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兄成夫》 1. 骗子 天胤三十四年,早春尚寒,细雪纷飞。 几粒雪沫随风卷入车中,落在倚着厢壁小憩的商楹汐额头。 凉意渗入肌肤,试图驱散她额间滚烫的温度,冷热交织的感觉令她不适,却将她从梦魇中拉了出来。 黑暗退散的间隙,她动了动唇,气若蚊吟:“爹爹……” 一旁的阮月闻声,忙用一方青色鲛绡帕子,拭去她额上融化的雪水,晃着她的肩膀:“公主,快醒醒!” 耳旁的轻唤持续一阵,商楹汐脑中混沌,努力掀开沾着湿意的眼帘,就着车外透入的微光,看清了阮月那张满是泪痕的圆脸。 她忍下喉间的刺痛,哑着嗓子开口:“我没事。” 连续七日,日夜兼程地自古羌赶往天胤,一路上还需扮作病弱之态。 不曾想,倒真把自己熬出病来,方才只是面圣出宫后有些乏,便睡了过去,怎会把阮月吓成这样? 商楹汐抬手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关切的话语在捕捉到被风吹起的车帘后,又咽了回去。 她无法确认驾车的车夫是否为他人耳目,亦无从知晓砚王府的主人对她是何态度。 秉着万事谨慎的原则,她拉过阮月冰凉的手,在她掌心写道:“只是风寒而已,并无大碍。” 阮月撇嘴,反握住她的手,写道:“郡主,你身上这么烫,怎么会没事?侯爷下落不明,要是……” 商楹汐五指一拢,捏住阮月的指尖,阻止她再写下去。 她当然知道阮月是为她好,可她除了体温高了点外,其他一切都很正常。 父亲的下落,才是真正值得她忧心之事,亦是她替嫁天胤的真实目的。 她明面上是替堂姐,古羌的臻宁公主和亲,暗地里则为寻父与抓那叛国逆贼而来。 为此,她制定了周密的抓贼营救计划,可还没等派上用场,便被人截了胡。 她原先预想的和亲之婿,突然换成了另一位在后宫嬷嬷口中广为熟知、却被朝野大众所不知的砚王。 他格外低调,低调到在她先前大致梳理天胤的权势分布时,都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这样游离朝堂之外的人能成为天胤的异姓王,多半是大智若愚,颇有手段。 就算她能悄无声息给他服下古羌宫中那味能令人出现中毒之状却又无毒的秘药,他也不一定会受制于她。 思及此,商楹汐的太阳穴又开始痛了起来,额角突突直跳。 偏偏这时,马车缓缓停稳,嬷嬷催命般的声音涌入车内:“公主,请您盖好盖头,随老奴入婚房。” 哪里来的婚房? 她今日午时抵达天胤皇宫,连口气都未喘匀,便被侍女换上天胤的正红色罗裙,送去那场皇帝美名其曰为她准备的接风宴。 宴上,她刚朝拜完宣武帝,还未落座,婚事便被提上了议程。 …… 两个时辰前,太和殿上。 商楹汐双手交叠,垂首立于殿中,目之所及只有脚下纹路繁复的地毯。 侧前方,钦天监监正躬身禀道:“启禀陛下,臻宁公主生于亥月,与之八字相合者,当属寅月出生之人。” “寅月?”御座之上的帝王指节轻叩着扶手,慢悠悠重复了一遍。 随即,他看向殿门右侧第一排的青衫男子:“朕记得,尚书家的幼子,似是寅月生的?”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多为二品以上官员,自然听得出宣武帝这话并非随口一提。 被点名的卓暄驰随之起身,拱手道:“劳陛下挂记,暄驰确是寅月所生。” “既如此……”宣武帝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话是对卓暄驰说的,目光却落在红纱遮面的商楹汐身上,“你也到了适婚年龄,将臻宁公主赐予你,你可愿意?” 卓暄驰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微微抬眼,飞速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商楹汐。 多年心愿得以实现,少年的耳尖不自觉染上绯色,他将头埋得更低:“暄驰全—” “慢着。”一道声音骤然打断了他。 商楹汐交叠的双手倏地收紧,虽然卓暄驰的答案还未说完,但她敢肯定,他一定会应允。 古羌王宫人尽皆知,卓暄驰爱慕臻宁公主商暮翎。 有传闻称,他少时对臻宁姐姐一见钟情后,便坚持每月一信寄往古羌。他没有收到过任何回音,但信却从未断过。 尚书的妹妹如今在后宫位份不低,又得盛宠,若她与尚书通气,在宣武帝跟前吹吹耳旁风,借此次设宴之机买通监正,成人之美,倒也不奇怪。 可这突然横插一脚之人是谁? 商楹汐恪守公主礼仪,没在殿上乱瞟,只竖起耳朵听着左前方不紧不慢、步下台阶的脚步声。 那人行至她身侧,与她并立,撩袍跪地:“儿臣斗胆,想求父皇成全儿臣的一桩心事。” 既称呼天子为父皇,那天胤便只有一人:当朝太子,也是宣武帝唯一的儿子。 “何事?”宣武帝威严的声音传遍大殿。 太子拱手垂头,言辞恳切:“昔年沙场之上,砚王数次救儿臣于危难,此恩此情,儿臣一直未敢忘却。” “功勋荣禄,皆是砚王凭本事挣来的,儿臣插不上手。唯这终身大事,儿臣能为他择一良人,替他求个圆满。” “臻宁公主端庄贤德,八字亦与砚王相合。儿臣斗胆,愿用年前大败雪隼时,父皇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允儿臣的那个心愿,换父皇将臻宁公主赐婚于砚王。” 商楹汐狂跳不止的心脏瞬间凉了半截,天胤太子也不似传闻中那般无能啊! 这不是挺有心机的吗? 太子这番话,明面上是为砚王请旨赐婚,实则却是要阻止尚书府继续势大。 月前两国交战,不……天胤突袭,父亲突然下落不明,主帅失踪,再战下去只会损失惨重、劳民伤财。 她的堂弟,也就是古羌的小皇帝决定割地,以和止戈,但天胤皇帝却指明要臻宁公主和亲。 臻宁姐姐宁死不嫁,她既不忍看姐姐赴死,一封由叛贼寄来的密信又将父亲的下落指向天胤。 商楹汐当即决定替嫁,以最冒险的方式,顶替因体弱而真容鲜为人知的臻宁姐姐和亲。 姐姐乃古羌长公主,背后势力雄厚,尚书府若得这门婚事,无异于如虎添翼。 太子此时站出来,其心昭然若揭,殿上众人皆是老谋深算之辈,又有几人看不出其中猫腻? 就不知,宣武帝会如何裁夺。 彼时,除了垂头的商楹汐与将视线落于她单薄身躯的“红影”,其余人的目光皆汇聚到了宣武帝身上。 无人知晓,此刻宣武帝的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欣慰。 自他亲手将亲子送入死地之后,上天便惩罚他无儿无女。迫于朝堂压力,他不得不从宗亲处过继了一个孩子,立为太子。 他本以为朝臣会就此消停,可因这孩子过于软弱,难当大任,以尚书府为首的势力才会坐大,连他这个天子都要受其掣肘。 宣武帝原已不指望这个过继而来的孩子了,没想到今日,他竟开窍了,居然愿意站出来替他分忧。 他若是不抓住这个打压尚书气焰的好机会,岂非对不起这些年被尚书制衡、连和亲公主都得按对方意思来的憋屈? “朕言出必行,允你之诺,定会兑现。”宣武帝扫过尚书那张黑成碳的脸,刻意问道,“尚书,你可有异议?” 卓尚书死死按住身侧攥紧拳头的儿子,起身拱手,面上勉强挤出笑意:“太子为国建功在先,陛下允诺在后,臣岂敢有异议。” “好……”宣武帝朗声大笑,拍掌走下御阶,径直看向殿中角落的那抹红影,“商逡,朕今日便应太子所求,将臻宁公主赐婚于你。” 商楹汐闻言,拇指猛地嵌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迹。 五年了! 为何再度听到与他同名之人,她还是没法做到心无波澜? 她借着微薄的痛感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呆呆站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却能清晰捕捉那位砚王靠近的脚步声,以及一道陌生的嗓音: “臣商逡领旨,谢陛下与太子殿下圣恩。” 他这一谢恩,将商楹汐神游的思绪拉回,她飞快眨眼,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思忖眼下的处境。 被太子这么一搅,她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被全盘打乱,利用卓家的筹谋彻底落空,自己也沦为了天胤朝堂博弈的牺牲品。 就先不论那个与他同名,也叫商逡的砚王是不是真心答应这门亲事,难道就没人问问她、尊重一下她的意愿吗? 身旁的太子嘴角噙着得逞的弧度,赤裸裸地嘲讽她的幼稚:“臻宁公主,你不接旨吗?” 商楹汐睨他一眼,暗自给他记下一笔,默默咽下这个哑巴亏。 她遵照礼数福身行礼,竭力忽视宣武帝那道有些不悦的目光:“臻宁不敢,谢陛下赐婚。” 公主的顺从,无疑是古羌臣服天胤的最好证据。 满肚子坏水的宣武帝这才收敛了些,但他的视线仍在她与砚王之间来回掠过,未免夜长梦多,他随即道: “臻宁公主与砚王今日皆是红衣,可谓天作之合,不如便在这大殿之上,由在场官员共同见证,你二人当场成婚?” “ 陛下……” “朕意已决,砚王不必多言。”宣武帝瞬间变脸,态度坚决,自顾吩咐礼部尚书即刻着手准备。 商楹汐还没来得及瞧瞧那新郎长什么样子,便被侍女带下去梳妆。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红盖头便蒙了上来,她与砚王在太和殿上草草拜过天地,随后由宫里的嬷嬷陪着,先一步回了砚王府。 出宫的路上,嬷嬷一直在她耳边唠叨,说了许多关于砚王商逡的事。 商楹汐左耳进右耳出,却也记住不少东西。 直到上了马车,与那嬷嬷分开,耳边勉强清净下来,她才能靠着车壁小憩片刻。 …… 可现在,一入王府,她便盖着盖头,被安置于毫无喜庆之意的房间内。 那嬷嬷又凑上来,在她耳边说教:“公主既嫁入王府,便该以夫为纲,恪守规矩,每日都需早起向王爷敬茶,还有……” 商楹汐本就不适,接连听着这些如紧箍咒一样的话,只觉得头痛欲裂,平日里的好脾气即将耗尽。 她该找个什么借口将其支开呢? “嬷……” “王爷。” 商楹汐的声音与屋外的通传声同时响起。 嬷嬷顿时噤声,转身朝来人迎道:“拜见王爷。” “公、公主!” 商楹汐视线受阻,但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一向胆大的阮月正轻拽着她肩头的衣服,声音发颤地喊她。 阮月怎么了?见鬼了吗? 今日成婚已是仓促,不知会沦为多少人的笑柄,若再闹出什么动静传出去,只怕更难收场,所以商楹汐极力克制住了想掀盖头的冲动。 她摸上肩头,轻轻拍了拍阮月的手,无声地安抚她。 别怕,还有我呢。 “这位姑娘,请不要待在那里,妨碍王爷掀盖头。”嬷嬷没好气地站到阮月身边,将她拉远了些。 阮月被拽着后退了两步,却仍死死盯着已走到商楹汐身前的男子,不死心地又喊了一遍:“公主,他—” 话未说完,嘴便被捂住,传到商楹汐耳中只剩含混的“还、或、着”。 她满头雾水,偏生盖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着阮月的声音渐行渐远,察觉到有人坐到了她身侧。 屋内沉寂片刻,才被嬷嬷带着几分喜庆腔调的絮叨打破。 她念了半晌天胤婚礼的习俗,商楹汐便也等了半晌,终在她要因呼吸不畅晕过去时,眼前没了遮挡,豁然明亮起来。 商楹汐勉强提起些精神,抬眼打量着这间屋子,入目陈设素雅,黑檀木家具摆放极为考究,室内纤尘不染。 近前,嬷嬷端着放有两杯酒的案台,身后立着三个丫鬟,还有一个正在不远处紧紧捂着阮月的嘴。 阮月见她终于能看见了,脑袋一个劲儿地往旁边偏,拼命使眼色,示意她往身旁看。 不会真的有鬼吧? 商楹汐紧张地顺着她指的方向转过头去,当眼前人的轮廓清晰地映入瞳孔时,她骤然一惊。 身侧坐着的男子,这半张脸怎么那么像他呢? 这怎么可能? 他已经死了五年了呀! 肯定是她病糊涂了,竟在此时出现了幻觉!商楹汐猛地摇了摇头,势要击碎眼前的幻梦。 “公主这是怎么了?”嬷嬷用不解的目光觑着她,扬了扬案上的酒,“快喝交杯酒吧。” 商楹汐在一遍遍安慰自己眼见为虚、勿要自乱阵脚后,率先淡定地拿起酒杯,扭头。 四目相接的一刹,她终是溃不成军,脑中一片空白,耳朵嗡鸣。 眼前人除轮廓更分明外,五官几乎没什么变化,可就是这张她万分熟悉的容颜,此刻却挂着一副令她全然陌生的神色。 他双目无光、没有表情的冷脸落入她的眼眸,停留须臾,便被漫无边际的黑色光晕吞没。 她仿佛又置身于他逝去前陪她度过的那个生辰,漆黑的屋内,唯有烛火的微光和他明亮的双瞳。 “楹楹适才许了什么愿?” 少年温润的嗓音包裹着她,诱她说出自己的祈愿,她却只抿唇一笑,只字未言。 那是他头一回问她的愿望,也是她第一次未向他吐露自己的心声。 她那时想祈求他的平安,却成了对他最恶毒的诅咒,年仅十六的少年,就在那个冬日离她而去。 她用了五年的时间来接受他的死亡,却在发现他还活着的这一刻,理智彻底崩塌。 热泪似刃,滑过她的脸颊,意识消弭之际,她用尽所有气力,唇瓣翕动: “骗子。” 2. 兄长 屋外春雪未歇,反倒愈发绵密,裹挟着雨滴簌簌落在青石屋檐,噼啪作响,盖过了商楹汐微弱的气音。 她意识全无,朝后仰去,头要撞上床柱的刹那,一条胳膊将她捞回,额头贴着他的颈侧,稳稳倚靠在他肩头。 目睹一切的嬷嬷上前半步,惊惶道:“王爷,这……” 商逡恍若未闻,垂眸痴痴地望着怀中人染着泪痕的清丽小脸,置于膝上的左手指头微动,却终是无颜抬起为她拭泪。 他用力咬破舌尖,任腥甜在喉间滚动,以此倒逼自己,冷声开口:“照顾好公主。” “我会照顾好她。”阮月挣脱束缚,小跑入内,主动揽下照看商楹汐的重责,将她接到怀里,而后怒瞪商逡,“你别碰她。” “这位姑娘,你……”嬷嬷最重礼数,说教的措辞还含在口中,便被商逡截断,“够了。” 他未同阮月计较,沉声叮嘱嬷嬷等人配合她看顾公主,随后起身唤来府内的小厮,命他即刻去请云京最好的大夫。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房间,站在檐下,倾斜的雨丝拂过他的脸庞,试图抚慰他心间难平的愧意。 …… 商楹汐这一晕,便晕了许久。 夜半时分,春雪初歇,雨势渐止,砚王府西苑的主卧内却水声不断。 四下无人,唯阮月一人守在榻边照料。 她拧了块冷巾,正要换掉商楹汐额上已被捂热的那块,却在听到她梦呓的瞬间,动作一滞。 她欠身聆听,发现商楹汐说的仍是“哥”。 郡主口中的兄长,永嘉侯府里除了侯爷夫人,所有人尊称的公子,自然都是前不久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安然离开的商逡。 阮月一回想起他的所为,便气愤上涌。 她强压着怒气,回正身子,将冷巾轻轻贴上商楹汐的额头,刚想屈指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泪珠,却正好撞上她苏醒时微眯的双目。 “公主,你醒了!”阮月等了多久,便担惊受怕了多久。 见她醒来,惊喜之余没控制住声量,这声惊呼径直传入隔壁。 漆黑书房之中,等候许久的商逡猛然起身,撞歪了桌案,本就摇摇欲坠的狼毫滚落在地,腿上蔓延的痛感,勉强将他的思绪拽回。 “楹楹……醒了。” 他如释重负,喃喃的低语未能穿墙凿壁,引起隔壁人的注意。 “哥!”商楹汐唤着独属于商逡的称呼睁眼,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最后映出阮月那张满是担忧的脸,“阮月,我又梦到他了,梦里的他还是不肯原谅我。” 因为他不肯原谅她,所以才会用那么陌生的眼神一寸一寸刺进她的心田。 “公主。”阮月鼻尖一酸,薄唇微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略一思忖,握住商楹汐从被褥中探出的、怎么都捂不热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温声劝道:“公主也说了是梦,噩梦与当下可是相反的。” “相反吗?”泪珠再度自商楹汐眼角滑落,没入披散的墨发。 她怔怔地望着冷色床幔良久,攫住心口的窒息感才将脑中的混沌驱散,令她记起了那段记忆空白前发生了何事,又见到了谁。 原来,他还活着啊!以那个名字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活得好好的。 她不愿让他挤进她的脑海,去接受天胤籍籍无名的砚王就是他的事实。 她抬起另一只手,使劲地按着脑袋,想要淡忘与他有关的一切。 “公主,你怎么了?”阮月忙拿下冷巾,搁在一旁,一把攥过她作乱的手,“是头很痛吗?还是别的地方不适?” “哪里都痛。”商楹汐借着阮月的力道坐了起来,疲惫地倚着床柱,慢慢地将手放至心口,“这里最痛。” 阮月何尝不知她因何而痛,但心病仍需心药,而今身为砚王的公子,定不是能治愈郡主的那味良药。 郡主如梦初醒,仍不堪其扰,她还是不主动提及公子为好。 她软言哄着,没给郡主胡思乱想的机会:“公主高热许久,身子还没好利索,周身酸痛是难免的。你快躺下再歇息一会儿,我去为你温药,等喝完药,便会好上许多。” 前不久来看病的大夫格外严苛,连每次服药的剂量都叮嘱得清清楚楚,但因郡主昏迷,她与嬷嬷们在喂药时只喂进去少许,正好趁郡主醒了,将之前的量补上。 “等等。”商楹汐此刻不欲顾及其他,踌躇再三,她硬是逼着自己改了主意,拉住欲要离开的阮月,问出了心中所想,“他人在哪?” 还是躲不过吗? 阮月一脸迷茫地坐回榻边,仍想再挣扎一下:“他?谁啊?公主问的是谁?” 她这一语点醒了商楹汐,她不由扶额反思:“是啊!我说的是谁,要见的人又是谁?天胤的砚王商逡,还是楹楹的哥哥商逡?” 话都点破到这个份上了,阮月自是没有装傻的余地,她晃着商楹汐的肩膀,势要阻止她继续深想下去: “阮月不明白,公主所言的二种身份,不都可以是同一人的不同选择吗?他能为前程选择高位,也能因感情而选择做回你的……” “感情?”商楹汐难以置信,脑中再度浮现商逡故作疏离的面庞,“名为欺骗的感情吗?” 阮月不想为公子开脱,更不愿与郡主作口舌之辩,便顺着她的话附和道:“是阮月失言,一时忘了他的所作所为,曾给公主带来何种痛楚。” 不知是哪个字勾起了商楹汐更为久远的回忆,她默了半晌,回神后唇角噙着一抹苦笑:“都是我咎由自取。” “公主,你别这么说。”阮月立马反驳道,“这些年,你将他的死归咎于自身,已经承受得够多了,他如今好端端地活着,你也该放下了。” “放下?”商楹汐自嘲道,“我能放下吗?” 曾经的自我折磨,是怨自己将他牵扯进了充州的悬案,害他殒命;如今的满腔怒火,是怪他明明活着,却宁可背上已死之名,也要背弃所有关心他的亲人。 她不会放下! 至少在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之前,都不会。 商楹汐屈腿,将自己缩成一团,嗡嗡的声音从喉间溢出:“阮月,无论如何,今夜我都要见到他。” 不是想,是要。 阮月知郡主是何性子,再次劝说无果,她无奈揉额,留下句“我去找他”,便匆匆离开。 门扉一开一合,霎时屋内只剩商楹汐一人。 她细致地拭净了面上的泪痕,直到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才赤脚踩在地上,来到桌边倒了两杯水,一杯给自己,另一杯…… 商逡的“死而复生”,确是此次天胤之行的意外之喜,可强行冷静后,她的内心又只余烦闷。 她明知商 逡扮猪吃虎,有所图谋,自然做不到盲目信任他,将父亲失踪而非重伤一事告知于他。 而商逡身处权力漩涡,他有自己的立场与考量,即便他仍念旧情,也不可能如从前那般处处向着她。 那么,他会是她的助益,还是寻父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商楹汐思绪纷杂,搬了个凳子坐到窗边,倚着窗框,任冷风拂了许久的面,终才捕捉到这方空荡院落里的细微响动。 她知道,阮月找到他了,她马上就能如愿见到他。 可为何,那颗明明已死寂的心,在听到推门声、觉察到有人进屋时,会跳得越来越快? 她自己都不知,此刻是想从窗户纵身而出,离开这个有他的地方,还是鼓足勇气转身,质问于他。 脚步声停了许久,商楹汐才做好决定,选择了后者。 她起身回头的每一瞬都格外煎熬,喉咙因紧张而变得干涩,声音在又一次触到他的冷脸后沉了下来:“我该叫你商逡……还是砚王?” “随公主心意,想叫什么都可以。” 商逡在她数步之外站定,表情未有一丝松动,目光自她的赤足上移,掠过苍白的姝容,最终定格于哭红了的鹿眼。 他隐在袖中的右手紧握,关心的话语到了嘴边,却成了带刺的疏离:“臻宁公主病中初醒,便命侍女寻我,可是为了今日陛下为你我赐婚一事?” “是,又不全是。”商楹汐眼都不带眨地盯着他淬冰的双眸,用力咬住下唇,硬是咽回了那些欲要出口的质问与探寻。 他背负死名离开她的这五年,她已能独当一面,不再是当初那个会在他面前又哭又闹,朝他撒娇的商楹汐。 她学会了审时度势,也学会了洞悉人心。 既然他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故作冷漠,那她可以比他更冷:“赐婚已是定局,我为的是我自己,平白嫁了个素不相识之人,我总该了解了解砚王的过去。” 她不愿再叫他商逡,因为一这样叫他,就会让她忆起这个名字是自己给他取的,想起她曾为他做过的那些蠢事。 商逡的狐狸眼微微耷拉,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右眼下眼睑处的那颗泪痣:“我的过去,可没什么值得好奇的。” “不值得好奇,还是不方便言说?”商楹汐倒要看看,他能装漠然装到几时,故双臂环抱,仰头觑着他,“不方便对我言说。” 商逡朝前迈了两步,仍与她保持着一臂距离,垂眸用复杂的目光描摹着这张时常入他梦的容颜:“没什么不方便,只是我一介乡野之人,恐会脏了公主耳朵。” “愿闻其详。”商楹汐执着地想听他的过去,是想趁机找出他话里的漏洞,以此来敲开他冷硬的外壳,逼他主动剖白。 可她好像弄巧成拙了。 商逡似是早有准备,过往经历除了将昔日侯府亲人存在过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外,事无巨细,皆被他讲得头头是道。 带着湿意的冷风从窗户灌进来,晃动着柱上的烛火,却吹不灭她心里腾起的怒火,也撑不开她渐渐下耷的眼皮。 似是他的假故事太过催眠,又许是晕厥的后劲涌了上来,商楹汐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伸手在周围摸索着,想要寻找支点,但下一刻,耳边商逡的声音骤然消失,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她还没启唇,伸出去的手腕便被人握住。 3. 故人 商楹汐眼前虽还有些重影,但手腕被圈住的那一瞬,她当即反客为主,攥住了商逡伸来扶她的手。 待眼前恢复清明,率先落入她眸底的仍是他垂下的冰冷目光,她意兴阑珊,慢慢松手,任他的胳膊自然垂落,而后绕过他,走向桌边。 商逡因她的注视而狂跳不止的心脏,终在她错开视线后渐渐平复。 他默默松了口气,将窗户阖上后,迈步至她身侧:“公主的病仍需好生休养,我先……” “砚王的故事还没讲完,便避而不谈,是怕我从中听出什么端倪吗?”商楹汐坐于圆凳上,微微仰头,无波无澜的视线轻笼着他,固执地等候他的答复。 迫不得已,商逡只得重拾他那拙劣的演技:“端倪?依公主所言,你似是比我更了解我的过往?” “非也。”商楹汐敛目的刹那,摩挲杯盏的指腹猛地发力,将先前倒好的“甜水”端起,当着商逡的面一饮而尽。 她随即把那已有裂痕的空杯留在手中,语气淡漠:“臻宁与砚王并不相识。” 听她此言,商逡心下稍安,刚想劝她勿要多想、好生养病时,却又见她接着道:“我想我的妹妹清元所熟知的,也应是与砚王同貌同名之人的过往,而非你。” “清元”是商楹汐的郡主封号,也是商逡此刻最不愿听到的二字。 她若以臻宁公主的身份对他冷言相向,他尚能以“身份为假,冷语亦是假”为由自我催眠,可她偏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你不过是一介同名之人。 “名字是唯二能昭示我们羁绊的证据……” 这是楹楹为他取名时说过的话,而今却成了破开他自诩天衣无缝伪装的那把利刃。 “臻宁公主方才执着追问我的过去,是觉得我是你妹妹所认识的人,误将我当成旁人的影子吗?” 商楹汐错认谁,都不可能认错他。 八年相知相伴,五年的生死离别,她早已将他的样貌、言行刻入心间。 他故作冷漠的样子,与曾经口是心非,掩藏心迹时别无二致,她做不到蒙骗自己,更无法不因他的假意疏离而心生怒气。 她用尽全力生生将其压下:“见到砚王的第一眼,确是如此。执着地试探,也是因你与清元熟知的他有太多相似之处。” 商逡隔着一个圆凳在她身边坐下,视线与她平齐:“那现在呢?在我已向公主言明过往之后?” “现在?”商楹汐鸦羽微垂,凝视着空杯壁上残留的粉末,“眼下得砚王解惑,臻宁理当明悟,你并不是清元所记恨的那位故人。” 商逡倒是希望楹楹此言为真,在他“死”后的五年,她对他的感情唯恨,再无其他。 可他偏偏目睹过她在获悉他的死讯时哭泣,又见她在撞破他仍活着时神伤,他该如何自我劝服,不去深想楹楹口中的恨? 她越是以恨掩饰对他的在意,他越是不能放任自己在如今四面楚歌的境况下,与她相认,将她拖入天胤这潭浑水之中,让她见到他不择手段的另一面。 他理应是她心中光风霁月的哥哥,至少在他重返天胤的事了前都不会有所改变。 “既然误会已解,公主也可宽心,安心于这房中养病……”说着,商逡起身欲走。 今夜见他的目的未成,她岂会安心,任他离开? 商楹汐追问过往,向他言恨,都未能在他面上激起波澜,抓住他的把柄。无奈之际,她只得故技重施。 不过,方才是因身体不适的真晕,而眼下却是她装出来的。 她单手扶额,软绵绵地朝后仰去,不出所料,她很快便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商逡反应迅速,单膝跪地,将她稳稳托入怀里,微凉的手掌隔着一层衣料扣住她圆润的肩头,轻易便感知到了她灼人的体温。 楹楹尚在病中,万不能再刺激到她。 他这般告诫着自己,语气再度放软:“公主若想拿我寻消遣,何须以己身为饵?” 商楹汐还怕他自欺欺人,看不出她在假晕呢。 她眉目一弯,倚着他的胳膊侧首看他,答非所问:“砚王不觉得,你对我的关心过头了吗?” 她紧盯着商逡的目光太过炙热,鼓动着他胸膛下的心脏再次因她而动。 这次,他很争气地挪开视线,屏着呼吸将她的身子扶正,而后坐到她身旁,思索良久,方回: “你是古羌的臻宁公主,而今成了我的妻子,入了砚王府,我自该对你多加照拂。” “妻子?”这二字落到曾为商逡妹妹的商楹汐头上,着实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她千头万绪,握着空杯的力道不觉重了些:“世上没有无来由的利好,砚王以这脆弱的夫妻虚名为掩,是想从臻宁身上得到什么?” “你的平安。”商逡坦言,却并未向她解释缘由。 商楹汐愣了一瞬,忽地笑了,显然是不信这个回答。 她直直望向他的双眼,质问道:“古羌落败,臻宁不过是以和亲之名被困于天胤的人质,我的平安,有何值得砚王所图?” 听楹楹这般平静地陈述自己的境遇,商逡的心莫名抽痛,想出言劝慰,却又因她所言句句属实,而不知从何开口。 他垂眸默言,商楹汐也未步步紧逼。 一时间,烛火跃动,在他们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屋外断续的滴水声时不时撞入耳膜。 商逡紧掐着右手掌心,硬是将陷入泥沼的思绪拽回,他回道:“天胤征战多年,国力早已大不如前。月前凭突袭险胜古羌,日后若战事再起,谁也不能保证战局如何。” 他在解释她先前的疑问,为何关心她、在意她的安危:“公主安危兹事体大,事关两国和睦。你不能出事,更不能在王府出事。” 话音落下的那一刹,“啪”的一声,商楹汐不断紧捏的杯盏应声碎裂,锋利的碎瓷片当即在她掌心留下红痕。 商逡心中一紧,蓦地拉过她受伤的柔荑,掰着她纤长的手指。 商楹汐见他如此,心中怨念更甚,他宁搬各种理由,胡诌空穴来风的借口,都不愿坦诚认她这个妹妹,又何必这般,紧张她的一举一动。 她毫无知觉地再次用力,将那些碎片握于掌心。 “你……”已有鲜血从她指缝间溢出,商逡不敢妄动,只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以眼神和动作催促她松开。 商楹汐已无心力再陪他绕弯子,愤愤将他的大掌推远,启唇却无声。 商逡读懂了她的唇语,缓缓收回滞于半空的手,强装镇定,故作不明所以地向她投去困惑的目光,商楹汐则凝眸回望,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丝神情。 相视默言良久,她倏地释然一笑,眸中期待渐渐转为漠然,仿佛方才的 控诉从未发生,重新问道:“砚王的意思是,你会护着我,不会作壁上观,任我在王府自生自灭?” 商逡自是看得出楹楹没有安全感,对而今的他毫无信任可言,才会撑着病体,一再追问。 他在心中怒斥自己,同时出言宽慰她:“是,那道赐婚口谕将你我绑在一起的那刻,我们便已登了同一艘船,拥有共同的利益。公主若出事,我亦难辞其咎,所以护你无虞,于我而言,只有利……” “好,我明白了。”商楹汐不用想,也知接下来他会说哪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她,便打断道。 她今夜兜了那么大一圈,满心满脑都是必须问清他是否会对自己构成威胁,想要弄明他的立场。 可真当他给出肯定的答复,她预想中的喜悦却没有如期而至,反倒是疲惫占满了身心。 她五指一松,把那些碎片悉数拍到闲置的圆凳上,而后拎起原先倒好、专门为他准备的那杯水。 只一瞬,那水便被视线紧随她的商逡从指下夺走,放置唇边抿了一口:“公主方才饮下的那杯,与这杯可是同一个味道?” 商楹汐不语,直接抢了回来,将其倒入圆桌中央盆景的托盘中,随即坐回原位,专心用手绢缠绕渗血的右掌,避而不谈。 商逡终是高估了他在她心里的分量:“公主既想要我的命,何须大费周章,以自己为引,先我一步饮下?” “如果真如砚王所想的那般,我还能坐在这,若无其事地与你交谈吗?” 那药无毒,更无用。 古羌宫中太医吹得天花乱坠的秘药,其药性丝毫不能抚平她心间的钝痛。 “我并不想要你的命。” 甚至,有那么一瞬,她是庆幸的,庆幸他还活着,庆幸当时受伤的他能从泥沙滚滚的急流之中安然脱险。 忆起往昔,商楹汐不由得有些恍惚,她语气稍缓,解释道:“这水里的药粉无毒,而且本也不是给砚王准备的。” 不是给他准备的? 也对,今日太和殿上所发生的一切,他比她更清楚,若无“意外”,楹楹此刻理应身处尚书府,身旁的人也该是卓暄驰…… 商逡心有余悸,再开口时,声音明显多了分颤抖:“公主身处异国,是该有些自保手段。可既为自保,为何不用真毒?” 他就那么希望她对他用毒? 商楹汐和亲是为寻父,以假乱真、工于心计便能达成目的,她还不屑于真用毒去掌控旁人的性命,尤其是他的命。 但难得见他对某个问题如此好奇,她自然不急着答,怎么说也得先晾他一夜。 她故意反问:“我没用真毒,砚王好像很失望?” “没有。” 不出所料的回答,商楹汐不想再去陪他耗着,便寻了个借口,起身逐人。 “公主好生歇息。”商逡也很识趣地如她所愿,迈步而出。 房门被他猛地拉开,伏在门边听墙角的阮月遂朝里倾了一下,她立马稳住身形,站起怒视商逡,与他擦肩而过后,反手掩上了门。 商逡回头晃眼时,门扉已然合拢,他迈下台阶,唤来苑外路过的小厮,命他再去请云京的名医。 目送小厮离去后,他回想着楹楹那句无声的“商逡,你真的很残忍”,脚步虚浮地回到隔壁书房,吹灭了那盏在听到她要见他时迅速点亮的烛火。 4. 破局 入王府的第二日,商楹汐一整日都由阮月陪着宿在屋内。 一来是想养精蓄锐,快点将病与手伤养好,好追查父亲下落;二来则是她有意闭门不出。 西苑不大,“眼睛”却不少。身为王府主人、因成婚而休沐的商逡都毫无作为,她一个外来的和亲公主,还是不主动惹事为好。 入王府的第三日,陪她出宫的嬷嬷一早便来向她辞行,说是今日砚王要送她们回宫复命。 商楹汐因这事起了个大早,目送他们出门后,想再睡个回笼觉,却怎么都无法入眠。 …… 商逡自踏入宫门的那刻起,便有宫中暗线将他进宫之事上报给了宣武帝。 一下早朝,侍奉宣武帝的韩公公便屏退所有下人,将商逡引入御书房。 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倒映着商逡修长的身影,他行至御案前一丈处站定,还未躬身,宣武帝便已摆了摆手:“免礼。” “谢陛下。” 宣武帝手执狼毫,边批阅奏折边随口问道:“臻宁公主入府三日,王府之中可有趣事发生?” “并无。”商逡回想着这几日府里新增的陌生面孔,斟酌着回道,“公主连日奔波,染了风寒尚未痊愈,仍在静养中。” “哦?”宣武帝讶然,他可不是要问公主的近况。 云京上下,无人能说清道明卓暄驰与那古羌公主的渊源,却又无人不晓。 他将臻宁公主赐给砚王,卓暄驰不便直接向他这个天子发难,竟也未向商逡寻衅,不踏入砚王府滋事,还真是稀奇。 宣武帝唇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公主初来乍到,你既娶了她,也该多向朕学学,尽些丈夫的责任,好生照顾着。待她病好,多带她出来走动走动,看看天胤的风土人情。” “臣受教。”商逡拱手,面色如常。 “光受教可不行,砚王还得把朕的谆谆教诲落到实处啊。”宣武帝放下狼毫,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的指节在奏折上极有规律地轻叩着:“这样吧,十日后毓妃生辰宴,你知会她一声,带她一同入宫。” 毓妃乃是卓暄驰的姑母,若商逡不明这层关系,或许真会将这场宴会视作普通的生辰宴。 他不想让替嫁天胤的楹楹过多暴露于众人的视野之中,可若抗旨不遵,除了给她带来祸患,别无他益。 商逡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死死掐着虎口,终是应下了这场鸿门宴的邀约:“臣遵旨,到时定会携公主赴宴。” “如此甚好。”宣武帝朗然一笑,面上全是好戏即将开场的喜悦。 可他却没因此得意忘形,落下正事:“砚王今已成家,也该收收心,协太子辅政、替朕分忧。朕先前的提议依然作数,若你愿意,朕可……” 商逡知他要说什么,立马垂首回绝:“多谢陛下抬爱,臣一介乡野之人,行军打仗尚能凭借一身蛮力,可辅政之事,着实有些力不从心。” “砚王可知,自谦过头便是自晦。”宣武帝端起茶抿了一口,不恼却也不喜。 天胤自他登基以来,文强武弱之势长盛不衰,朝堂武将稀缺。 他赏识商逡的才能,愿费心思拉拢,却不代表会容许他屡次避世、游离于皇权之外。 此次太子为他请旨赐婚,商逡并未抗旨,他还以为他终于想通,肯应了那提议,投入自己麾下效力,重整朝纲,可他竟仍是这副姿态。 旁人封王之后都是上赶着揽权,唯他商逡生怕沾染实权。天胤如今内忧外患,他已没有时间再去寻找,或是从头栽培一可担大任者。 宣武帝放下茶盏,脸上浮起真切的笑意:“砚王无需过早回绝,你的才能,朝臣有目共睹,朕亦看在眼里。朕可再给你些时日,好好陪陪公主,也好好想想,该如何抉择。” “是。”商逡离开御书房时,晨曦的微光已穿云而出,洒在琉璃瓦上,为整座宫殿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走在阳光下,却仍活在阴影里;他忍痛离开楹楹,离开永嘉侯府,重返天胤,藏拙隐忍。 到头来,竟还是避不开与皇权纠葛的命运…… …… 砚王府西苑。 天光初明,商逡前脚刚出府,后脚这西苑内便动静频出,来者虽有意放轻了动作,但对商楹汐这种失眠的人而言,一点声音都是刺耳的巨响。 她迷迷糊糊,就这样听着屋外时有时无的声响,熬到了日头高升,阮月前来唤她起床。 商楹汐原以为等洗漱完、用过早膳,在屋内走动走动,便能如往常那般神采奕奕。 可恍惚间又过了一个时辰,她依旧困意难消,眼皮沉得厉害。 不得已,她趁着阮月去温药的间隙,躺回那张供人午睡的小榻,将一方帕子覆在面上,边闭目养神,边等她回来。 忽而,宁静许久的院落传来了男子的交谈声。 “你们是何人?” “这位大哥,我们自古羌而来,奉陛下之命送公主的嫁妆至王府,并将奁礼的册子亲自交到公主手中。” 说话之人特意在两名守门的侍卫面前翻动红色的册子,待确认他们看清里面是何内容后,接着道: “我们是得了府中管家的准许,才来的这方院落,还请你帮忙通禀公主一声。” 院里的谈话清晰地落入商楹汐耳中,她突然来了些精神,一把扯下面上的帕子,刚坐起身,便与端着药碗步入屋内的阮月视线交汇。 阮月眸光一闪,将药碗置于桌上后快步走来,坐到商楹汐身边,语气带着几分小激动:“公主,他们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 当初古羌拿出诚意与天胤谈和,所备的城池地契与岁贡,已由送她们入京后折返的使臣交付天胤的国库。 而今送到王府的奁礼,是堂弟另行给她备的添妆不假,但其真正用处却是能与古羌来人正当接触的由头。 她手中握有叛贼信上所要之物,可因公主和亲暗藏阴谋,短期内她须得在明处放线钓鱼,将那物什转交由领头送奁之人跟进,查探父亲下落之事 便能事半功倍。 是以在离开古羌前,她反复叮嘱堂弟:选人送奁时,定要择一可靠之人,既能帮她,又能守口如瓶。 她本还担心堂弟会办事不力,但由他挑选的这一行人,仅比她晚到天胤两日,倒也不算误事。 商楹汐将披散的长发顺了顺,拿过手旁与衣裙同色的面帘戴上后,同阮月一道,继续听着外头的动静。 “我代为呈交即可。”说着,侍卫的手伸了出去,想将奁册直接夺走。然而,他的指尖刚触到一角,便被人先一步抢了过去: “陛下千叮万嘱,奁册须亲自交到公主手中,你这侍卫好大胆子,敢越过公主擅自做主,难不成是府里主子,砚王的授意?” 晋亓朔? 居然会是他! 他的声音极有特点,一开口,商楹汐便听出了来人。她原先还想按兵不动,可乍然听到这句令人胆战心惊的反问…… 她也来不及思忖堂弟为何会让他来送奁,提起裙摆便冲了出去,势要在他冲动之前,按住他的暴脾气。 院中风过树动,簌簌作响,焦黄的枯叶旋过侍卫抚上剑柄的手背的刹那,恰被跨过门槛的商楹汐捕捉。 “住手!”她一声厉喝,颇有成效,不仅吓了随她而出的阮月一跳,还镇住了阻在苑门口的两名侍卫。 一人闻令退至一旁,另一人则收剑,快步入内。 商楹汐步下台阶,却被那一脸凶相的侍卫拦住去路:“王妃,王爷特意叮嘱,您尚在病中,应在屋内好生休养。此等小事,属下会处理。” 商逡叮嘱?还是他们背后主子的意思,商楹汐自有判断。 她不欲另生事端,便故意压低声音,放缓语气:“砚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宿在房中多日,也想出来走动走动。正好趁此机会,亲自看看我的皇弟为我准备了些什么嫁妆。” 商楹汐朝前迈了两步,那侍卫便也跟着退后些许,扬起胳膊,阻断她的前路:“王爷的叮嘱,属下不敢违逆,还请王妃回房,勿要令属下为难。” “让开。”这侍卫明摆着蹬鼻子上脸,若非此时身份特殊,定要让他见识下她清元郡主的手段。 “恕属下不能从命。”侍卫非但不退让,还手持剑鞘,将利剑抽出三寸。 眨眼间,锋利的剑刃压着面帘,横在了外界眼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颈间,削断了商楹汐的几缕发丝。 “你找死吗?快放开公主!”阮月上前护主,却在看到郡主背在身后、晃动的手指时,顿住脚步。 她要相信郡主,不能给她添乱! 商楹汐气定神闲,待听不到身后的响动,她才收回安抚晋亓朔勿要妄动的眼神,转而扫视那些缩在角落、看热闹的侍女,偏头凑近那剑刃: “你可知,对古羌公主、天胤王妃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属下何罪之有?”他不答反问,还理直气壮,“属下只是奉王爷命令行事,若王妃肯配合,自当相安无事。” “真是砚王下的命令吗?” 5. 来信 商楹汐目光冰冷,剜着侍卫狰狞的面庞,如他那般装傻地反问。 她若死在王府,商逡难辞其咎,况且这侍卫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在古羌使臣的面前,打着遵从商逡命令的幌子对她出手,其目的性未免太过明显。 商楹汐见他不答,又问了一遍:“真是砚王下的命令?” 那侍卫眼珠一转,眸中阴恻恻的,唇角勾着一抹怪笑:“自然,属下只听命于王爷。” “是吗?”商逡的声音毫无温度,所说的那两字伴着箭矢破空之声射入院中,精准贯穿了那侍卫持剑的肩头。 侍卫眉目一压,吃痛闷哼,握着的剑脱手坠地,他抬手捂着伤处,却仍不忘俯身拾剑,意图置商楹汐于死地。 商楹汐不慌不忙,一脚将剑连鞘踢得老远,随即朝后退了些,与阮月并立,亲眼看着那侍卫被看准时机、冲入苑中的晋亓朔打趴在地,踩在脚下。 侍卫挣扎着仰头,也只瞥见了姗姗来迟的商逡。 他单手持弓,走在最前,身后一左一右,分别是位身形纤瘦的青年与体态丰腴的中年人,再后面跟着四名小厮。 “公主,可有伤到哪里?”商逡疾步来到商楹汐近前,一把拉过她未受伤的左手,仔细查看着她的周身。 商楹汐在第二次反问那侍卫时,便已瞥见商逡拉弓,也料到了接下来会有何事发生。 但令她意外的是,那夜与他独处时,他冷面无情,近乎漠然,而今当着旁人的面,却又这般热络…… 她不愿朝坏处想他,可事实就在眼前。 她旋着手腕从他掌心抽离,目光下移,紧盯着匍匐在地的侍卫,嘴上答得敷衍:“无事。” 商逡手中一空,被当众驳了面子,他的面上却毫无尴尬之意,黑沉的眼底仍是唯她一人,确认她真的无恙后,心下稍安。 他并未侧首,直接无视了那位“晋姓熟人”打量的目光,只追随楹楹的视线垂眼,觑向那不知死活之人: “你声称奉我之命,要将公主软禁于房中,那本王倒要问问,这令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那侍卫挣扎的每一下,皆被晋亓朔死死踩住,最后只能扬起沾了些泥的脸,龇牙道: “既然被你抓个现行,我也不必再藏着掖着,是我矫命行事又如何?商暮翎不死,更多的人会因她丧命,她凭什么还能活得好好的?她就该……” “闭嘴。”晋亓朔移脚,狠狠踩上侍卫的伤口,截断了他的污言秽语。 若非身处异国,这人在说第一个字时,他便不会再让他开口,哪能看着王府主人久不作为,听这侍卫长篇大论地咒骂。 晋亓朔锐利的目光在偏头触到商楹汐时全都化作柔情,语中带笑:“公主,你想如何处置他?” 商楹汐原以为,在她撕毁爹爹做主草拟的她与晋亓朔的婚书,并决绝地回拒他的心意后,她们便会再无交集,就此陌路。 可再度见面,一切似乎并不如她所设想的那般。 且先不论晋亓朔因何而来,就凭他不计前嫌,仍旧向着她,她都不想令这位脾气不好但讲义气的朋友,因言语失当遭人诟病。 她从容地眨着睫羽,迎上他的视线,樱唇方启,商逡的冷语便先她一步,随风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你是何人?” 此言一出,最先有所反应的是那名体态丰腴的男子,他朝前迈步,却在对上商逡特意扫去的冷眼时顿足,侧头瞥朝一旁。 晋亓朔眼底的温情在离开商楹汐时瞬间褪尽,他无视周遭打量,语气不善: “在下古羌骁骑将军之子晋亓朔,奉陛下之命送奁,亦是受清元郡主所托,特来向臻宁公主问安。砚王对我的身份,可还有何疑虑?” 他是何许人也,商逡住在永嘉侯府的那些年,便已一清二楚;他对楹楹是何心思,早在义父意属他为楹楹良配之前,商逡便已看得明明白白。 他有此一问,仅是在提醒晋亓朔谨记身份,注意分寸,勿要给苑中有心之人留下恶意中伤楹楹的话柄。 现目的已成,他只回:“并无。” 商逡唇边的笑意若有似无,回得漫不经心,旁侧的商楹汐却听得怒气翻涌。 她一点儿都不想看他在这做戏,明知故问,欲再启唇,却又被商逡截胡:“晋公子等人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不知此地并非会客之处,不足为奇。曹万杰,你也不知吗?” 体态丰腴的男子惶恐拱手,急忙撇清干系:“王爷,晋公子先前只说要亲自将奁册交予公主,我并不知他们会在此逗留,更不知会生出这等事端,我……” 晋亓朔实在听不下去这推诿之辞,不耐地打断:“砚王避重就轻,不查这侍卫为何敢以下犯上,对我古羌公主出手,却在这里追究我等,是觉得古羌好欺负,便可随便本末倒置?” 商楹汐虽觉得这话说得在理,但晋亓朔这般火气十足地发难,只会将事情闹得难以收场。 她本想阻止,可因夜里难眠、精神仍旧恍惚,扬声唤他时下意识去了姓氏:“亓朔!” 这二字出口,有人喜,亦有人妒。 晋亓朔抬眼望“明月”,怒气未消的眉宇骤然染上悦色,气性收敛不少:“公主有何吩咐?” 商楹汐被自己推着上了火架,只能硬接下去:“你等因古羌国事而来,连日奔波,想来疲乏不已,不如先移步前院,稍候片刻?” 她话落移目,心有怨气地回望一直紧盯她的商逡,客套道:“侍卫以下犯上这事,我想砚王殿下定会处理妥当,给我和古羌一个交代的,对吗?” 他会吗? 商逡自问,定是会的。不需楹楹开口,任何意图伤害她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他理应即刻着手,命人督办。可他等了许久,才等到暖阳回照于身,她的眼中只他一人,他想独占她…… 不对!旧疾又犯,商逡摇了摇头,转着发软的手腕,将手里那弓递朝后方,待青年男子接过后,才道:“曹万杰,按公主的意思,请晋公子等人入前厅,好生招待。” “是,”曹万杰应声颔首,视线不经意掠过地上仍在自寻死路的侍卫,“王爷,那此人……” 侍卫背后定有主谋,在顺藤摸瓜,将其揪出时,商逡不会让这侍卫死,亦不会让他安生度日。 他拿出自己的令牌,抛给曹万杰:“此物交予凌肃,由他亲自将此人送交刑部。” 凌肃官居从五品,是商逡封 王之际,宣武帝下旨从兵部拨付给他的护卫统领,砚王府的扈从大多经凌肃之手招募。 但也有少数是由曹万杰这位王府管家安排。 曹万杰为表忠心,撇清与侍卫的干系,自是马不停蹄,当即听令着手去办,唤来小厮、架走侍卫,亲自引着晋亓朔等人离开西苑。 一行人的背影于转角消失时,仍留在这方院落内的侍女们才离了墙角,又开始装模作样地洒扫。 商楹汐不愿将眼神分给她们,亦不想再立于苑中做那供人观赏的玩物。 她拉着阮月后退些许,面朝商逡福身行礼:“王爷事务繁忙,回府后又因臻宁处理了这等琐事,定然心力交瘁。臻宁的感言留待之后再谈,我便不扰你清净,先回屋了。” 望着楹楹决然离去的背影,商逡梦魇时分的一幕再度上演。 不过,与梦境有所不同的是梦里她走了,他便醒了;而今她转身,他却晕了。 商逡身体朝后仰到的刹那,他身后的那名青年男子一把扔掉手中的弓,将他稳稳托住,焦急地唤道:“王爷?王爷……” 一声接一声的呼喊飘入商楹汐的耳中,她踏上台阶的脚步蓦然顿住,僵硬地回过头,想要确认商逡是否无恙。 可当看到他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任人搀扶时,她整颗心都被揪了起来,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他出事了! …… 砚王府门口熙熙攘攘,全是因送奁队伍而聚集的云京百姓。 他们顶着艳阳,滔滔不绝地议论着,望着侍卫们排成长队,将一箱箱奁礼抬入王府。 一墙之隔,曹万杰带着名侍从在阴凉处纳凉,仔细数着手里那沓足有两寸厚的信件。 余光里,一名与队伍逆行、急匆匆往府门赶的小厮闯入视线,他当即将信放在廊凳上,发号施令:“让他过来。” 侍从得令,三步并两步,拦住了那小厮的去路,简单交代原委后,将他引至曹万杰跟前。 “曹管家。” “出了何事,让你这么慌慌张张?” “王爷晕倒了。” “哦?”曹万杰正愁不知该如何完成小主人交代的任务,商逡竟自己晕倒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连忙敛去唇角扬起的弧度,故作焦急地催促道:“这可耽误不得,你速速去请大夫。” 小厮应声,急忙直奔府外而去,待他身影消失,拦人的侍从递上凉茶:“大人,商逡已明显倒向太子,上头为何还命我等见机行事?” 曹万杰接了过去,抿了几口才讥讽道:“说你蠢还不认!你不会真以为太子请旨赐婚,是在给商逡招揽权势吧?” “难道不是吗?” 曹万杰眼里的鄙夷更重,但他此刻心情尚可,便多说了几句: “商逡确为天胤所稀缺的良将,可他不愿于朝堂两派中择主,久而久之便只会有一个下场,而今你还觉得太子是仁义之举吗?” “大人高瞻远瞩,属下实在佩服!” 侍从谄媚地为曹万杰捶背捏肩,却被他嫌弃地躲开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还不赶紧趁此机会,盯紧西苑的动向,寻个时机将这些信交给臻宁公主。” 6. 独醒 西苑的主卧内,阮月手脚麻利,没一会儿便帮商楹汐打理好青丝,随她一道守在榻边,静静等着榻上之人醒转。 “公主,你在担心他吗?”阮月并不是等急了,她只是看着郡主又因公子眉头紧皱,闷闷不乐,有些担心罢了。 商楹汐将手覆上阮月置于她膝上的手背,坦言道:“并没有。” 她并没有在担心他。 先前那位名叫卫旻的青年男子将商逡扶起来后,没等她开口,便将他扶进主卧,褪去外袍,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了榻上。 而后,他掀起隔绝里外间的珠帘,走到她近前,以托孤般的语气说道:“还请王妃照看王爷一二,属下有要事在身,需前往东宫一趟。” “东宫?”商楹汐对商逡与太子之间,存在利益纠葛一事了然于胸,是以此人在商逡晕厥后第一反应是去往东宫,她并不觉得意外。 至于商逡,他是何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他此前在天胤低调行事,蛰伏许久,定然有独一套的自保之法。 如今他因太子请旨赐婚,娶了和亲公主,被迫成了众矢之的,在他的所图未谋得前,他定不会容许自己深陷险境,给旁人可趁之机。 弄不好,眼下的晕厥也是在他的掌控之内。 他都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又何须瞎操心,分出心神去担心他。 商楹汐如是这样,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他没事的,他很快便会醒来。 可当她晃眼瞥见商逡愈发苍白的俊颜时,“他是人”的事实终是战胜了他在她心中所构筑的运筹帷幄之姿:“去请大夫的小厮是何时出发的?” 阮月对郡主的口是心非已见怪不怪,她反执起商楹汐被纱布包裹的右掌,仔细端详:“约莫一炷香前。” 一炷香……明明没过去多久,商楹汐却恍如隔世。 她无法安于现状,继续待在此地等商逡醒来,她必须得做点什么,去平复屡次被他牵动的纷乱思绪。 她将阮月从圆凳上拉起:“你留在这照看他。” 阮月反应迅捷,于商楹汐迈步前拦住了她,将她轻推回榻边坐下,倚着床柱:“公主,老实交代,你要去哪?” 商楹汐对阮月没什么好隐瞒的:“亓朔他们仍在前厅等着。” 晋亓朔等人身为外来使臣,未经主人应允,自是不能随意出入王府内院。何况,经先前之事,他们已被商逡命人请去前院侯着。 她若是假借商逡的名义寻个理由再让他回来,除了惹人生疑,别无益处。 阮月一点就通,一下子便明白郡主因何离开,她握着商楹汐手臂的力道渐松,可刹那之间,她又似想到了什么,脑袋如拨浪鼓般摇动:“不行,你不能单独出去。” “为何不能?”商楹汐还是头一次见阮月如此坚决,以为她对方才侍卫亮剑行凶一事心有余悸,便打算先安抚她,“你且说说,为何不让我出去?” 阮月看准位置,坐回了那张由她搬来榻边的圆凳,随后摆出一副说书人的姿态,神秘兮兮凑近商楹汐: “砚王府中鱼龙混杂,我们尚不清楚被押往刑部的侍卫,是否还留有同党在府中。若无,自然最好;可若有,公主因身份所限,无法出手自保,一旦暴露在他们面前,不就相当于活靶子吗?” 她缓缓扭头,将视线落于睡姿恬静的商逡面上:“砚王晕了,护不了你;晋小将军是古羌之人,远水解不了近渴,我怕你……” “你说得不无道理。”商楹汐用指腹抵上阮月的眉心,化开了那里蹙起的小山。 随之,耐心地宽慰她:“但杀鸡儆猴总有个时效,那侍卫之事先例在前,匿于府中、另有心思之人若是再在这个节骨眼跳出来,岂非愚蠢?” 话虽如此,阮月却仍不敢拿商楹汐的安危去做赌注,她的态度依旧坚决:“不行!若公主执意要去,我得陪你一道,保护你。” 商楹汐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触动得心头一暖,故而笑着推起她下撇的嘴角:“阮月,这事我还是不能向你妥协。他有你照看,我才能安心。” 阮月不满地嘟哝道:“他就这么重要吗?公主的处境分明比他危险多了,遇事你却总先顾他。” “我哪有!”商楹汐飞速否道,而后解释,“你忘了?我今明两日的自由,可是与他息息相关。” 王府中居心叵测之人比比皆是,无论冲谁而来,她若想暂时摆脱他们,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她”一直待在他们视野范围内,待在一个他们有所顾忌、不敢轻易上前查验身份的人身边。 由此,商逡无疑是最佳选择,仍在昏迷的他自然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阮月脑中渐渐忆起了被她所淡忘的计划,她不确定地问道:“公主以他为先,是因……” “他是我计划中的关键一环,对我仍有价值。”商楹汐既是在向阮月诉说,也是在劝诫自己,“我不会再心存侥幸,去惦念那段早已被他舍弃的旧情。” 郡主最是重情,她如今肯将与公子的兄妹亲情摆到明面,是不是意味着她已开始放下,往后也不会因他而神伤了? 阮月喜于郡主的转变,又因她的要强而心疼,她思忖半晌,选了个折中的法子:“既然必须得有人在此照看砚王,我想公主留下会更合适。” “你要 替我前去?” 阮月连连点头,逐一列举着为何自己是最佳人选: “其一,他们紧盯的是公主,我相对更自由些,即便此时外出溜达,他们也不会太耗费心力关注我的动向;其二,我身为你的陪嫁侍女,有些武艺傍身不足为奇,若遇险情,还可直接动手。” 说着,阮月撸起袖子,向商楹汐展示了她结实的手臂,一脸得意:“公主,这下可以放心了吗?” 商楹汐两掌相对,刚想拍掌附和令她无比放心的阮月,却又见她一脸愁容,忙止住动作,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阮月讪讪一笑,顺溜地将袖子拉了下来:“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晋小将军可能不太想见到我。” 毕竟,古羌虽值多事之秋,但并非无人可用,择一品阶合适、武艺超群的可信之人前来送奁,还是能挑出来的。 古羌的小陛下已然成熟不少,拎得清孰轻孰重,断不会在侯爷失踪这个节骨眼上,去选一名与自己堂姐有过单方面情感纠葛的将军。 因此,晋小将军此行,十成是他主动请缨。 为谁而来,不言而喻。 明眼人都能看透的事,商楹汐却仍笃定自己的想法,无奈摇头,为晋亓朔辩驳:“他是为国事而来的。” 即便阮月看好晋亓朔,可此刻她着实看不到他与郡主的未来,便未再多言,点到为止:“好吧好吧,是我多虑了。” 眼见此事揭过,商楹汐未再耽搁,道出了自己的布局:“藏于你房内的那个檀木盒,我会等商逡醒来后,当着众人的面交到亓朔手上,你此去只需问明江意萌的行迹,还有……” 虽说她们二人先前的交谈声已压得极低,但另一事关乎皇家秘事,为稳妥起见,商楹汐还是拉过阮月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确保她能领会,收尾之际,又以眼神询问。 “公主放心,我都记下了。”阮月起身颔首,“时候差不多了,公主定要顾好自己,我会速去速回的。” 她抱着凳子边说边快步后退,丝毫未留意脚下轨迹偏移,柱子已在身后。 商楹汐出言提醒之际,为时已晚。 “咚”的一声,阮月吃痛,腾出一只手揉了揉被撞的后脑,嘴上仍不忘安抚已离了榻边的商楹汐:“公主,我没事,你留在这便可。” 这次,阮月吸取了教训,眼不离地,放下凳子后脚底抹油溜得贼快,须臾之间,屋内便已没了她的身影。 空荡荡的房间内,只余商楹汐一人独醒,她心绪纷杂,未再坐回原位,自然也未曾察觉榻上之人颤动的睫翼,以及那双悄然睁开的清亮瞳眸。 7. 行迹 王府前厅虽为会客之地,却因鲜少有人递贴登门,故而疏于布置,厅内仅摆着数把成色中等的太师椅,旁侧桌案上亦是空无一物。 曹万杰此次为将功折罪,好生听了商逡的吩咐,在招待外来贵客一事上,着实下足了功夫,府上所有反时令的瓜果时鲜,但凡有的,尽数拿了出来。 然而,此刻端坐于厅内的五人,皆无心情品尝。 他们面上神情各异,要么疑惑不解,要么无奈探寻,更有甚者如晋亓朔这般,魂不守舍。 他神游何处,三名随行负责记录的文官无从得知,就连先前手持奁册、随晋亓朔一道入西苑的齐冠,也猜不透自家公子在想些什么。 总不会,又是因为郡主吧! 这一念头在齐冠脑内迅速落地生根,他恨铁不成钢,目光在晋亓朔与对面三人之间逡巡,随后做了一个大胆的试探。 他双目放光,惊喜地望向门口,声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引起门外侍卫的注意,又能清晰地传入晋亓朔耳中:“公主,您来了!” 晋亓朔毫无反应,数息之后才朝他飞来眼刀,以示警告。 齐冠自知失策,抿唇低头,未敢多言,只能任自家公子继续沉沦。 厅内一时间,再陷沉寂。 晋亓朔抵在眉心的指腹缓缓向右偏移,重重地在太阳穴上揉了揉,试图将楹汐与砚王并肩而立的温馨画面,从脑中挥去。 但偏偏造化弄人,他越是想淡忘,便越是适得其反,过往楹汐及笄之日,眼中唯她兄长一人的模样,再度刺入他的心扉。 他想以楹汐不会对她哥哥那么冷漠为由,自我说服,天胤砚王不过是与她亡兄样貌如出一辙的陌生人,可砚王与楹汐的眼神交汇,又在提醒着他: 此人与楹汐,绝非初识;楹汐对他,亦不一般。 即便晋亓朔再不愿将砚王与昔年落入沙河、打捞数月不见其遗体的永嘉侯义子联系在一起,而今桩桩件件摆在眼前,他也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他愿意接受楹汐哥哥还活着的事实,为她高兴,却无能看着那个曾令她悲痛欲绝的人,以她名义上的丈夫的身份,守在她的身边。 若他寻个由头向她求证,她会对他这个知情人敞开心扉,告诉他,对砚王究竟是何态度吗? 晋亓朔此刻的心绪就如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稍一挣扎便是作茧自缚,他被越缚越紧之际,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及时传来,将那团乱绪从他脑中拽了出来。 他垂下手臂,拿起压在手肘下的奁册,面上浮起笑意,起身朝外迎去:“公……主?” 阮月就说,晋小将军并不想见到她吧! 她于门口驻足,假装很忙地理了理额前碎发,自我鼓劲,朝门口立着的两名侍卫颔首示意后,方才抬步入内:“晋小将军,各位大人安好。” 未能见到想见之人,晋亓朔虽有些落寞,却因着她是楹汐身边亲近的人,仍礼貌回应:“阮月姑娘。” 阮月扫了眼置于桌案上一应俱全的果品,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公主本还担心王府会招待不周,怠慢各位,看来是她多虑了。” 听着楹汐仍记挂他们,晋亓朔心情明朗了些,他委婉地问道:“公主可是被先前的侍卫吓到,受了惊,才未能前来?” 阮月不愿骗他,况且他离开后西苑发生了何事,让其知晓并无坏处,故而她摇摇头,只道:“砚王昏迷,公主难以抽身,所以命我……” 言至于此,晋亓朔已然能够拼凑全貌,他体谅楹汐的难处,亦庆幸她并不是在躲着自己:“想必我等给公主添了不少麻烦?” “没有没有。”阮月忙摆手道,“之前的事,我们都始料未及,公主便是担心诸位会究己责任,才马不停蹄地命我来此宽慰大家。” “公主有心了,只要公主无恙,我等便可安心。” 话是这么说的,可晋亓朔心里清楚,楹汐身处天胤一日,待在她“已死”的哥哥身边一天,他都不可能安心。 同样,他也知道,自己没能重要到可以让楹汐为他改变决定的地步。 心间苦涩再度翻涌,他费了好大气力才将手中的奁册递朝阮月:“陛下特意叮嘱,此物需亲自交到公主手上,可姑娘是公主信任之人,我想交予你,也是一样的。” “我定会完成将军嘱托,将此物交予公主。”阮月接过后,将其紧抱在怀里,回想着郡主所言。 她眼珠一转,不经意地环视四周,随口一问:“晋小将军初临云京,途经街头巷尾时,可曾留意街边有何解闷的物什?” “姑娘问这个是有何用途?”晋亓朔非常配合地回道。 阮月叹了口气,一脸愁容:“公主这几日因病宿在房中,我又无法时时伴她身侧,便想为她寻一解闷之物,博她一乐。” 她声貌俱佳,晋亓朔却只关注一事:楹汐病了。而且,在他抵达天胤之前,她应已受过伤了,否则她的右掌怎会缠着层层纱布? 他自责不已,恨自己来晚了,未能护好她。无力感蔓延全身的瞬间,他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 为不影响楹汐的筹谋,他唤来专门对接江意萌等人行迹的齐冠,让他与阮月交涉。 齐冠察觉到了晋亓朔的异常,但因着自家公子以郡主为先的性子,他未出言关怀,只听了吩咐,将江意萌等人的行踪藏于话中道出: “阮月姑娘,这事我可了解了。我早就听闻云京繁华之名,所以入城后,街上商贩叫卖的稀罕玩意儿,我皆有瞟过几眼。” “大人有何推荐?” 齐冠装作苦思冥想,成功勾起了门口侍卫的好奇,待他们自乱阵脚,不停朝里偷瞄时,才讪讪一笑,回道: “推荐谈不上,我中意的实属有点多。不过,自西城门入城后,所经过的第三条街,好像叫乘……乘栾街,那街上应有尽有,若姑娘能带公主去那逛上一逛,定能选到喜欢的。” “乘栾街吗?”阮月会心一笑,默默将那地方熟记于心,“多谢大人。” “姑娘不必言谢。”齐冠扭头想向晋亓朔邀功,却见他已坐回原位,仍旧失魂落魄。 阮月也敏锐地留意到了晋亓朔有些不对劲儿,但这地方耳目众多,着实不宜追问。 她只得暂且将此事搁下:“对了!晋小将军先前代清元郡主向公主问安,公主知晓后感动不已,也想向你打听一下郡主的近况。” 晋亓朔乍然听到阮月在唤他,忙敛起情绪,起身回道:“公主出嫁后,直至我奉旨送奁前,郡主一直老实待在公主寝宫中养伤,未再惹出祸端。” “与郡主一道闯祸的骆世子呢?” 晋亓朔不明所以,但还是将自己所知的和盘托出:“骆世子因其父向陛下请旨重罚,被禁足于宫中,我出发之前仍未解禁。” “仍被禁足?”据阮月所知,郡主出嫁前,已向骆世子之父言明世子身上所背黑锅的真相,郡主这位少时损友竟还是落到了这步田地。 难怪郡主会记挂他,特意嘱咐,要她迂回地问问骆世子的近况。 眼下所寻皆有答案,阮月归心似箭,简单与晋亓朔等人寒暄了几句,便离了前厅,直奔西苑。 …… 另一边,商楹汐自阮月离开后,便坐到桌边,以水代酒,细细品之,试图借此麻痹自己,压制心中的苦闷。 她本打算再过三盏茶,便折回榻边照看商逡,或是踏出院门,随手拦住一人,请他再去催催大夫。 可当第二杯水饮尽,紧闭的房门先一步被人叩响,随之灌入屋内的,是那名管家略微粗犷的声音:“臻宁公主,曹万杰有要事求见。” 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好事? 商楹汐心里生疑,却也想看看这些人还想耍什么花招,她麻利地戴好面帘,起身开门:“曹管家有何要事?” “回禀公主,大夫到了。” 商楹汐闻言,顺着曹万杰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真见一背着药箱、曾给她治过风寒也看过手伤的“老熟人”立于廊凳前方。 她心下稍安,又将门打开了些,侧身请大夫入内为商逡诊治。 眼见由小厮请来的大夫得令进屋,曹万杰背在身后的手忙向候在台阶下的侍从示意,命其上前。 “公主,还有一事。”曹万杰接过侍从递来的信件,递到商楹汐跟前,“这些信皆是同一人送至王府,百般叮嘱府门口的护卫,定要将它们交至您手上,您看……” 给她的信? 什么样的人送来的信,会让一个王府管家这般重视?又有谁会愿意结交一已为人妇,身份地位与人质无异的公主? 商楹汐大致有了答案,却选择了息事宁人,她笑着将信接过,含沙射影道:“竟有人如此惦念臻宁,待砚王苏醒后,我会求他好生谢谢人家。” 让砚王给他的小主人回礼?臻宁公主可真敢想啊! 曹万杰欲言又止,正犹豫要不要给公主点暗示,提醒她那人是谁时,大夫快步而出,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公主,王爷醒了。” 8. 脱壳 商逡早就醒了。 在楹楹还没来到榻边之前,他便清醒了。 至于昏迷原因,正如为他诊脉施针的大夫所言:“启禀公主,王爷脉象所示,其症状应为不寐,多日未眠、积劳过度,皆是突发晕厥的诱因。” 商楹汐不理解,大夫这是作何?他兴冲冲地跑来,就是为了将商逡的病因告知于她? 既然商逡已经苏醒,他的病症念给他听,让他知道该好好爱惜自己,不是更合适吗? 不过,旁人在场,她既听了,也该装装样子,关心一下:“听您这么说,砚王的情况岂不是很危急?” 大夫垂头,眼神飘忽,不停扫向里间:“回禀公主,王爷之病症并非顽疾,若是按时调理,好生将养,不日便可痊愈。” 得了商逡并无大碍的消息,商楹汐没多大反应,反倒是驻足在门外的曹万杰如临大赦,嘴里直念叨:“王爷无碍便好,无碍便好。” 他这副模样,任谁乍眼一看,都会觉得是一忠仆,可只有曹万杰自己知晓,眼下讨好砚王有百利而无一害。 前不久于府中行凶的侍卫,虽非他授意,但那人确是他收了旁人好处,施压凌肃才安插进府的。 那人差点伤了臻宁公主,被押往刑部的消息想来很快便会传开。 主人不向他问责便罢,若真要追究,他也能以已取得商逡的信任、便于监视其动向为由,为自己寻些利用价值,谋条退路。 所以,该做的表面功夫,曹万杰必是要做足的。 他将信的事情抛于脑后,走近了些,一把拉过大夫扬起的手臂,语气激动:“还请大夫为王爷好生开几副方子,为他调养调养身体。” 大夫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颤着声音应了句“好”。 目睹这“精彩”一幕的商楹汐颇为嫌弃地闭上了眼,不动声色地迈开步子,只想赶快远离这一是非之地。 然而,事与愿违。她仅朝后方退了两小步,便被骤然出现的木质香调全然包裹,晃神之际,她未能及时止步,后脑生生撞上了身后的某一“硬物”。 只着了件素白里衣便悄无声息走到商楹汐身后的商逡,故意闷哼,引得仍在滔滔不绝的曹万杰留意噤声,半靠着他的楹楹则睁眼转身,搀住了他。 商楹汐本已打定主意不管商逡的闲事,可听他痛苦呻吟,身体竟比脑子快了一步,即便还未回神、手里拿信,却已牢牢挽住了他的胳膊。 本来扶一扶病人也没什么,但周围人打量的目光似有千斤,沉沉压在她身上,令她不由怀疑此举难道不妥?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松开时,商逡身形微晃,初醒时的嗓音微哑:“府中诸事,你都处理妥当了?” 话是问曹万杰的,商楹汐自然没接,她只紧了紧手上的力道,打算扶好这位逞强而出的砚王。 曹万杰愣了一瞬,堪堪反应过来,忙将视线从那沓贴着商逡侧腰的信件上移开,放低姿态禀道: “回王爷,古羌送来的奁礼已妥善安置,使臣皆按您先前的吩咐请入府中,后厨也在加紧准备午膳。府中琐事虽细碎,但已无要事,唯您……” “我无事。”商逡抬手按着眉心。 大夫察言观色,直接插话:“王爷之症可大意不得,久拖不愈恐会落下病根,难以根治。还请王爷容老朽先行告退,回到药舍为您写方抓药。” “有劳大夫。”商楹汐虽不想对商逡的身体指指点点,但也怕他在今日又生变故,乱了她的计划,便接过话来。 可那老熟人大夫不听她的,只直直望着商逡,商楹汐自知不该多此一举,便抿唇垂首,也在等身侧人开口。 商逡目光幽幽,侧首见楹楹如此低眉顺目,内心顿时五味杂陈,他没有犹豫,依她所愿,点头应允。 这时,曹万杰又跳了出来,非要献殷勤,随大夫一道离开,亲自前去拿药,商逡知他没安好心,却也并未拒绝。 几人走后,商楹汐觉着立于门口太过惹眼,便想回屋。可一想到入内又要与清醒着的商逡同处一室,她就如芒在背。 “公主……”商逡轻唤了她一声,扬起的手背就快贴上她的额头。 “我没事。”商楹汐昂首避开,晃眼掠过商逡俊颜时,才惊觉他面上竟仍未见一丝血色。 她几度权衡,还是输给良知:“臻宁扶你进去。” 商逡乐意至极:“有劳公主。” 商楹汐途经桌边时,顺手把那沓约有三十来封的信放到桌上,而后领着他朝里走。 待将他安置在榻上,她又回到桌边,取下令她有些发闷的面帘,倒了杯润唇的水折返,握着商逡的手腕让他拿好。 趁他饮水的间隙,商楹汐也没闲着,她一气呵成,不仅就侍卫之事向他道了谢,还以他们二人的共同利益为掩,“违心”地变着理由,好言劝他爱惜身体。 言毕,她没有去看他的神情:“若砚王觉得臻宁多嘴,便当我没说过吧。” “好。”商逡一手摩挲着杯盏上的纹样,另一手仍在揉额。 商楹汐纳起闷来,他这意思是会听她的话,还是当她没说过? 她不想被他牵着走,去揣度他那海底针一样的心思,便点了点头,拿了他手里饮尽的空杯,朝外走去。 没走几步,商逡就像是被点了穴道,轻咳不止。 她的步子不觉慢了下来,踌躇三息,终是折返回去,轻拍着他的脊背为他顺气。 商逡右手执拳,抵着唇边,掩住了微扬的唇角,他甫一平复,仰头又道了声谢。 “砚王若真想谢,不如……躺下。” 商逡顿感意外,却也依言照做,后颈刚枕上软硬适中的枕头,商楹汐便闭着眼,倾身靠近。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身侧的双手悄然收紧,目光紧随着她抬起的柔荑,看她按上他鬓角两侧的穴位。 “若是力道过重,砚王可知会我一声。”商楹汐这套缓解头痛的手法师从名医,加之多有练习,她这话明显是没话找话,客套一二。 但商逡不仅应承下来,还 一改那夜做派,主动与她搭话,讲起了出府后的见闻。 商楹汐听完,对十日后的宫宴不甚在意,反倒是今晚的家宴引起了她的兴致。 她也顾不得睁眼会近距离对上他的冷脸:“砚王的恩师想见我?” “是,不知公主可否赏脸?” 商楹汐正愁找不到光明正大让商逡带她一同出府的理由,而今机会摆在眼前,她自然要抓住。 她一脸纠结,收手沉思:“既为砚王恩师,那也算是臻宁的长辈。长辈的邀约,岂有拒绝的道理?” 话虽如此,可楹楹不究细节,答应得过于爽快,不仅让商逡心头浮出一丝不妙,还莫名联想到先前从她口中所听到的那个计划。 他正欲开口再言,恰见她眉头一拧,又道:“臻宁好歹曾为他国公主,长辈设宴若是空手而去,怕是会丢了你我二人的颜面。” 商逡显然不太相信这副说辞,略一挑眉,主动揽事:“礼品我会命人准备,公主不必忧心。” “礼物是为心意,臻宁想自己准备,不知砚王可否……”商楹汐一副委屈模样,越说声音越是低了下去。 商逡最怕她委屈,哪怕这委屈是动机不纯装出来的。 于是,他听到自己矢口应允,且今日稍晚会陪她一道挑选。 悬于商楹汐心中的重石终于落地,她心情好了不少,故而知恩图报,继续按着他的额角,为他缓解头痛所带来的不适。 “公主怎会知我头痛?”分明自他苏醒,楹楹就没正眼瞧过他一眼。 商楹汐是对他心有怨气,可她又不是眼瞎,看不出他因何频频抬手揉额。 “猜的。”她双目微眯,垂首解释,“臻宁曾有故友患过与砚王同样的病症,所以对这病的兼症有所了解。” “原来如此。”商逡略微抬眸,与她目光相汇,似是还想再问。 商楹汐知他不愿认她这个妹妹,肯定不至于追问她口中那位故友是不是他自己,那他是因何这样一直看着她? 她一时心跳乱序,猜不出缘由,便随口乱道:“不过臻宁的了解过于粗浅,手法也生疏得很,不及阮月的万分之一,等她回来……” “公主。”阮月回来时,正见郡主在为她的金蝉脱壳之计努力,便特意在进屋时放轻了步子,此刻听到郡主提到她,便应了一声。 就因这一声,商楹汐冷不丁又被人从身后吓了一跳,整个人随之一颤,手上力道陡然加重。 “砚王勿怪。”商楹汐悻悻收手,指了指外间。 商逡不愿放她离开,可过犹不及,他稍加思忖,仍是点头。 商楹汐遂拾起搁在一旁的杯子,走向桌边正在拆信的阮月:“不用看了。” 阮月刚把信封里所装的物件倒出来,还没来得及展开那张只有天胤贵族才能使用的粟笺,郡主便说不用看了? 她不解地多问了一句:“为什么啊?” 商楹汐放下杯子,拾起方才随纸扉飘落于桌的一片越桃干花瓣:“因为它。” 9. 失恃 申时初,东宫书房外的香樟树在烈阳的炙烤下,叶片微微卷起,却仍庇荫着立于树下的卫旻。 他离了砚王府,便直冲东宫而来,侍奉太子的公公虽说早已通禀,但他确实是被晾了许久,直到此时才被传唤入内。 卫旻绕过殿中香炉,行至太子桌案前,单膝跪地,将脑袋深深埋进扬起的臂弯之间:“属下拜见太子殿下。” 外界皆知,天胤太子虚有其名,他并非宣武帝直系血脉,只是陛下迫于压力,从宗亲处过继而来,被改名为常梓逸的棋子。 可常梓逸稳坐太子之位多年,终究养出了些气性:“孤命你办的事如何了?” “事情已然成功大半。”卫旻微仰头,平静地陈述事实,“属下于砚王出宫之际拦下他,成功取得了他的信任,让其带我一同回府。” 常梓逸忽地冷笑一声,手中狼毫沾染的墨汁在粟笺上晕开,留下形状不规则的墨点:“若实情真如你所言,此刻你又岂会出现在孤的东宫?” 他与商逡虽以诚交易,但防人之心必须有,安插一两个眼线盯着对方,自是必不可少的。 他会选择卫旻,也只因后者是商逡为数不多、能称兄道弟之人,将他放到商逡身边,可比从自己养的一众幕僚中烂中择优靠谱得多。 可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常梓逸迟迟等不到回复,耐心渐消,他将狼毫掷到桌上,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据实回答。” “属下不敢欺瞒殿下。”卫旻嘴上示弱,心里却因出了口常梓逸害他停职的恶气而感到痛快,“属下确已成功入府,此行赶赴东宫仅是代砚王赴您之约。” 他的这一额外辩驳,直接令心绪不佳的常梓逸火冒三丈:“你的意思是说,孤促成商逡与臻宁公主的婚事不满三日,他便敢无故推脱,不将孤放在眼里?” 卫旻可没这样说过,他不急不缓,辩道:“殿下息怒,属下虽不知砚王是何想法,但据我观察,他应是不敢违逆殿下的。” 他将常梓逸的神情收进眼底:“砚王经殿下侍从之口,已知您命他今日申时正于东宫切磋射艺,是以他回府后头一件事,便备好了赴约所要用到的弓,可因府中变故突生,他本人才未能亲至。” “是何变故?” 卫旻应常梓逸所问,将他入府至离府期间所发生的一切逐一上报,末了还不忘言明自己的来意,表忠心: “属下擅离职守,只因我是邀约的知情者,砚王醒来后若得知我妥善处置了此事,对我戒心也能消减些许,殿下交给我的任务才能更顺利地完成。” 他再度埋首:“如若属下想错了,未将此事处理妥当,还请殿下责罚。” “你倒是心思缜密,极擅审时度势。”常梓逸理清了前因后果,心中怒气骤减。 他端起桌案上可清火的凉茶抿了一口,笑里藏刀:“看来你先前所任之职务,是将你的才能埋没干净了。” “殿下谬赞,属下愧不敢当。”卫旻面上是被高位之人夸奖的欣喜,内里却嗤之以鼻。 这位太子全然利己,如今手底下养着一群饭桶,到了用人之际才知无人可用,便又将算盘打到了他的头上,不仅使些腌臜手段让他停职,还教唆他去商逡面前博同情,算计救命恩人…… 如此“重用”,谁爱要谁要,反正他卫旻不要! 商逡曾在雪隼的战场上不止一次地救过他,若没有他,自己怎可能衣锦还乡,还能活着见到母亲? 在卫旻心里,早就将这位年纪轻轻的少年当成兄弟。 他接下这个任务,无非是想见识一下太子又会如何构陷商逡,并不是真的在替常梓逸卖命。 常梓逸不喜聪明人装傻,略微不悦道:“你虽比不上商逡,但也算一能者,这般自谦是在暗讽孤的眼光不好吗?” “属下不敢。”卫旻姿态放低,半晌垂头不语。 “谅你也不敢。”常梓逸见他没有半点商逡的魄力,也不欲再与他绕弯子,“你既已用计入府,孤那日未言明的另一任务,你心中是否有数?” “属下不敢妄自揣测殿下心思,还请殿下明示。” 常梓逸胸口一闷,放下茶盏,起身踱步至卫旻跟前,抬手拂去他肩头的香樟花蕊: “臻宁公主身子娇贵,素有古羌病美人之称,孤实在好奇得紧,她与砚王之间藏着何种不为人知的渊源?” 此言一出,常梓逸成日疑神疑鬼、自讨苦吃的形象,算是在卫旻心里彻底坐实了。 据卫旻所知,商逡失恃,父亲不知所踪,他一人长于天胤边境穷乡僻壤的小镇,是得贵人提携才获得了参军资格,他这样的出身,怎会与古羌陛下的亲姐姐、万人之上的公主有所牵扯? 卫旻不明所以,腹诽多时,方才回道:“属下明白了,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 “古羌送奁的队伍已整装待发,就等着领头的将军向王府主人辞行,下令回程。” 卫旻匆匆赶回砚王府时,堵在府门外围的百姓是这么告诉他的。 他仍念着商逡,并未与那百姓多作攀谈,只简单道了声谢,便一头扎进人流,于空隙中穿行,成功挤到了前排。 他昂首望去,正见那位言辞犀利的晋公子持一檀木锦盒,单手攥紧缰绳翻身上马,而后垂首别道: “陛下限定归期,我等已承砚王盛情款待,不便再扰,就此离去。但临走前,亓朔惟盼砚王履约,日后好生管教府中人,勿再出现今日之事。” 骏马侧前一丈之地的商逡始终留意着身旁商楹汐的情绪,眼都没抬:“自然。” 二字落耳,商楹汐一把攥住了随风拂过掌心的披风系带,却未能阻止蔓延的痒意汇入脑海,令她忆起了午膳时的见闻。 那会儿曹万杰拿药归府,不仅带回大夫的医嘱,还转述了晋亓朔想邀她与商逡二人同用午膳的事。 商楹汐因胃口不佳,婉言拒了;商逡则借药有忌口,随之推脱。 他未在用膳之际与晋亓朔碰面,故而亓朔口中的约定,定是后来趁她随阮月去取木盒的间隙,向商逡所提的。 至于提了些什么,而今听亓朔此言,她不用多想,也知那对话是与自己有关。 她不想欠晋亓朔人情,却又好像越欠越多。 阮月挽着商楹汐的胳膊,与她相距最近,见她心不在焉,久不开口,便主动松手上前调和道:“晋小将军尽可转告陛下,我会照顾好公主的。” 晋亓朔略微颔首,侧目向商楹汐道别:“公主保重。” 商楹汐心有所累,面纱下的朱唇微启,声却嗫嚅:“保重……” 话音乍落,就等此刻的商逡右臂一抬,命王府护卫上前,驱散百姓开路。 晋亓朔未听清楹汐所言,但也没再耽搁,一声令下,古羌队伍便有序前行,逐渐淡出了商楹汐的视野。 商楹汐缓缓收回目光,静立于原地,等着趁乱冒出来的卫旻结束与商逡的谈话。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可商逡最后一句似是有意扬声:“你同我们一道前去。” “是。”卫旻坦然应声,却在无意对上商楹汐平静的目光时,徒 然变得心虚,默默错开视线,跑朝一旁去牵马车。 商楹汐觉着莫名其妙,但不及深思,商逡便已侧过身来,朝她伸手。 她带着目的微抬下颌,视线紧锁着他,问道:“砚王可还记得不久前答应过臻宁什么?” 商逡不假思索:“记得,陪公主择礼。” 而且,买何礼、去何地,都不许因她犹豫的时间过长而心有所怨。 昔年从军营返回古羌王城开阳,陪楹楹逛街时所定下的金科玉律,商逡至今仍记忆犹新,也决定将其奉行到底。 耳边马蹄哒哒,混在周围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吵得商楹汐头疼。 她摇摇头,挥去了脑中不合时宜且与商逡有关的回忆,将手腕放至他掌心,借势登车。 商逡一早便知会了曹万杰此行的去处,是以曹万杰在安排人手时,并未大动干戈,只挑了自己信得过的何霁尾随。 何霁也算个机灵的,待众人上车之后,他就极为勤快地从卫旻手中接过缰绳,驾车驶离砚王府。 …… 他们此行要去的是城东叶府,但马车却已在城西几条相较冷清的街巷里走走停停了半个时辰。 这期间,商楹汐按从商逡那儿得到的消息,不仅采买了众多现成、符合他恩师一家喜好的吃穿用度,还接连光顾了多家绣坊。 她这么做,也是为了能踩准时候,光明正大地踏入乘栾街上自西边数起的第三家绣坊,碧落坊。 坊内来往的顾客并不算少,可他们一行除照看马车的卫旻外,其余四人刚入内,一位自称掌柜的妙龄女子便迎了过来:“砚王殿下,您怎么会来……” 女子满目含春,只说了这几个字,就被原先在一旁揽客的中年妇人林氏冲过来捂唇,拉至身侧。 王孙侯爵亲临坊间小铺,多没好事,她的女儿竟还在砚王面前如此放肆,林氏一时觉得自己罪责难免,忙惶恐地向商逡赔礼: “王爷恕罪,小女不知礼数一时冲撞了您,还望您高抬贵手,勿要同她计较。” “无妨。”商逡淡淡道,抬步紧跟在事不关己的商楹汐身后,去看柜台上的样品。 云京皆知砚王性情冷淡,生人勿近,眼下他紧随一裹得严实、真容未显的女子看货,着实令在场众人瞠目结舌。 林氏混迹街头巷尾,熟知各种八卦,当即推定那女子身份,猜出他们来此的目的。 她扭头又叮嘱了自家女儿一句,随即变脸热络地迎上前去:“敝舍简陋,可有王妃看得上眼的?” 商楹汐绕着柜台走了一圈,而后伸手悬在蜀绣挂屏上方,轻轻点了点头。 一路上负责与卖家交涉的阮月立马会意,扬唇回道:“公主择物赠礼,意属蜀绣挂屏,就是不知这屏上图样可否自选?” “当然可以。”林氏忙道,“我家绣娘技艺精湛,无论王妃想绣什么图样,皆不在话下。” 商楹汐不以为意,再次点头,阮月遂拿出银钱:“这千两是为定钱,另一百两是想请店家为公主辟一间静室,方便公主作画,留作绣样。” 这有钱人出手就是阔绰,林氏喜上眉梢,未顾周围的窃语,双手接过银钱,准备上前引路:“王爷王妃,里边请。” “王妃。”这二字被突然冒出的陌生嗓音咬得极重。 商楹汐头戴兜帽,视野有限,循声望去,也只见声音主人的半身,知道他身着白袍,正朝这边款步而来。 那人行至近前,将手中的折扇一合,质问道:“店家称你是砚王王妃,商暮……臻宁公主可认?” 10. 欠债 商楹汐没听错的话,来者不善的这厮是想直呼臻宁姐姐的名讳吧? 不用抬头见其面容,她已知晓来者是谁,为防对方再有何逾越之举,她答非所问,提醒道:“卓暄驰……” 她只唤了他的名字,可驻足于她正前方的卓暄驰似是因她此举心情大好,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看来,臻宁公主还记得我。” 他执念颇深,时至今日仍在给已为人妇的臻宁公主寄那装有越桃花瓣的信件,她想不记得都难! 商楹汐不欲纠缠,只想令他知难而退,故装没听见,垂头不语。 卓暄驰见状,面上和煦笑容更甚,那些本在旁凑热闹的客人,被他这一笑吓得大惊失色,饶是久经风浪的林氏也瞪圆了双目。 她们邻里每逢闲时便爱凑到一起,聊些云京中的风云人物—— 因容貌冠绝、立下赫赫军功破格封王的商逡算一个;而因雷厉风行,力压自己三位兄长成为卓氏一族顶梁柱的吏部尚书幼子卓暄驰,也算一个。 卓暄驰是陛下钦封的定远将军、兼兵部侍郎,长相清隽,气质温润如玉,但据可靠消息称,他实则手段狠辣,常年不苟言笑,一旦如沐春风,便是有人要遭殃的前兆。 林氏倏觉后颈一凉,她方才将卓侍郎心尖上的臻宁公主唤作砚王妃,岂不……可若不这么唤,不是又违抗了陛下的旨意,得罪了砚王? 她里外不是人,两腿直打哆嗦,想站远一点都难以做到。 恰逢此时,许久未置一词的商逡忽开了口:“二月二春祭在即,卓将军今日怎会有雅兴,光顾绣坊?” 宣武帝前不久刚在早朝上提了此事,责令兵部督办,他卓暄驰身为侍郎,自该首当其冲。 商逡默了半晌,就只想到这么个由头来压自己?难怪他会被府中侍卫欺到头上,还连带商暮翎也跟着受累。 这般软弱无能的他,护不了商暮翎,可为何他能有资格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而自己却只能一路尾随,远远看着。 卓暄驰背上的伤又在抽痛,他强压着心头的不甘,尽可能保全商暮翎的名声:“暄驰是为人臣,但同样是一孝子,姑姑生辰将近,我自当忙里偷闲,为她准备礼物。” “原是如此。”商逡故作恍然大悟。 一旁的林氏闻言,默默于心里盘算,卓侍郎对砚王都能和颜悦色,那他应该不会与自己计较先前的失言。 既如此,她该不该把握契机,再赚上一笔呢? 她犹豫须臾,还是决定赌上一把:“敢问侍郎,民妇这小铺里可有您中意之物?” 卓暄驰的目光环视周围,随口道:“不知臻宁公主所选的是何物?” 林氏回道:“图样自选的蜀绣挂屏。” 卓暄驰佯装惊讶,目光停在商楹汐身上:“暄驰方才于门口听闻公主要作画,难不成便是画这图样?” 他既听到了,又何须多此一问? 商楹汐本想默言将卓暄驰耗走,可见他这架势,若不主动赶人,他怕是会死缠不放。 她在货柜边走了两步:“是。” 卓暄驰手中折扇一开,带起微风:“听闻公主画技超群,你耗费心力,亲自所绘之物,便只打算绣一屏?” 商楹汐听完,怎么觉着他是想捧高她,然后寻个由头,讨要她早就命人画好的图样绣屏,再赠给他的姑姑当做生辰贺礼? 这一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觉荒谬,可卓暄驰竟真的是如此行事的。 她尴尬一笑,面纱下的薄唇抿起,思量过后回道:“臻宁赠予砚王长辈的礼物,与将军送给姑姑的生辰礼寓意不同,恐不能一概而论。” “那……公主能看在我们相识五年的份上,为我画一幅吗?” 卓暄驰话落,坊内几名立于商逡身后不远处的妇人皆围成一团,面面相觑。 她们声似蚊吟,却仍将商逡扰得心烦,平静的面上不耐微显。 商逡知道卓暄驰倾心之人是楹楹的堂姐商暮翎,此刻他所提的相识也是与商暮翎的陈年旧事。 自己不该因卓暄驰这话是对替商暮翎和亲天胤的楹楹所说,就莫名其妙,乱喝飞醋,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而且,他也不打算控制。 商逡抬步上前,楹楹却忽地来到他身侧,难辨有意无意地碰了碰他的胳膊,先他开口道:“将军丹青远近闻名,怎还会需要臻宁作画?” 卓暄驰笑而不语,他的丹青是好,可却只想用来画她。 他略一思忖,并不打算放弃:“暄驰需以何交换,才能换公主应我所求?” 商楹汐此刻真的很想告知卓暄驰真相,让他认清事实,勿再来妨碍她,但这想法只存了一瞬,就被她极速抹杀。 她于心中默念多遍“为了大计”,随后耐着性子:“将军不必以何物交换。” 卓暄驰眉梢一挑,静静聆听。 商楹汐便接着道:“将军与砚王一同在朝为官,臻宁身为将军同僚之妻,就算不言曾经,只论当下,我也必不会驳了你的执意请求。” 卓暄驰不由感叹,而今她真是时刻都在与他撇清干系,可在他将欠她的债还完前,他们注定纠缠不休。 他的脸上依旧带笑,商楹汐只好先发制人:“将军今日若要敲定图样,可另辟一室告知砚王,再由砚王之后转述臻宁,最迟明日黄昏,臻宁会托人将画作送至将军府上。” 商逡抬眼看她,心里疑窦丛生,卓暄驰亦是不解:“让人转述恐不达其意,公主为何不能与暄驰详谈,在此地帮我画完呢?” 当然不能。 且不提她根本不会绘画,就论她要借卓暄驰这个送上门的契机绊住商逡与那名王府侍从,她都不可能在此时应下他的要求。 她轻咳一声:“眼下时辰不早,臻宁又久病未愈,心力有限,难以做到作画的同时兼顾与将军闲谈。” 卓暄驰眉头微蹙,道了声好,又欲发问。 商楹汐赶忙道:“另辟一室对你我都好,臻宁作画需心无旁骛,我不想有外人在旁打扰。” 她每次都能提前洞悉他的心思,卓暄驰可不认为自己会是她口中的外人。 他不愿让她当众难堪,便依着她的意思,“客气”地邀外人商逡一叙。 林氏深谙各种官话,乐呵呵道:“民妇安排两间毗邻的雅间,公主意下如何?” 商楹汐入坊后第三次点头,阮月复又掏钱。 “慢着。”卓暄驰眼风一扫,尾随他的侍从封玮上前给钱,林氏笑着收下,而后着手安排房间。 一间接过由林氏亲自送来的笔墨纸砚后,便紧闭房门;而商逡等人所在且放有棋盘的那间虽门扉大开,但当林氏女儿林曲仪端着茶点想要入内时,却被守在门口的何霁拦了下来。 他转身朝里问道:“王爷,可要让这位姑娘进来?” 商逡未应,只从棋盒中取出一枚黑子,徐徐落于身前的棋盘。 顷刻之间,棋局逆转。坐于棋盘另一侧的卓暄驰摩挲白子的指腹微顿,入这房间后第一次“开了口”。 虽只是哂笑了一声, 但封玮极擅揣度主子心思,他朝外喊道:“不必。” 何霁闻言,将拦人的手臂放下,林曲仪没想自讨没趣,步子已然朝后迈去,可她的视线仍落于正在对弈的两人身上。 她未留意身后动静,直到撞到了人方才顿足,她稳住了身形,却顾不上被她所撞到的那人端着的铜盆脱手,盆里的染料洒出,好巧不巧全淋向了何霁。 碧落坊的染料不仅气味大,色泽也格外醒目,此刻何霁不止浅色衣裳被弄得面目全非,连手上也沾染不少。 他扫了一眼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怒火中烧,却又不敢太过发难:“你没长眼?” 听到动静匆匆赶来的林氏,忙将被撞到在地的女子小荷扶起,而后连连向何霁赔礼,提出带他到浴房梳洗,并免费赠他一件上等成衣。 “好吵!”阮月佯装怒气冲冲地拉开房门。 林氏赶忙噤声,何霁侧目,见臻宁公主仍于屏风后作画,他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这难闻的染料先洗掉,便在知会商逡一声后,跟着林氏所唤来的小厮去了浴房。 “多谢林娘替我解围,这些弄脏的染料,我会赔的。”小荷掩目欲泣,林氏也是个软心肠,只命她先去换衣,之后再备一份送去后院便可。 林曲仪怔愣回神,不满她娘这般处置,她上前小声抱怨:“娘,你不该……” 林氏迅速立指压到她唇上,声称她端着的茶水已冷,让她同自己一道去换壶热茶来。 可林曲仪不愿,仍想再言,却见那位公主起身而来,她只得作罢,随她娘下楼。 …… 林氏未再让女儿去送热茶,回到前店,便将她强留在柜台帮自己算账。 没一会儿,封玮匆匆来至柜边,嘱咐了林氏几句关于挂屏之事,就尾随卓暄驰一道离坊。 林氏恍恍惚惚,刚将封玮所言全都记下,两名女子便抬着一木箱停在柜前。 未覆面之人笑着朝林氏道:“林娘,城外李家订的布匹我已装完箱,正准备带我妹妹给他送去。” 林氏不解道:“江栩,这差事怎会落到你二人头上?送货的小厮呢?” “我妹妹身上的红斑喝了在城外大夫那抓的药,病情有些起色。”江栩解释道,“我想等送完货后,再带她去看看,就跟那位小哥换了差事。” 林氏点了点头,瞅了眼外边的天色:“那你带着妹妹早去早回。今日坊里来了两位贵客,皆订了蜀绣挂屏,你日后可要跟坊里绣娘一起忙一阵了。” 江栩全都应下,而后与贵人之一、假扮她妹妹的商楹汐一道抬着木箱上了碧落坊送货的马车。 马车径直向西驶去,于城内古羌送奁使臣下榻的酒楼后门停了一瞬,江栩便又驱车前行。 商楹汐则趁那一瞬下了车,由在后门接引她的亲信引至江意萌所在的雅间。 一坐下,江意萌便将卖相极好的冰粉推了过来:“郡主可要尝尝?” 商楹汐狐疑地回望她,引得江意萌发笑:“这不是想犒劳一下我们的小郡主嘛!怎么,这点面子都不给?” “意萌姐,我没胃口。”商楹汐扯下面纱,疲累地趴到桌上。 她的心思一向难猜,江意萌便也直接问道:“郡主能于酉正前与我碰面,说明一切按你的计划推演得很顺利,怎还愁眉苦脸上了?有变数?” 商楹汐默许了,江意萌却忽地笑了:“不应该啊?据我这几日在云京所查,你替嫁的那位砚王,应算不上变数吧?” “你要是见到他,就不会这么说了。” 11. 恩师 江意萌一抵云京,便按商楹汐的意思,命人暗中踩点,选中了最适合金蝉脱壳的碧落坊。 此坊规格不大,连通前店与后坊的过道两侧,是坊内伙计的住处,二楼除林氏母女的居室,以及一间专门存放怕潮的染料布匹的库房外,其余几间都是空闲的雅间。 小荷、江栩,以及身形与商楹汐最为相似的江妍,先后带着任务,自愿只取半数报酬,成功换取了入坊的机会。 三人虽住一楼,但江意萌一连三日遣人入坊买物,早已摸清林氏会将哪间房用作静室。 是以商楹汐在接过笔墨纸砚,带着阮月入房后,便于榻尾找到了因“病”而被安排在库房清点的江妍所放的包袱与字条。 字条的大意是要她们等待时机,包袱里所放的则是绣坊女工统一的服饰。 商楹汐一早便将其套上,复又披着披风坐到案前,描摹一早备好的图样。 等小荷用计支走何霁、廊上只余她一人,商楹汐便裹紧披风去至隔壁,以“诱人”条件交换卓暄驰立马离坊。 卓暄驰不惜敛心静气,耗时在此与商逡对弈,本就是想死皮赖脸,寻一契机向商暮翎问个明白,眼下她主动愿与他详谈,解他心中困扰,他自是乐意依她所言,明日再叙。 他带人一走,商楹汐紧随其后,亲眼目睹他们的身影消失于楼角,她便看准时机,褪去披风,成功取代江妍,成为跟江栩一道抬着木箱来到静室门前那人。 江妍替她随阮月入内,她与江栩则立于门前安慰了尚在清扫地面的小荷几句,耽搁了些时候才下了楼。 阮月站在窗前,亲眼看着碧落坊的马车驶离,方才回到案边,小声问道:“江妍,你将这画描完还需多长时间?” 江妍此刻已然脱下坊内服饰,露出下面与商楹汐一模一样的衣裙,她不紧不慢地蘸着墨汁:“最迟一刻钟。” 阮月应了声,一边留意着屋外的动静,一边替江妍理理面帘,待她描完收笔,墨迹微干,又拢拢披风,确认伪装天衣无缝。 二人便将包袱藏好,携了画纸出门,她们未理会梳洗回来的何霁,径直踏进了只能闻棋子落盘声响的隔壁。 这棋局本就是卓暄驰不欲与商逡多言,却又不好驳“商暮翎”的要求所设的。 而今卓暄驰已走,商逡却仍在执子落盘,见她们过来,亦无动于衷。 江妍与商楹汐嗓音不同,故是由阮月与商逡交涉:“王爷,公主画作已成,我们是否即刻动身,前往叶府?” “不急。”商逡神色淡然,耐心拾子装盒。 他既然都这么说了,阮月便将江妍扶到桌边,可还未等她们落座,商逡已然起身,踱步至墙角,捡起一枚早就滚落的黑子。 随后他立在桌边,与差点紧挨着他坐下的江妍隔了老远,待把棋子分拣完毕后才道:“走吧。” 话落,他快步而出,丝毫没有先前要等或是迁就她们的意思。 望着他决绝的背影,阮月心中猜疑丛生,最后得出了一个最坏且最为合理的设想,公子的这一反常是因他已知晓披风之下的人并非郡主。 她无暇分神去想公子是因何发现的破绽,亦不能在此时与江妍通气,让她跟着自己一道提心吊胆。 阮月不动声色地挽着江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之后无论是将画样交给林氏,还是坐上驶向叶府的马车,她都时刻留意着江妍的动向,与其寸步不离。 …… 城东叶府的家宴邀约,早在商逡的婚讯传遍云京、臻宁公主入府的当晚便已送至砚王府。 而商逡却是隔了两日,才命人给曾任八品监察御史的叶沉岚回信。 叶沉岚本人及其妻儿皆对商逡此举颇有微词,是以当马车停于叶府门前时,出府相迎的只有府中管事长沛。 长沛抬手揖礼,直接忽视了不让他省心的商逡,道:“长沛见过臻宁公主。” 江妍下车踩地,颔首示意,阮月遂侧步挡于她身前,礼貌回道:“长管事不必多礼。” 长沛依言直起身子,刚想婉言将商逡叫至一旁,便又见阮月道:“公主受邀而来,为府中长辈备的薄礼皆在车上,不知能否劳烦长管事命人将其搬进去?” “薄礼?”长沛瞬间明白过来商逡是为何再度姗姗来迟。 他暂且搁置了教训商逡这小子的念头,即刻着手命人牵车搬礼,而后亲自引人入内。 叶府不算大,没走一会儿便已抵正堂,远远眺望,还能望见堂内人影绰绰。 江妍估摸着些时候,渐渐放慢步子,扬手扶额,踉跄几下,方才朝旁倒去。 她旁侧的阮月早就蓄势待发,一见江妍身子歪斜,当即将人稳稳扶住,搂进怀里,扬声配合道:“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被唤作公主的江妍毫无反应,竟像是真的晕了过去。 一行人的脚步因这突发的变故停了下来,他们目光汇聚,沉沉压到怀抱公主的阮月身上。 阮月面上除了硬挤出的担忧与焦灼外,并无怕被人拆穿的慌乱。 商逡自是一眼便瞧出了这点,不由于心中暗叹,楹楹还真是煞费苦心,算准了每一步。 先前一路上楹楹就似弱不禁风,接连两次在众人面前差点晕倒,恐只是为了铺路,方便阮月此刻胡编,替这冒牌之人圆谎。 他不知楹楹此举意欲何为,但已然能够断定之前的猜测,楹楹替嫁天胤绝对别有所图。 “沛叔……”商逡做不到袖手旁观,正欲求助长沛,可身侧骤然窜出的三名丫鬟,又让他将此想法挥去。 他转身面朝来者:“叶伯伯。” 叶沉岚早就留意到了此处的动静,见商逡眼里仍有他这位恩师,便给了他些薄面,差人与阮月一道将臻宁公主扶了下去,好生照料。 一时间,王府来人便只剩三人,叶沉岚一一扫视,而后道:“都进来吧。” …… 与此同时,商楹汐摁着勺柄,抬眸注视着对面的江意萌:“你要是 见到他,就不会这么说了。” 江意萌的嗅觉一向灵敏,瞬间从商楹汐这话中嗅出些非比寻常。 她双目含光,就要开口问询,商楹汐见状赶忙制止:“意萌姐,先不说这个了。” 江意萌的好奇心再重,也分得清主次,她肃了肃神色,正襟危坐:“郡主先前所料不错,奇袭古羌边城、直指水上要塞的兵士并非只出自天胤西北大营。” 商楹汐会作此设想,也只因父亲的“左膀”曾告诉她,月前那一战,天胤领兵出师的理由便是古羌不义在前,意欲吞并西北,不仅着人潜入大营盗了军中机密,还搅得营中内乱。 父亲身为三军主帅,自然要比她看得通透,天胤扣在古羌头上这些振振有词的罪责,全是一面之词。 可或许就因父亲过于通透,才会反其道中了旁人的阴招。 天胤的西北军营曾于三月前有过一次远近闻名的动乱,当时朝廷为肃佞臣、立军威,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凡涉事者按其情节轻重分类处置,或是除籍流放,或是直接处死。 剩余人员又拆散编入前锋营,随军开赴雪隼前线,在大胜雪隼的关键一战中首当其冲,最后导致西北营中兵士大减。 即便战后天胤整饬西北军营,从近处调兵填补边防,又或募兵扩充军队,都难以在两个月内磨合出一支上下同心的精锐部队。 当初水上要塞告急,父亲布阵迎击时受那已是他信任副将的叛贼的恶意引导,只考虑了兵贵神速的妙用,不慎低估了天胤西北军的真实兵力。 商楹汐追忆至此,默叹连连:“意萌姐,可有追溯到那支先遣部队的来源?” 江意萌摇摇头,怨声道:“据林亘所获密报,在与古羌开战前,其他三大军营皆有过秘密调兵,最后究竟哪一支留驻西北,便不得而知了。” 商楹汐双手交叠,托脸沉思,默了片刻才道:“看来,内乱并不只是出师古羌的借口。” 此次的内乱明显是有心之人正大光明争权揽势的由头,天胤权贵的利益勾结,而今细思,恐比她所预设的复杂千百倍。 她想从月前与古羌那一战的受益者入手,顺藤摸瓜找出与之里应外合的叛贼,或许也只是水中捞月。 江意萌感受到了商楹汐的失落,她目光下移,又将一盘蜜枣推了过去:“郡主不必太过忧心,那叛贼说不定比我们还急。” 商楹汐自是知道她这话并非空穴来风,可事关父亲的下落性命,她着实难以安心:“意萌姐,林亘人呢?” 江意萌今日还未见着他,但她已然摸透了他会何时出现:“林亘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些日子皆按你的意思在云京城中游走,寻那符合画像特征之人,只有每日戌时三刻才会现身。” 现离戌时尚早,商楹汐不可能一直无所事事,留在此地等他,她起身抱臂,绕桌走了数圈,又问:“亓朔……” 话未问完,不疾不徐的叩门声与那道熟悉的嗓音便已回答了她心中所惑:“是我。” 12. 恩人 两人都知来者为谁,江意萌便直接命守在雅间外的护卫放人进来。 门扉一开,晋亓朔迈步而入,他面带浅笑,手中拿着一个捏得圆润肥美、双颊桃红的兔子面塑。 不用费神深思,江意萌也知这小玩意儿是要送谁的,她正想识趣腾地,商楹汐却先发制人,将她按回了原位:“不许走。” 江意萌仰头苦笑,小声嘀咕:“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商楹汐轻轻捧着她的脑袋,让她目视前方。 江意萌苦笑更甚,但也格外给面,率先开口:“晋公子,你怎么来了?” 晋亓朔将面塑搁在桌上,回道:“眼下已过约定时限,叛臣并未如约派人取物。 “还真沉得住气。”江意萌咂舌,又问晋亓朔,“那你来此……” “齐冠仍带人于堂内盯梢。”晋亓朔直言不讳,“此事事关重大,我觉得还是该让你们知晓。” 商楹汐听完,心情竟开朗了些,她有些庆幸叛贼谨慎多疑的性子始终未变,他的不按常理出牌,才能制造利她的契机。 她轻笑一声,向晋亓朔道了谢:“让齐冠带人回房歇着吧。” 除她外的两人俱是一愣,晋亓朔眉宇微蹙,出口的话略带不解:“楹汐,为何?” 商楹汐将其中的隐情娓娓道来:“骆叔叔曾受命于鹿堰山涧接应爹爹亲率、绕至天胤后方遏其辎重的二百骑兵,最后却只接到了除爹爹以外的其他人的遗体。” “骆叔叔那时当机立断,下令封锁消息,为稳军心,对外只称爹爹重伤难治,这样的谎言最是易破,可因何外界会对此深信不疑?” 江意萌抚着下巴,揣测道:“因为掳走侯爷的人,并不想让人知道侯爷被掳走了,外界的确信或许就有他们的顺水推舟。” “没错。”商楹汐肯定道,“叛贼所图之事见不得光,他所要之物自然也是。送奁使臣高手如云,他自不会派人如约取物,在这三教九流的客栈,最稳妥得到此物却又不惊动任何人的法子便是……乱。” 江意萌追问道:“如何乱?” “这便要看叛贼巴结上的主子会将哪个替罪羊推出来了。”商楹汐言简意赅。 而后,她再次嘱托二人:“眼下时辰尚早,你们多多养精蓄锐,没必要耗时在堂内等着。我无法于此地滞留太久,今夜客栈的动静,只能劳烦你们多加留意。” “自己人何须客气。”江意萌握住商楹汐的柔荑,让她坐下用些点心。 晋亓朔立于一旁,眉间的紧蹙始终未曾舒展,他试探地问道:“楹汐既在筹谋归府,可是知道今夜难有结果?” “是。”商楹汐没有隐瞒的必要,“替罪羊背后的靠山,想在短期内深挖很难,我不可能将父亲的下落性命全寄托于此。” “所以这便是你于众目睽睽之下,将那放了石头的檀木盒交给我的缘由?” 晋亓朔硬逼自己冷静下来,软言问询:“你想借今夜的乱获得叛贼同谋的线索,也想让叛贼一无所获,然后主动找上曾持有木盒、最有可能对其动手脚的你,对吗?” “对。”晋亓朔既已点破,商楹汐也不准备藏着掖着。 江意萌一听,立马慌了神,因天胤陛下的要求,商楹汐替嫁便只带了阮月一名侍女,处境本就危险,若再被人盯上,那还得了。 她正欲开口,晋亓朔却突然问了一个非常莫名的问题:“他会护你吗?” 商楹汐的反应也很奇怪:“我不需要他的保护。” 两人一口一个“他”,完全把江意萌绕了进去,她略一思忖,索性做起了和事老:“容我插句嘴,他是谁啊?” 商楹汐不愿提起他,故抿唇未言,晋亓朔见状面色稍霁,他淡淡回道:“商逡。” 商逡即是天胤的砚王,臻宁公主明面上的夫君,这有什么值得拐弯抹角的? 江意萌不喜晋亓朔的敷衍,便问了她的知心好友商楹汐:“郡主给商逡服下秘药,彻底将其掌控了?” 不然,外界所传心硬如铁、不近女色的砚王,怎会怜香惜玉,保护他国的人质? “没有。”商楹汐欲言又止。 “他就是他。”晋亓朔又说了一句谜语,江意萌顿时云里雾里。 她不欲听他绕弯子,正想问个明白,商楹汐却已轻声为她解惑:“他是你真正的救命恩人。” “救命……”江意萌下意识想重复一遍,但觉出不对的刹那,她整个人如遭雷劈,瞪圆了双目,难以置信地紧盯商楹汐,“我的救命恩人?你……哥?” 商楹汐点头承认,江意萌却再受打击,她神色恹恹地趴到桌上,愣神许久,方才勉强接受了这一难以直面的事实—— 那个曾将她从歹人手中救下,让她有幸结识清元郡主,从而洗刷父亲身上冤屈的永嘉侯义子商逡,还活着,还当上了天胤从底层爬上来的异姓王。 江意萌总算明悟,先前自己提到变数时,郡主会是那般神情了。 她想出言安慰,斟酌良久,暂且也只问了个与晋亓朔差不多的问题:“他念旧吗?” 商楹汐见他们皆因她的安危而愁眉苦脸,心间霎时被愧疚盈满:“商逡怎么想的,我无从知晓,但在抓到叛贼前,我是不会让容许自己陷入险地的。” 她晃着缠绕纱布的右臂,令被衣袖遮住的手镯落至腕间:“否则这镯子里的毒药与暗器,岂不白准备了。” “可……”江意萌迟疑一瞬,随之将劝她三思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我相信你。” 商楹汐笑意盈盈,未再多言,她起身拿起桌上的面塑,递朝晋亓朔:“你愣在这,是在思量该如何开口,留在云京帮我?” 晋亓朔揽下送奁任务,知晓“永嘉侯重伤”隐情的那刻,便有此想法,砚王府中走了一遭,更是让他下定决心。 而今被楹汐看穿,他虽面露窘色,却直言问道:“你会答应,让我留下?” 商楹汐摇了摇头:“爹爹的影卫,还有我培养的密探皆在云京,他们 会助我找到爹爹。你既为古羌的国事而来,便不应在此地多做停留,耽误明日率众返回开阳。” 晋亓朔难得在商楹汐面前有情绪的大起大落:“我是为你……” “亓朔!”商楹汐格外冷静,语重心长,“你能不计前嫌,设身处地为我着想,我很感激,但只有感激。我不想在没法给你回应的前提下,亏欠你更多。” 这话倒比上次拒绝他心意时稍显委婉,晋亓朔想认命,又仍有不甘。 他缓缓垂眸看着她掌心、由他亲手所捏的兔子面塑:“我会如你所愿,也想请你实现我一个心愿,帮我保管此物一段时日。” 掌心的“萌兔”骤然变得烫手,商楹汐不愿再这样与他纠缠不休,回绝的话方至唇边,晋亓朔已然洞悉了她的心思:“我会将这个心愿视作你还我的人情。” “哪有你这么算人情的?”商楹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晋亓朔温声宽她的心:“我身为将军之子,什么都不缺,你若想与我两清,此次会是最好的契机。而且我也想趁这段时日,学着释然对你的感情,重新回到朋友的位置上。” 他所言有理,可商楹汐的教养却不许她心安理得地趁人之危:“此物我不会替你保管。你的人情,来日方长,我总能寻到机会还你。” 她还真是决绝,晋亓朔强颜欢笑,但没放弃:“楹汐,你曾拒我多次,是不是也该让我在做回朋友前,从你那找回点自尊?” 商楹汐听得五味杂陈,不知该以何种理由回复。 似是看出了她的为难,晋亓朔又道:“等我放下的那天,我会把这个兔子从你手中要回的,所以你不用有任何负担,更不许觉得那时的我抠门。” 此言滴水不漏,若是商楹汐再寻由头回绝,她岂不成了仍想纠缠的那方? 思量过后,她点头应下,双手捧着面塑:“亓朔,一路平安。” 晋亓朔今夜来此,实则是想求一与楹汐并肩的机会,而今事态发展成这样,非他所愿,亦在他意料之外。 不过,能将与他有关之物留下,让他能以另一种方式守着她,强迫自己断了对她的妄念,最终以朋友的身份重新迈入她的世界,不再与她断联,好像也还不错。 晋亓朔回以微笑,主动提起要把商逡活着的消息带给楹汐娘亲。 商楹汐却矢口否道:“商逡还活着这事,还是让他自己说吧。” 话里的弦外之音,晋亓朔自是听得懂的,他颔首默言,而后做最后的告别:“楹汐,保重。” 门扉再开再合,雅间内便只剩立着的商楹汐,还有一直默默老实在旁剥桂圆的江意萌。 江意萌长叹着,将半盘子桂圆捧至商楹汐跟前:“处理感情这事就是很费心神,尝一个?” 商楹汐拿起一颗,喂到她唇边:“这是意萌姐的经验心得,还是话本中的虚构桥段?” 江意萌咬住果肉,将其咽下去才道:“之前成日里应对我夫君那个闷葫芦,当然会有些经验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