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梦春朝》 1. 梦中人 四周无风,夹道两侧的枯叶却因攀不住枝干,飘旋着落了一地,覆盖了这一条沙土小道。 宋春辰跌撞着走在道上,枯叶碎在脚下,四下旷然寂寥,胃里的空洞和喉咙的干渴让她眼前一阵阵地发昏。 再这么下去,她就要倒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和一地的落叶一起化作来年树木的养料了。 恍然间,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道人影闯入了宋春辰模糊的视线,那是个身着粗布短衣的男子。 她几乎丧失思考的能力了,管他好人歹人,有希望就得试试,总比孤零零地死在这儿强。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宋春辰连走带爬地往前跨了好几步,眼看着和那人接近了,她脚下一歪,直直地撞了过去,这一下摔得她头晕眼花,那人也被她撞得踉跄了好几步。 “水……水……” 宋春辰尽可能地抬高声音让那人听清,但喉咙却不争气地只挤出些嘶哑的声调。 接下来回应她的是漫长的沉默。 不会这么倒霉吧,真就让她遇上个见死不救的了? 正当宋春辰打算认命的时候,一只手托起了她的后脖颈,几滴清水滑入了她干涩的唇中。 那人喂得仔细,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她的干涸,又不至呛到肺腑。 宋春辰极为缓慢地咽下了半个水袋的水,终于找回了些意识。后背硌得有些痛,她这才反应过来,男子只是用手托着她的头,而让她靠在了石头上,倒是没有半分失礼之处。 男子见她清醒些了,便小心着将手抽走要起身。 宋春辰下意识地轻扯住他的衣角:“别走……” 她手上没什么力气,却执拗地不肯撒手,生怕他就这么把她扔在这不管了。 男子瞥了一眼宋春辰拉着他衣角的手,犹豫片刻,还是抽身起来。 宋春辰手中落空,垂在地上,她费力地抬眼望向男子的背影,方才生命流逝的恐惧还环绕着她,心里腾升的不安竟让她对着一个陌生人生出些委屈。 男子从身后的包裹里拿了个干粮饼回来,又在她身侧蹲下来。 宋春辰微红着眼眶盯着他的眼睛,可他的面容却怎么也不清晰,迷离着隔了一层雾似的。 男子轻叹了一声,用纸包着掰下一小块饼递到她嘴边,她张口将饼咬住,又就着男子递过来的水抿下一口,在口中用水将饼含软再咽下去。 而这个过程中,宋春辰不合时宜地被他的手勾住了眼睛。 那明显是一个年轻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并不十分纤细,上面还有些薄茧,看上去很有力量感,瞧着他应是做过活的,却又矛盾地带着笔墨之气。 这样吃了几口后,宋春辰总算是活过来了,手脚也都有了些力气。 “够了……活过来了,多谢……” 男子背过身去收拾包裹,轻轻摇头,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许是我该多谢姑娘。” 他声音很轻,宋春辰一时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但她还是回了一句:“谢……什么?” 宋春辰撑起身子,按着胸口咳了几声,身上的疼痛感瞬间窜上来,让她倒吸了口气。 宋春辰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遍布的伤,一部分应是她自己摔的,还有一些却像是被人打的。她的衣衫也是劣质的粗布衣,划破了几个口子,只有腕上质地上乘的玉镯和她此时的状况格格不入。 这到底是怎么了? “姑娘知道自己要去哪吗?” 男子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蹲下身扯了扯衣袖,盖住手腕,将小臂递到她面前。 宋春辰对他的问题怔了一下,去哪?她好像对自己的经历一片空白,简直就像和自己不熟一样,于是宋春辰下意识撒了个谎:“我不记得了。” 她搭着男子的手臂起身,转眼却看见了老槐树上挂着的粗麻绳,她又瞥了一眼方才倚着的石头,心中生出些不好的念头。 宋春辰搭着男子的手紧了紧:“你……你方才做什么呢?” 男子身形一僵,默着声没说话。 这更是证实了宋春辰的猜测,误打误撞的,居然救了一个人的性命。 多数时候她还是愿意尊重他人的选择,可方才濒死的感觉,让她没忍住多啰嗦了两句:“你是什么事这么想不开?我跟你说……这世上除了要人命的顽疾,其他的都不是事,人要好好惜命的……老天还没收你,做什么把自己的命往前送,傻不傻……” 她这一番话属实有点多管闲事了,宋春辰觉得他八成不会往心里去,或许还会厌烦。 可男子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便平声道:“姑娘说得是,是我想错了。” 宋春辰抬眼看向他,依然是模糊的面容,可宋春辰此刻却能感受到他略显疲惫的淡然,又有种劫后余生的豁朗,总之,是种安定的感受。 她笑了笑,朝男子挪了半步:“那今天就算了吧?你去把那绳子解下来呗,我看着瘆得慌。” 男子点了点头:“好。” 又看向宋春辰握着他手腕的手,犹豫着没敢动。 宋春辰松开手,试着自己站稳:“我站得住。” 男子见她站好,才转身去解那绳子。也不知是不是系得太紧了,他解了好半天,手都在微微发颤。 宋春辰望着他的背影发愣,方才没注意,他骨形竟生得极好,身量很高,只是人瞧着有些清瘦。 他应该也在怕吧,明明不想了结自己的,怎么就生了这种念头? 这么想着,宋春辰不禁抬声问道:“你叫什么?” “——” “什么?” 意识消失的一瞬间,脑中嗡鸣,一片空白。 再睁开眼时,宋春辰正躺在病房里,正上方是熟悉的天花板。 刚才那是……梦吗? 这种抽离感让宋春辰一时竟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那梦真实得过分了,身上的 疼痛,陌生男子的音容,都那么生动。 若是接着梦下去,会如何呢?他会把她带去哪,会帮她找到归处吗?他以后会不会好好生活,还会想要自缢吗? “医生,她这个心脏……” “她这次真是万幸,有惊无险。” 门外隐约传来交谈的声音,宋春辰动了动身体,她身上连着许多监测心脏的仪器,将她困在了这张病床上。 先天性的心脏病,前后动了几次大手术,这次是在哪晕过去的,宋春辰已经想不起来了。 这病伴随她足足二十八年的时间,她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像是问上天借来的。 宋春辰安静地望向窗外,医院里竟也栽了棵槐树,只不过没有梦里那棵自然生长的粗壮,她又想起了梦中男子的身影,莫名觉出些悲凉之意。 宋春辰很想知道那人有没有听她的话,好好活着,可自从在医院的那场梦醒来,宋春辰再也没梦到过他。 “小宋,又去买花了?” 邻居的大婶热情地跟宋春辰打招呼:“小罗刚才上去了,说要给你做大餐呢!” 宋春辰笑着点点头:“她别把我家炸了才好。” 宋春辰一进门就看见罗映在翻她的本子,忙快步过去一把抽走:“你看什么呢?” 罗映坏笑着揶揄她:“好啊宋春辰,背着我有小秘密了,你那日记里写的是谁啊?” “罗映同志。” 宋春辰正色道:“你看看几点了,你是想让我这个病人跟你一块饿着吗?” 罗映叹了口气,投降道:“好,那我……煮面行吗?” “成,我给你调个汤底。” 厨房里,罗映将面条下入沸腾的锅中,瞥了一眼专注手上活的宋春辰:“欸我说,你这都出院小半年了,是不是就代表没事了?” 宋春辰笑了笑:“这话问的不像你。” “是,就你成天乐呵呵的,没心没肺!” 宋春辰配合地点点头:“那我今天吃一小块鸡心补补。” 罗映一直在宋春辰家里呆到天黑,临走前还扒在门边舍不得关门。 “真不用我陪你睡啊?” 宋春辰咳笑了一声:“叔叔的生日宴,你再不去真赶不上了,我又不是小孩,还离不开人了?” 罗映拉了拉她的手:“那你有事要给我打电话啊。” “好,我知道,放心吧。” 这天晚上的夜空格外清朗,星月闪耀在城市上空,夜里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安宁又似幻梦一场。 宋春辰躺在柔软宽敞的大床上,安静地闭着眼,窗外的柔光打在她平和的脸上,如梦酣眠。 她的生命终究还是结束在了二十八岁这一年,平平淡淡的一天。 陷入沉寂的最后一瞬,现实与梦境的画面相继交替,最终定格在一棵老槐树前。 宋春辰好像又见到了那个男子的身影,如霜似雪。 2. 雪成荫 将不过十一月,大雪连下了数日,应天府往京城官道上的驿站都垮得差不多了。自今年秋始,各地收成都不大好,一入了冬,民间的驿站就站不住了,独有最大的官府驿馆还勉强撑着。 穆朝手脚都带了镣铐,在几个衙役身后跟着,一阵寒风刮过,刺得他腕上的刑伤钻心地疼。他扯了扯衣袖,将将盖住伤处。 驿馆门前立了许多人马,和官道上的寂寥有些违和。 驿馆的驿丞亲自在门口拦下了押送穆朝的衙役,明明是寒冬,他面上却一阵燥热,要冒汗似的。 “你们等等,怎么这会儿到了,脚程不是算好了吗?” 领头的衙役莫名问道:“里面到了贵人?” “永昭公主的仪仗,到了有几日了,眼瞧着快走了,让你们赶上了,这不是添乱吗?” 衙役暗骂了一声,真够倒霉的! 永昭公主自一年前死了驸马,就一直在江宁行宫养着,官家最是宠爱这位皇长女,这次回宫是经了司天监和德高望重的道师的卜算,是旺来年皇陵香火的,日子都是定好的,可是个大事。 衙役回头瞪了一眼穆朝,又跟驿丞道:“雪大,人犯身上有伤,脚程耽搁了。御史台那边等着要人呢,过两日就要来接,我们总不能在外头等,能不能通融通融?” 驿丞朝他身后的穆朝望了一眼,正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过于平和,反倒让人不太自在。 “喏,中贵人在那边,你自己去问。” “我……” 衙役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过去。他在地方任职,不常见这些宫里的宦官,偶有派来地方巡查的,也大多颐指气使,仗着皇恩高高在上,他们私底下骂得难听,左右是群底下没了根儿的,不知道嚣张什么。 不过眼前这个倒是瞧着温和有礼。 衙役唤了一声:“中贵人。” 张道全微微颔首。 “我们从沧州来,押了御史台的要犯,这几日要在驿馆交接给京城的官员。原是定了日子的,只是路上状况不好,没成想与公主碰上……我们无意冒犯,只是这差事……” 张道全看向门口,穆朝静立在那,身上披雪,与他印象中的人重叠起来。 张道全对衙役点了点头:“省得了,我需得请示公主,你们稍等。” 穆朝站得稍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张道全。 三年前,扬州刚开始淤田工程的试点,皇帝派了个年轻的宦官来巡查,他的学问和心性都极佳,也并无任何架子,穆朝曾一度认为他若不在内廷,定也能进士及第,在朝堂上大有作为。 驿馆内嘈杂,许多宫人忍不住向穆朝这边看过来,又别过头去悄声说着什么。 这一路上走来,穆朝身边不是官吏就是犯人,多数时候他将自己封闭起来,连话都不怎么说,试图消化自己的处境,此时看着往来的宫人,竟觉出久违的生动,又对自己阶下囚的身份有了实感。 不多时,张道全快步走来,请他们入内。 衙役们见差事有了着落,公主也并未降罪于他们,虽是松了口气,可总还是心有余悸,心里头烦躁,见穆朝行得慢,就要上手押着他走。 张道全皱了皱眉,略提高了些声音:“放开,让他自己走。” 衙役们被他吓了一跳,不太明白刚还温和的人怎么突然冷了脸,但又忌惮他背后的永昭公主,只好照做。 穆朝侧头对张道全微微颔首,却是垂着眼没看他。 就说两人是旧友也不为过,人总有虚荣心作祟,狼狈倾颓的模样就想要藏起来,躲得远远的,但又不可避免地得到些暖人心意的怜悯。 穆朝虽觉得没什么必要,此时对张道全也是感念的。 穆朝被带到了驿馆内的一间角房里,这许久没住人了,阴冷得很,但好在四面防风,也能给久经风霜的人提供些温度,这间屋子此刻好到令他浑身发软。 穆朝贴着墙坐下,扯着裤脚盖住刑具的擦伤,想要盘膝闭目,却感到一道目光正死盯着他。 是方才与张道全交谈的那个衙役,他肚子里有气,本想关门出去的,结果又翻回来蹲在穆朝身前想要发泄。 穆朝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他愣是将马上出口的脏话咽了回去。 说实话,他不太喜欢穆朝那双眼睛,冷冷清清的,又好似压抑着什么,看久了叫人憋闷。 衙役懊恼着啐了一口:“你也甭一副清高的样,你有没有罪那就是大人们几句话的事,就你这个身份,死在刑讯里都不会有人管的,你自己也知道,路上偏不肯绝食,活着有什么劲?” 他这话说的不好听,却是事实。 工部今年在扬州巩固淤田成果,在勘测官田范围时挖出了当地隐田之事,户部当即遣人去协办,这一查不要紧,竟从知州李尚辅藏匿的账目里查出了第一年淤田工程款项的空缺,李尚辅是个熬不住刑讯的,却死不认这笔帐,愣说是穆朝在任时经手的,要审也该审他。 穆朝被羁押时,已经因父罪在沧州服了一年的编管,衙役们都知道他当初被刑狱司带过来时有多清贫,哪里像个贪官的样子,此次李尚辅攀咬他,除了给自己脱罪,或许还和穆朝父亲侵占皇陵官田一案有关。 衙役将目光从穆朝身上移开,索性站了起来:“也是该的,谁让你老爹连皇室的田都敢动,你苟活了一年多还是被波及了,也别怨人,谁让你是当儿子的呢,老子犯了错总归是逃不掉的,你——” “出去。”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衙役,声音不大,却极具压迫。 一位女子走了进来,她眉目清雅,只是略施粉黛,着素衣,裹大氅,便皎如天上明月,无人敢指摘。 穆朝抬眼望去,愕然在原地,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她,连礼数都险些丢了。 他认出了她,一年多前,在沧州救过他性命的姑娘。 那时穆朝刚因父罪被剥了官身,家宅尽毁,家散人亡。他亦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原本的坦途昏暗难辨,他倒是想与父亲一同在刑台上被砍下头颅,也好过此般飘荡于世。 从前的旧友对他闭口不提,更有甚者为了讨好官家维护皇陵,将他这个久不在京的“罪人”骂得猪狗不如。哪怕他有淤田的功绩,也都被那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所掩盖,仅是捡回一条命,已然算是官家仁慈了。 那些站在高坛之上的文人们用孝道与公义指责他,他若真的对此事不知情,何不以死明志,随着穆家人去了,也算是最后给他那大贪的父亲尽了孝。 在泥潭里的人,就是任谁都能踩上一脚。 可他偏偏苟活下去了,发往沧州的路上,穆朝无数次陷在自身的困境中,徘徊在生死的边缘,谩骂之声不绝于耳,时间久了,他竟真的对自己生命存在的意义产生了怀疑。 入沧州编管的第七天,是一个清朗的日子,却让穆朝产生了自身已然堕落的实感。 浑浑噩噩的,他就想寻一僻静之处,了断此生。 可他到底是低估了死亡带给人的恐惧,也是高估了自己的气节,真的挂好了绳子,他却不敢上前了。 穆朝安慰自己,怀着侥幸的心理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 若是有人经过此处,或是一只狸奴一条野狗,也算作是世间对他最后的挽留。 然后,上天像是听到了他的哀求一般,一位姑娘扑到了他的身后,救下了他岌岌可危的心性。 “见了永昭公主, 为何不拜?” 张道全见穆朝许久未有动作,出声提醒。 穆朝眨了下干涩的双眼,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跪伏道:“失礼,罪人穆朝,见过公主。” 衙役瞬间冒了一身的冷汗,他想不通永昭公主为何要来见这么一个人,可方才那一番带着侮辱意味的话,若是追究起来……他没法再想了,一眼都不敢多瞧,忙随着张道全躬身退了出去。 这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屋里静到只能听到两个人错乱的呼吸声。 宋春辰轻咳了一声,听着有些刻意,随即在穆朝跟前蹲下身,衣摆扫过他按在地上的手指,试探着唤了一声:“穆朝?” “是。” 穆朝没敢抬头,他微微蜷缩着手指,不再与宋春辰的衣摆接触。 “你不认得我了?” 上方传来的声调有些许发颤,穆朝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可公主的确还记得他,还记得那一场彼此都很狼狈的相遇,甚至为此来见他。 偏偏是在他满身污秽的时候,将他所有的不堪一览无余。 而公主一夕落难,穆朝虽不清楚其中具体缘由,却也不敢唐突冒犯,那样的境况,他若认了,便是对公主清誉的玷污。 穆朝张了张口,又觉得没法对着宋春辰撒谎,一时间哽在那,又失了礼数。 宋春辰见他不出声,轻叹道:“你先把头抬起来。” 穆朝小心地揽住腕上的镣铐,不让它随着自己起身的动作发出太刺耳的声响,他直起身子,却垂着眼不敢看宋春辰。 宋春辰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话,我怎么说呢……其实我心里不太在意什么名声,我就是想和你说,你没有白救我,那之后我过得很好,伤也养得很好。我也想知道你后来怎么样了,今天看见了,虽然比那时候更糟了点,但你好像没有要寻死的念头,我还挺高兴的。” 穆朝听着她说,不自觉地就望向了她的眼睛。 这是第二次,宋春辰说想让他活着。她的念头太简单太纯粹,反倒轻而易举地在穆朝心里划出一小片净土。 宋春辰不是来同情他的,她把自己过得好这个事实展现给他,顺便确认了他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给一年前的巧遇画上圆满的句点,这就很好。 只是现在,穆朝实在没法容忍自己与她在同一个空间内,这样平视对方。 “我是罪身,公主不宜多留,请回吧。” 宋春辰一愣,随即笑了一声:“我话还没说几句,你就要赶人,好歹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我怎么敢?” 穆朝捏了捏袖口,眼里有些不解:“公主就不怕……我真的罪大恶极?” “你指哪件事?” 穆朝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春辰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仿佛那话只是随口问的,又不带什么特别的情绪开口:“如果是皇田,那本来也不关你的事,非要说的话,官家因为皇子薨逝,将你父亲归到大不敬的罪名里,让你落到这样一个境地,倒是皇室对不住你。” 她有点蹲累了,索性不顾什么仪态地坐到地上,不太自在地别开目光:“我还怕你见了我心里不舒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宋春辰这话说的让自己听上去像个旁观者,却又带了点无法完全抽身的无奈,穆朝莫名从中感受到了割裂的淡漠,但不是对着他的,而是宋春辰对自己的,一种身份上的不认同感。 穆朝并不认为他与宋春辰的一面之缘就能让她在立场上发生变化,却又没法解释她这样的态度。 “公主,我不会这样想。” 宋春辰点了点头:“你对我不会,那对皇室和朝廷呢,也不怨吗?” 3. 相交客 穆朝看了眼她挨在地上的衣衫,轻声道:“公主,地上凉……” “是有点,”宋春辰瑟缩了一下,“那我站起来和你说。” 她撑着膝起身,往前一使力,手背无意间擦过穆朝冰凉的指尖,她下意识看向穆朝:“你也别跪着了,起来说,嗯……或者你不想回答我也行,就当我没问过。” 穆朝沉默着起身。 宋春辰看着他身上晃动的镣铐,忽然就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她以公主的身份出现在穆朝面前,是想听他怎么说呢?他又能怎么说呢? 正当宋春辰以为穆朝不会应她了,却听他平声道:“总归是事出有因,我没什么好怨的,只是……不太明白。” 宋春辰抿着唇想了一会儿:“就这样?不明白也不想要个答案吗,哪怕是报复那些踩过你的人呢?” 穆朝摇摇头:“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行事罢了,况且我如今这个样子也做不到。” “哈,该说你脾气有点太好了。” 宋春辰对他笑起来:“所以,怎么看你也不会罪大恶极吧?” 她拐着弯地问穆朝这些问题,最后顺着自己的逻辑得出了这么个结论,好像完全忽略了他是因另一桩事被提审的。 穆朝轻咳了一声:“公主,我这次待审不是因为这个。” “嗯?”宋春辰听他这么说,摸了摸鼻子,看着是刚想起来这回事,但随即抬眼笑道:“管他呢,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看见的。” 她错开目光:“你那时候对我守礼,尽管现在这样,待人也平和,我就觉得你是个挺好的人。嗯……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要是没有这后半句,穆朝还能理解为宋春辰是在窘境中给他的一点宽慰,可加上这句“对我来说”听着就有些郑重,不那么真切。 而只有宋春辰自己知道,这话的意味已经远超出了宽慰和郑重的范畴。 她的意识已经来到这具身体里有小半年的时间了,起初宋春辰还觉得自己做了个重生的美梦,但当这具身体的记忆朝她涌来时,获得新生的喜悦被随之而来的疼痛淹没,让她逐渐意识到了令人恐惧的真实。 然后宋春辰发现,她梦里见过的那个人,是这个世界里真实存在的,并在这具身体记忆的角落里寻到了关于穆朝的一些讯息。 与其说穆朝救了那时的宋春辰,不如说是他给了这具身体一个得以延续的生机,给了宋春辰一个得获新生的机会,以及一个健康的躯体。 那么无论穆朝本人究竟如何,对宋春辰来说,他都是个好人。 只不过这凭借本能得出的结论,在经过一层层了解过后,有了些实际的依据,更令人安心。 宋春辰搓了搓手,将手揣进袖子里:“你冷不冷啊,我让人拿个炭火盆来吧?你那个伤——” “我没关系。” 穆朝向她拱手行礼:“今日得见公主安好,已是在下此生幸事,还望公主珍重自身,请回吧。” 宋春辰张了张口,喉咙里堵得难受。 这个世界的一切对她来讲都那么陌生,她依靠着原先永昭公主的记忆,试图熟悉这个世界的规则,反而对这具身体的主人产生了强烈的不认同感,也对这里的规则生出了莫名的恐惧。 唯一属于宋春辰自身的关于这里的回忆,便是穆朝这个人。 他像是锚定了宋春辰意识的存在,告诉她,她的意识亦是这个世界真实的东西,不必怀疑自身。 可此时这个人站在宋春辰眼前,一退再退。 这样的距离不单单是身份带来的差异,更多的是命运的相悖。 就像此次回京,目的地相同,细看却是一个向生,一个向死。 “你不想让我看伤就算了,不过你能不能跟我摊开说,他们会在刑讯里对你布杀局吗?” 宋春辰在外面把衙役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怎么听穆朝此番活门都不大,他本人在其中更像个政治符号,既如此,时机就很重要,能撑到堂审没准会有转机。 “不会。” 穆朝没经什么思考就作了答复,倒让宋春辰愣了一瞬:“这么肯定?” 穆朝点点头:“是。” 宋春辰看着他,抿了抿唇:“不是杀局,但会屈打成招吧?让你死在公堂上才有意义,对吗?” 穆朝故意将话说了一半,想打消宋春辰欲要插手这件事的念头,却没想到她自己顺着这话想到了后头的事,一时竟拿不准她究竟对自己了解到什么程度。 穆朝皱了皱眉:“公主,不要再探听这件事。” 而宋春辰此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他说什么。 “那就还有机会,我要想想……” 她抬手将鬓边的碎发绾到耳后,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了一小截,露出那只玉质澄净的玉镯,在将暗的天色下,更显温润柔和。 “为什么——” “公主,陆学士到了。” 张道全在门外抬声,打断了穆朝将要问出口的话。 宋春辰被这一声拉回了神,向门口瞥了一眼,陆? 她仔细在永昭公主的记忆里寻了一番,公主的生母陆娘子曾是官家最宠爱的娘子,只是在生下永昭公主后没两个月便病逝了,陆娘子的祖家世代在京,这一辈里最出色的当属陆娘子的亲弟弟陆珩,不到而立之年就入了馆阁,深得官家信重。 那他也就是公主的亲舅舅。 虽说永昭公主自幼就与这个舅舅亲厚,可宋春辰毕竟只有她的记忆而非情感,这是第一次,宋春辰要直接面对这具身体原本的情感关系,还是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宋春辰下意识看向穆朝:“他……他怎么会来……” 穆朝不太理解宋春辰的慌乱,但还是回答她:“公主回京是大事,应是官家准了陆大人来迎的。” “哎呀,我……” 宋春辰朝门口走了两步,又返回来:“我先出去,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穆朝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躬身行礼:“是。” 直到她转身出去,那扇门彻底关上,穆朝才直起身子,望着身前的地面出神许久。 两次落魄都被同一个人看尽的感觉真的很难形容,他一边竭力掩盖自己的窘迫,一边又期待有人能读懂他内心的寂寥。 恰好,宋春辰总能撞破这层窗纸,给他恰到好处的温暖。 穆朝不想这份温暖因为他而受到任何伤害,因此他该庆幸来的人是陆珩,以陆珩对局面的判断和性格,不会让宋春辰为了一个罪人做多余的事。 这边,宋春辰刚出了穆朝的屋子,就看见陆珩站在她面前面带怒意,强压着行了个礼。 宋春辰第一次亲眼看见陆珩,比永昭公主记忆里的还要俊逸,身型看上去比穆朝要宽厚一些。 陆珩今年二十九岁,永昭公主也就跟他差了八岁而已,而宋春辰本人的年纪更是和他差不多,对着这么个人,这声舅舅她实在叫不出口。 宋春辰咳了一声:“陆学士。” 陆珩此时对她的称呼也顾不上纠结了,他直起身子,目光在宋春辰和她身后那间屋子之间徘徊好几次:“公主知道自己见了什么人?” 他不等宋春辰说话,又责问一旁的张道全:“你也是,就由着公主乱来?” 张道全低下眼没说话。 “我自己提的要求,他们哪敢说什么?你说我就得了,别带上他们。” 陆珩听宋春辰出言驳他,气更是上来了:“公主,他是外男又是罪身,他的事复杂得很,你不能因为他长得……就这般不守规矩,不顾自身!” “啊?” 宋春辰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三年前永昭公主选择下嫁驸马韩著,一是看中了他的才情,二就是他的样貌,甚至可以说,决定性因素就是样貌。 所以说,陆珩觉得她是瞧上穆朝的脸了? 她有这么肤浅?! 虽然说从历史战绩来看的确如此,穆朝又确实生得姿容卓绝,她意识短暂穿越那次没看清他的样貌,永昭公主记忆里的也不那么真切,方才一见真容,她也的确是愣了半天。 那这结论也太草率了些! 转念想,宋春辰和穆朝一年前的相遇倒像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在宋春辰的意识抽离之后,永昭公主的记忆也经过了短暂的断裂,再睁眼时,她已经在一个寺院里了,没有再见过穆朝,就连京城那边派张道全等人过来接她,也只知道是这间尼寺捡到了她,对穆朝只字未提。 至于他后来是怎么做的,宋春辰方才光顾着要命的事,一时来不及问。 她也不清楚永昭公主有没有她那段记忆,不过八成是没印象的,否则以公主的作风,一定不会容许这样一个窥探到她窘境,有可能玷污到她清誉的男子,继续活在世上。 陆珩在不知道她这段过往的情况下,有这样的猜测倒也情有可原吧。 宋春辰真想直接告诉所有人,穆朝才是救她命的人,可在这个世界人的观念里,这就是对两个人声誉都有影响的事,更何况穆朝现在的处境,要是让人知道他和公主曾在那样的境况中见过,他就算什么都没做过,也有口难辩,那才真是上赶着给人递把柄,更是害了他。 倒不如就这样以她“肤浅”的眼界作掩护,对大家都好。 宋春辰叹了口气,点点头:“对,我老毛病犯了,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 陆珩突然拔高嗓门:“不行,我现在就带公主回去!张道全,去整顿人马,立刻走!” “欸!” 宋春辰一把按住张道全,又看向陆珩:“天都黑了,要走也得等明天啊。我跟你保证,不去见他了还不行吗?” 陆珩狐疑地看着她,眼里忽然软了下来:“罢了,听公主的,不过你现在得立刻回房间去,不许再出来了!” “行,知道了。” 宋春辰撇了撇嘴,她从前没有兄弟姐妹,因为生病,和亲戚朋友走动也不多,这倒是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血脉压制。 陆珩看着宋春辰慢悠悠地回到上层廊上,转头招呼一边的衙役。 “大人什么吩咐?” 陆珩摇摇头:“我只是奉命来接公主,不领公事,谈不上吩咐,就问你几句话。” “欸,大人请说。” 陆珩看了看穆朝紧闭的房门,想起自己方才那一番话,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听见多少,这门看着实在是不隔音。 陆珩突然有些懊恼:“他怎么样?” 衙役迟疑了一瞬:“啊?哦,除了腕上的伤被刑具磨得严重,其余的还好。” “他没有……没有要寻死吧?” “这倒没有,大人可要进去看看?” “不必了,”陆珩合了合眼,将声音压低,向衙役行了两步,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交到衙役手里:“御史台来接人之前,你们照顾一些。” 衙役受宠若惊,忙收好银子,躬身行礼:“是,是,大人放心。” 入了夜,又开始飘雪,陆珩转身步入驿馆的上房。 宣宁十年的雪夜,静默地分隔两端,轻而缓地与第二日的黎明相迎。 4. 路漫漫 夜里的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天明,越是人要启程的时候,雪势偏还大了起来。 都知道今日公主仪仗将行,驿馆的杂役们一大早便出来清雪。 一个杂役一边扫雪,一边瞄着角屋,跟身边的人搭话:“欸,你说屋里头那个犯的什么事?” “你好奇这个做什么?” “你小声点!” 杂役又把声音压低了些:“昨天永昭公主去看过他,我估摸着他就算有罪,也能黑的说成白的。” “不至于吧,在御史台设的诏狱啊!谁进去了不得剥层皮再出来?” 杂役哼了一声,费力将铲起来的雪丢远:“这些官哪有不想攀附权贵的?咱们在这做工见的也不少了吧,都一样。” “照你这么说,公主要真看上他了,那还不直接翻身了!囚犯变驸马,一步登天,这美事……” 杂役用手肘轻撞他一下:“你还做上梦了!瞧瞧人家那模样,想攀高枝你也得有资本不是?咱们呐,就老老实实扫地——” “你们两个,舌头不想要了!” 驿丞突然出现在二人背后:“赶紧滚后苑牵马去!” 二人吓得一激灵,忙点头哈腰地退了下去。 陆珩从屋内走出来,按了按酸痛的脖颈,见驿丞站在门外,便过去和他招呼:“这天儿不好,辛苦你们了。” 驿丞转过头行礼:“大人说哪里话?都是该做的。您这……面色不太好啊,是没休息好?可是我们这住得不舒服?” 陆珩摆摆手:“跟你们没关系。我就这毛病,换了地方睡不实在。” 驿丞点点头:“马上就能回京了,您和公主也能踏实了。” 这边正说着话,宋春辰从廊上下来。 出了回廊,雪落到脸上,一片冰凉,驱散了些困意。宋春辰缩了缩身子,将氅衣的冒兜扣在头上,将自己裹了起来。 院里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宋春辰一眼就看见陆珩站在那,赶忙拉过婢女汀兰往后躲。 汀兰被她拽得发懵:“怎么了公主?” “嘘!” 宋春辰揪着衣襟:“你在这等着我,别出去,我去和他说两句话,马上就回来。” 她说着就要溜下去,汀兰一把拉住她:“公主,还去啊?” 宋春辰拍拍她的手:“放心,很快回来,不会被发现的。” “公主要去哪啊?” 陆珩冷淡的声音从两人头顶传来,把宋春辰吓得倒吸了一口气。 其实她就算直接说,只要态度够强硬,陆珩也拿她没办法,可这身子不听使唤,要做什么心虚的事就想避着这位年轻的长辈。 宋春辰认命地回过头:“你早发现了?” “嗯,公主藏得太明显了。” 宋春辰叹了口气:“行,那我直说了,我想跟他道个别。反正昨天都已经见了,也不差这一会儿,我不说别的,你在旁边听——” “公主在京时见过他?” 宋春辰一愣,在旁人眼里,永昭公主随驸马离京去德州,驸马去世后她便前往江宁行宫休养,至于沧州落难那一段便就是内廷秘闻了,哪怕是陆珩这样与公主亲厚的人也是不知的。 所以在陆珩眼里,公主只有在京时才有机会认识穆朝。 宋春辰抬眼笑了笑:“穆家的二公子嘛,很有名的。舅舅不是也和他交好来着?” “我……” 陆珩被她这一句话噎住了,年少时他确与穆朝经常交游,一同听学,穆朝也是陆珩这么多年来极少真正认可之人,他虽比陆珩小四岁,但无论是品学、才情,皆不在陆珩之下。 而当穆家落难时,他却因自身的政治立场,连上书求情都做不到,现在又…… 宋春辰见陆珩已然没有要拦她的意思,转身快步往角屋去。守在门口的衙役见她过来,行了个礼就要开门。 宋春辰忙道:“不用打开,你们退远些。” “是。” 等衙役走远,宋春辰抬手敲了敲门:“穆朝,你能听见吗?” 门内传来一阵锁链的轻响,里面的人压抑地轻咳了几声,贴到了门边:“公主。” 宋春辰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要走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不过,你对我挺重要的,嗯……算是个念想吧。如果这次你活下来了,就和我好好说说话,我也有些问题想问你。” 门外宋春辰的声音格外清晰,全然落入穆朝耳中。念想这种话怎么能说与他这种人听呢,他此时既希望这两个字从脑子里出去,又矛盾地想要拉住温存的希望。 而后,贪婪占据了他,居然就这么应了下来:“好,公主……” “你说,我听着呢。” 宋春辰的手指抚上门上冰凉的锁,轻轻摩挲。 “不要做为难的事,不值得,也没有必要。” 他声音有些低,宋春辰微怔,随即笑了起来:“放心,我是个怕麻烦的人,不会以身犯险的。” “公主,仪仗备好了。” 张道全在身后行礼。 宋春辰回头应了一声,又温声对屋内的人道:“这回真走了,穆朝,别放弃自己。下次见面,你要好好的。” “……好。” 角屋里,穆朝对着紧闭的门行了一礼,这样答应下来,算谎言吗?应该不能这么算吧,京里的事谁又能完全拿得准呢?若只是好意的期盼,那穆朝自己也是如此希望的。 念想啊……对穆朝来说,宋春辰又何尝不是他心性上的念想呢? 那对公主而言呢?十八岁的永昭公主下降探花郎韩著,佳偶天成,情深意重,却不幸一夕之间天人永隔。她所说的念想,指的又是什么? —— 仪仗启行,大雪纷落。 此次的仪仗规格很是低调,随行人数不多,这既是宋春辰自己要求的,也是官家的意思。灾年之中,皇室中人更应一切从简,为天下百官万民之表率。 陆珩骑马行在车辇旁边,抿着唇不吭声。 宋春辰拨开车帘,几片雪就迎在了脸上。 “雪大,公主回去坐好。” 宋春辰往回缩了缩脑袋,却没听他的:“舅舅有话跟我说吧?我看你都憋了好久了,什么事这么难开口?” “我……” 陆珩咳了一声:“昨日我话说重了,公主见谅。” “嗯?哪句?” 陆珩瞥了一眼宋春辰疑惑的神情,别扭道:“方才在驿馆我听到公主的话了,我原以为公主只是看上他的样貌,却没想到是因为韩都尉……” “什么?” 宋春辰彻底懵了:“这有什么关系?” 陆珩叹了口气:“你难道不是从穆朝身 上看到几分韩都尉的影子?都过去一年了,公主还是该看开些,京城的好儿郎多的是,公主看上什么样的,官家和娘娘都会答应。但是穆朝——” “陆珩!” 宋春辰微带怒意地喝住了他:“我对穆朝没有这种想法,他也不是谁的影子!” 她说完立刻放下车帘,不再理陆珩。 陆珩怔住,不太明白她为何发怒。从小到大陆珩都对永昭公主的心思了如指掌,她一个眼神陆珩都能明白,可两年未见,他现在倒是看不懂了。 当年永昭公主要韩著做驸马,陆珩本是觉得不妥,那毕竟是新科探花,做了驸马仕途也就到头了。可官家顶着言官的压力,愣是给了公主这门姻缘。 那韩著性情是极好,对仕途一事毫无怨言。陆珩也说不上来他是无所谓自己的政治抱负,还是觉得攀上公主也算一种成功,成婚头两年,二人琴瑟和鸣,陆珩也对他有了些改观。 永昭公主对此却常觉亏欠,于是求着官家让韩著往偏远的德州任官三年,再回京给个实职,尽量不让他落人口舌。可韩著只在德州任上一年,便因喉蛾之症逝去了。 陆珩不敢想永昭公主在江宁这一年的心境,但人经了这么一遭,多少会有些变化,他这个做舅舅的,再心疼也没办法安抚公主所受之创。 “是舅舅说的不妥了,你别难过。先前我一直不敢问,就是怕你伤怀,其实你若真的不再念着,舅舅心里也是高兴的。我两年未见你,有些话拿不准,说的不对了你要告诉我。” 宋春辰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从车轿中传出:“我不难过,真的。就是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好,那舅舅不说话了。” 陆珩默了声,骑马到前面与张道全并肩。 宋春辰一个人在车内,却没有合眼。 原来念想两个字在旁人眼里是这个意思,既然陆珩这样想,那穆朝是不是也…… 在真的见到穆朝前,宋春辰一直都将自己与永昭公主融合地很好。在江宁那半年,永昭公主的记忆虽一直冲击着宋春辰的灵魂,但她在宫人们面前从未表现出半分异常,只是格外重视这具身体的康复休养,偶尔也会向官家派来探望的张道全打听些京城的事。 宋春辰是在永昭公主的记忆里认出那时的人是穆朝的。永昭公主只见过穆朝一次,是在进士的授官仪式上,与一众后宫娘子在高台之上远观,那时的公主只有十二岁,尚未及笄,她印象并不深,宋春辰却从这模糊的场景里一眼认出了穆朝的背影。 再与穆朝有关的记忆,就跳到了穆家的皇陵官田案,与京城的消息拼拼凑凑,宋春辰就对事情的原貌判断了个大概。 在驿馆见到穆朝的那一刻,宋春辰就像找回了些什么,她灵魂的存在仿佛在这个世界得到了认可。宋春辰便下意识地用自己本身去和这个人说话,忽略了公主原本的经历这一道枷锁。 于是再一次与永昭公主的过去产生了撕裂。 宋春辰将衣袖卷到臂弯上,露出一长道暗淡的疤痕。 成为公主承担她所经历的一切,或是只做宋春辰本人,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给自己惹麻烦。 这两者真的能分得清吗? 仪仗稳步向京城行进,不会因任何人或事而停留片刻,宋春辰忽然觉得自己仿若困于这一方车辇之中,无力挣脱,亦无力安坐。 5. 前尘怨 仪仗入京当日,天高云散,风止而静。 众人从南薰门入,上御街,往禁中去。街上百姓分立两侧,让出一条宽道来。 宋春辰将车帘偷偷掀开一点缝隙,便见城内的繁盛之景。虽是寒冬,京中刚被大雪洗刷过一番,却仍掩不住坊间的烟火气,街头巷尾,摊贩琳琅,茶坊酒肆,管弦声声,举目有青楼画阁,繁立于市。 这便是华京城,包罗万象,哪怕是最底层的人也能有一处立足之地。 宋春辰收回目光,倘若褪去这一身华服,在此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市井小民,不被那么多人看着,活得自然一些,倒也不错。 可是穆朝呢?一个被套上镣铐的人,还能被这座城所接纳吗? 仪仗到了宣德门前停下,陆珩下马来到车辇一侧:“公主,已经到宫门前了,我无诏不能入内,就送到这了。” 宋春辰拨开车帘看向他:“辛苦舅舅了。我还有一事,想问问舅舅。” “公主请说。” 宋春辰抿了抿唇:“嗯……穆朝他——” “公主!” 陆珩往前行了两步,压低声音:“不要再探听他的案子了,你插手不了的!” 宋春辰看着他怔了一瞬,轻叹道:“普通的贪腐官家不至于在御史台设诏狱,那穆朝身上的症结就还在皇陵官田,所以我这次不避人地见他作用也不大,是吗?” 陆珩皱了皱眉:“你见他之前就在想这件事了?” 宋春辰点点头:“对,但那时候我还拿不准,就只能想到用自己的名头护一护,但舅舅的态度让我觉得,我还是少想了一层。” 陆珩一下沉了脸,很是难看:“你看到什么了?” 宋春辰笑了笑:“你别紧张,上了回廊我就把人遣散了,只有我看见你偷偷给衙役塞钱了。当着我的面说话那么难听,背着人又做这事,我就知道你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所以舅舅跟我是一边的,对吧?” 陆珩不自在地别过目光:“我可没想管他!” 宋春辰扒着车窗,往外探了点头:“你这样避嫌,这案子就一定不简单。我也不问那么细,就说这次是不是御史台的一言堂?” “官家还允了大理寺和刑部会审,”陆珩叹了口气,“可这也改变不了什么,一旦御史台将罪名和皇田钉死,那就是死罪!” 宋春辰被死罪两个字激得头皮发麻:“所以才要刑讯……” 细想之下,宋春辰对整件事的了解,就只局限在淤田工程和侵占皇田,两个看似不相关的案子上,而对穆朝本人,尚还停留在救命之缘的浅层上,所以他在刑讯里会怎么说,宋春辰没有半点依据。 陆珩顿了顿,出声安抚她:“公主这样见他,没准能让他少吃点苦头,也许……能扛过去。” 他这样说,就代表谁也插手不了诏狱里的事,这一关只能靠穆朝自己。 不过陆珩这话说的没底气,宋春辰没法想象这里的刑罚会将人摧残成什么样,那东西离公主这个身份很远,又触及这个世界最难堪的一处。 等等,公主的身份…… 她这次回京就是因为皇陵,若官家对皇陵如此看重,那是不是…… “好了,我不能再与公主多说了,宣德门前不宜停太久,公主进去吧。” “等等!” 宋春辰恍然抬眼:“说到底还是因为皇陵,若是撑过了刑讯,或许可以给官家一个话口。” “你说什么?” 陆珩看着她,忽然有些错乱。永昭公主的才识打小就不输男子,她虽对前朝政事有所知,却从不插手过问,最是守规矩,绝不会像今日这般越界。 而她所说的话口……既然御史台能以皇陵之事来论罪,那陆珩同样也能借此反制,不过他此前受立场所限,并不敢往皇陵这一层上想。 陆珩默了一会儿,提醒道:“这可是妄议朝政,公主这话绝不可在官家面前提!” 宋春辰点点头:“知道,我又不傻,但舅舅要把我的话听进去。” “这件事,我也只能试着在官家那开一道口子,结果怎么样,谁也保证不了。” “我明白,”宋春辰对他笑起来,“谢谢舅舅愿意帮他。” 陆珩扯出一声笑,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心疼:“公主还是以前更让人省心。” 宋春辰张了张口,最终笑着道了一句:“走了。” 车帘落下的一刹,她又落下了一句极轻的“对不起”。 这是对陆珩说的,也是对永昭公主说的。侵占了别人的身体,也就侵占了她的人生,但又给不了亲近之人相应的情感,如此,人心里就总有愧疚。 入了宫,车辇在拱宸门前停下,宋春辰从车轿上下来。 宫内不奢华,布景古朴典雅,又不失皇家威严。只是这身后的宫墙有些太高了,里面的人望不出去,外面的人也望不进来。可还是不少人想往里面挤,谁不想要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一辈子吃穿不愁呢? 宫人们领着她往坤宁殿去。 宋春辰走得有些慢,路上和张道全搭话:“我在宫外的宅子一直空着吗?” 张道全微微侧过头:“是,不过一直有人打理的。” 宋春辰安静片刻,又提起来:“你跟穆朝是怎么认识的?” 张道全面上带了笑意,语调缓慢:“官家下令在扬州做淤田工程的试点,臣被派去巡查。但臣那时位阶不高,地方上的官员又常对宦官们不满,因此受了不少排挤。臣对淤田技术上的事是不懂的,但穆朝看重臣,事事都会与臣商议,他是主领官,虽看着没什么脾气,却是极有威望的,慢慢的,也就没人敢对臣看轻。” 宋春辰笑了笑:“难怪那天你不拦我,原来也是有私心的。” 张道全也不否认:“是臣思虑不周了。” 宫道很宽,青砖铺得平坦,前路上落了两只小麻雀,轻快地啼叫两声又飞走了。 眼看着离坤宁殿越来越近,宋春辰又问:“你是为什么进的宫?” 张道全愣了一瞬,温声道:“公主在紧张吗?” “啊,我……” 宋春辰尴尬地笑了两声:“你看出来了。可能太久没回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张道全停下来:“臣这一年替官家多次探望公主,尤其后半年,公主的状态越发好了,官家见了公主如今的样子,只会高兴,至于驸马……那本也不是公主的错,官家只会为此心疼公主。” 宋春辰交叠在身前的手松了松。紧张纯粹是因为她对一个帝王的畏惧,那是一句话就能断人生死的,她若是从公主的身份里抽离出来,也不过是蝼蚁一只,倒是和什么韩著没什么关系。 不过,张道全这一番话也的确安慰到了宋春辰,官家对她这个皇长女的态度确是宠爱的。 “你总有办法让我安心,谢谢。” “臣该做的。” 坤宁殿正殿之上的绿琉璃瓦经大雪冲刷,与日光交相辉映,檐下瓦当饰凤鸟纹样,端和庄重。 皇帝宋晔和皇后周蕴站在石阶下,二人都着常服,看上去似是一对普通的夫妻,等着自己孩子的归来。 宋春辰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不论如何,她现在能捧出来的只有敬畏之心。 “官家,娘娘。” 宋春辰刚要行礼,便被宋晔扶住了手臂:“回自己家不用如此。” 宋晔听了她那一声略显疏离的官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心里空落落的,他最最宠爱的公主,在外蹉跎了两年之久,现在站在眼前,他竟不知如何安抚她。 周蕴看了眼宋晔,轻声道:“官家,外面冷,带春辰进去说吧。” 宋晔点点头,抬眼看向张道全:“噢对,张道全,去尚服局看看,给公主制的新衣怎么还没送来?” “是,官家。” 周蕴跟在旁边,与宋晔一块朝殿内走:“真是臣妾疏忽了,该再派人去催一催的,还要劳烦官家惦记着。” 宋晔摆摆手, 坐到桌子旁:“朕的女儿,朕记挂些是应该的。春辰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对她的心朕都知道。” 宋春辰随着一块坐下,听着两人相敬如宾的客套。 永昭公主的记忆里,皇帝和皇后之间始终有隔阂,陆娘子去得早,公主从小就在坤宁殿被皇后带大,就说周蕴如公主亲生母亲也不为过,若非如此,宋晔怕是不会进坤宁殿半步。 两人之间隔着的,并非是感情这么简单,而是另一种男女身份上的距离,夫妻间的位份。 “春辰。” “官家,女儿在。” 宋晔艰难开口:“你告诉爹爹,江宁这一年你是怎么过的,为什么不愿意回来,你知道爹爹……心里有多难受……” “我……” 宋春辰抬眼看着面前的帝王,永昭公主出嫁前,宋晔身体还算强健,可现在竟生出几缕白发,就让人生出一阵恍惚,分不清他的愁苦是源自一个父亲的无奈,还是身为君父的孤寂。 但终归是绕不过,永昭公主最晦暗的一段日子。 与她琴瑟和鸣的驸马韩著,在到了德州之后,逐渐露出了在仕途上残缺的怨恨,以及身为丈夫被碾压的尊严。 言语的讥讽,肢体的暴力,再到天明时分含泪捧起她的脸殷殷道歉,日复一日,蹉跎着人的身和心。 记忆与情感并不完全相通,失去了情感的外包装,单纯的记忆就成了纯粹的痛苦,啃噬着宋春辰一寸一寸的肌肤,在她的尊严上肆意践踏。 宋春辰勉强笑了笑:“有些事,女儿想自己消化,不能回来再在官家面前任性了。” 宋晔心疼道:“说的什么话,你不愿让人知道你受辱,躲得那么远。爹爹连为你说句公道话都不行,若不是这样,我非要抄了整个韩家!那个韩著倒是死得痛快,害我的女儿留了个寡名!” 是啊,施加在这具身体上的伤,连个公道都给不了,这也是宋春辰对永昭公主最不认同的地方。 时至今日,宋春辰也无法评说过去的种种究竟谁对谁错。身为公主她确曾任性过,也竭力弥补过,当年的探花郎或许也的确有一番志向,意气风发的年纪却被皇权打了个稀巴烂。 韩著亦并非完全无情,他也努力着想让公主开心,证明自己的情爱与忠心。可是看着同批及第的人都有大好的前程,他也没法全然心安。他知道公主对他的情,却也知道她的高傲和矜贵,他与公主之间定是无法像普通夫妻一般过活。 欲望和尊严击打着他,毫不留情地揭开他的乌纱帽,让他似一条毫无心肝的鬣狗,去撕咬,去啃食,又让他守着所谓君子的最后一点礼节,掩面痛哭,浑噩度日。 永昭公主将这份暴力内化为她身为女子的耻辱,不敢公之于众,让这段她自己选择的婚姻成为笑柄。 但该被惩罚的应是施加暴力的人,而不是受害者。 宋春辰不敢再看眼前的皇帝,若她是真正的公主,定会倾诉那些屈辱,让世人都看看那个披着人皮的畜生的真面目,再告诉自己的父亲,我过得不好,我很想回家。 可是宋春辰做不到,压在这具身体上的,除了屈辱,还有如影随形的,要被称之为代价的鲜血。 “爹爹,都过去了。” 宋春辰平了下心绪:“我回到爹爹和娘娘身边,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以后都会好好的。” 周蕴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对,不提了,你能平安回来,官家就安心了,没人能再欺负你。” 宋春辰抬眼对上周蕴的视线。 若单论样貌,周皇后是称不上美人的,但她整体生得温婉端和,尤其是眼里那股坚定的劲儿,足以让她在后宫中脱颖而出,可这绝不是一个丈夫,一个男人喜欢的模样。 宋春辰忽然就在她身上找到了永昭公主高傲自矜的影子,一样的不愿做低侍奉夫君,一样的自视甚高,一样的被自己的夫君所厌…… 她们很相像,都是这个世界上有骨气的女子。 6. 隐于风 往尚服局去的路上格外嘈杂,张道全上一次去尚服局,还是年初那会儿,算算日子已经快小一年了,宫里的日子时而难熬,时而又流逝得悄无声息。 眼瞧着再有两个月又要到年关了,各处都在忙着筹备新衣,尚服局的女官们逐渐忙了起来,各个娘子的宫里都要去,路上来来往往的宫女和内侍,脚底下都要磨出火星子了。 几个尚服局的女官头也不抬地忙着手里的活,跟来催的人也没什么好话。 “催催催,我们这还能长出三头六臂来啊?你又是哪位娘子宫里的?” 小内侍听女官发火,淡笑着抬起了头:“回女官,我是菀惠阁的。” 听他说菀惠阁,女官愣是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没什么好气地剜了他一眼,转身往库房里去。 里面还在清点的女官,见她匆匆忙忙地进来,叹了口气:“我这还没点完,谁要也得等一会儿。” “等不了!菀惠阁来人了,你先拿给我,待会儿重新点吧。” 清点的女官认命地苦笑一声:“得,我就这劳碌的命。” 她一边找一边问道:“这个月第几回了?咱们给菀惠阁的制衣就没有满意的,回回都要返工,现下这库房里将近一半都是菀惠阁退回来的,我都快记糊涂了。” “姜娘子正得宠呢,谁敢说个不是?今儿个永昭公主回宫了,我看咱又得遭殃,小心点伺候吧。” “真是怪了,哪有后妃跟公主争宠的?” “这哪是跟公主争,分明是跟皇后娘娘和陆娘子较劲呢!” 两个人活干得糟心,嘴上没个把门的,何云笙皱了皱眉,走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说什么呢,叫有心人听了去,你们不要命了?” 女官回过身行礼:“何典衣,我们知错了。” 何云笙点点头:“新衣找出来了就快送出去,别让人等急了,菀惠阁那边不是我们能怠慢的。” “是。” 这边刚出去,外头又跑进来一个女官:“何典衣,官家身边的张先生来了。” “张……”何云笙愣了一瞬,“我去看看。” 从后头的库房绕到前院,一抬眼便望见了张道全静立在那,他身上是灰蓝色的官袍,看上去有些单薄,眼下多了道淡淡的黑青。 何云笙稍低下头,快步走过去。 “张先生。” 张道全微微颔首:“官家让我来问问永昭公主的新衣制得如何了,今日可能取?” 何云笙回道:“最近我们这儿事情多,耽搁了,公主那套新衣只差熏香了,张先生若无事,可以等一等。” “好。” “随我来吧。” 何云笙将张道全带进一处空屋,起炉子烧水:“我们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茶壶都是空的,张先生稍等。” 张道全看向她:“没关系,我坐会儿就好。” “哦,对了,等我一下。” 何云笙转身从旁边的屋子里取出一身崭新厚实的官袍,递到张道全面前。 “今年的冬衣内侍省都领过了,当时正赶上你去江宁办差,又听说官家要让你勾当皇城司,直房的小黄门拿不准你回来后会不会换屋子,就没敢替你取衣,说还不如放我们这儿存着方便。” 张道全接过来,两人的指尖一触即分:“有劳了。” 旁边的炉子咕嘟咕嘟地冒起白烟,何云笙将茶壶提起来,灭掉炉子,从后边的柜子里取了些散茶出来,洒到杯里冲泡,露出的手背上一道才结痂的伤。 张道全皱起眉头:“手怎么了?” 何云笙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噢,前日做活太晚了,忘了收针,不小心划的。” “擦过药了吗?这样容易留疤。” 何云笙将茶水放到他面前,笑了起来:“张先生关心我啊?” 张道全怔了片刻,别开目光,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你们是为官家做事的,我只是——” “行。”何云笙站起身,敷衍地行了个礼:“我去瞧瞧熏香如何了,不在这对着张先生出言不逊。” 张道全对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口,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什么漏洞百出的借口,平日里任他再游刃有余,一对着何云笙就没办法,好话不能说,重话说不出。 因为烧水而腾在这屋里的热乎气,也就那么片刻便散了。 回到坤宁殿,宋晔已经不在了。 “娘娘,公主的新衣取来了。” 周蕴对张道全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官家到崇政殿议事去了,走的时候面色不好,我想着许是些官家不爱听的话,今日是贺月安当值,我怕他应付不来,你去看看,得有人给个台阶下。” “是,臣明白,娘娘放心。” 宋春辰坐在周蕴身边,不自觉捏了捏袖子。 周蕴对她温和地笑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试试衣服喜不喜欢。” “娘娘,我……” 周蕴轻笑着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什么,你去见一个罪臣的事,在京里早就传开了,可是方才吃饭的时候官家却对此闭口不提,春辰,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宋春辰点点头:“官家对小皇子和皇陵的事很坚决,这是明着给的态度。” 周蕴望向窗外:“不单是这样,那个人还是横在新政面前的一堵墙,只要他在,官家对新政的心意就在摇摆,谁都能用他来影响官家。春辰,这是党争,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宋春辰愕然,她虽自己也想过其中的某些政治因素,可从周皇后这直白地说出来,还是令她害怕得直冒冷汗。 “娘娘都知道,前朝的政事……” “春辰。” 周蕴看向宋春辰:“知道和干预是两码事,知道得清楚,才能在宫里摆正自己的位置。你这次做得克制,也很对,你只是去看了他,没有给他治伤,也没做多余的事,现在你看到官家的态度了,就该想想接下去还要不要管,能不能管。” “娘娘不阻止我?不认为我在间接地参与政事?” 周蕴摇摇头:“我们身在皇室,又为女子,能做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站不到朝堂上,也能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去护一些想护的东西,起码心里不是空的。” 心里不是空的。 宋春辰瞬间被这句话击中了灵魂,她拼命地守着自己的思想,就是不想和永昭公主的记忆在两相对抗之下,让这具身体成为一具空壳,连自己是谁都找不到了。 周蕴瞧着她,忽然笑起来:“不过我倒不知道,春辰是何时认识的穆朝?” 宋春辰没想到她话锋转得这么快,一时怔住:“娘娘,我……” 周蕴看 她有些窘迫,掩唇笑道:“你不愿说就不说,你长大了,对我有小心思也正常。” “不是,娘娘,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周蕴点点头,正色道:“那就先不说。我不想伤你的心,可是春辰,人可以跌跟头,但不能在一条路上绊倒两次,这是对自身的不尊重,你明白吗?” “是,我会记住娘娘的话。” —— 御史台派去接穆朝的两位御史是杨砚、刘善。 两个人去应天府的路上淋了雪,结果接到人返京的途中天倒格外晴,真难说是不是晦气。 刘善年纪轻,是新一批御史里出了名的炮仗,看不顺眼了,路过的狗都得挨上两句。 “杨御史,你可听说了永昭公主去看他的事?我这次回去就得参公主一本,这叫什么,这是要干政啊!” 杨砚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公主什么也没说啊,那兴许只是瞧上样貌了呢,咱们别瞎猜。” 刘善听他这么说,回头看了穆朝一眼,嗓门更大了:“那更要参!私见外男,成何体统!” 杨砚“啧”了一声,望见不远处支了个驿站的摊,将话题岔开了:“欸,刘御史,咱们这水袋也快空了,你腿脚利索,去打些水吧,我请。” 说着,杨砚掏了几个铜板塞到刘善手里。 刘善乐呵呵地答应:“行,你领着他慢慢走,我一会儿就回。” 等刘善走远了,杨砚放慢步子和穆朝并肩,盯着他手腕上近乎露骨的伤直皱眉。 “哎哟,怎么搞成这样,你这——” “杨大人。”穆朝对他摇了摇头。 杨砚叹了口气:“摊上这么个事,我是一点忙都帮不上,你让我还怎么有脸面对司马先生?” 穆朝笑了笑:“先生怎么会为这个责怪大人?” “你还笑得出来?” 穆朝愣了一瞬,无奈道:“我总不能哭吧?” “欸你……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杨砚看着眼前一身伤而强撑着不自苦的年轻人,就又见到了当初在扬州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杨砚人到中年才中进士,前三年到地方任职,就被放到了扬州,当时他的直属上司是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人,也就是穆朝。 起初他心里还多少有些不服气,却渐渐被穆朝在水利和农耕上的实干所折服,那时杨砚觉得,穆朝若任期满了回京,定会青云直上。 可直到杨砚领到回京的诏令,穆朝还依然留在扬州,他的老师也就是扬州的大儒,司马瞻,硬是留住了他,要让他在水利和农耕上再进一步。杨砚虽觉得有些可惜,但能跟着司马先生继续学习也是一桩美事。 而现在看来,幸好穆朝没有回京,否则一年前就要和穆家人一起上了断头台。 可就算一年前逃过一劫又能怎么样呢,好好的一个人,磋磨至此…… 寒风打破了沉默,穆朝没忍住咳了一阵。 杨砚下意识就要取水袋给他:“怎的咳这么厉害?” 穆朝强压下来,缓了口气:“受了些寒……水就不必了,快到京了,我不想刑讯时太难看。” “难怪你从昨晚开始就不进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那些呢?” 穆朝无力地笑了笑:“大人就当我……在跟自己较劲吧。” 7. 寒台伤 御史台正堂,侍御史陈升阳对着眼前的卷宗焦躁地翻来翻去,愣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自从御史台拿着户部的田册证据弹劾了李尚辅的案子,奏请提审穆朝,这案子就从大理寺转到御史台来了。陈升阳得了杜相公的意,原本想着定要从穆朝嘴里撬出些什么,却没成想半路杀出个永昭公主对穆朝动心的传闻。 吴御史搓着手从外面进来:“哎哟这天儿,雪停了更是冷得不行。” 陈升阳见他进来,啪一声合上卷宗,起身迎过来:“可有什么消息,官家怎么说?” 吴御史走到桌边倒了口热茶放手里暖着:“永昭公主的事官家一个字都没提,放心着审。” 陈升阳松了口气:“我这两日觉都睡不踏实,人犯不到京就传出这么个事,官家又向来对公主宠溺,我真是拿捏不好怎么做了。” 吴御史笑了两声:“你就是思虑太多。公主再受宠也是女子,官家还真能让她干预了政事不成?不过……” “什么?” 吴御史犹豫了片刻,将声音放低:“官家虽然没表态,但我想着……我们是不是该卖公主一个面子?” 陈升阳道:“怎么说?崇政殿议事不好?” 吴御史摇摇头:“说不上来是好是坏。翰林院几个学士和谏院的人奏了让官家收养宗室子的事,官家当场就怒了,要不是张道全用皇城司的事劝走了官家,那几个人免不了受罚。这么一来,官家对皇陵和亲子的态度怕是又有变化,所以公主这边……咱们得留个缝儿,不能做得太绝。” 陈升阳叹了口气,坐回桌案边。 一年前官家唯一的小皇子薨逝,而今官家已近知天命之年,后宫之中还未听说哪位娘子腹中有动静,前朝的臣子们为这事着急也正常,可官家对亲子的态度……就这么上奏未免鲁莽了些。 “如此,也是我们把皇陵案敲死的好时候,康相公可是快回京了啊……” 吴御史点点头:“是这么个理,那就给他留身皮,这你比我有经验,总之那李尚辅不能再送回大理寺了。” “嗯。” 正说着,杨砚和刘善站在门口行礼。 “陈御史,吴御史,人已经带到了。” 陈升阳应了一声,看向吴御史:“一块去看看?” 吴御史笑着摆摆手:“我就算了,看不得那些个场面,劳烦陈御史了。” “成。” 陈升阳跟着杨砚二人往台狱去。 “他怎么样,身上伤多吗?” 杨砚回道:“基本就是刑具磨的伤,从沧州出来的时候雪太大了,怕耽误了脚程,就把脚上的刑具取了,手上的一直戴着,严重了些。” “嗯,待会儿一并取了吧。” “是。” 穆朝被台吏带到了一间单独的刑室里。里面立着一个刑架,没摆放多少刑具,房间不大,却显得空,空气里沉着挥不去的腥臭。 刑室中没有窗子,墙壁处点了两盏晦暗的烛火,进到这里的人分不清天日,亦不知自己将归于何处。刑室里一时静得只有穆朝沉重的呼吸声。 杨砚走前吩咐,不要对穆朝太粗暴,一切都得等陈御史来了再说,故而两个台吏也没敢直接将人绑上刑架,只让他站着等。 不多时,陈升阳和杨砚刘善一同走了进来,刘善一进外头的走廊就没忍住咳了好几声。 陈升阳侧过头瞥了他一眼:“行了,你出去吧。” 刘善忙止住咳:“陈大人,我没事,人是我带回来的,让我跟着一块审吧。” 陈升阳笑了笑:“你没在司法道上转过,突然这么一下,犯人没疼晕,你先吓晕了。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出去吧。” 杨砚也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对他点点头。 刘善这才不情愿地转身出去:“是。” 穆朝见陈升阳和杨砚进到刑室,刚要俯身行礼,就被陈升阳制止了。 “不用,你既入了编管,这士礼怎么也不合适,跪那儿吧。” 穆朝低下眼,缓身跪下:“是。” 陈升阳指了指他手上戴着的刑具:“给他解了,仔细点皮肉。” 台吏面上有些为难,他们向来都是知道怎么折腾人的,哪懂得下手轻点?况且穆朝腕上的刑具早就和皮肉粘连了,这不是为难他们吗? 杨砚看不过眼,从刑具里挑了个细一些的针:“我来吧。” 真要下手时,他却有些不忍,下意识看了眼穆朝,低声道:“忍着点。” 穆朝别过眼去点了下头。陈升阳在边上看着,杨砚手上不敢太慢,针挑皮肉的声音不断落入耳中,最后刑具哐啷落地,穆朝的双臂却还在止不住地轻轻发颤。 陈升阳坐到台吏搬来的椅子上,朝杨砚伸出手,杨砚将两个折子递到他手上,陈升阳对着穆朝扬了扬手里的折子:“知道以什么罪名提审你的吧?” “知道。” 陈升阳点点头:“这两个是李尚辅的供词和户部的账目,李尚辅指控你为了掩盖一年前对皇陵官田的贪墨,将这笔银子挪到淤田工程上,偷天换日,你有什么解释的?” 陈升阳让台吏将两本折子递到穆朝手里,穆朝打开简单翻了翻。 李尚辅的供词就不用说了,凭他的脑子绝对想不到把皇陵官田的缺银和工程款联系在一起,这供词背后一定另有其人。但户部的账目就很微妙了,皇陵官田与附近普通官田和民田的边界本就混乱,想要借此拿出一笔对得上数的款项再容易不过。 穆朝合上折子,默了一会儿,抬眼道:“李知州对缺的那笔工程款如何说?” “现在是问你皇田的赃银,你不要攀扯其他事!” 穆朝平声道:“那大人想听我如何说?” 陈升阳冷笑一声:“看来不对你上些手段,你是不会好好答话了。来,先杖他二十!” 台吏搬来刑凳将穆朝按上去,站在旁边的杨砚呼吸一紧,差点要开口说话,他赶紧在衣袖里用指甲掐了自己一把,把脑热的话硬压了回去。 台吏刚要起杖,陈升阳伸手敲了敲桌案:“拿着点劲儿,别把他皮肉打坏了。” 两个台吏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试探着问:“大人,那是不伤骨,还是……” 陈升阳瞪了两人一眼:“往暗里打不会吗?” “噢,明白,明白。” 陈升阳往后一靠:“打吧。” 穆朝认命地闭上眼睛,整个身子都绷起来。然而杖落在身上的时候,直冲肺腑的疼痛让他的大脑瞬间炸开,什么冷静、盘算全都要逸散出去。 这是穆朝第一次真正面对刑罚,一年前在扬州被锁拿时也只是戴上镣铐关了几个月,就发配到沧州去了,他从未直面过这样的疼痛,真实烙在身上的,恐惧到无法思考的疼痛。 才打到□□杖,穆朝虽闷着不让自己出声,但身子却不受控地挣 扎起来,他费力地仰起头,想要从刑凳上逃离。 “按住了!” 台吏立刻将穆朝的双手捆在刑凳上,绳子勒在他手腕的伤处,明明是该钻心的疼,却完全感受不到了。他只觉得冷,一阵一阵反上来的血沫灼烧着喉咙,身上的温度却仿佛全部被抽走,整个人都在棍杖之下战栗。 “你对我挺重要的,算是个念想吧。如果这次你活下来了,就和我好好说说话。” 呵,多可笑,这种时候居然想起来宋春辰临行前与他说的话,果然是疼糊涂了吧,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在这受这样的罪,胸腔里疼得他甚至想一头撞死,就此了结,可是眼下却想因这句话活着。 “大人,二十杖打完了。” 陈升阳冲台吏摆摆手,看向还趴在刑凳上的穆朝:“现在,本官再问你,当年是怎么和你父兄串通挪的这笔赃银?” 穆朝脸侧贴在刑凳上,抬也抬不起来,就只轻吐出来一口气:“我……没有做过……” “行,把他扯下来,换家伙,再来一轮。” 这第一场的刑讯漫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刑室里不透光,看不到外面的时辰,后半段的讯问穆朝撑着一点理性,否认了陈升阳问的所有的话,许是料到了他不会这么轻易招供,陈升阳也不恼,就只是变着法地折磨他。 “杨砚,去看看什么时辰了?” 杨砚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到门口张望一眼:“酉时三刻了。” 陈升阳打了个哈欠,转了转脖颈,起身道:“行了,这儿你做好记录,我叫他们换人来审,我得回了。” “是。” 陈升阳步出台狱,穆朝还轻颤着跪在地上,杨砚刚想过去扶他,就见那几个台吏还站在边上。 杨砚瞟了一眼地上的刑具:“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抬出去收拾,过会儿来的大人挑剔得很,乱成这样你们要挨罚的!” 台吏一个激灵,赶紧去收拾刑具。 杨砚上前几步蹲在穆朝身前,却不敢碰他:“你……撑不住不用跪着了,缓口气儿。” 穆朝想点点头,可一松了劲儿,一口血沫就吐了出来,喉咙里一阵刺痒,激得他咳了几声。 杨砚赶忙制止:“别这样咳,你把里头咳出血了就麻烦了!” 穆朝听他这样说,强压着一声都不敢再咳。 杨砚叹了口气:“你方才怎么一直闷着不出声啊?好几次我都以为你要过去了,你这样不喊不叫的,他们手下没个轻重,多吓人啊!” 说完,杨砚回头往廊上望了一眼,压低声音:“我不能在这儿呆太久,但是我得告诉你个事,我也是回御史台才知道,大理寺这次派来的审官是新任的少卿郑知言,他就是根不会拐弯的木头,对什么案子都一查到底,所以御史台绝不会让李尚辅再回到大理寺手里,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撬开你的嘴,你死扛着不认只会遭更多罪,你明白吗?” “郑知言……” 穆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样看,李尚辅是因为攀咬了穆朝对皇陵官田的贪墨才转到的台狱,那么李尚辅所贪的隐田还有淤田工程款的缺项,背后牵涉的利益大到无法想象,真的顺着李尚辅这条线查下去,后果…… 杨砚咬着牙蹦出一句残忍至极的话:“没人会为你趟这趟浑水,至少现在我看不到活路在哪,既如此还不如……” 穆朝点了点头:“多谢大人指点……我知道怎么做。” 8. 两相照 在宫里住了几日,官家和皇后终于肯放宋春辰出宫,回公主府打理打理。 坤宁殿虽什么都是顶好的,住着也舒坦,可宋春辰心里总还是觉着别扭,时刻要端着劲儿,归京路上的疲惫这几日反倒被放大了。 公主府长期不住人,即使有人定期清扫,也缺不少物件,显得空旷,不过毕竟是宋春辰在京城里独属于自己的一片小天地,比在宫里自在太多了,回府当天晚上,宋春辰就睡得酣畅淋漓,等到第二天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宋春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还不愿意睁开,又把自己往棉被里缩了缩,仿佛在用意志力对抗冬日里让人赖床的寒冷。 汀兰从外面进来,脚步焦急:“公主,你可算醒了!” 宋春辰隔着床帏眯眼看她:“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了。” 汀兰回道:“郑少卿天不亮就在府外候着了,说什么也要见公主,态度硬得很,奴婢让人劝过好几回,他就是不肯走,说什么吊唁韩都尉,奴婢也不敢公然赶他,好像我们不知礼似的。” 郑? 一听这个姓氏,宋春辰的困意直接去了一半。 郑家和韩家是世交,郑知言与韩著更是自幼交好,当初永昭公主硬要嫁给韩著,郑知言是第一个跳出来上书反对的,他的声音与一众言官淹没在一起,瞬间被皇权镇压下去,探花郎每届科举都会有,但国朝的皇长女却只有一个。从那之后,郑知言对永昭公主的态度就十分微妙了。 这次的架势…… “公主不想见的话,奴婢往宫里递个信儿,官家和娘娘出面,他不敢不走。” 宋春辰掀开床帏,蹬上鞋子站起身,对汀兰点了点头:“但只要几个殿前司的侍卫便好,不要赶人,把他请到正堂,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汀兰跟在她身后,有些犹豫:“公主真的要见?可是……” 宋春辰道:“躲是躲不过的,那口气早晚要出来。” “是,奴婢这就去传信儿。” 宋春辰走到妆台边,望了一眼屋内燃着的炭火,忽然觉得屋子里闷得很,她将窗子支开一道缝,让寒气透进来。 窗子底下是被厚雪盖住的土地,从中冒出来一株矮小纤细的树,还未长开的枝杈攀附着主干,无力地耐着严寒,又期待着几个月后开春的新生。 公主府正堂,郑知言着素衣立于堂内,背对着门。 门前守了几个殿前司的侍卫,门内的内侍和婢女低着头站在两侧,没人上前去招待递茶水,一方面是认为他此番前来没什么好话,一方面则是因为惧怕。 这两年从司法道中杀出来的郑知言,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只认死理,不讲情面。这京里的官员有多少人想要巴结他,就有多少人想拉他下马,但凡身上不太干净的,都害怕落到这个冷面阎罗手里。 但若只是这样,早就有人给郑知言下绊子了,又怎会让他年纪轻轻,一路畅通无阻地坐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郑知言的父亲郑守业,官拜尚书左丞,整个都堂,杜相公不在,就是郑守业的一言堂,如此,谁又敢对郑知言说个不字? 不过郑知言却对这样的言论充耳不闻,没人知道他对自己身处高位是何看法,或许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此番成就究竟是靠他自身的能力还是背后的倚仗。 宋春辰走到门口望见郑知言的背影,顿住了脚步。 从私心上说,她并不想直面与韩著有关的一切人和事,但回宫那日周蕴的话点了宋春辰一下,要知情方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对公主的身份是如此,对宋春辰的意识也是如此。 况且这些旧事,也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除此之外,郑知言为皇田案审官的身份,也引起了宋春辰的警惕。进京前,她本想用点舆论的手段护着穆朝,可没曾想撞上了郑知言,他若借此发难,难保不会公报私仇。 宋春辰沉了口气,端着仪态进到屋内,在主座坐下。她没有开口,只是尽可能让自己平静地对上郑知言的视线。 太冷了,那目光像是能将她看穿一般,宋春辰的手心立刻冒出一层薄汗。 而就在她忍不住要移开目光开口时,郑知言先低了头,躬身行礼:“臣郑知言,见过公主。” 他虽低了身子,可不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未有半分退让。 宋春辰笑了一声,一只手肘搭在桌上:“郑少卿说自己是为吊唁而来,我不太明白,都过去一年了,郑少卿这是哪门子吊唁?你就算是要看他,也该去韩家,来我府上做什么?” 郑知言直起身,重新看向宋春辰:“但公主还是放我进来了,这就说明公主府在名义上还未与韩家切割干净,不是吗?既如此,我没找错地方。” “官家看重你,我才不想无礼,与韩家无关。” 宋春辰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吗?” 郑知言淡笑:“今年春闱,韩家的小儿子韩承登第,抄榜时名册上还有他,结果放榜的时候却莫名消失了。韩家的几位伯父,也在短短一年内陆续因为各种原因被贬官出京,如今整个韩家就靠薛夫人一人撑着,公主以为是为什么?” 果然是为了韩家的落败而来的。 官家并不像表面说得那样什么都做不了,碍着永昭公主的私面,明着不能发作,暗里做些手脚拿韩家出出气还是很容易的,只是这气……本应对着韩著,如今却让韩家人受了牵连。 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官家如此做也无可厚非,但若站在君主的立场,总还是任性了些,一己之私泄愤于臣子,怎么看都不是明君之举。 而宋春辰套在公主的壳子里,作为这件事的间接推手,没法对任何一方做出绝对理性的判断。 不过郑知言这番话明显是将韩家的遭遇与宋春辰扯上了关系,他并不知韩著的行径,也就看不清官家的心思,这怨气就有些讲不通。 宋春辰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郑知言突然冷声:“公主一年前被官家送去江宁,可这之后一个月韩著就病逝,我应该问,公主在遮掩什么?” “你……” 浑身的血液被冻结了一般,寒气遍布了宋春辰全身,眼眶却红得发烫。 她扫视了一圈屋内的侍从,从座上步下,走到郑知言面前,极力稳住声音:“本公主去哪做什么,需要向你解释?” 郑知言退后两步,行了一礼:“臣冒犯。公主一向矜贵,断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可你既断了韩著仕途与他成婚,就应该做好妻子的本分,奉他为夫君,而不是在他病痛缠身时日无多之时,厌弃他,弃他而去!” 宋春辰一怔:“什么?” “呵,换句话说……” 郑知言低下眼看她:“公主知道怎么做一个妻子吗?” 还好,他并不知晓宋春辰真正想要隐瞒之事。 可他所提又触及到了另一个让宋春辰恐惧的层面,这个世界的观念和秩序,男子崇高的地位和体面,也是永昭公主与韩著之间真正的心结。 哪怕是尊贵的公主,也逃不开这一议题。妻子理应侍奉夫婿,为夫家贡献自己的一生,否则就背离了人们内心所信奉的贤良淑德的牌坊。 这算什么呢?又是凭什么呢?女子所受的屈辱谁又能看得见呢? < p>宋春辰看向郑知言,试图找到腐朽观念的根源,但眼前的人就是扎根在这个世界里的,分毫不得动摇。 这么想,宋春辰忽然笑了:“你娶过妻吗?” 郑知言眉头一皱:“……什么?” “那你又是拿什么来衡量我的呢?《女诫》吗?若有一天你自己有了妻子,你是要拿着今日与我说的这些话去规训她吗?” 郑知言上前两步,压迫性地盯着宋春辰:“那本就是女子该学的,她若出嫁后对这些习得不好,我身为夫君当然能规训她!” “你急什么?” 宋春辰仰起脸,不甘示弱地对上他的视线:“郑知言,你也不过是拿着自以为是的想法肆意干涉别人罢了,一厢情愿而已,你能规训得了谁?女子在你眼里是什么,还算是个完整的人吗?自诩什么君子,清流,你连尊重都不会,能做得什么好官?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儿跟我叫板?” “你!” 郑知言怒极,脖颈上暴起青筋,宋春辰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刺痛他,最后落在他为官的资格上,就踩中了他内心最痛的一根刺。 宋春辰转身坐回主座,嗤笑一声:“你不是最痛恨权势,信奉公道吗?你恨我毁了韩著,可你自己不也一样活在郑相公的影子里吗,谁会信你是个清正的人?你将审的案子干系重大,你能给所有人一个公道吗?你连自己的公道都给不了,还说什么——” “够了!” 他这一吼,将门口殿前司的侍卫惊动了,一众人立刻就要冲进来拿人。 宋春辰抬手制止,静默地看着郑知言。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人能逃得过我朝律法的制裁。若有一日公主犯律,也是一样!” 郑知言冷冽的视线将律法二字压到宋春辰头上,让她不禁胆寒,却也验证了一件事,这个人绝不会因为权势而在案情上退缩,这就够了。 郑知言回头望了一眼门口摆着架势的侍卫,冷声道:“我今日冒犯公主,自会向官家请罪,不必劳烦他们了。” “郑知言……” 闻声,郑知言抬眼看向宋春辰,她似是泄了力,整个人都充斥了疲倦,话里的气也像是强顶着出来的:“说实话,我很讨厌你,也害怕你这样的人,若不是碍着皇陵的案子,我一定和你计较,求官家治你的罪。” “公主说这样的话,我只会认为你与那戴罪之人早有私情。” “你想公报私仇?” 郑知言冷哼一声:“公堂之上,判罚他的只会是律法,泄私怨这等腌臜事,我还不屑于做。” 说完,郑知言大步踏出正堂,侍卫们没有得宋春辰的令,也没敢拦他。 真是疯了,宋春辰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这么憋屈过,就方才郑知言那一番言论,拿回到宋春辰原本的世界里,绝对出门就要被大卸八块,哪会让他如此嚣张! 宋春辰缓了口气,抬手唤进来一个侍卫:“你们回去见官家,就说只拌了几句嘴,无伤大雅的事,警醒警醒就罢了,不敢误了皇田大案。” “是。” 侍卫们离开,屋内一下子静下来,一口气堵在宋春辰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失神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一句话也不想说。 汀兰示意其他侍从出去,轻手轻脚地走到宋春辰跟前:“公主,您和奴婢说句话吧,您这样……奴婢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我想扇他一巴掌……” “啊?公主说什么?” 宋春辰抬起脸扯出一丝笑:“我说我饿了,想吃饭,你去传膳好不好?” 汀兰赶忙应下:“好,公主等等,奴婢很快回来。” 9. 独行人 晨时又飘了些雪,晌午时停了,府宅内的院墙里横生出几枝梅花,枝杈上压着薄雪,丝毫不影响花开得娇艳。 家中的几个下人站在墙下,乐呵呵地数着将开未开的花骨朵,叽叽喳喳地说,今年的梅花开得这样早,定是要有好兆头呢。 陆珩从宫里回来换了身常服,出门前听了他们的话,心里一阵窝火,再看那梅花,简直开得万般不合时宜,像在嘲讽谁似的。 “把那伸出墙去的花枝剪了,哪个倒霉的不长眼,路过要把眼睛戳瞎!” 下人们不知道自家主人怎的发这么大火,只得赶忙照做了,只是可怜那开得正盛的花,落了一地的鲜嫩花瓣。 陆珩翻身上马,他穿得有些多了,后背直往外冒汗,便就骑得快了些,要让寒风散散他的燥热。 到了温宅门口,陆珩耐着性子循了礼数,跟着家仆进了书房,温平叔正悠哉游哉地修剪着他去年从市集上淘来的盆景,那绿植倒是耐寒,这大冷天的竟愈发苍翠了。 “温中丞。” 温平叔没回头,抽空抬了个手:“坐下说吧。性子好多了,没直接冲去和郑知言吵起来。” 陆珩一屁股坐下:“那是在宫里,我还是知道分寸的。” 下人上了热茶,陆珩端起来刚碰到嘴边,就烫得放了回去,干脆让人将茶水又端下去了。 “官家放你出宫去看永昭公主,你怎的跑到我这儿来了?” “我……” 陆珩叹了口气:“我自己还有些思绪没理清,不想这副样子让公主看见。” 温平叔坐在矮凳上回过身,将手里的剪刀放回竹筐里,抬眼看向陆珩:“你今日和官家提了皇田界定的事?” “是。” 陆珩顿了片刻,问道:“您觉得我不该提?” 温平叔摇摇头:“我知道你想救他,想查田,但是你想过没有,那是皇室和宗亲们的田,多少年的积弊了,京里的官员从中得了多少好处,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接手这件事?” “可是官家有这个心,大不了我去揽这个差事!” “胡闹!” 温平叔起身坐到陆珩旁边:“你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进翰林院,官家看重你,有意培养你成下一任宰辅,这种自损根基的事你不能做!” 陆珩一下默了声。 翰林院是清要之职,是多少清流士大夫梦寐以求的正道之地,除此之外,天子近臣,直达圣听,就算半只脚进了宰辅的门。这样的官职,陆珩太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坐得上来,才学只是太浅薄的一层,他的背后已然没有了庇护,姐姐虽然曾为皇妃,但已身故,仅有的一子还只是公主,在政事上,陆珩没有任何助力,反倒成为他得皇帝信任的一大原因。 正因如此,陆珩就算在新政上有自己的见解,也做不到像言官们那样大放厥词。 “看看这个吧。” 温平叔将一份记着穆朝供词的折子推到陆珩面前,陆珩翻开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不是胡说吗?他哪来的本事贪钱,还私吞官田,简直满口谎话!” 陆珩把折子啪地一声合上:“我看他是熬不住刑讯,贪生怕死!” “御史台只对他刑讯了一次。” 温平叔笑道:“他很聪明,保了自己的命,也给了你们机会。而且他也没有胡说,每一句供词都有理有据。七日后过堂,人就要发回到大理寺了。” 陆珩问道:“那李尚辅呢?工程款是穆朝贪的,隐田也是他私吞的,李尚辅用家底补上平日里贪的银,贬个官就过去了?” “目的达到了,结果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多悲哀的结论。 陆珩压下胸口的气,眼前的政治前景好像蒙上了一层雾似的。这次提审穆朝,本也是为了按下隐田和贪墨之事,现在他认了罪,李尚辅这条线就算断了,旧党守住了自身的利益,新党也有了喘息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一举两得。 陆珩的声音忽然有些虚浮:“老师,您不是御史中丞吗,管不了手底下的人吗?御史台到底是谁说了算?”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陆珩背上,洒下一阵寒凉。 “子瑜。” 温平叔复又去裁剪盆景:“官家调康伯安回京拜相……这就是党争,踏进去了,难有善终。” 几片叶子零落在地上,翠绿的。 去除了这几片叶,盆景的外形更加挺拔利落,眼见着来年长势会更好些。 陆珩移开目光,不去看那几片落在地上的叶子:“认都认了,过堂前……我能见见他吗?” 温平叔点点头:“这点事儿我还是做得到的。你去吧,会有人带你。” “是,多谢老师。” —— 御史台侧边的小门处有两级石阶,平时因为不走人,也不常清扫,现下雪堆得有些厚。 杨砚随意地用鞋子踢了两脚,给自己腾了个站脚的地儿,刚刚站直身子,一抬眼就望见陆珩在街头处下马,只身走了过来。 杨砚忙上前迎了几步:“陆学士。” 陆珩还礼:“杨御史,今日不是你当值吧,是我劳烦了。” “哪儿的话,温中丞难得开一次口,我高兴还来不及。快随我进来吧。” 陆珩跟着杨砚往台狱去。 最开始,陆珩也曾在司法道上转过,那时候也跟着审过犯人,用过些手段,但许久不到这地方来,心里不知怎的,竟有些抵触,随口就问了句不经思考的话:“他伤得重吗?” 杨砚一愣,随即扯了扯嘴角:“我和你也没必要扯谎,不过性命是无碍的,行刑的手底下拿着劲儿呢。就是这内伤……不太好养啊。” “内伤?” 陆珩脚下一顿:“不是说只刑讯了一次吗?怎么一上来就用了内刑,这不合规矩!” 杨砚低着头往前走,没有回话。 陆珩一瞬便想到了宋春辰在驿馆所行,本是好意之举,可官家的态度没有松懈,反倒让这好意成了刀剑。 说来也是有意思,御史台行监察百官之职,自身却也避免不了对着权贵做表面姿态,暗地里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连口口声声争做清流的御史台都是这般,这样的官场,难道不该改一改吗? 进了狱里,杨砚已经提前调配了人手,仅剩的几个狱卒也都不会拦着陆珩。 杨砚侧过身提醒:“我不能让你与他见太久,最多半个时辰,你必须离开。” “我知道,多谢。” 陆珩沿着路往下走,隔着铁栅栏,就看见里面的人扶着墙虚缓地起身,站好后对着他行礼。 狱卒打开牢门,陆珩走了进去,却没对穆朝说一句话,就只是看着他。 上一次与穆朝相见,还是三年前的中秋。陆珩往南方办差,回京时路过扬州顺道去看了穆朝,一晃三年过去,曾经与他坐在一起饮茶谈笑的人,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形削见骨,魂没风息。 穆朝见他不说话,自己直起了身子:“大人不该来。” 陆珩本还对他身上的伤心悸,可对上视线的一瞬,陆珩发现他眼里除了审讯过后的疲惫,就只剩下了平静,莫名让人冒出一股火。 “你闭嘴!我既然能进来,就能保证自己安然无事!我不会像你,把自己弄成个罪人!” 陆珩朝他逼近两步:“我倒想问问你,就那么怕死,连抗罪的话都说得出口?你还有没有 点风骨了!” 不知是哪一处的水滴落下来,砸在“风骨”二字上,打破了这突如其来的静默。 穆朝静静地看了陆珩一会儿,忽而低下眼扯出一丝笑:“是,我若有风骨,早在一年前下狱时就该死了,怎么会活到今天?” “你!” 陆珩瞧着他无药可救的样子,一阵窝火,又恨自己拿风骨去刺他。 穆朝也不管陆珩的眼光了,贴着墙坐了下去,闷着咳了几声。 “穆怀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李尚辅是工部好不容易查出来的,顺着他能揪出多少贪官污吏——” “子瑜。” 穆朝打断了他:“我如今才知道这些刑罚有多痛。” “什么?” “我虽只受了一场刑讯,可中间几次我都险些失控……如果再多来几场,我没法保证自己能一直扛着,我若真的神志不清认下了皇田的罪,你们的新政要怎么办?” 陆珩愕然。 一年前新政大举清田,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因为穆家案宣告失败,众多官员被贬,领头的康伯安也自请出京,新政就此消弭。 可以说,穆家案是新政推行的后果,一个拥有巨大污点的政治标识。 陆珩蹲下身与他平视:“入了编管,非民非奴的,新政与你有什么关系?” 穆朝看向他:“我是个自私的人,既不想死,也不想让这条命成为你们的阻碍。我久不在官场,对政事知道的不多,却也能明白现在不是大肆查吏治的时候,激进的后果你们已经看过一次了,同样的方式不过是再来一次罢了,不会有什么改变。李尚辅背后牵涉的人太多……我不一样,我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陆珩嗤笑一声。 是啊,这世道里,身后无所依靠的一个人,人们动起手来才会毫无顾忌。 陆珩站起身,背对着穆朝:“我今日向官家提了皇田的界定,至少在户部的账目上,对你认的那些隐田暂时定不了罪,至于淤田的工程款,你仔细想想过堂时要怎么说。你如果后悔了……可以在堂上翻供,之后回你的沧州去,京城的事与你无关。” 穆朝静默地望着陆珩的背影,没有出声。 陆珩没忍住回过身:“你怎么不说话?” “子瑜,谢谢……” 陆珩看着他笑了一瞬,忽而又别过头去清了清嗓子:“我可不是为了你,要不是公主……” 戛然而止。 陆珩不知想起了什么,瞬间沉了脸,他几步走到穆朝面前,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穆朝被他吓了一跳:“你……放开。” 陆珩凶巴巴地瞪着他:“你那日在驿馆究竟和公主说了什么?她怎么就非要救你?” “什么?我……皇田的事是公主提的?她没有——” 陆珩一下又揪住了穆朝的衣襟:“住口!你以为公主会为了你去冒这个险?” “陆子瑜……你非要在我伤着的时候动手吗……” 陆珩怔了一瞬,才冷着脸将人放开了。 穆朝撑着墙咳了一阵。他没法和陆珩解释他在宋春辰身上感受到的怪异,按道理,穆朝也不相信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会为了他去做什么事,可宋春辰给他的感觉,却让他不得不担忧。 她好似处在一种安分和冒头的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破界。 陆珩冷哼一声:“你最好不要有其他的心思!” 穆朝闭了闭眼,压下咳意:“你知道我不会……” 陆珩向外走了几步,声音有些沉:“穆朝,我是做舅舅的,我不想再看见公主因为谁难过,你能明白吗?” 穆朝轻声回:“我若冒犯于她,余生都将不见天日。” 10. 双栖地 陆珩从狱中出来,特意回家中换了衣裳才往公主府去。 下午时分的街道很是热闹,阳光从午时照到现在,空气也暖和起来,如此静好的环境便容易让人泛起慵懒之意。 陆珩一整日都绷着自己,温平叔和穆朝都是与他亲近之人,一个是授业的恩师,一个是昔日的旧友,可今日陆珩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却总觉得自己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仔细想来,温平叔和穆朝的想法是一样的。 弃小而顾大。 从某种层面上说,这样的想法过于冷冽了些。 又或者说在为官之道上,他陆珩还是不够心狠,道行浅薄。 陆珩到公主府时,宋春辰正躺在庭院里的摇椅上,盖着厚绒毯,昏昏欲睡。 “怎么在这儿躺着,也不怕着凉了?” 宋春辰听到声音,微微张开双眼,瞧见是陆珩站在她面前,便坐起了身子。 “不冷的,这会儿太阳好,舅舅也坐。” 陆珩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汀兰上了热茶,又取来了氅衣让陆珩披在身上。 “怎么困成这样,昨晚没休息好?” 宋春辰摇摇头,又躺了回去:“别提了,昨日若兰来过了,我与她许久不见,聊起来忘了时辰,睡下的时候天都快亮了。结果一大早王府又有急事,皇叔亲自来把她叫回去了。我跟着一块醒了,就没再睡回去。” 说着,宋春辰叹了口气。 这几日府里的客人还真不少,不过好在除了郑知言,宋若兰和陆珩的到访,都让她比较放松。 宋若兰是楚王唯一的女儿,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封了平乐郡主,自幼和永昭公主一同长大,常常进宫,宫里的人几乎将这位小郡主也当作皇帝的自家孩子看,很是亲厚。 奇妙的是,宋春辰在昨日第一眼见到她时,便产生了某种联结感。 对于永昭公主过去的亲友,宋春辰都会下意识退开半步,而对于宋若兰,宋春辰却产生了想要靠近的意思,因为她实在是太像罗映了。 除了相貌上的六七分相似,宋若兰的行事风格也都与罗映如出一辙。 这让宋春辰产生了某种幻觉,说起来,她与永昭公主的同名仿若也带着些宿命般的巧合,这个世界因为宋若兰、穆朝,或许还有她自己,逐渐有了真实的样貌。 昨日夜里,宋若兰拉着宋春辰,两个人围在床榻上说了许多。 “春辰,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嫁给韩著之后,过得不开心。” “为什么这么说?” “一种感觉吧。虽然你从来不表现出来,可我总觉得你不如从前自在了,像被什么困住了似的。后来你又跟着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我见不到你,不知道你过得如何,就总是害怕有一天你突然消失了……” 宋若兰说着,就笑了出来:“我也是乱想,你可是国朝的皇长女,有官家护着,怎么会呢?” 她虽然否定了自己的话,可在宋春辰听来,她就像在说一个既定的未来。 如果永昭公主没有遇到穆朝呢?如果穆朝没有救她呢?那么公主就已经死在无人问津的地方了。 而从前在宋春辰的世界里,罗映是不是也常常这样想呢?她那颗不定时炸弹般的心脏,随时都会将她的生命从世界上夺走,她知道,罗映也是害怕的。 罗映会不会怪她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一个人偷偷跑掉了呢? 这样想着,宋春辰握上宋若兰的手:“对不起……” “做什么与我说对不起?我总是不敢提过去的事,怕惹你伤心,但今天见到你,我就知道担心得多余了。起初在宫里零星地听说韩著对你做的那些事,我都快气死了,要不是我爹拦着,我就冲到德州去撕碎了他!” 宋春辰笑出了声:“我也这么想。” 我也这么想,可我……好像真的害了一条人命。 宋春辰用笑把恐惧的眼泪顶了回去,明明灭灭的烛火之下,面容晦暗不清,掩藏在深渊之中,畏缩不出。 那是最后一次,韩著想要强迫永昭公主侍奉他圆房。 床榻的帷帐落下,二人起初还是沉默对坐。韩著轻蔑的神色扫过公主划过脸颊的眼泪,眼前的女人还是不愿低下她高贵的头颅,淡漠,疏离,眼中连半分爱意都不见。 “公主总是知道怎么激怒我!” 韩著扼住她的脖颈,将她按在床上,手上却没太使力。 许是对峙了太久,永昭公主对他说了一句话:“遮面为君子,卑劣藏于心。韩著,毁了你的从来都是你自己。” 他说的没错,公主一直都知道怎么激怒他。握在脖颈上的手骤然收紧,窒息感让公主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即使韩著的喉蛾之症让他身体每况愈下,但男女的力量悬殊,还是令人绝望。 永昭公主硬撑着意识,握紧藏在衣袖里的发簪,毫不犹豫地对着韩著的颈侧扎了下去…… 眼前的男人倒下了,血顺着手臂流进衣袖,粘稠温热。 那时永昭公主的脑中就剩下了一个念头——跑,离开这儿,想办法回京去。 德州的一年,公主身边的宫人都被韩著以各种理由换得所剩无几,近乎堵住了她所有能向京城传递消息的路。 她也不过是个第一次见血的女子,是被奉养着长大的公主,恐惧、无助席卷而来,她甚至忘了确认韩著是不是真的死了。 而事实却是,一个月后,等永昭公主到了江宁行宫,才传出韩著的死讯。 这一个月发生什么了呢?他若没死,怎么会不报官呢? 喉蛾之症,颈侧的伤……就算当时没能毙命,宋春辰也不敢保证韩著的死就与永昭公主毫无关系。 君可以杀臣,但妻如何能杀夫?文人士大夫的天下,哪容得一个女子逍遥于教化之外?郑知言的说辞也恰好印证了这一点,既见了血,那些屈辱又该如何宣之于口? 耳语声渐弱,窗棂透出微弱的天光。 宋春辰听到了宋若兰睡着前的最后一句呓语:“现在这样真好……” 是啊,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大家都还活着。 宋春辰望向陆珩,问道:“是官家让舅舅来看我的?” “是,但就算官家不说,我这个做舅舅的知道你受了委屈,也该来。” 宋春辰点了点头:“委屈……舅舅觉得郑知言冒犯我了?” “当然,他罔顾君臣,哪还有一点仪态!” “那舅舅知道,他都与我说了什么吗?” 宋春辰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陆珩:“郑知言所说,不过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女德、女诫中的内容,这样看,我既身为女子,他所说也并无不妥。那在舅舅眼里,他冒犯的就只是我公主的身份,对吗?” 陆珩哑然,他的确是带着身份在看这件事,所以在他眼里,无论郑知言所说为何,只要态度冲撞冒犯,就算是不敬。 “公主,他说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大话,舅舅……” 宋春辰对他笑了笑:“舅舅对那些没感觉,是因为舅母本身是个贤良淑德的女子,可你看我,没 了公主身份的笼罩,哪个夫家愿意要我这种性子刚硬的?他那样说我,冒犯的就不是我的身份,而是我这个人,所以我真的很讨厌他。” 这样说,宋春辰也不知道陆珩能理解几分。 陆珩对她可以是臣对君的敬重,可以是舅舅对侄女的亲缘,那么有没有男子对女子的怜悯呢? 就算宋春辰保有一个独立的灵魂,在这个世界里,也不得不将一份同理心降格为怜悯。 陆珩沉默着饮了口茶,问道:“就算这样,公主也不愿让官家重罚他,是因为什么?” 宋春辰愣了片刻,笑道:“你都有答案了,还问我做什么?” “还真是……你宁可委屈自己?” 宋春辰默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事到如今,舅舅还觉得我的话有分量吗?” 宋春辰垂下眼眸:“我也是这两日才想明白,官家让刑部和大理寺与御史台同审,其实也是忌惮,郑知言专挑过堂前的日子找麻烦,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我不过是顺了官家的意,况且对一个文官在内东华门前杖责二十,也不轻了,总不能真的罢了他的官吧。” 陆珩忽然有些懊恼:“舅舅跟你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谁能想到那家伙那么莽撞,直接跑到我府上来,你不用自责的——” “我怎么能不自责!” 陆珩似要刻意掩盖什么,赶紧背过身去,再开口声音就有些发闷。 “陆娘娘薨逝在宫里,我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听闻消息的时候,她就只留了一句话给我,让我好好护着公主。可公主这次回来就像变了个人,我觉得你在德州,在江宁过得都不好,我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只能干看着……你把什么事都想得通透,简直像要跟过去的人和事割席一样,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也就罢了,可是没有,你还是不开心……我想让你回到出嫁前无忧无虑的样子,却连从何做起都拿不准……” 他这番话说得急,落音又那么难过,也让宋春辰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位舅舅的无助,他的悲伤既是对着永昭公主,也是对着宋春辰的。 虽然宋春辰还是无法给予他全部的情感回馈,但有个人说只想让你过得开心,那本着私心,她也想回应这份关切。 宋春辰倾身过去扯了扯陆珩的衣袖:“舅舅……你今天来看我,我就很开心了,真的。” 陆珩稍平复了一下自身,才慢慢转回来。 宋春辰看他还是没什么笑意,就想逗逗他:“我可是听说官家不到午时就放你出宫了,你怎的现在才来?回家偷懒了是不是?” “什么?我……当然没有!见了位故人而已。” 故人…… 宋春辰瞥向陆珩捏在膝上的拳:“舅舅的那位故人……还好吗?” 陆珩一顿,想起穆朝在狱里那副七零八落的模样,忽然没什么好气儿:“死不了!” “那就是不太好的意思吧……” 宋春辰抬起头问道:“舅舅可向官家提过皇陵的事了?” “公主——” “噢,那就是说过了。” 宋春辰正色道:“我可以不问你具体如何说的,但近几天宫里有些风声,朝臣们劝官家收养宗室子的事,各大宗亲都有反应,官家对这件事很排斥,如果朝堂上逼得紧了……你要留意些。” 陆珩皱了皱眉。国不能没有储君,收养宗室子的谏言不能说是错的,所以也没法弹压,这件事还是得等官家的态度。 “嗯,我知道。” 11. 贪狼默 昨儿还暖阳高照,今日骤然阴寒得不行。 下了常朝,郑知言在垂拱殿站了好一会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欲要转身离开。没想到刚一回头,就看见陆珩也在原位上站着,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陆珩察觉到郑知言的目光,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眼中瞬间溢出些不满。 当值的内侍来到二人中央,行礼道:“陆学士,郑少卿,还是请尽快离宫吧。” 陆珩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大步跨出殿门。 郑知言那二十杖挨得虽不是很重,但也没给他休息的机会,这两日上朝牵扯着还是疼的,他不想让人察觉出异常,硬要个面子,走得就很慢,尽可能避着人。 郑知言出了垂拱殿,往东华门去的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一眼就看见陆珩在宫道上覆手而立,似是在刻意等他。 “陆学士有事找我?” 陆珩朝他走了两步,冷声道:“你若再行冒犯之事,我不会放过你,大不了谁都别做这个官!” 郑知言哼笑:“怎么,公主与你这个舅舅也告状了?陆珩,我一堆案子等着审,没空与你争什么口舌,告辞。” “站住!” 陆珩拦在他身前:“我问你,这几日在殿上,你可察觉到什么了?” 郑知言看向陆珩,眉头微蹙。现在这个样子他真是走也走不掉,不得不面对陆珩。 朝堂上下都在盯着大理寺这次的堂审,他本不想多生事,可朝中的风声却没法不让人多想。 从一个月前第一次有人上劄子提收养宗室子的事,到现在虽然断断续续的,但这事就没停过,一旦有人起了头就是一发不可收拾,近两日尤甚。 官家虽然始终没说什么,但在殿上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今日甚至提了一嘴太祖时期所设的督田司对皇陵官田的功绩。 太祖时因督田司的存在,皇陵官田始终握在皇室手里,太常寺掌祭祀,督田司掌皇田,两相照应,从未出现过官田界定模糊的纰漏。也正因如此,督田司由朝中宰执操控,与宗亲高官多有往来,逐渐权倾朝野,甚至架空了户部,险些颠覆朝纲,所幸及时废止,才避免了一场祸乱。 官家此时提督田司,是想以对皇陵的重视,逼退奏请收养宗室子的谏言,可效果却微乎其微。 “你想说什么?” 陆珩正声道:“户部的田册做不成证据,隐田之事不该你大理寺来查,郑知言,你要懂得适可而止。” 郑知言皱眉道:“你想让司法为新政让路?陆珩,我看你是想你的政治抱负想疯了!” “后日便要堂审,你将田册放到明面上,除了让更多人受牵连丢掉性命,不会有任何结果!” 郑知言慢慢地往东华门走,许久才扬声对陆珩说道:“陆学士今日意在干涉律法,我且记下了。” 一阵风过,扬起陆珩绯红色的官袍,呼啸着灌了些冷气进去。 很难说郑知言给人的感觉,陆珩也在怀疑自己该不该从大理寺找突破口。 郑知言过于刚直,但基于此,他也同样值得信任,只是利弊衡量,多数时候就会与人常规的意志相违背,对郑知言来说,这或许是一场个人与大局之间的选择。 —— 过堂这天,京城下了场大雪,几日前的阴翳都在为这一场雪做铺垫,铺天盖地,一望清冽。 御史台的审堂里摆了三个坐席,主位坐的是陈升阳,一侧是刑部侍郎李跃。 虽说这案子是御史台主审,但刑部派了侍郎来,官品要压陈升阳一头,他坐在那总是说不上来的别扭,又不能显在面上。 堂上烧着炭火,屋内的温度让后面的墙壁挂了些水珠,湿热的空气堵着人的呼吸,憋闷得紧。 陈升阳翻着卷宗,长叹一声:“这年头,真是一个比一个怕死,稍微用些刑什么都往外招了。你瞧瞧那穆朝,差点让自己以前的上司背了大罪,这又是隐田又是工程款的,他父兄是大贪啊,这一审,果不其然!这都根儿里带的。” 李跃端着热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翻了翻供词,淡淡地道:“虽说都是贪了,但他可没认李尚辅说的皇田的赃,这性质可不一样。御史台可查到赃款了?” 陈升阳摆摆手:“户部这一片的乱账,能查他们自己就查了,还用等我们来?” 说着又重重点了点面前的供词:“可是你看看那穆朝说的什么?自己挪了一笔,平山书院给他填了一笔,皇田摘得干干净净。这是知道查证要时间,故意拖延!” 陈升阳太阳穴突然猛跳两下,他抬手按了按,却觉得头更疼了。李跃官品虽高,但刑部此次来主要看皇田界定的问题,真正麻烦的是郑知言。 前些日子也不知是谁向官家提了皇田的界定,直接导致户部递过来的证据失了信,户部为着这事派了员外郎一同听审,郑知言若揪着户部不放,回头将人发还到大理寺,一时定不了罪,就让人心里悬着。 这局面归结起来,还是因为穆朝。陈升阳也没想到他这一认罪,直接让御史台丧失了掌控权。 陈升阳皱着眉问当值的台吏:“郑少卿怎么还没到?” “大人,已经遣人去看过了,说是在路上,应该快了。” 李跃安抚道:“陈御史稍安勿躁,郑少卿有伤,来得慢些我们就等一等。” 话刚说完,郑知言便迈进堂中,向陈升阳和李跃见了礼就坐下来,一句废话也不说。 旁的人看他走姿还是别扭,本想寒暄两句,可一看到那副冷面,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陈御史,开始吧。” 陈升阳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却不想与他吵,直接挥了手让带人上来。 穆朝被狱卒押着,跪得仓促,差点反上来一口血沫,他强压下去,才缓慢开口:“见过各位大人。” 御史台今日没有给他戴镣铐,算是在堂审上留了些体面。毕竟在华京城里,没人对穆朝本人有什么敌意,他们在新政上博弈,而穆朝只是恰好站在风口。 陈升阳咳了一声,道:“供词上皇田的部分,二位可以再问问看。” 李跃合上供词,看向穆朝:“皇田与周边普通的民田和官田在界定上模糊,这你应是知晓的,当年的赃款有一部分就来自这,你可知道占比多少?” “回大人,我并未见过账目,并不知晓大人所问。” 李跃点点头:“你是常年呆在田里的,若是让你仔细清查田册和账目呢?有办法界定吗?” 郑知言听得直皱眉,前一日的崇政殿议事,几位宰执都在,果然议的是皇田界定,这块烫手山芋早晚要抛出来,只是李跃这样问,多半是得了官家的意。 陆珩早几日提醒过郑知言田册与皇田的联系,那时候官家只是用督田司压言官们的上奏,可现下想来,或许官家已经有了复立督田司的意思,那这就不仅仅是被逼的,其中还藏了查账的意图。 可这么大的事,没有反对的声浪也是奇怪得很。 穆朝闻言,瞥了一眼户部的员外郎。按道理,这账目应该由户部自查,皇田界定虽然麻烦,但朝中还不至于到无人可用的地步,除非官家对户部不信任,或者说是与户部背后的倚仗有了芥蒂。 他思忖片刻,回道:“田册要足够完整,再到田里勘测,还是能有大致的结论的。” “那便好,其余的我就不多问了。” 郑知言接过话头,冷着声问道:“御史台指控的皇田贪赃你没认,却认了另一笔扬州淤田的款项,账目都已经平了,你怎么证明这笔钱不属于皇田?” 穆朝向郑知言的方向微微侧身:“我贪了淤田的最后一笔款项后,怕上面发现怪罪,就与交好的平山书院扯谎,让书院帮我填了这笔钱。公帐上虽然抹平了,但书院的出支应该有记录的,大人可以查。” 郑知言将一本账册丢在桌案上:“你说的可是这个?” 听见这话,穆朝也意外地抬了头,他张了张口,还没等说什么,陈升阳便皱着眉头拿起了账册。 “郑少卿,我派去查证的人刚出京,证据就送到你手上了,这合适吗?我没法不怀疑这账册的真假!” 郑知言平静地看着他:“司马大儒亲自送进京的,陈御史要把他抓了一并审审吗?况且若不是皇田案,这本也该由我大理寺审理,哪里不合适?” 陈升阳一时语塞,司马瞻虽已致仕多年,但在京中声望极高,历经两代帝王,也曾任宰执之位,就是再给他十个胆,也不敢质疑司马瞻的声誉。 但是这种巧合……陈升阳盯着穆朝,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做老师的帮着自己的亲学生下狱,也是头一回见,该说这师徒二人是早有预谋,还是做老师的过于了解这个学生呢? 穆朝一口气喘得急了些,咳了好几声,他向前膝行了两步,问郑知言:“大人,先生现在何处?他有腿疾,从扬州到京城行了这么远,寒气重,我怕——” 郑知言用目光制止了他:“不得多言,跪回去。” “……是。” 陈升阳在一旁将账册翻得哗哗响,郑知言瞟了他一眼:“陈御史可以慢慢核对,这账册中的出支与淤田工程的款项都能对上。” 陈升阳笑了一声,带着些怒气坐回去:“大理寺都已验明,我自是没什么好说的。” 李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说道:“既如此,便跟皇田没关系了,普通的地方贪墨而已,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堂内一时寂静,工程的事审完了,接下来该轮到隐田了。 郑知言盯着户部的人,员外郎瞬间冒起一阵冷汗,又不得不壮起胆子试探着开口:“郑少卿,那——” 他话音都没落,郑知言就移开了目光,起身向李跃和陈升阳行礼:“证据确凿,人我就带回大理寺了。” 李跃赶忙笑着回礼:“辛苦郑少卿,我也能回官家那边交差了。” 他回头对惊魂未定的员外郎挥挥手:“这儿没咱的事了,就一块走吧?” “欸,好。” 他还没太反应过来,郑知言居然对隐田的事只字不提,不过既然有了台阶,不赶紧顺着下,那不是傻子吗? 陈升阳合了合眼,虽说皇陵的罪被摘掉了,但穆朝对其他事供认不讳,大理寺不会再查李尚辅,也算是间接压制了新政清田的势头吧,至少从表面上看,这一盘局没什么损失。 12. 何为公 从一间牢狱来到另一间牢狱,仅路上这一段,也让穆朝有种重获天光的感觉。虽说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关着,看似没什么区别,仍然是罪伤加身,却短暂守住了这城的满地银白,并未见血。 进到牢房,郑知言没有急着锁门。 一路上他都没有与穆朝说话,那口气儿就一直憋着。 “为何这么做?” “大人指什么?” 郑知言突然嫌恶地看向他,失态地揪起他的衣襟:“装傻是吗?我最恨你们这些玩心眼儿的人,李尚辅该死,你也是!都像你们这般,律法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穆朝一只手无力地按住他的手腕:“……先放开。” 郑知言见他面色苍白,皱着眉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略微尴尬地理了理身上的官袍。 穆朝咳了几声,对他行了礼才开口:“大人是明理法的,我罪证确凿,并无不妥。” “你可知道按律会对你怎么判?” “……刺配。” 郑知言打量他一番,淡漠道:“你这个身体会死在路上,结果都一样。” 穆朝垂手静立。从被带进京城开始,他就是没有活路的,如今这样,已经是他能选择的最体面的方式了,至少不会死得人尽皆知,不会让一具尸体做了绊脚石。 他又行一礼:“穆朝多谢大人体恤。” 郑知言冷笑一声:“司马先生还是了解你,面上老实,心里想的全是不守规矩的事。” 今日堂审,郑知言本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清理贪官污吏的机会,李尚辅、穆朝谁都逃不过大理寺的审讯,可陆珩与司马瞻的话还是在他心里种下了根。 那一日与陆珩在东华门内对峙,回到家中却遇到了不请自来的司马瞻。 门口的家仆向郑知言解释:“大人,您去上朝之后这位老先生就来了,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要在这儿等着您。” 郑知言走到司马瞻的牛车旁,车夫拨开车帘,冷风倒灌,里面的老者重咳几声道:“上来吧。” 郑知言俯身进车,抬手揖礼:“晚辈见过司马先生。” 司马瞻见他绷着身子,笑道:“你……这样坐着不安稳吧?” 郑知言一愣,意识到他在说自己的伤,别扭地移开目光。这点事已经快要满城皆知了,郑知言忽然就有些后悔非要到公主府出风头,好像多大义凛然一样,实则更像个不考虑后果的莽夫。 “先生致仕多年,是因何进京?”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我那个学生……”他笑咳了几声,“不太让人省心啊。” 司马瞻从怀中拿出一本老旧的账册,递给郑知言:“平山书院的账,省得你们跑一趟。快些结案,他也能少遭点罪。” 郑知言将账本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皱眉道:“这账目是真的,那淤田的款项……” 司马瞻笑了笑:“朝廷的银子迟迟不下放,总得想想办法吧,汛期可不等人啊。” “您知道那笔银子去哪了?” “康伯安要清田,官员们要补的窟窿多了去了,谁能知道这钱转了多少渠道,被多少人分食呢?”司马瞻长叹,“可这件事放到地方,就是朝廷的脸面问题,淤田是惠及民生,百姓们都看着,不能停了。” 平山书院是南方的大书院,学田广袤,营收颇丰,补这么一笔工程的款项绰绰有余,中间再有司马瞻搭桥,足以帮穆朝将工程做完。 可这么一来,账目放到案子的明面上,朝廷的错漏缩影到穆朝一个人身上,书院会怎么想? 郑知言道:“既如此,我大理寺更应该彻查。” 司马瞻摇头:“你还是没明白。清田、查贪,哪一样都会让底层的官吏和百姓拍案叫绝,夸你们一句清流,可那上头还压着权势和利益,大张旗鼓地办,你认为最后会得到什么?” 会……得到一地无关紧要的鲜血,正如一年前新政失败那样。 利益链条一直都在,沉寂一段时日,等血扫干净了,依然能够运转如常,循环往复。 就像郑知言这个人,他以公正的态度对待每一个犯人,每一桩案件,人们在夸奖他一句清官之后,过不了多久,又会将他放回郑相公长子的壳里。 “先生很了解自己的学生。” “当然。” 老人脸上溢满了骄傲:“他那么一点就跟着我了,是我见过心性最好的孩子……所以我不愿他留在京城身涉党争,最后却还是躲不过……” 郑知言年少时读过不少司马瞻的文章,其中政论居多,少数表达个人情思的郑知言却并不认同。 那时司马瞻还身居高位,在郑知言眼里,这位相公总有避世的情怀,甚至多次向官家乞骸骨,想要远离政事,一位没有政治抱负的宰执,实在不应该。 可现下郑知言看着满身破败的穆朝,居然也能理解一些。 穆朝抬起头:“先生他……” “暂住在华京书院,先生身子还好,你不必担忧。” “好,多谢大人。” 郑知言转过身:“刑部复核之后,最多半月你就要上路。之后,京城不会有人记得你,一个贪官死在路上,更不会有人在乎。” “……穆朝有句话想跟大人说。” 郑知言停住脚步:“说。” 穆朝向他俯身作揖:“大人方才说到律法,我并不精通,所以还望大人不要取笑在下。律法为公道而生,即使偶尔要为局势让路,方向也不会是错的,因而大人所求应是更多人的公道。” 郑知言回头望向穆朝:“你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一个阶下囚。” “惭愧。” “我今日顺了你的意,可我不认同你的做法。”郑知言走出牢门,“你有一点说得不对,我求的,是所有人的公道。” —— 自刑部对穆朝的刑罚做出复核,已经过去了十日,却始终不见官家做批复。 今年各路呈上来的邸报大多收成惨淡,而扬州得益于土地本身的底子,不仅没有赤字,在如此天灾下还有少量的盈余,而本应为天下表率的皇田连年歉收,便有部分官员提起了淤田的工程。 今日官家诏几位宰执和翰林学士议事,陆珩正好在翰林院当值,出了直房就碰见了从东华门进来的温平叔。 “老师。” 温平叔与他拉开些距离:“在宫里,不要这么叫,都是天子门生,哪来的老师?” 陆珩快步跟上去:“是,我说错了。您可知道,近几天凡是提淤田的劄子,都堂全都呈上去了,杜相这是要把谁推到官家面前 ,也太明显了!” “养子的事收不回去了,官家今日一定会把督田司敲定,议事的时候,你要少说话。” “您也觉得应该?”陆珩语气有些急,“且不说督田司前身是什么样子,穆朝父兄因为皇陵被斩,让他去管皇田算什么,根本就是羞辱!” 温平叔望了一眼崇政殿的方向,没有说话。 这是皇田界定的后果,想查田可以,但查田的人就要看是谁说了算。 崇政殿内,人都到齐,内侍才扶着杜仲缓步走入。 杜仲已至古稀之年,官拜尚书左仆射,两鬓胡须斑白,步履维艰,身形瘦削,眼中却透着锐利。 宋晔见他进来,对身边的内侍抬手:“快给杜相看座。” 杜仲对宋晔揖礼:“老臣来迟,官家恕罪。” “不妨,杜相来了,朕心里才踏实。” 众人皆立,唯杜仲安坐其间,宋晔等他坐下来,才又开口:“今日诏众卿来,是要议一议淤田和督田司改制的事,郑相,朕上次问你工部的可用之人,你可有举荐?” 郑守业为难道:“官家,工部虽一直遣人看顾扬州的淤田成果,但前期要做的水利工程繁杂,淤田的技术还没人能精通,皇田郑重,臣万不敢向官家推些半吊子上去。” 宋晔抬手按了按眉头:“扬州的淤田是谁做的来着?” “是……”郑守业没敢说下去。 “回官家,是穆朝。”温平叔道,“不过此人是罪身,是要刺配的。” “噢……朕想起来了,刑部不是复核过了吗,都堂怎么没送折子上来让朕批复啊?” 杜仲拱手道:“老臣正要与官家说此事。其父曾因冒犯皇陵被处斩,他自身也已落罪,但此人在水利上有所长,臣想,若他能督办淤田,或能赎父罪万分之一。” “臣有异议!” 陆珩看了一眼杜仲,对宋晔道:“若穆朝念及旧怨,对工程不利,误了皇田大事又该如何?” 宋晔点点头,扫视面前的臣子们,问道:“你们认为呢?” 众人避开宋晔的目光,微垂着头,一时间无人答话。 杜仲咳了两声:“陆学士担忧得不无道理,不过老臣以为,他左右在京中没了根基,罪臣而已,身份上加以管束便可。” “正好,”宋晔看向身边站着的内侍,“贺月安,你走近些。” “是。” “既然杜相提了管束,朕也借此说说自己的想法。督田司,朕是一定要立的,但朕也不是昏君,知道先祖的教训,所以对督田司的改制,朕想参照皇城司的规制,由宦官押班,实职的官品不会高于正八品,一切事宜由朕亲问,众卿还有什么意见吗?” 宦官押班,文职居下,的确能极大遏制督田司势力的扩张。但与皇城司的武职不同,大齐的文官最重自身清誉,谁落到督田司的位置上,此生就是与阉宦为伍,青史之上难得善言。 这不是一条通天路,是一个士大夫信念的末途。 但这也只是一位帝王操控权柄的手段,仅此而已。 陆珩捏了捏衣袖,与众人一同俯身:“官家圣明。” 宋晔笑了几声:“那督田司就这么办了,由贺月安任督田司使,至于淤田的人选……朕还要再想想。” 13. 难归人 任朝臣们在各项政策上吵得多么不可开交,在奏请养子之事上竟出奇地一致。各宗亲之中,年纪合适,品学皆好的,朝臣们一致推举了楚王幼子,宋长庚。 不日便要接进宫去。 宋春辰虽早有预感,但官家口谕下来的时候还是心头一惊。朝臣们逼得官家应下养子之事,相应的,官家复立督田司震慑臣子,两方较量之下,谁也没有退让半步。 去王府的路上,宋春辰刻意让车夫驾得慢一些。 长庚毕竟是宋若兰的亲弟弟,宋春辰做不到就这样干看着,便主动向官家求了让她来接这孩子进宫,左右今日是要把人带走的,宋春辰心里是想再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只是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公主府到楚王府并不远,马车走得再慢也总有到头的时候。 楚王府上下一片消沉,门前两座石雕无声蹲坐,肃穆注视着来往的行人。 宋春辰走下马车,便见到楚王在门口等候,上次见这位皇叔明明没过多久,这位亲王却显得苍老了几分。 “皇叔,等久了吗?” 楚王扯出一丝笑:“公主,进去说吧。” 宋春辰随他进入府内,示意身边的内侍先不要跟着。 “皇叔,若兰……还好吗?” “在陪着长庚呢。”楚王停下来看着宋春辰,“我们没有和长庚解释那么多,他虽然懂事,但毕竟是个孩子,就让他当作去宫里暂住着,和小公主们一块听听宫学,玩一玩。” 宋春辰朝长庚的院子望去。 这座王府很雅致,偏偏长庚的院落里会放一些童趣的摆件,虽说与主调性有些违和,但交相之间,总能让人感觉到全府对这个孩子的宠爱。 而现在,这个被爱意包裹的孩子,要做官家的养子,身份上是半个皇子,可谁都知道,他是随时都有可能被抛弃的那个,后宫的娘子若诞育真正的皇子,他会是什么下场…… “皇叔,长庚早晚要知道的。” 楚王叹了口气:“也幸好是你来领他,不然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我当长庚是亲弟弟,这件事让别人来做,我也放心不下。”宋春辰安慰楚王,“皇叔也不必太担忧,长庚是要养在皇后娘娘宫里的,娘娘为人您知道,定会护着长庚的。” 楚王摇摇头:“你与我不用说这些,官家是我亲哥哥,我了解他,罢了……我就不送了,走的时候让若兰送你吧。” 宋春辰注视着楚王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院门后,她一个人又在原地站了许久。 来王府之前,宋春辰一直没敢细想楚王和宋若兰的态度。官家能答应她来接长庚,已经是给了楚王府很大的面子,可即便如此,她的到来也意味着楚王府要面临骨肉分离之痛。 那道宫墙,进去了,便很难完整地出来。 宋春辰合了合眼,抬腿往宋长庚的院落去,没成想一进院门就见到了宋若兰。 “若兰,你都听到了?” 宋若兰点点头:“是啊,你别介意,我爹就那个样子,他不是真的怨你,谁都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你能来已经很好了。” “对不起,我……” “你今天是怎么了?”宋若兰笑着拉她的手,“别别扭扭的,都不像你了。” 宋春辰一愣,也跟着笑了:“是,我不该这样。” “行了,跟我进去看看长庚,上回我去你那没带他,回来吵了我好久呢,今儿你亲自接他,他可得乐坏了。” 永昭公主出嫁那年,宋长庚七岁,还是个小娃娃,自小跟着宋若兰与公主玩儿在一起,也像是有两个亲姐姐一般,永昭公主也是真的喜欢他,得了什么有意思的物件,第一个想着的就是这孩子。 而今三年过去,十岁的长庚将将有了少年的模样,颇为俊朗。 宋春辰走到门口时,里面的婢女正在给宋长庚戴冠。 宋长庚盯着铜镜有些出神,问道:“今日怎么戴这么好的发冠?” 不等婢女说话,宋若兰便扬声道:“长庚,你看谁来了?” 宋长庚闻声回过头,见到宋春辰眼睛瞬间亮起来。 “春辰姐姐!” 宋长庚扑到宋春辰身上,宋春辰赶忙蹲下身接住他:“长高了,也变沉了!” “我这是长壮实了,上个月爹爹还教我射箭呢!” 果然长得好看又聪明的小孩子就是招人喜欢,宋春辰第一次亲眼看见宋长庚,就理解了永昭公主为什么对这小孩这么好。 宋若兰扯了扯他的耳朵:“小没良心的,见了你公主姐姐,就忘了亲姐了是不是?” 宋长庚一扭头:“谁让你上次出去玩不带我。” “过来!”宋若兰把他拉过去,拢了拢他身上的氅衣,从婢女手里接过发冠,仔细地给他戴上,“我跟你说啊,这次进宫要住好长一段时间呢,你要听皇后娘娘的话,不能像在王府一样没规矩,知道吗?” 宋长庚盯着宋若兰的眼睛,好一会儿没出声。 “听到没有?” “姐姐会进宫看我吗?” 宋若兰心头一颤,急忙压下鼻头的酸意,笑着捏了捏宋长庚的小脸:“干什么,想我啊?” 谁知他一下垮了脸:“我就随口一问。” 宋若兰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把宋长庚推给宋春辰:“快带他走吧,他现在可气人了,再多说两句,我怕我忍不住揍他!” 她背过身去收拾屋子里已然摆放齐整的物件。与罗映一样,宋若兰也不是个擅长告别的人,宋春辰果断一些,反而能让她好受点。 宋春辰俯身揽住长庚,拉起他的手,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可能轻快些:“嗯,走了。” 从长庚房间到王府门口的路上像是被人折断了一截,方才进来的时候,宋春辰并未感觉到这条路竟这么短。偏偏这一路上,身侧的长庚连头都没回一下。 将要出王府的大门,长庚却突然停住了。 他回头望着自己父亲院子的方向,宋春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苍劲的松枝遮掩了半扇拱门,随着风抖落些碎雪,雪飘下的地方空荡荡的。 宋春辰一时语塞,长庚若问起楚王,她该怎么回答呢? 显而易见,她什么也不用说,长庚就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主动扯着她的手出了王府。 宋春辰看着眼前的孩子,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已经察觉了什么。 车马晃晃悠悠地往皇城去,长庚坐在马车中,掀起车帘回望早已不见踪影的楚王府。 “下雪了……”他喃喃道,“春辰姐姐,我这次进宫,还能回家吗?” 他还望着外面,宋春辰唤了他一声:“长庚——” “我是去做养子的对不对?”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方才与宋若兰那副玩闹的姿态,就只是想让她开心一些。 宋春辰抿了抿唇,对他点点头:“对,就像小皇子一样。” 长庚将车帘放下,坐正身子,拨弄着手指:“嗯……姐姐,我进宫的次数明明挺多的,怎么这次有些害怕呢?你说,官家会喜欢我吗?” 宋春辰握住他冰凉的手 :“你就跟着宫学的先生好好读书,不用刻意讨谁的欢心,也什么都不用想,一切有我和皇后娘娘。” “嗯,好。” —— 官家虽不情愿要长庚这个养子,但该给的体面却都没落下。 宣德门开了中门,张道全领了一众内侍在门后等着。 “公主,四郎君(指长庚,此处以排行相称)。” 宋春辰问:“官家说了在哪见长庚吗?” “福宁殿。” “皇后娘娘那儿呢?” “官家先见过了,再送四郎君去坤宁殿。” 宋春辰点点头:“嗯,过去吧。” 长庚要做官家的养子,那自然也是周皇后的养子,这样的大事官家也不愿与周皇后一道相看,这是忌惮,也是在向长庚铺开宫里的局面。身为帝王,这般心思无可厚非。 只是何苦为难一个孩子…… 从宣德门往后苑去,路并不算远,而张道全刻意压着步子似的,整个队伍都走得慢。 宋春辰问道:“官家可是召见了什么人?若有要事,我就带长庚等一等。” 张道全微侧过头:“公主,是督田司的押班宦官,不过不是什么大事。” “督田司……” 官家对督田司的改制在朝堂上风声很大,许多人说那是第二个皇城司,朝廷的鹰犬爪牙,但因为实职始终悬而未决,这些人心口不一,都想着举荐自己人上去,不过多数折子被都堂挡了下来,那就说明官家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进拱宸门,迎面就撞上了红光满面的贺月安,他因为任了督田司使升了入内内侍省的副都知,风光正盛。 而他身后的人,是穆朝。 宋春辰心头猛跳,握着长庚的手也一瞬缩紧了。 进京后,她还没有见过穆朝,驿馆中那个满身镣铐的人在她脑子里转了快一个月,而站在面前的,大不一样。 他已然褪去了囚衣,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看上去已经不是罪身了,可那身衣衫之下的身躯瘦了好大一圈,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这就是陆珩说的死不了。 宋春辰呼吸也乱了,她甚至没法思考在这件事中,她究竟帮了他多少,又害了他多少。 直到穆朝望过来,视线交汇的一瞬,宋春辰来不及从他眼中捕捉到任何情绪,又或者是她当前的空白让她没法保持冷静的观察。 贺月安和穆朝退到一侧,向宋春辰这边行礼。 宋春辰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跟着张道全往前走,也不知她是不是太僵硬了,长庚抬头小声问:“春辰姐姐,你怎么了?” 宋春辰一张口,冷风刺得她喉咙发痒,她咳了两声,对长庚摇摇头:“没事,今天太冷了。” 真是随口乱说,她只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回头罢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怎么就那么巧? 福宁殿门前,当值的内侍来领长庚,他有些怯懦地往宋春辰身边缩了缩,宋春辰蹲下身:“长庚,官家要与你说话,姐姐在旁边不合适,就在这儿等着你,别害怕。” 长庚这才点点头,松开她的手,乖乖跟着内侍进去。 看着内侍带长庚进了书房,宋春辰才转头问张道全。 “官家让你这么做的?” “臣知错。” 宋春辰吸了口气:“官家同他说什么了?” “公主不要这样问,官家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公主着想。” 宋春辰望向福宁殿,沉默良久。 “嗯,我失言了。” 14. 谦卑意 贺月安带穆朝来到皇城东面,这一边多是医官院和翰林学士院的直房,就在内东华门里,宫中若有急诏方便及时赶过去。 贺月安指着西侧的几间直房:“这几间划给了咱们督田司,虽说空了挺久了,不过左右你也没地方去,打扫打扫先凑合住吧。” “是。” “噢,对了。”贺月安朝北边的殿宇扬了扬下巴,“那儿是先生们讲宫学的地方,宫里的娘子时而会陪着,没事别往那头走,你也是做过官的人,我就不多说了。” 穆朝抬眼望去,贺月安所说的宫学离这边有段距离,中间隔了一条小溪,一座窄桥连接两边,岸上种了高大的树木,等来年枝繁叶茂,从这儿观望桥的那头,看得就不那么真切了。 贺月安见他没出声,叹了口气:“你啊,得知足。从诏狱里头捡回一条命,又领了钦差,撞破天的好运啊!虽说现在只是个白身,但你好好办差,咱家也会在官家那儿多给你美言几句,复官是迟早的事。” “是,多谢司公。” 贺月安刻意轻咳两声,放低了声音:“至于其他的……身份摆在那儿,也是没办法,看开一些。” 贺月安是宫里的老人了,弯弯绕绕看得明白,官家和娘子们的心思也揣摩得清楚。穆朝虽然内敛,但毕竟是个年轻人,面上难免显出点心思,就被贺月安看得一览无余。 方才在拱宸门,穆朝见着永昭公主,再想想官家说的话,即便他克制着,那样子也显然被伤着了。 官家今日让贺月安去大理寺把人提出来,除了要给穆朝督田司的差遣,更重要的事怕就是永昭公主了。 驿馆私见,就算宋春辰是已经出过阁的女子,于身份礼法上也不合适,官家是做父亲的,自家女儿对谁有心思,他若是当不知道,那就是一个糊涂蛋。 本来说督田司公务时还好好的,可人一旦往父亲的身份上转,说话就没了分寸。 “穆朝,朕是要用你,但是朕的女儿,你想都不要想!她就算嫁过一次,这全京城身家清白的俊俏儿郎也是任她选,而你……你要记得自己罪臣的身份。” 穆朝跪在殿前,俯身下去:“臣不敢有妄念,臣若对公主有半分冒犯,当万死。” 宋晔哼笑一声:“你……恨不恨朕,让你沦落至此?” 这话一出,在一边的贺月安都冒了一身冷汗,穆朝只是合适在督田司的位置上,可无论是督田司还是朝堂,都不是非他不可。官家不会因为公主的私情杀了他,却会因为他对皇陵的态度起杀念。 穆朝跪伏在地上没有起身,福宁殿炭火烧得旺,殿中暖得似有热浪一般在荡漾,也不知是不是跪得久了,里里外外的伤撕扯着他,整个身子坠入冰窖似的冷。 “家父对皇陵先祖不敬,臣无可辩驳,臣感念官家青睐,只望余生守着皇田,以赎父罪万一。” 宋晔点点头:“你倒是个懂理的。” 宋晔步下台阶走到门口,望着拱宸门的方向:“贺月安,带他下去吧。顺便让他好好看一看,朕的女儿,是何等的天之娇女。” 帝王之术,最可怕的不是一句话要人性命,而是不可反抗的诛心。 让一个刚从狱中出来满身泥淖的人,迎面去瞧曾掠过他身侧的仙鹤,但凡穆朝还有一丝谦卑之心,就一定会望而却步。 穆朝垂下眼,不自觉捏了捏衣袖:“司公误会了,我没有多想。” 贺月安笑了笑,将一个牙牌递到他手里:“我再提醒一句,你仍是罪身,没有督田司的事务要办,你不能随意进出宫。趁着这两日休沐,缓缓吧。” “是。” 贺月安走后,穆朝推开房门进到里面。很显然贺月安没有信他的说辞,又或者只是两个人理解的方向不同。 穆朝没有说谎,他的确没有多想,不过不是因为皇帝的威慑,而是他本身就不敢去想。就算旁人不说,他也不敢让自己在思想上有半分的逾矩,无论宋春辰的身份是不是公主,于穆朝的心性而言,她都宛如神明一般。 任何人都玷污不得。 “大人,我们来给您收拾屋子的。” 两个小黄门站在门口向穆朝行礼。 穆朝回过头,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还有,我没有官品,不要这么叫我。” 小内侍对视一眼,又道:“其他的直房都有内侍跟着收拾的,贺副都知说了,督田司也不能落下。” 穆朝叹了口气:“那你们把其他的几间屋子收拾出来吧,不用留在这侍候我。” “是。” 从前不管在京城还是扬州,穆朝也像多数的贵公子和官员一样,身边有人跟着侍候,可自从因父落了罪,前后一年多的时间,他已经没法安然接受这样的侍候了。 穆朝低头看了看自身。 进宫前,他们只是让他换了一身体面一些的皮,却没有给他净身的机会。他身上虽没有多少外伤,血污不多,可在狱里这么久,阴冷肮脏的污秽早就渗进皮肤里了,他现在只想好好洗一个澡,哪怕只是用水擦擦身子也好。 只可惜宫里沐浴的地方是给宫人们的,外臣进不去,穆朝简单收拾了房间,找了间有炉子的屋子,烧上热水,凑合着清理了一番。 说是凑合,等他出来时,已经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了。回到直房时,小内侍正往他屋里提热水。 “大人——” 另一个小内侍赶紧撞他一下:“先生,我们给您烧了热水,被褥也拿过来了。我们两个以后就在督田司当值,您有需要尽管唤我们就是。” “好,辛苦你们。” 小内侍退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外面飘着小雪,擦完身体的那点热乎气,回来的路上两步就散没了。 穆朝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想换一身内侍送来的干净的亵衣,可上身衣物刚披上去,敲门声就响了。 穆朝想着可能是方才的小内侍落了什么东西在这,便应声道:“没有锁门,进来吧。” 门外的人闻声推开门,宋春辰搓着手钻进来,又赶紧回身把门关上。 “怎么这么冷啊,你……” 谁都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画面。 穆朝上身的衣物还没系好,露了一小截腰在外面,而宋春辰这会儿已经看向他,甚至下意识地舔了下唇…… 天知道这有多诡异!她自己都觉得这一下子活像个流氓。 “我……” 穆朝愣在那儿,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行礼还是把衣服系好,尴尬得耳根都在发烫。 好歹宋春辰也是接受过新思想教育的女性,那露得更多的也不是没见过,思想哪会这么封建?可眼下对着穆朝,她却没法当作若无其事。 宋春辰将目光移开,侧了些身,不再面对着他,清了清嗓子:“你先穿好,我站在这儿不过去。” “啊,好……” 穆朝赶紧背过身去,懊恼地合了合眼,他怎么就不能多问一句是谁呢?方才给自己立下的规矩,这么一下直接失礼到底了。 剩下的中衣和外衣他穿得略有些手忙脚乱,一时急得咳了好几声。 宋春辰等他全穿好,才走到窗边的 椅子上坐下,自然地扯开了话题:“督田司这儿人还挺少的,清净。” 穆朝退开两步向她行礼:“我……太失礼了,还请公主责罚。” 宋春辰笑了笑:“我该提前说一声的,不怪你。长庚第一天进宫,恰好赶上宫学的胡先生在,皇后娘娘就让我领他去见见,但是他们讲的东西太无聊了,我听了犯困,就出来走走。张道全说督田司的直房在这边,我猜你应该会在,就来碰碰运气,说起来倒是我唐突了。” “而且……”宋春辰看向他的眼睛,“你答应过我的,活下来了,要跟我好好说话。” 穆朝站直身子:“是,我记得。” 宋春辰朝自己旁边的椅子歪头:“那你别站着,坐那儿。” 穆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听了她的话坐下来。 “我方才听你咳得厉害,是不是因为刑伤?” 穆朝怕她自责,忙道:“不是,我方才有些急了,和伤没关系。” 宋春辰从袖中拿出两包药放到桌上:“你不说我也知道,那可是内刑,怎么会没关系?这药是我方才路过医官院直房拿的,今日当值的廖御医卖了我个面子,就不额外做记录了,可废了一番口舌呢,你得好好用。” 穆朝听她这么说,笑了出来:“公主亲自去,医官们哪敢多说什么?” “这不是怕你不肯用,我才这样说。” “不会,公主给的,我不敢糟蹋。” 宋春辰见他没有丝毫埋怨的意思,心里反倒不太自在:“对不起,我没想到御史台会那样对你,我没见过那些刑罚,所以想象不到会对你造成多大伤害,今天在拱宸门见了你,我才……” “不是这样!” 穆朝急切道:“若不是公主护着我,内外刑我怕是都逃不掉,那样就算能活着出来,也要丢半条命。况且公主还想到以皇陵救我,如果不是这样,我现在已经被刺配了,怎么算都是我得了公主的恩情,所以你不要道歉。” 宋春辰抿了抿唇,对他笑了:“明明是我来看你,反倒让你安慰我了。” “我没有安慰公主,只是说了实话。” 他眼里很真诚,上次在驿馆也是,踏踏实实的,就让人愿意信他的话,心里面安定。 “其实我这么着急来找你,是担心官家和你说了什么。官家今日非要让你在宫里遇见我,就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公主,”穆朝打断了她,“官家没有说什么,只是提醒我一些事,你不要多想。” “那你呢?” 宋春辰看向他:“让你去管皇田已经是在羞辱你了,现在连带着我,整个皇室都要在你头上踩一脚……穆朝,这是不对的,你不能也这样想。” 一个曾经为士大夫的人,因为处在政治的风口上,这些人就不光要在身体上折磨他,精神上也逃不过摧残。 穆朝沉默一会儿,对她温和地笑了:“公主,官家就算什么都不说,我也是要敬你的,因为你救过我。” 宋春辰仰起脸,望进他清润的眼眸,好似回到了一年前初见的场景。 她靠在石头上,竭力想要看清他的眼睛,却蒙了一层时空相隔的雾气。而现在,真真切切的,那双眼睛就在眼前,清澈见底。 不是因为公主的身份,与任何人都无关,只是因为她无意的一个举动,他说,他得敬她。 这是第一次,宋春辰能脱去永昭公主的外壳,被人真正地念着,尊重着。 而正因如此,回看最初的相遇,宋春辰也不得不像穆朝敬她一样,对穆朝的谦卑保有一份敬畏。 15. 晴雪夜 天渐渐放晴了,斜阳透过窗子照在宋春辰脸上,她浸在夕光里,脸庞的细小绒毛也清晰可见,柔和又生动。 穆朝收回视线,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宋春辰往窗外望了一眼,随即站起身:“胡先生这会儿应该要赶着出宫了,我得回去接长庚。” 穆朝才跟着她站起来,就被她回身止在了原地。 “别送我了,”宋春辰笑了笑,“我一个人找借口偷偷过来的,来得有点匆忙了,好多话没说完,下次我提前告诉你,别再被吓一跳了。” 她说这话时眼里带着自然的笑意,穆朝不禁别开视线咳了一声,听起来有些刻意。 他垂下眼,余光将这一间局促的屋子尽收眼底,再拂过宋春辰垂在鞋面上的衣摆,她裙面的下摆镶了一圈织金,在余晖下那么耀眼。 “我这个地方简陋,会冒犯公主。” 宋春辰走到门口,一只手轻搭在门栓上,回头望着身后罩在阴影之下的穆朝。 然后她温声道:“只是小了点,但是很干净,穆朝,你始终都没有冒犯过我。” 门开了,裹着金色余晖的风徐徐而入,贴着衣袖擦过皮肤,留下温和的凉意。 宋春辰来的时候没叫人跟着,只让汀兰在内东华门边上等她。见到穆朝之前,宋春辰想了许多要和他说的话,可今日见到了,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人还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过了桥,长庚就扑到宋春辰身边,扯着她的衣袖:“姐姐去哪了,我找了一圈都没看到。” 宋春辰笑着蹲下身:“胡先生走了?” 长庚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嗯,胡先生可厉害了,我喜欢听他讲学,他方才还夸我聪明呢!” 宋春辰没忍住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雪团,麻雀样式的,很是生动可爱。 “喜不喜欢?” 长庚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哇!姐姐自己捏的吗?我喜欢!” “是啊,捏了很久呢,拿去玩吧。” 长庚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到手心,喜欢得紧,又怕碰碎了。 宋春辰让旁边的宫女牵着长庚先走,宫女试着牵起长庚的手,见他没有抗拒,暗自松了口气。 这孩子这次进宫与往常大不相同,除了宋春辰谁也不让碰,宫人们知道他心里害怕,可官家派下来的差事又不能不做。还是公主有办法,知道怎么安抚他。 宋春辰和张道全走在后面,宋春辰瞥了他一眼,笑道:“你好像在后悔啊。” 张道全听见她笑,叹了口气:“公主今日见他的事,官家很快就会知道。” “我没打算瞒着。” “公主何必较这个劲呢?” 较劲吗?宋春辰其实并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她不能真正站在女儿的位置上看待这位皇帝,就无法像从前的永昭公主一样恃宠而骄,她只是不想在官家羞辱穆朝之后避着他。 今日官家所作所为,表面看是震慑了穆朝,可实际也是官家不会杀他的表现,与公主相比,朝堂更为重要,所以才用了这么个伤人心神的手段。 高高在上的皇室要将他踩在脚下,而宋春辰不愿做其中一员。 宋春辰笑着看他:“你帮都帮了,现在还说这个。” 张道全怔了怔,脸上也带了笑:“是,臣多言了。” 快到坤宁殿前,前面走着的长庚忽然松开了宫女的手,回头跑到宋春辰面前,皱起了小脸。 “姐姐,它化了……” 宋春辰一愣,他一路上都在手里来回盘这个雪团,不化才怪了。 “没事,下回姐姐再给你捏一个。” 长庚仰起脸:“下回捏小人吧!” “那不行。” “为什么?” “太难了,我不会啊……”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坤宁殿,殿内的气氛却压抑得紧,正殿外站了许多宋春辰没见过的宫人。 张道全问坤宁殿的内侍:“是哪位娘子来了?” “是菀惠阁的姜娘子,进去有一会儿了。” 姜娘子……怎么挑这个时候来?宋春辰看了看身侧的长庚:“姐姐和娘娘有事要说,让张先生带你回房间好不好?缺什么让他给你添。” 张道全走到一侧,微微欠身等着长庚。 长庚朝殿内望了一眼,乖顺地点点头:“好。” 张道全带着长庚离开,汀兰附耳过来:“公主,姜娘子这会儿来怕是没什么好话,要不还是别见了吧?” 姜娘子名青芜,她是永昭公主出嫁之后才做了官家娘子的,所以公主并未见过她,而这次回京,宋春辰从宫里听了许多她乖张跋扈的传闻,宋春辰本不想与她直接对上,可她既找上门来,那也没有避着的道理。 “我带长庚回来安置,都到门口了,怎么也得和娘娘说一声,不用担心。” 宋春辰步入殿中,周蕴坐于主位,侧边是姜青芜。 “娘娘,姜娘子。” 周蕴原本面色有些沉,见宋春辰缓和了不少:“回来了,长庚呢?” “他今天太累了,我让张道全先带他回房去了,来和娘娘说一声。” 姜青芜抬眼细细打量宋春辰,宋春辰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看去。 那张脸……真是像极了画像上的陆娘子,难怪宫里总是说官家就是因为这个才纳了她,否则一个奴婢,怎么能爬这么高? 但除了脸,姜青芜的神态和气质与陆娘子完全不同。 不过她既然能得官家喜欢,靠的就不只是脸,能在后宫有一席之地的,绝不是蠢笨之人。 姜青芜笑起来,对周蕴道:“难怪官家总是与妾说起永昭公主,真是个十足的美人儿,我要是有这样的女儿,自然也是不放心她在宫外的。娘娘虽不是公主生母,却把她养得这样好,当真是费了心思。” 短短几句话,既表现出官家与她亲密,又拿孩子的事刺了皇后,偏还一副真心夸赞的模样,真是滴水不漏。 不等周蕴开口,宋春辰坐到另一侧,笑盈盈地看着姜青芜:“姜娘子说的是,不光是我,就连养子这么大的事,爹爹也交给娘娘,这就是打心眼里信任娘娘呢。” 姜青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立刻遮掩过去,扯开了话题:“你瞧我,来了这么久,还没提正事呢。” “官家说永昭公主在外面受了委屈,我是真心疼,也想为官家分忧。我那个堂弟官家是知道的,人老实,不太会说话,不过也算是样貌堂堂,在荆州任个小官,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这前驸马死了也有一年了,我想着是不是——” “姜娘子。” 周蕴冷声打断了她后面的话:“你管得有些多了吧?春辰是官家的女儿,以后该如何还轮不到旁人插手。” 姜青芜也不恼:“娘娘,妾也不想逾矩,所以有了想法也先来和娘娘说。至于官家那边……若娘娘不提,那也只好妾去说,娘娘可以好好考虑,这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啊。” 她搭着身边的婢女站起身:“行了,我也乏了,就不打搅娘娘了,先回了。” “我送姜娘子。” 宋春辰在她身后跟着起身。 “春辰……”周蕴唤了她一声。 宋春辰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放宽心。 姜青芜回眼瞥宋春辰,轻笑一声:“好。” 两人沿着殿中的回廊向殿外去,脚步踏在木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春辰没有再对她保持笑意,直接戳穿了她:“姜娘子就这么害怕我,急着把我送出京去。” “是啊,我一刻都不想让你留在这儿。” 宋春辰没想到她坦率地认下了,姜青芜虽为官家娘子,但论年纪来讲,她与宋春辰差不多大,而她的锋芒、 妩媚、心机全都集于一处,又赤裸裸地展现给所有人看。 就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的背后有官家可以靠着。 “把我送走了又能怎么样,姜娘子,中宫的位置,官家不会给你。” 姜青芜停住脚步,她看向宋春辰的眼中除了对权力的渴望,还有一抹近乎疯狂的偏执。 “你懂什么,我要让官家眼里只能看见我一个。” 宋春辰怔了一瞬,她说的是陆娘子。 这个女人是真心喜欢官家的,所以没办法做别人的影子。或许一开始官家的确是因为她与陆娘子相似,但过了这么久,她得到的宠爱冠绝六宫,就不仅仅只是陆娘子的影子了。 可她自己却仍旧困在里面,不敢相信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会为她而倾心。 这样想,她倒是有些可悲。 夕光落下,静谧的夜空悬起星星点点的亮光,今晚是个晴夜。 姜青芜皱起眉:“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在可怜我?” 宋春辰朝她走了两步:“今日之事我可以让步,我会向官家请辞出京一段时日,但不能是你所说的婚事。” “我凭什么信你说的?” “两年。” 宋春辰平声道:“官家请道师看过的,我此次回京,就是旺皇陵香火的。所以我会和官家说,去永安皇陵守两年,你若是不信我,可以自己把这个理由丢到官家面前,我保证,比你那个什么婚事要管用。” 姜青芜吸了口气,盯着宋春辰看了许久。 宋春辰也不着急,给了她足够的反应时间,等她完全平静下来,宋春辰才又开口:“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要再去坤宁殿闹,”宋春辰眉眼间冷了几分,“你背后有官家,我也有,你若有伤害娘娘和长庚的心思,我不介意和你赌一赌,官家会站在谁那边。” 姜青芜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弹,连呼吸都极轻。 然后,她忽然笑了:“宋春辰,我小看你了……行,我答应你,我们来日方长。” 姜青芜骤然冷下脸,快步掠过宋春辰。 身侧掀起的风里残留下姜青芜身上淡淡的脂粉味,宋春辰静立在那,将方才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安抚下去。 她可以看透姜青芜的想法,周蕴的处境,唯独对自己没有度量。而就是这样,她居然敢把官家搬出来去压姜青芜,去护坤宁殿,她何尝不是在赌,赌姜青芜足够自卑,也赌自己演技足够好。 “不用跟着我。” 宋春辰从婢女手中接过宫灯,一个人往正殿回。 她没办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她感受不到一场博弈胜利之后的快感,甚至有些厌恶自己。 宋春辰不喜欢姜青芜跋扈的样子,但她不该拿姜青芜最脆弱的,属于女子的那一部分心思去伤害她,乃至怜悯都不应该。 走到殿门口,宋春辰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换上一副笑颜。 周蕴还坐在那儿,见她进来,忙起身拉起她的手:“方才出去连氅衣都没披,冷坏了吧?” “没有,我手还是热的呢。” 周蕴拉着她坐下来:“你不用害怕,娘娘不会让你嫁不想嫁的人,官家那边我会去说——” “娘娘,”宋春辰反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了姜娘子出京去皇陵住两年,她不会再提婚事了。” “你……你这是何必啊,官家也不一定就会听她的。” “她也答应了我,不来坤宁殿找麻烦。”宋春辰心虚地笑了笑,“本来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是我今天可能惹官家生气了,万一他真把我嫁了怎么办,我还不如自己退一步,至少还有得选。” 周蕴一怔:“你去见那个人了?” “嗯……” 周蕴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啊,真不知道该说你是机灵还是傻!” 16. 藏锋刃 督田司的衙署就在都堂和翰林院旁边,虽然荒废很久,但曾经的旧制仍在,所以再建起来也不费多大功夫,只是内部的许多物件还需要采办,督田司下属的主簿还没从别处调过来,这些小事就得穆朝自己来办。 不过这也让他从贺月安那儿得了牙牌,总算是寻到了出宫的机会。 一出东华门,就见陆珩牵着马等在那儿,他身上披了厚厚的氅衣,但还是冷得微微缩着身子,看上去应是等了很久。 穆朝脚步一顿,装作一副没看见他的样子,便要直接走过去。 “穆朝!”陆珩在后面叫他,听着已经不大高兴了。 穆朝轻叹了口气,转身向他行礼:“陆大人。” “装看不见我是吧,亏我在这儿等你这么久!” 穆朝直起身:“你这样与我私见,对你不好。” 陆珩冷哼一声:“你都出狱了,谁还能说什么?我问你,现在是要往哪去?” “华京书院。” 陆珩丝毫没有犹豫,将手中的缰绳丢给家仆:“我就知道,一有机会出宫,你定会去见司马先生。走吧,我与你一道。” 穆朝站在原地没动:“子瑜……” “怎么?”陆珩冷脸看着他,“我不跟着你,你要怎么进书院,直接和夫子们说你姓穆?他们会怎么看你?况且少时我也是听过先生讲学的,理当去看一看。” 穆朝别开目光,跟上他的步子:“夫子们本就为人师,就算对我言语苛责一些,也不会一直将我拦在门外。” 陆珩横他一眼:“没见过自己上赶着找骂的。” 穆朝扯出一丝笑:“几句话罢了,我受得住。” 正值午时,街边热乎的摊子支了起来,热气弥漫在吵吵嚷嚷的街上,陆珩用手挥了挥挡在眼前的白气:“你是不是早就想到督田司的事了,才敢在狱里认罪。” 穆朝瞥向他:“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想这么远——” 他话音还没落,就忍不住偏过头去压着声音低咳了几声。 陆珩皱了皱眉:“身子弱成这样,刺配你就能活了?愚蠢至极!” 穆朝压下咳意,没理会他难听的话,转而问道:“督田司复立得如此顺利,是为什么,你想过没有?” 他这样一说,陆珩顿时生出些不好的想法。 从表面看,督田司是官家用来威慑那些奏请收养子的朝臣的,可为什么偏偏在案子的关键时期,这些劄子漫天飞,甚至不给官家喘息的余地? “你是说杜仲?” 穆朝平声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向官家提出界定皇田,表面看是给清田开了口子,可经过上一次惨案,暂时没有合适的人能做这件事,杜相公想将清田握在自己手里,又拿准了官家的心思,督田司就是最好操控的地方。” 所以才要将穆朝这个孑然一身的人推上去,这条活路,是杜仲给他的。 “这是将你归到他那一派了,你要是不听话,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珩默了半晌,压低了些声音:“过几日都堂要议皇田界定,督田司就得和户部在田册上做交接,穆怀明,你会怎么做?” 穆朝低下眼:“我什么都不会做。” “你是什么意思?就打算这么任人摆布下去了?” 穆朝侧过头瞥了他一眼,随即轻叹一声:“你总得让我先活着吧,督田司若真的换了人,谁还能在两方之中斡旋?这样的僵局一直持续,新政还走得出去吗?” 陆珩看向另一边,直想把他的话从脑子里甩出去。陆珩其实明白穆朝说的这些道理,督田司的出现是危险,同样也是机会,就要看两方如何利用。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不好受也是真的,凭什么他穆朝就得在中间做这个活靶子呢? “这算什么?你踩着自家人的血站在那儿,两边都落不着好,你让我……”陆珩呼出一口气,“你怎么能答应这种事?” “我没得选。”穆朝停顿片刻,嘴角带上了一丝笑,“至少这样,能多活一阵吧。” 陆珩强忍着心中的不平,目光瞟向穆朝放在衣袖里的手腕。在东华门前陆珩就注意到了,他虽一直没露什么异样,手却将衣袖紧紧拢着,想来这种冷天,他腕上的刑伤怕是不好受。 “回去之前我给你拿些药吧。” “不用。” 陆珩瞬间急了:“什么不用,你要活就好好活!” 穆朝一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那有——” 他突然止住了话头,极不自然地将目光瞥向别处。 陆珩却瞬间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不解道:“你哪来的药?你现在还戴罪呢,医官院敢给你看伤?” “……” 穆朝还是不出声,陆珩方才对他关心得急,他一时急着解释,竟把药的事说出来了。 “不是医官院……”陆珩恍然想起了什么,脸上腾起怒意,咬牙切齿,“穆怀明,到底谁给你的药!” 穆朝咳了两声,不过这就听着是在刻意遮掩什么了。 陆珩见状,指着他就要骂:“你居然——” “我给他的药,你有火冲我来。” 理直气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陆珩转头望过去,宋春辰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直盯着他,居然把他盯得有些发毛。 宋春辰今日一身白衣,几点墨色点缀其间,头发没有完全绾起来,一半散在肩上,明明是素雅的装扮,却偏偏灵动地让人移不开眼。 街上人多,宋春辰出来所乘的马车有些简陋,一瞧就知道她不想在外暴露自己公主的身份。 陆珩上前,将声音放轻:“公主在这儿做什么,哪能这样在街上乱晃?” 宋春辰看了看一旁静立的穆朝,回道:“我在这堵他的,没成想让舅舅先截胡了。” “什么?” “帮他见先生啊,”宋春辰理所应当,又笑着招呼,“穆朝,你过来。” 穆朝看了一眼还在生气的陆珩,没有走得太近。 “公主。” 宋春辰趴在车窗上:“我担心你不好进书院,就擅自将先生请到旁边的茶楼了,那楼上是能久住的,环境比书院好,方便先生养病。你以后再想见先生,直接到那儿就行,不用看书院的脸色。” 陆珩蓦然张了张口,一个字也绷不出来。也许是宋春辰做得过于周到,竟让他产生了一丝羞愧。 他转头看了一眼茶楼,冷着脸甩袖先进去了。 宋春辰没忍住笑了出来,又与穆朝说道:“他这是跟我闹脾气呢,你别理他。” “公主怎么找到先生的?” “问了陆珩啊,”宋春辰道,“他与我说了一嘴先生是你的老师,对你挺重要的,我就猜你会过来,才在这儿等着。你先进去,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公主不进去吗?” 穆朝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妥,又赶忙解释:“我是说外面太冷了,公主不走的话,一起上去吧。” 宋春辰笑笑:“你们师生见面,我就不跟着了。我也有些事想跟陆珩说,就在一楼等着你们。” 这也就是说她不会走的意思吧?穆朝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不该有的喜悦,怕她反悔似的应了一声:“好。” 甚至听上去有些急。 —— 茶楼上房,陆珩才推开门,里面的药味就扑了人一个满怀。 他刚要迈进去,就发觉穆朝站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垂着头,紧紧地攥着衣袖。 “你发什么愣呢?” “我……” 从穆家获罪到现在,穆朝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司马瞻了,他受管于沧州,没法去看自己的老师,连一封书信都不能写,而今在朝中又是这样一个位置,此生都与清流一派无缘。 司马瞻为官多年,门生无数,人到了垂暮之年,却教出这么个遭人唾骂的学生,还被连累得拖着一身病跑到京城来,这叫他还怎么面对老师,老师还会想要认他吗? 陆珩看不过他这副样子,毛手毛脚地上前拉他:“都到门口了,还磨磨蹭蹭的!”</ p>穆朝被他碰了伤处,疼得吸了口气,忙推开他的手臂:“你先松手……” “穆朝,进来。” 屋内浑厚苍老的声音传出来,两人瞬间安静了。 穆朝理了理衣袍,步入屋内,就见司马瞻坐在矮榻上。 他如今已是古稀之年,从扬州赶过来寒气入了肺,患了咳疾,腿又有旧疾,这样的冷天更是肿得不行,刚到京时连路都没法走,近些日子才调理好一些。 “跪下。” “是。” 陆珩走到一旁给司马瞻斟了茶,本想开口说什么,又觉得不太合时宜。 司马瞻泛黄的双眼打量了穆朝许久,才缓缓问出一句:“……伤得重吗?” “先生,我没事……” 话音还没落下去,穆朝胸腔内突然泛起一阵咳意,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 他忍不住闭了眼,将咳意压下去,却也不敢再说话了。 司马瞻笑了一声:“学会撒谎了。” “……穆朝知错。” 司马瞻忽然加重了语气:“怎么,你长本事了,连老师都不认了?” “不是!”穆朝猛然抬眼,刚想往司马瞻的方向动,又赶忙将自己钉在原地,伏身下去,“……学生不敢,我自认有罪,愧对老师,怎么能——” 司马瞻不忍再听他说下去:“怀明啊,你这么做,心里不难受吗?” “老师——” 司马瞻抬高声音打断他:“你认下罪名,再将平山书院扯进来作证,这就是告诉别人,你用书院的银子去充你自己的私囊!书院的那些学生会怎么想你,他们是听过你讲学的,要敬你一声先生,日后他们做了官,会放过你这个书院的罪人吗!” 他扯着嗓子说完这些,按着胸口咳了许久,陆珩赶紧给他端了茶水,缓了口气。 穆朝不敢抬眼,心里堵得眼眶发红,声音也有些不稳:“是学生有罪,还请老师不要伤身。” 司马瞻再开口时,声音苍老了几分:“是我,亲手将你推到这个份上,怀明,我才是罪人啊……子瑜,把他扶起来。” “是。” 陆珩走过去扶他,却被他挣开了,穆朝往前膝行了两步,抬眼看向司马瞻:“老师别这样说,是我对仕途心存妄想,污了您的声誉。” 司马瞻别过眼不看他:“你还是放不下新政,可是怀明,那些人要在你头上安皇田罪名的时候,这朝堂上下,你要护着的新党,哪一个为你说话了?就连他——” 他指向陆珩:“也被温平叔几句话从刑部调入了翰林院,谁能护着你?这次若不是杜仲要利用你,你已经死了!” 穆朝低着头,许久没出声。 而后,他轻声开口:“老师,我这条命既留下来了,便不会如行尸走肉一般为人所利用,至少护一些我想护的人。” 司马瞻听他如此说,笑着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是豁然。 他对这个学生向来是欣赏与担忧并存,他知道穆朝有野心,也有仁心,而这两者集中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从来不会矛盾。 穆朝是一个手里握着刀的人,只是那把刀从不会伤害别人,如有必要,他定会将刀锋对向自身。 司马瞻叹了口气:“都要跪不住了,赶紧让他起来。” “是。” 陆珩这次没再给穆朝挣脱的机会,一只手就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扶得实在不怎么好看。 穆朝站稳后皱着眉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被他瞪了回去:“穆怀明,先生不怪你,我可还没消气,你别那副表情!” 穆朝没有理会他,直身走到司马瞻跟前:“老师不要急着离京,多住一些时日吧,我如今虽仍是戴罪之身,但好在行动上自由了不少,也能侍奉老师。” 司马瞻没拒绝,笑道:“我这把老骨头比你知道惜命,放心吧,明年开春前我都不会折腾自己的,你平日里安心办你的差,也不用总往这儿跑。” 说话间,敲门声响起来,门外的人轻声道:“先生,打扰了。” 17. 柔雪落 陆珩打开门,就见宋春辰在门外对司马瞻微微颔首。 她抢在司马瞻起身前开口:“先生不必起身,我本不想打搅,只是府中事来得急,这才找上来。” 司马瞻也不与她客气,坐在榻上抬手作揖:“公主是有事要与他们说吧?” “是,”宋春辰嘴边带了笑,“先生可解气了?” 她这话是对着司马瞻问的,目光却是看着穆朝的。 穆朝抬眼望过去,宋春辰纤细的身影立在门边,清盼巧笑,眉眼灿若春华。 司马瞻瞥了眼后背有些僵硬的穆朝,笑道:“老夫就不耽搁公主的事了。” “好,多谢先生。” 宋春辰先一步下楼去,陆珩和穆朝回身向司马瞻揖礼,也跟着下去。 一楼窗边,宋春辰寻了个安静的位子,陆珩和穆朝坐在她对面。 陆珩瞧她有些急,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长话短说,我向官家自请去皇陵的永安寺守两年,张道全已经到我府上了,我得赶紧回——” “什么?”陆珩一皱眉,声调也忍不住拔高了。 宋春辰无奈道:“你冷静点,听我说完行不行?” 陆珩怒气不减,只将声音放低了:“你是不是知道他要去管皇田才这么做的?好端端的,去什么皇陵?” 宋春辰下意识看向穆朝,穆朝沉声道:“是因为姜娘子吗?” “你知道?”宋春辰有些意外。 “嗯,”穆朝点点头,“这几日听内侍们说了一些,但公主自请出京这件事,官家怎么会轻易答应?” “这就是我要和你们说的。”宋春辰正色起来,“我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的,但官家听了之后,就把贺月安叫进福宁殿了。” 她看向穆朝:“这次督田司要重修皇田边界,银子不从户部走,直接从内藏库出。” 闻言,两人都默了声。 银子从内藏库出,也就是说,督田司除了田册,暂时碰不到户部的账目。官家这样做,一是不信任督田司,二是彻底将皇田纳入皇室,不再给外朝染指的机会,但同样也保护了户部。 眼看着冬闲要过去,今年的淤田工程左右是来不及做了,这么拖上一年,就给了户部缓冲的机会。 陆珩攥紧了拳:“果然养子之事还是让官家对新党忌惮了,不过这话官家怎么当着公主的面说了?” 宋春辰道:“因为官家希望我来经手内藏库这笔账。” 穆朝沉吟片刻:“要动冯允?” “对。” 穆朝仔细想了想这几日在宫里的风声。冯允是入内内侍省的都知,常年勾当皇城司和内藏库,他是跟着先帝过来的,在宫里地位极高。 近些年冯允上了年纪,跟外臣的来往尤为密切,内藏库放在这么一个人手里的确不合适。 这样看,通过公主把内藏库收回来,是最温和体面的方式。 陆珩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官家这是让公主干政!朝臣们会怎么看你,那些言官的唾沫都能把你淹了!” “皇家事务,算不得干政,”宋春辰顿了一瞬,看向穆朝,“况且就算真的要骂,官家也会让督田司挡在前面。” 穆朝温和地笑了笑:“公主代表的是皇室的威严,官家这样做是对的。” “不对,怎么能是对的呢……” 宋春辰别开目光,极轻地嘟囔了一句。 事情走到现在,很大一部分超出了她的预期。官家对皇长女的宠爱,两成来自于父爱,其余的八成就都是穆朝所说的,皇室的威严。 永昭公主的身份,更像是一个不容侵犯的标志。 那么倘若她真的犯了错呢?倘若是她自身辱没了皇室呢? 宋春辰合了合眼,将这个恐怖的念头咽回去,她稳住声音:“我与你们说这件事,是让你们看明白官家的态度,户部暂时不能动。” 陆珩哼笑一声:“穆怀明,还真让你说准了。” 穆朝道:“康相公还未到京,现在动户部的确不合适,官家或许考虑到了这一点,这也给了你们做策论的准备,所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公主,”他转向宋春辰时,目光柔和了不少,“督田司本就是官家为皇室所设,护你是应当,不要想太多。” 宋春辰看向他清润的双眸。仿若清风过岗,掀起一地清白,又悄然落入一汪清泉,无声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某种道不清的情愫从心底蔓延而上,她下意识抿了下干涩的唇,忘记了以面前的茶来润口,只能刻意错开视线,笑道:“你又在安慰我了,明明是我对不住你。” 陆珩皱起眉:“说什么呢?公主这次可是救了他的命,是他对不住你,替你挨两句骂而已,他还远远够不上呢!” 宋春辰不满地瞪过去:“你知道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 穆朝轻笑道:“是我的错,你们别吵。” “我才懒得和他吵!”宋春辰站起身,“我得回去了,穆朝,送我出去。” “好。” 陆珩伸手要拦:“公主……” 宋春辰一个眼神怼了回去:“你别动。” 来到茶楼外,宋春辰搭着穆朝的手臂上了马车,又从车窗中探出头:“给你的药有好好用吗?” 穆朝笑着点头:“公主放心,我都有按时用。” “我和廖御医说好了,他每月轮值的时候会给你留药,你记得去拿。” “我……” 宋春辰笑叹一声:“等你办完这趟差消了罪身,不用这样偷偷摸摸地治伤,我就不管你了。” 穆朝向她行了一步:“公主为何这般待我?” 他眼中似是有些痛楚和不解,宋春辰张了张口,却发觉寻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 若说是因为穆朝救了永昭公主这具身子,放在治伤这样的小事上,就更像一个蹩脚的借口。 宋春辰一时怔在那儿,穆朝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低声道:“我难偿此罪……” 这是他第一次,在宋春辰面前承认自己是个罪人。 不是皇田和贪腐的污名,而是对着宋春辰这个人,他囚困自身的无名的罪名。从初遇起至今,大大小小的事宋春辰做了太多,穆朝一直不敢想她是出于何种心境,却又抑制不住自身一次又一次想要进犯她的心。 官家说得对,无论从哪一面来看,他与公主都是云泥之别。 于是他每一次为宋春辰而跳动的心,都会令他的罪孽更深一步。 宋春辰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与他产生了思想上的距离感,一直以来,她将他视为自身存在的证明,却忽略了他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带着与这个世界不可分割的观念,与宋春辰背道而驰。 她并不想在某一方面与穆朝有什么共情,也不会不自量力地去改变他什么,让彼此都守在安全的思想范畴中,就已经是最大的尊重了。 宋春辰吸了口气,勉强对他露出一个笑:“穆朝,若我退开你能好受些,那我……” 后半句她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干脆投降般放下车帘,对内侍抬声道:“走吧。” “是。” 马车行远,宋春辰却止不住地在脑中描绘穆朝逐渐模糊的身形,这半天 下来,她的乐与哀都与这个人脱不开干系,而方才那个能牵动她情绪的人,对着她说自己有罪。 这么想着,宋春辰莫名有些恼火。 车子在公主府门前停下,张道全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见宋春辰面色不大好,他上前询问:“公主可还好?” 宋春辰想也没想,一边往府里进,一边脱口道:“好得不能再好了!你进来等,我还有些东西没收拾完。” 张道全跟在她身边:“方才平乐郡主来了,这会儿应该在公主房里。” “好,我知道了。” 宋春辰推开房门,宋若兰就跑过来抱住了她。 宋春辰被她撞得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便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这是?” 宋若兰没撒手:“才回来多久又要走,你可是皇长女,怎么能让那个姜娘子欺负了去!” “这话可不兴说啊,”宋春辰推开她一些,拉着她坐到榻上,“我就算自己不提,官家也会把我送到皇陵去,我主动提了司天监和道师的卜算,还能向官家讨一个住在永安寺的机会,不然真的在皇陵住着,我非得憋死了!” 宋若兰仍然皱着脸:“那也不用走得这么急吧,好歹过了元旦再说啊……” 宋春辰笑着逗她:“我可是和娘娘说好了,让你提前进宫,替我帮娘娘筹备元旦的宫宴,这样算,你能在宫里住上一个多月呢,能好好陪陪长庚。” “春辰,你不一样了……” 宋若兰的目光锁在宋春辰身上,随着她收拾桌案的身影转动,宋春辰应道:“哪不一样?” “不知道,”宋若兰轻声答,“但就是不太一样了,嗯……你还会自己收拾东西了。” 宋春辰手下一顿:“我写的东西太乱了,我怕汀兰她们弄混了,还不如自己来。” 她手里的那些纸张上,或长或短,都有些字迹,这是宋春辰从前一直都有的习惯,将一天里的事记录下来,就能将这一天延长,多感受一遍活着的滋味。 来到这个世界后,虽然这具身子健全了,但她还是延续了这个习惯。只不过这里约束也很多,她不敢全然将想法落于纸上,所以凡是写下来的,也都用英文替代了,在汀兰眼里简直就像鬼画符,这东西也真的就得宋春辰自己收拾。 宋春辰抿了抿唇,问得小心翼翼:“那……我是变得好还是不好了?” “是好的,”宋若兰不假思索,“你这次回来我就觉得你通透了许多,只是你好像考虑得太周全了,不如以前开心,我其实一直想问……” “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对那个穆朝这么上心啊?”宋若兰趴到她面前的桌子上,“你知道的吧,官家不会让他做你的驸马的。” 宋春辰垂下眼:“若兰,我没那个意思。” 宋若兰道:“你一开始要救他,我全当你是看他伤得重,垂怜他。可后来呢,又是送药又是帮他见先生,这已经超出怜悯的范畴了吧?” 不知是不是宋若兰话说得太重了,宋春辰心跳得有些不规律,逼得她咳了好几声。 是啊,她最初只是想让穆朝活着,他现在活下来了,她做这些又是为什么呢? 方才在街上无法出口的理由,此刻在人心里疯狂蔓延。 宋若兰赶紧给她倒了杯水:“哎呀,我也是一时着急,你不想说就不说,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 桌案对面的窗子被支起来一条窄缝,却能从这清晰地望见外面飘了雪,绵绵密密地,扫过地面,扫过人心。 宋春辰轻轻按了按胸口,原来没有心疾的人,心脏偶尔也会空掉一拍。 18. 交错痕 冬令时节,横穿华京城的汴河水结了冰,细雪落在冰面上,很快便积了薄薄的一层。 车马行在河边的宽道上往城外的方向去,车轮压过冰冷坚硬的青砖,随着车身周边的马蹄声,融入不远处略显嘈杂的人群中。 汀兰和宋春辰同坐于车中,好奇地推开一点车窗朝前望去。 “都快到城郊了还有这么多人啊?” 宋春辰顺着她的话看过去,临近京郊处是一座简朴的寺院,门前聚集了众多的香客。 张道全见宋春辰也探出头来,解释道:“公主,那边是普济寺,这两日在行法事,不收香火钱,来的香客就多了些。” 宋春辰问道:“都会求些什么?” “求子、求姻缘的为多,”张道全顿了顿,“这两年求功名的也不少。” “读书人也信这个?” 张道全笑了笑:“一般是家里人来求,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寻些寄托。” 临近人群,张道全将车马偏到另一条静谧的小路,以防有人冲撞。 却不想才一拐过来,就被拦下了。 “华京书院学生韩承,请见公主。” 少年声音清亮,瞧上去也就十五六岁,一身白袍,眉眼清秀,他循着礼,听上去却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执拗。 张道全翻身下马向他回礼:“我奉皇命送公主往永安寺去,还请韩小公子不要拦于此处。” 韩承直起身子,望向马车:“我无意冒犯,只有一句话想问公主,得了公主答案我就走。” 宋春辰坐于车中,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韩承是韩著的亲弟弟,十四岁那年就中了进士,却被官家从榜上将名字抹去了,如此少年英才被扼杀于仕途门前,此时对着宋春辰这个“罪魁祸首”,话里还能维持着冷静自持,实属难得。 宋春辰平声道:“让他过来。” 张道全闻言微微侧开身,韩承走到离马车两步的位置停下,抬眼望向紧闭的车窗。 车内的女子是他曾敬重过的嫂嫂,诗书礼义样样不输男子,与哥哥也是相敬相爱,德州事后,韩承一直想不明白她为何会与哥哥走到如今这一步。 宋春辰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韩承开口,便出声问:“你想与我说什么?” 韩承垂眸思量,继而轻声道:“公主真心喜欢过兄长吗?” 喜欢…… 宋春辰揣在衣袖里的手一紧。 在她过去二十八年的人生里,还没对谁动过心,可就在今天,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这种名为喜欢的情绪。 她看穆朝,就像永昭公主曾经望着韩著。 过了半晌,宋春辰才答:“嗯,曾经是喜欢的。” 车外的韩承似是松了口气,转而更大胆了:“请公主恕韩承无礼,京中所传公主与一罪臣有私情,是什么时候——” “韩承!” 一道急切的声音打断了他,一位有些年纪的妇人将韩承拉到身后,又扯着他跪下来。 “公主恕罪,韩承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个分寸。他是随臣妇来上香的,是臣妇一时没看住,才叫他冒犯了公主,是臣妇的错,请公主责罚。” “母亲……”韩承有些委屈地看向薛琳。 宋春辰记得这个声音,永昭公主曾经的婆母,韩著的母亲,薛琳,薛夫人。 张道全方才说也会有人来替自家的读书人求功名,薛夫人是不是其中之一呢? 宋春辰将车窗推开一些,就见到跪在地上的二人。 永昭公主曾与薛琳相处得很好,这位婆母很尊重她,即使知道公主尊贵什么也不缺,可家中得了珍奇的物件,薛琳第一个想着的就是公主。 而后来,韩著在德州的所作所为,自韩家将韩著的尸身接回京城后,官家明里暗里地打压韩家,薛琳大概也都知道了。 宋春辰没法想象薛琳作为一个母亲的心境,但她此时说的话,是真的对这位公主感到恐惧。 宋春辰收回目光,这么久了,她还是不习惯别人对着她下跪。 步下马车,汀兰在后面为宋春辰撑起伞。 “薛夫人,我没有责怪韩小公子的意思,您先起来。” 薛琳怔了一瞬,红着眼看向宋春辰。 一年多前永昭公主离京时,薛琳还是风姿犹在,一眼就能看出她年轻时是个十足的美人,可如今,华发青丝相交,面色如蜡,仅一年的时间,就令这位夫人磋磨至此。 韩承扶着薛琳起身,宋春辰看向韩承,正色道:“你方才的问题不好,但我理解你是因为关切兄长,所以我可以与你说一句,韩著还是我夫君时,我并未对旁人动情。” 韩承忙伏首揖礼:“谢公主解惑,如此,兄长也能安心了。” “什么?”宋春辰皱起眉头。 韩著逝世时,韩家派去德州接棺的便是韩承,验尸时一定会查出韩著究竟是因何而死,那么韩家人就都知道韩著脖颈的伤,永昭公主又恰好去了江宁,稍加联想就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可不管是韩著还是韩家人,都未因此事声张,是为什么? 宋春辰从汀兰手中接过伞,示意侍从们退开一些,独自面对薛琳和韩承。 自回京以来,宋春辰一直试图回避韩家人,但令她没想到的是,韩家并没有人到公主府与她分说什么,就像韩著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反倒是那个愣头青一样的郑知言去闹了一通。 宋春辰想过很多种可能,最靠谱的一种是韩家已然怕了官家的打压,若他们再不知道安分,韩家定会从京城悄无声息地消失,而今日意外见了韩承,宋春辰却觉得他们并非害怕这么简单。 “薛夫人,韩小公子,我能不能问一句,韩著的死因。” 薛琳抬眼,语调平和:“他是病死的。” “他颈上有伤,您知道的,我想听实话。” 薛琳平了口气,对宋春辰扯出一丝笑:“无论谁来问,我都是这个回答。公主,这就是实话。” 韩承在后面扯了扯薛琳的衣袖:“母亲……” 宋春辰恍然,薛琳已经告诉她答案了。 无论谁问都是一个回答,也就是说永昭公主那一刺至少也是加重了韩著的病症,那么他的死就与公主脱不开干系。 而韩家选择守着这个秘密。 这很好,对宋春辰来说是好事,她甚至不需要再想法子对付韩家,应付永昭公主身上背着的人命,可是心里却堵得厉害,韩著与公主之间的事牵扯的人太多了,这并不公平。 宋春辰上前两步,将薛琳也笼在伞下:“薛夫人,为什么帮我?” 薛琳合了合眼,一滴泪滴在宋春辰手背上,她脸上仍是带着笑的。 “这么说不合适,但公主在我心里是个好姑娘,韩著是我儿子,我了解他,他对为官有很深的执念,他做的那些……是韩家对不住公主。” 她说着就要跪下去,宋春辰忙扶住她的手臂:“夫人不要跪我。” “韩家落得今日这般,我心里也惶恐,”宋春辰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回了京我也不敢见你们,今日若不是韩承,我怕是一辈子都要躲着。” 薛琳红着眼问:“公主就不恨吗?” 恨? 宋春辰试着将这话放在永昭公主身上,她恨不恨呢? 公主回答不了,可是……怎么会不恨? 在江宁的前半年,永昭公主过得并不好,她终日惶惶于自己 手上染了血,又难以咽下所受的屈辱。 韩著是她亲自挑选的夫君,她爱他,甚至愿意陪他在德州吃苦,可她不愿像寻常妇人一般敬奉夫君,不愿让自己的骨头软了,却在韩著动她第一下时将自身困于女德当中。 永昭公主的风骨在这个世界拼命地冒尖,却无法刺破一层表皮。 或许她是对的,掩藏这份屈辱至少能守住一个清名。 但这份撕扯使她的心开始枯萎,让她丢下了原本的自己,短短半年的时间便消磨了年轻的生命。 于是宋春辰的到来,既像是重获了自己的新生,又像是在替永昭公主活着。 “恨,我没法不恨,所以我伤了他。”宋春辰眉眼清冷,“那夫人呢,不想为韩家寻个公道吗?” “想过……”薛琳颤声道,“我甚至想去府衙大闹一场,就算让官家杀了我都无所谓。” “但您没有。” 薛琳松下劲儿来:“我不止是个母亲,我还有韩承,身后还有整个韩家。”她轻叹,“公主也从没有主动向官家说过韩著的行径,你不是不能说,你只是被女子的身份困住了。” 宋春辰愕然。 折磨永昭公主大半年的困苦,被薛琳轻飘飘地说出来,她能够理解公主的以此为耻的心思,或许正是因为她自身的处境。 薛琳的夫君去得早,她守着偌大个家业不曾后退半分,在京城官员和女眷中周旋,令韩家在京中站稳脚跟。 以薛琳自身的背景,她就算再嫁也能进入权贵家族,说不定比韩家更甚,可她甘愿守节,独自顶着韩家的担子,做这京城中受人尊敬的贞洁夫人。 从某种层面来说,薛琳心里守着的女德和永昭公主是一样的。 所以她明白永昭公主,也懂得她无法宣之于口的苦。 薛琳轻轻拂去贴在脸侧的发丝:“你是公主,身份尊贵,韩家从不敢奢求你为韩著守节。我做你的婆母时,可以将你当作自己的孩子,同为女子,我也明白你心里的疼,可我毕竟是个母亲,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所以公主,臣妇唯一能承诺你的,便是韩家今后绝不会打扰公主,举家上下也都会保守秘密。” 她俯身行女礼:“公主与韩家,至此再无瓜葛。” 薛琳退开几步离开伞的遮蔽,细雪纷落于身。 宋春辰蓦然觉得自己错了,薛琳没有蹉跎,即使容貌不再,她此时立于风雪之中,依旧风华绝代。 薛琳转身离开这一条静谧的街巷,韩承怔愣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在他眼里,母亲时而不苟言笑,时而温婉和煦,可就是不见今日这般,飒爽坚韧。 宋春辰看向韩承:“韩小公子,我还有一事想请你解惑。” 韩承回过神:“公主请说。” 宋春辰抿了抿唇,轻声道:“你兄长最后那一个月,为何不寻……我?” 韩承望着宋春辰的双眼,怔了片刻,才道:“我从兄长的旧物中翻到了一纸书信。兄长他……是喜欢公主的,他甚至觉得公主对他动手,是给了他解脱。所以最后一个月……他没有用药,兄长是自己选的死局,公主不必伤怀。” 虽说并不是每件事都要有个答案,可宋春辰还是想要给永昭公主这段情画一个句点。 即使她已经听不见,但愿青天之上的灵魂得以安息。 听着韩承的话,宋春辰对眼前这个面色冷淡的少年生出些疑问:“你真是这样想的吗?不觉得对韩家不公吗?” 韩承依然是淡淡的神色:“我是个读书人,我读的书告诉我,公道不该如此牵连到家族,但母亲说了,除了变不了的铁律,在情分上,韩家与公主之间是公平的,我听进去了,所以我愿听母亲的话,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