒开他手里的糖看了一眼,翘着嘴角不知在笑什么。 徐铭龙“嘶”了一声,揽着他歪过一边小声问:“什么话还要单独聊?阳仔,你说小焱是不是嫌我话多啊?” 他哼哼两声,“和她比谁话不多?人家兄妹两个爱聊啥聊啥呗,你跟我没话聊?” “我跟你有啥要单独聊的?” 赵青阳心情好得不得了,歪头朝他抛个媚眼,“死鬼,你再好好想想。” 徐铭龙抱住自己远离他,抖着嘴唇羞愤道:“你、你别坏了我的名声!” …… 林长焱抿着椰子糖仍是低头,在掌心的糖堆里挑挑捡捡,捡出一颗没有霉点的咖啡糖递过去,“大多都是发霉过期的,要是味道不对你就吐掉。” “估计是舍不得吃,一直收着,就放发霉了。”刘兴义讷讷接过,嘴里先苦后甜一点点蔓延开,没尝出什么怪味。 她抿着嘴里的甜味点点头,“嗯,我知道。” 脚底的砂石喀啦喀啦地响着,刘兴义顶着腮帮在嘴里把糖遛了一圈,也没听到她开口,琢磨着是不是得先说点什么。 脑海里闪过她身份证上的日期,他舌头一弹“嘎”了一声,在阴冷的风中喷出一口雾气,扭头对不尽狼狈的她说道:“对了小焱,生日快乐。” 林长焱惊讶抬头,他笑着解释:“你抖书包的时候把你身份证也抖出来了,我就看了一眼,是今天吧?还是你过农历?” “……就是今天,不过农历。” 来时他总惦记着说这句生日快乐,差点忘了,好歹又想起来,瞬间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那就好,虽然没水没电又脏又累,但还是要说生日快乐 ,今天肯定是过不成了,等之后恢复了,抽个日子好好给你过。” 给小雨过生日的时候他就在想,今年这个情况要不要给她过,他记得小时候他们过过一回她的生日,家里还有那张旧照片——他们俩裹着厚厚的棉服,活像两只胖胖的小豚鼠,他掉了一颗门牙,她扎着两根冲天炮,围着一支会唱生日快乐的荷花蜡烛唱生日歌。 那只蜡烛被取下来后也响个不停,亮着淡淡的灯光在门外唱了一整个晚上。 林长焱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不用,今天就很好。这是我这些年来,过过最好的一个生日。” “生日快乐”终于不再是一行警示牌,不再提醒她咬紧牙关熬过下一年,而是回到了它原本的初衷,变成了一句简简单单的祝福。 前所未有的存在感充盈着她,令她时过境迁地抿到了存在的甜味。 “怎么就最好的生日了……”刘兴义底气不足地收了声,揉了揉她的脑袋不想说什么丧气话,心底有点发苦。 “哥,”话头早已在她舌尖跑了一圈又一圈,她趁热打铁,怕一不小心就咽下肚了,“我不是不爱说话,是因为我觉得……我……我……”——我说什么,好像都是错的。 努力了好几次,后面那句死活憋不出来,她吐出一口气,苦笑着跳过。 她赶在神情微变的刘兴义开口之前,继续道:“我没什么朋友,不太懂人情世故,多说多错,不如闭嘴当个哑巴,好歹看起来没那么笨。” 这个办法对于那些讨厌自己的人来说,或许还有点用处,但对于真正关心我的人来说,其实并不公平。 她时过境迁地明白了,她低着头,两只手紧抓着书包肩带,“你和舅妈本来就没必要管我,但还是管了,还要看我的脸色……嗯,多少有点不懂事了……” “但我想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是说不知者无罪嘛,虽然这确实不太好……” “我也没你那么聪明,我就是……就是比较笨……”她颠来倒去地摊开又找补,听得刘兴义忍不住笑,打断她没完没了的补丁,“好了好了,没那么严重,你舅妈就不是看人脸色的脾气,都熬过来了,继续吧。” “就是,我其实就想说我不是不愿意说话,可能是不会说,”她突然两手一松,叹了口气,“以后我会尽量说出来,但我嘴比较笨,如果说错话了,你别生我的气,可以提醒我……也不是……” 她挠了挠额头,迟迟疑疑道:“你可以生气,那是你的权利,但还是应该提醒我,不然我也不知道我哪里说得不对做得不好……” “来来,”刘兴义揽过她的肩膀,煞有其事道:“我教你啊小焱,没那么复杂,你就直接‘你是不是我哥!’就可以了,我们当哥的命苦一点没关系,主要是你们得茁壮成长,才能对得起我们受的气,对不对?” 林长焱咬着嘴角忍不住笑,乖乖点头:“嗯。” “行,那我们说好了,”他伸手过去,“以后不准憋着话不说,当个爽快人,文明你我他,拉勾?” 她翘起小指伸过去,“好,拉勾,那你有心事也要跟我说。” “嗯……这个说不准,”他故作为难,“毕竟你哥有女朋友嘛~” “好,那你跟帆姐说。” “都说都说,直接开个会宣布一下,”他晃着她的肩膀问:“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跟哥说,条件允许了直接安排!” 山道上的松树在灰蒙蒙的天地间绿得盎然,鞋底上的泥巴已经风干,停靠在山底下的车辆长短不一,仿佛收捡得当的玩具……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恢复秩序。 她看什么都莫名顺眼了。 “哥,等过完年了,给我那间开扇窗吧。” 没有窗户的房间,只会让原本就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逼仄。 现在的她,再也不愿与那种逼仄和平共处,她要开一扇窗,把所有腐烂的气息都散尽。 等到天放晴,新的血肉会长出来,阳光会穿过窗口,洒进她劫后余生的心房。 39. Chapter39 主角 水电恢复后没几天紧接着就要到春节了,此次的灾害影响波及甚广,为了防止雪灾卷土重来,从城市到乡镇紧抓紧忙着排查老旧系统,争取过个安稳年。 白求安被熟人抓壮丁外派后回来不久,因为熟悉街道和路段,开着小货车带着检修工人一路顺过去,顺到了方主任家门口。 大门旁边的美发店趁着这两天开开门,有点收入算一点,美发店老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波浪卷大姨,见他们关掉电箱摆开架势准备往电线杆上爬,拎着热水壶就出来招呼了。 白求安跟工友们说了一声,去杂货店买了点东西,敲门给方主任家送去。 方主任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方如意打来的电话,看到他往门外探了一眼,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撇开身子让他先进来。 “要得嘛要得嘛,家头样样都有,你不管,管好你自家就行,小安你先坐哈……”她绕开摆在客厅里的板凳朝厨房走去,家里的地板砖不如平时整洁,她一个人待惯了,打起电话来嗓音根本没有低声那一档。“你钱多很啊,打过来搞哪样?家头又不缺你那点钱……” 白求安从上到下贬了一身灰,挑了个没有坐垫的木板凳坐下来,把买来的杂货放在一边,听出她是在和方如意通话,脊背莫名直了几分。 方主任去年烫的小卷已经没那么卷了,总有几绺有气无力地耷在后脖子上,她捡了方如意扔在房间里的红色发夹别起来,从新买的水果里抓了一把砂糖橘塞在白求安手里,“拿起拿起,不要客气……是啊,小安在这里,你要跟他讲话啊?” 白求安擦了把手心的汗,推脱两下朝她笑笑接过电话,“如意姐?” “姐什么姐,你没电话?不知道给我打两个电话问候问候?” “不是,我怕你忙……” “我又不是国家主席,忙到连一个电话都接不起?” 他把手里的砂糖橘一个一个摆到桌上,“知道错了,下次一定给你打……嗯,小雨和我都挺好的,没太大影响……” 客厅里的泥脚印是她中午请来换水管的街坊留下的,别家的水都恢复了,就她家的水量小得跟尿一样,方志强揭开院子里的井盖看了一眼,说是水管冻坏了,这才请人来换个新的。 客厅里的塑料板凳一个套一个地收在一边,方主任把趴在炉灶旁的大狗牵出去,低声碎碎念:“你们自家没得电话?非要拿我的……” 等她来来去去地转悠了几个来回,白求安把电话还给她,她还想再聊几个来回的,那边的方如意却已经了解交代得差不多了,嘱咐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白求安莫名其妙尴尬起来,后知后觉说起自己的来意,方主任想起挂在电杆上的那两个兄弟,跟在他身后一起出去看看情况。 美发店老板姓胡,一看她出来了,忙找个人陪自己唠嗑。 胡老板煞有其事地指着电线杆头,后怕道:“方大姐,这两个兄弟说这几根线老化得厉害,还好今天来看喽,再过几天怕是要烧起来哦!” “这么严重啊?”方主任拢了拢棉衣,仰头看着电线感叹道:“福祸临门,这个雪灾搞得人烦兮兮的,但也好,能把这些老古董些换一遍,省得我们一样样反映哦。” “是嘛是嘛,过个好年,省得提心吊胆喽,”胡老板睨了睨她敞开的大门,“今年你家如意妹还回来不?要毕业了是吧?” 白求安去车里取了几盘线缆回来,在电线杆旁给他们顺上去。 “不回来了,说是过完年就要实习去了,忙得很哦,”她的声音突然放大,夸张地拍个巴掌,“这鬼姑娘烦得很,还给我打两千块钱回来,说是给我的压岁钱,妈耶,我说你个学生哪来的钱,她说勤工俭学赚的,哎哟头痛很,哪个要她的钱嘛!” 胡老板闻弦音而知雅意,连忙揽着她的臂弯嗔道:“哎哟还是你家如意有出息!又聪明又孝顺,以后怕是要接你去大城市享福哦!” 方主任歪着嘴角陶醉,咂咂嘴连连摆手:“怕不会哦,儿女都是债,不敢想不敢想,她管好她自己我就烧高香喽……搞好了是吧?辛苦辛苦,进来吃饭嘛!” 工友们还得加班加点,站在街边喝了口热茶,被她们塞了点水果就得前往下一个维修点排查。 临走时白求安跟她们道别,方主任想起他堆在客厅里的东西,扬声喊住他:“小安,你东西忘拿了!” 他回头挥挥手,“那是买给你们过年的,不要嫌少!” 方主任眼看他们就要上车了,现在掉头回去拿也来不及了,只能喊他:“过年你把小雨带来给我拜年哦,听到不得——” 他探出车窗来喊了一声“要得”,开着车扬长而去。 方主任回到家里把蓄水桶接满水,神游天外地擦擦洗洗了一会儿,脱下胶皮手套回到房间取出自己的卡,马不停蹄地去了银行。 她给方如意打了个电话,那边显示无人接听,于是她发了条短信过去,心满意足地揣起分文不剩的银行卡回家了。 ----------------- “如意快来,快到我们了!”同一专业的包媛媛朝她使劲招手。 方如意穿着借来的不太合身的西装,踩着平底鞋小跑过去坐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刚洗的手还没来得及擦。 她继承了方主任的方圆脸和大嗓门,及肩的短发出门前被室友们用卷发棒捯饬成内扣的方向,化了点淡妆,眼皮褶里藏着室友们精心铺上的眼影。 包媛媛额头上的青春痘在粉底下欲盖弥彰,紧张地攥着自己的简历没话找话:“都快到我们了,你怎么还去上厕所呀……” “就是因为快到了所以我去上厕所啊……”她随意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说不紧张是假的,走廊的长沙发上坐满了来面试的实习生。 包媛媛对面坐着一位盘靓条顺妆容精致的女生,她双腿交叠,脚上是一双亮面碎银的细高跟,正对着小镜子补妆,虽然大家都是一样的黑西装,但她的西装明显是订做的,连腰身的曲线都衬托得恰到好处,身上的面料会随着她的动作起伏泛起淡淡的光泽。 “不、不愧是大公司,”包媛媛缩了缩瘦弱的肩膀,垂下目光小声道:“实习生不仅要面试,竞争还那么激烈……” 方如意揪着眼皮扭过去,“快帮我吹吹,假睫毛掉我眼里了!” “哎呀,你小点声!”包媛媛在她腿上拍了一巴掌,撑开她的眼皮把假睫毛拈出来。 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两名女生先后啜泣着走出来,后一名女生走得太急,还差点崴了脚,紧随其后的是一名脸色涨红的女生和一名男生。 “第四组,进来吧。”面试官推开玻璃门喊了一声,除了她们应声站起,包媛媛对面那名女生也收了镜子站起来,一组四人,还有一名戴着圆框眼镜的女生与她们一起。 细高跟在走廊上一步一步磕出韵律感率先推门,其余三人跟在她后面,方如意垫后,负责把门关好。 刚才去喊人的面试官坐在最边上,她施施然落座,目光扫过她们的鞋面,心下率先踢掉了平底鞋。 面试官两男两女,意兴阑珊地扫了眼她们的简历,问了两个专业相关的问题后,打断最后回答的方如意的话音,转而问起那双细高跟是不是L世家的典藏款。 女生把胸前的长发往肩后拨去,笑语嫣然与他们聊起这双鞋的来历,还起身走了两步,示范了一下鞋跟的声音与其他鞋的不同之处,然后他们又聊起了法国的香水文化与最近的流行趋势,除了同组里默然的三人,堪称宾主尽欢。 “各位面试老师……” 胡媛媛使劲扯了扯方如意的衣角,示意她闭嘴。 她扯回自己的衣角,在众目睽睽下微笑问道:“我们是来面试的,请问各位老师对我们的能力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细高跟摸了摸腕表,无声地笑了一下,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 坐在中间的男面试官用拇指杵了杵抬头纹,翻出她们的简历晃了两眼,从最左边的眼镜女生问起,语气懒散,都是些点到为止的问题。 包媛媛紧张得磕巴了几下,笑得像哭,虽然没被打断,但她已经无地自容,话音断在半道上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方如意接过她的话音继续回答,被轻飘飘地截住:“就这么想表现吗?还要捡别人的问题?” 不知谁的椅子脚在地面上刮出一阵长音,尖细的摩擦声与指甲刮在黑板上有得一拼,方如意眉头一皱,想起小时候去市里参加绘画比赛,和她同龄的小男孩架着小提琴上了台,在评委面前悠悠扬扬地奏了一曲。 然后他成了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原来荒谬是会轮回的。 心里的那点期待彻底落空,她反而心平气和地坦荡了。 “那您问,我听着。”方如意抬了抬下巴,胸中呼出一口气。 面试官被她的神情和回答震了震,冷笑一声,被坐在边上的女面试官抢了白:“这位同学,我们公司是业界有名的大公司,请问你们都有好好对待这场面试吗?” 女面试官把指间的笔往桌上一丢,开始点兵点将:“那位戴眼镜的同学,你的头发都打绺了,裤腿也是湿的,从头到脚,我看不出来你对这场面试的重视。” “这两位呢,像是来混面试经验的,连西装都不合身,”她的视线扫过包媛媛和方如意,“一个瘦得像猴撑不起西装,一个胖得像猪西装装不下,就算是大学生,来我们这样的公司面试不知道要做基本的形象管理吗?你们觉得你们合格吗?” “没错,方便透露一下你的吨位吗?” 此言一出,面试官们互相对视着□□起来,从而完成了一场自上而下的俯视。 细高跟卷着发尾的指尖停了下来,包媛媛耳朵里嗡地一声,抠着手指努力瞪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没有一门课程会教她如何应对羞辱,她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要坐在这里被评头论足? “砰咚”一声,她被椅子倒地的突响吓得眼泪直掉,愣愣地抬头看向身边站起来的方如意。 “没错,我也觉得你们不合格,”方如意解开勒得慌的西装扣子,一一扫过面试官们神情各异的脸,“多亏了你们掉价的表现,我突然对面试的岗位和这家公司一点也不感兴趣了,把职责当游戏,把刻薄当趣味,如果真通过了你们这种人的面试,我可能会烧掉自己的毕业证,再也不敢对别人说我读过大学。” 她是谁?她可是方如意啊,是她亲妈会扯横幅贴对联大街小巷宣扬的方如意,是泽定最有出息的女人,是刘建国亲口承认的未来县长,是扶贫下乡支教赈灾的优秀志愿者……是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那柄价值连城的玉如意。 她见过真正的高尚,因而能辨别光鲜的卑鄙。 她扯开胸前的领带挽在手上,一把拎起身边虚弱的包媛媛,“什么破工作要把尊严和人格踩在脚下?这坨大粪你们留着自己尝咸淡吧,我妈要是知道我背着她在大城市吃屎,她会把我从这儿一直抽到南极喂企鹅的!各位,后会无期。” 包媛媛使劲浑身解数,只来得及留下一个幽怨的眼神。 玻璃门呼地扇出一巴掌定在门外,等着面试的剩下几组纷纷投来打探的目光,两人什么也没说,风驰电掣地离开了这一层。</p >直到进了电梯,包媛媛憋了一路的眼泪才决了堤,方如意反而越想越气,觉得自己真是文明了许多,居然一个脏字也没飙。 她叉着腰在电梯里走来晃去,掏出手机气得火冒三丈:“不行,我得找人弄他们,嘴太贱了,统统给我扔到长江喂鱼去!” “你别说了!”电梯叮地一声打开,包媛媛拽着她的手臂往后让去,背过身使劲抹干眼泪。 电梯抵达一楼后,等所有人出了电梯门,包媛媛才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地拐进了这一层的卫生间。 她不断往脸上扑水,想要以此屏蔽那些历历在目的蔑笑,方如意靠在旁边的洗手池上给她递纸。 “你难过吗?”她问:“他们那么说你……” 方如意把缠在手上的领带叠好收进口袋,“这算什么,我小时候比这恶毒的都听过,而且我以前比现在胖多了,真是不知好歹。” 包媛媛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又不胖,是大家都太瘦了……” “胖不胖瘦不瘦的不重要,看你不顺眼的人怎么都不顺眼,”方如意洗了个手,擦着手反问她:“你哭什么哭得这么伤心?把他们的话当真了?” 鞋跟磕在地面上响起节拍,来人惊讶地与她们打个照面,“是你们啊。” 她走到镜子前,掏出包里的气垫慢条斯理地补着妆,包媛媛垂眼抽了两张纸随意往脸上揩了揩,转身就要离开。 “你们还挺厉害的,”她从镜子里与方如意视线相撞,“放心吧,那几个面试的没什么角色,就是来走个过场,下一场面试好好发挥吧,祝你们成功。” 包媛媛抿了抿唇,拉着方如意就要走。 方如意定海神针般岿然不动,挑眉问她:“你怎么知道?” 小指头在唇线上勾了勾,她不屑笑道:“从进门他们开始看我的鞋就知道了,第一眼不看简历,第二眼也不会看了,你有多少能力关他们什么事,也不会给他们涨工资。” 她用力戳上口红盖,神情讥讽:“什么地摊货也配和我聊香水?” “那他们何必大张旗鼓地面试……”包媛媛咬着下唇,忍不住问。 她把口红扔进包里,摊开手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来完成任务的。” “对了,”走出几步之后,她回头上下打量她们:“虽然他们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们也有点……不成样子,下次换一身行头好好加油吧,拜拜啦。” ----------------- 雨滴敲在车窗上,包媛媛靠在窗上双目无神地注视着淋湿的城市,还没到下班的时间,车上的座位大多都空着。 “你说……”她缓缓开口,曳着某种灰心丧气的语气:“来这里读书的人,最后都能留下吗?” 方如意目视前方,眼珠慢半拍地转了转:“……不一定吧。” 公交车拐过一个弯路过别的公交站,包媛媛目光一凝,发现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淋着雨跑向站点,身上都湿得差不多了。 “肯定要感冒了,”她没头没尾地嘟囔着,“我妈妈不想让我回去,老家没什么发展,我要是回去也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方如意发着自己的呆,没吭声。 “你呢?”她扭头看了一眼:“你家里人让你回家,还是让你留在这里?” “哦……”方如意回过神来,扒了扒失去弧度的发尾:“他们没说,我家一般都是我拿主意。” “真好,”愤怒是需要力量的,她勉强扯起嘴角,哀愁道:“我不想回去,但也不想留下来,那个女生你看到了吗?她的包是香奈儿。” 方如意没懂她的意思,“香奈儿怎么了?” “……也是,你平时不怎么关注这些,”她看着方如意懵懂的表情叹了口气,“这里遍地都是名牌,我也有自尊,不想当绿叶衬红花,总像个丫鬟似的给人提鞋。” 她的自尊就像水面上的葫芦,往下一按,浮起来的却是自卑。 “不是……”方如意感觉自己力拔山兮的气力在散去,颇有些哭笑不得,“为什么我们就是绿叶?谁规定的?” 包媛媛把头一歪,靠在车窗上散发着丁香般的愁怨:“世界就是这样的,丛林法则不会允许弱者存在,有些人生来就是主角……” “什么乱七八糟的……”方如意抠着裤腿沉默片刻,呢喃着屏蔽了她的信念,掏出手机想看时间,发现有一条未接和两条未读,竟然就是刚才打来的。 一条是银行发来的入帐信息,早上打过去的两千连本带利回了六千,一条是老母亲发来的短信:如意,你的心意妈受到了,妈用不了多少钱,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不要舍不的花钱。大姑娘了买点好衣服穿,不要让人家笑话。你一个人在外面不要胆心我们不要受委曲。 小学学历的方主任的输入法是方如意帮着调的,能用蹦出来的常用字就懒得自己打,她把那条信息来回看了几遍,本来一点也不觉得委屈的。 “不错嘛,会打那么多字了……” 她咧开嘴想笑一笑,眼泪却先一步沾湿了嘴角。 ----------------- 方主任把理出来的杂物堆到方志强那间,又翻出没拆封的春联放在电视机上,等着过两天就贴上。 等她念念有词地团团转回来,拿起手机一看,方如意给她回了两条信息—— 【您的女儿已查收,谁敢笑话方有娣的女儿,我就把他扔到粪坑!】 【妈,我才是主角:)】 方主任似懂非懂地收起手机,哼了一声:“鬼姑娘凶得很!” 40. Chapter40 迎新 大劫得过,人们心里的那杆称不知不觉滑向了“人”的那端,正月十五过去了小半个月,整个泽定仍浸在年节气氛里,阖家团聚着不肯分开。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一大早张翠心就张罗着把家里的床单被套都洗了,阳台和楼顶晾满了家当。 “老贤叔一会儿来打窗户,你们把家里收拾收拾,到谁洗碗了?”张翠心勾着手里的毛线球,她自己那双冰蓝色的手套已经打完了,还剩一点,打算混着家里剩下的线球,给林长焱打一顶帽子。 刘兴义瞄了林长焱一眼,“今天你洗,明天我洗。” 她擦擦嘴伸出手,拉开架势:“不,按规矩来。” “来就来,怕了你还……”他放下嘴边的红烧鸡腿,“剪刀石头布!哎不算不算,三局两胜!” “你别想耍赖,舅妈看着的啊!”她警告完,估摸着落下锤子。 刘兴义又嚎一声,最后以三比零的战绩惨败下风,林长焱窃笑着躲开他的魔爪,“别蹭我衣服都是油!” “那你把碗收了!” 她抗议起来:“上次我洗也是我收的!” “下次我收!” 张翠心不耐烦地拍拍炉盘,“吵死了你们两个,大中午的,都听不见电视声音了!” 兄妹俩打着手势交涉,交涉失败,刘兴义磨着槽牙盘叠盘碗叠碗地收捡起来,她趁他在厨房打转的当口,回到房间里取出换过底盘的帆船,拿到他面前邀功。 “哥!你看,”她捧着有些变样但大体坚固的手工帆船,笑容里不无遗憾:“原来那个底座摔得太碎了,我就找了修家具的木匠帮忙换了一个,精巧肯定不如原来的精巧,包括上面的帆船和桅杆,都只是用胶水粘了一下,除了换一个底,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了。” 刘兴义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看到惊呼一声:“哦!这不是跟原来那个挺像的吗?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换一个底座……” “哪里像了……”她小小地翻个白眼,捧着帆船觑了眼客厅,压低声音问:“夏帆这段时间怎么样?好久没听到她了。” 刘兴义叮叮当当地洗着碗盘,耳聋似的扯嗓子问:“你说谁?” 她叹了口气,怕碰坏了好不容易修好的易碎品,转身捧着帆船放回他房间,折返回来凑过去,“夏帆,我说帆姐,她最近怎么样?” 那次谈心过后,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刘兴义说话没什么大纲,聊到哪儿算哪儿,聊着聊着就说了些夏帆的状况,她听得心有戚戚,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噢,”他轻手快脚地放好碗筷,扯着嘴角故意笑:“怎么,你想她了?之前不是还跟她打架吗?” “我哪有哦!”她垫了下脚立马反驳,“我才没跟她打架,再说了我打得过她?” 刘兴义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也是。” “她挺好的,应该是刚从老家回来,你要是想她我们一会儿网吧见呗。” “又去网吧……”她挥手扇了扇鼻尖,“我才不去,全是烟味,快开学了,你不写作业吗?” 他哼哼两声,装作没听到。 半个小时后门被敲响,老贤叔挎着拉链大敞的工具包堂堂亮相,刘兴义烧水倒茶,林长焱依言把西边那面墙收拾出来,东西全堆在铁床上铺。 老贤叔戴着一顶黑色小帽,说话一板一眼不苟言笑,上唇蓄着一排小胡子,扫了眼铁箱似的小房间也没说什么,走过去敲了敲那面墙,比着高度问:“这么高合适吧?敲矮点?” 刘兴义杵了下发呆的林长焱:“说话!” “高点嘛高点,”她挠着下巴笑了笑:“高一点合适。” 老贤叔点点头,放下包翻了两下,环视一圈问:“有锤子吧,要铁的那种。” 张翠心应声道:“有的,兴义去找来,在煤袋那头。” 刘兴义取了铁锤来,兄妹俩杵在门口眼巴巴地看,没多久机器入墙的呜呜声不绝于耳,尘灰四起。 林长焱偏头咳了两声,老贤叔掂了掂手里的电钻,提醒道:“出去玩嘛,没哪样好看的,灰大得很。” 两人灰头土脸地离开门口,刘兴义想想也是,扯了扯她的帽子,决定带她去学单车。 “去嘛,莫跑太远。”张翠心首肯了。 窗户一时半会儿变不出来,吵成这样别说写作业了,看电视都费劲,林长焱无计可施,只能换了鞋跟着下楼,看他从楼道那个阴暗的折角处扛出一辆自行车。 车身的陈年老灰不比楼上少,她站得远了些,刘兴义收起锁链,跟楼下借了块帕子,上上下下横杠竖轮地擦了一遍。 “真一点也不会骑?”他有点不信。 她坦然地摇摇头:“不会。” “那你课余时间都干嘛?做手工?” “还有很多题要做。” 他撑着膝盖抬头看她:“……你知道什么叫课余时间吗?” 她笑而不语,那种东西太奢侈了,她不敢轻易领受。 “嘿咻,行了,先这样吧。”他在车座上拍了一把,招呼她道:“来,先找找感觉。” 这感觉找了将近一个小时,骑车的感觉她说不好,但摔下去的感觉是越来越令人安心了——要么是她两只手扶着车把,忘了自己还有两条腿,要么是光顾着两条腿,手直直地扶着车把堪比僵尸。 手是手腿是腿脚是脚,全身上下各有各的想法,唯独没有打配合的思路…… 刘教练眯眼看她龟缩的轨迹,皱出满脸褶子扯过她的手臂,避开歪摔在一边的苦命单车:“小焱,你知道坐上去不是为了摔下来吧?你就扶着车头用脚蹬,先不说转弯,走直线,走直线会吧?” 她命苦地后退两步,抓着他的手臂恳求道:“不行,我怕摔,你这轮子太大了……” “怕摔?”他愣了一下,一拍巴掌扶起单车:“怕摔就对了!摔两下就会了,来来来,别怕,我看着你呢!” 林长焱骑虎难下地坐上去,他扶着单车后座稳住重心,“踩!” 她僵着手臂开始踩脚蹬,刘兴义在后边一个劲儿的“哎好好好对对对保持保持别晃别晃”…… 重心渐渐偏移,饶是刘兴义也无力回天,她和单车形同陌路各摔各的,大体来说真是一点不熟。 刘兴义叉着腰叹了口气,打量她完美的降落姿势,老气横秋地抹了把下巴:“你不能老想着要摔,你这么一想你肯定摔!你看你,连怎么摔都想好了。” 她被戳破心思,尴尬地嘿嘿一笑,见他没有一点就此打住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问:“那要怎么才不会摔啊?我真有点怕摔,这高度还挺高的……” 他抱着手臂,很有宗师气度地仰天阖目,猛然瞪住她目露精光,做了个请君入瓮的“请”的手势:“这还不简单,直接摔两下找找感觉!” 林长焱:“……没有其他选项了吗?” “真没那么痛,你别老吓自己,真摔了你就知道了,”他岔开两腿扶着车后座:“快!你越想肯定越怕,直接来,快快快!” 她赶鸭子上架地坐稳了,脚尖堪堪够到地面,咽着口水目视前方,踩着脚蹬转动车轮……“哎对对对就这样保持保持~哎~~~对喽~~好好好转个弯转个弯哎哎哎!!” “砰”地一声,她如愿以偿地摔趴在地上,右手背蹭破了一大块油皮,露出底下粉色的亮肉。 “真摔了?”刘兴义讷讷扶起车把,把车停在一边去拉她:“还有哪儿疼不?” 她伸出摔破的手背,“嘶”了一声,“没了,就手臂承重最大,不过……”她稀奇地雀跃起来,“好像真的没那么痛!我是不是要学会了?!” 刘兴义看她活蹦乱跳的没什么大问题,拎着帕子心疼自己的单车去了,闻言笑了一声:“摔一下就会了?你想得倒美!” “可是要摔的那一下真的很有感觉!我好像知道怎么转把手能不摔了,好神奇……” 楼上的小阳台里传出张翠心的催声:“兴义,小焱,你们两个上来看看喔——” 刘兴义扬声应了,搬着单车送回阴暗的折角处。 她意犹未尽地吹了吹手背,跟在他身后跑回楼上。 窗口已经打出来了,房间里都是灰尘,幸好张翠心提醒过把书桌搬出去,还让她用防尘罩把床铺都罩起来,不然少不了一顿大洗特洗。 打过蜡的窗口正对着风大的那边,后面是一片农田,没什么遮挡物,一会儿就干了,老贤叔问过之后先安了一层纱窗,嘱咐道:“纱窗尽量不要开,后面蚊子飞虫多得很,一到夏天看到光更是不得了!” 她一想到能在自己的房间里度过夏天,嘴角无论如何也放不平。 自如的,伸展的,动静皆宜的,一整个不必刻意蜷缩扁平的夏天。 “这么喜欢?”刘兴义拿手 背撞了撞她,递去撕好的创可贴。 “嗯,”她接过创可贴盖在手背上,眉头也不皱一下,“很喜欢。” 因为是后面打出来的窗洞,出于美观和实用安的是两扇推拉窗,而不是家里更常见的滑动窗。 老贤叔把窗扇来回活动两下,扯了扯拽了拽,确定没什么稳固性的问题后,弯腰从包里掏出两瓶油漆,“我给你们喷点漆,光秃秃的不好看,红色还是蓝色,噢,还有个绿色……” 她的目光在几个漆瓶上来回挪动,指着其中一瓶:“蓝色!” “要得!” 油漆顺着窗框游走到窗格上,海蓝色一点点铺开蔓延,不甚精致的两扇窗户顷刻间溢满了海水……效果却似乎没想象中的好。 张翠心拧眉打量了一会儿,没好意思声张,只是凑到林长焱耳边悄悄吐槽:“像是蜡笔涂上去的。”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那也喜欢。” 那是属于她的、林长焱的窗户。 张翠心摸摸她的脑袋,留收工大吉的老贤叔吃饭去了。 忙活了差不多一下午,夕阳西下,不偏不倚落在她的窗外。 家里因为多了这扇窗,就连客厅也扑了不少灰,兄妹俩一个抄扫帚一个拎拖把,开始动工大扫除。 她仔仔细细把角角落落都擦得锃亮,就差跪在地上一寸寸膜拜,刘兴义把她放在自己那间充电、响个不停的电话拿过来,“再用力也擦不出金子来,你电话。” 电话上的显示来电居然是“郑思思-座机”,她忙不迭接起来。 “林长焱?” “是我是我。” 郑思思狠狠松了口气,她终于、终于打通了这个电话:“太好了,你没事吧?你们那儿雪灾严不严重?对不起……那段时间打你电话打不通,后来我妈都在家,我只能抽空给你打电话,你有没有事?” 电话上有过两次郑思思的未接,都是在深更半夜,她知道郑妈妈大概是不愿意自己跟思思来往的,因此也不敢贸然回拨。 “我没事我没事,太好了,我之前就想回拨,但是怕给你添麻烦,”她握着湿漉漉的帕子,堵在心头的未完之事也终于有了后续,“我这边没什么大事,虽然停水停电很不方便,但好歹有吃有穿,影响不是很严重,现在都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别担心。” 郑思思和母亲一同出门去见什么电视节目的制片人,要不是她急中生智看出母亲还想多聊一会儿,这会儿还回不来打这通电话。 “那就好,你没事就好……”她亢奋的声调低落下去,捏着弯弯曲曲的电话线垂眼道:“对不起啊小焱,现在才跟你打电话,幸好你没事……” 夕阳罩在林长焱身上,映得她周身暖洋洋的,她伸出五指,看着自己在光下的长影,轻声哄道:“别这么说思思,你没做错什么,我也没什么事,你呢,你还好吗?没有生病吧?” 郑思思望向家里新添的鱼缸,“没有呀,我挺好的,就是老样子嘛。”听说里面都是品种昂贵的热带鱼,在灯光下悠游自在地晃着五颜六色的尾巴。 “是吗?那就好,我之前发了一场高烧,”她翻身爬起来,凑到窗边看着外面蔚为壮观的绿意,笑吟吟道:“烧得还挺严重的,我都糊涂了,还哭鼻子了呢!” “真的吗?”郑思思惊呼一声,“我都没见你哭过,是不是很难受,现在没事了吧?” “早就好了,我身体不错,病完没几天就好了。”她想象了一下自己故作流泪的样子,笑出声来:“那等以后见面了,我哭给你看?” 那头嫌弃地“咦”了一声,“我干嘛要看你哭啦,见到我就哭,我是什么坏人吗?” 一旦获得了坦然流泪的权利,心里反而没了没完没了的委屈。 风过林梢,山风呼地灌窗而来,过于馥郁的草叶香气吹得她心头缱绻。 她眯着眼看金光渲染在淡粉色的天边,整个人仿佛变成了天边那朵柔软的云,任天光着色。 “怎么会,你是坏人,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坏人了。对了思思,虽然现在说好像晚了一点,但我还是想说……” 她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柔软的此时此刻,希冀梦再长再远些,轻声道:“辞旧迎新,祝你新的一年快快乐乐。” 祝福我们的此时此刻,彼时彼刻。不止新年,不止快乐。 上部·流金之心·全文完 41. 第1章 异香 开学在即,阳光一天天富裕起来,空气里还残留着几丝鞭炮留下的硝烟味。 “哐啷”一声,铁钩把卷帘门顶到尽头,夏帆扔下铁钩,咬着胶圈把头发扎起来,戴上围腰开始打扫台球厅。 她初中就在这里帮着摆摆酒水扫扫地,赚个仨瓜俩枣的,和老板还有熟客们都混了脸熟,后来和刘兴义认识了,自然而然地发展出他们的地下基地。 球厅的老板姓陈,他们都叫他陈老板,是个四十多岁腕戴佛珠的中年大叔。陈老板不是本地人,这个球厅好几年前开到现在,每年夏天最热的那几个月,他才会回来避避暑,不过这两年都不怎么见到人,听说是在外面做生意发了财,估计后面会把球厅盘出去……不过这些都和夏帆没关系,她每个月也就赚个几百块钱的零花,谁发财都发不到她头上。 她把泡面桶摆到柜台上,掏出钥匙把烟柜拉开,补上空缺的烟位,顺手摸了包喜贵揣兜里,然后拎着大扫帚去扫游戏厅满地的烟头烟灰。 屁兜里的手机振动两下,她拿出来瞄了一眼,骂了句“屁事真多”,转身去柜台上冲了两桶泡面,把玻璃门一拉,端着泡面下到地下室,用脚踹开了门。 赵柏树和赵青阳头也不抬奋笔疾书,只有赵白竹功力尚浅,被这一下吓得蹦跶,捂着心口喊:“姐你吓死我了……” “就这点出息,”她把泡面往两位书生面前一放,坐在赵白竹旁边揪他耳朵:“你也来赶作业,怎么也不跟你哥学点好的?” 赵白竹不敢挣扎,乖乖笑道:“这不是没发现有哪样好嘛……” 赵柏树抄答案抄得不亦乐乎,只来得及哼哼两声抗议,赵青阳百忙之中拨冗看了眼泡面桶,哼唧道:“姐我不吃红烧的我要吃泡椒的!” 夏帆反手一巴掌甩他背上,“还挑上了你,屎你吃不吃?” 赵青阳敢怒不敢言地努了努鼻头,就此作罢。 这仨一大早就跟她要了钥匙跑来这儿赶寒假作业,说是这里风水好,赶作业更有感觉,手感都更对劲……总之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事,歪理一大堆。 一中抓得还算严,更别提赵青阳还在冯奶班里,这补的都不是作业,是他爹妈的脸面!赵柏树家里多少还是希望他能考个大学,考大学之前得考高中,这学期快中考了,他平时再混,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交无字天书上去。 夏帆没想过读大学,也没想过不读大学,除了和刘兴义在一起,她几乎不怎么想自己的以后,怕多想一分,就多徒劳一分。 她撕开包装抖出一根烟点燃,看着急头白脸的他们有些说不出的羡慕,“……兴义他妹妹成绩不是好吗,你问问人家怎么写呗,你这么乱写有个屁用。” 赵青阳笔尖一顿,摇摇头嘚瑟道:“哪那么费劲啊,作业上有字就行,老师又不会改。”余光里赵柏树开始咬笔尖,他凑过去看了看,关心道:“怎么不抄了?” “想自己做两题,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过了年,赵柏树脸上的肉似乎更有分量了,他撇了笔拿起叉子搅开泡面,嘿嘿笑道:“不出我所料,果然不会!” 夏帆坐在旁边翘着腿,抖着烟灰笑。 “啥啊就不会了,我试试,”赵青阳低头一看,一字一句念着中文:“蓄水池蓄满水需要六小时,放空水需要三小时,若同时打开蓄水池的进水管和出水管,请画出水底水箱的受力示意图……” 赵白竹忍不住问:“那到底是要放水还是要蓄水啊?” 赵青阳咂咂嘴,丢下笔打个响指:“好问题!” “你还真会?”赵柏树见他低头画了几笔,凑过去一看,水箱上赫然画了一只八脚大蜈蚣。 “我吃错药了才会信你,”赵柏树在自己的笔袋里翻了两下,拿来赵白竹的橡皮擦干净,“回去我让你爸给你做油炸大蜈蚣。” “那不行,这星期我家戒荤腥,”他双手合十假作虔诚:“莫杀生莫杀生。” “咋了?你妈去庙里了?”夏帆问。 他点点头捞过泡面桶搅了两下,“是啊,按我妈的习惯老早就该去了,要不是先碰上天灾后来又碰上过年,忙到现在才得空,她就拎了衣服直接去那边住一个星期。” 夏帆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吃面吧,这没什么油水。” 赵白竹没从他哥那儿吃上,蹭过来卖乖:“哥,你给我吃两口呗。” “吃吧吃吧,肉全长你亲哥身上了,”他把面推过去继续跟夏帆白话:“年底安哥好像赚不少,给我包的红包可厚了,一摸就有!” “去年他几个工地来回跑,拼得很,年后应该陆陆续续都结款了,他不赚谁赚?”她把烟头按在锈迹斑斑的铁桌上,“那是给你的吗?是给你爹妈的!” “晓得嘛晓得嘛,所以我接了嘛……哎!撒嘴撒嘴!!”他要不把面桶抢回来,差点连汤都喝不上了,他抖着无处着落的叉子,气得笑了,“两口?这是两口?!!” 赵白竹蹦到夏帆背后,无辜地眨着眼睛。 很有先见之明的赵柏树喝了口汤,长叹一声:“安逸!” 夏帆惦记楼上还开着门,拍拍屁股站起来,“一会儿把垃圾都带出去,别老等着兴义帮你们收,听到没?” 三人齐声应了。 “兴义哥怎么不来?一会儿吃饭叫他不?”赵柏树吃了上顿饿下顿,咽了咽口水问。 “不来,他找刚叔吃饭去了,记得收拾。”夏帆轮流指了指前科颇多的三人,甩门走了。 白天里游戏厅和台球厅都没什么人,一直到下午三四点后,才陆陆续续有人来,夏帆和睡眼惺忪的熟人交了班,赵青阳他们也陆陆续续上来了。 几人商量着要去吃街角新开的烙锅,还是去一中门口吃那家豆米火锅,夏帆无可无不可,没他们那么馋,嚼着薄荷口香糖吹泡泡。 今天气温上升不少,街上只有零零散散的人还穿着羽绒服,夏帆晃眼一扫,前面的棕色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厚底的长筒黑靴和一颗发根发黑的黄毛脑袋。 “小云?”夏帆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前面的身影一 顿,没有扭头。 叽叽喳喳的赵家人闭了嘴,看她两步走上前去,确认道:“真的是你,你咋在这儿,吃饭不得?” 孟云脸上的浓妆早就花了,黑色眼线在下眼睑晕了一片,分不清是黑眼圈还是妆面,她抱着手缩了缩脖子,看清来人后嘴角抽搐着笑了笑,“是你啊帆姐,你要去哪儿?” 夏帆见她神情有点不对劲,伸手就要去摸她额头,“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 孟云受惊似的猛退两步,跟在夏帆后面的赵青阳拎着书包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我、我没得事,你快去吃饭,我吃过了,”她脚尖一转,想到什么又转了回来,勉强挤出个笑,“帆姐,欠你的三百块钱我过段时间一定还,我现在手头没什么钱……” 那是年前孟云妹妹生病去医院她向夏帆借的,有好一段时间了,她不提夏帆都要忘了。过年夏帆给她打电话拜年,她也是语气仓促,没说几句就匆匆挂断。 “没事没事,不要紧,”夏帆见她低着头连声道歉,满头长发枯草般挣动,心头一酸赶紧安抚:“我不是来催你的,你没事就好,那你快回去嘛,不要生病了……” 孟云啃着指甲点点头,看了眼她身后故意转开目光的几人,拨过头发挡住侧脸,疾步走了。 夏帆呆了片刻,既怕她遇到了什么困难不肯开口,也自知没什么能力帮上更多忙……她把口香糖吐掉,问他们到底去哪里吃。 “还是去吃新开那家嘛,”赵柏树搓着手盼道:“去看看好不好吃。” 夏帆没什么异议,两手缩着袖子揣进衣兜,和他们不紧不慢地穿街过巷。 “她身上是什么味道,喷香水了吗?”直到赵柏树点完了菜,她仍在琢磨凑近时孟云身上那股混杂着烟味汗味依旧突出的香气。 她接过赵青阳递来的筷子,问他们:“你们有闻到吗?她身上的香味。” 赵柏树和赵白竹离得稍远,只有她身后的赵青阳闻到了,如果夏帆不问他也不打算说 “闻到了,感觉又浓又淡的。” “对!就是这种感觉!”夏帆敲着筷子附和,纳罕道:“什么香水这么厉害,烟味都盖不住,我记得她不用香水的啊……” 赵青阳斟酌片刻,还是决定直言不讳:“姐,我觉得那未必是香水味,我说不上来……其实那味道有点像死耗子死了有段时间的味道。” 赵柏树敲敲他的碗,不赞同道:“不至于吧,说人家姑娘身上有死耗子的味道。” “不是,我也说不好,”他放下筷子比划起来,“就是那种腐烂到一定程度,反而会觉得香的感觉,你们闻过死耗子吗?” 其他三人都面露难色,夏帆也觉得没那么严重,挥挥鼻子嫌弃道:“哪个没事去闻死耗子,可能是她香水喷多了吧,下次我提醒一下。” 赵青阳和孟云只打过几次照面,对事不对人,也只是顺风嗅到了那么几个瞬间,所以也没什么好坚持的,他就驴下坡地点点头,转头和他们研究起开学的玩法来。 42. 第2章 风声 “你打四个鸡蛋,碗在下面。”吴成刚用脚尖指了指方向,手上不停地剁着砧板。 刘兴义抽了双筷子搅起蛋花,无奈道:“都说我请你去外面吃,开火多麻烦……” 两人挤在宿舍楼里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吴成刚现在光棍一个,也没必要花钱租房,单位给他拨了个单间,平时回来洗个澡做个饭也方便。 吴成刚前几天去外省和妻女团聚回来,刘兴义赶在他假期的尾巴约了人,没想到还是在宿舍吃。 年节后同事们陆陆续续都返工了,但大部分还是住家,宿舍楼里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吴成刚就把他叫来了。 “刚过完年,耍大款是吧?”蒜末下锅,滋起一阵喷香油烟,吴成刚翻动锅铲笑着说:“你钱多自己留着花,我年前买的菜还没吃完,过两天一忙起来也没时间,趁今天咱爷俩把它们消灭完。” 刘兴义撇撇嘴开始收拾凉菜,抿着嘴上的棉线把皮蛋勒成四瓣,抓了点辣椒面洒进酱油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手下都快,转眼就倒腾出了四个菜。 “哎,没盘子了。”刘兴义蹲在糊了报纸的木柜前翻了两下,“连碗都没了。” 吴成刚把备菜的碗抄过去,指挥道:“我这儿冲两个,你去屋里把一次性纸盒拿来。” 饭菜接二连三抬上支起的桌板,房间里只有一个板凳,吴成刚在围腰上揩了两下手,把床上的铺盖一卷,直接坐在床板上。 刘兴义环视一圈,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这也太寒酸了,哪像过日子,怎么连个床头柜也没有?” 吴成刚给自己斟了杯白的,闻言“嘿”了一声:“你说话跟你妈真像,有床睡觉就行,哪管那么多,吃饭吃饭。” 忙活了大半个小时,肚子里确实该填货了,刘兴义闷头刨了半碗饭,才鼓着腮帮说:“我家里还剩一副春联,我看别人都贴,下次我拿来给你也贴上。” 吴成刚嚼着肉点点头,无可无不可,反正他早出晚归的,门上贴什么都无所谓。 “感觉这次你回来忙得很,是升官了所以事情多吗?”在刘兴义的印象里,泽定几乎没什么大案特案,顶多夏天寻衅滋事的活宝多点……但他三番两次见不着吴成刚的面,对方不是在警车上就是在去局里的路上。 “升什么官……”吴成刚抿了口酒摇头笑,把纸盒里的羊肘子裹满酱汁扔进刘兴义碗里:“就是个说话有人听的小队长,当官当到你叔这份上,这辈子就算完喽。” 刘兴义拎起肘子嘬了一口,“这有什么,我爸不也只是个小队长。” 吴成刚摆摆手,“你有十八了吧?高三?打算考哪里的大学?” 刘兴义难得羞赧,挠着头笑:“高二,还有一年呢,我也不知道……” “哦,还有一年,真快啊,”他喝完杯底的酒,两颊泛起酡红,“娃娃些都长得快,今年回去,小欢都到我肩膀了。” 刘兴义问了香姨和小欢的近况,他只说都好都好……可能真是年纪上来了,也可能是因为身边没什么能说话的人,以前二两酒下肚能滔滔不绝的破嘴,现在咂摸半天,尽是些无言缭绕的酒气。 刘兴义斟酌着自己开口的时机,他今天来是有事想问,但又怕对方顾着他只是个孩子随意搪塞。 “刚叔,我……” “以后没什么想做的吗?”他打个酒嗝夹了筷蒜苗,“还是说去学点技术,以后自己开家店?你妈咋个想?” 刘兴义刚鼓起的气劲“啵”地散了,以后……以后……他好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居然没想过泽定以外的生活,仿佛他能天长地久地留在十八岁。 “我妈没怎么说,只说让我考个大学。”他搓了把脸,吃饱喝足的脸上也有了红晕,“你怎么不劝我当警察,子承父业……” “哦,当警察啊,”吴成刚钝钝地转了转眼珠,捏着筷子琢磨:“你们现在当警察不比我们以前,现在要考哦,那你还是得好好读书,哪像我们以前人手不够,培训培训就上岗了,反正我是这样,你爸以前是当兵的,部队解散了,就给他派过来了,然后我们哥俩就遇上了哈哈。” 刘兴义也听刘建国说过,接嘴道:“我晓得,我爷爷也是当兵的,后来家里穷,我爸就去当兵了,一直到我姑姑读完初中。” 吴成刚点点头,放下筷子撑着胳膊看他:“子承父业嘛,这个你爸说过了,随便你,不过他还是希望你去大城市打拼,毕竟你妈就是从大城市来的,那边先进一点,你晓得吧?” “考过去吗?”刘兴义想了想自己那点能耐,汗颜道:“我妹考过去还差不多,我就有点难……” 吴成刚吃吃笑起来:“你哪来的妹妹哦,有个哥哥姐姐还差不多……哦,是红霞妹家的妹儿,听你妈讲她成绩很好哦,不错不错,有出息。” “我哪来的哥哥姐姐?”刘兴义可没当那是醉话。 “啊,这个嘛……”吴成刚抿抿嘴巴回过神来,觑了眼猫在凳子上个高腿长的刘兴义,“嗐”了一声:“哎呀,反正你也这么大喽,我不跟你吹就没人跟你吹喽。” 刘兴义竖起耳朵,听他叙述起视角有限的父母罗曼史。 想当年都市丽人张翠心和外派的草根警察刘建国在繁华的大都市相遇,中间种种细节不甚清楚,反正张翠心跟刘建国回来的时候已经怀了,但莫名又打掉了。 在吴成刚的记忆中,之后两人似乎还闹了一段时间的冷战,这声嫂子还没叫上,张翠心转头就买了车票要走,行李还是让他帮着送到车站的,刘建国躲在所里没出面。 本来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了,桥归桥路归路,结果第二天两人双双出现,风驰电掣到连结婚照都拍好了……“嘿,我都买好酒打算找你爸喝一个晚上,安慰安慰,结果只有老子被耍了!” 刘兴义听得抬头纹都出来了,自打有了他后,张翠心和刘建国稳重地扮演着父母的角色,半点看不出年轻时的风起云涌。“那我那个哥哥还是姐姐被打掉了?” 话闸一打开,话一话当年,似乎自己也回到了不可重来的年轻时代,吴成刚笑里没了苦涩,话赶话道:“是啊,这个我也不清楚,你晓得嘛,女人打胎很麻烦,到处都在讲那个孩子不是你爸的,但咋可能嘛,你爸婴儿床都看了好几家。” “你妈打完胎身体和脾气都不好,你爸也是叹不完的气,本来我们都以为黄了,哪晓得后来还有了你……” 刘兴义目瞪口呆地问:“那我妈为哪样打胎?” “这个我就不晓得喽,他们两口子的事,”他捡起地上的酒瓶倒完瓶底,“不过嘞,你爸妈提过,要是你生下来是个姑娘,就一定带你去外面,要是是个小 伙,就留在泽定等两年再看,毕竟去外面也不是那么好闯……” 这话张翠心提了不止一次,哪怕刘兴义出生后也没偃旗息鼓,谁知最后刘兴义没带走,倒给当时同坐一桌的林长焱父母听进心里去了。 刘兴义挑花椒的手一顿,在他完全陌生的故事起源里想起刘建国的尸检报告……好像也是从刘建国去世以后,张翠心再没提过要走。 既然有过出走的经历,那凭着她的能力和韧性,有什么必要一定要留在泽定,留在这个伤心之地? 刘兴义挡住眼睛,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一直以来的疑惑——除非,她是在等一个确切的盖棺定论。 她必须知道,是什么折断了她笃定选择的命运。天大的阴谋也好,鸡毛蒜皮的因果也罢,她必须知道。 “叔,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没有任何铺垫,他直愣愣地问出了口。 吴成刚干完杯中的酒,压下了喉头咕咕唧唧的声音。 你爸怎么死的?被毒贩一枪打死的!那毒贩呢?没抓到啊,到现在都没抓到,还活跃在边境线上呢!是,是你刚叔没用,当年阴差阳错还和毒贩打过照面,所以战战兢兢了那么些年,老婆孩子都丢了,生怕他们杀个回马枪,只能不甘心地赌上自己的后半辈子!所以啊,你要好好读书,以后抓住那帮孙子给你爸报仇,一定要报仇…… 这些话他早想说了,他能说吗?他说得出口吗? 他可以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刘建国儿子的肩上吗? ……不了吧,兴义好歹还喊他一声叔呢。 吴成刚把铺盖往自己身边拨了拨,半个身子仰躺上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去年,被调回来之前,我去参观了他们那边的戒毒所……” 刘兴义忍不住打断他:“叔,我是问我爸……” “哎,兴义,你先听叔叔说完嘛,”他扯了个枕头垫在脑后,半睁着眼睛絮絮道:“那戒毒所有点像监狱,但又不是,里面个个瘦得像鬼,穿起衣服都能看到底下一条一条的肋骨,眼睛也吓人得很,不晓得什么时候就有人扯起嗓子鬼哭狼嚎,我在里面住了一晚上,吓得掉了好几斤。” 刘兴义抹了把脸,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听他的见闻。 他闭上眼睛,嘴唇开开合合地呢喃着:“要不是去过那里,我都没意识到我们泽定没有戒毒所,没有那种东西,没见过……没见过那些鬼样,是好事啊,要是个个都晓得了,就晚了……” “我不想让泽定有戒毒所,最好哪个都不晓得……不晓得,是好事啊,是好事……” 刘兴义等了一会儿,仰躺在床上的人却打起鼻鼾,久久没了下文。 他陷在自己揣测的胡思乱想里,连当年和刘建国动过手的老警察都怀疑了个遍,一时想不通吴成刚嘴里那些闻所未闻的陌生。 “刚叔?叔?” 他摇了摇吴成刚的手臂,鼾声短促地反应了两下,紧接着又沉醉着奏了起来。 “哎。” 刘兴义叹了口气,认命地帮他把鞋脱了,扯过被子搭好,三两下扫掉桌上的残渣收拾了桌面,妥帖得像是亲儿子。 门轻轻被带上,窗户外远远近近地传来鸣笛声和鸟叫声。 吴成刚微微睁眼侧过身子,下巴垫在泛起潮味的被褥上,彻底睡了过去。 43. 第3章 晴光 红灯一秒一秒倒退,黄灯亮起,转为绿灯。 白求安踩下油门,小货车混在热闹的车流中缓缓前行,副驾上坐着昏昏欲睡的张贵萍。 “把窗户摇上,莫睡感冒了。”他反手一摸,把靠背上的牛仔外套扔给她。 张贵萍恍惚地睁了睁眼,抱着外套抬起头:“没睡,没睡。” 他瞥她一眼,问:“这个药吃了犯困吗?和上次的药比起来哪个好点?” 早上送小雨去上学后,他开车带她去市里的医院开药,这次的药比上次贵了一倍多,精神类药物只能起到抑制作用,不知道这个抑制作用到底有没有用…… 张贵萍抿了抿嘴,眼神游移说不清在看什么,“好用的……好用的。” 他没再问什么,习以为常地打着方向盘,心里惦记着膝盖的X光片。讲解的医生说治愈的可能性很大,动完手术调养调养,以后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虽然动手术需要好几万,手术完也没什么条件调养,毕竟家里就靠他一个人吃饭……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盼着盼着,总会到的。 “饿不饿?”他掏出很久没戴过的眼镜戴上,眼镜度数不高,平时没什么细活他都懒得架上。 张贵萍惦记着外面的饭菜费钱,抓着外套说:“不在外面吃。” “我忙得很,没时间做饭。”说完他找了家店面停下车,在张贵萍的阻拦声里跑去打包了一碗炒饭。 十分钟后回到家,白求安紧接着给包工头打电话,上一个工程才结,这段时间没什么活,他得把人约出来吃顿饭。 张贵萍去厨房拿了个碗正要给他匀点,饭盒边大包小包的药被倒出来。 “这个黄色的,吃三颗,白色的,吃两颗,绿色的吃一颗,早上起来吃一次,晚上睡觉之前吃一次,记清楚不得?” 张贵萍懵懵懂懂地点头,他就指着药片又交待了两遍。 “你吃嘛。”她把匀好的碗推过去。 “我不吃,你都吃完。”白求安喝完一杯水,挽着袖子去小雨的房间,把床单被套全清出来,抓紧时间丢进洗衣机。 “你吃完就在屋头看电视,不要随便出去逛了,”他收收捡捡地嘱咐着:“去年打破人家的菜坛,赔了五百块钱,难扯皮得很。” 大多事情说了张贵萍都没什么反应,但这件事她记得清楚,立刻涨红着脸拍掉筷子:“我没得打她家菜坛,是她家娃娃自己打烂的!” 那天她在小广场晒太阳纳鞋底,对面的住户洗了几个菜坛晾在外面,小孩子拿着玩具剑到处疯玩,砸烂了三四个,在里面洗洗刷刷的女人出来打眼一看,害怕被骂的孩子们早跑没影了,长椅上只坐了个精神病。 两人吵了半天,女人的家里人也出来帮腔,张贵萍气坏了险些还动起手来,最后白求安赶过来,说也说不清楚,只能赔五百块钱了事。 诸如此类的事情大大小小不一而足,到后来他宁愿赔点钱了事。 张贵萍气得胸口起伏,少见地有了活人气息,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安仔你也、不相信我!” 在他小学的时候,张贵萍还没病得那么重,每次他放学,都会“安仔安仔”地叫他。 臂弯上搭着沙发套,白求安很久很久没听到有人这样叫他了,心里像是梗了颗苦杏仁。 他走过去半蹲在她面前,语气难得温柔,“妈……那些人坏得很,我是怕他们欺负你。”有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能力有限,分身乏术。 张贵萍垂头看着他,脸上不自觉带了微笑,摩挲着他长了一些的头发点点头:“好嘛,好嘛。” 他扶着桌子起身,在一天天延长的日头里松了松眉头,也许日子真的会一点点好起来。 洗衣机哐啷哐啷地转动着,他觑了眼时间,趁着今天有空,去张贵萍的房间里收拾床铺。 张贵萍的神智时清时浊,床铺却每天都叠得一丝不苟,一尘不染的梳妆柜上放着两盒没拆封的蚊香片,衣柜里的衣服也收得整整齐齐。 在她自己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抛弃了混沌不明,一切都井然有序。 白求安把枕套拆下来,床单是白底粉牡丹的老样式,大朵大朵的粉牡丹之间,浸染着巴掌大的干涸血迹,看上去有段时间了。 他见怪不怪地拆下来,翻出干净的床单放在枕头上。“弄脏了就赶快腾下来洗,干了就不好洗了。” 张贵萍慢吞吞地嚼着肉末,没分心搭理他。 他叹了口气,把洗衣筒里的衣服拽到打干筒,“嘶”地一声抽回手。 洗衣机是二手买的,有轻微漏电的毛病,他低咒两句甩了甩手,继续拽衣服。 艳阳天里楼顶的晾架一直是抢手货,他搬了几个板凳上去,发皱的布料被舒展开,在地面漏下一圈圈大小不一的光斑。 他在充满洗衣粉气味的楼顶伫立了一会儿,突然很想给方如意打个电话,问问她那边是不是也出太阳。 等打湿的袖口干得差不多了,他放下袖管,接起包工头打来的电话,转身贴着放慢杂物的楼道口下了楼。 两人约在小学附近的饭馆,方便一会儿直接去接小雨放学。 包工头姓于,儿子都有白求安那么大了,按白求安的年纪叫他声叔不过分,但白求安一直于哥于哥的叫,也不知是不是在给自己提辈分。 “这家牛肉干锅好吃,请于哥来搓一顿,毕竟没有于哥,我怕是活不到现在。”这话他往夸张了说,既有真心实意的感谢,也有言过其实的吹捧。 于哥多少猜到这顿是散伙饭,也不跟他客气,另点了一盘虾,两人都没说要喝酒,可能是青天白日的没那个必要,也可能是没到那个交情。 两人聊着这两年的行情和白求安的去处,放掉了这边的活计,应该就是在别处有了打算。白求安也不瞒他,说是在雪灾救灾的时候遇到了家附近修车行的师傅,愿意收他当个学徒,平时帮工也会给点工资。 小雨还小,再加上白俊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上门,离家近一点总是没错的。 于哥点点头,心里多少有点遗憾,和他们这帮大老粗比起来,白求安毕竟有文化,脑子转得快口条也好,工地上大多数用料单都是交给他来填,杂七杂八的事情他也能帮着拿主意。 好比像水泥钢筋这些耗材的减损有些老板不认,非说是他们偷工减料,想要以此少结工钱,有白求安在的话就不必吵得面红耳赤,所以每次工程结款,于哥都会带上他,省心也省事。 至于白求安刚来时被安排的那些杂活和东找西扣的工钱,两人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白求安只想和和气气地桥归桥路归路。 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始终附和着于哥的话头,等于哥吃饱喝足了起身去结账,两人勾肩搭背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送了一段路,便各走各路地分道扬镳。 白求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肩膀一垮松了口气,踩着下课铃去接小雨。 小雨看到是他来接,高兴得拽着书包带子就跑过来了,拉了一半的拉链“哗”一声吐出里面所有的书,白求安打个手势,她就倒回去把书统统捡起来。 “跑什么,哥哥又不会不等你,摔倒了又哭鼻子。”他拎过她的小书包背在肩上,牵着她走出学校。 小雨拉着他的手一蹦一跳,两眼亮晶晶地扒着他的肩膀:“我的画画在书包里,今天老师说我画得好!” “这么厉害啊?”白求安把书包递给 她,她翻翻找找抽出一张素描纸,献宝似的捧给他。 “安哥,蜡笔没有了,我要二十四色的!” “你叫什么安哥。”白求安在她脑门上敲了敲,看着画面中央高高大大的蓝色蜡笔人,牵着小小的红色蜡笔人,周边画了棕色的树干和绿色的树叶,还有几笔灰白色的房子。 “妈妈呢?在房子里吗?” 小雨把脚尖翘得高高的,踢着正步回答他:“没有妈妈,不要爸爸。只要哥哥。” 白求安愣怔一下,垂头叫她:“白倩雨。” 小雨撒开他的手蹬蹬蹬跑进路边的文具店,不想听他说些有的没的,宣誓般大喊:“我要——二十四色蜡笔!” ----------------- 李晓群把从寺庙里带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摆在家里各个角落,身后始终跟着一只尾巴。 她手上戴着新开光的檀木念珠,念念有词地一转身,险些撞赵青阳身上,一板栗敲上他额头,“哎哟你是狗崽不是?又不是还小,让道!” 赵青阳揉着额角哼了一声,“我是看你瘦了,问你要不要打下手。” “打下手?你不帮倒忙就行了,过来。”李晓群把穿了红线的菩提像吊在他胸前,念了几句佛语,“保佑你乖乖的,快长快大,轻手快脚无灾无厄……你这衣服不晓得熨一下?跟从狗□□逮出来的一样。” 厨房里传来肉香,赵老爸已经在厨房蒸上鲈鱼,菜板发出笃笃的动静。 “天,这是从庙里头回来的人啊?菩萨听到都要笑。”赵青阳扯了扯衣服下摆,昨晚忘了换衣服就睡着了,压了一晚上不皱才怪。他摸着胸前的吊坠,翘嘴问:“那上次那个不戴了?” “这个法师护持过,比那个管用。” 不用想都知道,这个法师肯定价格不菲。 李晓群理着自己的衣服走回房间,赵青阳刚要驳斥她的迷信,手机铃声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白求安在那边问他:“今晚来我家吃饭,喊上兴义和他妹,夏帆和大小赵已经去买菜了……这个不买,家里还有。” “我不来了哥,”好容易回家一次的狸花猫闻着鱼肉香优雅步来,赵青阳揪住它就是一顿摸,“我妈今天从庙里回来了,我在家里吃,你们吃就行。臭猫你还知道回来!” 狸花伸出白手套按在他的手背上,喵叫着表示非诚勿扰。 白求安自然不会打扰他们团聚,只说下次再聚。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抱起狸花喋喋不休地骂了半天,猫儿在半空打个空翻,抖着毛骂骂咧咧跟到李晓群身后。 “熙熙回来啦。”李晓群低头瞄了它一眼,它喵了一声,圆圆的眼里都是对鱼肉的渴望。 “去楼下把你的碗拿来。” “喵~” “去喊阳仔拿来。” 熙熙犹豫了一会儿,不愿对那厮奴颜婢膝,索性自己下楼把碗叼了上来。 赵青阳靠在沙发上研究庙里带回来的黑核桃,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妈,你这核桃又是买来干嘛的,是不是又被骗……”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李晓群背对他站在阳台上,风吹起她的衣领,她垫着脚半个身子越出栏杆。 核桃掉在地上,他半张着嘴冲到阳台,一句哑在喉间的“妈”还没成型,李晓群已经扯回晾在麻绳上的枕套,摘掉上面的夹子一回头,险些又撞在他肩上。 她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哎哟碍手碍脚的,去给你老者打下手!” 赵青阳揉着肩膀“哦”了一声,回过劲来的心口狂跳不止。 他心有余悸的眼神稍稍偏移,落在栏杆外随风荡起的红色麻绳上。 44. 第4章 皈依 赵青月比赵青阳大三岁,失踪的时候才八岁,在泽定二小读二年级。 泽定的雨季总是格外漫长格外熬人,早上赵青月穿上她的蓝色水筒鞋,由爸爸开车送她去学校。 家里忙的时候,她自己拿一块钱去公交站,坐五个站到学校,放学后再自己坐回来。 那天下午暴雨如瀑,赵立江还在外面送货,李晓群拉了卷帘门,穿着雨衣拿着雨伞准备去把孩子们一个个接回家,中途接到幼儿园打来的电话,说赵青阳和同学打架把头打破了,让她赶紧去一趟。 公交车恰好到站,她着急忙慌撤身而去。那时她不知道,她再也接不到女儿了。 在浑浑噩噩没头没脑地到处找人、报警、张贴启示后,她一无所获地坐在赵青月的房间里,抱着女儿的枕头哭了一晚又一晚。 亲朋好友她不见,赵立江和赵青阳她也不见,除了月月的消息,她什么都不想听。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是会教她写自己的名字的乖女儿,是她的……另一种可能和希望。 尚且年幼的赵青阳自从姐姐失踪后,便在家里越发沉默的气氛中变得谨小慎微、学会察言观色。半夜他从房间里出来喝水,枯坐在沙发上的李晓群会吝啬地瞥他一眼,似是不满有人打扰她的伤心,又像是……怨恨他的出现。 她怎么能不怨? 她怨那天过分瓢泼的大雨,怨彼时彼刻还在送货的赵立江,怨在学校和同学打架的赵青阳,怨……最怨那一刻拔腿而去的自己。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必读什么书?她听着这样的偏颇长大,哽着一口气摔出家门,远嫁到隔壁县里的赵家……明明都出发去接青月了,为什么一通电话就能让她回去? 是不是在她心里,阳阳还是比青月重要? 如果那天她坐上那辆公交,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一定是犯了错,才会被这样惩罚…… 都是她的错。 在不断自证的逻辑里,李晓群怀抱着不得解脱的痛苦,在一个阳光静好的午后,躺在女儿的床上服毒自杀了。 幸运的是,那天赵青阳逃课回家,及时把她送进了医院,不幸的是,她因此失去了一只耳朵的听力,并在好一段时间里无法开口说话。 她住院的那段时间,赵青阳总是战战兢兢地跟她说话、向她保证,赵立江一个人两头跑,就算到了出院的日子,也不敢把人接回家,生怕一个看不住…… “这么过不是个办法,没得意思,”赵立江颓然坐在病床边,拍拍床边的栏杆,“我把大姐他们请过来帮到看店和阳阳,我们开车出去找,找到哪头算哪头,你不要半死不活的,快点好……” 那是一种全然未知的生活,终日奔走在不确定的道路上,受尽人们各异的眼光,承受着日复一日的期望与失望……但和心灰意冷的死比起来,实在是内容丰富,好受得多。 自杀未遂的李晓群头一次正眼看他,她下颌抖动,皱着眼咧开嘴哭了……终于有了正常人的样子。 家里送货的小货车卸掉几块固定货物的板子,夫妻俩拉起横幅,赵青月的照片被放大在上面——小女孩瘸着门牙,眉毛被齐刘海盖住,仰头对镜头比了个“耶”。 李晓群看着女儿的笑脸抹了抹眼泪,转身望向扒着门框的赵青阳。 他的头发许久没人理过,身上穿的背心不知在哪里扯了个口子。拇指钻进那道口子里越扯越大,他心惊胆战地看着家里的货车改头换面,想说什么,又死死咬着上唇不愿说。 她半蹲下去摸了摸他的头,把他长长的头发拨到一边,亲亲他的额头,凑在他耳边努力用气音说:“爸妈去找姐姐,你乖乖的……好不好?” “你们不要我了是吗?”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因为姐姐丢了,你们也要把我丢掉……”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她擦擦他的眼泪,只当他童言无忌,不管他能不能听清,自言自语道:“哎,你还小,你不懂,乖乖读书,很快爸爸妈妈就回来了。” 孩子们什么都不懂,孩子只能承受。当小孩真是世界上最委屈的事情了。 父母离开以后,只有逢年过节需要应付的亲戚们来到家里,正式住了下来。 大姨和姨夫在镇上经营一家供销社勉强糊口,第二个孩子和赵青阳差不多大,还有个大女儿已经嫁出去了。夫妻俩打算再要个三胎,给家里冲冲喜。 两人早年也出去看过,算是见过点世面。这点世面不见还好,一见便化成了针尖大的心眼,专用来假模假样地贬损自己夸赞别人,在自怜自哀中达到高潮。 赵青阳不喜欢这两口子,每年回老家都要听他们尖着嗓子说长道短,好听的字眼经他们嘴里一滚,飘出来就成腥臊味。 “这衣柜是专门找人打的吧?”大姨敲敲衣柜上的玻璃,拉开衣柜摸来摸去,问她男人:“这木头用的啥子哦,摸到好舒服,哎有钱人就是不一样,真会享受。” 两人翻翻找找,把别人送的青瓷茶具拿出来,大姨父揭开盖碗磕了两下,也不知道真懂假懂:“哟,这声音脆得很,好东西好东西,你妹儿比你强,嫁得好很!” 大姨嗔他一眼,捏着瓷杯撇嘴道:“怪不得喽,我要是过上这种好日子,回家也摆张脸给你们看!”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品评起来,和赵青阳一般大的孩子闯进赵青月的房间,在铺好的床单上蹦蹦跳跳。 赵青阳没来得及收起自己的玩具,怒不可遏地跟进去,“你给我下来!这是我姐的房间!” 男孩蹦得欢快,语调欢快:“你姐又不在了,这床还不是给我睡?” 赵青阳气得汗毛竖立,扯着床单要把他摔下来,他也不是省油的灯,避开扯拽的那头,从一边跳下床来。 “那是我姐的东西,你不准摸!” “我摸两下怎么了,又不是你的!” 外面的夫妻俩听到动静,大喊道:“瑞瑞啊,莫惹你弟弟,我们吃的住的都是人家嘞,人家是小少爷,你不是。” 李梓瑞一听,心里更火大了,在赵青阳咬牙切齿的虎视眈眈下,当着他的面打掉了门架上的玩偶,大骂道:“狗日的!” 赵青阳扑上去和他缠斗起来,掐着他的脖子抽他耳光:“你才是狗日的!狗日的!” 大姨冲上前去把儿子拽出来,趁乱还被赵青阳抽了下手臂,“哎!你怎么能打人!” “还打,还打!”大姨夫扯着他的领子把他拽起来,他气得疯了,攻势不减地乱扑乱打。 “你来劲了不是,爹妈不晓得管是不,啊?” 赵青阳掐着他的手臂怒瞪他:“不要你们管,滚出去!滚出我家!!!” “你爹妈不教,我替他们教!”大姨夫左右开弓给了他两耳光,打得他耳鸣不断,声音时远时近地灌进来。 大姨把儿子拉到身后,尖尖的指甲戳在他额头上:“小青阳,你搞搞清楚,是你爹妈求我们来的,不是我们求到要来的,你爹妈不在,我们就是你爹妈,还不快给你表哥道歉?” 赵青阳擦了把眼泪使劲扯出自己的衣领,后退几步瞪着他们,不服气地“呸”了一声扭头跑下楼。 他抱起猫窝里四个月大的熙熙,逃出了空空如也的家门。 ----------------- 猫比人长得快多了,要不了几个月,熙熙就已经是一只能上墙下屋的灵巧橘猫,可以和它的猫朋狗友们混迹四方了。 然而赵青阳不行,不仅年龄没长,身高也没长,还得每天回家在冷言冷语里泡一顿。 偶尔熙熙会顺着墙头回来,在门窗紧闭的玻璃上敲两下,确定它的苦命兄弟还健在。等赵青阳冲过来开窗,它便轻轻一跃,自由如风地继续流浪了。 在无人问津的处境里,他不得不学会流浪。 左邻右舍都被他蹭过饭,能留下住就住两天,等他大姨冷嘲热讽地上门找人再把他送回去。 后来他摸出了规律,身上有伤的话就能让人心软,混下来多住两天,身上没伤……那他也可以弄出一点。 中午放学那顿也可以不回家吃,他找上了和他一样不想回家的白求安,兄弟俩一起想办法凑合,还能苦中作乐。 彼时白求安还穿着校服,鼻青脸肿的时候就会从方如意身后消失,而方如意总是能找到他……连带着他身边另一个鼻青脸肿的小孩。 她坐到倒霉的哥俩对面,惆怅地给他们一人加了个荷包蛋。 那两年,他闯过桥洞游过野泳,偷过单车扒过车顶,扒车顶的时候还差点把小命交待在隧洞上…… 他闯得祸越多,大姨和大姨夫挨得骂就越多,这是他力所能及的报复。他也知道,他们会把这些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他父母,然后他父母会语气严厉地要他听话,别那么不懂事…… 那两年,他住得最多的是刘兴义家。 因为刘建国是警察,大姨就算有天大的怨气,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贬损,还得被刘建国反过来教育两句…… 张翠心也习惯了家里总是有人上门蹭饭,因此看到从刘兴义背后探出头来的赵青阳并不热络,也不冷淡,只叮嘱他们先洗手再吃饭。 赵青阳捧碗感受着难得的和平,指着那间小小的杂物间,问他能不能住那里,够他住了…… 张翠心说那间太小了不能住人,不留余地地挡了回去。 他无所皈依地低下头,把眼泪滴进碗里。 两年时间,李晓群和赵立江不知奔波了多少地方,在每一个地方申请立案,张贴告示,寻人又问路……逢年过节给家里打电话,总听不到赵青阳的声音。 等她在外地给赵青阳买了新衣服回来,家里已经变得她认不出来了。 面容沧桑的赵立江坐在乱七八糟的门面里,显然有许多话要说,但顾及李晓群家人的关系,垂着头什么也没说。 电话一次次地打,赵青阳始终不回家,最后夫妻俩只能亲自上门,拎了点礼品去刘兴义家接人。 他扒着炉盘不愿起身,令一众大人僵在一边,刘兴义拍拍他的脑袋,他才不情不愿地回家了。 ----------------- 这次回家李晓群只打算待一段时间,陪一陪阳阳,没有久待的打算。 好容易一家团聚,她才发现买回来的衣服不合身。阳阳没怎么长大。 她心下狐疑,想着男孩子长得慢,刘兴义七八岁也没多高,十岁以后才开始长个儿很正常…… 全家人坐在一桌吃饭,赵青阳总跟被针扎似的,三两下吃完扔下碗就跑,像是多待一秒都会反胃。 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多,李晓群不求家里生意能有多好,也不指望她大姐能帮她做什么,看着孩子就好,让她能安心在外找孩子就好。 夜里李晓群躺在小房间的床板上,百般纠结地盯着天花板,用恢复了一些的低哑嗓音凑过去问赵立江。 赵立江本就不大说话,一番磋磨后更是沉默寡言,他阖眼听着夜猫子的叫声,好半晌只道:“我们对不起阳阳。”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见光的总是只有一面。当父母要有被怨恨的觉悟。 李晓群挣扎着不愿悟,不想悟。 一夜无眠,第二天收拾好家里,李晓群上街去王长霞店里买豆花。 徐铭龙把刚端出来的豆腐切成各种形状,正被他妈拎着大勺满场撵,见有客来,赶紧躲到李晓群身后,求饶着扬长而去。 李晓群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子有点羡慕,不由自主道:“娃娃总是讨嫌得很,我家阳阳就跟我生分多咯,哎不讲这些,霞姐,来五块钱的豆花。” 王长霞被气得面红耳赤,奈何此消彼长,小屁孩越来越难揍到了。 “老子看他两只爪爪废得很……”她听了李晓群这话心里不免犯嘀咕,拿清水冲了冲勺子给她装豆花,“小娃儿嘛,你回来多哄哄,都是亲的还能生分到哪里去?你嗓子好点了不?” “好点了好点了,”李晓群哑着嗓子勉强笑笑:“我在想这两天要不要给他请个假,带他出去玩一哈,买点衣服,不然等我和他爸爸出去了又见不到人……” 王长霞没想到她居然还要继续跑,一时目瞪口呆,刚想说什么就被躲在街角的徐铭龙打了岔。 “妈我错了!我中午想吃卤鸡腿——” “吃屎你吃!”王长霞一嗓子吼回去,他便缩着脖子跑没影了。 李晓群看他们母子斗嘴,把钱塞给她道:“那我先走了哈霞姐,有空来屋头吃饭。” 王长霞手比脑快,想也不想先拽住了她。 俩女人一言不发地面面相觑,李晓群抽回手臂问她:“霞姐,你有话就讲嘛……” 王长霞想起赵青阳那副小流浪汉的样子,一咬牙一跺脚把她拉进店去。 “不管咯,你喊我声姐,阳仔喊我声嬢嬢,这 话就是再难听我也要跟你这个当妈的讲……” 李晓群听得浑身发冷,她不是想不到,是不敢想有人会对一个孩子容不下眼,那个人还是她的亲姐姐……她已经尽力不亏待了。 拢共也说不了几句话,王长霞把钱和豆花塞回去:“娃儿些都还小,自己带都带不清楚,给别个带哪会有自家上心?这钱我不要了请你吃,你回去想想,把你家那些破事搞清爽点,省得我们这些嬢嬢看到也糟心。” 李晓群浑浑噩噩地走回家,提心吊胆到处打听,她希望是王长霞夸张了,小孩子长得慢很正常……然后她撞见了混在小孩儿堆里、脏话连篇的赵青阳。 王长霞没有夸张,他确实像条没妈的流浪狗。 ----------------- “买个豆花咋买这么久哇?等哈我要碰!”大姐坐在麻将桌上,斜起眼角看了她一眼。 李晓群把滑门往侧边一砸,“喊他们滚,我有话问你。” “哪样?”大姐尖着嗓子道:“大点声哦,听逑不到,也不晓得买点药吃,你差那点钱啊?幺鸡!” “啊!!!” 一声尖叫伴随着乒乒乓乓的声音,李晓群踹翻脚边的椅子,把豆花砸在大姐脸上,抓住她的头发往麻将桌上按:“给脸不要是不是?得块脸了是不是?!老子一分钱没少你的,你敢把我儿子当狗养!!!” 旁边人吓得大气不敢出,黏黏糊糊地作势要拉架,被她一挥手打开:“都给老子滚,哪个敢放屁老子一起打!” 她的声音冲破嗓子哑然大作,像是电视里的怪兽发出怒吼,一时除了尖叫没人敢真的上前。 赵青阳闻声进来,听到她这种声音觉得怪好笑的,看着她们嘻嘻哈哈地笑了两声,然后事不关己地从旁上楼。 李晓群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一难过下手就更狠,最后不得不惊动了派出所来劝架。 当天晚上,李晓群就让他们一家收包袱从哪儿来滚哪儿去,赵青阳在楼上打开窗户吹了声口哨,见李晓群抬头望来,他耸耸肩膀,“啪”地关上了窗。 那之后,赵青阳被勒令不得在外面吃饭,吃饭不准抖腿,不准说脏话,不准抽烟,不准不写作业,不准背后骂老师,不准搞小偷小摸…… 李晓群迫切地要改掉那些她离开后的恶习,然而她越打压,赵青阳就越反抗,直到母子俩在派出所里怒目相对。 文具店的老板总算见到背后的大佛,赶紧有苦诉苦有仇报仇,“以前还只是偷,被发现了也会讲对不起,现在也不偷了,好嘛!他直接抢!生怕他个子小我们逮不到,你们是咋个养娃娃的?!” 赵立江看着儿子紧咬的腮帮,弓着腰连连道歉,向老板和警察表示会如数交足孩子闯祸的钱…… “爸妈没给你钱吗?”李晓群没弯腰,她看出了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他父母难堪。 赵青阳耸耸肩:“就是想抢。” 文具店老板:“哎你们这娃娃……” “啪!” 这巴掌清脆得所有人都愣了,包括赵青阳。 “你打我?”他胸膛起伏,看着仇人那般。 李晓群指了指他们,“跟伯伯道歉,跟警察叔叔道歉,说对不起,说你以后不会犯了。” “我不!”他梗着一口气顶嘴。 李晓群拎起手又是一巴掌,没等她打完降龙十八掌,警察赶紧挡在中间劝。 背后的小孩还不省心,尖声骂道:“日他妈你打死我!打死我我也没错!你以为你是哪个?狗日的有本事你枪毙我?!” “小杂种我今天就打死你!” 李晓群伸手去夺警察腰间的警棍,警察大惊失色自顾不暇,众人扭打在一起又是一番鸡飞狗跳。 文具店老板这时已经排不上号了,他退到一旁,想说这钱算他自己赔的算了,不要也行……转头就看到老泪纵横无法选边站的赵立江。 “你打我嘛,打死我你们就安逸了,你们就不用回来了!”赵青阳边躲边喊,破音道—— “我死了你们就安逸了,反正你们都怪我!你们都觉得我该死!!!” 那些冷言恶语不是别人对他说的,是他撒手不管的父母派来告诉他的,他们一定恨他,恨他那天不懂事,恨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们一定恨他,才会放任他自生自灭,随地烂掉。 没有比被父母怨恨更难过的事。 退潮的时候,他躺在桥洞底下用来排淤的管道里,想着涨水之后,泥水会像冲掉霉苔那样冲掉他,然后他们会认领他的尸体,为他掉下眼泪。 后来他什么都不想了,只想随心所欲地烂掉。 孩子不是突然长大的,也不是突然烂掉的。 赵青阳挣了两下,挣不开赵立江跪在面前的怀抱,泪流满面地努力维持怒意,瞪着缓缓靠近的李晓群。 “谁说你该死了……”李晓群仿佛看到她离开前,那个抓着她衣角的孩子。 她怎么能斩钉截铁地笃定他不懂? 她苍白地辩驳:“爸妈没有怪过你……” “你有!我看到了,你有!”他气喘吁吁地倒在赵立江怀里:“你们都恨我……” 他们失去了一个孩子,留下了一个孩子,现在这个孩子好像也不愿留下了…… 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李晓群抓住他的手打在脸上,“那你打回来,妈让你打回来,恨回来,妈不还手……” “阳阳,爸妈也不懂事,你姐姐丢了,爸妈心里也很难过,”赵立江低声下气地解释:“没顾上你是爸妈不好,你好好长大,爸妈陪着你,好吗?” 只要这么一句,无论能不能做到,只要这么一句,承认他们没顾上他,而不是故意丢掉他……赵青阳日夜咀嚼的那颗苦胆就能化开。 “你再给爸妈一个机会……”李晓群紧紧抓住他的手,“再给爸妈一个机会,你好好长大,长出个人样来,你姐姐的事,谁都不怪,是我们命不好。” “我也想姐姐,”毕竟只是个孩子,他把脸靠在赵立江肩上,蹭着父亲的颈窝,泪眼汪汪地看向她:“但我也想你们……能不能不走?” 他不能既没有姐姐,也没有父母。 李晓群亲亲他的额头,在种种煎熬里受够了一错再错。她痛定思痛,认下了命,定下了心—— “好,不走了。爸妈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45. 第5章 猩红 新学期刚行进不久,班主任冯老师就捏着上学期的成绩排名,花了一整节课换位置。 “不管你们以后是学文还是学理,这学期的课都要学扎实,总想着偷奸耍滑可不行……周宸晨,把你的镜子交上来,坐到第一排来。” 被抓包的周宸晨暗呼不妙,忸怩着交上了小镜子,不情不愿地坐到第一排。 “姑娘家别总想着打扮自己,你打扮得再好看,没学点本事在身上以后照样让人看不起,”冯奶旁观着鸳鸯们的眉来眼去,毫不留情地棒打道:“该学习的时候也别总想着你呀我呀的,等以后毕业了谁也认不得谁,安琪你坐这儿,张明堂坐那边。” 这鸳鸯谱点得太明显,赵安琪拨着新剪的八字刘海抬不起头,抱起书包红着耳朵小跑到她指定的位置坐下。 过了一个寒假,梁啸的眼镜片看起来更厚了,额头上的青春痘此消彼长看不出什么变化,他有点紧张地扶了扶镜框,不怎么想换座位……林长焱的反应很快,很多东西像是早就学过,笔记的标注方式也很特别,有什么问题偏头一问就有答案了,自从和她搭座之后,他基本没怎么跑过办公室。 “这成绩……不上不下的,赵青阳,你坐那儿去,看看人家怎么学的,好好学点长进,别一天到晚吊儿郎当。” 赵青阳梗着脖子习惯性喊冤:“我哪有啊冯奶,我还进步了呢!” 冯奶看了看林长焱最后一排的位置,她的个子在班上女生里算高的,不太好往前挪……不过这成绩坐哪里都不妨碍。 冯老师舒畅地哼出一气:“快点,就你话多!不留你那怪头发,看着有几分学生的样子了,跟着学点好。梁啸,你坐这儿来,你和李霜都偏科,主科可不能偏,这学期抓紧啊。” 赵青阳的书包里根本没两本书,抱着满桌箱的新书心情微妙地挪了过去,一转头就看到梁啸镜片后努力瞪大的眼珠子。 他撅着嘴挠挠下巴,扭头对林长焱笑:“大佬,以后就靠你罩着啦。哈哈,气不死这个龟孙。” 对于和谁同桌都无所谓的清闲之人,没什么期盼和担心,林长焱趁着现在没事,正拿积攒的报纸给新书包书皮,握着胶棒睨他一眼,“有不懂的就问。” 赵青阳愣了一下,体会到了梁啸的心情,抱臂趴在桌上暗爽——太棒了,以后的作业都有着落了! 自从那次他们一起背粮去养老院,林长焱好像变了一点,没以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但细看之下,又似乎没什么变化。 她拿起薄薄的小刀在纸面上唰地一划,撇去多余的材料,蘸了蘸胶棒伸展指节抚平褶皱,一本书就包完了。 小刀被折回护壳里,赵青阳眨了眨眼,面前赫然摆着包书的工具……“干嘛放我这边?” 林长焱古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是要用?” “我不用啊。” “哦。”她没再说什么,收起工具,在笔盒里掏出一只水彩笔开始往新书的封面标注。 赵青阳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冯奶摆阵,晃着椅子腿又问:“昨天你们吃的什么?” 林长焱:“海带炖猪蹄。” 赵青阳夸张地感叹:“哇,吃这么好,可惜没赶上。” 彩墨在报纸上晕开细枝,她想起昨天的闲谈,犹豫道:“你……” “我什么?” 她摇摇头,“你别晃椅子,桌子也在动。” 他讷讷地坐正了。“哦……” 没一会儿,他又扭头问她:“这学期要分科了,你选文选理?” 没等林长焱回答,摆完阵的冯老师砸了下黑板擦:“赵青阳!调到哪儿你都要说小话!把书都拿出来,我们先勾一下这学期的重点,让你们预习的有预习吗?一会儿我抽查。” 一听抽查,大多数人皮子都紧了,林长焱也不敢再生枝节,好歹是第一节课呢…… 下课铃一响,冯奶刚走出教室没几步,班上的气氛轰地热闹起来,叽叽喳喳地大圈围小圈。 一学期过去,平稳度过破冰期和试探期的关系正式进入蜜月期,疯疯打打再无顾忌,手拉手去厕所的队伍也愈发壮大。 “学理吧,我不喜欢背东西。” 负责清理后面黑板的赵青阳转身扫了两眼,确定她这句话是对他说的,抿出两个嘴角窝,“哦,我也是。” ----------------- 新年新气象,新学期则有新费用,钱不会生钱,但会拖家带口地屡过口袋而不入。 刚到手的人民币还没捂热就交了学费,夏帆趴在课桌上,对着记账本写写画画,抖着腿计算之后的零工能有多少收入。而且安哥还补贴了一些,她推拒不过,也没能力推拒…… 老师在台上有气无力地宣讲着新学期展望,目光始终放在为数不多的好学生身上,至于其他人,不惹事就万事大吉了。 “该学还是好好学,考个大学就轻松了,不要总想着混日子,能混到什么时候……” 谆谆教诲在不奏效的时候难免沦为陈词滥调,夏帆烦躁地抓了抓褪色严重的头发,不忍再看账本上的警告。 混日子吗?她觉得自己还在学校才是在混日子……读书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交不上学费,考不起大学,她的人生也就这样了,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翠心冷然的眼神浮上心头,她吓得一个激灵,“霍”地坐直了身体,把讲台上的老师都吓一跳。 “……要听课就好好听,不要一惊一乍的。” 当然是为了刘兴义。他妈妈不会放任他考不上高中,也不会放任一个初中毕业的二流子在他儿子身边晃荡,如果她没考上高中,那她和刘兴义肯定早就断干净了。 当初的难题再一次横亘在她面前,她还能侥幸吗?她……还有力气吗? 脑袋“砰”一声砸在桌面上,她从桌箱里掏出手机给刘兴义发短信。 刘兴义,喜欢你真的好辛苦,好累啊…… 她删掉这个,删掉那个,删删改改后发出去的是:【刘兴义,喜欢你。】 短信没有回复,应该是在上课,他听课比她认真。 她扯起嘴角笑了笑,没注意什么时候下课了,一股似曾相识的香气飘过来,抬头一看,孟云穿着毛衣放下书包,在她隔壁桌坐下了。 “小云?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 孟云应付完其他人的问题,才回过神来回答她:“还是要来,来把学费交了。” “你生病了吗?脸色看起来好差。” 孟云的肤色是黄偏黑,和上次见面比起 来,她的脸色在起皮发白的唇色映照下显得有些灰败,长发披散下来拢着脸,恹恹的像是生过一场大病。 “嗯……之前发高烧了,可能还没好全。”她勉强笑笑,鼻头上的斑点都没了往日的生气。 “是吗?这么严重,去医院看过没?”夏帆在书包里摸了摸,取出一管椰油唇膏递给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抹抹,你嘴上干得爆皮。” 孟云向来听她的话,接过唇膏旋出膏体在唇上抹了两下,手一抖停下来看她:“那我用了你怎么办……” 夏帆哭笑不得地揉揉她的头,“都是女的怕什么,你想要就留着嘛,又不贵,菜市场一块钱一根。去过医院没?” “去过了……吊了两天盐水,没好全。” “怪不得,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今天回家好好睡一觉。” 孟云垂着眼点点头,从裤兜里取出卷在一起的三百块钱塞她手里:“帆姐,还你钱,欠好久了都……” 钱卷还带着捂热的体温,夏帆虽然很想要,但还是推回去:“算了算了,不着急,你前两天才去医院,你家里替你开医药费?” 孟云挽了个似哭非哭的笑,真情流露道:“咋会,他们不管我的,只管我妹……我身上有钱的,你收着,不够了我再找你借。” 夏帆看她态度坚决,说一句话累得出好几口气,也就不跟她拉扯,收了钱道:“那我收了,你不够一定要跟我说。” 孟云见她肯收,松了口气俏皮道:“嗯,毕竟是跟帆姐混。” 夏帆翻个白眼,也笑:“跟我混,三天饿九顿?你啥时候用香水了,这是什么香味?” “……就是生病嘛,买来盖盖味道的,”孟云扯了扯衣领和下摆,“两元店随便买的,不好闻吗?” 夏帆假装没看到她的不自然,眼底冷了下来,面上仍是笑着,说了句“挺好闻的”就滑着椅子回到位置上,额头磕着桌边给刘兴义发短信。 【刘兴义,你要是敢当着我的面骗我,你就死定了。】 这次对面很快就回了:【谁敢骗你?我去揍他!】 【夏帆,我喜欢你=^^=】 夏帆噗地一声笑出来,“什么鬼表情。” 疯闹的动静一直到上课铃响,才渐渐转为交头接耳。孟云摸了摸疼痛的肩膀,疲倦地靠在桌上。 以前学校是她为数不多能觉得安心的地方,现在就算坐在这里,她也像是掉入泥沼,再也无法安然了。 等到放学后,她跟商量着去哪儿吃饭的夏帆她们打了声招呼,自行离开了。 她一边走一边嗅着自己身上的味道,鼻子里流了太多鼻水,已经嗅不出来什么气味。但她确实喷了香水,身上的气味太杂了,混在一起她根本闻不出来,估计是欲盖弥彰着喷多了。 “还读吗?没什么必要读了吧……”她书包里背着一会儿要换的工作服,连支笔都翻不到,如果连最后一丝安宁也得不到,学校对她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她看着金碧辉煌的大门,揪着自己胸前的毛衣领低头走了进去,半点没发觉身后有人跟着。 烟头扔在地上溅出几点猩红,随即被鞋尖捻灭。 夏帆揣起手,仰头看向“流夜”流光溢彩的巨大灯牌,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46. 第6章 罂粟 那天与刘兴义吃过一顿饭后,吴成刚便自顾自地忙了起来。 自从他回来以后,顶着先进警察的头衔到处宣讲禁毒知识,忙了小半年下来,似乎一切又回归平静,连队员们都劝他歇歇,别老皱着个眉头。 加上年节刚过,还有年前雪灾留下的一堆破事,上头和下头各有各的忙法,得了清闲,也不大乐意去忧心那八字没一撇的厄运。 恰逢清明,又是新丧,张翠心带着两个小的回老家挂清,吴成刚没回去,只托人给乡邻捎了点辛苦费,拜托他们路过的时候帮忙给祖宗挂上,自己依旧留守在所里,愁眉不展。 这几个月一直跟在吴成刚后面的警员小袁看他拉着一张长脸,主动提议巡逻一圈,顺便兜兜风去。 吴成刚本不想去,耐不住他软磨硬泡,两人套上马甲扎起腰带,把车开出了车库。 路上小袁还买了两份清明粑,哼着歌吹着风高兴得不行。 “哼,我就知道是你小子待不住。”吴成刚撑着车窗啃了一口,“馅儿包得还挺大方。” 小袁摇头晃脑地快乐着:“他家搞这些小东西最好吃,都是自家打的,吴队,你也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了,该休息休息,该混就混一点嘛,天天这么认真哪个遭得住?” 他顾忌着吴成刚的情绪没直说,但吴成刚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在泽定这种小地方,过分认真是不招人待见的,说到底这只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能本本分分地完成就已经达标,而吴成刚就像是屁股上钉了钉子,连一刻也安分不下来,不是查这个就是查那个,同事们私底下或多或少都有点自己的看法。 哪怕他少说多做,他在身边人眼中仍是像祥林嫂那样蒙着一层萦绕回环的怨念,而他也无法向不曾经历的人们诉说。 “……我就是混够了才回来,”他望着道旁掠过的一栋栋民房,“再混两年,我也要倚老卖老了。你这是往哪儿去?” 小袁打着方向盘转向,“南陇那边不是种了一大片花?我下乡的时候就看到了,我们去看看开花没,天天都是那几条街有什么好逛的。” 吴成刚努着眼睛“嘿”了一声:“你开小差还当着我的面?” “就是晃一圈回来,又要不了多久。”小袁有恃无恐地给他敬了个礼。 吴成刚拿着架子念叨了两句,没让他转回去,两边的视野渐渐开阔,车道也不如在街上那么宽广,有些农田已经开始冒出金黄的油菜花,隐约可见日后的蓬勃。 十分钟后,油菜花倒是越来越茂盛了,吴成刚靠在靠背上百无聊赖,在馥郁的土腥气和草木香里甚至生出些困意,“你没得油菜花见过?还特意跑来看……” 小袁摸摸脑袋也疑惑起来,压着方向盘看向前方:“不是啊,我记得不是油菜花啊,有花苞的,看起来有点像牡丹嘞。” “嘁,还牡丹,油菜花还能开出牡丹来?” “哎我真不哄鬼,油菜花我还认不出来?是不是花期过了都谢完喽……哎前头前头!” 他一踩油门,顺着压过砂石的土泥路直直往前,黄绿相间的油菜花田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红艳花田。 小袁喜滋滋道:“看嘛,我就说有吧,还真开花了,是不是看着就心情好?” 吴成刚没想到还真给他找着了,夸他两句拉门下车,靠在车门上叼了根烟,眺望起红田青山,浓郁的花香随风飘荡。 小袁年轻,本就是活泼爱玩的年纪,一天到晚跟一堆中老年待在一起,身上都要沾上老人味了。 他蹦下去摘了两朵花上来,献宝似的递到吴成刚面前,握着自己的那支狠狠地嗅了嗅:“哎,这花远了闻还挺香,凑近了只有淡淡的香气。” 吴成刚瞟了一眼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拈花的兴致。 片刻后他被烟灰烫了手背,呼气的瞬间脑子也跟着清醒了。猛地蹿到小袁面前抽出那两支花,细细地看了花瓣和根茎。 “咋了哥,脸色那么难看……”小袁被他的抽身而来吓了一跳。 吴成刚嘴唇一抖,捏着那两支花垂下手臂,茫然地转动视线——大片嫣红飘飘摇摇地自由自在,仿佛在嘲笑他毫无用处的防备。 “这不是花……这是罂粟,是毒!”他两步冲到驾驶座上,“快上车!” 小袁见他如临大敌,也不敢有所耽搁慌忙跑向副驾,没等他坐稳,油门轰地一声向前冲去。 当天下午,附近的派出所和县公安局都增派了人手赶往罂粟花田,抓捕了种植的农户,收割了将近一千八百株罂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市里很快派了特派员来了解情况跟进进度。 种植的农户拢共也才三户人家,问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种的是什么,他们回答说是香料,拿去做香水卖给外国人的。 因为农副产品利润微薄,只能靠多销,来找他们的人说种这个香料挣钱,而且一结果就有人来收,也不用担心砸手里,更何况还提前给了一半的佣金,唯一的条件就是别声张,免得种的人多了,竞争力就小了…… 吴成刚黑着脸一砸桌子,“什么香料!这是毒品,是鸦片!你们倒好,直接把鸦片种家门口来了,嫌活得太长是不是?!” 孙局长在门口咳了两声,记录员跟着站起来,“孙局。” 因为案情恶劣,且没法保证未浮出的冰山有多大,孙局当机立断成立了专案组,直接把人从派出所带到县局。禁毒这一块本来就是吴成刚负责,因此也没人越俎代庖,该谁审就谁审。 这些农户基本是年过半百的老农民,一辈子哪知道种地还能种出毒来,当即一听有更大的领导来,面朝孙局的方向就扑扑下跪喊冤。 孙局手也不敢背了,“哎哟”一声躲开他们的跪向,“扶起来扶起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吴队长,他们没有文化,教育教育是应该的,话也别说太重了。” 吴成刚知道这红白脸是唱上了,瞪了他们一眼讷讷应声。 孙局长朝他招招手,“吴队长,先让他们喝口水吧。” “看在孙局长的面上,”他凶神恶煞地指了指他们,“你们好好想想吧!” 孙局长和黄局长年纪差不了两岁,头发显然是染黑过,只能找出几根银丝,戴着一副长条黑框眼镜,很有几分斯文的书卷气,与粗犷豪迈的黄局长风格迥异,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仿佛总有些意犹未尽的关怀……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吴成刚左思右想,先开口道歉:“对不起孙局,是我太心急了,早知道他们会来收,我应该再等几天……” 孙局手掌微微下压,安抚道:“哪有那么多早知道,早一天发现就早一天预防,这件事你做得没错,敢明目张胆地种毒,我看也不是什么好逮的兔子。至于那些农民,我看他们确实不知情,你在外面有看到这方面的案例吗?你想怎么处置?” 吴成刚思忖少顷,斟酌道:“放是不能直接放的,不然不长记性……关两个月进行思想教育吧,免得再犯。” “好,那就依你的办,”孙局想了想,问:“那指使他们种花的人能抓到吗?” 这算是问到吴成刚的心病了,他苦笑了下,“他们说的画像都很普遍,大街上随便拉两个混混来都长那样,不过我问了把人带到他们面前能不能认出来,他们说可以,那就试一试吧,我已经派人去逮捕了。” 孙局没想到他的行动还挺快,欣慰地笑了笑,“好好,这么快就有方向了,之前没怎么见着你,都是听老黄说的你怎样怎样,没想到还真有两把刷子。” “不敢不敢,黄局没说我坏话就好。”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 同一时刻,“流夜”的包间里灯光也不昏暗了,烟雾也不缭绕了,慌忙的脚步声跑来跑去,抽水马桶一轮一轮响个不停。 “不好了彭哥!”在窗户口盯梢的人呼哧带喘地跑回来:“警车来了,好几辆!” 彭华咬紧牙关,把手里的自封袋扔到身边的胖头鱼身上,“妈的来这么快,快拿去烧了,冲快点冲快点!” 其他人虔诚地跪在马桶前,把袋子里的白粉哗啦啦冲下去,彭华叉着腰走来走去,盯着其中几个背影。 “都到这个时间了,马上就能丰收,怎么会被发现?”他伸脚在那几个背影上踹了踹:“是不是你们去告密了?怎么,钱没拿够?嫌这钱拿得太轻松?” “不是我们啊彭哥,我们吃饱了撑的去告什么密?那不得抓我们嘛!” 彭华不耐烦地跺跺脚:“妈的吼什么吼你还来劲了?都他妈别洒地上了,拿水过来冲冲!” 众人手忙脚乱地应付着,全然没了醉生梦死的眩晕。 “付经理呢?妈的,这死老头就会装死,你去告诉他,我要是出什么事了,他和他主子一个也别想跑!” 小弟应和着撒腿就跑。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面前的背影上,蹲身下去揽住他们,语气和缓不少:“哎,我也不想这样,但之前我们说好的吧?等你们出来,那肯定少不了你们的,这段日子,彭哥没亏待你们吧?” 那两人抖了抖身子,异口同声:“彭哥,我们晓得的……”反正像他们这种人,也做不了吃苦耐劳的工作,不如进去顶个几年,出来又能吃香喝辣。 想到这里,他们反倒没那么怕了,其中一个拉着彭哥的手臂,承诺道:“彭哥你放心,哥几个义气还是有的,不会拖你下水。” “没错彭哥,就是我家里还有个老母,你帮我多少照看点。” 彭华转瞬即逝地笑了笑,随即叹声拍拍他们:“好兄弟,放心吧,只要彭哥不倒,你们什么时候出来都有好酒好肉。” 这一遭话说明白了,众人七手八脚地收拾了,彭华点了根烟坐在沙发上,等着有人来请。 留在身边的人他都挑过一圈,年纪都不大,在当地属于“有家不能回”和“有家不敢回”的有来处没去处的混混,最小的连他一半的年龄都不到,好就好在嘴还算严,知道自己没什么底牌,不会随便倒戈。 回想这段时间的日子,他们安生得简直像活在仙境,人就得这么活着,有歌有酒有人伺候,而不是被人撵来撵去不当回事。 门外响起阵阵吵嚷声,彭华停下喋喋不休的定心针,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对了,那个小鸡婆别让她来了。” “那万一她……” 彭华想起她鹌鹑似的脑袋,冷笑一声:“她没那个胆子。” 话音刚落,铝合金的扇门“砰”一声被撞开,小袁举着枪口对准他的脑袋:“所有人把手都给我举起来!” 47. 第7章 走访 “不准动,都把手举起来!我是警察!” 吴成刚从没完没了的审讯室里出来时,小袁仍在门外比着手势,反复体味着那一刻的高光,然后对着窗户拨了拨头发,“好像是有点像梁朝伟……” “干嘛呢,”吴成刚在他脑袋上撸了一把:“真有那么多犯人要抓,你就哭去吧。” 小袁挠着脑袋嘿嘿笑,“队长,没想到我还能有这一天,别提多痛快了,咋样,他们招了吗?” 昨晚把人带来,立马和农户对簿公堂,农户们也认出了其中两人,没等警察多问两句,彭华便暴起拳脚对那两人一顿狠打,言辞间都是撇清关系。 但就算如此也不可能轻易放他们回去,要说那俩小混混干的这些事彭华不知道,吴成刚是打破脑袋也不信的。 那之后把人分成三拨审讯,口径却出奇地一致,任谁都看得出来有猫腻。 吴成刚拍掉手臂上的蚊子,“那俩小雀儿大牢是蹲定了,就是这彭华滑不溜手的,不好抓。” “啊?”小袁第一眼看彭华就觉得他长得像犯罪头子,“这是让他俩顶罪的意思吧?真狡猾。” 吴成刚抖抖烟灰,没说话。 彭华敢当着他们的面有恃无恐,无非是因为他们没有确切的证据,光凭那几个小喽啰,沾亲带故的拿不下他。 证据……必须有证据…… “队长,你对防毒这事儿这么上心,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搞鬼了?”小袁五体投地地感叹道。 吴成刚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睨他一眼:“你好久入职的?” 小袁想了想,“前年。” 吴成刚点点头,“我是十九年前,刚入职那会儿也只是想混口饭吃,谁管那么多弯弯绕绕,一晃快半辈子过去,就盼着退休了。” “哪晓得带我的队长抓毒贩牺牲了,我吓了一大跳,像是突然被吓醒了,跑出去一看,才晓得这种事一直在发生。” 二十多岁的小袁听故事一样,满脸震惊:“好久的事?我一点没听说过……” “五年前的事,因为没抓到犯人,为了保护家属没敢声张,你也别乱说,”他兀自默然片刻,靠着墙纠正道:“是六年前的事了。” 小袁看着他纹路横生的脸,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刚想说“那应该告诉所里的同志们,这样大家也能多理解”,转而想起这件事不好声张,自然没道理让人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付出更多的心力。 最后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长长地叹一口气。 “对了,”吴成刚朝他笑道:“局长问我怎么发现的罂粟花,我说是你发现的,回头会给你发奖金,好好表现啊,大家对你印象都不错。” “哎,也不是我发现的,我就是贪玩……” 吴成刚绷着脸瞪他,喜从天降的小袁涨红了脸稍息立正,敬个礼道:“是!袁重秋一定不负组织重望!老大,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因为彭华的干系,“流夜”这段时间也被勒令停业配合检查,吴成刚掐灭烟头,“你不觉得奇怪吗?彭华一个出狱没几年的劳改犯,怎么会有钱天天泡在‘流夜’那种高档包厢?” “靠偷?靠抢?”小袁眼珠转动,打个响指:“背后有人!” “对,哪有单枪匹马搞贩毒的,”他冷笑一声:“背后肯定有团伙。” “统统枪毙!” “明天让大伙儿都去走访,我就不信揪不住黄鼠狼尾巴!” 说干就干,扣押下彭华那伙儿人,第二天吴成刚就把能调动的警力都派了出去,拿着彭华那帮人的照片挨家挨户走访。与此同时,收缴的那批罂粟花被拖运到人迹罕至的山谷焚烧,特派员全程在场并拍下照片。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彭华自从来到泽定就没歇着——聚众斗殴,恐吓居民,试图对落单女人上下其手,还常常笼络不务正业的未成年……这种刺头最难对付,既没什么罪名能按死他,又怕他不痛不痒地出来后打击报复,最后要么不了了之,要么口头教育。 小袁听得拳头梆硬,打算回局里后趁着没人把彭华狠狠揍一顿,吴成刚却听出不少猫腻,顺藤摸瓜找到了屡次斗殴的彭大海家。 彭大海家住在火车站附近,常年被各种噪音包围,家里父母都外出务工去了,虽不至于家徒四壁,但整个家里值钱点的也只有一个半人高的冰箱,留下年过七十的奶奶与他相依为命。 彭奶奶见了他们的警服先是一怔,然后摆摆手嘶哑道:“我就这么一个孙孙,你们抓去嘛,让我一个人烂屋头算了。” 吴成刚与小袁对视一眼,看来警察不是第一回上门了。 她耳朵背,口齿也不大清晰,小袁扯着嗓子和她拉扯了半天,她才愿意给彭大海打电话,谎称自己病了让他赶快回来。 挂完电话,她转而拉起吴成刚的手苦口婆心道:“这娃娃蛮是蛮了点,那是他老者小时候动不动打他,给娃娃打得憨喽,书也读不去,一天到晚在外面混,我年纪大喽,教不动他,你们警察同志帮忙教育教育,不要动不动就抓嘛,好好讲……” 家里算不清的烂账扔到社会上也是一笔烂账,烂着烂着就没完了,查账的人无从下手,捋也捋不清。 吴成刚不想跟她掰扯这些,只说自己是来问问情况,老太太喋喋不休地念着彭大海的好,希望以此能证明彭大海没坏到骨子里。 鸡同鸭讲了一会儿,彭大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是不是又忘记吃药了,咋个又病了嘛?” 他推门一看,屋里前后左右坐了四个警察,有面生的有面熟的,转身拔腿就跑。 小袁立刻抢上前去,他比彭大海矫健得多,没跑几步就把人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老太太出来一看,又哭又闹地扑上去捶打小袁,场面好一阵鸡飞狗跳。 从附近派出所跟来协助的警察对症下药,吼了声“不配合就拉走枪毙”,老太太才止住要死要活的哭闹。 吴成刚把彭大海拉到另一个单间开始问话,说是彭华已经落网,连唬带吓地罗列了不少罪状,把欺软怕硬的彭大海吓得面善了几分。 磨蹭了两个小时,也没问出来太多有用的信息,听起来彭华只是让他跑腿办事,没交待太多东西。 “彭华为哪样要你一直缠着刘兴义?”这事刘兴义也颇为苦恼地跟他透露过,因此他对彭大海有印象,没想到背后还有彭华的指点。 彭大海心虚地看他一眼,小袁一巴掌拍在桌上:“说!” 彭大海脸上的肉一颤,“是因为、因为刘兴义跟你熟嘛,你不是当官吗?彭华想跟你攀点关系……” “就这样?”吴成刚脸色阴沉地盯着他。 彭大海一开始和刘兴义没闹得那么难看,他觉得自己不比刘兴义差,但刘兴义却什么都有 ,愿意跟他混的人也比自己多…… 这些念头一冒头,就再也压不下去,他猛地拍桌站起,指着吴成刚的鼻子怒冲冲道:“他妈的刘兴义刘兴义,你们个个都捧着刘兴义!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都是一起进派出所的,但他有个好老者,每次都屁事没得!他老者都死好久了,你们还是扒着他,日他妈见义勇为咋不死远点……” 彭大海右脸一痛整个人向后仰去,小袁面无人色地冲上来拦抱住吴成刚,吴成刚气得太阳穴突突跳,指着倒地的彭大海破口大骂:“你爹妈生你养你不教你,让你长成一大个草包!不读书也不干正事,还敢到处收保护费,你还来劲得很,你看你有个人样吗?!” 隔壁的警察听到动静赶过来拉开两边,老太太又开始哭天抢地地嚎:“杀人了杀人了警察杀人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老太太一口一个要上诉要找青天大老爷,被小袁以侮辱烈士的罪名堵了回去,她没听懂,听懂了的彭大海自知理亏,拽着她没让她再闹。 众人忙活了小半天,有用的信息没发现,倒闹出一脑门汗,最后被念咒似的赶出了彭大海家。 天已经黑全了,吴成刚请他们在外面吃了顿饭,顺便交流一下区域之间的大小案情,然后坐着警车回到了宿舍楼下。 今晚的上弦月白森森的寒意十足,吴成刚滴酒未沾,莫名有点孤零零的寂寞,取出手机给前妻打了个电话。 “哟,大警官,回去之后还晓得打电话呀?”背景传来洗洗刷刷的声音,虽然是嘲讽的语气,但还是能听出几分欢喜。 “春香,”吴成刚一边往楼梯上挪步,一边笑着说:“吃完饭了?清明你们咋过嘞?” “都过完了还讲什么?”春香不无熟悉地反问道:“你是回家去挂清回来?” “没去,这边有案子。” 那边洗刷的响声停下,“哪样案子?不是凶杀吧?” 吴成刚知道她怕什么,安慰道:“不是,没那么严重,就是小偷小摸。” 洗刷的动静重又响起,语气明显松快了:“哦,经济不好,小偷小摸肯定多得很嘛。” “是喽,你们俩娘母在外面也要小心,我又不在身边,”他扶着墙壁慢慢抬步:“要是有合适的,你就……拿个主意嘛。” 春香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我看是你想找吧?离都离了还□□的闲心,先管好你自己喽,欢欢,欢欢,来跟你爸爸讲电话——” 很快电话那边传来女儿雀跃的声音:“爸爸!你好久没给我打电话啦!” 吴成刚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连声哄道:“哎,是爸爸错了,最近有案子要办,比较忙,你有好好听妈妈的话吗?” 比起妻子对他这份职业的敬而远之,女儿更多是充满了憧憬和向往,总会缠着他说些案件,像听故事那样追问个不停。 “真的吗?什么案子呀危不危险?我肯定有听妈的话,她动不动就凶我!可凶了!爸你说说她嘛……” “好好,那我一会儿跟妈妈说,就是个小案子,没什么危险的,学习有用功吗?” 耳边是女儿脆生生的声音,他边听边应走到自己那层楼,感应灯随声而亮,原本光秃秃的门板上贴了个倒着的福字,两边和门楣也贴上了红气洋溢的春联。 “这臭小子……”他会心一笑,拧开福到的门走了进去。 48. 第8章 寻踪 最近一中的食堂鬼使神差地好吃起来,大批学生回流,挤挤挨挨坐满了食堂。 周宸晨戳着饭粒琢磨:“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们说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们听见我们骂食堂了,打算一锅端毒死我们?” 林长焱只犹豫了0.1秒就夹起鸡腿,摇摇头道:“不会吧,这也挺费劲的……” “这还不好猜,”胡媛媛的米粉里加了双倍辣椒,辣得她鼻头冒汗,擦着额头翻个白眼:“肯定是有领导来了呗。” 食堂毕竟便宜大碗,她点了最便宜的米粉。今年雪灾冻坏她家不少菜园,要不是及时给猪圈加烧了柴火,损失还会更大,全家人都跟着缩衣节食。 赵安琪对这些情况多少有些了解,把自己的卤蛋夹给她透露道:“你们没听说吗?是公安局的来了,好像是要宣传什么,这几天从高年级慢慢往下顺呢,今天下午应该就到我们班了,班会课估计都是讲这个。” “啊?公安局?谁犯事了?”李霜脑海里浮现出鬼火少年带上手铐的画面,惊讶道:“是不是前两天高三的打架闹大了被抓住了?” 赵安琪诧异:“还有这事?” 周宸晨好奇:“是一班那两个闹分手的?” 林长焱震惊:“高三了还打架?” 李霜看她们并不知情,挑着洋芋丝讪讪道:“你们都不知道?那应该不是这个事哈哈,安琪你有纸吗?” 赵安琪给她递了张纸,把心相印放在桌子中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知道的不是这个事,我是听说我们这里……有人吸毒!” 女孩们惊呼一片,赵安琪一只手挡在嘴边煞有其事道:“好几个人说是大半夜看到有人走在街上咯咯咯的笑,神志不清的,像是吸了白粉……” 胡媛媛不太相信,“是不是喝多了?酒鬼也这样。” 赵安琪挥挥手叹了口气:“那我就不知道了,希望不是吧,不然太吓人了。” “今天下午就知道,等着看嘛。”李霜心有余悸道。 一顿饭在七嘴八舌的八卦里差不多都吃完了,大家收着餐盘往回收处走,周宸晨神神秘秘地凑到林长焱身边,悄声问:“小焱小焱,我下午跟你换个位置好不好?数学课老是提问,坐前面我没法集中……” 林长焱挑眉问,“是为了学习吗?” “什么?”走在前面的李霜回头。 周宸晨尖叫起来跳过去捂她的嘴,林长焱偏开身子:“她说为了学习,要和我换座位。” 胡媛媛和李霜笑成一团,赵安琪擦着手也笑:“那你好好学,期末我检查啊。” ----------------- 下午密云飘来,厚厚地在天上铺了层灰毯,赵青阳感叹着“这天真适合睡觉”,披着校服睡眼惺忪地走进教室。 原本趴在桌上的周宸晨立马坐直,此地无银地解释道:“我和林长焱换了座位,她坐前面看黑板清楚一点。” 坐在前排的林长焱正和抓紧机会的梁啸教学相长,因为换了同桌的原因,梁啸基本不在赵青阳面前问问题。 他“哦”了一声,从桌箱里翻出课本放在桌上,“谁爱坐谁坐呗,又不是我的位置。” 林长焱的桌面除了一个塑料笔筒,基本没放什么,桌箱里左边放着课本,右边放着练习册,桌角刻了一些火星文,什么“莪”呀“爱”呀“恨”呀的单字,看笔迹应该是之前的人留下的。 周宸晨指尖拨了两下厚厚的练习册,没找到什么好玩的,只好咬着笔帽有一下没一下地抄写单词,余光偷偷瞄在赵青阳身上。 初中两人并不同班,以造型奇特出名的赵青阳当时在她隔壁班,基本每周都能在走廊站岗。那时她喜欢的是同班同学,那人大概也知道,总是抢了她的小物件逗她。 顶着椅子在走廊罚站的赵青阳看他们没完没了地跑来跑去,看得烦了,欠揍地伸脚一套,跑在前面的男生手一松摔飞出去,摔坏了她的钢笔。 两人推推搡搡地吵了起来,周宸晨看着赵青阳与众不同的海胆头,没顾上摔坏的钢笔,悄么声地移情别恋了。 初升高的那个暑假,她虔诚地折了五百个星星,许愿能和赵青阳分在一个班。有志者事竟成,她的愿望实现了。 第二节课下后,她的情绪已经从雀跃到庆幸再到忧郁,整个人深沉地忧伤了起来,“赵青阳,分科的话你选理是吧?” 赵青阳掏着桌箱里的纸屑,摸出一条西瓜味泡泡糖分给她一颗:“是啊,咱们班大部分都是吧,你要选文?” 周宸晨的心里旋转起许嵩的旋律,忧郁得催人泪下:“嗯,我应该是选文……”她眼睛一瞟,赵青阳的桌箱里探出个青绿色的蛇头,她撕心裂肺地跳开两步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有蛇!蛇啊——” 那是赵青阳赶集的时候八块钱买的塑胶蛇,乍一看挺逼真的,上次也把林长焱吓一跳,不过她的反应只是瞪大眼睛蹿出去带倒了椅子,没周宸晨这么有效果。 他抓紧机会玩回本,捧出整条塑胶蛇凑过去:“没事没事,这就是菜花蛇,无毒的,你摸摸?” 什么情啊爱啊都死一边去,周宸晨恨不得把他扔出地球,尖叫着连连后退:“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啊啊啊啊啊——” 其他人一听有蛇,都激动又害怕地看过来,坐在另一边的张明堂知道这茬,立马招呼他:“阳仔!扔过来我玩玩!” 赵青阳故意道:“接住了,这蛇灵活得很。”然后在众人抱头逃窜的惊呼声中从半空抛了过去。 那塑胶蛇在空中因为惯性扭了几下,尖叫声此起彼伏,这下没人犯困了,都紧张地看着张明堂的走位。 直到有人发现不对劲,大喊着“是假蛇是假蛇”,大伙儿才骂骂咧咧地捶上他俩。 周宸晨平复完怦怦的心跳,也毫不留情地捶他两下:“你吓死我了!” 赵青阳躲着身子哈哈大笑,班主任踩着上课铃进来,身后跟了两名警察。 “整栋楼就你们班最吵!有没有点学生的样子?都给我坐好!”冯老师砸着黑板擦维持秩序,“这两位是公安局来的警察同志,宣传禁毒方面的知识,你们都给我好好听,明天交一篇八 百字的感想上来!班长,明天你收齐了交给我,警察同志,你们开始吧。” 碍于有外人在场,同学们按捺不发,心里已是叫苦连天。 两名警察驾轻就熟地分工合作,一人说明情况,一人用磁吸在黑板上张贴放大的罂粟照片和焚烧罂粟的现场图片,大致科普了一些可能暗度陈仓的毒品传播途径,点名道姓地提起了“流夜”,虽然目前证据不足,但这类场所极有可能聚集毒虫…… 赵青阳没怎么参与和彭华的往来,但有段时间彭大海老拿彭华当令牌来骚扰他,从白求安和刘兴义嘴里也或多或少了解一点……也许是泽定没出过什么大新闻,突然来这一下,他心里莫名有种不安感。 林长焱在场时他们不怎么谈这些,因此她只当是正常的宣传科普,只是对有人居然会在当地种罂粟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班会课结束后就是放学了,一个学期过去,刘兴义已经不怎么绕来高一楼,今天却特意过来了。 “舅妈今晚要加班,不回来吃了,我和夏帆有事出去一趟,你能帮忙接一下小雨吗?安哥协助警察去找线索了。” 林长焱把书包背好点点头,面色疑惑:“舅妈怎么突然要加班?警察怎么又找上安哥了?” 刘兴义的神色有点凝重,闻言挤出个笑:“没事,就是最近那个种罂粟的事情,警察去银行查流水,她是主管不好不在场,安哥只是配合警察走访,都没什么事,别担心。” 林长焱其实没到担心的程度,只是对这些巧合有些纳罕,她仰头看着刘兴义的神色,想开口又不想刨根问底,打算等他回家了再说,便点头应道:“行,你们去吧,注意安全,小雨和萍姨就交给我吧。” “你办事我放心,那我先走了啊,夏帆他们在门口等我。”他揉揉她的脑袋,迈开长腿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人流如织的大门口,夏帆和徐铭龙一站一蹲,各有所思地沉默着。 半晌过去,徐铭龙还没看见刘兴义的身影,扭头问靠在墙边的夏帆:“你说就咱仨够吗?要不要多叫两个人?” 夏帆摸着后脑勺上撞出来的大包,摇摇头,“不用,今天我们就是去找人,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好一段时间孟云都没露面,打电话不接,去喊门不应,昨天晚上被出门买蚊香的夏帆撞见,夏帆第一时间愣是没认出这个捂得严严实实的人是谁。 孟云手腕上挂着一袋子药,弓着身子捂住腹部,绕开她就要走。 夏帆拽住她问了几句,在昏暗的灯光下也看不清她脸色如何,只能从她的神态里觉察出她不太对劲,怕她为了省医药费不去医院随便在小诊所开药,拉着她就要去医院吊水。 谁知孟云猛烈挣扎起来大喊不去不去,恶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她穿着拖鞋重心不稳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墙上,头晕目眩了有一会儿才缓过来。 “来了,走吧。” 好容易从人流里穿行出来的刘兴义出了一身汗,支起一条腿刹车。 夏帆回过神来跨步坐上后座,徐铭龙蹬起脚架跟了出去。 49. 第9章 踢馆 休业整改后的“流夜”比往常冷清得不是一点点,付经理一边指挥一边思索,上头的意思是让他先按兵不动,看看彭华要怎么收场,大不了…… 门外两男一女推门进来,看样子像是附近的小混混,一行三人走到前台问着什么,一言不合就吵了起来。 前台小姑娘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他走过去询问,其中的女孩拍着桌台问他:“你是这儿管事的?之前不是说招工吗?怎么又不招了?” 付经理眉头一松,没放在心上,“那都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了,现在已经不招了。” “不招了?不对啊,我朋友跟我说你们还招我才带朋友来的,”她指了指左右两边的二将,“你是不是蒙我们哦,我们大老远来一趟。” 在大厅搬东西的员工和楼梯口的清洁工不约而同地望过来,想看看他们是谁介绍来的。 付经理笑呵呵道:“现在真不招了,你朋友是哪位?可能是搞错了。” “不可能搞错吧?”夏帆打过不少零工,轻易看出他脸上的敷衍,故意道:“孟云今天没来上班吗?是她喊我来的啊,你把她叫出来,真搞错了就算了。” 刘兴义和徐铭龙都知道孟云的长相,两人摆出找人的架势一左一右地散开去,视线扫过看热闹的员工,高声喊着孟云的名字。 付经理那张老脸略微一怔,转瞬冷然下来,“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你们再胡搅蛮缠我就要请你们出去了!” 夏帆没想到他会直接否认孟云来过,就算是当洗脚妹还有个编号呢……“没有这个人?你哄我?她亲口跟我说的!” 刘兴义听到楼上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走到夏帆身边要拉着人跑,徐铭龙拽住他,指了指前台后面打开一条缝的监控室,凑到夏帆耳边:“把他吓远点,跟我们来。” “孟云!欠我们的钱到底还不还!”徐铭龙绕到前台旁边,探头看了看柜台底下,这柜台门也就半人高,属于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那类装饰门。 三人配合默契,很快拿出找事的凶神恶煞,夏帆甚至上手推了付经理一下,“是不是你们包庇她,把她藏起来了?!” 他一个趔趄后退几步,再好的脾气也该发作了,谁知那边两个少年已经接连翻进了前台,扶着监控室的门喊夏帆。 夏帆看了看台高懒得绕过去,两手一撑斜着身子跳了进去,把前台小妹吓得躲在一边捂嘴尖叫。 刚拖过的地面光可鉴人,她仰起身体差点摔倒,前台下意识扶了一下,她赶紧站稳,道了谢冲进监控室。 刘兴义“砰”地摔门反锁,已经坐在电脑前的徐铭龙举着鼠标大喊“为了部落!!” “别发疯了,快点查!”夏帆喘着粗气怒吼。 门外很快传来撞门声,付经理在门外喊:“我警告你们,快点开门,不然我要报警了!” 夏帆气得在门板上踹了一脚:“你报警?我才要报警!我明明看到孟云进你们门了,你敢哄老子!” 门外沉默下去,她贴在门板上,门外似乎是在找钥匙。 刘兴义左顾右盼,角落里放着一堆没拆封的清洁工具,他拿来两个拖把架住把手,一只脚踩在把头,反手在腰间摸了摸,“谁有钥匙?我钥匙扔家里了。” 夏帆知道他要干什么,取下头上的一根黑色发夹递给他,他把发夹塞进锁缝,这样门外就算有钥匙也转不动锁孔。 那边的徐铭龙哀嚎一声:“咋个办!这个要密码!” 刘兴义:“几位数的?” 徐铭龙:“几位数都不行啊!” 三颗脑袋凑在电脑前和闪烁的光标面面相觑,门外气势昂扬又骂又喊地捣鼓了好一阵,渐渐歇了动静。 “不管了,排除法吧。”徐铭龙认命地开始戳键盘。 夏帆知道机会渺茫,转而打量起这间不大的监控室来。 这间监控室还算大,除了电脑主机,两边各放着一排铁皮柜子,正对门口的墙壁中间有一扇安了铁网的窗户。 她走到窗户边撩开窗帘,后面是几条公路,其中一条公路顺着她面对的方向,另一头直连到对面的半山腰,“兴义,你来看,那边是哪点?好眼熟。” 刘兴义走到她身后,弯腰顺着她的指向远远看去,另一头像一片灰扑扑的背景板,了无生趣地挂半山腰上,漆了白线的柏油马路蜿蜒而过。 “好像是烂尾楼那头,”他越看越笃定,“没错,应该就是那边,这里居然能直接看到。” 他想了想,“安哥这会儿应该就是带警察去那边了。” 夏帆惊讶道:“带警察去那边?为……” 她没问完,徐铭龙一锤桌面:“解开了!!” 两人赶紧围过去,夏帆撑着他的肩膀问:“可以嘛独眼龙,你咋解开的?” 徐铭龙点着鼠标卡了下壳,尴尬道:“呃,就是四个0,这可能是初始密码……哪个哪个?看哪一天的?” 解开密码后密密麻麻的文档铺开桌面,看编号应该是日期没错,夏帆连忙盘算自己跟在孟云后面的日期,“那哈儿过完清明没好久,应该是五、七号!四月七号!” “要得!” 徐铭龙滑动鼠标往上翻,找到“100407”的编号戳进去,所有人皆是一愣——里面是空的。 “肯定是被删掉了,”刘兴义问他:“你能恢复不?” 徐铭龙不甘心地刷新几下,“我的哥这是监控不是RPG,再说了我哪有那技术……” “拐了……”徐铭龙退出去,往后往前戳了好几个文档,全是空的。 鼠标仍在不停按动,夏帆看着每一个空空如也的文档,背后一凉,喃喃道:“完了,我这心头毛毛的,你们说孟云不会出事了吧?” 两人一时沉默,只有鼠标在不断按动。 半晌,刘兴义揽住她的肩膀搓了搓,“没事,可能是躲在哪点……” 徐铭龙把桌面找了一遍,实在找不出什么痕迹了,只好点开实时监控,被赫然放大的一张老脸吓跳起来,“卧槽!这老鬼!” 身后两人也被吓一跳,刘兴义缓了缓神:“差不多我们出去吧。” 徐铭龙神情犹豫:“我们还出得去?” “大不了去派出所走一趟,”夏帆压下心头那股诡异感,壮胆道:“他们不报警我还要报警嘞!” “行,大不了走一趟。”刘兴义走到门边,撤走拖把取下发夹,三人各抄一把“武器”。 刘兴义深深呼了口气,猛地开门先挥出扫把头,谁知门口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就连前台小妹都没了身影。 他招招手示意他俩出来,大厅除了几个清洁人员基本没什么人,大门口也没人守着。 三人心如擂鼓对视一眼,翻出前台朝大门跑去,手里的拖把扫把也没敢放下,身后传来指名道姓的一声喊:“刘兴义!” 刘兴义扭头一看,喊他名字的居然是那个付经理。 “先别慌跑,我不抓你们,也没报警。”付经理从楼梯上下来,只盯着刘兴义一人。 三人刚来时他只觉得这大个儿有点眼熟,后来才想起他就是彭华屡次提起的“吴成刚的干儿子”。这么一来,咋咋呼呼闯进的三人就不是一般混混那么简单了——他怀疑这是吴成刚的后手,不然这几个少年哪来那么大胆子,不要命了吗? 背后有人就不一样了。 刘兴义被他突如其来的微笑吓出一身冷汗,只见他睨了眼监控 室大开的门,主动解释道:“我们前两天歇业整改,接受公安部门的调查,现在敢开门做生意那肯定是没问题的,你们这种土匪行为,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夏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听懂了“没问题”三个字,冷笑一声指着监控室的门大声问:“没问题?没问题你们删哪样监控?还全都删干净了,你敢说你们心头没鬼?” 徐铭龙听得龇牙咧嘴,悄悄在她身后扯她衣角:“菩萨,我们还在他们地盘,说话小点声……” 付经理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老谋深算道:“你们又不开门做生意,不知道这监控本来就要定期清理,不然哪来那么多内存?” “而且警察同志也都知道这个情况,既然让我们重新开业,那肯定是没什么问题,”他对刘兴义强调道:“要是觉得有问题,那就让警察再来一趟,你们这种行为我可以告你们入室抢劫。” 刘兴义从小就在“他爸是警察”这种饱含意味的眼光里长大,因此能辨别出他眼神里的忌惮和暗示。 “抢劫?我们抢你……” “夏帆,”他抬臂拦住怒火中烧的夏帆,心平气和地反问付经理:“你确定你们这里没有孟云这个人?孟云一次也没来过?” 付经理听出他语气里的偃旗息鼓,满意笑道:“我们员工里确实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但来消费的客户就不晓得了,我们也不会一个一个问客户名字,那样也不礼貌,你们说对吧?” 没有确切的证据,查也查不出来,对方始终进退有度地推诿着,问是指定问不出什么了…… 刘兴义点点头,给面子地道了个歉,拉着夏帆和徐铭龙走了。 原本停在门外的两辆自行车不见影踪,他们找了一会儿才在另一条街边的草丛里找到。 “扔得够远啊,”徐铭龙拍拍垫子上的蚂蚁,出师未捷地叹了口气,“咋办,还找不找?” 夏帆摁了摁后脑的包,疼痛感让她确定那天晚上遇到的孟云不是幻觉,她咬牙切齿道:“找!怎么不找,我们去报警!” 徐铭龙看了看默然推车的刘兴义,“兴义,你咋想?” 刘兴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流夜”的方向,“去报警我们只能报失踪,而且我们不是直系亲属,一般这种报案都不会受理,基本没用。” “那咋办?”夏帆泄了气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她爹妈也不管,等她家人发现还有个铲用。” 孟云家是典型的离异家庭,父母离婚各过各的,各自都有了新家庭和新孩子,孟云和她妹妹就像两个悬而未决的疑案,始终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去年孟云妹妹季节性过敏,没成想又撞上了流感,轰轰烈烈地大病了一场,孟云只好到处借钱把妹妹送去医院,听说后面孟云母亲去医院把剩下的医药费结了,但孟云欠下的那些债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徐铭龙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孟云的情况他多少听夏帆说过一点,憋闷着没再叹霉气。 “但孟云要是和彭华见过,情况就不一样了,”刘兴义摩挲着车柄,把近期发生的大小事件串在一起,发挥想象力,“彭华现在涉嫌贩毒被押在局子里,如果孟云跟他见过,那就是重要证人,而夏帆你可以证明孟云去过‘流夜’,这么一来‘流夜’删掉的监控就是重要线索,一环套一环,孟云的失踪就是重大案情,谁会信这么大个会所买不起几个硬盘,非要删干净?” 徐铭龙一拍大腿,“卧槽!名侦探兴义!” 夏帆顺着他的思路一捋,孟云的重要性瞬间提升得不是一点点,她打个响指跳起来:“走!我们去哪里?” “特事特办,”他等夏帆坐稳后,调转车头往另一头奔去:“我们去找吴大队长。” 50. 第10章 心魔 “就是这里,”白求安在废弃的建材上踏了一脚,横指扫向中间那栋烂尾楼,“去年有个外地的老板过来,说是要包下这一片建厂房,然后彭华就不晓得从哪里拱出来了,说这块地是他姐夫的,带了一些小混混去堵门,堵了几次,外地老板就坐火车跑了。” 吴成刚下午走访走到白求安家附近的修车厂,白求安本来听到彭华的名字不太想吭声,毕竟他一开始也助纣为虐过……但发现这事还跟种毒有关,就详十略一地交待了些。 “就这一栋楼吗?还是说这一片都是?”吴成刚问。 “当时先说好的是这一栋,后面都开工了,没多久又说不弄了,”白求安还记得当时双方骂得面红耳赤地场面,“尾款也结得缺斤少两,因为这事那段时间一直在扯皮,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警察,都是当地的,原本小袁也在,但白求安说彭华之前还要在这里开公司,吴成刚立马把小袁派去县工商局查档案去了。 其中一个警察记得扯皮这事,拨开脚尖的烂木条扬声道:“吴队长,这事我知道,就是去年,两拨人还差点打起来,我就是其中一个出警的,在派出所也是吵个没完,各有各的凶法。” 吴成刚示意白求安带他们上去看看,问道:“都吵些哪样?” 那个警察想了想,模棱两可地大概道:“就是一边喊给钱一边喊没钱,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等我回去找找笔录。” 一行四人绕开堆在楼梯口的干水泥,楼梯边留有钻眼,白求安指着钻眼解释道:“那会儿扶手都修起来了,后来对面钱没给够,工头就把能撤掉的全拆走了,一点便宜不给占。” “你这腿快好完了,好好养一养,”吴成刚看着他停顿的姿势,这才想起他腿有点跛,跟在后面慢慢走也不催他:“好久的事嘛?” “好不好听天由命嘛……应该是去年九月份,那时还挺热的,哎不对,应该是十月份多点,九月份这个工程还没开,”白求安忖度道:“没错,就是十月中。” 好巧不巧,去年十月中旬,也是吴成刚从外面回来的时间。 上到二楼,地面就明显平整得多,墙面也都刮了大白,和楼下一派破落景象全然两样,甚至墙面上还做了灯壁的样式,不过被人砸烂了,只剩一边凄凄惨惨地挂在墙上。 “这一整层当时都动工了,楼上也是,刚开始拿到这个工程大家都还挺开心的,毕竟谈下来的钱不少。”白求安回忆着补充道。 吴成刚踱过几面隔墙,一间敞开的隔间里还摆着三面朝向的真皮沙发,他捏了捏沙发皮,“看来是真要开公司,小安,你们工头好久有时间,我想跟他详细了解一下。” “我有于哥电话,他这几天应该是在水电站那头做工,离这点挺远的,”他翻出包工头的号码递过去,“你要不先跟他联系,问问情况,免得跑空了。” 吴成刚照着屏幕上的号码打了过去,第一个电话没人接,第二个电话被人气喘吁吁地接起。 于哥一听那边是警察,问的还是彭华那一单,瞬间连呼吸都谨慎不少,等听完了彭华的嫌疑人身份,立马松了口气拍手称快:“我就说嘛,他那种人迟早进去!警官英明!抓得好!” 吴成刚开了免提:“你跟我说说他当时咋要求你们的,有什么奇怪的要求没有?尽量详细点。” 于哥边想边打补丁:“奇怪的要求嘛……好像没得,哎呀好像是有点,说要修得气派点,大白要刮最好的,楼梯也要搞成哪样……欧式风,哦对!他还说要搞大落地窗,一整面都是窗子的那种,还只要朝阳那边,日他妈南北向的楼房老子都给他拆墙了他还敢不干了,他咋不喊修个金字塔把他自家埋进去?哦哦警察大人不好意思哈,没哪样文化……” 两边的警察都在憋笑,白求安抖着嘴角假装望风,吴成刚语气严肃:“什么大人,喊同志!你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听你这么讲看来他预算很充足嘛,怎么又不干了?” “是啊!我也是气得很,”于哥听到那边咳嗽两声,压下自己昂扬的声调:“刚开始姓彭的冲得很,一副大老板的派头,说要开大公司样样都要最好的,说他们不缺钱,以后还要钱滚钱,我还以为他们是收高利贷的,看他们那个样子也不像好人,个个贼眉鼠眼的,还要我们喊他彭董事长,妈耶,哪家董事长长他那样子咩,那狗屎公司也是一窝耗子,耗子药都喂不赢喔……” “讲重点!”吴成刚“啧”了一声。 等于哥说三句跑两句地磨完嘴皮,天也黑得差不多了,吴成刚另与他约了时间,让他来警局再详细说明一下。 于哥犹豫着含糊其词,白求安做了个吃饭的动作,吴成刚点点头了然道:“车费报销,管饭。” 于哥爽快地答应了。 走访这活儿太碎了,各人说各话,大部分于哥都找不到重点,除了听他们东拉西扯地说完后自己提取有效信息,几乎没什么别的办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彭华收押的期限也在一点点靠近。 “还行,今天总算有点收获,”吴成刚在沙发上捏出个手印,仰头望向乌云遮月的天空,打开手电筒招呼道:“走,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饭去!” ----------------- 水笔在稿纸上划出四个象限,横轴与纵轴各标一点,唰地一声,一条直线笔直穿过,取线段中点,唰地一声,又一条直线笔直穿过……林长焱停下验算,“你写完了?” 赵柏树缩回脑袋,“没呢没呢,哇,小焱姐,你这直线画得真直啊,都不用尺子吗?” 林长焱:“……不想写就算了。” 赵青阳冲过来朝他脑袋劈个手刀:“快点写!我给你找名师是来辅导的,不是让你开小差的!” 赵柏树本来在家里坐得挺稳的,赵青阳一个电话给他妈打去,让他想上高中就赶快收拾东西往安哥家跑,柏树妈一听有课补还得了,一脚就给追剧的赵柏树踹出家门了。 四个孩子在客厅的一边架起吃饭的大圆桌,各占一方各学各的,张贵萍一开始还说要给他们切水果,给几人哄着看电视去了。 “咱俩大哥不说二哥,”赵柏树抗议道:“你怎么不写?你能考北大了?” 赵青阳一抬手,他连忙捂脑袋,结果那一招劈在侧腰:“我要是能考北大,你妈就该把你吊在我家房梁上沾仙气了!” 赵柏树捂着老腰发出哀嚎。 正在掰着指头背九九乘法表的小雨同学怒砸桌板:“吵死了!你们不学,有人还要学呢!” 林长焱目露鄙夷地点点头。 “好好好,我不说了,”吃瘪的赵青阳指了指赵柏树:“好好学啊你。” 赵柏树揉着脑袋,把从家里新翻出来的习题册推过去,小声道:“林老师,这一题我一直解不出来……” 林长焱打眼一看,皱眉道:“这和刚才那题不是一个题型吗?刚才那题讲了三遍没听懂?” 坐在另一头的赵青阳身临其境脊背一凉,咽了咽口水跟着小雨一起背乘法表。 赵柏树头一次觉得普通话如此有杀伤力,捂着心口道:“刚才讲得有点一捏捏快,好像是有一点点没听懂嘿嘿……” “知道了,”林长焱 伸手捞过他的草稿本,“没听懂就要说,这种题型要是不会,后面就会一直碰到这种题……”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戳在纸面上的墨迹一点点晕开,电视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来,白俊生施暴的场面取代了溺水的噩梦,成为她迟迟解不开的那类题。 看得见的拳头落在萍姨身上,看不见的拳头落在她身上,然而她身上没有伤,所以她无法向他人证明自己的受害……就像她久未谋面的父母,挨着挨着,就挨到了查无此人的地步。 如果她再遇到白俊生,如果她再遇到白俊生般的命运,她还是……还是只能袖手旁观吗? “林老师?小焱姐?”赵柏树看她突然呼吸急促,颤抖的手在纸面上戳出一个个黑点,“你怎么了?我靠姐你别吓我……” 赵青阳闻声赶紧扑过来,她睁着眼睛,眼泪毫无凝滞地大滴掉落。赵青阳抽出她手里的笔使劲按在她虎口的穴位上,然后一根一根捋开她僵直的手指,驾轻就熟道:“小雨,拍拍姐姐的脸。” 小雨见过张贵萍发病的样子,现在对她来说只能算是小场面,她擦掉林长焱的泪痕,边拍林长焱的脸边往她脸上呼气,“不哭不哭,小焱不怕,不哭不哭,小焱不怕……” “呼吸,”他看林长焱定住的眼珠开始转动,使劲捏了捏她的骨节,“林长焱,呼吸,啊呜一下,大口呼吸。” 林长焱晃动的眼球渐渐挪到他脸上,猛地大吸一口氧气咳呛出来。 “行了行了,”赵青阳松开她的手,后退几步倒在沙发上,“我去吓死我了……” 赵柏树这才敢跟着呼吸,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小焱姐,好点了吗?” 小雨有样学样拍拍她的背,奶声奶气:“小焱姐,好点了吗?” 林长焱抱住小雨,垂头清了清嗓:“好点了,我没事……” “可以啊阳仔,”赵柏树叹为观止地回头捶他大腿:“你咋会这一招,牛啊,跟召唤术一样。” “召唤你个头,”赵青阳蹬他一脚,没好气道:“我姐刚丢那会儿我妈老这样,晚上做噩梦,白天一看到拐卖儿童的新闻就会被魇住,都是被吓的。” “小焱姐,你晚上做噩梦啊?”赵柏树立马求证。 林长焱也不知道自己突然是怎么了,以前只是经常做噩梦惊醒,有时候会喘不过气来,就像胸口压了一块尖头大石,使劲一推,那尖头就往心窝里扎……但也没出现过这种状况。 “……有一点吧。” “我去,之前有本书是不是叫《天才也烦恼》来着?”赵柏树震惊道:“我要有你这头脑,什么噩梦都没了,还得带我全家一起做美梦。” 林长焱连犯病都安安静静的,远不如赵家两兄弟来得咋呼,因此一点也没惊动到抱膝打盹的张贵萍。 “别吵别吵,我放首歌啊。”赵青阳扭头一喊:“萍姨,我放歌了啊!” 犯困的张贵萍被他惊醒,在《奇迹再现》的热血里打着哈欠洗漱去了。 白求安回来的时候客厅里鸡飞狗跳热闹得紧,张贵萍已经回房睡了,赵柏树背着小雨追击赵青阳,林长焱洗了把脸从卫生间出来。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上了年纪了,这点噪音就已经令他不堪重负……白求安关掉音乐,脑仁被吵得阵阵发疼:“好了好了孩子们,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援,现在你们可以下工了。” 林长焱默不作声地收拾着自己的书包,白求安发现她眼眶是红的,指着兄弟俩问:“你们欺负小焱了?” 赵柏树嚅喏着什么,被赵青阳一连串的浪笑盖过:“她是给赵柏树补课,被柏树笨哭的!” 51. 第11章 马脚 林长焱惦记着案情,主动问白求安有什么进展,白求安除了彭华要开公司、把地址定在烂尾楼那片的消息,基本没什么好透露的。 赵青阳感慨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能开公司,众人又交流了几句刘兴义和夏帆的去向,没多久就被白求安赶回家去了。 “那我明天把我摩托推去你那儿,你给我看看哈,我怀疑是发动机出问题了,声音都不对!”赵青阳扒着门预约。 白求安刚学没几天,自己还半壶水响叮当,挥挥手道:“知道了,你推来我让那几个老师傅给你看看。” 小雨跑到门口,挤开挡路的赵青阳,靠在白求安腿上对着林长焱挥挥手:“小焱拜拜。” 白求安失笑,轻轻拍在她后脑勺:“你叫什么小焱,叫姐姐。” “没事,她想怎么叫怎么叫,”林长焱弯腰捏捏她的小脸蛋,在她额头上吧唧一口:“小雨拜拜。” 白求安稍显惊讶地抬抬眉,让赵青阳把俩小的送回去,赵青阳领命,扭头一蹦三步地蹿下楼。 关门落锁的声音在楼道里微微回响,赵柏树和她并排下楼,稳重地问:“你这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不是,我不是骂你啊,我是说、呃……有没有去医院开点药什么的……兴义哥知道吗?” 林长焱避开蹿回来的冲天猴,“应该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心悸,我哥把他钙片都给我了。” “钙片在你哥那儿能治百病,我家里也有他的钙片,”赵青阳乐呵呵道:“小时候我都怀疑他家柜子是不是会长出钙片,怎么都吃不完,他每个月都要给我塞几瓶,都快把他吃吐了……” 从没得过兴义牌钙片的赵柏树不乐意了,抗议着下次要当面质问,赵青阳跳到他背上让他不能再补了,不然年纪轻轻该三高了。 林长焱离他俩远了点,一直走到岔路口,赵青阳跳下来摆摆手,让赵柏树赶紧回家复习。 赵柏树一脸懵:“啊?咱俩不得先把小焱姐送回去?” 赵青阳气定神闲地掸掸手:“小娃娃家操什么闲心,不是还有你阳sir吗?” 赵柏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公鸡打鸣似的“哦哦哦”了几声,指着赵青阳边后退边笑:“你完了你完了,看我回头不告兴义哥!” 林长焱哪能看不懂他揶揄的眼神,扯着书包带子转身就走:“谁也别送,我自己找得到路。” “哎!”赵青阳恼羞成怒,把手里的书包往肩上一挎,追上嘻嘻笑的赵柏树一顿修理。 过不了几分钟,身后传来鞭炮般的脚步声,林长焱忍不住叹口气,回头喊他:“别那么跑,大晚上很吵。” 几个回合扑腾出他一身汗,发根都是湿的,他慢下步子喘匀气息,翘着脚指着自己的鞋:“风驰天下,正宗波鞋!” 林长焱:“……我说了我找得到。” “不是,我是来给你介绍病情的。”赵青阳扯着衣领往里抖风,边走边问:“你以前住在亲戚家?” “不算亲戚,算是我父母的朋友。” “被欺负了是吧?”他问完这句,斩钉截铁道:“肯定是。” 林长焱张了张口,想起那些日夜稀薄的空气,说不出“不是”……但比起白求安和夏帆的境况,她又怎么好意思说“是”? 她垂头看路,打算就这样保持缄默。 赵青阳故意探头去看她的眼睛,嘬嘬嘬了几声,“又哭啦?” 林长焱抬眼瞪他:“你烦死了!” 他快步追上去,拦声道:“你不要不高兴嘛,我可不是乱讲,我以前就跟亲戚住过,我爸妈出去找我姐那两年,我过得可惨了。” 林长焱果然慢下脚步,声气也和缓了些,“……他们欺负你了?” “是啊,”赵青阳哼哼两声,“何止是欺负,那根本是虐待!” 她吓了一跳,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他们……是不是打你了?” 赵青阳点点头,绘声绘色地比划:“他们把我串在火上烤,让我睡在电线上,刮大风我就抱着电线杆喊救命,下大雨我就在涨水里漂来漂去,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整个泽定到处都是我要饭的痕迹!” 林长焱唾弃自己居然还真心实意地信了,笑了一声鼓掌道:“看不出来,你应该是个诗人。” “过奖过奖,”赵青阳谦虚地抱了抱拳:“总之呢,那两年我真是吃苦头长大的,太不容易了,哎。” “可是你既没挨打,全须全尾的,也没缺吃少穿,不用自己出去赚钱上学……”她的语气带上连自己也没觉察的不屑,轻描淡写道:“这样已经很好了。” 这话在赵青阳听来简直是指名道姓,就差指着他鼻子说白求安和夏帆比你都过得惨,哼哼什么? “我晕……”他叹为观止地看着她,不明不白的心绪和振奋的语气都淡了几分,“我过得好不好我自己说不准,还要和别人比吗?你们好学生都这样吗?什么都要比,那泽定是不是应该有块倒霉蛋公示栏,最倒霉的挂在第一排,除了前十名的倒霉蛋,其他人都不能说自己倒霉?” “不是,”林长焱百口莫辩:“我没那个意思……” “哦,我晓得了,怪不得你会恐慌发作,”他打个响指,胸有成竹地诊断道:“你瞧不起自家,也瞧不起别人,心里一有事谁也靠不上,那肯定害怕啊!” 林长焱加重语气:“我没有瞧不起别人……” 赵青阳毫不相让:“你连自家都瞧不起了,还能瞧得上别人?” 林长焱气得驻足:“这是两码事!” 赵青阳单手叉腰:“这是一码事。” 蚊虫在路灯下纠集成团,嗡嗡地扑在亮光上。 她不习惯和人正面冲突,僵持不到一分钟迈步就走:“你回去吧,我快到了,谢谢你送我。” “不谢,我乐意送就送,不乐意谁也不能让我送,”赵青阳不依不饶地追上去,阴阳怪气话里带刺:“你要这么爱和别人比,那你就和夏帆比呗,夏帆可比你有种多了,上一次在车站有个男的让她去干陪酒,她差点把那男的蛋都踹爆了,我和你哥拽都拽不住……好吧,你哥也没怎么拽,怎么样,这么一比你是不是就舒服了?” 他拽着她的书包头,她反手一甩差点抽他脸上。 “是!我不如夏帆,这么说你满意了吗?”她气得脸红脖子粗,额角青筋都一蹦一蹦地快活了。 赵青阳最不怕气人,抱着书包跳开两步:“干嘛?要吃人啊?不是你要比的吗,真比起来你又不高兴了?” “你!”她咬紧牙关,差点蹦出耳濡目染的脏字,后知后觉他居然一句脏话没说就把她气得够呛。 不远处自行车棚底下传来一声喊:“你俩干嘛呢?阳仔,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赵青阳听出是刘兴义的声音,奇怪地嘟囔了一句“他怎么才回来”,扬声道:“没有,我哪敢哦,她可是大名鼎鼎的年级第一!” 林长焱气得要炸了。 刘兴义推着车过来,背上已经被汗湿透了,还来不及问清楚,什么也不想听的林长焱说了句“我先回去了”,疾步与他错身而过。 “你们吵什么?”判官刘兴义问。 “炒螺蛳!哥,以后你也别给她吃钙片了,”他没好气地大声道:“她那毛病吃钙片治不好,也长不高——” 刚进楼道的身影蹿出来:“赵青阳!” 赵青阳仰头大喊:“爷爷在此!” 楼上“啪”地推开窗:“你们是哪家的?!大晚上鬼喊辣叫哪样!!!” 刘兴义:“……” 他不管了。他管不了。 ----------------- 县公安局很久没有灯火通明过了,袁重秋先吴成刚一步回来,在保安室和马大伯一边胡侃一边等着堵人。 车灯忽闪过来,他跑出保安室挥舞双臂,吴成刚把车停下,他坐上副驾马不停蹄道:“头儿,你咋这么晚才回来?” 吴成刚不知是喜是忧地叹了口气:“有群众找我提 供线索,耽搁了一会儿。” “哦哦,什么线索啊?” “先说你的,”吴成刚瞄了眼他鼓鼓胀胀的公文包,“今天一下午都跑了些什么?” 小袁就等他问呢,一拍大腿絮絮道:“天,你都不晓得我今天下午都在干嘛,光是听工商局跟我讲流程讲各种情况就花了好久,好复杂哦,脑壳都听炸了,头儿,你知不知道这彭华要开什么公司!” “别考我了有话快说!”吴成刚打着方向盘驶向停车场。 小袁从公文包里掏出各种原件复印件,翻出登记表指给他看:“这彭华还挺精,搞的是种植和收购的中草药公司,地址填的就是你下午去的那片,而且你看这儿……” 吴成刚把车停稳,他拿出手电照在“法人罗大昇”那一栏,“我还以为这种事彭华会一手包办,没想到还有个法人。” “到底有没有这个人哦?”吴成刚翻着罗大昇的身份证明和房产登记,“这不是本地人啊,山东省……跑那么远。” “有没有查一下就知道了,这个这个,头儿你看,”小袁兴奋地抽出几张纸塞他手里,除了县工商局开具的各种资料,连银行流水都亲自跑了趟银行,“开公司不是需要验资嘛,一开始验资验的可是二十万,但是我一查,他们的公司账户里只剩六千块钱,也就是说这二十万都被抽走了。” 登记表上董事长那一栏赫然填的是彭华,其他股东的名字吴成刚也眼熟,无非是当地的小混混,除了这个法人,还有一栏是“指定委托代理人”:“这付宁塬又是哪个?” “都可以查都可以查,”小袁跟着他下车,喋喋不休地补充道:“不过这手续他们也没办完,不知道是想干嘛,还是说他们那边扯皮了,不然说不过去……” 阶梯上站着孙局和黄局两位老领导,背后是敞着大门的会议室,吴成刚加快脚步跨了上去,几个人简单交流了一下手头的资料,紧接着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这几天负责审讯和走访的同志,还有负责毒品检验的人员,基本有点现场经验的警察都被召来了,边上坐着低头记笔记的特派员。 彭华那伙人有问题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重点是要揪出背后的团伙,在场没人相信一个出狱没两年的案底人员能有那么多钱可供挥霍,现在还挥霍出个中道崩殂的公司来。 负责验毒的同志起立发言,带来一个不知好坏的消息:“复检后,吴文昊、何川的样本呈阳性,彭华的还是阴性……” 吴成刚想起疑似失踪的少女,抠着桌角道:“龟儿子还真谨慎。” “不管他吸没吸毒,他都是板上钉钉跑不了和尚,”孙局指示道:“我们也不是一点进展也没有,银行流水转来转去都只有一个源头,那个付宁塬,把他揪出来,还有那个罗大昇和付宁塬,就拜托特派员和当局联系联系,如果这是一个跨省贩毒案,说不定他就是我们破案的关键。” 黄局点点头,环顾一圈问:“大家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吴成刚踌躇片刻,还是想自己去确认完再下定夺,反倒是一个负责走访的同志盯着白板上付宁塬糊成色块的证件照,迟疑着举手:“这个付宁塬好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我们这里见过?”孙局问。 “应该是,”那位同志扶着额头冥思苦想:“付宁塬……付宁塬……姓付,我们这里姓付的应该不多……” 经他这么一提醒,当时负责抓捕的袁重秋脊背一挺,扭过身子盯着那张糊得看不出皱纹的证件照,猛一拍手:“我知道了!这人是‘流夜’的经理!那个付经理!” “啊啊啊对对,就是他就是他!”那位同志也回想起来。 黄局拍拍桌子,“先去确认清楚。” 那位同志应声就往外跑,十分钟后翻着笔录跑回来:“对!就是他,付宁塬,我就说咋这么眼熟……” “去把人请来,”孙局面沉似水的脸上总算露了点笑,“天底下没有不露马脚的买卖。” 52.第12章 烈阳 亮眼到近乎失明的白光晃在彭华脸上,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避开头,“大晚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吴成刚把笔录砸在桌上,“你以为抓你进来是让你睡清闲觉的?” 小袁眼疾手快扶住歪到边缘的台灯,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彭华心想他一没沾毒二没招供,打定主意咬死了不知道,不知者无罪,就算坐几年牢出来,只要手里捏着那帮人的把柄,他们还不是得把他捞回去?何况还没走到那一步…… “付宁塬认识吧?”吴成刚装模作样地翻开笔录问。 “付宁什么?”彭华脸上的迷茫很有几分真情实感,“不晓得你说谁!” “那我再说明白点,”吴成刚敲敲桌面,一字一顿道:“你和你那帮小弟的窝点、‘流夜’会所的付经理,现在认识了吗?” 彭华心里一慌,语气也出了纰漏,强装镇定:“哦!哈哈,你早说是付经理嘛,那肯定认识啊,我可是他的大客户,他不得对我客客气气的?” “不止吧?”吴成刚故作高深地笑了笑,斜眼看他:“付经理一个人管那么大个会所,他和他的老板,跟你关系都不错吧?” 刚才的会议之后,他们拿着各自的笔录对账,对着对着发现彭华这个公司的法人罗大昇就是“流夜”会所的注资人,吴成刚想着诈他一诈,从他嘴里勾出点罗大昇的消息来,彭华却不懂什么法人和指定代理人,那些文件全由付经理一手包办,他连罗大昇是谁都不知道,自然而然地想到郭二少,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口。 “妈的,没用的东西!” 吴成刚气定神闲地讽刺道:“骂也没用,人家把你当外人,一出事就把你卖了,知道为什么大晚上把你提出来吗?因为付宁塬都一五一十地交待了,现在审你,是想晓得你会不会迷途知返,”他指着后墙头顶的几个大字,“看到不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们要狗咬狗我管不着,谁坦白得多,我们就给谁改过自新的机会!” “什么?”旁的话彭华一句没听,只听到那句“都交待了”,整个人愣是呆了好几分钟,直到被小袁推着肩膀叫醒。 他愣怔抬眼,不敢置信地盯着小袁:“都交待了?哈哈,不可能,你们敢套老子话?他不想活了?” 小袁和吴成刚对视一眼,吴成刚立马拍桌:“彭华!你还要执迷不悟不是?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以为还是五六年前让你们毒贩满地蹿?抓到就是死刑!枪毙!不得跟你开玩笑!你不想活命,抓紧机会的人就替你活去!” 彭华似乎真被这话吓了一跳,更深的内幕他不知道,但郭二少这几年在警察那儿栽了不少货他还是知道的,不然不会亲自跑到穷乡僻壤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搞什么草药公司……就是因为这儿不如大城市眼明手快,他彭华才有机会当个地方二把手,谁知现在都泡汤了不说,还有性命之忧…… 小袁见他神情渐渐紧绷,和缓道:“你好好交待,从头到尾把事情说清楚,你也清爽我们也清爽。” “是,是……”彭华几乎听进去了,一双贼溜溜的眼珠来回打转,“我最开始晓得这个消息,是从监狱里面的朋友那里晓得的,他跟我住一间,说这个东西来钱快,抓得也不严,如果有合适的人带起上道,要不了两年就把前二十年赚不到的钱都赚进腰包了,但门路也不好找,我也是走运,刚好听到熟人介绍……” 水笔在纸面上哗哗响,吴成刚听得面沉似水,小袁等了又等,迟迟没等来下文,抬头问:“然后嘞?” 彭华说到一半突然卡壳,目光在他们脸上转来转去,如梦方醒地怀疑起他们话里的真实性,反问道:“姓付的要是都讲了,你们还问我搞啥子?” 付宁塬和那边的关系可比他这个半路出家的硬多了,真要问过了付宁塬,还要他彭华顶什么事? 要是警察真知道了郭二少的身份,现在不该凑在一起商量怎么撼动家大业大的郭氏,还有时间来跟他玩心眼? 吴成刚一声吼还没出口,彭华便发病似的屈膝站起,一边狂笑一边用身体带动椅子砸地板,“哈哈哈哈你们根本不晓得,想诈老子?我敢说你们敢听不嘛?一群哈麻批就凭你们哈哈哈哈!” 桌面蓦然一抖,台灯晃着白光摔在地上,“砰砰砰”几声拳拳到肉,小袁用手蒙着台灯讷讷道:“老大,我开灯了?” 吴成刚喘着粗气揪起彭华的领子,“开嘛,冷静了不得?” 彭华吊着眼角看他。 “你真是听不懂人话,要跟我们耍诈是吧?”吴成刚扔开他的衣领,也没想着一榔头砸明白,退一步道:“你就等嘛,我们已经派人去确定身份了,到时候没你哪样事,你就等着枪毙吧。” 他梗着脖子嘴硬道:“我又没吸毒,他们干的事你找他们,我不知情为哪样枪毙我?你懂不懂法?” “可以,那五年牢没白坐,就你懂法,”吴成刚冷笑着扯了扯他的手铐,盯着他的眼睛问:“孟云,这个姑娘你晓得吧?她来找我们告发你了。” 彭华果然躲开视线,此地无银地解释:“找就找嘛,我又不晓得她未成年。” 夏帆跟他描述过孟云的状况,很像一开始吸毒表现出来的症状,吴成刚心里一凉,咬牙切齿道:“诱导未成年吸毒,你就等着判刑吧!” “吸毒?”彭华见他义愤填膺的模样不像装的,哈哈大笑起来:“我找她可不是为了让她享受的,是我要享受,警官你误会喽哈哈哈!” 彭华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告就告了,算是他享受过的勋章罢了,反倒从他们只能搬出这种小事威胁他,感受到了几分图穷匕见的意味——他们根本没有捞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狗日的……”吴成刚自己家里也有个女儿,比夏帆孟云还要小几岁,他解开袖口挽起袖管,一脚把彭华连人带椅踹翻在地。 小袁听得记不下去,见状也不想拦着,赶紧把桌角的台灯扫到地上:“哎哟,灯又摔了!” 黑暗里每分每秒都格外漫长,彭华痛得连连求饶,门牙都松动了,门外响起敲门声。 吴成刚扯着手铐把人拽起来,“坐正!” 小袁跑过去开门,跟门外过来交班的同志搓手解释道:“灯摔坏了,嫌疑人自己坐不住,摔了好几跤!” 那两名同志一人打开手电筒扫了扫鼻青脸肿的彭华,一人走过去捡起台灯扭开开关,灯泡忽闪忽闪的,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亮明白了。 彭华歪头吐出一口血水,里面还泡着两颗牙齿……摔跤能摔成这样那也真是地心引力出了问题,交班的同志对彭华没什么好感,问了两句,假装没听到彭华狂吠的告状。 吴成刚一抬手彭华就自动静音了,该问的问完,他把彭华交给他们,和小袁一起走出审讯室。 之前还不确定孟云与这件案子有没有关系,仅凭两个孩子的一面之词他不好判断,现下彭华的反应无疑昭示着孟云肯定知道些什么,这帮人没那么缜密。 “这个孟云是重要证人,让派出所的同志去找,联系她家里人,”他叹了口气,不敢设想,“尽量要快,泽定没多大点,要是再找不到人……” 小袁知道他没说的话是什么,低声应了,抬腿跑向楼上的通讯室。 ----------------- 连着几天,孟云的手机一直处在关机状态,夏帆和身边的朋友们见缝插针到处逛,每次好不容易有点踪迹,找过去又扑了空。 警察找到孟云各自为家的父母时,原来跟在孟云身后的妹妹已经在母亲那儿安家落户了,双方均表示不知道孟云会去哪里,气得一个老警察破口大骂,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继续东南西北地找人。 夜幕四合,夏帆回家前已经在外面和刘兴义他们草草对付完晚饭,家里厨房灯亮着,居然还没吃晚饭。 她走到厨房,夏母正扶着腰洗菜,脸色有点发灰。 夏帆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直到夏帆上手一摸,才发现她发烧了。 “夏龙!夏龙——你死了吗?妈生病了你不知道过来打下手?!”夏帆气不打一处来,扶着她回到客厅坐下。 夏母扯了扯她手臂,没什么力气道:“他写作业呢,还帮我煮了个素瓜汤,你骂他干嘛?” “写作业?”夏帆冷笑一声,拿了小毯给她搭在身上,冲到夏龙门口使劲拧门把,“夏龙!开门!再不开门我砸门了!!” 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喊声,踢踏着拖鞋扑来开门:“疯婆娘你又干嘛!!” 夏帆把门板一拍,冲进去看到他床上的游戏机,转身就揪着他的头发拽到客厅:“妈生病了你不知道?还让她做饭,你不会自己做?!” 夏母起来拍她手臂,“哎哟你搞哪样,他还小会做什么!” “小?我小学就会做菜,还要给你和爸爸送饭了!” 夏龙怒吼着反手要去拽她的头发,被她使力一扔摔到沙发上,他不服气地起身冲过去,夏帆拎起巴掌问他:“来嘛,你看你这点膘打不打得赢我嘛?” “哎呀你这个姐姐当的,”夏母扯开姐弟俩,呼哧带喘地坐回去:“气死我你们就舒服了,我看我也没几年好活!” 夏龙不敢跟她正面对抗,哼了一声“神经病”,气冲冲地跑回房间摔上门。 夏帆泼妇骂门了几句,撸起袖子在夏母的碎碎念里进了厨房,把没洗完的青菜洗净捞出,切了茄子和肉片,开火炒了几盘家常小菜端出来。 歇了半小时的夏母看起来精神头好了点,不忘把煮好的素瓜汤倒出来,去喊了夏龙吃饭。 夏帆拿了双筷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饭桌前挑了几口,打掉翻翻找找的筷子:“爱吃不吃翻什么翻,让妈吃你的口水啊?” 夏龙打不过也说不过,愤愤地 埋头苦吃。 夏母给他夹了点肉,对着桌上的菜夸奖道:“你看这瓜汤煮得清亮亮的,我们小龙还是聪明,煮个瓜都煮得几多好。” 夏帆翻个白眼,半酸不苦道:“放个瓜加点水,谁来煮不是清亮亮的,好稀奇哦。” “鼓励下弟弟你会痛啊?”夏母板着脸训了两句,问她这两天都在跑什么,学也不上人影也看不到。 夏帆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孟云的事。 夏母眉头一皱,想起街坊邻居说看到孟云去会所的事,叮嘱她道:“之前裁缝店的吴阿姨看到好几次那姑娘去会所,你可不要跟那种人家来往,姑娘家清清白白的,去那种地方干嘛?你看,遭报应了吧?” “妈!”夏帆后悔跟她说那几句,暗唾自己嘴贱,起身就要回房间。 “哎哎哎走哪样走嘛,跟妈妈好好说几句话。”夏母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 夏帆已经不期望能从她嘴里听到什么好话,抓着头发烦躁道:“快讲快讲,要说哪样。” 夏母打量着她褪色褪得差不多的头发,思索道:“你这头发就不要再染得乱七八糟喽,别人家看了都在背后讲你……” 夏帆低吼道:“讲重点!” “好好好讲重点,”夏母缓和了语气问:“你这书到底还读不读嘛?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 夏帆:“我才过十八!” “好好好才过十八!了不起!”夏母没好气地撅她一句,清清嗓慢条斯理道:“之前带你去过的冯伯伯家还记得吧?他家那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这段时间他老是跑去找你老者,怕是……” “差不多大?我没记错他都二十八了吧?长得像倭瓜的那个?”夏帆实在听不下去,一想到她爸妈的意图就隐隐反胃,“我读书又不要你们给钱,你们就这么贪他家彩礼钱?那不如你们把我器官拆去卖了,总比他们给得多吧?” “哎你这个姑娘怎么讲话的!不喜欢就不喜欢嘛,扯起嘴巴乱讲话!”夏母心虚地加高音量,还要再说,夏帆已经摔上门回了房间。 她气得扑在床上狠狠捶了捶床,十多年坚守岗位的床板呜呜惨叫,她翻身看着霉点斑斑的天花板,一只手搭在眼睛上,缓缓泄出一口闷气。 孟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学校她已经没心情再去,就连打工也三心二意……她翻过身蜷起身子,睁眼就看到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秋千小熊。 这是上个月她过生日那天林长焱送她的。 当时她和刘兴义刚从市里坐火车回来,林长焱打电话过来说有礼物想当面送给她,她不好意思让林长焱在外面等那么久,让她上楼去,夏龙在家。 中途刘兴义被徐铭龙召了过去,她回家一看,林长焱抱着礼物盒坐在沙发上打盹。 “怎么不去房间睡,”她指着半开半阖的门扇,“那间就是。” 林长焱摆摆手腼腆笑道:“你不在的话,随便进不太好。” 除了能锁门,她的房间和客厅没什么两样,夏帆头一回听到这种话,眼神躲闪片刻,嘟囔了句“规矩真多”,嘴角却止不住地上翘。 她坐到林长焱身边,林长焱把粉色包装纸的小盒放在她腿上,涨红着脸:“我没你手那么巧,不会做手工,这是在精品店买的……其实里面好多东西我都觉得没你做得精致,但价格又很贵,就只选了这个……这个其实也没什么用,就是当个小摆件……” 夏帆被她夸得浑身不自在,打断她没完没了的补丁,“那、那我先看看。” 说完她手忙脚乱地撕掉包装,林长焱没想到她会当面拆开……好吧,她想到了,但亲眼看着还是比较紧张,万一夏帆不喜欢,估计也会说不错…… “这是什么?水车秋千吗?” 整个摆件分一左一右两部分,像是一座木制的小小民居——左边是水车轮子,上面共分四个小格,每个格子上有一架小秋千,秋千上又有一只小熊,车轮底下是一个空槽;右边则是一座小房子,房子表面凸出来的部分用细钢条连接,做成风车的式样…… “是水车,但是还没有水……”林长焱跳起来去接了杯水哒哒跑回来,往空槽里面倒了一点,“现在是水车了!” 夏帆愣愣地摸了摸风车,发现是个可以转动的发条。她向右拧了一下,水车叮叮当当地转动起来,不断轮转的秋千蘸着水槽荡起,和着音律摇摆…… 精致到这种份上,基本就是精品店的头牌了,夏帆伸出指尖接了一滴水珠,讷讷道:“这个……很贵吧?” 林长焱观察她的神色,捏着衣角笑道:“还好,你喜欢吗?” 水槽沾湿了秋千,秋千又淋湿了小熊,整个水车湿漉漉地转动着,不会被烈阳暴晒。 时过境迁,夏帆枕在手臂上,捻着指尖早已干去的水珠,转动发条,叮叮当当的音律空灵响起。 “喜欢的。” 53.第13章 高桥 自从那晚吵架之后,林长焱和赵青阳一句话也没说过,除了班主任的课她坐在原位,其他时候都和周宸晨换了位置。 连着几天下来,周宸晨也发现了不对,戳着赵青阳的手臂问他:“你和林长焱吵架了?” 赵青阳埋头瞌睡,枕着手臂闷闷道:“又不是小学生,吵什么架。” “哦……”她扒拉着书本上的明星贴纸,踌躇问:“下个月你是不是过生日了?我也是下个月过生日,咱俩星座一样呢。” “……我不过生日。” “那我要过呀。” 赵青阳半睁着眼偏头看她,考虑着要不要接这话茬,想想还是问:“那你要怎么过?” 她抿着嘴笑起来,仰头假装深思熟虑,深思不到三秒钟就给出了答案:“到时候叫上安琪她们一起去市里玩,你也一起来呗,我请你们吃蛋糕!” “行,”他爽快应道:“到时候看吧,能来我就来。” “为什么不能来呀?” “要学习啊,我家就指望我一个考清华呢。” 她撅着嘴轻轻“嘁”了一声。 相比后头的清闲,坐到前面的林长焱这儿就热闹得多,上课要应付各科老师的提问不说,下课来问问题的人也陆陆续续没断过,藏在课本下的数独填了半天也没能填满。 胡媛媛拎着刚发下来的小测试卷,等前面的李霜问完了挤过去,看着林长焱收在桌角的满分颤抖道:“我的天菩萨,数学是怎么拿满分的,大夫你给我看看我还有救吗?” “有救有救,语文拿满分才吓人吧,”林长焱被她逗笑,拿着铅笔在她的大题旁边开始标注,念念有词:“你想太复杂了,这种小测一般就是考单个知识点,综合题不会太多,这里你用等式的性质在两边同加同减,拆开括号就能组成一个新的等式,这样解起来快得多也不容易算错……” 等胡媛媛恍然大悟天花乱坠地夸完走人,旁边伸来一只手指着数独一上一下的两只格子:“这里是2,这里是6,没错吧?” 林长焱看向梁啸,又顺着他的指向想了想,没多久点点头,铅笔在格子里拐个弯,2没写完她便顿住笔尖,收手靠在椅背上:“嗯,我会考虑的。” 这次小测除了林长焱是满分,另一个满分是梁啸。 连着几次两人都并列第一,梁啸对她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总是问她问题,似乎单方面琢磨着两人正儿八经进入了竞争关系。 梁啸听她这么说,还以为自己没填对,戳在那儿就研究起来……有些杂志会在最后一页印些益智小游戏,他不时也会填着玩,自认为还是蛮有信心的。 林长焱也不赶他,任他自己琢磨,笔尖沙沙地填了几个格子,都绕开了他说的那两格,直到上课铃打响,梁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才咂摸出自己强烈的好胜心。 以前在班上要应付的状况太多,随时冒出的恶意让她只把好胜心当成一种谋生手段,卸下了无时无刻的应激和疲倦,才发现这种“不甘人后”的感觉她并不讨厌,甚至是有些乐在其中的。 验算过后,她悄悄把2和6填进去,些微不满和不同于谋生的危机感浮上心头,她挺直脊背,打算这节课不再老生常谈地跟着复习,自己拆两套题摸摸逻辑。 有了参照系,自我的坐标也渐渐明晰起来,而一旦看清距离,就有了许多可完成的事,迷茫的泥沼也会远去。 她描着课本上的字母,愣怔良久,撕了张白纸涂涂写写。 英语课上,赵青阳照旧听半句猜半句地摸着口语过河,同时暗自祈祷千万不要点到他。桌底下破天荒传来一张叠好的小纸条。 他见鬼似的睨了眼林长焱不动声色的侧脸,偷偷展开纸条,里面用公式推理了一遍两人吵架的前因后果,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你说的有点道理,已受理】 赵青阳头一次见识这种怪招,盯着那堆符号脑回路绕着太平洋转了几圈,恍然大悟地笑出声。 然后迎来了两眼一黑的在线答题。 好容易熬到下课,赵青阳还没狠狠松口气,就被飞奔而来的刘兴义叫了出去。 林长焱刚要跟过去,便和李霜一起被冯老师叫到了讲台边。 “咋了哥,跑成这样?” 刘兴义气喘吁吁地扶墙:“夏帆现在在公安局,你车借我一下,估计……估计孟云出事了。” “孟云?是老跟在夏帆后面的那姑娘吧,”他在裤兜里摸了摸,又回身小跑两步,拍着脑门回神道:“完了,我车送到安哥那儿修了,说是要换个发动机所以我一直没去取……” “没事,那我去取。”刘兴义拍拍他的肩膀就要走,赵青阳眼疾手快地拽住他问:“要不我跟你一起,帆姐没事吧?” “……她没事,”刘兴义想起夏帆在电话里的哭腔,心里也不好受,“你别去了,去了也是到处找人,警察那边都出动了。” “帮我跟小焱说一声,谢了啊阳仔。”刘兴义没再多说,拎着书包消失在廊角。 赵青阳心里也七上八下的,看这样子,孟云应该是保不住了……他听刘兴义提起过去“流夜”找孟云的事,和彭华那帮毒贩子摊上关系,谁来都倒八辈子血霉。 原来那天孟云身上的味道是毒品吗?不是说那帮人都被抓进去了,那是谁要对孟云赶尽杀绝?难道还有同伙在泽定流窜…… “怎么了,我哥找你什么事?”林长焱走过来,把手里剩下的两张试卷发在桌上。 他把试卷对折,捏着折痕语气犹豫:“说是要去找人。” “找谁啊?” “你不认识……” “哦……” 赵青阳扭头看了她一会儿,猛然起身,扯起挂在椅背上的书包向外跑去:“帮我请个假,就说我阑尾炎犯了!” ----------------- 宽大的桌面上放着夏帆的手机,黑掉的屏幕上,原本的裂痕宛如蛛丝缠绕,一点点将她勒得喘不过气。 留下的警员给她倒了杯热水,“别多想,已经派人出去找了,肯定能找到的……” 热水顺着喉管淌下,她僵硬地点点头,神情空白地坐在那儿,茫然远远大过恐惧。 一个小时前,她接到孟云失踪以来打来的第一个电话。 她悄悄松了口气,同时按照警察的嘱咐打开录音,呼啸风声尖锐地撞过电流,孟云絮叨般的声音掩在其中,什么都听不真切。 “小云?你在哪里?你现在在哪里?”夏帆不自禁地捂住电话问。 除了狂浪的风声,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反复问了几次,孟云的声音夹着哭腔蓦然变大,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哭诉道:“他们都不要我了!他们只要妹妹,没人想要我,我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家,我什么都没有——” “小云!你不要那么激动,你先听我说……” “只有我是多余的,我就不该被生下来!他们生我的时候就该把我直接掐死!我什么都没有!!他们也不要我,他们只是看我贱,觉得好耍,他们都该死,我也该死,你让警察一定不能放过他们,他们都是坏人,他们都欺负我……” 电光石火间夏帆什么都听明白了,她腿软得走不动,扶着墙一点点跪下,近乎哀求道:“小云,我求你……不要做傻事,告诉我你在哪里?” 阳光折射出金橙相间的光束,洁白自由的云浪在天边翻涌,孟云脱掉了厚厚的外套,周身浸在明净的风里。 “帆姐,谢谢你对我好,只有你会替我难过,”她抹掉眼泪,跨过冰冷的柱形栏杆,决定彻头彻尾地自私一回:“你不用太为我难过,也不要……不要忘掉我。” 下课铃骤然响起,夏帆捧着挂断的电话失声呐喊,仿佛一出形象欠佳的默剧。 等她坐着警车来到警局时,震耳欲聋的下课铃仍在耳边鸣响,她不得不频频揉着耳郭,才能听清警察的问话。 孟云的录音放了一遍又一遍,后来连警察也不忍,表示都已记录下来,不必再放了。 内线座机叮铃铃炸响,她虎口一紧,凉下的水漫出杯口打湿她的衣袖,警察接起电话应声不断,悄悄拿眼角瞟她。 “怎么样?找到了吗?”她紧巴巴地问。 警察放回听筒,犹豫道:“不算找到,在蓬山大桥找到了她的外套和手机,还没确定人在哪里……” “蓬山大桥……”她愣愣地重复着,蓬山大桥在高速收费站旁边,横跨几座大山,底下是滚滚流动的蓬壶河,泽定附近的浅水湾就是蓬壶河的支流。 她转身往外跑去,速度之快根本拦不住,一直跑出了警局的大门,才发现手机没带。 她钻进一家小卖部,掏出五毛钱硬币用公共电话给刘兴义拨去,十五分钟后,刘兴义找到在路边蹲坐的夏帆。 她跨上后座紧紧抱着他,压抑着莫可名状的复杂情绪颤声道:“去蓬山大桥,孟云……小云应该没了。” 离别与死亡总是对他们死缠烂打,刘兴义仰头看了看白茫茫的天,新换的发动机轰鸣一声,他松开离合,带着她冲出那一片愁云惨雾。 磕碜坎坷的窄巷延伸到稍显宽阔的车道,延伸到平坦明亮的双向马路,天是蓝的,风是暖的,连扬尘也多了几分心平气和的滞空感,熟悉的街景仿佛不断变换的图层……因为太过熟悉,所以不曾有过一刻全心全意的幸福。 身后的马路一寸一寸皲裂,眼前的大桥一截一截垮塌,远方的山峦滚下乱石,四面八方,天崩地裂。 “我们到了,在哪里停?”刘兴义慢下车速,问了几遍才听到回应。 长长的大桥在尽头缩寸成点,几百余米的大桥车来车往,人渺小得像芦苇,她眨了眨干涩的眼,望着两边一模一样的铁杆茫然道:“我不晓得……” 刘兴义隐隐听到警笛呜呜而去,顺着警笛的方向开了一百多米,看到一根柱子上贴了黄标,无声地叹了口气停在旁边。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车走到栏杆旁,低头望去,正值汛期的蓬壶河扬起绿波,静悄悄地奔向前方。 夏帆垂头片刻,身后的车流声取代了滚滚长流,她惊醒般猛然后退,从未觉得这座桥有这么高,“疯了,这、这得有好高?” “起码有……五六十米吧。”刘兴义盯着那片黄标,跌下视线丈量了个大概。 “五六十米……”十米就够粉身碎骨了,五六十米……是要万劫不复吗? 她抓住刘兴义扶在她手臂上的手,一边抽气一边语无伦次地转述孟云最后说的话,“……只要、只要有人多在意她一点,她也不会、也狠不下心从这里……为哪样、为哪样是我们,那么多狼心狗肺的人……凭哪样、是我们去死?” “是我,我也对她不好……所以她都不来找我,她躲在哪里我不晓得,她不好过,我也帮不了她……” 她断断续续地崩溃了,整个人委顿在地,靠在刘兴义怀里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无常的命运随心所欲,正如那个与往常别无二致的下午,刘兴义晃荡着黑黄两截的头发放学回来,家门口门外堵了不少人。神色茫然而镇定的张翠心拨开人群走向他,握住他的手低低道:“兴义,妈妈把你爸弄丢了。” 他随着她的瘫软半跪下去,口中来来回回只是说“不怪你”“不是你”,翻不出什么新的花样。 他抱着夏帆,下巴抵在她早已褪色的头发上,说出那句过时的安慰:“怎么能怪你,不是你的错……” “兴义,兴义,”她扒着他的衣领抬头看他,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那般渴求道:“我们结婚吧,我们结婚好不好,以后你有我,我也有你,我们不要再这么过了,这里好高,只要掉下去肯定没命了,这里好高……” “好,好,我们结婚,”刘兴义攥住她的手,抱着她不住重复道:“我们结婚,你不会从这里掉下去的,别怕。” 夏帆从未在他口中听到如此确切的回答,乍听之下没反应过来,揪着他的衣领又问了一遍,这才有了心愿已了的实感,靠在他的肩上轻轻叹气:“傻不傻,你会被我害死的……” “那我也认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说认真的。” 青山远影,绿水如织,车来车往的隆隆声不时响起,仿佛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夏帆望着远方故作平静的水面笑了笑,捂住泪流不止的眼睛。 54.第14章 余波 在孟云扔下的外套上检测出□□(□□)的残留,留下的手机里发现一些模糊的照片,人脸拍不清楚,但结合之前的证词与审讯,基本能证明彭华销售毒品聚众吸毒,疑似性侵。 专案组立即出动,“流夜”已关门大吉,按着账本上的酒水消费一个一个查过去,还真有不少收获。 特派员带来内线消息,那位只知其名不知其人的罗大昇确有其人,在那边经营着一家手工作坊,警方接到这边的消息顺藤摸瓜,揪出了一条流通境外的地下市场。 至于滴水不漏的付经理,一口咬死自己与罗大昇是远亲,罗大昇负责投资,他负责管理赚点养老费,仅此而已,口口声声表示不知道自己被当了幌子。 这话自然没人信。 这一条犯罪线顺下来,承上启下有来有回,完整得令人挑不出毛病,吴成刚在队伍内部开始小有名气,等事件一结束,授功领赏是跑不了了。 “案子快破了,你吴大队长立了头等大功,怎么还不见个笑脸?”特派员给他分了支烟,本以为要折腾更久,这下看来能够早点收工打道回府,特派员嘴上不说,心里却松了口气。 吴成刚扯起脸皮露了个笑,两人靠在花坛边吞云吐雾,看着警局的玻璃门开开合合人来人往。 “那姑娘还没找到,心里总七上八下的。”他吐了口烟圈,过于顺利的进度让他有些眩晕,恍惚道:“这是不是……有点太顺了?” 年轻的生命牵涉其中,特派员脸上的笑也淡了点,“已经通知下游的水库了,如果有发现……哎,防不胜防啊,还是顺点好,我们抓得越快,害的人就越少。” 吴成刚无法反驳,目前查获的人数与毒品数量还在上升,等两边的数据统计在一起,他才能知道这和当年刘建国撞破的那一批人有没有关联。 特派员抖了抖烟灰,“等这事一结束,你们孙局也能高升了,哎,这些该死的犯罪分子,建功立业还要靠他们,糟心得很……不过我们也该有点自己的庆祝,不然一天苦哈哈的,绝对干不到退休。” “孙局要被调走了?”吴成刚惊讶道。 “你不晓得?”特派员以为这种人事调动会提前告知他们,但板上钉钉的事,他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心不在焉地补丁道:“哎哟,那你先别到处讲,就当我话多。市里面最后一轮政审半个月前就结束了,这么大动静我还以为你们晓得,孙局没讲估计也是怕影响你们查案,毕竟手上突然砸来个大案子,不弄完也不好交代。” 吴成刚沉默片刻,点点头道:“挺好的,孙局这工作能力,留在这里确实是屈才了。” “你还年轻,努努力也有机会的。” “行嘛,借你吉言咯。” …… 两天后,水库打捞起两具女尸一具男尸,其中一人经过辨认确系孟云。 尸检过后并未从孟云体内发现毒品残留,但留有药物流产的痕迹……经家属确认身份同意火化后,骨灰由母亲领回,对外界一律声称是惨遭犯罪团伙的毒手。 殡仪馆的天空永远蒙着一层阴翳,孟云母亲捧着那一方小小的盒子,被热风吹得遍体生凉。 十七年的骨肉情,到此便终了了。 又是一年雨季。 ----------------- 自从半个月前警方辗转在各个银行,张翠心又开始睡前服用艾司唑仑。这是一种安定药物,对失眠有一定的效果。 她知道刘兴义和吴成刚一直有密切的往来,隐隐约约的,她仿佛有某种预感…… 绵绵雨声在深夜格外寂静,她久违地梦到刘建国,梦到他们一家三口围炉夜话的时候。刘建国掰着葵花里的葵花籽,问刘兴义长大了要做什么。 刘兴义盯着电视上扮猪吃老虎的狄仁杰,心不在焉地回答要当科学家,要当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要当消防员,要当演员,要当大官…… 不想当警察吗?刘建国笑着问他。 刘兴义瞟了眼按捺不发的张翠心,晃着脚尖拿腔拿调学她的语气:又没几个钱还天天往外跑,除了你媳妇谁记着你的好?我以后也要找漂亮媳妇,我媳妇不喜欢就不当了。 刘建国一听这不冲他来的?嘿了一声使劲揉他脑袋:可以嘛,比你爸有出息。 张翠心忍俊不禁,伸手去捏他脸蛋,嘴里骂道:小小年纪就油嘴滑舌,我倒要看看你以后找不找得到媳妇! 六岁的刘兴义扑进她怀里撒娇,她拢住怀里的孩子,转眼间怀中一空,她怔怔抬眼,抽条拔高的刘兴义正站镜子面前,偷偷戴上他爸的警帽。 举起手来,不许动,不听话我开枪了! 他虎虎生威地对着镜子咋呼,假装收起枪飞出一吻,做作道:美丽的小姐,保护居民是我职责所在,你不用谢我。 张翠心扶着门板毫不留情地笑弯了腰,刘兴义一把扯下警帽,面红耳赤地冲过来质问她怎么不出声! 因为阿sir在办案,我不敢打扰啊。张翠心笑得直不起腰。 刘兴义糗得跺脚,把警帽盖在她头上,嚅喏着问:那我以后要是当警察,妈你会生气吗? 白发悄然滋生,她的眼角生出皱纹,刘建国的警帽放在白幡下,沾着擦不去的泥污。 她紧紧抓着刘兴义的手,借着他的搀扶撑住身子——不要去,不要离开妈,妈只有你了…… 妈只有你了。以外室身份嫁入张家大门的母亲如是说道,从而成为张翠心半生的诅咒。 现在轮到她用这诅咒,将刘兴义永远捆在身边。 … … 张翠心擦掉眼泪昏昏沉沉地坐起身,拉开窗帘,今天也是阴雨天。 她洗漱完后,刘兴义煮完面条端出来,一家三口坐在炉边吃早餐,她后知后觉地问:“今天不是周末吗?你怎么起那么早?” 林长焱从赵青阳那儿了解了一点孟云的事,悄悄拿眼神看他。 他拌着面条看不出什么表情,“一会儿柏树他们不是要过来?小焱给他们补补课,我也顺便听点。” 林长焱记起随口应下的这一茬,张翠心点点头打趣道:“那你们可得给补课费,没有白吃的午餐。” 刘兴义努努嘴,“是啊,所以我早起给林老师煮早餐了。” 林长焱表示笑纳。 “最近在学校是不是表现不错?”这句当然是对刘兴义说的,张翠心擦擦嘴,旁敲侧击道:“你们老师还特意给我打电话,说你肯上心了,怎么,是有想去的大学吗?” 他神色如常:“还不知道,我之前也挺上心的,就是比较笨嘛。” 张翠心:“你妹妹这么聪明,你能笨到哪儿去?” 刘兴义:“当哥哥的还能随妹妹?” 林长焱:“……我没意见。” 刘兴义吭哧吭哧地笑出声,险些被辣椒呛着,兄妹俩你来我往地斗嘴。 她静静看着刘兴义日渐明朗的轮廓,拎起自己的包往外走去:“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跟妈说,妈会尊重你的意见,你……你们一会儿别把家里弄得太乱。” 兄妹俩齐声应了,刘兴义有些走神,直到脚步声自门外远去,林长焱才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干嘛?” “哥,你知不知道……”林长焱挑着面条踌躇了片刻,问道:“舅妈最近好像在吃安眠类的药物,你知道吗?” “嗯,她有时候会睡不着,家里多少会备着点。” 近来发生的事接二连三,林长焱不安道:“是不是最近那个案子,有点吓到舅妈了?” 其实她是想问张翠心房间里的婚纱照怎么突然收起来了,这有迹可循的种种似乎都在昭告着某种真相,包括刘兴义……她半遮半掩地发问,与初来乍到的小心翼翼不同,她想要无限汲取这份家的温暖,因而连半分裂纹也不愿看见。 “没事,你别瞎想,”刘兴义揣着自己的心事,自觉没必要把她也拽进来:“可能就是换季了,加上最近银行事多,能有什么事?” 林长焱咬着筷子尖乖乖点头,主动跑去把碗洗了。 那口经年日久的搪瓷茶缸掩在碗柜深处,在偶尔透进的光线里泛起暗淡的光泽。 她蹲在碗柜前闭上眼睛双手交握,祈求恢复往日的宁静。 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吧。什么都不要发生。 什么都不必发生。 55.第15章 确证 一周倏忽而过,彭华等人涉嫌种毒与□□,转由地方法院受理判刑,一大早收监的装甲车按时抵达,特派员在此地的工作告一段落,与公安局的各位道别后,随装甲车一起离开了。 闸杆在车尾气消失后缓缓落下,众人都狠狠松了一口气,孙局当即要给专案组放几天假,让吴成刚带他们去吃顿好的,犒劳犒劳。 袁重秋跟完整个案子,累是累了点,但也收获颇丰,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该有的惋惜。办案的兴头迟迟下不来,他琢磨着是不是能攒攒经验换个部门,趁年轻多接点案子……“头儿,你去哪儿啊?” 他小跑跟上吴成刚,吴成刚脸上的笑意有种勉力为之的感觉,小袁忍不住问:“吴队,案子不是结了吗?你看起来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吴成刚回到这段时间特批的办公室,坐在电脑前发了会儿愣,起身让他:“你会玩电脑,你给我把罗大昇那边的资料再给我调一遍,我认认脸。” 小袁依言照办,挪着鼠标戳了一会儿,抬头道:“头儿,上面的资料都转到硬盘里了,硬盘你交上去了吗?” 吴成刚想了想,在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取出里面的硬盘:“他们帮我整理了,我还没来得及交,是这个不?” 小袁把硬盘插上,点头笑道:“是这个,你看看……” “不用让,我看得清,也没老到那个份上……”吴成刚按下要起身让座的小袁,弯腰打量屏幕上的一张张脸,与记忆里的那张脸一一比对。 罗大昇那边一共揪出了十六个罪犯,比他们这边人数还多几个,大多也是社会无业游民与地方上的小流氓,吴成刚看来看去,都没有嘴角缝针、额边有个黑痣的长相。 “这就是全部了是吧?”他问。 小袁退出页面确认道:“对,这就是那边传来的全部情报了。你在找人吗?” 吴成刚拉了个椅子坐下,捻着指尖烟瘾犯了,“嗯,六年前那帮贩毒分子向我兄弟开枪后开车跑了,他们的司机嘴角留有缝针的痕迹,左边额头有颗凸出来的黑痣,长得挺老实的……” “你看到他们了!”小袁惊声道:“你咋看到的,他也看到你了?” 他回忆着历历在目的场景,鲜明得连路面的灰尘都有痕迹,仿佛只要他想,就能停下来冲出去把他们就地正法——“警车出动的时候我在副驾,路过一个路口,有一辆越野车正在等红绿灯……我一开始是干交警的,那个路口不看灯的车太多了,偶尔看到还觉得稀奇,就多注意了一眼他们的车牌。” 小袁倒吸一口凉气,接话道:“那是他们租的车?” 吴成刚点点头:“没错,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查了监控对了路线,找到租车老板的时候人已经跑了,登记的身份信息也都是假的。那天……他也看到我了……” “老天你咋不早讲!”小袁吓得跳起来,叉着腰在原地踱来踱去,重新打开文档焦灼道:“你再好好认一遍,说不定是长相变了,我今年和去年长得都不一样,他是不是把痣取了,留了胡子……” “应该没得,这些五官长得都不像。” 小袁抹了把脸干着急道:“那怎么办,天啊,你是因为这个才离婚的吧?你跟上面说过没?” 吴成刚靠在椅背上挠着额头,“都说了,犯罪画像早就已经上报过了,一直没什么消息,可能是跑到了境外。” 小袁仰头看天低头看地,原地转了几圈,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先别担心,说不定那就是个小喽啰,现在已经躲起来不干了,哪个会一直玩命到处搞报复嘛……呸呸呸,没得没得,他又不是干警察的,肯定都忘干净了!” 吴成刚被他哄小孩的语气逗笑,握着他的手使坏拽了一把,“你怕哪样,我都不怕,给你放假了你就去玩,谈朋友没得嘛?” 他丧眉搭眼地抽回手:“哎哟我的吴大队长,我都吓死了哪还有心情谈朋友……” 吴成刚:“现在给你放假你不要,后面忙起来不要喊,快点回家换衣服去,晚上带你们……” 门口有人轻轻敲门,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吴队长,大门口有人找你,是个穿校服的男娃儿。” …… 刘兴义站在大门外,从家里到县公安局大概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小时候因为刘建国来县局后总有外派的任务,所以他一直觉得县局很远,长大了才发现也不过是这点距离。 楼门顶上挂着大大的党徽,前段时间因为下雨收起的国旗今早已然升起,正迎着晴光飘扬。旗台旁边的红色大理石上,刻着“为人民服务”几个描金大字。 修缮过的大楼比他记忆中的楼房气派不少,地球离了谁都能转,时间没有一刻停下过。 吴成刚的身影闯入视线,小跑着朝他赶过来,跟值守的同志打了声招呼,把他领了进去。 “走路来的还是坐车来的?”没看到他的单车,吴成刚随口问道:“怎么想起来找我了?因为那姑娘吧?” “坐公交来的,”刘兴义拿出手机晃了晃:“给你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反正也没事,我就来问问彭华他们怎么判的。” 夏帆这个星期不愿见人,躲在家里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孟云的事他们摆在眼前他们不得不认,也许彭华的判决会令她好过一点…… 吴成刚在周身摸了一圈,还真没摸到手机,想了一会儿才恍然早上开会的时候扔在会议厅了,“现在还说不准,还要看他们那边涉毒的数量,不过十几年是跑不了了,吃饭没?” 刘兴义中午放学就坐车过来了,想着打听点消息下午去找夏帆,自然没来得及吃饭。 他也不跟吴成刚客气,直接说:“饿了,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有交班的同僚走出来,看到吴成刚吆喝他一块儿吃饭去,吴成刚笑笑说还有收尾工作没做完,让他们晚上都来聚聚。 吴成刚先领他去了会议厅拿回手机,然后带着人直奔食堂。 刘兴义轻车熟路地打饭盛汤,校服在食堂里格外显眼,有人问吴成刚那是不是他儿子,他笑着说是他干儿子。 “刚叔,我问你个事。” 吴成刚喝了口汤抬眼看他:“你问嘛。” 他嚼着青菜低头嘟囔,若无其事道:“我爸不是抓强盗牺牲的吧?是不是跟毒贩有关?” 吴成刚脊背一挺,不确定是不是张翠心给他交了底,试探问:“怎么这么想?” 他第一时间没有否认,刘兴义心里便明朗了……说不上什么感觉,像是莫名踏实了,又像在酝酿更大的不安,总之,心里一边在通风散气,一边在起火烧炉。 “我看到我妈藏起来的尸检报告了,致命伤是子弹打的,什么强盗能有枪?”他刨了口米饭,慢条斯理道:“而且你从那时候被降职外派,像是出去躲风头的,一回来就没日没夜地搞禁毒,上心得有点……过头了。” 发现尸检报告的时候尚在雪灾期间,状况百出,他只觉得茫然。后来种毒案被查处,彭华等人被带走,他牵牵绕绕地想起之前彭华总想拽上他,很难不把这一切联系起来。 “彭华晓得我是刘建国的儿子,他是故意想让我跟他干,好拿我当幌子打击报复吗?” “不,他不晓得,”吴成刚斩钉截铁地否定道:“他只晓得你是烈士遗孤,想拿你当幌子应该没错,但没有其他想法。” “所以当年那批人还没抓到,是不是?” 彭华不知道刘建国是因毒牺牲,说明他和那批人不是一路,吴成刚猛然回神,“你……” “我妈也晓得吧?”不然何必把报告藏得紧紧的?刘兴义低头拿纸巾擤了鼻涕,不愿去想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留下来。 吴成刚叹了口气,刘兴义挑着挑着也没了胃口,曲折地露了个笑:“胆子真大,你说她不会是想等我出去了,自己去查吧?” “……说不准,你妈有可能真干得出来。” 叔侄俩相视一笑,刘兴义终于绷不住神色撂了筷子,两条粗眉拧在一起哽咽道:“你们一个二个全都晓得,就只有我什么都没发现,我真以为他是运气不好抓强盗摔了,有时候我还会跑去我爸出事的地方,不停地想那天是怎么出事的,不停地想……那天我要是泼着他去给我开家长会,说不定就不会碰上那个恶强盗了……” 这是刘建国出事以来他第一次听刘兴义吐露心里话,哪怕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在巨大的遗憾面前,心思也重得令他接不住。 “……别这么想,你爸要是在,也不会让你这么想,”他放下筷子,耸着肩膀两手撑在腿上,“干我们这个工作,发生什么都快得很,一下子的事,要是都像你这么翻来覆去地想,还要不要活了?” “而且想得多了,害怕的东西就会变得多,好了好了,男子汉淌什么眼泪,”他抽了两张桌上的纸递过去,打趣道:“你看你现在晓得了,不就害怕得淌眼泪了?” “我不是害怕,”刘兴义接过纸巾按在鼻梁上,垂头折着纸巾:“我是心疼我妈和你,还有香姨小欢,哎,只有我单纯地以为只要慢慢过去了,就都会好的。” 罪人的苦果由受害者承担,没有罪人,便由受害者全责。于是受害者一边失去,一边反省,无期徒刑判给了受害。 因此赎罪的地狱里,浸满了后悔的眼泪。 “肯定会好啊!”吴成刚板着脸训道:“那不然我们这些人起早贪黑地奔什么?迟早会抓到的,你也不要心疼别个,晓得你懂事,那就先顾好你自己,不然以后你妈能靠谁?” 刘兴义发泄完憋闷的情绪,就着紫菜蛋花汤咽下堵在心口的结石,缓了口气,很有痛定思痛的气势:“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我要当警察,你帮我提前参谋参谋,看看要往哪里考。” 吴成刚听完犹豫道:“你妈能同意?她应该不想让你走这条路……” 要是刘兴义再有个三长两短,她又该怎么面对这份失去? “我妈心软,多求两回就行了。”他吃了称砣铁了心,一旦给自己定下这条路,反而觉得心宁神定地妥帖了,似乎他早该直视,理应如此。 吴成刚还要再劝,刘兴义的手机热热闹闹地唱了起来,是夏帆打来的电话。 他给吴成刚指了指手机接起来,没听两句便猝然站起脸色惊变,大腿带起桌面,发出不详的一声轰响。 56.第16章 灭火 “不要!!我说了不去,我不去!!!” 夏帆一只手被人拽着,一只手紧紧扒住门框高声尖叫:“你们这是绑架!我要报警!我已经报警了——” 拽她的男人看起来有三十五往上,染了一头稀疏的黄毛,听她这么说手上暗暗加劲,笑出一口黄牙劝道:“不要这么说嘛小帆,哥哥就是请你吃个饭,约你好久了你也不出门,今天上门来请,你不要不给哥哥面子嘛。” 夏母看她挣得惨烈也有些于心不忍,上去握住她扒门的那只手,“哎哟,就是跟你冯瑞哥去吃个饭,你这么喊人家还以为你搞哪样了,没事嘞,和哥哥好好去玩哈,后面的事再说嘛。” “我说了我不去,什么人都能当我哥吗?你为哪样喊他来!”她扒住门框的那只手抓不稳,松了手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腰撞在沙发角疼得她冷汗直流,现在也顾不上了。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冯瑞上来扶住她的腰,被她三番两次狠狠挣开,渐渐也有了气性:“你不要犟,不然吃苦头的还是你个女娃娃……” 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出来的夏龙头一次见夏帆这么狼狈,扯着嗓子喊:“你又是哪个,没听到她不想去吗?” 冯瑞压根没搭理他,夏母走过去揽着他把他往房里推,苦口婆心道:“幺儿不要捣乱,你姐姐这段时间老是闷在屋头,哥哥些带她出去兜兜风也是为她好。” 夏龙努起嘴不满外人闯入自己家,他被父母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夏帆平时对他大呼小叫,他也会想方设法给她找不痛快,现在轮到一个外人让她吃瘪,他莫名生出几分护短的心思。 他瞪眼看夏帆一点点被抱着拖出去,搡开夏母追了出去。 楼下停了一辆灰白色的小轿车,夏龙没喊两声,就被车上下来的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拦住了。 因为夏帆喊得实在撕心裂肺,周围不断有邻居探出头来,问冯瑞他们要干什么…… 夏帆趁乱在冯瑞肚子上捣了一拳,他心里的恼火越来越大,索性抓住她的头掼在车窗上,仰起头跟邻居们笑着解释:“这是我小女朋友,第一次见有点怕生,你们不用管。” 楼上的几户人家嘟嘟囔囔地劝,旁边院子里的小姑娘缩进头去把院门一关,跑到二楼拉开窗户粗着嗓子大喊:“你哄鬼!她男朋友不是你!这里有人贩子快救命啊——” “走了走了,要闹到什么时候?”负责开车的男人和另一个人把夏龙交给夏母回来后,仍是鸡飞狗跳个没完,心生不满地拉开车门。 冯瑞抓住夏帆的手臂狠扯一把,咬着槽牙气道:“今天这饭你是吃定了,不要跟我耍横!” 夏帆不知道手臂是不是脱臼了,一张脸白得没了人色,连日的失眠让她头脑发晕,只能用腿弯勉强勾住底盘不愿被推上车去。 救命,救救我,有没有人……救救我…… 她抖着嘴唇什么都说不出来,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抗拒上。 不知是不是她的祈求应验了,身上拉拽的力道竟然真的小了下去,她瘫坐在地大口呼吸,耳鸣般的嗡响褪去,看清从摩托上下来的长条红罐……身后的林长焱。 “她说她不去,你们都聋了听不到吗?!”林长焱满脸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一路上狂风吹的。 她两腿岔开,捧着一罐灰扑扑的灭火器对夏帆示意道:“帆姐,快过来。” 摩托车与小轿车分峙两边,摩托的轰鸣声始终低吼着,赵青阳捏着把手心如擂鼓,估量着他们三对三有多少胜算…… “你们又是哪个?”冯瑞一把拽住夏帆的后领把人扯回来,不耐烦道:“我就是请她吃个饭,你们到底要搞哪样?” 夏母姗姗来迟,认出赵青阳是夏帆的跟班,摆手喊道:“哎哟这个姑娘就是犟得很,没得事都是自家人,你们回……” “滴——————” 摩托车喇叭尖锐地长声响起,赵青阳面色不善地冷睨道:“你把嘴闭到!” “日!让你们两句还来劲了是吧?”坐进车去的男人又推门出来。 林长焱胸口起伏,两手紧紧抓着灭火器高高举起:“不要过来!信不信我砸了它让它爆炸,有本事我们同归于尽!!” “哟!”那男人停了脚步,与冯瑞和驾驶座上的男人对视一眼,嗤笑道:“小妹妹,那是灭火器,这个哥哥还是认得的。” “灭火器的成分是碳酸氢钠和磷酸二氢铵,全都是容易爆炸的化学成分,”情急之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气贯肺腑地呵斥道:“不然为什么要轻拿轻放,你们不信就试试,我看你们这车也不想要了!” 三人肚子里那点墨水早当尿撒了,加一块儿都想不明白碳酸氢钠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化学物品是比较容易爆炸,见她言辞凿凿煞有其事,当下还真信了三分。 夏帆见状慢慢捂住后腰,在他们发愣的当口,一把甩开冯瑞的手冲了出去。 冯瑞反应过来立刻跨步追去,林长焱拔掉保险销握住喷头使劲下压——居然没反应…… 夏帆已经坐上车,眼看他们就要围住摩托车,赵青阳“滴”一声看她一眼,夏帆伸出的手掠过她的后背向前冲去。 她抱着灭火器后退几步蹦跶着摇晃,重复着刚才那一套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白色的干粉对准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冯瑞罩脸喷去。 冯瑞大叫一声捂住脸,她晃着管子步步后退,在轿车周边雨露均沾地喷够了白雾,直到灭火器彻底空下。 “你们这群……狗日的!”她把灭火器砸向影影绰绰的人影,转身就跑。 她觉得自己从没跑得那么快过,又仿佛慢得下一秒就会被追上,无形的风撞得她鼻梁骨生疼,她前所未有地……觉得痛快。 眼角掠过一条条小巷,她不停奔跑,一刻也不敢停下,直到“滴”地一声响起。 她喘息着后退几步,等在小巷尽头的赵青阳后座空了。她知道夏帆已经被徐铭龙接走,跨过堆在巷口的碎砖,拖沓着脚步坐上去。 赵青阳:“你……” 林长焱:“那破灭火器太久没用,关键时刻差点掉链子 !你们都不定期检查更换的吗?这可是必备的安全设施不检查会出人命的,我刚才就差点小命呜呼……” 她喋喋不休地重复着刚才的紧张,赵青阳抖着肩膀笑起来。 周身绷紧的肌肉渐渐放松,她长出一口气,已经没什么要抱怨的了,整个人从应激的状态了回过神来,问他:“你刚才要说什么?” 赵青阳想起他们赶来的路上,她丢到从家里带来的菜刀,握着拳头侧砸在生锈的消防柜上,弹片“嘎”地一声弹开,在她手掌边缘划出一道血线…… “我说——” 他慢下车速,免得风声喧宾夺主:“林长焱,你酷毙了!!!” ----------------- 这还是林长焱第一次来到台球厅的地下室,来不及感叹“别有洞天”参观四周“古朴”的摆设,门一打开,夏帆就从沙发上扑了过来。 “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打你?”夏帆摆弄着她的手臂肩膀,到处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两人俱是劫后余生,林长焱现在才敢细想夏帆当时的处境,眼眶瞬间红了,紧紧抱住她哽咽道:“我没事……我跑得快,帆姐,你受苦了。” 夏帆自己安全后也没敢松口气,生怕他们被那帮人抓住替她挨打,这根弦绷得太用力,以至于轻轻一松,周身和心口便如遭重锤,疼得她眼泪直流。 她回抱住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孩子,想责怪他们胆子真大,想骂他们不考虑后果,想问他们怎么就自己来了…… 百般念想涌到嘴边,最后她只是擦着眼泪感叹一句:“……还好你们来了。” 徐铭龙接起刘兴义的电话,他的人力车不如阳仔的动力车跑得快,这才选了接应这一茬,他都想好了要是阳仔没及时把人带出来,大不了带人跟上去闹一顿,然后等刘兴义来捞他们…… “夏帆,兴义电话。”他也跟着她们如释重负,把电话递给夏帆。 夏帆的颧骨上现出青紫色,她擦干眼泪清清嗓,接过电话给还在赶来路上的人报平安。 赵青阳拉着她们坐下,蹦到角落里的破机台旁边撅着屁股翻了一阵,掏出来的零食袋子都被老鼠啃坏了,好在还剩两个装在盒子里的创可贴。 “你藏那里肯定遭耗子啃。”徐铭龙扯过袋子翻了两下,巧克力甚至只啃得剩下商标。 林长焱见夏帆的情绪平复了,凑过来小声问他们:“那帆姐之后怎么办?这事怎么处理?能……报警吗?” 一家人要闹到警局相见,哪怕她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但对夏帆之后的处境显然并不妥帖。 “兴义已经报警了。”徐铭龙不止一次在刘兴义身边听过这种破事,语气里有种稀疏平常的嘲讽:“那些人,你不报警他们是不会服气的,虽然报警了也不服气,好歹有点手段,让他们心头有个数不敢乱来,至于她爹妈……” 他回头看了看摔出一身尘泥的夏帆,冷然的神色骤然软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她摊上这样的爹妈,还有得罪受……希望他们能听劝吧。” 57.第19章 派对 林长焱公然旷课的消息层层上报,张翠心听了刘兴义解释没多说什么,各方领导忍到她全部考完之后,才一轮一轮地找她去办公室询问。 课间几乎全费在找人上,赵青阳看她一趟一趟地往外跑,纳闷她们就不能直接开个会…… 上课铃响了有十分钟,林长焱才在门口喊报告。 科任老师知道她的情况,挥手放行,她木着一张脸坐回座位上,利索地抽出书来翻够页数,无事人一般转着笔。 赵青阳憋了又憋,悄悄拽她袖子:“你没事吧?” 她瞥他一眼,耸耸肩道:“我说我肠炎犯了,能有什么事?” 赵青阳:“被校领导一个个叫去什么感觉?” 林长焱想了想她们苦大仇深的表情,一点头道:“……挺爽的。” 他腮帮鼓得老高,半晌憋出一个字。 “操。” 今天是林长焱值日,放学后周宸晨紧锣密鼓地招贤纳士,见她拎着湿拖把回来,赶紧上去招呼。 “林长焱,星期天我们去市里玩吧?那天刚好我生日,你也来嘛。” 收拾桌箱的李霜接话道:“估计她忙着学习呢,没空来吧。” 林长焱侧目看向她背影,“……没事,我能来,你们定好时间通知我就行。” 周宸晨欢呼一声,“太好了,那我把你拉群里!哎等下,我好像还没你QQ!” 两人互通有无把QQ加上。 “三火两木……”周宸晨看着她无趣的月亮头像感叹道:“你等级怎么那么低啊,我都有一颗太阳一颗月亮了,号要从小开始养啊。” “这么讲究?”林长焱边拖地边问:“你不会是背着QQ号出生的吧?” 周宸晨跺脚大笑:“神经病啊,谁要背着QQ号出生!” “高抬贵脚,”林长焱三心二意地环视一圈,好奇道:“你没叫安琪吗?今天怎么都没看到她?” 她翻个白眼让开两步:“林同学,班长今天请假去市里参加舞蹈比赛,你怎么不回家了躺床上再问?再说我肯定叫她啊,第一个叫的就是她。” “好吧……你再让让。” “……你故意的吧?” “哪里哪里。” ----------------- 自从夏帆离开后,刘兴义待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多了起来,林长焱跑去问了几次,都没碰上夏帆打电话回来。 夏帆在她大姐家落脚的第二天,便经人介绍进了一家鞋厂当流水线工人,一天十二个小时两班倒,除了她主动打电话过来,其他时候打去基本都无人接听。 星期天早上十点,林长焱穿上她的运动装准备出门,被张翠心喊住,拉到自己房间翻出以前没舍得丢的衣服,一套一套试在她身上。 “女孩子花一样的年纪,怎么能老是穿得灰扑扑的,”张翠心的衣服不是短了就是小了,她挑挑拣拣出一条鹅黄色半袖长裙,“试试这条,这条你应该能穿。” 林长焱比她高一个头,穿上之后长裙堪堪盖到膝盖,但已经是这些衣服里最合身的了。 “这条裙子……真好看。”林长焱看着镜子里从未见过的自己,忍不住晃了晃裙摆。 两条半袖软趴趴地耷在她肘关节上面两寸,张翠心看了又看,从床头柜里摸出针包让她坐下,穿针引线将袖口缝出几道隆起的褶皱,“现在不时兴这种款式了,小姑娘还是要有精气神。” 几句话的工夫,她封住线头拿小剪修剪,退后两步打量道:“不错不错,有形状多了,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下星期我带你买两条裙子去。” 除了让刘兴义定时发放的零花钱,林长焱从不讨要什么,总说什么都有,省心得不像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张翠心看着在镜子前不住捋着裙摆的女孩,心想哪有女孩子不爱美的?女孩子天生就对整洁的、美丽的、生机勃勃的物事感兴趣,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无师自通满大街研究摩登女郎了。 “不用……这条裙子就很好看,比街上那些裙子都好看!”她两眼晶亮地看向舅妈,“舅妈,你手真巧,要是兴义哥不是男孩,一定会被你养成一个漂亮的美人。” 张翠心颔首笑道:“肯定的,他小时候我也悄悄给他买过裙子穿。” 林长焱愣怔片刻,脑海里浮想联翩,吃吃地笑出声。 “对了,你有凉鞋吗?”张翠心开门出去,在鞋柜里翻翻找找。 “没有,我穿运动鞋就行。” “运动鞋还是不太搭……” 刘兴义听到她们窸窣的对话开门出来,对亮色的林长焱惊讶道:“怎么出太阳了?你要穿这身出去?裙子是不是太短了?” “哪里短了?”林长焱换上运动鞋,亲亲热热地搂了张翠心一下,高喊两声蹬蹬蹬地跑走了。 没一会儿又蹬蹬蹬跑回来,拿上张翠心给她装好的小提包,在张翠心颊边慌张地亲了一下,又蹬蹬蹬地跑走了。 张翠心摸摸脸好笑道:“总算知道养女儿什么感觉了。” 刘兴义耸耸肩:“我小时候你也没少折腾我。” 她哼了一声回房收拾战场:“儿子就是比较记仇。” 刘兴义:“……” 话分两头,林长焱好容易等上公交,坐上去后才有闲心打开QQ群。 群里的消息吱哇乱叫地往上蹦——刚刚苏醒的李霜正在被众人讨伐,胡媛媛家住得最远,七点不到就起床赶路了,把周宸晨感动得哇哇叫,预定了一会儿要给她分一块最大的蛋糕。安琪家住得离火车站不远,已经买好零食在候车处恭候大驾…… 欧巴的终身王后(周宸晨):林长焱呢?!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写作业写忘了??? 千寻在哪里(胡媛媛):我勒个去不至于吧?感觉林老师不是会睡过的那种人…… 月落乌啼霜满天(李霜):蒜你狠……偶又不是故意的TT 三火两木(林长焱):……报告,我在。 米琪不是米奇(赵安琪):在潜水哦^^ 大伙儿胡乱聊了会儿垃圾话打发时间,没多久周宸晨居然又拉了个小群,发布了一条群公告。 全体成员:一会儿大家都别问安琪比赛的事情,提都别提,各位成员收到请回复! 林长焱仔细一看,这个小群里果然没有赵安琪,大家纷纷回复完后,周宸晨火速把这个群解散了。 二十分钟后,胡媛媛最后抵达,大家互相夸奖着今天的装扮,尤其是林长焱,周宸晨从没见过她不穿校服的样子,还想过她今天会不会穿校服来…… 通报车次的广播响起,一伙儿人风风火火地涌向站台。 周宸晨险些被路障绊了一跤,赵安琪搀住她笑骂:“看谁啊,看路!” “……赵青阳真的不来诶,”她不满地收回目光,晃晃手机:“亏我还给他发了QQ,他说他忙着学习,天爷,我说人家林长焱都来,你们猜他说什么?” 李霜对准座位号拉她坐下:“他说公鸡下蛋要趁早?” “哎呀不是,”周宸晨笑着拍她,扒着靠背反过身去,对坐在后面的人揭秘道:“他说林长焱完蛋了,他要赶超她成为下一个神话!你们说他是不是有病?哎小焱,你可千万不准退步,给我甩他个十万八千里的,让他狂!” 林长焱笑着领命。 李霜见列车员过来检票,拉她坐好,“行了,林长焱还用你操心成绩,快管好自己吧。” “挺好的,我也没叫张明堂来,”赵安琪在后面宽慰道:“这样就是我们女生的聚会啦~” 坐在最后单独位置上的胡媛媛欢呼道:“女生派对万岁!” “媛媛你要不坐过来,哎呀这个扶手烦死了,”周宸晨探头探脑兴奋个不停:“我本来还叫了梅梅的,但她今天要去换牙套,媛媛你要不然过来坐我腿上!” 胡媛媛哭笑不得:“行了坐好吧你!又不是小学生……” 列车员也过来提醒她们坐好,周宸晨看了一眼,含羞带怯地安静了,等列车员走后在群里啪啪发消息。 欧巴的终身王后(周宸晨):你们不觉得刚才那个列车员很帅吗?!鼻梁好高,眼窝也深,天哪哇咔咔咔!!! 月落乌啼霜满天(李霜):看到了看到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你口水收一收,花痴差点暴露了== 千寻在哪里(胡媛媛):虽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确实好看诶,声音也好听的说…… 米琪不是米奇(赵安琪):一出门就能遇上帅哥,真好^0^ 三火两木(林长焱):同意。 林长焱坐在赵安琪旁边,这个距离看得清她脸上的粉底,在一程一程出入隧道的光线交替下,能窥见她眼底淡淡的青色。 她回完消息,靠在窗边轻轻地吁了口气,眼神茫然落在窗外的青山茂林。 从周宸晨的叮嘱里不难猜出安琪的比赛成绩不理想,林长焱没有主动搭话,放任她静静地疲惫一会儿。 到站后零食都瓜分得差不多了,所以也没人喊饿,直接杀到商场去逛街,指指点点了一番什么也没买。 拍大头贴,一群人挤挤挨挨,总有只露半个头的可怜人,索性两两配对一一跟寿星留影。 疯玩到下午两点多,日头高高挂着,又热又饿又累,开始转向比商场有看头的小吃街,扫荡一番走向周宸晨父亲替她预定好的KTV。 虽然是早就说好的,但没有成年人带着还是不太好进去,大家在候客厅等了半个小时,买来的小吃消灭了十之八九,一个身穿白色职业套装的女人拎着蛋糕匆匆而至。 “晨晨啊,你爸爸临时有客人要接待,一下子走不开,我给你把蛋糕拎来,你们跟我走吧。” 周宸晨脸上的笑容有点僵,赵安琪知道一点她的家庭情况,当即拉着她就要走:“算了,我们换一家吧,这些钱我们自己凑。” 其他三人都是一头雾水,女人拎着蛋糕站在旁边干笑,脸上也有些不自然,哄劝道:“我就是来帮你爸爸跑个腿,免得你多等,没有别的意思,快,我领你们进去,你们好好玩,啊。” 李霜被这尴尬的氛围惊得瞻前顾后,胡媛媛满脑子的狗血大戏咬着嘴唇不敢说话,林长焱看了看安琪和周宸晨,赞同道:“我唱歌跑调,要不我们换个项目吧?” 周宸晨天人交战片刻,狠下心挽住安琪她们,颐指气使道:“你带路吧。没事,我们就在这里玩,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那女人似是松了口气,拎着蛋糕走到柜台推过去一张卡,服务员登记后率先带头,女人跟在其次,后面是气势汹汹的未成年人。 服务员打开电闸后叮嘱两句就走了,女人放下蛋糕,见她没搭理自己的意思,说了句“到家记得给你爸爸打个电话”也离开了。 一时包间里除了滚动屏在唱,只有大眼瞪小眼的声音。 半晌,周宸晨一拍桌面,抄起麦克风猛唱了两首小甜歌才缓过来,跌坐回卡座里三言两语地交 待了。 原来周宸晨父亲是公司里负责采购的业务经理,常年在外面出差,那女人是随他出差的秘书,时间一长眉来眼去就有了感情。 现在父母婚姻名存实亡,早已分居两地,周父对发妻没多少感情,当年也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对周宸晨确实是没话说……少年的感情观很纯粹,爱就是一辈子,恨也是一辈子,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因此她无法不怨背叛母亲的父亲。 可那毕竟是从小疼爱她的父亲。 因而她只能加倍怨恨那个插足的第三者,似乎没有第三者就不会有任何背叛……大人们复杂的世界她看不明白,不想明白。 而在她这个年纪,能做的也只有怨恨了。 说着说着她又一次怒上心头,点了首《精忠报国》开始鬼哭狼嚎。 朋友们努力严肃地端坐着,她却带头喷笑出声。 “妈的,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好老套,就没点新鲜的情节吗?”她灌了口水,问她们怎么不唱。 胡媛媛哭丧个脸:“我哪敢啊,你是不知道你在大厅里的表情,我都怕你要杀人。” 周宸晨讶然道:“真的吗?这么凶呀哈哈哈哈,因为太突然了嘛,我还以为她是来挑衅的。” 她的手机滴哩哩响起,是周父打来的。 “哼,”她把手机盖合上,扔到卡座一边:“知道我过生日还让她来,隔夜饭都吐出来了,才不理他。” 林长焱惊讶于她的随性,想了想又觉得这样才对。 从不愤怒的人,是没有资格做主的。 “都怪赵青阳!”她开始思维发散,气呼呼道:“今天我本来想带他来气气我爸的,谁知道他不来,我爸也不来,只有我被气死了!!” 赵安琪赶紧顺毛捋,“是是是,都怪他,不识好歹的东西。” 胡媛媛支招道:“你就该强硬点的,他一看就是那种给点颜色就装死的,你直接让他来,不来就骂他渣男!” “可不就是渣男吗?”李霜嚼着薯片嘟囔道:“一直吊着你,也不给个明确的回应,不是渣男是什么?” 林长焱接过薯片嚼嚼嚼。 周宸晨一脸懵:“是吗?原来他在吊着我吗?” 赵安琪见她满脸纯真,痛心疾首道:“你都表白了他还不给你说明白,那就是吊着你啊!” 周宸晨张大了嘴:“可是我没表白啊。” 赵安琪张大了嘴:“什么?” 李霜张大了嘴:“什么?” 胡媛媛张大了嘴:“纳尼?” 林长焱张大了嘴:“啊?” 大家面面相觑,都从彼此脸上看出了心心相印的迷茫。 “所以你是说……”赵安琪大脑飞速运转:“全班都知道的事情,但你没表白?” 胡媛媛震惊道:“那全班怎么知道的?那孙子说的?” 周宸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指了指自己:“我自己说的啊。” 众人沉思。 林长焱试图总结:“你的意思是不是……你虽然喜欢他,但不是暗恋,而且不需要他回应?” 周宸晨反驳:“我是暗恋啊。” 众人:“……” “不是不是,你们想嘛,我要是告白了,是不是只有两个选项?”她指了指左边的蛋糕和右边的薯片袋:“一个是他答应了,一个是他拒绝了,对吧?” 众人齐齐点头。 “可是再下去就没意思了嘛,这样我就是‘和他谈恋爱的女生’和‘被他拒绝的女生’,就像……嗯……被告?对!就像被告一样,被宣判了,这样就没什么意思了嘛?但只要我不告白,他就没办法答应我,也不能拒绝我,那样我对他就能一直心无旁骛地喜欢。” “这样我每天看到他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哎,他看我了,他是不是喜欢我?哎!他为什么看别的女生,他是不是喜欢她?他今天为什么没来,是不是生病了?你们想,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就什么都没有答案,什么都需要我自己想,自己体会,就算是他也不能阻止我。” “……好吧,有时候幻想他会讨厌我也会伤心难受啦,但这样也有好处,今天我感觉他可能会讨厌我,明天我感觉他可能会喜欢我,每一天去学校都是未知的,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 众人被她伟大的恋爱哲学吓得久久不能回神。 林长焱若有所思,反问道:“所以是只享受,不承受的解法吗?” “噢噢噢对对!就是这个意思!穿漂亮的衣服,喜欢漂亮的人不是天经地义吗??”周宸晨猛点头,拎起她的手强行击掌:“我和我妈可不一样,她总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穿一件好看点的衣服都要纠结半天。我这个年纪,当然做什么都是对的啦!” 李霜握着她的手深情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胡媛媛悄悄凑到赵安琪耳边:“我听着咋那么累,真的不是给自己找点盼头去上学吗?” 赵安琪神情恍惚,咂摸着那句“只享受不承受”,慨叹着给周宸晨鼓掌:“小看你了,还是个哲学家。” “你别看我脑袋小,内存挺大的。”周宸晨深沉地向信众挥手,深藏功与名。 深沉不过十秒,她沉痛地拿起麦克风坦白道—— “好吧,其实是我偷偷拿他的星盘看过了,我和他都是风象星座……” “双风相斥,要是我们在一起……可能我俩都会出轨的!!!” 众人嗷嗷笑成一团。 58.第18章 晴天 临近期中考,班上闲散的氛围自觉收敛不少,冯老师敲黑板的次数直线下降。 大课间的下课铃响,她欣慰的眼神转了一圈落在林长焱身上,招手道:“林长焱,你跟我来。” 平时冯老师叫课代表李霜也会捎上林长焱,李霜以为有作业或者试卷之类的东西要去取,下意识跟了几步,迟迟没听到冯老师喊她,这才有些讪讪地坐了回去。 林长焱本来也这么以为,看她坐回去之后也有些尴尬,小跑几步凑到冯老师身边问:“老师,是班上的事吗?还是我的贫困补助资料没交齐?” “交齐了吧,没听补助室的老师问我,”冯老师不紧不慢地领着她往自己办公室去,悠悠地问:“期中考准备得怎么样,有信心吗?” 林长焱只当她随口一问,客套道:“就那样吧,还是有一点信心的。” 冯老师点点头,操场上传来整队的音响声,“不要松懈,以前的底子好毕竟是以前的,高中的课程还是有点难度,高一还在打基础,高二就不一样了。” 林长焱不知道该说什么,应了两声算作答过。 办公室里围着桌面坐着两个女老师,林长焱认出其中一个就是上学期给她单独测验的教导主任,另一个她在走廊上见过几面,似乎是年级主任。 “这是王老师,你上学期见过的,”冯老师拍了拍年级主任,“这是吴老师。” 林长焱不知是什么情况,稍息立正地问了好。 王老师拉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安慰道:“别紧张别紧张,我们就是有些想法,先来跟你讲一声,你这姑娘成绩好完的,肯定没得问题。” 林长焱更紧张了。 吴老师的左边眉毛是断眉,和她和蔼可亲的形象两相冲击,亲切得有些过头了。 她先问了林长焱的选科方向,林长焱说选理,三位老师纠结了几句,怕女孩儿选理不占有势,然后冯老师翻出她以往的成绩单,三人才偃旗息鼓地进行下一项。 “是这样哈妹儿,下学期你们文理分科以后,我们想的是把你们前二十名凑起来办一个冲刺班,”吴老师指尖点着成绩单介绍道:“当然这个是主科,副科其他老师会帮你们补的,主科拉分大,学校想的是也是集中力量给你们托一把。” 王老师接话道:“对对,期中和期末你好好考,冯老师都跟我们讲喽,你特别用功,到时候我们就以你的进度来,你好给其他学生当个领头羊。” “不用有压力,”冯老师把糖盒推到中间,聊胜于无地让她宽心:“你就按你平常的节奏来。” 她们都商量到这个份上,林长焱只能应声。 “讲到哪里了?”门口传来小高跟的动静,冯老师拉了把椅子招呼道:“何校快来坐,讲得差不多了。” 刚发言完的校长直奔办公室,林长焱听同学们说过,这位何校长是两年前调过来的,一心想提高一中的升学率,前两届都没少挨折腾。 何校长看起来四十上下,又长又直的头发统统往后捋去,扎了个头光油亮的低马尾,细看之下能看出眉笔的痕迹,除此之外一张脸素得过分,就算挽了笑,也隐隐有些凛然的气势。 她笑着把林长焱看了又看,夸了两句好苗子,把刚才吴老师介绍过的新对策又盘了一遍,叮嘱她这次期中好好考,到时候综合的是期中期末两次成绩,打算以她的成绩为标杆给大家立个榜样…… 吴老师和王老师在她面前收了说话的随意劲,只有冯老师依然如故,不时插上两句话补充补充。 一席话说完后,何校长显然没有多待的打算,拍拍林长焱的肩膀,步履匆匆卷着风走了。 说来不过是成绩单上的数字,这头标杆那头榜样的……林长焱坐在那儿听她们东拉西扯着其他学校的升学率和名校额,没听出什么金光闪闪的意味,反倒茫然得有些想笑。 她神游天外了一会儿,想起医院里的夏帆,一颗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好了,差不多就这样吧,”冯老师总结道:“你先回去,过两天就考试了,好好准备。” 林长焱微微鞠躬,转身欲走。 “哎,等哈等哈,”吴老师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按开短信确认了一下,问冯老师:“下半年省里面要搞奥……奥林匹克竞赛,我看这姑娘数学好完的,要不让她去试哈?往年我们学校都没人参加。” 冯老师凑过去看她的工作短信,抬头问林长焱:“你想去试试吗?” 林长焱背过手抠着手指,羞赧笑笑:“我初中也参加过,但没拿什么奖……” “那就去试试吧,”冯老师拍板道:“去看看别人的水平。” 林长焱没怎么犹豫,颔首说好。 ----------------- 期中考那天,晴空万丈,风吹柳绿。 考场按照上一次期末的排名布置,考场一在楼下一班,对面的小坡上有条不开花的花廊。 林长焱早早到了考场,一边啃馒头一边坐在花廊里默古诗。 这次考试比以往正式许多,还有老师在门口搜身,严防小抄瞒天过海。陆陆续续有同学入场,她不喜欢坐在考场干等着,宁愿最后五六分钟进去。 梁啸本打算进考场,一抬头发现她的背影,犹豫片刻绕过去顺着楼梯拾级而上,坐在花廊尽头复习。 还有十五分钟就到开考时间了,散落在外的同学们渐渐涌入各自的考场,四面八方一丝一缕地寂静了,因此稍微大点的声量便格外刺耳。 “同学,你哪个班的,马上考试了不要乱跑——” 赵青阳跑到考场一的门口,扒着门框发现两边打头的座位都是空的,转头一看,林长焱正在花廊上垂头看来。 他惊怒交加地跑上几步,“喂,你手机怎么打不通——” 监考老师怒道:“马上考试了你喊什么?” 林长焱皱眉收起书本,对他的态度本能地不满起来,又觉得他跑来这里不会只为了问她为什么关机,压着性子解释:“要考试了,关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什么事?” 几句话的工夫,赵青阳已经在几个监考老师的怒目而视下,迈上阶梯跑到了花廊里,“夏帆要走了,九点半的火车,要不是我多嘴问一句……我要去送她,你要去吗?” 林长焱被他这么没头没尾地一问,愣愣道:“帆姐不是还在医院吗?她要去哪里?不回家吗?” 一根背带斜挎在身上,赵青阳把溜到胸前的书包往后一拽,被她单纯得嗤笑一声:“当然是去找她大姐,你觉得她还能回那个家吗?” “喂,你们哪个考场的,马上到时间了还不进考场吗——” 赵青阳扭头吼了一声:“马上来!!!” 林长焱:“……” 梁啸收了书包掏出笔盒,故意从他们这头路过,“走吧,这次期中考很重要,冯老师跟你说了吧?” 四尊大佛耳提面命,她怎么会不知道? “我……”她拎着书包,欲言又止。 “人和人之间,总是见一面少一面的。”赵青阳看着她纠结的神情,说不出更多吓唬的话。 最后他只是瞥了等在旁边的梁啸一眼,语气不详:“算了,你好好考吧。”说完他转身就走,不想再白白浪费任何时间和表情。 “喂,林长焱!” 梁啸看着她紧追而去的身影,先惊后怒,不懂这人好好的脑子怎么就坏了,颇有几分被背叛的恼羞成怒:“你想好了!缺考这一门,可是整整一百五十分!!” “缺考?”监考老师捕捉关键词,目光直射跑在前面的两人:“要考试了你们去哪?不准缺考!” 赵青阳向后一看眉毛一跳,见她一脸悲壮,揪着他背后的书包喊:“没有缺考,我和他一个考场——” 身后的梁啸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视线目送他们,面对监考老师的质问,五味杂陈地表示不知道不了解不明白不熟。 “怎么跑?门口有保安。”林长焱和他贴着墙根流窜,避免被监考老师一把抓回去。 赵青阳眉开眼笑给她指路:“逃学还能走大门?一看就没干过这种事,叫声哥我带你出去。” 她照着他的屁股踹了一脚。 他哎哟一声,捂着屁股蹦到足球场背后的矮墙下,展臂一跳扒着墙头翻了上去,把书包垂下来。 那书包看上去经风历雨毛边裂缝的,她不想在地上摔个狗吃屎引来追兵,含蓄地提醒道:“书包带会断,你的手不会断吧?” 赵青阳扭扭捏捏地垂下手臂把人捞了上来。 他率先跳下墙头,另一边是长满杂草的土坡,距离真正的地面还有半米高。 “跳下来吧,我接着你。”他张开双臂一脸悲壮。 林长焱不耐烦地挥挥手:“你闪开点,别挡着 我!” 赵青阳:“……” 两人稳稳落地,马不停蹄骑车奔向火车站。 从学校到火车站约莫有半个小时车程,赵青阳巴不得把两个轮子碾成风火轮。 一下车连头盔也来不及摘,两人陀螺似的往看台大厅抽去,跨过检票栏呼呼地跑。 火车还有几分钟开动,看台上稀稀拉拉站着道别的人们,这两人一时找不到目的地,形迹可疑到处张望,在旁人看来场面实在古怪。 因此不管是飞车贼试图逃票还是摩托党索命,检票栏旁边的工作人员都无法袖手旁观,追上去问他们买票没有。 这一番大闹天宫地嚷声不歇,赵柏树率先认出那头盔,招手大喊。 刘兴义把堪堪鼓起的背包递给夏帆,大伙唰唰看向拖着尾巴的两人。 “帆姐,你怎么不告诉我们?”赵青阳解开头盔一把拽下,气喘吁吁:“不仗义!” 仗义的白求安翘着嘴角笑。 夏帆看着满面通红的两人,惊讶地看了刘兴义一眼:“你告诉他们了?不是说今天一中期中考吗?” 她踉跄两步被林长焱扑抱住,百般滋味梗在心头,林长焱既释然又难过,抵在她的肩膀上喘气:“还好,赶上了……还管什么考试,你都要走了……” 小雨哒哒跑上去抱住她们的腿,刘兴义跟追上来的检票员解释他们不上车…… 徐铭龙上去“嘿咻”一声抱起小雨,“好了闺女,差不多了,火车马上要呜呜叫了。” 林长焱恋恋不舍地放开她,来时对旷考的担心在见到夏帆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孰轻孰重,她已然分明。 夏帆用指弯蹭了蹭她的眼角,目光一一扫过她的朋友们,因为有他们,因为有这个小小的避风港,她才能熬过泽定一年比一年更冷的冬天。 她紧紧咬着唇肉,努力像平日那么嚣张,“你们都给我好好的,不要趁我不在,就乱过日子!” 徐铭龙摆弄着小雨的手敬个礼:“使命必达!” 赵青阳:“YesSir!” 赵柏树:“会的会的。” 林长焱哽得说不出话。 夏帆看向笑意未减的白求安,上前抱住他,低声道:“哥,你要好好的。” 白求安揉揉她的脑袋,笃定道:“小帆,哥向你保证,会好起来的,真的。” 她见识过那份笃定,还从中借了许多力量,现在她要带着这份力量奔往出走的远方。 “我也要抱!”赵青阳嚷起来。 夏帆扯过他的耳朵一一拥住他们,最后拥抱了眼下乌青的刘兴义。 如果那天她没有翻进台球厅,如果那天刘兴义不在墙后玩弹弓,如果那天他没有帮她吓跑那帮小崽子……泽定那么小,他们也还是会相遇的吧。 十三岁的夏帆顺着墙根滑下,多云的晴天晃过云影,掠过刘兴义扒在墙头的背影。 打完手里的石头之后他梭下来坐在她身边,摩挲着地面的碎石:“你怎么连小学生也怕?找出他们中间最爱充老大的那个,揍一顿就乖了。” 她没说正是因为她揍了不止一个,所以被群起而攻之。 她看着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发,盯着他心不在焉的侧脸问:“谈朋友不?” 不想回家的刘兴义抬起红肿的眼皮,语调上扬慢半拍地“啊”了一声,她已经晃荡着屁股上的书包跑远了。 刘兴义眼里有血丝,把一个纸包塞到她的牛仔裤兜里,“我妈让我转交给你的,上车再看,夏帆……保重。” 火车呜呜长鸣,她必须前行了。 她踮起脚在刘兴义的额头上留下一吻,手心离开他的面颊,“再见,刘兴义。” 列车员收起踏板,车门重重关上,长鸣的火车高亢一声转动铁轮,缓缓提速。 夏帆映在窗边的脸一寸寸模糊,离别的风刮在脸上,此间种种浮上心头,只有哆啦A梦的水杯实实在在地留在她的书桌上。 林长焱身随心动,快步跟上那格越来越快的窗户,鼓噪的心催促双腿,试图与一意孤行的怪物一较高下—— “夏帆……” “你要过得好——” “你一定要过得好——” “好一千倍!一万倍!!!” 全力前进的怪物从她身边呼啸掠过,奔往无阴可遮的晴天。 59.第19章 派对 林长焱公然旷课的消息层层上报,张翠心听了刘兴义解释没多说什么,各方领导忍到她全部考完之后,才一轮一轮地找她去办公室询问。 课间几乎全费在找人上,赵青阳看她一趟一趟地往外跑,纳闷她们就不能直接开个会…… 上课铃响了有十分钟,林长焱才在门口喊报告。 科任老师知道她的情况,挥手放行,她木着一张脸坐回座位上,利索地抽出书来翻够页数,无事人一般转着笔。 赵青阳憋了又憋,悄悄拽她袖子:“你没事吧?” 她瞥他一眼,耸耸肩道:“我说我肠炎犯了,能有什么事?” 赵青阳:“被校领导一个个叫去什么感觉?” 林长焱想了想她们苦大仇深的表情,一点头道:“……挺爽的。” 他腮帮鼓得老高,半晌憋出一个字。 “操。” 今天是林长焱值日,放学后周宸晨紧锣密鼓地招贤纳士,见她拎着湿拖把回来,赶紧上去招呼。 “林长焱,星期天我们去市里玩吧?那天刚好我生日,你也来嘛。” 收拾桌箱的李霜接话道:“估计她忙着学习呢,没空来吧。” 林长焱侧目看向她背影,“……没事,我能来,你们定好时间通知我就行。” 周宸晨欢呼一声,“太好了,那我把你拉群里!哎等下,我好像还没你QQ!” 两人互通有无把QQ加上。 “三火两木……”周宸晨看着她无趣的月亮头像感叹道:“你等级怎么那么低啊,我都有一颗太阳一颗月亮了,号要从小开始养啊。” “这么讲究?”林长焱边拖地边问:“你不会是背着QQ号出生的吧?” 周宸晨跺脚大笑:“神经病啊,谁要背着QQ号出生!” “高抬贵脚,”林长焱三心二意地环视一圈,好奇道:“你没叫安琪吗?今天怎么都没看到她?” 她翻个白眼让开两步:“林同学,班长今天请假去市里参加舞蹈比赛,你怎么不回家了躺床上再问?再说我肯定叫她啊,第一个叫的就是她。” “好吧……你再让让。” “……你故意的吧?” “哪里哪里。” ----------------- 自从夏帆离开后,刘兴义待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多了起来,林长焱跑去问了几次,都没碰上夏帆打电话回来。 夏帆在她大姐家落脚的第二天,便经人介绍进了一家鞋厂当流水线工人,一天十二个小时两班倒,除了她主动打电话过来,其他时候打去基本都无人接听。 星期天早上十点,林长焱穿上她的运动装准备出门,被张翠心喊住,拉到自己房间翻出以前没舍得丢的衣服,一套一套试在她身上。 “女孩子花一样的年纪,怎么能老是穿得灰扑扑的,”张翠心的衣服不是短了就是小了,她挑挑拣拣出一条鹅黄色半袖长裙,“试试这条,这条你应该能穿。” 林长焱比她高一个头,穿上之后长裙堪堪盖到膝盖,但已经是这些衣服里最合身的了。 “这条裙子……真好看。”林长焱看着镜子里从未见过的自己,忍不住晃了晃裙摆。 两条半袖软趴趴地耷在她肘关节上面两寸,张翠心看了又看,从床头柜里摸出针包让她坐下,穿针引线将袖口缝出几道隆起的褶皱,“现在不时兴这种款式了,小姑娘还是要有精气神。” 几句话的工夫,她封住线头拿小剪修剪,退后两步打量道:“不错不错,有形状多了,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下星期我带你买两条裙子去。” 除了让刘兴义定时发放的零花钱,林长焱从不讨要什么,总说什么都有,省心得不像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张翠心看着在镜子前不住捋着裙摆的女孩,心想哪有女孩子不爱美的?女孩子天生就对整洁的、美丽的、生机勃勃的物事感兴趣,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无师自通满大街研究摩登女郎了。 “不用……这条裙子就很好看,比街上那些裙子都好看!”她两眼晶亮地看向舅妈,“舅妈,你手真巧,要是兴义哥不是男孩,一定会被你养成一个漂亮的美人。” 张翠心颔首笑道:“肯定的,他小时候我也悄悄给他买过裙子穿。” 林长焱愣怔片刻,脑海里浮想联翩,吃吃地笑出声。 “对了,你有凉鞋吗?”张翠心开门出去,在鞋柜里翻翻找找。 “没有,我穿运动鞋就行。” “运动鞋还是不太搭……” 刘兴义听到她们窸窣的对话开门出来,对亮色的林长焱惊讶道:“怎么出太阳了?你要穿这身出去?裙子是不是太短了?” “哪里短了?”林长焱换上运动鞋,亲亲热热地搂了张翠心一下,高喊两声蹬蹬蹬地跑走了。 没一会儿又蹬蹬蹬跑回来,拿上张翠心给她装好的小提包,在张翠心颊边慌张地亲了一下,又蹬蹬蹬地跑走了。 张翠心摸摸脸好笑道:“总算知道养女儿什么感觉了。” 刘兴义耸耸肩:“我小时候你也没少折腾我。” 她哼了一声回房收拾战场:“儿子就是比较记仇。” 刘兴义:“……” 话分两头,林长焱好容易等上公交,坐上去后才有闲心打开QQ群。 群里的消息吱哇乱叫地往上蹦——刚刚苏醒的李霜正在被众人讨伐,胡媛媛家住得最远,七点不到就起床赶路了,把周宸晨感动得哇哇叫,预定了一会儿要给她分一块最大的蛋糕。安琪家住得离火车站不远,已经买好零食在候车处恭候大驾…… 欧巴的终身王后(周宸晨):林长焱呢?!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写作业写忘了??? 千寻在哪里(胡媛媛):我勒个去不至于吧?感觉林老师不是会睡过的那种人…… 月落乌啼霜满天(李霜):蒜你狠……偶又不是故意的TT 三火两木(林长焱):……报告,我在。 米琪不是米奇(赵安琪):在潜水哦^^ 大伙儿胡乱聊了会儿垃圾话打发时间,没多久周宸晨居然又拉了个小群,发布了一条群公告。 全体成员:一会儿大家都别问安琪比赛的事情,提都别提,各位成员收到请回复! 林长焱仔细一看,这个小群里果然没有赵安琪,大家纷纷回复完后,周宸晨火速把这个群解散了。 二十分钟后,胡媛媛最后抵达,大家互相夸奖着今天的装扮,尤其是林长焱,周宸晨从没见过她不穿校服的样子,还想过她今天会不会穿校服来…… 通报车次的广播响起,一伙儿人风风火火地涌向站台。 周宸晨险些被路障绊了一跤,赵安琪搀住她笑骂:“看谁啊,看路!” “……赵青阳真的不来诶,”她不满地收回目光,晃晃手机:“亏我还给他发了QQ,他说他忙着学习,天爷,我说人家林长焱都来,你们猜他说什么?” 李霜对准座位号拉她坐下:“他说公鸡下蛋要趁早?” “哎呀不是,”周宸晨笑着拍她,扒着靠背反过身去,对坐在后面的人揭秘道:“他说林长焱完蛋了,他要赶超她成为下一个神话!你们说他是不是有病?哎小焱,你可千万不准退步,给我甩他个十万八千里的,让他狂!” 林长焱笑着领命。 李霜见列车员过来检票,拉她坐好,“行了,林长焱还用你操心成绩,快管好自己吧。” “挺好的,我也没叫张明堂来,”赵安琪在后面宽慰道:“这样就是我们女生的聚会啦~” 坐在最后单独位置上的胡媛媛欢呼道:“女生派对万岁!” “媛媛你要不坐过来,哎呀这个扶手烦死了,”周宸晨探头探脑兴奋个不停:“我本来还叫了梅梅的,但她今天要去换牙套,媛媛你要不然过来坐我腿上!” 胡媛媛哭笑不得:“行了坐好吧你!又不是小学生……” 列车员也过来提醒她们坐好,周宸晨看了一眼,含羞带怯地安静了,等列车员走后在群里啪啪发消息。 欧巴的终身王后(周宸晨):你们不觉得刚才那个列车员很帅吗?!鼻梁好高,眼窝也深,天哪哇咔咔咔!!! 月落乌啼霜满天(李霜):看到了看到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你口水收一收,花痴差点暴露了== 千寻在哪里(胡媛媛):虽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确实好看诶,声音也好听的说…… 米琪不是米奇(赵安琪):一出门就能遇上帅哥,真好^0^ 三火两木(林长焱):同意。 林长焱坐在赵安琪旁边,这个距离看得清她脸上的粉底,在一程一程出入隧道的光线交替下,能窥见她眼底淡淡的青色。 她回完消息,靠在窗边轻轻地吁了口气,眼神茫然落在窗外的青山茂林。 从周宸晨的叮嘱里不难猜出安琪的比赛成绩不理想,林长焱没有主动搭话,放任她静静地疲惫一会儿。 到站后零食都瓜分得差不多了,所以也没人喊饿,直接杀到商场去逛街,指指点点了一番什么也没买。 拍大头贴,一群人挤挤挨挨,总有只露半个头的可怜人,索性两两配对一一跟寿星留影。 疯玩到下午两点多,日头高高挂着,又热又饿又累,开始转向比商场有看头的小吃街,扫荡一番走向周宸晨父亲替她预定好的KTV。 虽然是早就说好的,但没有成年人带着还是不太好进去,大家在候客厅等了半个小时,买来的小吃消灭了十之八九,一个身穿白色职业套装的女人拎着蛋糕匆匆而至。 “晨晨啊,你爸爸临时有客人要接待,一下子走不开,我给你把蛋糕拎来,你们跟我走吧。” 周宸晨脸上的笑容有点僵,赵安琪知道一点她的家庭情况,当即拉着她就要走:“算了,我们换一家吧,这些钱我们自己凑。” 其他三人都是一头雾水,女人拎着蛋糕站在旁边干笑,脸上也有些不自然,哄劝道:“我就是来帮你爸爸跑个腿,免得你多等,没有别的意思,快,我领你们进去,你们好好玩,啊。” 李霜被这尴尬的氛围惊得瞻前顾后,胡媛媛满脑子的狗血大戏咬着嘴唇不敢说话,林长焱看了看安琪和周宸晨,赞同道:“我唱歌跑调,要不我们换个项目吧?” 周宸晨天人交战片刻,狠下心挽住安琪她们,颐指气使道:“你带路吧。没事,我们就在这里玩,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那女人似是松了口气,拎着蛋糕走到柜台推过去一张卡,服务员登记后率先带头,女人跟在其次,后面是气势汹汹的未成年人。 服务员打开电闸后叮嘱两句就走了,女人放下蛋糕,见她没搭理自己的意思,说了句“到家记得给你爸爸打个电话”也离开了。 一时包间里除了滚动屏在唱,只有大眼瞪小眼的声音。 半晌,周宸晨一拍桌面,抄起麦克风猛唱了两首小甜歌才缓过来,跌坐回卡座里三言两语地交 待了。 原来周宸晨父亲是公司里负责采购的业务经理,常年在外面出差,那女人是随他出差的秘书,时间一长眉来眼去就有了感情。 现在父母婚姻名存实亡,早已分居两地,周父对发妻没多少感情,当年也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对周宸晨确实是没话说……少年的感情观很纯粹,爱就是一辈子,恨也是一辈子,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因此她无法不怨背叛母亲的父亲。 可那毕竟是从小疼爱她的父亲。 因而她只能加倍怨恨那个插足的第三者,似乎没有第三者就不会有任何背叛……大人们复杂的世界她看不明白,不想明白。 而在她这个年纪,能做的也只有怨恨了。 说着说着她又一次怒上心头,点了首《精忠报国》开始鬼哭狼嚎。 朋友们努力严肃地端坐着,她却带头喷笑出声。 “妈的,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好老套,就没点新鲜的情节吗?”她灌了口水,问她们怎么不唱。 胡媛媛哭丧个脸:“我哪敢啊,你是不知道你在大厅里的表情,我都怕你要杀人。” 周宸晨讶然道:“真的吗?这么凶呀哈哈哈哈,因为太突然了嘛,我还以为她是来挑衅的。” 她的手机滴哩哩响起,是周父打来的。 “哼,”她把手机盖合上,扔到卡座一边:“知道我过生日还让她来,隔夜饭都吐出来了,才不理他。” 林长焱惊讶于她的随性,想了想又觉得这样才对。 从不愤怒的人,是没有资格做主的。 “都怪赵青阳!”她开始思维发散,气呼呼道:“今天我本来想带他来气气我爸的,谁知道他不来,我爸也不来,只有我被气死了!!” 赵安琪赶紧顺毛捋,“是是是,都怪他,不识好歹的东西。” 胡媛媛支招道:“你就该强硬点的,他一看就是那种给点颜色就装死的,你直接让他来,不来就骂他渣男!” “可不就是渣男吗?”李霜嚼着薯片嘟囔道:“一直吊着你,也不给个明确的回应,不是渣男是什么?” 林长焱接过薯片嚼嚼嚼。 周宸晨一脸懵:“是吗?原来他在吊着我吗?” 赵安琪见她满脸纯真,痛心疾首道:“你都表白了他还不给你说明白,那就是吊着你啊!” 周宸晨张大了嘴:“可是我没表白啊。” 赵安琪张大了嘴:“什么?” 李霜张大了嘴:“什么?” 胡媛媛张大了嘴:“纳尼?” 林长焱张大了嘴:“啊?” 大家面面相觑,都从彼此脸上看出了心心相印的迷茫。 “所以你是说……”赵安琪大脑飞速运转:“全班都知道的事情,但你没表白?” 胡媛媛震惊道:“那全班怎么知道的?那孙子说的?” 周宸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指了指自己:“我自己说的啊。” 众人沉思。 林长焱试图总结:“你的意思是不是……你虽然喜欢他,但不是暗恋,而且不需要他回应?” 周宸晨反驳:“我是暗恋啊。” 众人:“……” “不是不是,你们想嘛,我要是告白了,是不是只有两个选项?”她指了指左边的蛋糕和右边的薯片袋:“一个是他答应了,一个是他拒绝了,对吧?” 众人齐齐点头。 “可是再下去就没意思了嘛,这样我就是‘和他谈恋爱的女生’和‘被他拒绝的女生’,就像……嗯……被告?对!就像被告一样,被宣判了,这样就没什么意思了嘛?但只要我不告白,他就没办法答应我,也不能拒绝我,那样我对他就能一直心无旁骛地喜欢。” “这样我每天看到他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哎,他看我了,他是不是喜欢我?哎!他为什么看别的女生,他是不是喜欢她?他今天为什么没来,是不是生病了?你们想,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就什么都没有答案,什么都需要我自己想,自己体会,就算是他也不能阻止我。” “……好吧,有时候幻想他会讨厌我也会伤心难受啦,但这样也有好处,今天我感觉他可能会讨厌我,明天我感觉他可能会喜欢我,每一天去学校都是未知的,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 众人被她伟大的恋爱哲学吓得久久不能回神。 林长焱若有所思,反问道:“所以是只享受,不承受的解法吗?” “噢噢噢对对!就是这个意思!穿漂亮的衣服,喜欢漂亮的人不是天经地义吗??”周宸晨猛点头,拎起她的手强行击掌:“我和我妈可不一样,她总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穿一件好看点的衣服都要纠结半天。我这个年纪,当然做什么都是对的啦!” 李霜握着她的手深情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胡媛媛悄悄凑到赵安琪耳边:“我听着咋那么累,真的不是给自己找点盼头去上学吗?” 赵安琪神情恍惚,咂摸着那句“只享受不承受”,慨叹着给周宸晨鼓掌:“小看你了,还是个哲学家。” “你别看我脑袋小,内存挺大的。”周宸晨深沉地向信众挥手,深藏功与名。 深沉不过十秒,她沉痛地拿起麦克风坦白道—— “好吧,其实是我偷偷拿他的星盘看过了,我和他都是风象星座……” “双风相斥,要是我们在一起……可能我俩都会出轨的!!!” 众人嗷嗷笑成一团。 60.第20章 收汁 期中成绩出来后,林长焱直接掉出前五十名,被放大名字示众的前十名换了好些人。 有人在排行榜上从后往前找她的名字,发现她缺考一门还是进了前一百名,不由啧啧称奇。排名在她后面的,少不得被老师们拿此事来点化。 冯老师倒没多说什么,怕她的肠炎是压力太大所致,不再多言,只让大家放平心态。 高二部的刘兴义最近不旷课了,下课也爱问了,回家也用功了,除了话少了点,看起来一切如常。 张翠心偶尔半夜出来接水喝,两边门底下的缝隙都是发亮的,第二天她特意做了满桌好菜,旁敲侧击表示她不需要他们头悬梁锥刺股地冲刺清北。 这对林长焱来说只是十年如一日的日常,但她知道对刘兴义不是。他以前不是不学,也不是不玩,而是大多时候学着学着就玩去了,外面的世界自有引力,他呼朋唤友招风迎雨,任何事情都比板板正正的墨印字来得有趣。 不然他怎么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刨了口饭,口齿不清道:“妈,我想考警校。” 林长焱咬着筷子尖悄悄看张翠心。 张翠心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喝了口汤搁下碗,淡淡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决定了就努力去做。” 他点点头清了清嗓,悬着的心和那碗汤一齐放下:“好。” 暑期来临之际,路边的桂花嗅着雨气先开了个早。 大清早楼下便有专车来接,前几天吴成刚特意打电话告知张翠心,因此家中无人赖床,张翠心早早请好了假,穿上许久不曾面世的窄袖缎面旗袍,领着两个孩子上了车。 道旁浓绿沾着昨夜水意,青翠欲滴。朝霞滚着金边涨起云潮,车身掠过明一程暗一程的霞光,往市政厅驶去。 高速上没什么可看的,林长焱扯了扯刘兴义的袖角,凑过去问:“哥,你在想什么?” 刘兴义回过神来,看了眼后视镜里坐在副驾上闭目养神的张翠心,悄悄跟她讲小话。 “我在想……早上吃的太少,现在已经觉得饿了,不知道他们那儿的食堂好不好吃。” 林长焱盯他片刻,继续问:“舅舅……牺牲的时候,你们都不知道他是抓毒贩去世的吧?” 刘兴义叹了口气,点点头。他们必须面对现实,但未必知晓真相。 她垂下眼睛坐了回去,看了会儿窗外无甚可看的风景,拿起手机来打字。 刘兴义点开消息栏:【哥,你说我爸妈是不是也有隐情?】 【哪有那么多天灾,多少条人命,真的是“一不小心”吗?】 他们极少提起林长焱的父母,就算绕不过,字里行间也只当那是过去了的事情,林长焱作为直接的受害者,更不会主动提起。 如果说前十几年的努力是为了给辛苦供养的父母挣口气,那么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了那种咬牙硬撑的心气。 日子一天天过,饭一口口吃,伤口一寸寸愈合……心底的瘴气一点点逸出,她好像也能大大方方承认朝霞的美丽不在于它起了个大早放光,而是它本来就足够美丽。 忽略这种美丽,是对自己的惩罚;毁掉这种美丽,便是该死的罪过。 刘兴义扭头看着她的后脑勺,打字问:【你想怎么做?】 林长焱回头对他笑了笑,【和你一样。】 刘兴义咂摸着这四个字,失笑道:“……靠。” 为了保护公职人员和烈士家属的人身安全,市政厅来得人不多,基本都是内部的高层,没有媒体,后排只有一个胸前挂着相机的老警察。 率先颁发的是刘建国的烈士称号与荣誉勋章。这次的种毒案尚算圆满,吴成刚过意不去自己在刘建国前头领奖,跟上头提了几次,能不能一起办,反正也不公开,他升他的职,也给嫂子和孩子们一个堂堂正正的交待。 综合考虑层层审批下来,这才拖到了七月份。 今后不管是抚恤金还是在兴义学业上的扶持,都能落个声响。 台下的人们起身致礼,刘兴义和林长焱站在昂首挺胸的张翠心身后,看她捧着那方装了国旗与党徽的盒子,小臂微微颤抖,神情出奇地平静。 然后才是吴成刚的授奖仪式,他身着警服,由孙局亲自为他带上勋章。 台下响起掌声,他看向张翠心的方向,深深地躬下身去。 命运发生的那一天总是平常的一天。如果那天不是刘建国撞破毒虫的交易现场,也许死的会是别人。如果刘建国不是个称职的警察,他就不会穷追不舍,如果他没有穷追不舍,那他就不会死。 如果他没有追上去,毒虫们就会换一个地方继续盘根扎寨——那是泽定的贫穷与落后无法承担的未来。 如果他没有死,那么在吴成刚最想混饭吃的年纪,不会认识到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也就不会咬牙走到今天。 建立在死亡之上的意志,最难消磨。 只要有天光大白的那天。 只是免不了一番残忍。 ----------------- 暑期档强势来袭,林长焱在客厅里玩数独卡壳时会抬头看两眼电视,这一看还真看出了一张熟面孔。 在一类知识问答的竞赛节目中,九号选手郑思思姝静姣好地款款登场,林长焱揉了揉眼睛跑回房间里拿来手机,等她赢了一轮下场后才给她打电话。 这次通话还挺顺利,既不是郑妈妈接的也不是保姆接的,郑思思告诉她因为自己参加节目需要随时联络,郑妈妈还给配了单独的手机。 念完新号码之后,她兴奋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节目早就录完了,只是暑期才放出来。 林长焱失落地“啊”了一声,说自己刚才还发短信给她投票了,问她结果怎么样。 郑思思很有契约精神,如实交代了电视台不让往外说。 “那感觉怎么样?录节目好玩吗?是不是很紧张?”林长焱兴致勃勃地打听道。 “一开始特别紧张,连衣服都穿反了,上下台总是搞错方向!”郑思思憨憨笑道:“但后面就好多了,也习惯了录制过程,不好的地方会有编导老师帮忙提醒,还算顺利啦……” 这是她笔直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变数,叙述起来都是层出不穷的新鲜感。 她说在录制前来自五湖四海的选手会坐在一起聊天,大家年龄都差不多,对激烈的竞争固然有认识,但还是想伸出有限的触角,去联结更广阔的人们。</p >于是大家聊赛程设置,聊家乡的风土人情,聊各地的美食美景,聊一切鲜活得直冒热气的存在……那是她最享受的赛前的二十分钟,比站在台上感受灼热的聚光灯还要更享受! 林长焱面带微笑地听着,直到刘兴义戳戳她的肩膀,小声道:“准备去接小雨了,晚上去独眼龙家吃饭。” 白求安带萍姨进城拿药了,听说这回拿的药还不错,打算再检查看看。小雨在家里睡得翻肚皮,醒来才奶声奶气地给刘兴义打电话。 郑思思也挥发得差不多了,羞赧道:“那就这样啦,以后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想什么时候打都行!” 林长焱边收拾边说:“好呀,那你准备接听午夜凶铃吧。” 郑思思雀跃道:“期待!” “那我挂了,九号选手,加油哦。” “你也加油!” 林长焱老怀甚慰地挂断电话,换了短袖出去,喋喋不休地跟刘兴义嚷嚷她朋友上电视了。 刘兴义高兴地奖励她骑车带自己,两人一车歪歪扭扭冲向白求安家。 张翠心早早带了面粉和猪皮冻过去,王长霞拿出买好的猪前腿肉,有样学样地研究她怎么做生煎。龙龙爸则准备弄一锅啤酒鸭,配上冰啤酒不知要美到哪头去。 刘兴义牵着小雨,林长焱拎着饮料,在楼下就听到龙龙妈训人的动静,张翠心开门让他们进去,徐铭龙正和他爸站成一排。 王长霞指着爷俩的鼻子骂:“笑!还有脸笑!一锅好好的鸭子就被你们糟蹋了!” 徐铭龙朝刘兴义挤挤眼睛,端着空下的可乐罐喊冤:“我是问他要不要喝,哪晓得他看都不看直接倒锅头嘛!” 龙龙爸十多年前是管道队的技术员,指挥长让修哪他就往哪儿修。他不服气地“嘿”了一声,斩钉截铁道:“这是陷害!指挥长,你晓得我老徐做起菜来专心很,我都说要啤酒要啤酒,鬼晓得他递来的是我的后半辈子!” 林长焱偏头忍笑,张翠心和刘兴义显然早已习惯,各自端坐着看热闹,喂给小雨一口热乎的生煎。 “我管逑你们俩爷崽的,两个人凑不出一双眼睛!”她抖了抖锅里渐渐泛起酱色的鸭肉,“你们说咋搞,咋吃嘛?” “要不……”徐铭龙临危支招道:“吃可乐鸭算了?” 小雨小声地跟着念:“可乐呀~” 王长霞给他俩一人一个爆栗,眼不见心不烦地当起甩手掌柜:“我不管你们的,给我收拾,没人吃你们就自家吃完!” “吃得完吃得完,小问题,你就等到吃嘛。”老徐撑着她的肩膀把她请了出去,逗了逗小雨:“小雨,叔叔给你做可乐鸭要得不?” 小雨被张翠心抱在怀里猛点头:“可乐呀!” 老徐呵呵地回了厨房,揪住溜脚的儿子让他打下手,把鸭肉捞出来煸炒出肥油……收汁时甜滋滋的香气飘出去,连张翠心都往厨房瞥了好几眼。 最后可乐鸭胜利出锅,张翠心、小雨和林长焱都爱吃,酱汁拌着饭都能多吃两碗,其他人吃了两口尝不到辣味,都觉口中寂寞。 王长霞看孩子们爱吃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转身做了个辣碟出来,甜鸭裹着辣味倒来不去地增了味,也算别有一番嚼头。 61.第21章 车轮 “黄的三颗……白的两颗……绿的一颗……” 张贵萍一粒一粒数着药丸,干巴巴地往嘴里塞。 小雨见状从沙发上蹦下来,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命令道:“你要喝水,不然会噎到!” 她依言照做,那把药丸和着水入了肚皮,一天就算开始了……其实她今天比往常起得都晚,白求安耳提面命过起床后一定要吃药,所以就算过了“早上”,她也还是乖乖吃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她的睡眠时间变得格外长,以前四五点就爬起来打毛衣纳鞋底,现在能睡到十点十一点,晚上也困得格外早。 她给自己和小雨煮了把挂面,坐在沙发上边打毛衣边陪小雨看电视。 而她这两天也不怎么坐得住,把毛线球挽起来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铺铺这儿理理那儿,又去小雨的房间把她的床具拆下来洗了。 厨房的碗柜破了一边,平时只搭块布遮住,窗户开大点就落了灰。她找了根旧鞋带在柜口上拉了道横,把布搭上去用针缝住其中一头,一扇可收拉的小窗帘就有了。 小雨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捣鼓,哈欠连天地频频回头,喊了好几次“你别乱弄,等哥哥回来”,她都含糊应了。 等她把肥皂味的衣服晾干,身体终于有了几分疲惫感。 她走回客厅,两手在裤腿上揩去水珠朝小雨张开怀抱:“来,小雨,妈妈抱。” 小雨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她满脸笑容地要去抱,小雨猛地一扭身子溜开了。 “倩倩啊,快来,妈妈抱一下。” 小雨躲在沙发背后,不知她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只说:“不要你抱。” “小姑娘脾气这么大,快来,妈妈抱!”张贵萍绕开沙发去追她。 小雨闪回自己房间“嘭”地摔上门:“你不是妈妈!你是病人!” 门板发出微微的震颤声,张贵萍怔怔立在久别的门前,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她沓着步子走到挂历前,拿指头数着日子,惊呼一声“老天!” 梦里不知身是客,她猝然惊醒,转着圈地确认——多少个年头,多少次寒冬,都发生在这一亩三分地。 电视上的节目换了又换,蓝的光绿的影白的天黑的地,流转的光阴呼啸艳异地回到她身体里,她静静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生疼。 突然间她猛地立起,烈焰烧得她坐立不安,她原地踱了几个来回,悄悄拧开小雨的房间门。 小雨趴在床上睡着了,手边还耷拉着一本故事书。 她取走那本书轻轻放在一侧,扯过小毯搭在小雨的肚皮上,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小雨抓抓脸咂咂嘴,翻个身继续午睡。 她轻轻关了门走出去,回到自己房间翻出压在床垫底下、已然干枯发黄的《精神病鉴定报告》,她没受过教育,看不懂长篇大论的术语,也看不懂医生的签名。 径直翻到最后一页,附录了当年派出所出具的认定单,就是有了这些东西,她怀着小雨的时候才不至于过得更惨。 她抚着认定单上刘建国的签字,想起了他们夫妇俩带她到医院做鉴定的那天,天上还下着瓢泼大雨,想起了刘建国的白事她也到场,想起了她对着一个孩子一口一个“刘大哥”——哧地笑了出来。 …… 修车行外,白求安拎着水枪滋滋地洗车,二十出头的他在这儿算是小辈,少不得这头那头地拣活儿干。 收入虽然不高,胜在安全,见缝插针也能学不少东西。 头发长得有点长了,有几绺不时还会遮住眼睛,他一直记得给自己修剪修剪,但每次回家都会忘记。 他取来帕子擦干玻璃,险些打滑摔倒,一个老男人吐着瓜子皮朝不远处抬了抬头,“找你的吗小安,是不是你妈?” 白求安扶稳身子眯眼看去,那里只有一块车牌,哪有人影? 人影摇摇晃晃地走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火车摁住铁轨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轰隆隆盖住她的喃喃自语。 “我家安仔……我家安仔……”她一只手压住扑通扑通的心脏,白求安读小学的时候,不时会从学校里带回几张奖状,白俊生一高兴,拿着奖状出门找人喝酒,家里就能有几天安生日子。 那是她尚且清醒的存在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她使劲捶了捶胀痛的胸口,大口喘气,白求安跛着一条腿踉跄的样子反复浮现,质问着她炉子压下来的那一刻,她在哪里? 妈妈在哪里? 孩子们痛哭的时候,她有抱过他们吗? 妈妈……是不能生病的啊。 “我家安仔……”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捂着心口心如刀割:“我家安仔不该过这种日子的……” 好巧不巧,真正的刽子手醉醺醺地露了面。 白俊生远远看到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左脚绊着右脚挪过来,发现她没扎那可笑的麻花辫,而是像寻常妇人那样在脑后挽了个大包。 没了那些忸怩作态的神情,她也像无端老了许多岁,鬓边染了斑斑点点的霜白。 “你……嗝,咋出来喽?你儿子不是还带你上市里头开药嘛?小厮儿装得好得很哦。”他伸手要去拽她:“日他妈有那些钱砸你身上,不如给老子,一点孝心都没得……哎!你个婆娘想搞啥子?!” 张贵萍抄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过去,被他躲开了,她恨得心肝脾肺肾都在嘶声叫嚣,忙不迭又抄起一块砸过去,这一次没砸偏,他的下巴立马就见了红。 白俊生从没在她手上吃过瘪,他拿指尖蘸了蘸破皮的血,仿佛最后一点顶天立地的尊严也失了贞,扑上去和她扭打起来。 “疯婆娘!没吃药就敢往外跑,老子怕你是嫌活得久了!”他揪住她的头发抬手就揍。 她闷哼两声,抠着他的眼睛往下拽,张嘴就咬。 白俊生惨叫起来,缩开身子后退几步,他的下巴、脸颊、脖子上都有带血的牙印,捂着耳朵骇然地瞪着她:“你、你个疯婆娘……你疯了!老子……老子要喊人来抓你!!” 张贵萍盯着他仓皇逃跑的背影,呸地吐出嘴里的脏血,用他当年自抬身价的口头禅回赠道—— “贱货!你们一家……全是狗屎不如的贱货!” 长鸣的笛声悠悠扬扬地远去了,留下铁轨上久久难平的颤动。 ----------------- 方主任敲了敲门,身后跟着方志强、王长霞、李晓群和张翠心,白求安一头乱发地打开门让她们进来。 小雨这个年纪还不明白死亡的意思,只知道张贵萍的房间好几天都没人。 “你不忙不忙,坐起坐起嘛。”王长霞拦住到处找杯子倒水的白求安,把他按在沙发上。 桌上还放着几天前张贵萍倒出来的药丸,白求安的头发短短几天似乎长得更长了,下颌上的青茬冒出短短的胡须,看不出什么表情。 方主任没问什么前因后果,白俊生一张嘴已经把张贵萍发疯和他打架的事情传遍了,张贵萍在铁轨上被发现后,他作为第一嫌疑人立马被派出所抓了进去。 “你妈这些年受了不少苦,”方主任开门见山道:“你们也跟着受了不少苦,我们这些嬢嬢能帮的有限,我讲点不好听的,你要是听不惯也莫往心里去,就当方嬢嬢没讲过,要得吧?” 白求安点点头,没什么力气说话。 方主任“哎”了一声,续上话头:“你妈那边没哪样靠得住的亲人,白俊生这边为人又不行,嬢嬢些来是想劝你,这白事要不然就不办,要不就小办一场,几家人吃个丧席送她上山就差不多了,一场白事没个一两万办不成样子,不如把那点钱留到给你自己和小雨。” 李晓群把小雨抱到腿上,怜爱地摸摸她的脸颊:“我也是这个想法,不然收礼是收不回本的,你们兄妹两个毕竟要吃饭。” 白求安双手交握着,垂头沉默了一会儿,仍是道:“我晓得嬢嬢些的好意,但我还是……想好好办。” 方主任又劝他几句,方志强拎着家里拌好的凉面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准备放进去,伸手一摸,冰箱里一点冷气也没有。 方志强绕到后面拍了两下,沾了一手的油腻。这冰箱勤勤恳恳老骥伏枥了好些年,终于在三伏天的暑气里难以为继了。 回到客厅,白求安垂着头仍坚持道:“还是办吧,办得体体面面的。” “那就办吧,钱没了大不了再赚,”始终坐在一旁的张翠心出声道:“让他办吧,为人处世哪有轻松的。” 这何尝不是子女们给自己的一点宽慰? 方主任想想也是,心里止不住地发酸,叹了口气不再劝他,“好嘛,你是个有主意的,嬢嬢们晓得你的心意了……好孩子。” 李晓群从兜里拿出来之前准备好的白包放在小雨怀里,其他人也纷纷放在桌上散落的药丸旁边,方主任放了两份,是她的和方如意的,方志强捏了捏他的肩膀,也放上自己的那份。 白求安抽出小雨手里的白包塞给李晓群,“不用,你们收回去,这些年你们帮得够多了,我有钱……” 李晓群抱着小雨扭开身子,方志强把他按回去,“你莫多想,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妈送行的,你办不办我们都要给。” 张翠心触景生情,偏开头晾了会儿眼睛,低低道:“你有你的心意,我们也有我们的心意,钱没了还能赚,你就不要拖拖拉拉的了。” 王长霞应和道:“是嘞是嘞,帮衬点我们心头也舒服,哪个还没得难过的时候?” 白求安无言以对,半晌一条腿一条腿地磕在地上,被方主任和方志强一左一右赶忙捞起来。 “莫搞莫搞,嬢嬢好歹也是看你们长大的,”王长霞被他吓得险些掉眼泪,连连摆手糟心道:“我们拿钱不是买你跪我们,你们兄妹俩好好过,乖乖长大,以后逢年过节记到来走我们就行。” 世事总是险恶,情分几经辗转,独木不成林。 第二天,灵棚搭起,白求安去火葬场取回张贵萍的骨灰,取来一套她生前爱穿的衣服铺在棺中。 李晓群说的没错,来的人除去他们这些邻居朋友,寥寥无几。 刘兴义领了朋友来帮忙,少年人有热气,张罗着吃席落座,免了几分空荡荡的清苦气。 另请了吹锣打鼓唱经的师傅们前来助阵,又是一笔大开销。 白求安神色如常地迎来送往,除了暗淡的脸色和泛黄的眼白显出些落拓,琐事都一桩一件在他这里落个响。 吹拉弹唱了两天,小雨似乎懂了这些都是为了什么,她静静地看着照片上、那个从二十多年前的结婚照上截出来的女人,明白她再也没有病人可以照顾,哇地大哭了出来。 她又一次失去了妈妈。 守灵那天夜里,白求安走到里堂避开锣鼓声,接起方如意打来的电话。 前几天的状况她从她妈那里都听说了,白求安的选择她一点也不意外。 方如意已经毕业了,答辩结束后成功面试了一家公司,马不停蹄地加入新一轮答辩准备,压根抽不出时间回来。 “没事的姐,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就行,”他听到她那边车水马龙的喇叭声,“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吗?” 刚准备完每天要用的资料,她提着穿不惯的高跟鞋走在路边,脚脖子上贴了创可贴,“正在回家的路上,你呢,这两天有没有眯一下?” 他靠着棺木席地而坐,外面传来高亢婉转的唱经声,“我没事的,都多大人了,能搞定。” 方如意念念叨叨地说了好些话,都没什么打紧的,他不时应声,表示自己在听。 “真的没事吗?小安。”方如意叹了口气。 他笑了笑,“真没事,没什么好担心的,以后日子也照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话筒里只有时不时滴滴嘟嘟的鸣笛音。 “好吧,”她终于开口,轻声道:“小安,哪怕因为萍姨走了,心里有一瞬间松了口气,你也不要怪自己。你尽力了。” 某一刻不能为外人道的轻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愧疚。 他不该的。 “如意……” 白求安缓缓捂住脸,连日来第一次失声痛哭,“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我对不起她,但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我知道。” 呜咽声在唱经的缝隙倾泻而出,林长焱等人守在自己的位置,心照不宣地没有打扰。 62.第22章 经年 花圈和白幡的件数,给鼓匠班师傅们安排住处,每晚子时点燃鞭炮……这些杂事都由刘兴义张罗,林长焱跟在他身后茫然地团团转,后知后觉他的熟稔从何而来。 明天就要收棚上山了,唱经的师傅唱完往生咒后摇了会儿招魂铃,今晚不再叱咤。 风吹叶簌,澄亮的月盘高高望着,火堆旁坐着嗑瓜子守夜的人们。 林长焱禁不住一宿一宿地熬,不知为何这几日闭了眼也睡不安稳,耷拉着头一点一点的,没多久就靠在刘兴义肩上困去了。 夜风刮在背上,她后颈一凉惊醒过来,听到有人喊去烧纸,撑着刘兴义的肩膀跑过去,和妈妈一起跪在火盆边。 “哥,我给你多烧点钱,你在那边好好过,你一辈子都是个好人,到了阎罗殿上,也没人会为难你的。”刘红霞抽泣着揩了揩涕泪,捡过铁钩翻平隆起的灰烬,转头看到林长焱冷着一张脸,把纸钱甩在火盆里。 “焱焱,你怎么回事?”她和女儿聚少离多,似乎以前那个爱哭爱笑的孩子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一点也看不懂:“你舅舅没了不见你掉一滴眼泪,让你给舅舅烧点纸,你怎么还不耐烦?” 小升初在即的林长焱也不看她,平平板板道:“我都来好几天了,都是请假来的,耽误了好多复习时间,我又没有补课班上。” 刘红霞震惊地看着她,转头又看了看刘建国和和气气的笑脸,指着她的脑袋不可置信道:“你、你……你这个……你跟我来,在你舅舅面前我不打你,你给我过来!” 这声吼惊动了堂屋里的林涛和张翠心他们,林涛出去一看,红霞正怒气汹汹地拽着女儿往边墙里去。 他赶脚跟上,挡在险些动手的刘红霞面前:“有话好讲有话好讲,娃娃才好大点,莫动手好好讲嘛。” 刘红霞指着紧咬槽牙负气扭头的林长焱,“才好大点?兴义能大她几岁?她亲舅舅没得了,以后都没得了!!你问问你姑娘说了哪样好话?!” 林长焱不服气道:“又不是我害舅舅没的!你冲我发什么脾气?来啊,你打死我,你打死我看看舅舅能不能活!” “你!”刘红霞当真要气红了眼,到处找武器:“你个白眼狼,拿你读书,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今天不收拾你我跟你姓!” “林长焱!”林涛拦不住她们母女俩对峙,手背在身后朝她挥了挥:“话不能乱讲,妈妈伤心难过,你要理解对不对?知道错了就赶快回去。” 林长焱半点没有退步的自觉,扯着嗓子尖声反驳:“要人理解哪有又打又骂的?我错在哪里?让我回来我不是回来了?明明能两天结束的葬礼你们非要弄小半个月,还搞什么烧纸念咒,你们这是封建迷信!封建迷信迟早是要被取缔的,难道我多烧两天纸舅舅就能活过来吗?你凭什么怪我???” 这下连林涛也愣住了,他知道女儿从小就说话顺溜,多看几本书几部电视剧更是不得了,张嘴都是一套一套的,但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尖酸刻薄到这个份上。 刘红霞气得两眼翻白,她甚至添油加醋:“对了,你们烧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污染空气!” 然后林涛也开始找武器了。 夫妻俩互相搀扶,满地找趁手的棍棒,今天非得给这逆子上一堂生动的武术课。 林长焱看出他们起了杀心,自然不会乖乖站在原地挨打,伶俐地一矮身一蹿步,绕出他们的包围圈往外跑。 继而在另一道墙下,撞见了直直望着她的刘兴义。 她打个寒噤猛地坐直,把嗑瓜子的刘兴义吓一跳。 “怎么了?睡混沌了?”他伸手在她眼前晃晃。 她恍恍惚惚看向他,嘴唇嚅喏两下,毫无道理地委屈起来。 “哥……我以前是不是很混蛋?” 刘兴义习惯性插科打诨,见她问得认真,嚼着瓜子仁的腮帮慢下来,眼珠左右晃动:“以前?什么时候?” “就是……”她心虚地垂下眼,低低道:“舅舅去世……的时候。” 刘兴义眼珠上抬想了一会儿,渐渐收了笑,“噢,你说污染空气那件事啊。” 林长焱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没了,无地自容地小声道:“你居然真的听到了……对不起哥,是我混蛋,我……不该说那种话的。” 刘兴义定定看着她,本想绷会儿邪恶复仇的脸色,奈何功力太浅,很快就笑着用肩膀撞她,“知道了,反正也没机会让你下不为例。” 林长焱:“……我还是跳进火堆里烧一会儿吧。” “别去别去,”刘兴义搭着她的肩膀,“不然我还要给你捞起来。” 林长焱偏头看着他,认真道:“哥,对不起,真的。” 刘兴义被她严肃得后退了些,分了她些瓜子,“知道了知道了,我没生气。” “怎么可能?”她一个字也不信:“就算是豆腐磨成的老好人听了也会生气。” “我真没……”刘兴义失笑道:“好吧,你说了算。” 那天被张翠心派去看看情况的刘兴义确实没生气。 一开始他是打算生气的,就像她说的,这谁听了不生气?上去给她两巴掌都算轻的,何况那是他亲爹,也是她亲舅舅。 听墙角的刘兴义感情上想要大怒特怒,理智却玩忽职守地懒散了,觉得她说的也没错啊。 有些人瞄准了地方日报社的镜头,跑到他爸的灵堂上哭哭啼啼,握着他和张翠心的手说些宽慰的话,等记者和摄影一走,赶紧头也不回地掸掸衣角上车了。 至今他和张翠心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十有八九躺在里面的刘建国也不知道。 刘兴义靠在墙上飘飘忽忽地想着,听到她铁骨铮铮地大喊“污染空气”,莫名捂着肚子笑得不行。 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个毫不费力的笑。 等林长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跑走后,他也笑够了,恢复了镇定的神情去劝解气得够呛的大嬢和姑爷。 “而且……”刘兴义清清嗓道:“你在外面受了欺负,我们也帮不了你,你那会儿才多大,有怨气很正常。” 捡了根小木棒刮灰尘的林长焱手一顿,捏着鼻尖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一定会受欺负?” 刘兴义不甚明显地瞟了眼坐在另一头打瞌睡的赵青阳,一副老生常谈的语调:“不管咋说,寄人篱下,多多少少免不了受欺负。” 林长焱头抵在他大臂上,飞速给眼角撇了沫,压下那阵鼻酸后松开手,“哥,你好得像假的,真的存在你这种人吗?会不会是我在做梦?以后要是票选新世纪好男人,我一定投你一票……不,我投一万票!” “你这话可别让你舅妈听到,”刘兴义不受奉承地推开她脑袋,“不然她又多了笑我的把柄。” 林长焱和他的掌心较劲,“你的名字不会是自己取的吧?太阴险了,写卷子都比别人快几笔。” “……在说什么鬼话哦,”刘兴义收回手,任她靠在自己肩上:“这是找算命先生算的,咱俩起名的算命先生还是同一个。” “啊?”突发补习人物前史的林长焱惊讶道:“这也要算吗?” “我也稀奇,问我妈她说我不懂,”他不懂当父母的小心翼翼,但还记得父母神神叨叨的对话,转述道:“那算命的说我的名字起得越简单越好,笔画多了压命格,这辈子容易多坎坷,他们俩各选了一个字,凑在一起就是兴义了,男孩女孩都叫这个,不挑人。” “原来这名字还挺随和的,”她赶紧问:“那我呢?” “你……”刘兴义拧着眉头想了想,“你好像是因为那个算命先生说你水木相生,五行缺火,容易阴火上身,刚好你又姓林,算命先生就给你取了这个名字,还挺有意思的。” 林长焱觉得这也太玄了,怀疑了一忽儿跑去找张翠心求证,得到了张翠心的确证。 后半夜守夜的人换了一批,直至天明,锣鼓喧天唢呐滴嘟地送了张贵萍最后一程。 白求安牵着小雨跪在新成的坟包面前,磕头喊了三声“妈”——这辈子他们的缘分就算是阴阳两隔了。 下山时飘起毛毛细雨,远方的山峰遮起云雾,淅沥雨气染了馥郁的桂花香随风刮来。立秋已过。 白求安拢了拢身上的薄衫,鬼使神差觉出几分冬来的凛冽。 至少,有人不必再忍受寒冬的冷漠。 他远远缀在队伍后头,隔了半个山头遥遥望去,已经看不到新坟。 中秋将至。 ----------------- 整栋楼每一层都在叮铃咣啷地搬教室,本来上个学期都分好了,也落实了,谁知道突然又要换,还是上下楼倒腾。 文理分班已经结束,今天还要安排座位,楼里骂骂咧咧地热火朝天,楼外也踢着正步一二一个没完。 张明堂抱着书往桌上一扔,靠在窗边喘气道:“怎么他们高一和我们高一不一样?我们可是提前两个星期来军训的,暑假跟尿一样快得很,他们凭什么所有人开学才训?哦,这时候又不占地方,不妨碍别的学长学姐了?” 原来的五班仿佛进校的时候就约好了,出于各种考虑大多选了文,依旧归在冯老师麾下,完整得像是没拆散过。 最后选理的不到十个人,梁啸本以为林长焱会选文,听到她选理后,果断 改选了文。 赵青阳心不在焉地听他抱怨,频频往窗外探头,捕捉到新班主任的身影后火速奔出,在楼下缠住了原来在五班教生物的姚老师。 “这么重的书怎么能让老师抱呢?我来我来!” 他谄媚地抢过姚老师手上的教材,姚老师一眼看出无事不登三宝殿,停下脚步问他:“两本书差点把我压死,什么事,说。” “哎呀姚老师,你不是要去办公室吗?我们进去再说呗?” 姚老师也忙着布置自己的办公桌,狐疑地看他两眼,拍拍手走在前面。 “姚老师,其实我来是因为成绩的事,”他扯了两张纸擦擦办公桌把教材放上去,浪子回头道:“现在高二了,我也不能像高一那么混,好不容易跟在你手底下,说真的姚老师,所有教理科的老师里,你的教学方法我最喜欢,最贴近学生,最浅显易懂,最……” “行了行了,马屁拍多了就拍到马腿上了,多喜欢也没见你考满分,”姚老师挽了挽短发,利落转身蹭来隔壁桌的湿帕子,“你到底要干嘛?要贿赂我你直接掏钱就行,废话少说。” 赵青阳摩挲着掌心赔笑道:“哎呀,姚老师才不是那种人,不过老师你说对了,我确实不是考满分的人,甚至考得不是很理想,所以我才来找您,就是因为我想考满分嘛。” 姚老师知道他们这帮男生油嘴滑舌的德性,上课没有他们接不住的话,来找她应该也没什么正经事……谁知道他竟然还有点抱负? 她半信不信地抬头看他:“怎么,要我给你开小灶?单独补课?” “没有没有,”他赶忙否认,“那就太过分了,对其他同学不公平,这种事我可不干。” 姚老师:“……有这么严重?” “多少有点嘛,”他咽了咽口水,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清了清嗓深沉道:“老师你看,我这个成绩不上不下的,属于有救但不能一下子救上来的那种,所以我就想,要是能有个成绩好的同桌带带我,说不定我爱屋及乌呃不对不对,就是那个……受到良好环境的熏陶……孟母三迁!说不定就能大有提升了!” 姚老师被他贫瘠的语言表达逗笑,拉了把椅子坐下,打算正儿八经听听他肚子里的算盘:“看出来你语文学得也不咋样了,要补的多了去,说吧,你想找谁当同桌?我听听理由。” “哪有什么想法,还不是来问问老师的意见?”好听的他说不会,倒是在麻友们的熏陶下学了不少连篇鬼话。 赵青阳左手握着右手难得局促,在她的示意下也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既然都说了想考满分,那这次哪位同学生物拿了满分,我就多跟她学习学习嘛。” 姚老师瞬间了然,拭目以待地反问道:“那边校园榜贴得大大的,你不知道这次谁拿满分?” “呃……好像是那个姓林的,叫什么来着?” “她不行,她我有安排了,”姚老师故意道:“还有其他同学要帮忙,班里女生又少,我打算让她和不爱说话的李雅星坐一桌,你和张明堂一桌吧,反正你们哥俩好。” “不急不急,姚老师,这李雅星不爱说话,林长焱也是,她们坐一桌还得了?”他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真的太想好好学习了,要是能有一个好同桌,说不定我还能给您争口气。” “给我争什么气?又不是我儿子,”姚老师软硬不吃,想了想折中道:“这样吧,你给我个准数,要是让你俩同桌,你能进步多少名?” 她一招制敌,赵青阳瞬间就蔫了,磕磕绊绊道:“进、进个前一百吧?” 高一没分科时他可从没进过前一百名,现在分科了竞争小了,进个前一百应该不成问题…… “那不行,”姚老师看穿他那点小把戏,拍板道:“前二十,不然没商量。” “哪样?!”他吓得飙出方言,掰着手指讨价还价:“姚老师,你这是要我的命啊!前七十!不能再高了!” “前二十五,不能再低了。” “不行不行,前五十,真的不能再高了老师……” “前三十五,不行你就走人,我无所谓。” “……” 赵青阳见她吃了秤砣铁了心,也不敢再还价了,痛定思痛一口价拿下:“行!成交!” 姚老师仰在椅背上,狂笑着拍打扶手。 赵青阳笑不出来,说好的为人师表呢?怎么还趁火打劫! 等她笑畅快了,扯了扯衣摆正色道:“知道了,你回去吧,要是半期考没说到做到,就别怪老师依法办事了哈。” 他觉得自己像个狂赌一通的赌徒,身无分文地走出了办公室。 63.第23章 夏末 金桂盛放的时节,连日放晴的阳光把花香晒得蓬松,大街小巷都稀里糊涂地香成一片。 夜里偷偷浇上一两场小雨,晨起时阳光在枝叶间的露珠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徐铭龙甩着书包跑回自家铺子,扯着嗓子大喊:“走走走看电影去,快吃饭快吃饭!” 点账点到一半的王长霞呲着牙瞪他一眼:“一天到晚张八得很!看哪样电影,你钱多得很?” 徐铭龙把书包往离间的小躺椅上一扔,指着广场的方向恨铁不成钢道:“今天政府拿大喇叭喊你没听到啊?晚上广场那边放大电影看,免费的!” “哟?免费的啊?真的假的哦,你莫哄你老娘……” “真的真的,快点快点,我们和兴义他们一起去。” 晚上要么在家看电视要么去打会儿麻将,一听还有其他活动,王长霞赶紧点完账收拾回家,一家人拎了瓜子往广场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大家伙一块儿热热闹闹地看电影怪让人兴奋的,拎着小板凳的不在少数。远远看去,广场上还真搭起了高高的铁架子,横架上垂下一块大幕布,隔着好一段距离,放着一架颇具年代感的放映机。 周遭的便衣警察分散在现场维持秩序,刘兴义徐铭龙认了脸熟,去和换了便衣守在边上的吴成刚闲话;好动的孩子顺着广场的立柱往上爬,径直爬到顶上的小麒麟身上,高高坐着俯瞰众生。 有人从附近的餐馆里顺了几根条凳过来,已经背靠背地磕起瓜子,小商贩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商机,大多卖些孩子们喜欢的晶亮玩意,或者一根扁担挑着两头,一头挑着豆腐脑一头挑着凉冰粉,洒上些冬瓜糖山楂碎瓜子仁熟芝麻,大人小孩儿都爱喝。 小雨坐在林长焱身边,两条手臂上都戴了刚买来的塑料手环,在不算明亮的光线里发出淡淡的荧光。小姑娘拍着手哼着动画片的主题曲,晃着小短腿看向临时搭起的台子,“要唱歌喽,唱歌跳舞喜羊羊,蹦蹦跳跳真可爱!” 中秋节的时候林长焱替她换裙子,她摇摇头说不想穿,因为每次六一儿童节的节目表演,她都只能在台下看着其他的小朋友唱唱跳跳。 林长焱擦掉她嘴角的薯片屑,悄悄问她:“等他们的节目表演完了,我们上去跳好不好?” 小雨愣了一会儿,她循循善诱地晃晃手机:“我们跳我们自己的歌,才不和他们一起,姐姐手机里还有喜羊羊呢,好不好?” 小雨不再犹豫,把手臂上的彩环摘下两个给她戴:“那你跳左边,我跳右边,我是喜羊羊,你是灰太狼!” 林长焱抖了抖手腕上的彩环忍俊不禁:“好啊。” 台上的人拿着大喇叭开始嘱咐注意事项,诸如不要乱丢垃圾,要做个有素质的中国人,不要大声嚷嚷打扰人家,小孩多的地方不要抽烟云云,“大家清清爽爽嘞来,清清爽爽嘞走,要得不——” 坐在人堆里的白求安带头喊:“要得——” 人群三五成群地应和起来,台上的人笑了两声,打声招呼走下台去,一道强光打在大幕布上。 白光渐渐地晕染开去,扩散至整张幕布。电影开始了。 电影的主题是毒品危害,围绕着流浪的主人公从赌窝误入毒窝,一点点揭开当年父亲惨死母亲失踪的真相,剧情层层递进偶有反转,还算引人入胜,连满场跑的小孩都被坏人过于狰狞的表情吓得乖乖坐了下来。 两个小时的电影结束后,大幕突然亮起,负责禁毒宣传的警察们一一亮相,绷着脸努力用各具特色的普通话铿锵有力。 脸熟的亲朋好友们指着屏幕认人,吴成刚一听到自己的声音就转过脸去,尴尬得抓耳挠腮。 刘兴义笑着扳过他的肩膀,故意指着幕布问他那是谁,被按在地上惨叫连连地掰膀子。 等所有的内容都结束了,大幕暗下,大家好评不断,很捧场地站起来鼓完掌,领着自家人各自撤东西回家了。 林长焱给刘兴义发了条消息,趁着台子没撤,许多孩子嗡在上面,她和小雨一起到台上又蹦又跳。 玩得差不多了,她牵着小雨下台,隐隐觉得少了些什么,左右观望下人潮依旧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拥挤的背影。 她给刘兴义打了个电话,没人接,不知道是不是太吵了没听见。 不远处吴成刚正和同事们守在放映机旁,等着车开过来,她好容易挤过人潮,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成刚叔,你看到我哥了吗?” 吴成刚看着她愣了愣,“你哥?你哥是谁啊?” 林长焱拿不准他是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干笑道:“我哥是刘兴义啊,刘兴义。” “刘兴义?”吴成刚的神色更茫然了,左右问道:“刘兴义是哪个?我们这里有叫刘兴义的吗?” 林长焱脊背一凉还要再问,火车“呜”地一声呼啸而过,大风狂起,刮散她最后一点余音。 ----------------- 林长焱猛地从床上坐起,火车远去的鸣音仍在耳边,她狠狠松了口气,迷茫的目光聚在门缝下透来的光亮。 刘兴义穿着冲锋衣站在饮水机前,端着杯子看她光脚杵在门边发呆,“怎么又醒了,把鞋穿上。” 她似醒非醒地转回床边穿拖鞋,窗外露出冰蓝色的天光。 “你要去哪?” “去跑步啊,没睡醒就上完厕所再去睡。” 她看了看钟盘上的指针,“五点半就去?太早了吧……” “我又不像你大半夜才睡,怪不得你长不高,”他边穿鞋边问:“要给你带早饭不,想吃什么?” “……酱香饼。” 刘兴义摆摆手,带上门出去了。 她坐在客厅发了会儿愣,又和放在电视下玻璃柜里的勋章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起身回了房间。 朝阳渐起,光阴偏移,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夏帆打电话过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林长焱接了两次,有时候说着说着就能听到那边匀长的呼吸声。疲惫一刻不停地追赶着,连叙旧都奢侈。 赵柏树顺利考上了四中,一想到还能吃三年软饭,真是喜不自胜,一想到还要再熬三年,又是一番悲从中来……他首当其冲要感谢的就是林长焱老师的冷脸补习,让他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知识量只能和草履虫称兄道弟。 徐铭龙没有刘兴义需要背负的荣光和重担,对于新来的小弟很是欢喜,吃喝玩乐都凑在一起。 白求安和小雨的日子是另一番漫长的平静,白求安做饭时依旧会习惯性做三个人的份,小雨一遍遍放回多拿的碗筷。张贵萍的房间收拾出来放了些杂物,仍显得有些空。 白俊生知道张贵萍的死讯后安生了好一阵,不知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理亏的成分在,许久都没出现在兄妹俩的面前。 赵青阳没了一起翘课的搭子,上头还有“佛祖”等着验收,竟真有模有样地“头悬梁锥刺股”了,有时候学得烦了,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林长焱痛彻心扉:“你知不知道我为了……” 他顶着林长焱“你要是放不出个响屁就等死吧”的目光慢慢挪动手臂,指着自己的桌面掷地有声:“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心血?!!” 林长焱气得笑了,翻个白眼懒得理他:“神经病。” “神经病在此,你投降吧!”他把书一翻,气势汹汹地坐回去。 有时候周宸晨会捧着一堆小零食下楼来,美名其曰来看林长焱,顺便给老同学带点温暖。 吃饭的时候她们也会从楼上下来和林长焱会合,已经形成的朋友圈很难被中途拆散,大家还是一起去吃午饭。 国庆之后没多久就是运动会,秋气芬芳,不遗余力地挥发着这一年最后的暑气。 林长焱大汗淋漓地凑在冰柜前撕开小布丁,咬着雪糕听他们一人一句说着各家的长短,然后从白求安冷不丁结束的沉默里得知—— 方如意要回来了。 64.番内·青苗之初 方如意的录取通知书到手那天,方如意过了一眼就踩着单车去跟邻里好友报喜去了,反而是方主任捧着它,在自己房间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一直坐到日头西斜,她从房间里走出来,墙壁上的奖状密密麻麻贴成一片,在余晖里泛着有些年头的光泽……她的如意,终于如意了。 最终她捱过了亲朋好友的撺掇,坚持不办酒席,怕太招摇会惊动冥冥中的某种东西,对如意的前途不好,因此只是宴请了这些年对她们母女俩多有照拂的亲朋好友和左邻右舍。 那时小舅方志强和他媳妇还没离婚,两口子在市里经营一家搞电子批发的店面,给方如意送来了一台性能配置在当时都很不赖的笔记本。 一家人做完人情后,买了香烛纸钱上山,给方如意早逝的父亲知会一声。 方如意不到六岁时,身为管道队长的父亲就不在了,听说是当时铺设的炸药出了问题,他和另一名工友不得不上前查看,结果炸药轰地一声,连尸体都凑不全。 苍天冥冥,绿莽涛涛,方如意两手揣在兜里,远远看着方主任举着她的交待和那方墓碑絮絮叨叨…… 方如意仰头看向天空中的飞鸟,一刻不停地掠向远方。 上火车那天,方主任焦虑地检查了三四遍她的背包,一遍遍捋着她的路线,“你先坐火车到市里面,再打车去坐飞机,到了那边有校车来接是不?等哈等哈,你身份证带不得?” “带了带了,五脏六腑都带了,”方如意本来没什么感觉,被她这么来回反复地念叨,不免焦躁道:“你再问我就不去了,去家门口找家超市打工算逑!” “乱讲话!快点滚快点滚,省得老子牵肠挂肚!”方主任一巴掌甩她背上,她又跳又叫地反手去摸背上。 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乘校车,第一次听到四面八方的口音,切切实实感受到世界的无边宽广……她还没来得及恐惧,便先一步无师自通地开启探索了。 等她背着大包小包在校园里迷路了大半天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她瞄了眼“0927”的门牌,门口还等着一站一蹲的两个同学,她不以为意,走到四号床刚把自己的行李放下,就被宿舍里的“人山人海”挤了出来,和那俩同学排成一排。 二号床的同学全家齐上阵,爸妈爷奶姥姥姥爷都到齐了,话里话外似乎楼下还等着俩堂兄,等品评完宿舍条件后,全家人七手八脚地取出行李铺好床铺,她姥姥手一拦,表示还是要让孩子自己独立。 于是二号同学把露在外面的床单往里掖了掖,便算完成了自己的独立宣言。一家人高高兴兴地走出来,头一回见到她们似的高高兴兴地打了招呼。 四号方如意和三号同学还算热络地回了两句,一号同学摘下耳机,绕过他们径直回了自己床位。 自从知道一号同学唐隽是陕西人后,方如意就缠着她要学陕西话,学了两句又纳闷:“这咋和佟掌柜说的不大像?” 唐隽平静地剥开香蕉蘸了蘸老干妈,在边缘刮着辣油解惑道:“她是汉中人我又不是,你家那边说话难道都一样?” “也是哦,”方如意撑头看她,“老干妈不是让你蘸水果的,你这么吃不怕窜稀?” 她不为所动,摇摇头道:“你不懂,这是我自由的昭告。” 唐隽她妈是当地的大学俄语老师,从小对她要求严格,在她连普通话和家乡话都说不标准的年纪,便开始教她俄语发音大小舌音,因此她从小骂人都自带卷边,咕嘟嘟一串滋着一串往外冒,听得人一头雾水无从反驳。 除此之外,家里清淡饮食,一切油辣煎炸之物少有上桌的日子,每次她在外面偷吃完都会被发现再重罚,周末不能赖床,青春期也不能打扮,每月除了赶不完的补课班之外,还要交一篇三千字的读书记录…… 在母亲的淫威之下,她恨死俄语了,或者说,她恨死被迫接受的一切“正确”……她要反抗!她要自由!她再也不要碰俄语啦! 然后她就在循循善诱之下报了俄语专业。 唐隽愤愤地塞完最后一口辣油香蕉,鼓着腮帮悔不当初。 她第一次“出人头地”,是班主任在大课上要求需要贫困补助的学生自己站起来,向百来人陈述自己的家庭情况有多么需要补助,以此达到公开公平。 开头十分钟迟迟没人,班主任不耐烦地拧开扩音器,表示没人的话他就把名额让给其他班了,这才站起一个磕磕巴巴的男同学。 第二个女同学把头低到胸前,声音小得连周围人都听不见,班主任善解人意地把扩音器传过去,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人群开始传出不满的骚动,但他毕竟是手握评奖评优大权的班主任,一时只有嗡嗡的响声。 扩音器传到女同学手里,她抖得拿不住,最后只能带着哭腔宣告道:“我不要了……我没什么想说的……我不要了。” 唐隽恶狠狠地盯着班主任看似严肃的表情,胸膛起起伏伏——她妈跟她说过,有些老师就是会欺压一部分弱势,以此对另一部分展示权威,便于他们今后发号施令。彼时她满心怨愤,心想你不就是这样的人?欺压自己的女儿,来满足自己好老师好母亲的形象…… 她带着同样的愤怒与怨恨拍案而起,示意他们把扩音器传过来,当着百十来号人质问班主任此举是否妥当,对学生的隐私是否尊重,对贫困的处境是否关怀? “我们作为同学,不需要当众羞辱谁来达到公平公开,到底是不是公平有没有歧视,应该由班主任私下过问筛选定夺,有问题我们自己会反映,希望老师不要再用这种方式给人难堪,让所有人都难受!” “好!” “说得对!” 0927宿舍带头鼓掌,掌声立马蜂拥而至,班主任涨成猪肝的脸色淹没在人民群众的团结意志里。</ p>唐隽一战成名。 从那以后,唐隽不畏强权的名声不止在一年级传开,整个学校都知道她公开质问恶名在外的教授,学校的论坛为她单开一贴,不少深受其害的学长学姐也在其中表达感谢,相同的课程上总有人主动为她占座,宿舍里也会有女生送来零食,0927都跟着沾光。 哪怕只是些小恩小惠,哪怕这件事最后被冷处理,哪怕评奖评优和一些对外交流的项目再也不会有她的名额,她也半点没有后悔过。 唐隽把这件事告诉她那穷凶极恶的老母亲,本以为会被挑刺,没想到最后得到的评语是:“做得好,妈没白教。” 那天晚上她捂在被窝里哭了大半夜,觉得自己讨厌了那么多年的反派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更讨厌自己居然为此感到高兴与释怀,一想到自己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会因此烟消云散,她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痛定思痛下还是决定继续讨厌那个人。 只是没以前那么讨厌了。 哼。 至于二号床的潘恬羽同学,在家里人的撺掇下报了法律专业,想着以后不管是进律所还是进体制当个法务,都能有去处。 唐隽第一天就给她取了个“小公主”的绰号,方如意和三号床同学倒无所谓,加了联系方式也没怎么联系过。 刚来的时候,在家境殷实家庭和乐的潘恬羽看来,三个室友各有千秋——一个一天到晚挂着耳机冷着一张愤世嫉俗的脸,活像全世界都欠她八百万,一个总是捧着手机不知在嘿嘿笑什么,一个成天往外跑不宵禁绝对见不到人……愁肠百转,她更想家了。 明明在家乡也能有好大学读,都怪她爸妈,说什么报远点锻炼锻炼,锻炼什么啊到底要,吃不惯睡不惯的,再锻炼她就要香消玉殒了…… 唐隽摘下耳机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都来快一个月了,一关灯就哭哭啼啼的,又是抽纸又是擤鼻涕还间歇性大叹气,搞得整个寝室愁云惨淡的……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刚要开口,就听到对床的方如意下床去了。 方如意打开自己书桌上的小台灯,哐哐爬上潘恬羽的床,掀开她的床帘站在楼梯上幽幽地看着她:“同学,你要是再这么哭下去我也要上吊了,你要实在害怕,那我就上来陪你睡吧。” 潘恬羽更害怕了,被子挡着下巴讷讷道:“我、我不哭了,我能自己睡。” 方如意欣慰地点点头,重新爬回了自己床上。 没多久,另一头倒是没有呜呜咽咽的声音了,但因为憋得太狠开始止不住地打嗝。 她边打嗝边道歉:“对嗝不起,我不是、嗝、故意的。” 三号床的小不点“噗”地笑了一声,软声软语道:“嗝,原谅你。” 唐隽被她们逗笑,深深叹了口气翻个身,没再说什么。 而成天到处乱逛的方如意翻上床不久,便毫无干扰地响起了鼾声。 65.番内·聚沙成塔 “如鱼得水如鱼得水,这干部是鱼,群众是水,没有水,鱼怎么活?总不能飞到树上装鸟吧?不妥不妥,咱得有路子呀!” 唐隽背着书包推门回来,看向披头散发神神叨叨的潘恬羽,问:“她怎么了?走火入魔了?” “应该是背法条背疯的,”方如意揭开面盖,喊她:“潘书记,你面要坨了。” 唐隽刚把书包放下,定睛一看惊呼道:“额滴神啊,谁家有这条件吃这大餐?” 这桶方便面它可不是普通的方便面,里面放了两个卤蛋三根肠,面上还漂着几个豆泡。 潘恬羽扔掉厚厚的书无力回天地叹口气,爬到床上去摸发圈,“你们先吃,豆泡给我留着啊。” 方如意和唐隽轮番上阵,看向坐在书桌上噼里啪啦打字的三号床魏书麟,唐隽喊她:“书麟,来吃豪华大泡面,一天写啥呢这么集中,果然文院的是不一样哈。” 方如意摇摇头不赞同道:“我看她就不像在写作业,哪有写作业不叹气的?” 魏书麟是云南人,个子小小的,鼻头有种和缓的钝感,看人总是和善地未语先笑,笑点也低得惊人。方如意每次看到她,耳边都会飘起那句“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 “肯定不是写作业啊,不催交作业谁会写作业啊,”魏书麟吃了口面,把头发绑上去,嘿嘿笑道:“就是写点自己和同好爱看的。” 潘恬羽甩甩脑袋坐下来,嗦了两口面问她:“那一个月能赚多少啊,看你没日没夜的写,应该能赚不少吧?” 刚开始她连电脑也没有,总是辗转着借她们的电脑,但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方如意就给她出个主意,说自己家有人是搞电子产品这块的,问她需要什么样的配置,可以打听打听弄个二手的。 魏书麟没什么太大要求,只说能看文章能打字就行。 那就简单了,几百块钱从要毕业的学长那儿淘了一个过来,不到一个星期她就熟悉了键盘,手速瞬间飙升,产出更是令一干嗷嗷待哺的网友直呼亲妈。 “没有钱呀,”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反过身来,摇摇晃晃道:“纯粹就是让自己和别人高兴,哪好意思收钱,也不可能收。” 唐隽不可思议道:“光高兴啊?你们文人也太清高了吧!” 魏书麟被她逗笑,取出同好给她寄的手工小人偶炫耀道:“没有啦,我们也会互相送一点自己做的东西,这个才是无价的。” 方如意坐回自己的书桌前改广告策划案,未老先衰地叹气:“这是共产主义啊共产主义,没被商业腐蚀的净土就是好,不像我得伺候一堆,这里面哪有审美,这是糟粕啊糟粕!!!” “哎行了,你们都别抱怨了,好歹你们还看得懂,”潘恬羽擦擦鼻头的汗,一个头两个大:“有些法条我根本看不懂,书面语的注释背后还有注释,老师讲了案例我也分不大清,张冠李戴能怪我吗?是它们太像了!!!” 整个寝室没被专业课暴击过的只剩唐隽了,那些折磨人的语法和短诗她都提前煎熬过了,抽查和作业也不过是轻松复习,她享受得几乎有点百无聊赖。 于是她只好吐槽楼下成双成对的野鸳鸯,“你们说现在的小情侣咋想的,以前还知道钻小树林,现在送到女生宿舍楼下就开始搂搂抱抱,我低头捡个眼药水能撞上三对!” 方如意戳着鼠标支招:“哎,下回你也别走开,撞到谁就在谁跟前停下,抱着手臂来回看他俩,然后说‘哎?这不是上次那个啊’,让他俩自己琢磨去吧!” 魏书麟笑得险些撅过去,扶着她的椅子背直不起腰:“如意……你也太坏了哈哈哈哈!” “真是,整个寝室凑不出一个正常人,”潘恬羽笑着把面桶一推,摊手道:“你们都没人想谈恋爱吗,那我可就替大家先试试水喽?” 方如意忙着应付没完没了的策划作业,唐隽在如鱼得水中忙着迷茫,魏书麟背完这个史那个史后忙着播种精神食粮,大家整齐划一地懵懂着,带着某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中二叛逆,坚决对恋爱嗤之以鼻。 “就你每天这也背不完那也写不完的,还操心男人的事呢,”唐隽换着床单凉凉道:“上次那个去英国学建筑的邻家哥哥不喜欢了?” 潘恬羽对着镜子努努嘴皱皱眉,对自己的五官很是满意,“喜欢呀,但他太远了,等他回来再喜欢呗,其实我还喜欢另一个,他就在国内。” 方如意和魏书麟拍着大腿笑,唐隽无话可说,翻个身平躺在床上。 那一年,翘首以盼的奥运会尚未启程,始料未及的大地震便如噩梦般降临。 新闻日复一日地播报着,学校的广播没了青春洋溢的歌曲,转而换成了志愿者召唤号,全国高校自发形成支援大队,校车侧壁拉了横幅,一辆辆救灾大巴在山河大地间先后奔赴灾区,如蛛网般努力托起天灾砸下的窟窿。 0927不约而同地全体出动了,她们坐在同一辆大巴上,听着带队老师一遍遍叮嘱人身安全,到了灾区后再听从现场的同志调派增员。 她们抵达之时,天空灰蒙蒙的,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影,四周是各地汇集而来的各行各业的志愿者,临时搭起的救护棚里进进出出,担架伴随着一声声犬吠,不时从坍塌的时空里出现。 方如意站在满目疮痍的裂隙旁,脚下是隐隐颤动的大地,眼前是哭声不绝的死别。 余震仍在威逼恐吓。万幸她并非单枪匹马。 那一年,我们被迫失去了许多同胞,各地纷纷举行悼念仪式,那道巨大的裂隙盘踞在每一个国人心头,余震不断。 因此就算心神俱疲地回到了校园,她们也无法如往常般安然入睡。 那一年,奥运火炬如期亮起,“任何人不放弃任何人”的人文精神闪烁其中,我们怀着巨大的悲痛与骄傲紧紧拥抱在一起,拥抱生死,也拥抱荣耀。 天地不仁,但人间应该要有的。 ----------------- 某个睡眼惺忪阳光正好的午后,方如意听着紧一阵松一阵的键盘声,懒洋洋地问:“书麟,汪曾祺说你们那儿的干巴菌特别好吃,真的假的?” 刚睡醒的唐隽蒙道:“汪曾祺是谁?你们专业的?” “是我们那儿一个老爷子,文章写特好,”潘恬羽搭腔道:“隽儿啊,你也读点中文书吧。” 终于轮到凡事慢三拍的书麟,她咬着指甲删掉两行,改了两个字,悠悠地背汪老的打油诗:“‘人间至味干巴菌,世上馋人大学生。’干巴菌,炒什么都好吃,随便拿点油炒,哼哼。” 光是“哼哼”两字,已一切尽在不言中。方如意舔舔干燥的嘴唇,“这么香,回头我找你吃去。” 魏书麟一目十行,敲了下空格键,“来呀,管饱。” 在全球变暖和热岛效应的双向奔赴下,夏天一年比一年热,白天她们纷纷把床帘卷起来,这样也能蹭到点彼此的风扇。 潘恬羽抠着眼屎一坐起来,就被对面床硕大的黑眼圈吓一跳,“娘娘哟!你昨晚打轴到几点啊,可别一不小心成仙了!” “早上睡的,”唐隽瘪着肚皮下床,先找拖鞋再摸吃的,“反正今天的课都翘了也没事。” 从灾区回来后,努力想做点什么的唐隽再一次陷入了迷茫,就在这个时候,她在贴吧发现了正在招募俄语翻译的字幕组。 负责招募的组员发给她一段文本,她不到一天就翻译完了,组长非常满意队伍又添一员猛将,兴冲冲地把她分到了翻译组。 字幕组里有不同的专业分工,就像一首曲子有不同的声部那样,看得她眼花缭乱。组员们也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经历,有人正在俄罗斯留学,有人被外派到当地,还有人纯粹是爱好…… 大群里每天都是99+的消息,她看着大家分享不同的生活,吐槽各种语言的对照,兴致勃勃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又重新找回了学习的快乐。 然而现实还是骨感的。 片源到位后就要开始着手翻译,一些不太弯绕的对白和文本她还没问题,但遇上大量的专有名词和当地俚语,她就只好抓瞎了…… 她熬了一夜又一夜,枕着词典翻了又翻,还频频打电话骚扰亲妈……依旧跟不上组里的进度。从自信到怀疑再到破碎,在交工的前一天,她在小窗里戳戳组长,表示自己德不配位,还是别耽误大家赶快走人吧。 组长一看小同志被打击到了,了解了具体原因后问她愿不愿意学习怎么打轴,以此慢慢熟悉翻译的流程,也能多学习精进一下自己的俄语,再加上她本来不错的基础,用不了多久就能上手翻译了…… 一番话又哄又劝把唐隽说得又行了,表示自己愿意学习打轴! 就这样,她在组里前辈的手把手教导下,成了一名奋起直追的打轴君。 潘恬羽看看又在傻笑的魏书麟,看看魂不守舍机械进食的唐隽,又看看已经报名、下个月要下乡支教的方如意,叹了口气躺回去:“太复杂了,人性太复杂了。” 她自认对悲伤没有承受力,凡事都自动往好处想,有时候梦到灾区还会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于是她乐观地认为,只要她不主动涉足,那些阴翳就不会缠上她。 她要成为后天的乐观主义者,绝不向悲伤投降! 虽然方向好像不自知地理解歪了…… 在方如意收整行囊的前一晚,她一声不吭地回到寝室,既没哼着要吃东西,也没有往常的八卦漫谈。 魏书麟翻出奶奶自制的万能驱蚊水送给方如意后,跟她们低语道:“潘潘是不是哭了?我看她眼睛都是肿的。” 唐隽和方如意都是粗神经,这才回过味来,各自使眼色派出慰问使节。 魏书麟当之无愧,唐隽把自己的椅子挪来让她站上去,方便她尽心尽力地慰问。 “潘潘,你是不是不高兴?”书麟没敢一上来就掀帘,踩在椅子上踮脚问:“有人欺负你吗?” 唐隽和方如意抱臂守在两边,方如意恶声恶气道:“谁敢,我找人弄他!” 唐隽:“对,弄他!” 好半晌床上的人才回答:“……没人欺负我,你们是黑社会吗?” “我们也可以是,”魏书麟提醒道:“我掀帘子喽?” 唐隽和方如意赶紧拖来另外两张椅子,三个人信号灯一样节节拔起,看得潘恬羽哭笑不得。 “你们干嘛……我真没事。” 唐隽:“真没事你今晚不开讲座?” 方如意:“我觉得除了便秘,事无不可对人言。” 魏书麟:“你的心里在下雨,我听到了。” 潘恬羽:“……” 她犹豫了一会儿,在三人滔滔不绝的群口相声里开了腔。 “今天……我跟着老师一起去做法律援助,有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来问询,她丈夫十年前就因病去世了,家里就靠她养着两个孩子和公公婆婆,她来城市里打工,也没什么法律意识,没有签任何劳动合同……” 听到这里,三人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她在工地上背钢筋为生,一天只吃一顿饭,两个月前砸断了一条腿,但是工地不赔偿,只多给了她两天的工钱…… ”她哽咽地捂着被子,紧紧闭上眼:“没有合同,实地走访也被那帮黑心老板打了招呼,我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没办法帮她,现在她丧失了劳动能力,只能靠各方救济……我帮不了她……”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魏书麟拿袖管抹掉眼泪,轻轻拍着她的脑袋:“又不是你干的,这样想只会让我们再也不敢向前看,真正的公平正义就是要靠你们这种人来实现呀。” 方如意肯定道:“对啊,有些人有良心,有些人没良心,没良心的人干出的破事,怎么能怪到我们身上?” “帮是帮不完的,”唐隽捏捏她的手臂,“帮不了的时候不要灰心,才能等到帮得上的那一刻嘛。” 潘恬羽泪眼汪汪地看她们:“真的吗?可是老师说法律上可钻的漏洞太多了,我们只能兜底,很多时候连兜底也不现实……” “那就慢慢补嘛,”兼修哲学的魏书麟徐徐道:“事物是螺旋上升前进的,不要用停滞的眼光看问题,要用发展的眼光,难道现在的法律不是前人修修补补,才有今天的规模吗?” 唐隽点点头:“就是就是,我还不是一上来就觉得自己能干翻译,结果被干翻了,一点点来嘛,我明天肯定比昨天强啊!干嘛一直拿昨天的不懂事惩罚自己,我又不是不会进步。” “对呀,我刚开始写东西的时候也很烂的,”魏书麟也开启鼓励式教育,现身说法:“连语法和标点符号都用不明白,烂得屙牛屎,但是为数不多的读者都会鼓励我,让我继续写下去,如果一开始我就被铺天盖地地批评和自我否定,我肯定不会坚持到今天,还陆陆续续写了二十多万字。” 唐隽大惊失色:“多少?二十万字?” 潘恬羽也震惊不已:“乖乖,你都能出书了!” 魏书麟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嘿嘿笑道:“这不算什么啦,比我厉害的大大多了去。如意,你怎么不说话?” 方如意咬着下唇想了又想,打个响指跑回去取来自己手机:“这个法子说不定真能行……书麟,我有校报社同学的QQ,要不我跟她说一声,你加她看看这个事能不能上校报。” 唐隽愣愣地问:“上校报干嘛?看校报的不都是学生吗?” “可别小看这帮学生,”方如意平时没少乱逛,早知道校报社在图书馆负一楼有个会议室,还装愣进去扮了半个小时的社员,“她们会定期去地方报社学习参观,说不准能经过她们把这件事透露给地方报社,总比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应的群众信箱快得多吧?” 潘恬羽一拍床面坐起来:“哎!说不定真行!发动舆论的力量,我看那帮黑心烂肺的东西怎么解释!” 唐隽跳下椅子来回踱步,这么一想还真有些热血沸腾,“好好好,还是你有主意,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毕竟是上过新闻大课的如意同学指导道:“书麟你明天去查清楚到底有没有能用的法条,能沾上一点边也行,但凡有一点可能性也都算上,然后你以法律援助的视角写一篇大概的时事文章……” 潘恬羽最怕写论文,一听要写东西脸都绿了,方如意及时打断她道:“你就把你看到的听到的结合你的专业写出来,发给我改,最后让书麟润润色,咱写得动人一点,得先把校报社的同学打动了。学生心都软,到时候怎么使劲就看她们了。” 唐隽不满地跳脚道:“那我呢那我呢!” 方如意大手一挥给她指明方向:“你负责大后方,这是我们战线的关键一步,也就是给她们泡好泡面端上来!” 唐隽稍息立正:“得令!” 寝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叽叽喳喳,魏书麟趁着兴头跑回自己的书桌上翻翻找找,找到前几天逛两元店买回来的磁吸塑料壳,里面能放自己写的小卡片。 “真好,”她有些感动地掸掸眼角,“我要给你们定制封号。” 方如意一挑眉:“封号?大大,这年头不让登基了。” “你别捣乱,”潘恬羽总算有点精神,爬下床来鼓励道:“你写你的,我看看你要给我封什么。” 唐隽搓着手等待,“我没意见,给你一个夸我的机会。” “隽儿年纪轻轻就是三语持有者了,哦,应该是四语,忘把英语算上了。”她挥笔在纸上写:外交大使。 “你把陕西话都算上了都没把英语算上吗哈哈哈哈!”唐隽笑得不行,等她拿彩笔描完边,接过巴掌大的塑料壳吸在自己床尾。 “潘潘呢,人又漂亮还心地善良,会为别人的不公掉眼泪,我看呀,美国纽约那个雕像就该下来,你上去站着。”她挥笔在纸上写:正义女神。 潘恬羽更是笑得打鸣,扑上去抱住她纠正道:“亲爱的,你说的那个是自由女神,正义女神在德国的罗马广场哈哈哈哈!” 大伙拥着她笑疯了,等到方如意的时候已经熄灯了,宿管阿姨循着声音过来查寝,把她们各自驱赶到自己床上。 “如意,”魏书麟扒着床架小声喊:“我明天给你写,你不要吃醋哟。” 方如意还在摁手机联系校报社的同学,闻言哭笑不得,逗她道:“那你得早点写,走之前我要是看不到,就只能一路哭着下乡了。” 唐隽和潘恬羽齐声嘘她。 第二天,方如意蹑手蹑脚地起了个大早,迷着眼刷牙洗脸回来,站在床边昏昏欲睡地换衣服。 而她的床尾已经被半夜三更爬起来的书麟贴上了“封号”,上面的白纸黑字很有气势地描了金边。 方如意隔着塑料壳摸了摸“侠之大者”几个字,拎起自己的背包出发了。 66.番内·它山之石 在各方人员的努力下,劳务合同问题终于登上了地方报纸,有专门的记者前去实地走访,发现此类无合同的“黑工”还不在少数,出于各方面的考虑,最后还是小小地整顿了一番。 0927又一里程碑达成,她们远程和远在乡下的方如意视频报喜,大家隔着网线举杯欢庆,奈何方如意那边网络不济,来不及多说闲话,视频就自动挂断了。 毕业季在兵荒马乱中如约而至,唐隽和潘恬羽都打算继续读研,魏书麟考取了教师资格证,打算回家乡大展拳脚,方如意也想赶紧自立,至少不必再花家里的钱。 寝室里整整齐齐的时候几乎没有了,潘恬羽和魏书麟早出晚归,大半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唐隽也到了该被选题和论文折磨的当口,除了寝室就是自习室,方如意一边准备面试一边准备答辩,忙得更是屁滚尿流。 毕业晚会那天,方如意和一同去面试的同学湿淋淋地赶到大会堂,前面的环节都结束得差不多了。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挽着湿透的裤脚听院长致辞。 在场有不少同学和她一样,都是从连轴转里抽身。在论坛上语焉不详的小故事中,这位院长多少有些油盐不进不识好歹,所以多年过去也还是个院长。但他的大课常常爆满,上课也没什么套话,方如意抢过他的两节课,觉得很对脾气,这才拨冗前来。 她拨了拨打绺的刘海,看清癯的老院长在台上把麦克风往下调了调,学士服罩在他身上显得尤为招风。 他清了清嗓,先场面地祝了两句毕业快乐,又表示以后如果有人在外面混得不好,就别把学校的名头搬出来,要是混得太好呢,也不要把学校供出去。 底下响起涉世未深的笑声,老院长呵呵也笑,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台下:“同学们,经过四年的学习,比起专业上的造诣,我觉得还是人格上的造诣更有看头。我去一些城市的高中学校办讲座时,总听到有孩子说要读个好大学,我问他们怎样才算好大学,没几个人回答我,可能是不好意思说,也可能是预设了我会为咱们学校叫好,挺冤枉的,宣传这块不归我管。” “什么是好大学?我回去以后自己也想了想,能产出科学家、哲学家、数学家这些各行各业的顶尖人才算不算好大学?我觉得好风凭借力,那还是得给人家算上。那其他人,其他那些没那么抢眼、相对寂寂无名的、屡战屡败的孩子们呢?别人怎么想我管不着,但我觉得吧,我得把他们算上。” “说实话同学们,我也不怕给你们露怯,现在的局势和许多现象我看不太懂。也许是我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也许是时代的变局已经缓缓揭开,我没跟上……好多人给我发邮件,写信箱,当面也问,问我对这个事怎么看,对那个事怎么看,同学们,我给不了你们答案,也不会给你们想要的答案。” “马上你们就要离开学校了,再也不会有人出题刁难你们,卡在及格线上吓唬你们,问你们到底能不能过。以后给你们出难题的,会是更严厉的老师。到时候怎么读题,怎么解题,怎么答题,都是你们要自己去完成的课业,这是我们一辈子的课业,你们看看我这张不太雅观的老脸,就知道这些题还是很有难度的吧?” “相信大家也都听到了许多言论,不止我们人文学科,很多专业上的从业者都越来越难,有时候我和其他系的老教授聚在一起,讨论下一个风清月朗人才辈出的时代会在何时到来,没有一个人轻易给出结论,或许这不是一代人能给出的答案。” “那么,在无法给大家保证满意的岗位的前提下,大学教育还有必要吗?读书到底有没有用?各位又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坐在下面听我这个老头子废话?我以己度人,想象大家应该是有许多关于自我、关于未来、关于柴米油盐之外的问题想要解惑,但请允许我故弄玄虚,告诉大家时候未到,在真正迈出那一步之前,我说了各位也听不懂,但我也不好意思让大家白来,还是得说点给各位这四年镶金边的话,让大家痛快痛快。” “未来十年,人文学科或许会更加式微,曾经老师们无比笃定的那些金句,也会随风散去,而领奖台上的光芒不再为芸芸众生停留……到那时,你们经受过的教育会提醒你们,是的,只是提醒你们,仅此而已。在茫茫中点起灯塔,这就是教育的目的。在此之后的勇气和信念,就是另一个维度上的事情了。” “雨果在他的书里写,普遍的道德是社会的基础,普遍的良心是法律的基础。也许我们中的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成为被闪光灯围绕的大人物,但独立思考的能力和逐渐整全的人格,会使我们这一生免于无根的漂浮和无穷的灾难,而人文教育能教给你们的,便是于欣欣向荣处窥见灰烬,于残垣断壁中叩问新生。” “同学们,社会是由科学家和哲学家引领向前的,而真正组成社会的,是你们,是这个社会普遍的道德和良心。大江东去,大道西行,我们都有一份渡人渡己的真经要取。希望今后诸位也能无愧于心,走自己的特色道路,给出自己的专属答案。等到了那时候,咱们学校才姑且算得上是个好大学。” 方如意和乌泱泱的人群一同起立鼓掌,老院长深深鞠了一躬,宽大的学士服更显得他弱不禁风。 就这样,在老院长余味悠长的演讲里,方如意一脚跨进钢铁森林,开始在另一个花花绿绿的世界里打转。 ----------------- 在朝三暮四的面试中,方如意被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录取了,面试期三个月。 暑假泡汤了自不必说,房租便是当头一棒,她焦头烂额地白天上班晚上看房,总算在离公司通勤一个多小时的地段找到了一个合租房,价格还算能接受。 公司是在世贸大楼里的某两层,负责带方如意的组长长她八岁,大家都叫她苏姐。苏姐是典型的都市女白领,反应迅速语速飞快,时髦的发型自不必说,小皮裙下面蹬着细高跟,每一脚跺出的都是精致和效率。 苏姐看到她的第一眼,目光只停留了三秒钟,大波浪一甩就领着她往她的格子间去,并通知她明天要是再穿平底鞋素颜出现在公司,就不必来了,免得拉低公司形象。 方如意面上应了,心里老大不乐意,一想到还要花钱买一双她根本不爱穿的鞋,心里的账本已经不堪重负。 坐在她对面的短发同事滴溜溜探出半个脑袋,以为她被苏姐打击到了,悄悄从隔板底下塞过来一个巧克力,悄声道:“你别难过,谁刚来苏姐都这样,你刚毕业吗?” “嗯,我叫方如意,您怎么称呼?”方如意接过那块巧克力,除了这个人周围没人理她。 这人听到她回应似乎很是高兴,齐平在肩膀上的短发一晃一晃,“我姓赵,叫小敏,刚来的时候也有人叫我敏敏,你想怎么叫都行。” “那我叫你小敏姐吧,”方如意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工作台,问她:“小敏姐,你刚来的时候都干些什么?” 不知为何,赵小敏的神色有些感激,迫不及待跟她传授自己的经验,方如意旁边的人朝她们望来几眼,没说什么。 “……总之呢,你刚来能做的也不多,就先熟悉熟悉我们公司的风格,以后触类旁通,很快就能上手啦!”赵小敏的椅子被身后的椅子撞到,反身连连道歉,方如意看着她们一高一低的对话,拿着那堆图纸皱了皱眉。 几天后,方如意对公司和一些业务了解得差不多了,苏姐像是才想起还有个实习生,把她叫到自己办公室,在文件盒里挑挑拣拣,扔了一份往期的广告设计给她,让她去写一篇审美与创意点解析。 当天下午方如意交上来后,她随意扫了两眼,觉得有些点还挺有意思,分析得也像模像样,便着手把一些需要往上递的文书工作交给她去做。 设计部的同事们看苏姐愿意带她,对她也有了几分好脸色,趁着方如意在茶水间喘气的空档,坐在她旁边的同事Sally提醒她别跟赵小敏走得太近,苏姐不喜欢她。 方如意不明就里地问:“苏姐为什么不喜欢她?工作能力不行吗?” “哎呀,你一看就是刚毕业的,学生气真重,”Sally掌心挡在嘴边,煞有其事地点拨道:“她呀,得罪苏姐了,有一次她倒咖啡不看路,把咖啡全泼苏姐身上了,害苏姐在好多人面前出糗,我要是她呀,就赶快辞职走人了,留下来干嘛,又不招人待见,笨手笨脚的。” 方如意从小在泥墙边翻上翻下,套上这一身光鲜皮囊已经够费劲了,脸上又抹了密不透风的粉,对于屁大点事闹成这样,实在很难加入讨伐大队……她呵呵笑了笑,觉得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心想不正是不招你们这些人待见嘛,嘴里却含糊道:“哦这样啊……” 得知了这一层原因,她才发现赵小敏在办公室的处境比她看到的要难得多——茶水间的咖啡豆没了,她首当其冲是要被骂的;会议没人通知,晚到了只能站在边上示众;她桌上的笔和文件都是任取任拿,真找不到什么也无人吭声,紧接着又要被责怪…… 方如意坐在她对面改PPT,看得都要胸闷气短了,刚要拍案而起,房东催租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看不见的气口“啵”地一声,卸了她浑身的力气,把她重新沉回自己的座位上。 ----------------- 初中时学校离家比较远,每天需要坐公交,要是晚了几分钟赶上高峰,满车都是挤挤挨挨的学生。 无论公交车怎么挤,都能有灵活的学生穿梭来穿梭去,游鱼般惹起阵阵笑骂,而地铁上就无人能做到了。 方如意一只脚踮起来,努力把头往上探,渴望呼吸到一点上面的空气。 信号灯闪了几下,车门关上,通勤的人们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平移在轨道上,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挤断了,但一下车又无事发生,真是奇怪。 她坚信,地铁上有一亿人。 下了地铁,几个女孩举着自己自制的立牌,在地铁口分发自制的宣传单,方如意匆匆看了一眼,似乎是关于沙漠化和环境保护之类的……鞋跟一崴,她蹦了两步,随手扔了传单。 刚来时鲜艳的城市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褪了色,方如意两眼放空任凭双脚把她带到该去的地方,在公司楼下被一个外国男人拦住问路。 方如意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装束,听他对目的地的描述也不像第一次来,耳边咕噜噜跑过标准的英伦腔,似乎这座城市理所应当明白他们的语言,并用他们的语言为他们方便出一条明路。 “DoyouuandwhatImean?(你懂我意思吗?)”他摊开手问。 方如意笑笑:“Sure!” 看来他一直这么方便,但人生路上如此顺遂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反派同学一脸诚恳地用英文给他指路,告诉他路边有什么建筑,并叮嘱他一定要在哪里拐弯,还反复问他:“Isthatclear?(够明白吗?)” 他皱起眉似乎不太满意她的用词,但还是容忍了那点不懂事的冒犯,嘟囔这次的路好像和上次那人指的不一样。 方如意表示条条大路通罗马,让他放心大胆Go!虽然那是一家商场的卫生间,但环境也蛮不错的。 男人竖起大拇指夸她英文真不错,方如意笑眯眯地目送他远去,“Thanks,剩下的你自己琢磨去吧。” 干完坏事果然神清气爽,她按下电梯,摇摇头感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当年她也是一名天真单纯的好同志呀! 那天公司又在开会,赵小敏又被关在门外,而方如意是实习生还没有参会的资格,只好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不明白赵小敏为什么一定要杵在门口,满足那群人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她招招手,和委屈巴巴的赵小敏躲到了下面两层的楼梯间。 “小敏姐,你没想过换个工作吗?”她啃着早上剩的半根玉米,叹气道:“你没看出来她们讨厌你吗?” 赵小敏撑着脑袋,苦大仇深道:“也没到讨厌的程度吧……工作哪有那么好找啊,我自己要用钱,家里还养了只猫,去年我爸还住院了,到处都要用钱,怎么能随便走人?” “还没到讨厌的程度?我看她们都写脸上了……”方如意无法反驳别的,只能坚定自己看到的。 赵小敏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也算是我做错事在前吧,但不管怎么讨厌,苏姐也没有开掉我,她人还是蛮好的啦。” 方如意啃着玉米瞪大眼睛,险些呛到:“……咳咳咳咳,你、不是啊姐,她们拿你当出气筒呢你看不出来?每次开完会,只要不高兴就把你叫进去骂一顿,这……这不就是泼了杯咖啡,多大仇多大怨这么恨你?” 赵小敏无所谓当不当出气筒,只要能留下她,一天骂两顿没什么,她再也不想经历一遍到处面试找工作的恐慌感,哪怕这里再坏,她也知道会发生什么,未知比欺压恐怖多了。 但她不是没感觉,方如意是头一个说出“这不就是泼了杯咖啡”的人,她以前也这么觉得,可周围人的冷言冷语让她觉得那不只是一杯咖啡……“对、对!你、你都不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有几个公司过来谈合作,她们让我去泡咖啡,但是太多了,我根本端不过来,她们又一直在催我,骂我笨手笨脚的,我一个心急,就……我就没看到苏姐……” 她埋首在掌心里呜呜地哭了出来。 好半晌,方如意拍拍她的背,抿了抿嘴里的苦味,只能说:“原来是这样,你没做错什么……” 哭泣也是,安慰也是,她们不约而同地压低声音。 楼道里不同的楼层响起推门和打火机的动静,烟味袅袅升起,沾在每个人努力整洁的衣角上。 ----------------- 一场倾诉,一次释放,什么都不会改变。 赵小敏依旧挨着白眼和责骂,方如意依旧坐在自己窄窄的格子间,连伸腿都费劲。 她的工作内容逐渐增多,部分人忙不完或是不想忙的边角料都会扔给她,许多工作无疑超出了她们部门应该负责的范畴,可谁让她们设计部是公司公认的水货,不如其他部门吃香? 重复枯燥的工作内容,绝不会被采纳的创新想法,耳边是杀鸡儆猴的辱骂,眼前是毫无道理的居高临下……“咚!” 一只黑影顷刻间自余光坠落,方如意如梦方醒,扭头看向光滑锃亮的玻璃窗,“什么声音?” Sally从自己新换的美甲里抬起视线,睨了眼玻璃窗见怪不怪:“没办法,楼太高了,有些傻鸟分不清是玻璃还是天空,撞上算它倒霉喽。” 方如意喉头一哽,咬着嘴皮未置一词。 她收回目光,坐在对面的赵小敏却盯着窗格怔怔出声,“好像是一只乌鸦,我老家……有很多这种鸟,以前暑假的时候,它们会像音符一样,错落有序地站在电线上。” Sally扶着假睫毛翻了个白眼,“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小地方来的,这种不干不净的鸟有什么好稀罕的?” “咚”地一声,方如意踹了一脚旁边的隔板,Sally转过脸惊讶看她。 她翘起二郎腿避开视线,抱怨道:“这里太窄了,我伸腿都不方便。” Sally来回看着赵小敏和方如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你去苏姐的办公室坐吧,那里地方大,够你伸腿的。” 赵小敏缩着脑袋不敢吱声,方如意全当没听见,自顾自戳着自己的鼠标。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在过剩的车尾气和过盛的烈阳里蹭动着,无论如何,方如意熬过了三个月的实习期,终于戴上了自己的工作牌。 她有些陌生的看着照片上那个一丝不苟、笑容僵硬的大人,木然地翻过面,宁愿露出背后“工作证”的黑体大字。 现在她终于能自己搬椅子坐进会议室,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提醒赵小敏别忙着泡咖啡了。但赵小敏习惯了站在外面,乍然进去露面,她反而害怕。 会议内容总是大同小异,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板着一本正经的脸,把那些不断嚼碎反刍的策划和内容一改再改,还总能编出自我感觉良好的创新点……可能是因为台下没有导师需要他们答辩,否决权也总是不在受众手里。 在某次三方联合的创艺推广会上,主持会议的男高管让他们围绕主题畅所欲言,夹在后排的方如意当了真,顶着苏姐震惊愤怒怀疑的目光举起手,在窃窃私语的大会议室里格外突兀。 “Thanks,我觉得……”她拽了拽腿上的半裙,清嗓道:“我觉得我们可以按照季节或者区域来设计节点,主题是‘缔造’的话,也可以访问铁轨设计师和道路建设者,包括一些大型建筑群的建筑工人,从他们的视角来体现一个城市的屹立感,以列车的行进来引领视觉节奏,可能会比较耳目一新……” 男高管笑容得体地赞了声“Sweet”,目光逡巡着问:“这位是谁带来的?” 脸色青白的苏姐起身认领。 男高管眉毛一抬,耸耸肩说了声“OK”。 回程的路上苏姐始终一言不发,Sally等人大气都不敢喘,只能以眼神谴责莽撞的方如意。 苏姐左脚踏进公司,刚洗干净脖子的赵小敏两眼一闭,迟迟没听到传召,才发现今天有人代劳了。 方如意亦趋亦步跟在苏姐身后,看她狠狠把手里的文件夹拍在桌上,走神地想她还真有点人性,不然就该扇在自己脸上了…… “我真佩服你啊方如意,还有工夫发呆呢?”苏姐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本来觉得她专业性过关挺不错的,和那些只想混口饭吃的不一样,就算有些地方拎不清,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没想到她这么拎不清! 方如意不明白她的如坐针毡和暴跳如雷,把那句“我没发呆”咽了回去,“苏姐,是我有哪里说的不对吗?还是这个方案没有可行性?” 苏姐和她对视片刻,震惊她居然真的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那种感觉就像自己一直在跟一个傻子比划她看不懂的手势,十分的气瞬间漏了三分。 “你……”苏姐把大波浪甩到脑后,叉着腰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毕业了,这里不是你们学校的公共食堂?你要干的是一份工作,工作是给人看的,不是为了给你打分的,你明白吗?” 方如意看着她毫无瑕疵的妆容和眼白上隐隐浮现的血丝,刚来的时候她和其他人一样,其实暗中羡慕过苏姐,也想成为像她这样绝不脆弱毫无破绽的人类。 “我明白,我没有想表现自己……好吧我有,”方如意垂眼交待道:“但我不是在胡言乱语,而是思考过后才发言……” “谁允许你发言了?”苏姐冷冷打断她。 方如意讶然抬眼,“不是他说……” “你一个坐在后排、连桌子都碰不到的刚转正员工,”苏姐拾起她的工作牌翻过来亮在她眼前:“说白了,你对这个公司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本事对他们提出异议?” 方如意彻底听不懂了,脑子里嗡地一声,连带着耳边都微微嗡鸣…… 苏姐的脸上寸寸皲裂,泛出底下苍白的血肉,声音里是时过境迁的激动:“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你提出的意见别人就该采纳?天哪,你是有多重要,才要这个世界都为你让路?你以为他们真的要你那些熬夜整理的创新吗?拜托,你还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创新,你就照着国外已经成功的案例改一改就能交差了,为什么要自作聪明?” 在都市怪谈里,穿高仿的假货是要被鄙视和嘲笑的,但高仿的文化产品却可以堂而皇之地投放,在数不清的屏幕上来回张扬,然后倒打一耙,宣称受众只能看懂这种千篇一律。 方如意被她近乎戏剧的摆臂幅度吓退两步,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不就是……抄袭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该进一步刺激苏姐的。 然而苏姐并没有更加癫狂,甚至奇异地冷静了。 苏姐垂下高举的双臂,古井无波地问:“那又怎么样?” 方如意再也无言以对。 “你以为那些会议是为了你这种人开的吗?你以为各行各业真的鼓励创新和天才吗?”她尖利地笑了一声,拍着方如意的脸轻轻说道:“要是真有天才出现,被打杀得比谁都快。你要还想继续待下去,就收起你的小聪明,老老实实做好手头交给你的工作就行。” 她没能如愿听到恍然大悟和感恩戴德的声音,揽过方如意,指着窗户对面的大楼:“你要是不信,你就去对面业内第一的公司试试,看看我说的对不对,当然了,前提是他们得收你。” 后面的话方如意不 记得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苏姐的办公室的,只记得最后苏姐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点燃一根烟,无事发生般提醒她把门带上。 只有混到苏姐的位置上,才不必躲到楼道里抽烟和喘息。 也许她曾经也是一柄如意,但在无边无际的丛林里,最终决定打碎自己,一块一块拼成了如今的“苏姐”。 然后接过心照不宣的传承,继续打碎其他的如意。 方如意靠在茶水间的墙壁上放空。 真奇怪,苏姐的声音跟她亲妈比起来温柔多了,骂起人来更是不带脏字,小时候被亲妈拎着衣架满大街问候,她都没像现在这么腿软过。 接连进来倒咖啡的同事都没给她好脸,只有赵小敏在她们走完人后,摸进来给她倒了杯温水。 “吓到了吧?喝点热乎的,老一辈的法子还是很有用的,”赵小敏扶了扶她举着杯子的僵直手臂,“没事的,苏姐就是骂两句,我看她挺喜欢你的,不会开除你的啦,你比我安全多了哈哈。” 方如意润了润嗓子垂眼看她,不知道她每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小敏姐,你真挺厉害的……”她讷讷感叹道。 外面传来一声喊:“赵小敏,不是让你倒咖啡吗?能不能利索点?!” 赵小敏脖子一梗磕巴应了,赶紧去咖啡机旁边倒腾。 方如意叹了口气,有气无力道:“她们也太过分了。” “嘘,这个不要讲、”赵小敏扯唇笑笑,在咖啡豆的簌簌声里试图合理:“还好啦,我反应确实比较慢,也不知道大家怎么都这么厉害,连我家猫咪平时都懒洋洋的,只有被吓到和害怕的时候反应才会变快,难道是我不够警觉吗……” “啊对了,我还没给你看过我家猫咪的照片吧?等我端完咖啡回来……嘶……” 方如意见她突然捂住心口脸色扭曲,赶紧扶住她:“你怎么了?需不需要打120?” 冷汗阵阵的赵小敏拦住她的大惊小怪,“没事没事,哪有那么严重,就是偶尔会心悸一下……” 外面又传来不耐烦的催促声。 “催催催,老子炕她头上看她还催不催!”方如意压在心底的火气猛地蹿上来,端着盘子就要出去。 赵小敏一听哪敢让她代劳,“别别别我自己去,你歇会儿歇会儿啊。” 方如意胸口起伏,赶紧冲到楼梯间喘气,怕再待下去她也要心悸了。 ----------------- 工作日机械地摆动身体,休息日就窝在房间一睡一整天,偶尔半夜醒来睡不着,便打开一部看过的剧集消磨时间,仿佛她这些年就是为了过上这种生活而努力。 有时候方主任会主动打电话过来,谴责她家也不回电话也不晓得打一个,可她已经没什么新鲜事想分享,也没什么情绪想透露,只能敷衍两句,说自己工作太忙了。 0927的群里大多是唐隽骂导师的脏话和潘恬羽对案件的感慨,魏书麟除了刚上岗的时候会吐槽,现在大多是打几个句号冒泡,表示自己有在听。 方如意歪头翻着聊天记录,恍惚觉得这种日子她已经过了大半辈子,那些咋咋呼呼的青春像是她的一场美梦。原来她只是一介庸人,努力到最后,享有的也不过是逼仄的格子间和楼道里漂浮的烟味。 她不想成为苏姐,也没有动力成为苏姐……但她好像也当不成方如意了。 走出地铁口的寻常一天,门口摆着环境保护的展会指示台,梳着大光明的女大学生把自制的传单发给她,向她介绍今天在免费的公开场地上有她们自己设计的展会。 她看着传单上干涸的河床与浑浊的河道,一目十行地扫过“黄河”“荒原”“沙漠化”“全球变暖”这些名词,嘴角浮起荒诞的一抹笑。 “果然只有学生会信这些东西。” 她走远了些,把传单扔进垃圾桶。 几天后,方如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迟迟没有看到对面的赵小敏。 她发了条消息问赵小敏是不是迟到了,始终无人回应。 一只乌鸦自余光里坠下,她不明就里偏头看去,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脸。窗外是澄澈的天空。 一周后,赵小敏的座位上来了新人。 女孩儿神色青涩地看向方如意,怯怯地喊她如意姐,问她来了多久,刚来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工作…… 方如意紧咬牙关,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掐着桌面站起来,跑进了卫生间。 ----------------- 植物对光照的吸收程度并不相同,动物的生长速度并非齐头并进,时间的流速因人而异……用科学的方法,只能取一个大概的平均值来进行判定。 不幸的是,人是万物的尺度。 于是尺度变成了毫无例外的标准,异类只会阻挡效率的提高与文明的前进。 伟大的“先进”怀着憎恶和嫉妒的心情拔除它们,以便年老时被抛弃在荒野上,还有一份平庸可抱怨。然后再斩钉截铁地告诉下一代—— 人生不过如此。 方如意的脚踝高高肿起,磨破的脚脖子露出一道道痕迹,她抬起那只肿起的脚,试图在拥挤的车厢里让它解放片刻。 抵达站点后,人群乌泱泱往外涌,她脚底一凉,后知后觉地叫唤起来:“哎,我的鞋,我的鞋被挤走了!” 等她光着一只脚在车门关闭前跳出车厢,那只磨破她皮肉的鞋早已不知所踪。她心慌焦虑地看了眼时间,顾不上光脚一高一低地跑向地铁口。 “哎哎哎,怎么光着脚,”地铁的工作人员拉住横冲直撞的她,“别走前边,刚才有人在那儿摔了杯子,保洁还在清理……” 匆忙中被摔在地上的玻璃杯只剩一个瓶底还算完整,其他碎片四散在地,在灯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启程的地铁自她身边倏忽而过,冰凉的地面贴着足底,是她许久没感受过的平坦。 “……谢谢。” 她绕过玻璃横尸,从另一边出了地铁口,与大楼的方向背道而驰。 走到公园门口,她实在走不动了,在一家便利店里买了烟和打火机,扶着路边的长椅坐下,甩掉另一只脚上的高跟,掏出手机给方主任打电话。 电话接起,呼呼的风声灌进话筒,方主任的声音夹杂其中,空旷而缥缈。 她点燃烟头,夹着烟扶着脑袋无奈道:“妈,跟你说好多遍喽,骑车不要接电话。” 没多久,电动车吭哧吭哧停在路边,方主任亮起嗓门:“还不是看你突然打电话来,咋个嘛,今天不上班咩?” 方如意沉默了一会儿,用脚趾头比了个“耶”,“妈,我鞋子打落喽。” “鞋子打落喽?”方主任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嗓门立马高出好几个分贝:“鞋子打落你去找鞋子噻!你妈又不是鞋子,找不到就去店头买一双,穿起舒舒服服的,要搞哪样才有精神头,好大个人喽鞋子都能打落,老子看你是魂打落喽,屁大点事还要老娘咂咐!” 方如意在那头吭哧吭哧地笑起来。 方主任舔了舔嘴唇,把车筐里的排骨正起来,慢条斯理道:“饿了就多吃点,冷了就多穿点,不舒服就请个假去看医生,不要等到别个讲,你自家都不讲哪个会帮你讲嘛,书读多读憨了啊?这点事都不晓得……” 她迟迟没听到方如意顶嘴,扶着车头语气和缓不少:“找不到算了,妈给你打点钱你去买双好的,衣服也是,穿得抻抻抖擞嘞,莫要让人家看不起。” “妈,”方如意叼着烟靠在椅背上,望向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有没有让你失望过?” 方主任听她语气严肃,想问她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又怕自己什么也帮不上尽添堵,百般情绪哽在心头,轻轻道:“哪得嘛,别个羡慕你妈都来不及。” 方如意阖上眼皮,嚼着烟嘴按了按眼眶,“要得,那你就继续相信我嘛,不会亏的。” “讲些鬼话,亏不亏你还不都是我姑娘?” “晓得了晓得了,我去买鞋子喽,挂了哈,”她叮嘱一句:“你莫要给我打钱,我自家有。” 方主任重新发动小车,哼哧哼哧地挂了电话。 方如意翻出苏姐的号码,这个号码她一次也没打过,没想到第一次打也是最后一次打。 在她度秒如年心肺俱焚的日子里,拜她们所赐,给她上了多么生动的一堂社会课。 最后赵小敏得到的罪名是“没有天分还不够努力”,如果换成她,估计还得再加一条“心比天高不识好歹”。她差点信了……个屁咧。 到了这一刻她才无比笃定,比起成为脱轨着火的铁皮车厢,她更厌憎被清醒地绑在铁轨上。 正确的车轮碾碎骨血,除了远去的呜呜声,什么都不会留下。 “喂,苏姐,没在开会吧?公司可没红火到天天都有商谈吧?” 对面的脚步声顿下,依旧冷艳地问:“什么意思,你不想来公司了?” 方如意:“对了,你帮我转告那个Sally,都是中国人取什么洋名?以后让她就叫小红!” 苏姐:“你已经迟到一个多小时,再不来打卡今天就算你旷班。” “旷就旷呗,”方如意混不吝地笑道:“反正咱们部门也都是些水货,苏姐你是老大,大水货你当仁不让啊。” 苏姐:“方如意!你不想在这行干了吗?” 方如意:“苏姐,肯定没人跟你说过其实你很自卑吧?自卑到连人话都不能听,一听就会现原形,电脑软件都会更新,怎么你就……” “疯子。”电话“啪”地挂断,像是隔着话筒扇不进来的巴掌。 方如意听着忙音阵阵,无法得知苏姐的表情和心绪,也不愿得知。 她把另一只鞋扔进垃圾桶,赤足走进超市里买了一双拖鞋。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灰姑娘,方如意说不准,反正她没见过,但削足适履的继姐多了去。 切掉大脚趾,削去脚后跟,一定就能等到南瓜马车。 不过就算坐上了马车也不能掉以轻心,最好祈祷驾车人是位善良的天使,而非套着南瓜鬼面的幽灵。 方如意踹掉马鞭跳下南瓜马车,把自己的昵称改成“大脚趾的复仇”,在0927的群里宣布—— “孩子们,我免费啦!!!” 67.第24章 清浊 方如意刚下火车那天,方志强开着车去接她,问她们学校是不是不给饭吃,出去的时候还大大方方的,回来就变成小方了。 她呛回去,说那也比从大强变成小强好。 俩舅侄一路呛回家,方主任系着围裙拎着锅铲出来,一看到她那张缩水的脸眼眶就红了,拿来新买的扫帚在她身上撇了撇,让她今天不吃三碗不准下桌。 吃完饭后,方主任穿上她买来的羊毛大衣,一边爱不释手地抚着衣面说料子好,一边说太轻了穿不惯,让她自己留着穿。 “多少钱喔,这料子怕是不便宜……”方主任摸着领子问。 两千多的价格,方如意一张嘴变成了五百块钱。 方主任烫脚似的跳起来,把衣服塞给她让她拿去退掉,不然就自己留着穿。 “打折买的,”方如意啃着猪蹄淡淡道:“你不要就拿火烧了嘛。” “你这姑娘讲点话硬是……”方主任作势要来揪她的耳垂,无奈她今非昔比功力大增,轻飘飘地躲过了。 方志强得了一个精装的剃须刀,他没方主任好糊弄,一眼看出是牌子货,在她脑袋上拍了拍表示笑纳。 那天晚上方如意枕着晒过的枕被,久违地一夜无梦,安安逸逸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揉了揉睡僵的肩膀,走到院子里逗老了许多的来福,打电话让白求安晚上把小朋友们都带出来,她请饭吃。 放学后,接到通知的林长焱怀着好奇又忐忑的心情,跟在刘兴义他们身后去混口饭吃。 方如意靠在电线杆上,刮着学校门口买来的五毛钱彩票等他们。 正在换牙的小雨甩开赵柏树的手,满嘴漏风地大喊着奔向方如意:“如意如意!我们好久没见面啦——” 方如意矮下身去张开双臂,“嘿咻”一声差点没抱起热情的小学生。 赵青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故意问理了头发换了新衣的白求安,今天怎么突然戴起眼镜了? 白求安横他一眼,此地无银地揉揉眼睛,说最近学电焊学的有点近视。 赵青阳还要臭贫,被刘兴义一只手正义制伏了,徐铭龙赶紧上前补刀,嚷嚷着要吃干锅牛肉,还要加大虾! “准奏!”方如意爽快应下,放下小雨上下打量白求安,眯起眼睛笑:“看不清就凑近点看,哎,这就是那个新来的小朋友吧?” 她朝在刘兴义身后探出半颗脑袋的林长焱招招手,林长焱本想等他们寒暄完了再打招呼,没想到被提前揪出来了。 “姐姐好。”她把手从兜里摘出来,莫名羞涩道。 刘兴义揽过她介绍:“如意姐,这就是小焱,咱们家未来的状元,全校第一,和你那时候一模一样的。” “真的吗?我当年有这么乖?”方如意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林长焱没有和人对视的习惯,躲躲闪闪地干笑着。 方如意看她不经逗也不招她,转身去问赵柏树怎么考的高中,怎么没把他弟带来,又问刘兴义怎么没把他的小女朋友带上…… 一顿饭的时间,方如意已经从七嘴八舌的掺和里,把泽定这些天发生的大小事件恶补完了。 她歪过身子,随意靠在林长焱肩上打个饱嗝,发着饭晕感慨道:“都不容易,哎,真的都不容易……” 林长焱半边身子不敢乱动,咀嚼的动作都放缓了,听她在耳边轻忽忽道:“我跟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先别跟我妈说……” 徐铭龙:“姐你得癌症了?!” 赵青阳:“姐你欠赌债了?!” 赵柏树:“……没事,我们承受得住!” 白求安扒虾的手一顿,未卜先知地叹口气:“你说吧。” 方如意张嘴接过小雨夹来的虾肉,含糊不清道:“我待不到月底就得走了,去西北那边,搞个项目,治沙造林的……” “搞个项目……”徐铭龙扭头跟刘兴义窃窃私语:“大城市回来是不一样哈,种树也是个项目。” “我能听到哈。”方如意指指自己的耳朵。 “好久能回来?”刘兴义问。 “还不晓得诶,”方如意掰着手指算:“起码得要个一两年吧。” “那边是不是有沙尘暴?”赵柏树恨不得自己去,把她换过来替他读书,“姐你要不把我带上,我刨土厉害很。” 赵青阳勒住他的脖子,决不允许有人敢不吃读书的苦:“你妈让你去我跟你姓!” 赵柏树大喜过望。 “就你自己吗?” 方如意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愣了半拍拧着脖子坐直,“哦不是,有老师带队的,到时候我坐车去和她们会合。” ----------------- 说来也巧,那天换上拖鞋无事可做的方如意兜兜转转,逛到了数次在地铁口宣传的展览场地。 她百无聊赖扫过墙上的照片,无论是沉降而下的泥沙还是干涸辙裂的黄土,都并不美观,丝毫让人提不起细看的兴趣。 因为是免费的场地,周边还有许多歇脚玩乐的市民,负责人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脑后绑着一茬头发,两边的碎发全都用发卡别了上去,不愿让一根头发丝落在脸上。 她见方如意稍有驻足,快步走过去介绍每一张照片的前世今生,方如意被她的卖力打动,环视一圈来来往往的人们,忍不住问:“你们这个展会是想提高公众认知吗?感觉你们搞挺久了……” 她听到这句问有些欣喜,但也没急着答,先交底道:“同学你怎么称呼?我姓庄,单名一个霖字,是XX大学的研究生,你可以把这个当成我们这段时间的成果展示吧,来来来喝水喝水。” 方如意接过她递来的水,觉得这一时半会儿是脱不了身了,打哈哈道:“哦哦,是X大的啊,我知道,你们学校食堂挺好吃的,我还去你们后操场买过一口小电锅。” 庄霖听她这不着四六的话茬,瞄过她一高一低的眼线和脚上的拖鞋,觉得没准是个同道中人,没多久就把家底抖干净了。 父母都是水电站的工程师,从小家里来往的大多也是这方面的研究人员,要是寒暑假遇上了父母的工作调 动,就能不远千里赶赴到另一边,穿着水胶鞋站在岸边,看他们掬起一捧水讨论黄河的含沙量…… “不同地区的水文站定的含沙量标准也不一样,像上游的玛曲,一立方米河水的含沙量超过一公斤,就要往黄委会和水利部上报,如果是中游像山西和陕西那头,超过五十公斤才需要上报,从这个数据的倍数也能看出,在上游到中游这段距离,肯定有黄河含沙量暴涨的原因……” 方如意从她的描述中在脑子里描了大致的路线,比划着问:“这么说,从上游到中游要途径黄土高原,这是含沙量暴涨的一个主要原因?” 庄霖稍显粗糙的皮肤上,是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她稍显惊讶地打量方如意,失笑道:“你居然没走神……” 方如意何其聪明,自然听出她语气里的落寞,也笑:“挺有意思的,你要是开讲座爱听的人肯定不少。” “拾人牙慧而已,都是前辈老师的经验。”她略显急促的语气慢下来,带着几分见多识广的沉静与从容,描述着黄河问题自古而今的旷日持久,陈述了水库群的梯级开发对黄河合理利用,然后不由自主地聊开了。 她漫天漫地地谈着为什么黑土地产出的大米得天独厚,哪里的土质偏酸,适合产出什么样的种植物,在哪里的人民依旧保留着什么样的习惯,城市的扩张带来了什么样的问题,这些问题背后又需要怎样的人力…… 那是一种天人共存的视角,不是痛苦时才幻想的诗意远方,而是怀抱着使命感的一步一沉思。 “听起来怪美好的,”方如意听出她招贤纳士的话中之意,“你们应该不缺人吧?” 庄霖摸着鼻子笑,“怎么说呢,用契诃夫的话来说就是‘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你大概就明白我们的处境了吧?” 出人又出力,这方面的支出却基本是肉包子打狗,因此经费总是有限,除了管饱没有任何优点……但这年头谁不能管饱?不如趁年轻挣套房子找个对象,省得老来一场空。 唐隽听到方如意说管饱,问她一天能有几个窝窝头? 潘恬羽说这要放以前不就是流放吗? 方如意神神叨叨地说她们不懂,每个人都需要一次灵魂的流放。 仍在经受考验的魏书麟表示同意,让方如意把她也带走吧。 “古人也知道治河先治沙,但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如我们现在有优势,黄河两岸的植被覆盖率很可能在我们这一代达到历史新高,说不定有一天黄河会改名不再叫黄河……” 弯弯曲曲的黄河清清浊浊,映照阴晴同在的苍穹星空,流经数万个城市和村庄,淌过迥异的乡音与地域,冲刷不同的朝代与文明——天地一瞬,沧海桑田。 谁敢与河海共磅礴? 庄霖伸出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见证黄河变清的那天。” 方如意:“……” 好吧,如此别开生面的传销,不交出点什么,真的很难拔腿就走。 被忽悠瘸了的方如意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 “我愿意。” 68.第25章 指山 “所以如意姐辞了公司的工作,要跑去大西北种树,”林长焱拎着被单的另外两个角,抖落道:“舅妈,你说方嬢嬢能同意吗?” 张翠心抻了抻被单,觉得方主任大概不能同意,嘴上说:“你们这些想一出是一出的小朋友,自己决定了自己别后悔就行,我们同不同意你们还不是只挑爱听的听?拿去放在衣柜里。” “哦。”林长焱抱着折好的被单跑进主卧,浓郁的鸡汤香气溢满整个客厅,张翠心尝了尝味道,把砂锅拧到最小火力继续炖上。 “你哥今天早上又去跑步了?”张翠心问。 午后阳光收了许多,飘来几片密云,林长焱凑到刘兴义门边听了听,猜测他应该是在睡午觉,“是啊,天天跑,让他再睡会儿,等他醒了自己出来吃吧。” 张翠心点点头,取了她们的碗先盛上汤,“是不是马上要期中了?这回你们老师还特意打电话给我,让我多关注关注你。” “知道了,这次不会了。”林长焱咬着筷子问,“舅妈,你说如意姐怎么想的?” 张翠心无奈地笑:“把你舅妈当万事通啊,我怎么知道她怎么想的,不过这孩子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你有机会可以自己问她。” “怎么就不是省油的灯了?”她穷追不舍。 张翠心瞥她一眼,把方如意高考前还玩失踪的事说了,天知道方如意怎么跑得那么远,回来的时候在车上颠簸了一整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吃了碗羊肉粉就进考场了。 “你该学的学,不该学的别乱学,”张翠心旁敲侧击道:“人家有那个运气,咱们未必有,踏踏实实的保险一点。” 林长焱听得痴了,方如意做的每一件事她都想不通,但又莫名觉得……很酷。 “还剩不少板栗,家里水果也吃不完,”吃完饭后张翠心收捡着问:“下午你和兴义看看谁去方嬢嬢家送一趟,顺便让他们晚上来家里吃饭。” “我去我去,”戴着橡胶手套的林长焱探头道:“我洗完碗就去!” 她火急火燎地摆碗进柜,拎着塑料袋跑下楼,然后扛出刘兴义的单车,把塑料袋挂在车头哐当哐当地蹬走了。 泽定的路她早已熟门熟路,连哪家门口摆了盆栽还是换了门神都记得一清二楚,方主任家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没见到方志强的车。 铁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她敲了两下,院子里传来方如意的喊声:“进来嘛,又没锁门——” 方如意搬了张躺椅,戴着墨镜躺在院子里晒阴天,来福趴在她鞋边抬头看了眼畏手畏脚的来人,打个哈欠又趴了回去。 没杵到跟前的时候,心里藏着莫名的欢欣鼓舞,等到了真人跟前又窝囊上身…… 林长焱拎着塑料袋打报告:“如意姐,家里的板栗和香蕉吃不完,舅妈让我给你们拿点过来……” “嗷,”方如意勾下墨镜看她一眼,忍不住笑:“害羞什么,东西随便放,我妈和我舅出门办事去了。” 林长焱应了一声,拎着袋子往屋里走,在杂物横生的桌面上理出一角放上。 烧水壶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炉盘上还放着一本装帧精美的书,书名是《树上的男爵》。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她赶紧收起视线让到一边,继续当传话筒:“家里做了板栗炖鸡,舅妈说晚上大家一起吃个晚饭,你们都来嘛。” “你怎么这么乖。” 方如意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把杂物堆里撕开的泡面桶取出来倒上开水,拿起那本书给她介绍:“怎么样,这本书不错吧?卡尔维诺写的,讲的是一个男爵在树上生活的故事,最重要的是它的封面……” 林长焱的眼珠随着她手里那本书来回打转,最后目送它平平整整地盖到泡面桶上:“这种封面水汽很难浸透,往泡面上一盖,就算时间久了也不会被打湿,泡好面后拿起来轻轻一擦,就能重复利用了。” 林长焱:“……” 方如意:“看你喜欢,泡好面送你了。” 林长焱:“……谢谢。” “你们一家人都肯长,”方如意招呼她坐下,“你有多高?” 林长焱乖乖坐在她对面:“一米六七……我哥说我还能长。” 她感慨两句后生可畏,摸到厨房里拿了罐脆哨出来,“你怕我吗?怎么都没见你有个笑脸?噢~我也变成斤斤计较的成年人了……” “没有啊,没怕。”林长焱不懂她随时蹦出的感慨,提起嘴角笑了笑。 方如意没辙了,端起架子说不了话,放下架子又怕吓着她,只能拌着面失笑问她有关成绩学校之类的老生常谈。 “那边好玩吗?你之前读书那边?”方如意嗦着面条问。 林长焱把纸巾推到她面前,“还行吧,没怎么玩过。” “这样啊,”太阳底下无新事,她大概猜出点来龙去脉,主动戳破如坐针毡的林长焱,问:“不想问我点什么吗?干坐着你不难受啊?” 对于林长焱来说,方如意是一种新的选项,是除了刘兴义、白求安和夏帆之外的另一种可能。她看着坐在面前挑泡面的女人,很难解释到底是什么在吸引她。 “好玩吗?你读书的那边?”她依葫芦画瓢地问。 “看你怎么理解好玩了,”方如意嚼着肉块想了想,给出自己的定义:“我觉得挺好玩的,有意思的人很多,没意思的人也很多,主要是我比较有意思。” 林长焱亮着眼睛笑。 “对喽,少年人就要多笑笑嘛,”方如意捡了块大白兔放她面前:“姐姐给你糖吃,别再苦着张脸了。” 甜津津的糖味化开糖纸,林长焱打开话匣,一连串的问题砸在方如意面前。 她扯了张纸擦擦嘴,慢条斯理道:“有啥好深思熟虑的,你喜欢什么就去读什么呗,我是从小就爱跟人吹牛,所以选了文科,后来报这个专业也是好奇居多,你要是心里有主意,选什么都不耽搁,硬要说文理也没什么不一样,就是大学选的专业有区别,嗯,大概就这样吧。” “那选什么专业以后赚钱多?”林长焱提前操心起生计,这些她自然不会向张翠心和刘兴义透露,但心里始终牵挂着这份恩情。 方如意看着与她年轻稚嫩毫不相符的眼神,咂摸了有一会儿才开口:“小乖,姐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也别太当真啊。” 林长焱习惯性把什么都当真,挺直腰板表示洗耳恭听。 “有句话叫‘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求其下者无所得’,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 p>林长焱拧眉思索,“你的意思是……我的目标定太低了对吗?” 她滑不溜手地咳了两声,“没有啊,我没这么说,是不是你得自己想……就拿我和小安来说吧,我的情况和他的情况不一样,我妈身体还行能吃能睡,遇到事情比我还有劲,而我又没什么太高的物质需求,顿顿有肉就能满足,所以按我的情况,我是可以混蛋一点的,但小安不行,他不能像我这么混蛋,但他和以前比起来,也已经算是还可以了。” “所以你看,其实我们都有点出格,只是有人多一点,有人少一点,当你觉得自己被困住的时候,出格可能就是一种自救,倒不是说你需要自救,只是说你在身后有人的情况下,可以多问问自己想要什么。” 林长焱愣怔良久,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问:“那……身后没人的时候呢?” 方如意一拍大腿,笑道:“那不更得问了吗?” 林长焱回过味来觉得自己真是问了个送分题,也跟着笑了笑,心里有种莫名的亲切:“姐,你有没有害怕过,比如……说错话做错事,或者有可能做错选择的时候?” “感觉我可以考个心理医师的执照了,”方如意把泡面推到一边支着脸看她:“你要这么问,我就没做对过什么事。对错的标准总是飘来飘去,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做错了,很久以后回头看,发现其实也错不到哪儿去,比起害怕有可能做错选择,我更怕自己不做选择。” 她瞥到林长焱目瞪口呆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清?怎么越听越呆了哈哈哈哈!” 林长焱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心口发烫。她坐立不安地站起身来,没事找事地收了泡面桶扫掉垃圾。 “是不是要下雨了?”方如意晃到院子里抬头看天,朝她招招手:“哎,小乖你来。” 林长焱合理怀疑她是没记住自己的名字,但也不排斥多一个称呼,在腰间揩干手跑过去。 “你看,看到那片起雾的山峰没?” 林长焱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把目光远了又远,才能看到她说的那片云遮雾绕的峭壁。 从她们的距离,只能看到一面刀削般的岩壁,周边晕满了翠色。 “你不觉得很神奇吗?虽然能看个大概,但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小时候就老是看着那一片,觉得上面肯定住了神仙,后来好奇得实在受不了,临阵脱逃非要跑去找,你别以为我们能看到所以挺近的,实际距离远得很!” 林长焱惊讶侧目:“难道这就是你……你找到了吗?” “当然,”她得意洋洋道:“底下是一个特别大的天然溶洞,不过都已经风化好多年了,我去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些动物的骨头……” 万一不是动物的骨头呢……林长焱不敢说话,憋了半晌才在她滔滔不绝的叙述里总结道:“你胆子真大。” “这个天怕是真要下雨,”方如意揽着她往门口走:“你还骑车,先把车骑回去吧。” 林长焱惦记着那本书,讷讷地提醒她。 等她把书拿出来,方如意目送她推车出去,在她上车前点了点她眉心,很有世外高人的风范道:“别太紧绷,不然人会变笨。” “……好。”林长焱深深看她一眼,歪歪扭扭地拐着弯游走了。 69.第26章 出走 “妈!你看到我校服不得!妈!” 赵青阳刷着牙溜达到客厅翻找,扯着嗓子一声声喊:“妈——” 小隔间里飞出来一条校裤,他抬手接住,李晓群骂骂咧咧地路过:“喊喊喊,你是我妈!” 原本上锁紧闭的房门大开,门口放着一个大箱子,李晓群挪里腾外地拾缀着。 赵青阳漱完口走过来,扯起衣摆擦嘴,又看这儿看那儿,“……妈,你要把房间理出来啊。” “是咯,”李晓群把赵青月的东西放进箱子里,忙得念念有词:“给你爸爸腾个大点的房间,他那些破东西这点摆那点摆,堆得烦兮兮的。” 赵青阳抿着嘴里的薄荷味,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抱起抻完懒腰的猫走到自己那间,“行嘛,我去上学了。” “去嘛去嘛,哎!仔仔,你们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进步好多,最近很用功嘛,”李晓群脸上带了点喜色,夸不了三句就拐了弯,煞有其事道:“我就说新摆的菩萨灵得很嘛,过几天你跟我一起去拜哈!” “进步个鬼,还不是白搭……”赵青阳暗自翻个白眼,一开门猫就蹿走了,他扯着衣领出来:“我不去,你喊我老者陪你去。” “我看你傻乎乎的,去拜拜保佑你乖乖长大无灾无病,待在妈身边好好的,以后不管你去哪点你都……”“走了走了,拜拜拜拜!”赵青阳捂着耳朵跑下楼。 “哎!这个小厮儿……”李晓群快步走到阳台,“阳仔,你那个烂摩托这两天莫开喽,这一久开摩托出事的多得很,听到不得——” “烂摩托?!!”赵青阳对自己悉心保养的亲媳妇被这么侮辱感到气愤,一抬头看到李晓群的脸,想起那两个轮子是谁掏的钱,便和善起来:“晓得喽晓得喽。” 晨曦一缕缕倾斜,李晓群目送早已高过她去的孩子离开,眼角的皱纹松懈下来,“歪打歪打嘞……小屁娃儿。” 为了不被过去拖垮,她只能紧紧抓住现在。她的罪和恶让她失去了一个孩子,但还有一个孩子需要她。 这是她无论如何都要留下的原因。 ----------------- 头一次挤入前四十的赵青阳在座位上如坐针毡,旁边的林长焱不知跑哪里去了。 这个成绩他很满意,他妈很满意,林长焱也很满意,但姚老师可能不大满意…… 几分钟后,林长焱从门外跑进来开始收拾东西,背着书包要走。 “喂喂喂!”他抓住她的书包,既无奈又恼怒:“真的不能再商量一下吗?我已经进步很多了,不能狮子大开口吧?你坐下,等我去跟她说。” “……说什么?”林长焱没听懂他疯疯癫癫的暗语,抱着书本拽了拽背带:“哎呀快放手,要上课了。” “要上课了你先坐下啊,你要换去哪儿?” 林长焱食指上抬,“楼上。” 赵青阳一愣:“去楼上干嘛,楼上不是文科班吗?” “你……”他回过神来,声音不可思议地高了八个度:“你要转班?” “放心吧,我跟姚老师说过了的。” “怎么突然……是不是方如意?” 林长焱听到她的名字就想笑,咧嘴道:“你怎么知道?不过我想好了,没全听她的。” “哦……好嘛,”鬼知道她想好了什么,赵青阳老大不乐意地撒手道:“随便你。” “姚老师说你这次进步很大,连我一块儿夸了,”她边掏桌箱边表扬道:“虽然你不怎么问我,但我就在楼上,你随时可以来问,我给你开vip通道。” 一腔鸡血向东流的赵青阳脑袋一趴,闷闷道:“谁要问你,要走快点走……” “那我走啦,拜拜!”她脚步欢快,赶在上课铃响之前抱着书往外跑。 原来的班主任冯老师又变成了唯一的班主任,就像是她第一天来学校那样,冯主任领着她进班,向同学们介绍她,并给她安排座位。 不少老同学朝她挤眉弄眼,仿佛她只是去楼下上了两节公开课回来。 冯老师的讲课方式丝毫未变,熟悉的感觉缠绕在她周围,而这种自在感出自她自己的选择。 另一边,正被赵青阳腹诽的方如意坐在电视机前嗑瓜子,背后是方主任叮铃哐啷地砸锅声。 “妈,你看这十二号真厉害,嘴巴真会讲!” 锅铲“哐哐”磕在锅底,方主任不耐烦地剧透道:“再会讲冠军也不是她,是九号的小姑娘!” 方如意无所谓地看了看屏幕角落,“噢,是重播啊。” 锅底“哐哐”磕在灶台上,方如意当没听到。 然后又是一阵锅碗瓢盆大起义,各有各的响头。 “妈……” 方如意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厨房靠在门框上:“你有话就讲嘛,敲它们不如敲我。” 方主任立马拎着铁盆抬起手,她嗷嗷大喊地跑掉了。 “又往外跑,一天就晓得往外跑,还大西北,你咋不管管大西南!” 方如意捂着脑袋蹦回来,理不直气不壮:“哎呀,一边一边来嘛,不要着急……” “我急么?我急个卵!你要是在那边出点哪样事,你老娘跑都跑不赢!” “文明用语哈文明……”她哭笑不得地转移阵地:“又不是还小吃饭要人喂,能出哪样事嘛, 你不要吓自己,我找大师给我算过了,大师说我驿马生财,是能担大财的命格,你就等到享福嘛。” 方主任果然被她哄得气头小了,冷哼一声:“享福?把你老娘一个人丢屋头,你自己享福去咯!” “可能不嘛,讲点话硬是,”方如意得寸进尺地凑上去,从后面抱住她:“你是我妈,我去哪点能丢下你嘛,以后就给你买大房子,给你找个孝顺儿子,再养十条来福,天天围到你老人家转!” 方主任被她逗笑,反手拍她屁股上:“躲远点!就晓得哄你老娘,我伺候你还差不多!” 方如意知道这就算是哄好了,油嘴滑舌地溜到客厅,背后是她从小到大贴上的奖状。 曾经方主任以她的优秀和懂事为傲,在身边人抱怨孩子管不了又不肯学的时候,她都假意苦恼自己孩子太懂事了,调皮捣蛋都只是点到为止,让她这个当妈的只像是个管饭的。 直到她发现方如意不曾提醒过她去参加任何一次家长会,孩子的节庆日,孩子作为孩子的痕迹,她全都忽略掉了,而背后是如意的顺意为之。 母女俩的生计都扛在她肩上,小小的方如意看在眼里,把一张张奖状放在母亲床头,作为她力所能及的慰藉。 唯一一次去学校,是方如意搬起体重秤砸在同学脚上,母女俩一脉相承的身强力壮让如意成为被嘲笑的对象,而方如意的成绩终究让老师对她有所偏袒,最后也没有闹大。 回家的路上,如意的视线始终在眺望什么,她安慰了两句,如意却指着那片雾蒙蒙的青峰问她:“妈,那上边到底有什么?” 她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她的女儿不止是她的女儿,目光始终上抬的如意,与陷在柴米油盐里的她不一样。 大多数父母都坚信自己的孩子和别人家的不同,这种不同总是溺于安全的想象,因此只是“出人头地”“过得比别人好”的代名词……一旦涉及真正的“异样”,反倒令人惶恐了。 方主任望着如意凝光的侧脸,在那一瞬间几乎觉得触目惊心——真正懂事的孩子,似乎也很难留下来。 不详的预感应验在高考前两天,方如意失踪了,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妈,我要去看看那上面有什么。 后来方主任气呼呼地问她,跑那么远有没有看到上面有什么,她摇摇脑袋目光上抬,有种冥顽不灵的冷漠。她说自己没能爬上去,但观察了一下,觉得那里风肯定很大,也很冷。 她好像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方主任知道无法阻拦她,发完牢骚散散郁气,懒得为难自己地涮完菜板,朝外头的方如意喊:“去把你舅喊回来,今天轮到他做饭!” 70.第27章 愿力 周日,鱼肚白刚从天边翻出来没多久,张翠心便来敲林长焱的门,让她收拾齐当,她们一起去寒山寺求个符。 “我听你半夜老是醒,还总是盗汗,去拜一拜总没坏处,快收拾。” 林长焱半边脸压在门框上,眼睛迷成一条缝:“我哥呢,他不去吗?” 张翠心捏住她的鼻尖扯了扯,“你哥出去跑步了,他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带他去干嘛,快点啊。” 等母女俩收整齐当,下楼时已经有人在等了。 李晓群开了自家小货车,王长霞坐在副驾上喊:“买了烧麦和糖油粑粑,还有菜包和豆浆喔!” 林长焱困得七窍生烟,拎了两个烧麦拉开车门,坐在另一边的赵青阳半张着嘴一边脸压在窗户上,已经昏睡过去了。 “我坐中间。”张翠心把她拉到身后,上车坐到中间的位置,林长焱慢半拍爬上去,货车轰轰轰地启动了。 前半程林长焱都靠在张翠心肩上眯觉,嬢嬢们聊天的声音忽远忽近,透进玻璃的光线也越来越强烈,等周遭再度暗下来,她微微睁眼,听隧道里车轮碾在砂石上。 天光乍现,她们驶进漫山的大雾中,好在雾是清雾,开得不快并不影响视线,两旁的树杈光秃秃的,张翠心指着其中一棵对她说:“这些都是梨树,四月份来山上山下一片梨花白,特别漂亮,也很香。” 接近十一月份的时节,山上的花谢得稍早,在山下还能看到一点缤纷颜色,越往上去越发枯寂,除了青柏基本都是秃头,倒有几分山水画里的素净。 悠悠的撞钟声穿山而来,李晓群攥着胸前的吊坠念了几句佛语,林长焱已有五分清醒,慢吞吞地咽下冷掉的烧麦,一扭头发现赵青阳还枕在舅妈肩上人事不知。 她伸手绕到他脑后,出手如电拽掉他后脑勺上的几根头发,顺手到蓄谋已久的程度。 他“嗷”一声蹦起来撞在车顶,被李晓群骂了两句,揉着脑袋眼冒金星地坐回去。 “睡昏头了,下车走两步就好了。”林长焱好心安慰。 赵青阳捂着后脑勺:“你才睡昏头了……” 李晓群把车停进一片空地,吩咐他道:“阳仔,把东西都拿起,不准欺负妹妹。” 赵青阳两只鼻孔喷出一气,率先拉开车门去后面拿香烛,嘀嘀咕咕:“你又是哪只眼睛看她像妹妹了……” 车只能停到半山腰,往上的山路都要自己爬,以示虔敬,好在这里的寺庙不算偏僻,修了石阶方便往来。 俩小辈走在后面,赵青阳一左一右挎着两个篮子,一边装了礼佛要用的香烛,一边装着吃素斋的饭盒。 “你,”他瞥了眼甩手阔步的林长焱,递去一个篮子命令道:“拿着。” 林长焱有点好笑地接过来,他得逞一笑,跳开两步大喊着“你拎重的”,嘿咻嘿咻地跑走了。 她挎着沉甸甸的香烛,看李晓群一步一垂首,除了赵青阳跑到前边,其他人都放慢了脚步。 “寒山寺”的牌匾愈发近了,她回头望去,金阳出雾,半边山头熠熠生辉,半边山影仍浸在雾中,身上还是有些冷。 古朴的匾额下是膝盖高的门槛,赵青阳坐在门槛上等她们,脚边放着小提篮。 还不到八点,寺庙里出入的人员已算不得少,李晓群与洒扫的和尚熟门熟路地寒暄着,林长焱让开身子,门内里男女老少一家子鱼贯而出。 大殿里线香缭绕,花灯一盏隔一盏明明暗暗,映得头顶大佛面目不清。 林长焱还没看清,李晓群便双手合十俯首而拜,守殿的僧人见她们人多,又拿了两个蒲团摆在面前,林长焱有样学样,膝盖陷在蒲团里拜了下去。 整个过程里李晓群都不曾睁眼,她面皮紧绷,嘴里字滚字地络绎不绝,双掌朝上磕首下拜,五体投地。 张翠心起身时仰首凝目,下拜时微微阖眼,未置一词。 王长霞则念叨着各种保佑,煞有其事地拜了两拜,看着身前的李晓群不时出神。 林长焱跪在最后一排,眼见着跪在右上方的赵青阳敷衍拜了两拜游目四顾,扭头对她眨眼笑了笑。 “你不信吗?”她双手合十对他做口型。 他双手上举活像投降,做着口型反问她:“你信吗?” 守在殿门的僧人咳了两声,他俩赶紧闭眼,神色虔诚。 跪完主殿出来,还要去后殿烧香点烛,李晓群目光慈悲走向林长焱,“幺妹,你舅妈都跟我讲咯,你晚上睡不好觉是吧?” 林长焱目光游移,“啊,是有点……” 李晓群立刻经验老道地转向张翠心,跟她们说这是被吓到了,魇住了,要去拜什么菩萨,请什么香,然后宽慰地拍拍她的肩:“没得事哈幺妹,你跟嬢嬢去,以前阳仔也是你这种,半夜老是哭起醒,我带他来几回他就好了,你看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 赵青阳:“我没哭!” 林长焱:“……我也没哭。” 王长霞拉着张翠心悄悄问:“不晓得这里的斋饭好吃不?” 张翠心捏捏她的手腕,嗔笑着一拍:“就你馋得很!” 众人在后殿一阵忙活后,李晓群领着林长焱拐进一间菩萨门,两人跪在菩提座下。等林长焱一脸难为情地出来时,手腕上多了一串朱砂,眉心还点了一抹红。 张翠心一看就知道花钱了,正要掏钱还去,被李晓群按下了:“没好多没好多,朱砂辟邪,晚上让她压在枕头底下睡,戴一段时间就好了。” 几人还要去其他殿里请符,李晓群给林长焱指路,让她往偏殿弘愿塔去,说赵青阳肯定在那儿躲清闲,让他俩饿了就先去吃斋。 林长焱拜到这会儿除了一身香灰,没有任何体悟,当下也没说要留,点点头往偏殿溜去。 本以为偏殿又会是各种菩萨像,但越走威压感反而越小,弘愿塔没想象中的大,一层楼的白塔前放着功德箱,偏殿里坐着昏昏欲睡的工作人员。 一条红木长廊迎峰而建,长廊正面挂着左右两副竖匾一副额匾,右边是“一花一世界”,左边写“一愿一菩提”,上书“天人合一”。 廊顶挂满了木制的心愿牌,山风吹拂,绛色木牌波浪般扬起红浪,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赵青阳靠在刻痕斑斑的廊柱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抬眼一看,指着她的额头笑:“你去幼儿园表演了?” 林长焱坐在廊柱另一头,“你妈没给你点过?” “……岂止是点过,”他重新抱起手臂打盹:“还是睡不好吗?之前怎么被欺负的?”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背靠廊柱:“哪有被欺负。” 得知她父母出事后,陈叔叔还联系过她。她拒绝了陈叔叔的心意,渐渐断了联系……很多事总难善始善终,温吞的好人对她来说比直截了当的坏人还难对付。 升米恩斗米仇,她不想再当那个麻烦了。 赵青阳哼笑两声,“尽扯谎,只是你不好意思说。” 她摩挲着手腕上的珠串,在轻轻摇晃的红浪里假装没听到。 朝阳初升,盘旋在对面山峰上的青雾被涤荡一空,露出差强人意的山头。 晨露在氤氲中缓缓蒸发,浓郁的草木清香随风拂过……日升日落,高山为谷,深谷为陵,风吹一万年。 有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其实 ……那天要是不用去接我,我妈也不用老往庙里跑。” 他抬手挡住过于刺眼的阳光:“要是只有我姐,也不会弄丢。” “你姐不是被人贩子拐走的吗?” 林长焱从廊柱那头探出身来,问他:“不是吗?” “那倒是,”他避开她的视线,底气不足:“但是……” “那就没有但是。” 她太明白“都怪我”的重量,逃之夭夭的罪魁祸首撇下被伤害的人们,任他们面面相觑,互相怨恨。 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她抚着廊柱上的划痕努力对自己说:“是人贩子的错,你和你爸妈都没错,只有人贩子……该死。” 她惊讶于自己能说出如此宽宏大量的话,在赵青阳复杂的神色里继续笃定道:“如果我们都把力气用来责怪自己……难道该被佛祖惩罚的人,是我们吗?” 如果连自己都无法正视自己的处境,难道能指望高高在上的佛陀看清吗? 难道该受到惩罚的,是每一个虔诚匍匐的李晓群吗? 一花一世界,大概有“我即世界”的意思吧,不然何来的“天人合一”呢?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我们希望发生的……”旭日晃过她的眼角,她出神怔道:“我们只是……运气不好。” “所以……运气不好的人,是不该被责怪的。” 也许在另一个平行时空,她风平浪静地完成了学业,和父母团聚,舅舅也没有因公殉职,一家人其乐融融,没有那么多无法弥合的龃龉与拖累…… 这个时空的林长焱或许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还没能做些什么。 她只是……运气不好。 “啥?”赵青阳伸手在她发直的眼睛前挥了挥,“这是什么等量代换吗?不等式?” 一阵疾风扑面而来,头顶的许愿牌哗啦啦下起一场无形雨——祈求家人身体健康的,祈祷学业有成的,希望爱人大病得愈的,渴望早日脱离苦海的,恳敬一个明媚来生的…… 苦海无边,佛陀现世,化成一个个凡人模样。 没有任何一种痛苦,是史无前例的。 “走,”她拉起赵青阳往撒满金光的平顶上跑去:“我们也去许愿。” 赵青阳被她拽着满场乱跑,反过来拉住她往偏殿里走。 “这边,你乱七八糟找啥呢,”他略带羞涩地思考着许点什么愿,“我还没在这儿挂过牌子呢,师傅,拿两个牌子。” 老师傅抬起眼珠从镜框底下射出两道目光,估摸这又是一对趁热乎赶紧来海誓山盟的,慢悠悠拉开抽屉掏出两个木牌:“十块钱一副。” “多少?”赵青阳震惊道:“这也太贵了,那边那个庙才收五块!” 老师傅哼出一气:“佛祖眼底下谈钱,罪过罪过。” 林长焱:“……” 赵青阳气鼓鼓地东摸西摸,只摸出两片口香糖,凑过去悄悄问她:“你带钱了吗?早上我妈叫我眼睛都没睁开,没把裤子穿反就不错了。” “……算了,”林长焱起床时没比他清醒到哪儿去,也是一穷二白,揣着手往外走:“不许了,搞什么形式主义。” 后面的老师傅很大声地“啧”了一下。 赵青阳笑哈哈地分她一片口香糖,“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林长焱:“你这口香糖没洗过吧……叫什么?” “……没洗过,你不信看我先吃。”他劈手去夺。 林长焱闪身躲过,“说啊,叫什么?” “这叫……” 他从她后脑勺拽掉两根头发,拔腿就跑:“这叫我佛不渡穷X!” 71.第28章 逃逸 赶在寒潮侵袭之前,方如意背着包离开了泽定,北上去与向西的队伍会合。 听说走之前她让白求安给她剪了很短的短发,那边风沙太大,她嫌每天伺候头发麻烦,索性断了烦恼丝。 林长焱扑了个空,嗔怪方如意也不通知他们去送一送,然后和方如意加上了QQ。 再有就是郑思思夺冠后,林长焱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是关机,后来只有一条短信,让她别担心,说自己只是换号码了,后面会给她打过来的。 林长焱暗自猜测是不是夺冠之后,身边需要应付的人多了起来,所以才没精力应付她…… 郑思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开不了口,只能躲在房间里假装与世隔绝。 小半年过去,她只开机过两次,一次是给别人道歉,一次是给林长焱发新年祝福。 任何光线强烈的地方都会让她打颤,她床头开着一盏昏暗的台灯,琥珀色的灯光让一切看起来静谧而井然有序。 郑妈妈推门进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怎么又躺下了,是不是爸爸答应送你去留学,你就觉得自己可以松懈了?” 郑思思恹恹地偏过头:“我好困,妈,我想睡觉……” “怎么总是在睡觉?谁不让你睡觉了?”她扬声喊道:“刘姐,昨晚思思多久睡的?” 刘阿姨闻声进来,瞧了瞧郑思思的脸色,“昨晚不到九点就睡下了,思思是不是生病了?要不去医院看看?” “你病了吗思思?”郑妈妈拉了拉她的手臂,“病了就起来穿衣服,我们去医院,今天还有两家访谈,你爸爸都会看,你要好好表现知道吗?” 郑思思抬手捂住耳朵:“妈……我好困,我想睡觉……” 郑妈妈不满女儿惫懒的神色,当机立断道:“刘姐,你去拿点水和药来。” 刘阿姨神色犹疑:“太太,那药吃多了不好……” 郑妈妈坦然道:“没事,没吃几次。” 刘阿姨带门出去了。 “思思,郑思思,”她把女儿从床上拽起来,扶着女儿的肩膀摇晃:“你不能这么软弱思思,你是我的女儿,是有口皆碑的天才少女,爸爸妈妈都为你骄傲,等你彻底站稳脚跟了,想怎么睡怎么睡,但现在不行!” 哪怕灯光昏暗,郑思思也能看出她刚从美容院回来,家居服下也是毫不松懈的提胸和束腰,“爸爸要回来吃饭是吗?你们吃吧,我不想吃……” 不知道是前一句还是后一句激怒了她,她额角凸起,扶着肩膀上的手攥紧道:“他不回来,他不回来!就算你让他脸上长了光,他今天也要去陪他外面的野鸡和野种!” 郑思思的目光惊恐而战栗,刘阿姨带着水和药进来。 她自知失态,起身来回踱了两步,等郑思思吃完药才支开阿姨,端起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思思,你不小了,有些事妈不说你也能看出来,”她捋开新烫好的发丝,眼睛用力到眼角发颤:“妈做这些难道是为了自己吗?妈为你铺路,为你打开名气,为你以后无论出国还是回国,都能轻松过上别人梦寐以求的日子,还不是为你好?” 她使劲戳向门外,带着积怨多年的恨意,恶狠狠道:“我就是要她们都看看,你爸在外面搞出来的那些事有多蠢,是个儿子又怎样?还不是连我女儿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有妈妈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需要做好妈妈交给你的事情,”她走到床边,死死抱住往后退去的郑思思,“思思,你别怕,妈保证,那些该属于你的东西,没有人能抢走,一根头发丝也不行!” 郑思思使出浑身解数推开她,狼狈地瞪着她,“妈!你醒醒吧,这些都是你想要的……妈,你放弃爸爸吧,不要再等他回心转意了,我会养你的,我会努力挣钱养你的。” “你?” 她的青春,她的美好,她的等待,她的耻辱……沉没成本大到她根本看不到岸。她暴露出一闪而过的轻视,很快恢复了一贯的优雅,摸着郑思思的头独断道:“你还小,什么都不懂,按妈妈说的去做就好。” “对了,假期我们去趟爱尔兰,你把你的随笔集整理好,出版社那边催了,还是得趁热打铁,还有……” 郑思思看她全然沉浸在自 己的世界里,知道无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药效开始令大脑亢奋,而她总是疲惫的身体无法跟上,以此进入下一轮的恶性循环…… “去哪里都是一样。” 郑思思下床穿鞋,外面艳阳高照,而她抱紧了自己:“有你在,我去哪里……都一样。” ----------------- 林长焱接到郑思思的电话时,刚从胡媛媛家摘樱桃回来。 四月底的樱桃在一场场春雨中红得诱人,再不摘就熟过头了,农产大户胡媛媛让大家自摘自尝,和他们约好了周六下乡。 于是林长焱她们坐着城乡大巴,夹在一堆菜筐中间左飘右移地下乡了。 摘樱桃是个颇有技术含量的体力活,光是爬树就够折腾了,接近地面的枝叶都已空下,有的是被人摘走了,有的是被雨打落了,剩下树顶那块儿怎么得手,那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细枝绿叶间缀着红红的小果,在光下泛着剔透光泽,对着阳光细细打量还能看到里面凝固般的果肉。 有人忙活一通边摘边吃,下树来没吃饱也累饱了,林长焱辗转到最后只摘了两捧不到,劳动的果实分外香甜,她倒有些舍不得吃了。 她坐在摇摇晃晃的大巴上看着陌生的号码,再三犹豫下还是接了。 郑思思的声音兴奋传来:“林长焱!我还以为你不会接呢,吓死我了,还好你接了……” “怎么了吗?怎么换号码了?”林长焱在她的语气里正襟危坐,“你还好吗?总是联系不上你。” “我还好,你……”她努力压下过于明显的哽咽,“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林长焱无法想象她的生活,正如她也无法想象林长焱的世界。 她咽了咽口水,背靠门板努力想象着未知的可怕,浮现的却是母亲耳提面命的“使命”。 郑思思咬着指尖紧紧闭上眼,记忆里汹涌而来的唾弃和辱骂对她穷追不舍,迫使她不管不顾地为自己策划一场出逃。 在林长焱断断续续的话音里,她难为情地打断道:“小焱……我能来找你吗?” 72.第29章 踏青(上) “舅妈,她就是五一来找我玩两天,我能不能在外面开个房间,我会带好我朋友的……” 林长焱先斩后奏,跟郑思思讲解完路线和操作后才想起来家里还有大人要问。 她把洗好的菜放在张翠心手边,献殷勤道:“哥马上要高考了,这段时间的碗我都包了!” 张翠心把菜倒进噼里啪啦炸开的油锅,等动静小了点她问:“对方家长都知道吧?一个人跑这么远过来,她父母同意了吗?” 林长焱的视线飘开,随即又飘回来,“同意啊,不同意她哪来的钱坐车过来……” 张翠心昂着脑袋和油锅保持安全距离,“知道了,先去擦桌子准备吃饭。” 她不敢得寸进尺,拎起擦桌布踮脚跑走了。 最后一个月复习时间,刘兴义每天起得更早了,二模成绩出来张翠心和吴成刚都上了心——勉强能摸个二本的边,怎么选地方和学校就成了一门技术。 吴成刚把身边能问的同事都问了一圈,张翠心希望他能报远一点打听了不少地方,真正的成绩还没出来,刘兴义拦不住他们胡思乱想,索性随他们去了,然后看他们病急乱投医,找到了永恒的大学生方如意头上。 视频里方如意戴着墨镜和大兜帽,被他们五花八门的需求提得抓耳挠腮,最后答应他们问问身边的朋友才好容易被放过了。 刘兴义应声出来,端起汤碗喝了口汇报道:“如意姐中午的时候跟我发了消息,说如果成绩和体能能够上的话可以考虑考虑军校,选择面也会大一点,还给我发了几所学校。” “军校啊,”张翠心啜了口汤,不想他离家太久,含蓄道:“也行,后面考出来再看看吧,太辛苦了也没必要……” 已经躺在卧铺上平移过来的郑思思明天就要到站了,林长焱还没得到明确答复,饭也吃得心神不宁。 “好好吃饭,”张翠心敲敲她的碗,叹了口气问刘兴义:“五一你有什么打算,出去玩玩吧,也别老闷在家里。” 刘兴义刨了两口饭看向她俩,好笑道:“我每天都出门啊,闷在家里的人不是我吧?” “那行,你们就在兴欣宾馆开两间吧,”张翠心安排道:“你和你朋友住一间,你哥住你俩旁边,不然我不放心。你跟你哥说过了吧?” 林长焱猛点头,咬着筷子问刘兴义:“哥!你会同意的吧?” 刘兴义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在哪儿睡都一样,那就去住两天宾馆呗,你朋友什么时候到?” 林长焱:“明天早上十点四十!” 张翠心:“你打算怎么带她?泽定没什么玩的地方。” 林长焱还没想到这一步,只是想好了要带她去吃点什么好的,其他的还没有头绪。 “要不带她去留云峡谷玩?我问问安哥他们去不去,人多好玩一点,”刘兴义问张翠心:“妈,你和我们一道去嘛。” 早有安排的张翠心摆摆手,“你们小孩子自己去玩注意安全就行,我和龙龙妈约好要去拍照了,相机你们不用吧?” “应该不用,阳仔家也有。”刘兴义拿起手机开始摇人。 “好,”张翠心一拍巴掌,“既然明天大家都要出去玩,那今晚就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可以吗?” 林长焱没想到这件事就这么轻松解决了,神清气爽地收起碗一溜烟往厨房跑:“保证完成任务!” ----------------- 郑思思被人群簇拥着出站,一眼看到硬纸板上用水彩笔描出的自己的名字,又惊又喜还带几分“近乡情怯”地小跑过去。 “林长焱!”她停下脚步有些踌躇,林长焱今天穿着深蓝牛仔裤和白T,这还是她们第一次不穿校服碰面。 林长焱垂下高举的手,没有犹豫扑上去抱住她:“思思!好久不见,你真的来了,你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真的过来了!” 郑思思略带羞涩地抬手回抱住她,又想起什么退开两步:“对了,我的裙子是脏的,下车的时候人太挤,被抱着的小孩蹬了两脚……这还是我第一次自己坐火车,好新鲜,感觉像是第一次坐火车。” 林长焱始终笑着听她说话,直到刘兴义抽走她手里的硬纸板:“都累了吧?我送你们先去宾馆休息一下,等他们买好菜我们就一道出发。” “对了,这是我哥,来护送我们的,”林长焱踮脚揽在刘兴义肩上,“我亲哥。” 郑思思从林长焱的口中早有耳闻,出站的时候就发现这人了,但没想到他和她们是一路的,讶然笑道:“兴义哥好,久仰久仰。” “现在知道是亲哥了,”刘兴义拍开林长焱的手,接过她的行李箱率先开路,“你好你好,不用那么客气,我们走吧。” “走吧走吧。”林长焱挽着郑思思的手臂,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在火车上林长焱就问她想不想去出去玩,她哪有不想的道理,但更多是对林长焱的好奇……她新奇地看着和刘兴义有说有笑的林长焱,几乎找不见那个苍白寡言的女孩的影子。 抵达宾馆后,刘兴义就开着小货车去找白求安他们了,郑思思坐在自己那边床上,呈大字倒在床上,感慨道:“感觉小焱你……变了好多。” 林长焱倒在另一张床上:“是吗?变好还是变坏了?” “感觉……”她侧躺在床上看着对面:“变漂亮了。” 林长焱捶着床哈哈笑起来,“嘴这么甜,一会儿多吃点好吃的,快换衣服吧,估计他们快准备好了,我先带你出去吃点小吃垫垫肚子。” 郑思思爬起来摊开行李箱,思忖着要穿什么,摸到夹层里的手机后缩手躲开,心有余悸地问:“对了,不是说要去吃烧烤吗?怎么还要去买菜?” “对啊,我们自己烤,还要备菜,得花点时间呢,所以先带你去吃点别的,”林长焱支着脑袋指点道:“还是别穿裙子,我们要去的地方有河滩,爬上爬下可能不方便。” “自己烤吗?”郑思思脑子里浮现出在宽阔平原上支起一个大帐篷的场面,兴奋地套上七分长的苦瓜绿背带裤,和她叽叽喳喳地出门了。 去的人不算多,白求安本想借辆小轿车,考虑到峡谷里底盘低的车只有吃亏的份,最后还是开了赵青阳家的小货车出来。 林长焱生怕她吃饱了一会儿吃不下,在街边给她买了碗炸洋芋,她吃得满嘴油光,眼见着一辆小货车慢悠悠停在她们面前。 副驾上的徐铭龙和她们打了声招呼,刘兴义旁 边挤着赵青阳,小雨跪在座椅上摇下车窗,扒着窗户喊:“小焱,我们来啦!” “先上车,”白求安看了看后视镜,这儿人来车往的停太久不方便:“先在后面站会儿,一会儿我让阳仔和你们换位置。” 郑思思不解其意但下意识答应了,林长焱顺走她手里的纸碗丢到垃圾桶里,先一步跨上货车后栏,朝她伸手:“来,上来。” “哦……”她学着林长焱的动作,一脚蹬在后面的挂钩上,被林长焱拽了上去。 空车栏里放了几个小板凳和采买来的肉和菜,还有木炭和一些烧烤要用到的东西。林长焱拉她走到靠近车厢的位置,在顶上敲了两下,白求安一踩油门,车轮滑了出去。 “这是什么?”郑思思抓着栏杆俯瞰街头,忍俊不禁地蹦跶道:“这样可以上路吗?不会被抓吗?哈哈哈哈。” 林长焱还担心她会觉得怠慢,听她这么问也笑:“敞篷车,还不错吧?放心不会被抓,我们不上高速。” 阳光不算热烈,甚至有几片乌云在蓄谋已久地飘来,温温的风扑在脸上,周边是各种喇叭的叫卖声。 车子驶出了市场,赵青阳和徐铭龙下车走到后面,招呼她俩坐前面去。 “……好的。”郑思思一只手恋恋不舍地松开栏杆,林长焱蹲下和他们商量:“要不然我们就坐这儿吧,反正也有板凳。” 白求安探出头来提醒道:“有些土路不好走哦,你们想清楚。” 徐铭龙也不放心,仰着脑袋看她俩:“还是坐前面舒服点,下来吧,看在你哥要高考的份上,我和阳仔来当难兄难弟。” “说得好像你不考一样,”刘兴义不甘示弱地拉开门出来:“来来来哥几个一道走,搞得我那么娇气。” 林长焱收了点笑,垂眼扫过他们:“你们的意思是我们娇气咯?” 徐铭龙赶紧高举双手澄清:“我没得哈,我没讲,你哥讲的!” 郑思思紧张地看着她的外交官交涉,弱弱地补充道:“没事的,不是有栏杆嘛。” “那就让她们站着嘛,年轻人站一站没事。”赵青阳仰头看林长焱:“焱姐,想怎么站怎么站,我支持你。” “那摔了怎么办?有一截真的不好走……”徐铭龙看出郑思思应该是那种大户人家的小姐,怕后面真有什么事不好说。 赵青阳想了想,支招道:“要不拿两根绳子给她们拴一下?” 刘兴义无语到仰天笑了两声,“绑着嘛,一会儿车尾巴就有警车来护送了。” “没事,有事我负责,”林长焱看向身边的郑思思,“你不怕吧?可能还会经过隧道哦。” 郑思思一听更兴奋了,点头如捣蒜:“不怕!我可以的!” “行,那就这样吧,”赵青阳拍板道:“把菜递给我,我放前面去。” 刘兴义最后上车,扫视着她俩叮嘱道:“抓好哈,看到隧道记得低头,不然头发会弄脏。” “我也要坐后面!”小雨大叫着探出半个身子,马上被赵青阳拽了回去。 “有事敲车顶啊,”白求安一只手搭在窗外敲敲车门,吹了声口哨:“出发了孩子们——” 小雨猛抬头撞在赵青阳下巴上:“出发!” 73.第30章 踏青(下) 车速算不上快也不算慢,前半截开在大马路上,她们还能勾过板凳坐一会儿,后半截拐进山里的土路,路面渐渐变得坎坷陡峭,坐板凳就成了一种杂技。 郑思思抓紧栏杆立住,脚下时不时蹦两下,她很有节奏地笑着,望向林长焱迎风大喊:“小焱,这好像在坐蹦床,会移动的游乐园!” 和煦的风扬起她们的发丝,林长焱也笑着喊:“是不是比坐前面有意思多了——” 郑思思:“是——” 前方路段空出一个黑黑的大洞,林长焱拽着她蹲下:“我们要进隧道了——” 郑思思顺着她的力道蹲下,周遭的声音“呼”地小下去。这不是公路上那种打断齐整灯光铺排的隧道,最开始是当地人为了来往便利,自行炸山通路,近看洞壁上都是凹凸不平的糙面,进到山腹中更是一片漆黑,除了车头的灯光,后面什么都看不到。 习惯了光污染的郑思思伸出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真正见识了书里说的“伸手不见五指”。颠簸中她和林长焱不时手臂相撞,她兴奋地凑过去:“我想到《千与千寻》了,你说我们从这里出去,会不会到了另一个时空?” 话音未落,隧道中虚空的声音“呼”地远去,天光猝亮,她们被强光刺得闭了下眼睛。 郑思思两只手紧紧抓着栏杆缓缓睁眼,眼前花瓣纷飞草叶重叠,山樱花花期已过,又在风雨中飘落不少,剩下零零星星缀在树上,且听风吟。花林下铺了一层又一层的残花,看起来无人看管,有种盛放之后的寂静感…… 道旁交叉延展的树枝刮过栏杆发出“嚓嚓”的声响,林长焱也看得呆了,她没来过这边的峡谷,只听说峡谷里有瀑布,夏天去很漂亮很漂亮——究竟是怎么个漂亮法,他们也说不出来,反正有花,有树,有水…… 她亲眼见到了,才能对词穷的真相感同身受:“真的……很漂亮,很漂亮。” “我们真的……来到另一个时空了。”郑思思撑着膝盖站起来。 放眼望去,花林蔓延开去占满了大半山腰,小货车夹道而行,穿梭在花的王国。 无法言说的感动蔓延在心间,仿佛生命中那些遗憾与错误都是可以被原谅的……郑思思飞速抹掉流下的泪,喉头滚动,出人意料地大叫出声:“好——漂!亮!啊!” 林长焱很难不被感染,仰头大喊:“好——漂!亮!啊!” 她们对视一笑,同时出声:“好——漂!亮!啊!” “怎么了怎么了哎哟妈呀!哎哟!哎!”副驾上的徐铭龙探出脑袋,被路边的枝杈抽了好几鞭,缩回脑袋把车窗摇上了。 ----------------- 十多分钟后,她们在意犹未尽中下了车。 林长焱甩甩发麻的腿脚扶下郑思思,轰隆隆的水声自不远处传来。 “我们先去营火,把东西搞好了再去玩,”白求安把东西分发过去,安排道:“肉应该腌得差不多了,走了,白倩雨自己走,不准要抱。” 吊在刘兴义脖子上准备上轿的小雨被拆穿,假装无事地跑到徐铭龙身边,拎起零食袋子看她亲哥:“我没要抱,我才要自己走!” 郑思思拿着一袋一次性餐具,看了看路面上的湿泥,庆幸自己没穿裙子来。一行人踩在形状各异的石板上绕过一堵水泥墙,路边有许多一人高的青棘树,白求安随地捡了几片干枯掉落的刺毛青,很快就到了河滩边。 河滩上还有上一拨人留下的临时灶台,用几个板砖围起来,残留着一些黑炭灰。白求安搭起几根干树枝,掏出刚才捡来的刺毛青,觑着眼睛两下就把火打起来了,“蔬菜都是洗过的,包里面有小刀,你们切一下。” 林长焱和郑思思包揽了切菜的活计,转悠半天才把菜板找到,郑思思一抬头看到那堵矮墙上的红色标语—— 乱丢垃圾者,死! 放火烧山者,死全家! 这里的河水大部分都会流经地下河道,垃圾造成的地下水污染很难治理,尤其对山里靠水吃饭的百姓遗患无穷。 防不胜防,这标语也是痛极生怒了。 “……真是直抒胸臆啊。”林长焱说完,下刀差点给自己开个口子。 小雨拿来她拨开的火腿肠,林长焱给她切开,她捧着满满当当的纸碗回到灶边,看白求安往烤架上刷油。 刘兴义和徐铭龙把东西都摆出来,就着塑料袋抻开袋口就地放下。地面有点湿,直接坐下去每个人都得一屁股泥,两人合计着去把货车后面的板凳拿来。 在河边洗水果的赵青阳回程路上发现了一丛草,迭声把林长焱喊过去,那劲头像是看到了金子,把白求安和小雨的注意力都吸引了。 他抱着水果盒指向那丛毛茸茸的草,“快,你摘点这种草、不是,这是菜,洗干净烤起来香得很!” 林长焱狐疑看去,好巧不巧她回老家的时候刘兴义告诉过她,这种草方言里叫“和麻”,上面毛茸茸的都是小刺,摸一下皮肤会又麻又痛,不知道是不是轻微中毒的症状,但过一会儿就没事了,不小心蹭到也不用恐慌。 “哪儿啊?那么多草怎么知道你指的哪里?”她眯着眼假装找不到。 赵青阳焦急地指给她,“这里,哎呀就是这个,你不是不近视吗?” 她继续眼盲:“哪里嘛?你好好指,那么多草我又认不全。” “哎呀你笨呐,就是这个……” 赵青阳一只手抱住果盒,很勤快地伸手过去指给她看,被她抓住手腕使劲杵进去,杀猪般的惨叫在山间回荡。 又麻又痒的痛感在手上爬升,有人大马猴似的甩着手满地乱蹦,气急败坏在裤腿上搓着手,涨红了脸:“你这个……你这个毒妇!”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林长焱拍了拍手,对闻声赶来的郑思思安抚道:“没事,他这是太高兴了。” 郑思思瞄了眼喜极而泣的赵青阳,他甩甩手努力端庄,捡起蹦掉的苹果,咬牙切齿地往河边走:“哈哈,我真高兴啊,哈哈。” 郑思思:“……” “欠收拾嘛。”白求安摇摇头,加了几条木炭到灶台里。 小雨悄悄把自己的火腿肠摆到中间,有样学样地摇摇头,觉得少了点什么,然后加戏地叹了口气。 打架似的吃完露天烧烤后,众人打着饱嗝发了会儿呆,此时林长焱的白T恤已经是另一件衣服了,郑思思的背带裤也不可避免地溅了些油点。 收拾完垃圾把火扑灭后,众人向瀑布进发。 刘兴义和徐铭龙带着赵青阳找了一处水潭游泳去了,白求安在瀑布对面扯着嗓子和谁打电话,时不时看一眼在浅滩里踩水的姑娘们。 “那边不准去了,回来——” 林长焱把裤腿挽到膝盖上,闻声走回来,和郑思思她们一起捡贝壳,等捡得够多了,又一把把撒回去。 十来米高的小瀑布白花花冲刷在崖底,她们说什么都得用喊的,郑思思从没在一天中如此密集地大声说话,累得嗓子眼发紧,又止不住地咯咯笑。 这一天喊下来,裤腿也湿了头发也打绺了,郑思思两眼发直瘫在铺好的被单上,惦记着身上的衣服还是脏的,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换掉了…… “我洗好了,你去洗吧。”林长焱吹好头发出来,一屁股坐在床边也累得够呛。 “我……”郑思思清清嗓,哑哑地说:“我再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林长焱缩到被窝里,下巴垫在被子上发了会儿呆。 郑思思洗完出来时她已经睡着了。灯光熄灭,身体累极了,脑子里却思绪纷飞一刻也不肯安静。 “小焱,你睡着了吗?”她枕着手臂,侧向林长焱那边。 她听着均匀的呼吸声,踟蹰片刻,在暗光里絮絮地低声坦白。 “其实……”大段的空白悬浮着,她蜷腿缩成一团,眼一闭心一横,吐露道:“冠军不是我。” “冠军其实是秋情,就是那个九号。”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只有观众不知道。” 耳鸣般的掌声自现场稀稀拉拉传来,台上的灯光亮得灼人,她被簇拥着推上台去,僵硬地听着主持人贺词。台下站了冷冷抱臂的九号和所有无缘决赛的选手,谁是真正的天才少女,他们都心知肚明。 “我不是天才……从来都不是,我本来以为不是也没关系……” “天才”背后是牵扯不清的利益链,谁会需要天才?谁来选定天才?谁又 认得出真正的天才? 【思思,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你好恶心……】 【领奖的时候开心吗?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很得意吧?】 【原来这个奖项是世袭的,你早说啊公主殿下,我们就不来掺和了。】 【你真有心机,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其实你只是想和我们打好关系堵住我们的嘴吧?】 选手们密密麻麻的骂声涌入她的信息框,她不敢接电话,不敢看消息,所有低声下气的解释都会变成得意洋洋的炫耀……她好不容易伸向世界的触角,被折断了,而她连喊疼的资格也没有。 郑思思痛苦地皱成一团,断断续续道:“我好像……只能、当坏人了。” “郑思思,把手给我。” “什么?”她大惊失色,“你没睡着?” 林长焱打了个喷嚏,“把手伸出来。” 她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被林长焱握住,“那不如你坦然接受算了。” 夜里还是有些凉,郑思思也打了个喷嚏,闻言猛地拽回手,没拽动:“……不行,这是不对的。” “那不就行了,”林长焱枕起手臂,努力睁大眼睛,看她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轮廓:“只有你自己知道谁才是坏人,那就坚守阵地,不要投降。” 热气顺着相贴的掌心稳稳渡来,郑思思回握住她的手:“不要投降?” “嗯,不要投降,”她半耷着眼皮喑哑道:“……反正我们也做不到,那就别投降,别把力气用来欺负自己。” “是吗?”郑思思说不出的难过,哽咽道:“那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林长焱想了一会儿,晃了晃她的手:“到……到你知道不能投降的理由为止。” 郑思思咬着嘴唇讷讷问:“不欺负自己不算理由吗?” “那是好处吧。”林长焱扑哧笑道。 “好吧。”郑思思妥协道:“我听你的。” 林长焱松开手平躺道:“睡吧,明天还要出去玩呢,玩也蛮累的。” 郑思思握了握热意尚存的手掌,缩起手拱成一团看她模糊的侧脸,“小焱,你真的变了好多。” “变漂亮了?你漂亮我漂亮?” 她拱着被子调了个边:“……都漂亮。” 林长焱笑了一声,“睡吧。” 她擦掉不停流出的眼泪,无声无息埋进枕头里。 ----------------- 第二天两人都睡到大中午了才醒,林长焱洗漱完去敲刘兴义那间的门,迟迟无人回应,她打电话问了问,刘兴义已经先在徐铭龙家吃过午饭了。 于是她带着郑思思吃过午饭,又在大街小巷逛了逛消磨时间,晚上广场那边有表演可看,她们买了零食提前去踩点。 说是表演倒也没错,音响开到最大又唱又跳,等观众们看开心了,主持人上去穿针引线,音响里飘出悲情的背景音乐,各位能人异士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自己的苦痛经历……眼看差不多了,再重磅推出多功能钛锅铝锅大铁锅,总之是居家旅行上山下乡延年益寿这这那那不可错过的一把神器。 郑思思哪见过这大场面,受众群体当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着买了两口多功能锅,林长焱拉都拉不住…… 最后这两口锅交给刘兴义带回去,多半是打发着准备送人。 “回去的车票你买好了?”林长焱扒着发圈问。 郑思思把脏衣服卷好放进压缩袋里,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买好了,明天中午的车,假期怎么这么短……” 林长焱:“没事,下次你再来玩,我们挑个更好玩的地方。” 想起遥遥无期的“下次”,郑思思勉强笑了笑:“好啊……你先洗吧,我理理行李箱。” 林长焱关门后,她把夹层里的手机取出来,犹豫再三,还是开机了。 开机不到两分钟,屏幕上就亮起了来电显示。 郑思思手心冒汗,胃部隐隐抽搐起来。 她忍着干呕的冲动想掐掉电话,慌乱中拇指整个按上去,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响起刻意压制的音量:“郑思思,你翅膀硬了,连我这个妈也不想要了?” 74.第31章 游龙 “分局那边传来消息,这个流窜犯大概率要途径我们这点,重点看好413国道,其他几条小路也要布防,周边的超市小卖部都注意到,不信这龟儿不吃饭。” 黄局的光头还是那么光,本来长出来了一茬但他嫌白头发有碍观瞻,刮胡子的时候就顺便带了几下,看上去没怎么变。 他扫视一眼坐在底下的便衣,敲敲白板上的照片提醒道:“杀人越货、袭击巡警、还敢放火烧楼,这家伙不是搞小偷小摸的善茬,都打起精神!三人一组,互相照应,搞埋伏就装得像点,不要瞪起个眼睛使劲看,莫让龟儿钻了空子!” 便衣们齐声应了。 黄局“嗯”了一声散会,拎起他的保温杯走了出去。孙局长升走后,大家都觉得黄局该由副转正,但上头又调来一位老局长,黄局不升不降维持原状。 “黄局,”吴成刚紧步追上他,面色担忧道:“过两天不是要搞游龙会吗?这个情况是不是让他们推迟下?” 游龙会是三年一次的庆典,由老百姓自操自办,是普天同庆的民间风俗。 黄局扁起嘴摇了摇手,“好好的节日突然不让办了,你咋个跟人解释?一传出去不就晓得这点有鬼了?正常搞,所以你们要盯紧点。” “明白了局长。” “你还没跟你那口子复婚?”黄局慢慢踱回自己办公室,打个手势让他坐下:“一个人空空荡荡的,怪不得成天往单位跑。” 吴成刚升职后就调到了局里,住所也跟着迁到了这边的宿舍,一室一厅带独立厨卫,条件比原来好了不是一点。孙局走之前还交待了,如果他妻女回来,就给他换个大点的宿舍。 “小孩子读书不好动来动去,谢谢谢谢。”他接过倒来的茶水,两人总是在单位碰面,一来二去还算半个茶友。 “确实,还是外头教育好点,娃娃成绩还可以吧?” “还行还行,反正读到好多看她自己嘛。” 两人闲聊了几句,刘兴义的电话打来,黄局示意他该接就接,等他挂电话后打趣道:“我看这娃儿还粘你得很,动不动来找你吃饭。” 吴成刚揣起手机笑:“是咯,我也把他当半个儿子养,一起吃饭去嘛黄局。” “我不去喽,你们去吃嘛,隔壁开了家鹅肉馆还不错。”黄局在几个抽屉里翻出老花镜戴上:“他老者是个英雄,你这个叔叔也有本事,这娃娃就长不歪,看他以后走哪头。” “怕他以后还是要当警察哦。” “好好好,到时候我要是还在局里面,就让他来找我嘛。” “要得要得。”吴成刚笑着走到门口,把门带上出去了。 刘兴义拎了一罐泡菜瓶等在大门口,里面装的是别人自家剁的糟辣椒,张翠心不爱吃辣,林长焱也吃不了多少,他便准备了罐子给吴成刚送来一份。 “饿不饿?”小跑过来的吴成刚问他,“走,带你去下馆子。” 刘兴义把手里的罐子递过去:“不饿,这个糟辣椒你拿回去炒饭炒菜。” 附近的餐馆基本就是那些,谁新开了谁倒闭了一目了然,吴成刚很快就顺着鹅肉汤的香气找到新开的馆子,两人点了一口汤锅两盘凉菜,夹了点青菜烫着吃。 吴成刚夹了片肉滚在辣椒水里,“不是陪妹妹出去玩吗?没去成?” “前天就去回来了,今天她送她朋友上火车。” “可以可以,你好好考,考完也出去玩。” “晓得能考成不,”他最近总是胡思乱想些还没边的事,叼着菜叶琢磨道:“你说我跟我妹读一个城市,把我妈带过去是不是方便点?” 吴成刚唏哩呼噜吃得没个空闲,抬眼觑他,“你妹成绩不是挺好的吗?她跟你讲要考哪点了?” “不是挺好,是非常好……问问不就晓得了?”他总觉得这里有什么惯性在抓着他往下拽,推己及人,他觉得张翠心应该也是这样,毕竟他们都在这里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 他们都对这个地方太熟了,熟到闭眼都能走对路——因此生不出爬到井头看看天的冲动……而刘建国牺牲的真相在提醒他,泽定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哪里都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人为什么会猝不及防地失去许多?下一次失去会是什么时候? 失去过的人不得不为此焦虑…… “那你问嘛,好大点你就晓得顾家了?”吴成刚腾出嘴来,擦着嘴角的辣油感慨:“你们兄妹两个都有出息,你妈就等到享福嘛。” 只有刘兴义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他捏着筷子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对了,”吴成刚想起那茬,暗暗叮嘱道:“星期三不是搞游龙会吗?你带到你妈和你妹跟起队伍走,不要乱跑。” 刘兴义警觉抬头:“那天你们要出任务?” “没得没得,就是怕那天人多出问题,”他捞了两块姜出来,假做无事:“反正我们也会派人盯到,小偷小摸的防不胜防。” “哦,晓得了。”刘兴义没往心里去,低头喝了口汤。 ----------------- 郑思思回去后仿佛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林长焱不停给她打电话发消息,电话始终处于关机状态,消息也没有任何回音…… 林长焱担心会不会路上出了什么事,但没有可以确定的消息来源,只能原地干着急。 有时候趴在桌上眯着了,火车的鸣笛音会由远及近地响起,然后长长的车厢猛然侧翻在地,巨大的倒塌声恍若天崩地裂,吓得她弹坐起身,才发现窗外暴雨如瀑,轰雷滚滚。 因为暴雨的原因,游龙会推迟了两天,等天气稍晴,地上的积水没那么夸张了,傍晚时分,众人敲锣打鼓齐聚在广场上。 林长焱挽着张翠心走在人群外圈,刘兴义跟在她们身后,圈内举着一条金龙在齐声高唱什么,她听不懂,张翠心把能听到一两句翻译给她听。 指甲盖大小的果实砸在肩上,周围都是粗壮盘虬的大榕树和香樟树,偶尔会有小果掉在头上,林长焱并未在意。 不一会儿,又有一颗掉在后颈上,紧接着敲在头上……再意识不到是故意的就是傻子了,林长焱在遍地杂音里怒目抬头,找了一圈,发现了躲在树杈间的赵青阳。 “你给我下来!”她指着树上的人。 赵青阳嚷嚷着大喊:“这里视野好——” 刘兴义早看到他在作妖,取出兜里的弹弓递给林长焱,在震动的手机铃声里朝远处的徐铭龙招了招手:“拿去打猴,在这点——” 人群中间“嘿哟”一声,一条十多米长的大金龙被高高举起,游龙盛会开始了。 张翠心拍拍徐铭龙身上蹭来的灰,问他妈妈在哪里,林长焱捡了两颗小石头瞄准目标,一发接着一发嗷嗷两下把人打下来。 另一边鞭炮噼里啪啦炸响起来,金龙盘旋的范围越来越大,人群只能跟随无法围绕。七点半的天空尚有余温,还剩一点残光抹在天边。 三年一度的盛会,周遭能来的人都来了,广场上人流如织,林长焱甚至在树上认出不少熟面孔……根据六人定律,这个广场上每一个人认识每一个人,随着飞龙游出包围圈,人们自发手牵着手拱卫长龙,龙头紧跟着前面的龙珠,龙身绑着小亮灯,一寸寸亮起金光。 游龙出水,金光熠熠,希冀它一往无前除厄消灾,替人间挡去魑魅魍魉。 林长焱左边拉着王长霞右边拉着张翠心,有一招学一招地跟着喊“飞龙在天”,喊到后面莫名其妙人群跟着笑起来。 游龙游出了广场,听说要围着广场绕好几个点,全程有十多公里,每个点游龙的人都会换一批,结束后也要到凌晨了,算得上是传递金龙火炬。 林长焱簇拥在挤挤挨挨的人间,游目望去,刘兴义在她们后面几段,正一只手勒着赵青阳在逼问什么,徐铭龙在旁边拍着巴掌起哄,赵青阳见她看来,翻个白眼打算装死。 “砰——” 彻底黑下的天空中炸开一朵烟花,身后的鞭炮声就此退位,五光十色的烟花高高升起,在大地上投下一片片光影。 守在413国道路口旁的面包车里,吴成刚和两位同事在山响的烟花下碰了碰红牛,一位同事忍不住感慨:“要是有啤酒就好了,冰的!就圆满咯!” 吴成刚喝了口红牛,眼睛盯着路口不时来往的车辆,笑吟吟道:“还啤酒,孟婆汤喝不喝?” 车里一下就笑开了。 游龙游经车站时张翠心就跟不动了,摆摆手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让她们继续。人群乌泱泱向前流去,林长焱给嬢嬢们一人端了碗冰粉回来,没找见刘兴义他们。 “你要是还跟得动就去跟嘛,不管我们,”王长霞敲敲自己的胳膊腿,“后面还有撒红包嘞,没几块钱就是抢个彩头,你去抢几个来。” 张翠心之前也跟过全程,跟一趟马拉松没什么区别,拼的就是身体素质,她很过来人地摆摆手,“你去嘛,三年一次不容易,以后你读大学去了就没机会了,兴义每次都跟得完,看你这个妹妹行不行。” 本来想随她们一起坐下的林长焱被这么一激,立刻系紧鞋带站起来,“那我去了,有事你们给我打电话嘛。” 她们整齐划一地挥了挥手。 林长焱忍俊不禁,穿梭在大队伍里渐行渐远,天边的烟花渐渐停了,人群间窸窸窣窣的嘈杂声缓缓漫开了去。 其实队伍并不算快,甚至很有些走街串巷的松弛,见了东家聊两句,撞见西家笑两声,更有甚者还要趁这个节骨眼说两嘴亲事认认人…… 十多米的游龙时急时缓,一般刚交接完游龙的前半段会走得快些,到后面就渐渐慢下来了。 林长焱这一路不仅遇到了张明堂和赵安琪,还遇到了夹在年轻人中间的冯老师。 大家都顾着大声说笑,林长焱生怕小老太太摔在地上,遇到她后就跟在她身边前前后后挡了几肘子,冯老师也看出来了,凑到她身边含蓄道:“我年轻时跑过马拉松,国际的。” 林长焱一脸的恍然大悟,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心里想着那不是年轻时嘛…… 嘈杂的人群有种奇妙的魔力,她们都卸下了师生的包袱,两人一路搭伴,林长焱听她说了许多过往轶事,诸如黑人确实是很有运动天赋,哪里也有这样风俗相同的庆典,她的法国同学坚持在全英环境里用法语写作,有家面条铺卖的辣椒面特别下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林长焱居然也从碎片里拼出了她的小半辈子。 然后她说,到她这个年纪,除了死亡,已经没有任何她从没面临过的疑难杂症了,年轻时的那些迷茫和痛苦,她都交出了自己的答案。 “虽然没人能理解,但我活到这个年纪,真的一点也不想再年轻一次了。”她望向始终侧身倾听她的女孩,拍拍女孩的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往前碾就行。” 林长焱大概不能明白什么叫“往前碾”,没有任何一种经验能越俎代庖,以前她只会领受,现在她学会了领教。 接近终点了,游龙的队伍突然又唱起歌来,林长焱弯下腰还想跟她说些什么,缤纷的炫彩再一次自天边炸开。 “砰——” “砰砰砰——” 五光十色的烟花映亮鬼影重重的角落,也映亮每一个仰起头的脸庞。 “砰!” “砰砰!” “撒红包喽,抢彩头来——” 林长焱被人潮挤得左支右绌,在一张张人脸里不断寻觅着刘兴义的身影。 烟花绚烂,鞭炮齐鸣,游龙入洞。潜龙勿用,等待下一个出水之日。 “哥——” 她在铺天盖地的杂音里找了又找,“刘兴义——” “刘兴义——” “砰——” 她怔怔望向天空中热烈的焰火,在浮动的人群里遍寻不见。 那天之后,刘兴义便彻底消失了。 下部·腐草为萤·全文完 75.番外·尾声 三年后,北京城。 三男一女各坐一把老头椅,在休息室里瘫得姿态各异。 在脑后扎了小辫的男人瞄了眼拳馆前门的监视器,忍不住坐直身体,怒瞪向室内戴墨镜的纹身女,“你特么有完没完?每次你前女友来砸场子我都得找人修,你就不能往远了找?这近了吧唧的今天分明天就打上来了!” 睡得口水横流的胖墩一抹嘴角,翻了个边:“我不去,上次被踹得蛋都碎了,申请工伤。” 纹身女嚼着口香糖,拿中指扒下墨镜看了两眼,重新舒舒服服地躺回去:“这个没谈过,有客人来了还不去招待?” 正在看黑塞的文艺男晃了晃二郎腿,“上次你也那么说,专坑自己人。” 女人耸耸肩,有恃无恐地使出杀手锏:“各位,能不能搞清楚你们是来打工的?” “靠,我怎么就没个好爹!”小辫子穿上拖鞋,拉开门愤愤地走出去:“我就说资本迟早得消灭!” 等在前台的女生穿着衬衫牛仔裤按铃按了有一会儿,看上去并没有暗藏武器,应该攻击力不太大。 小辫子暗中观察片刻,始终没发现她潜藏心底的怒火,才从拐角处溜达过来:“美女,我们这里不是书吧,是拳馆。” “我知道,”她不偏不倚地看向他,“我是来报名学习的。” 这家拳馆地势算不上偏,但这个位置属实是有点刁钻了,加上大门开在其他店的屁股后面,一般人不费点工夫还真找不到。 小辫子听她这么一说,按下去的戒心又浮了起来,干笑道:“我们这里中途退馆不退学费,而且学拳也不容易,身上青青紫紫的都正常,美女你考虑好哦。” 她打量着他手臂上自然舒展的肌肉,摸出自己的学生证:“学生有优惠吧?我看周边店里都有。” “呃,有的,”他见她的眼神并不怯场,犹豫片刻还是拿起学生 证看了眼:“学生打八折,陪练可以自己挑……12级新闻系,林长焱,真是学生……你认识汪简仪吗?” 林长焱摇摇头,目光扫向玻璃柜里的金腰带和奖杯,“不认识……那个是轻量级的奖牌吗?” “不认识?!”小辫子心中的大石彻底落地,抄起她的学生证立马登记新成员:“不认识打五折,打五折啊!哦对,那个是奖牌,金腰带!你别看咱馆子冷清,奖牌奖杯拿过不少呢。” “谢谢,我会好好学的。”她交了费用收起自己的学生证,“陪练能自己挑是吗?” 小辫子把他们自制的“官方海报”摆出来,“对,你选吧,我们这里有四个教练,还有一个老教练快退休了,剩下四个里面其实我是最有资历的,知道怎么教新手,美女,你……” “那我选她吧。” 他闭上嘴顺着她的指向看去,汪简仪已经取下墨镜,正抱臂倚在休息室的门口…… 76.番外·火车一直向前 亲爱的林长焱: 见字如面。我是郑思思。自从那趟梦一样的旅行回来后,到如今家中突生变故,我思虑良久,还是打算给你写一封信。真是抱歉,作为朋友,我却不能与你常常保持联络。 这一次没有人阻拦我,是我自觉羞愧,请你原谅我的任性,如果以后我们还有缘相遇,我一定会主动上前,那时无论你作何反应,我都毫无怨言。回想起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我太愚钝,把那些蛛丝马迹当作日常偶尔的裂痕,将错就错地放过了。 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家里养过狗,养过一条金毛,我叫它穆穆,因为它不吐舌头的时候看起来可严肃了,像一只狗博士。穆穆半岁大的时候送到我家,什么都还没学会,妈妈只好分心照顾它,一遍遍教它上厕所,教它收起自己的玩具,教它不靠乱吠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妈妈是很好的妈妈,穆穆学得有模有样,很快就会在家门口迎接我,有时候我念叨起找不见的东西,穆穆听到了,就会把那东西叼来给我,倒比我更像是家里的主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妈妈渐渐对穆穆失去了耐心,总是会对穆穆说些难听的话,那段时间我一打开门,穆穆就趴在我的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总是这样后知后觉,为什么我不能聪明一点呢? 我们和穆穆一起生活了五年,看着它从窝在我怀里的小孩长成一只我抱不动的大狗,我坚信我们是家人,是饭后要一起散步、睡前要互道晚安的家人,直到它被孤身丢弃在沙漠里。 事情的起因是班上的一名男同学给我写了一封情书,被每天来接我回家的妈妈发现了。我当时初二,班上很多同学其实都在悄悄谈恋爱,但我不敢,因为我知道被妈妈发现的后果,或许是我不能承受的。我没想到最后为我承受一切的会是穆穆。 不管我怎么解释,妈妈都笃定我一定背叛了她,我现在都还记得她气得面色发青、指着我说“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表情,我吓得只知道哭,眼泪堵住了我的喉咙,让我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穆穆似乎也很怕她生气,趴在她脚边摇着尾巴示好,被她一脚踢开。我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她会这么对穆穆,第一次不忿地顶嘴,用生硬的语气辩解着,声音从憋紧的喉咙里钻出来,尖尖细细得不像我的声音。 而她奇异地平静下来,用一种我至今无法想明白的目光看着我和穆穆,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结束了争吵。我以为我的抗争得到了胜利,松了口气的同时,带着一点点得意感领着穆穆回了房间。 我知道妈妈爱我。小时候练钢琴我的手总是很笨,反应慢够不着相应的琴键,进度总是比别的同学慢。老师向妈妈反映后,妈妈就会用戒尺打我的掌心,戒尺抽在肉上先是一阵尖锐的寒意扎进去,然后火烧火燎地痛起来,因此我总是哭得很惨。这个时候妈妈就会停一会儿,转头擦擦眼泪,再恢复严肃的神情看着我,让我把手伸好。 不够优秀的人生迟早会被淘汰掉,这是妈妈的信条,如果拿不了满分,那九十九分和零分没有差别。我相信她说的话,因为她总是人群里美丽而优雅的那个,是那种镜头一定会为她停留的美人,而她选择了成为我的妈妈,能为我做一切事情,似乎世界上没有什么问题是她不能解决的。成为她,一度是我的使命和梦想。 况且每次她责罚完我,都会自己回到房间大哭一场。惩罚我令她痛苦,但为了让我变得优秀和完美,她不得不狠下心对我。这是她的悲剧。现在我明白了。也是我的。 那一次我们照常出游,她提议要带上穆穆。我真蠢啊,天真地以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对穆穆的坏脾气,想要弥补穆穆。可在她主宰的世界里,哪里会有神犯错这一说?车门关上的时候,我还觉得好笑,说穆穆还没上车呢。她冷漠的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因为你不乖,所以我们得失去点什么给你一点教训,思思,妈妈给过你机会,是你丢下穆穆的。 后来这句话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梦里的我主动关上车门,泪流满面地踩下油门,和后视镜里奋力奔跑的穆穆渐行渐远。 好痛苦……她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那天我发了疯地撞车门,而车速越来越快,无论我怎么哀求,她都不愿停下。穆穆远远近近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它的叫声里充满了委屈和惊慌失措,我和它一起度过了很多日子,我听得出来。除了流泪,我什么也不能为它做。我祈祷它能一直跟在后面,跟到她回心转意为止。 不知过了多久,二十分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穆穆终于丧失了体力,和夕阳下空旷的沙漠一起被我们甩在身后,再也没有跟上来。穆穆就这样被我们抛弃在荒野,没有水,没有食物,我不知道它该怎么活下去,还是带着绝望一点点死掉。我的愚钝和蠢笨害了它,我永远失去了穆穆。 后来我想了很久很久,觉得那天她想丢掉的应该是我。 说起来有点难为情,十八年过去,除了你,我似乎真的没什么朋友可言。小学时也有说得上话的朋友,但只要被妈妈撞见,她就会提醒他们我有多优秀,所以不该耽误时间在说废话上……多矛盾啊,总是提醒我不够优秀,但是在她不喜欢的孩子面前,我又成了无可比拟的完美之人,是她的得意之作。 她朋友们的孩子们似乎都是各个领域的天才,和那些孩子说话时她反而会显得很高兴。我不喜欢她这种高兴,仿佛我高攀了谁……说来我与那些孩子也并不投机,他们喜欢莫扎特和巴赫,会相约出国看展,总是对这些事那些事发表见解。而我没什么见解,还喜欢偷偷听流行音乐,看的也是《阿衰》这种连环画。总之,我无法令她心满意足,她试图在我身上打补丁,却越补越多。这是我无意识的报复吗?也许我的勇敢和懦弱都有限,才会远远看去像小打小闹那样滑稽。 你可能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那会儿刚开学不久,学校颁布了最低分数线,一旦低于警戒线两次就会被遣退,以此保证学校的金榜率名列前茅。我当时感慨了一句不够优秀果然会被淘汰,而你刚好站在我旁边,表情寡淡地看着那条红线,说人迟早都会被淘汰,死了就清静了。虽然这话细究起来还挺暗黑的,但我当时还是被震惊到了, 觉得这真是一种寂寞的道理,明明谁都能想明白,但谁又都想不明白。 那之后我就总是偷偷看你,发现你的一举一动都像是上了发条般有条不紊,对谁都是那副不感兴趣的表情,老师也不例外,连着许多天,我竟然一次都没看你笑过,这让我对你更好奇了。 借着学习委员的身份,我跟你说过不少话,但你比我还像例行公事,几句话之后就隐隐透出“怎么还没完”的焦躁,让我不得不知难而退。后来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些事已经大大超出我的想象,你的脆弱令我如鲠在喉,但我什么也帮不了你,就像那天和穆穆渐行渐远,我依旧坐在车上,一直向前。 接到你电话的那一刻我真的很高兴,仿佛我的日思夜想终于有了回报,那个谁也不理的林长焱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我有点受宠若惊。再后来,我策划了史无前例的一场逃跑,而逃跑的方向,是有你的地方。 独自一人踏上征程的孤独,很快被火车上嘈杂的声响所取代。隔壁床的阿姨声音很大,和下铺一直在说笑着什么,发现我在看她,从她鼓鼓的红色塑料袋里拿了个鸡蛋递给我,还给我分了把瓜子,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有点无从招架,最后只能躺下装睡。说实话,火车上的空气不太好,食物的味道和卫生间的味道混在一起,夜晚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这边隧道好多,火车呼一声进了隧道,视野铺天盖地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呼一下见了光。有些隧道好长,长到我在黑暗中无法确定火车到底有没有在往前开,似乎在黑暗中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但又笃定这条隧道一定会见底……好神奇,是不是只要确信了方向,时间就会变成无足轻重的杂音?火车真是伟大的造物,载满了我们这些胡思乱想的人类,在这里疲惫和不体面都被允许,我可以尽情发呆,不管我做什么,火车都会把我带到目的地。人类发明科技的时候,大概也是希望能让它们替我们向前,让我们能够有闲暇躺在上面,不必忧心地好好睡一觉……那人类有变得更幸福吗?客观来说,人类应该变得更幸福的。 那一趟未知的旅程,让我前所未有地思考了许多。我准备好了见到一个饱受磋磨而更加苍白的你,但你似乎又一次远远走在我前面,你握着我的手说的那些话,我在大起大落之后才听懂。你说看着我,就像看着过去的自己,其实这么说也是我占便宜了,因为过去的我远不及过去的你,如果我的不甘与愤怒都来得更早,或许穆穆不会被抛弃,妈妈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事已至此,我后悔莫及。自由的空气是如此难耐,充满了食物残渣的气味、脚臭味和腥臊味,自由又是如此可贵,遍布着未知的路线与奇异的风景。我是她的女儿,但我不是她的。我必须肩负起对自己一百分之一百的责任,才能确证我生命的存在与意义。 感谢你给予的温柔,我要从你身上借一点力气,郑思思该长大了。祝福你能一直勇往直前,去追问你想要的答案。原谅我是个不称职的朋友,愿我们在天涯海角,也有重逢的一天。 执笔人:郑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