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个暴君当小弟,不许撒娇啦》 1. 财神爷驾到! 这是闻朝溪救治的第八百五十四位病人。 十五年前那神婆说,若选择救下此人,她的财运连带着姻缘便会一生顺遂,前提是得拿其它所有运势来换。 “这浮尸乃天降瘟神!不烧了今年大家都得饿死!” 村长老头领着一群手持刀斧的村民一路追杀,闻朝溪驮着那将死之人,躲在棵硕大楠木背后,不停喘着粗气。 她虽骨架干枯瘦弱,在这茂密山林间最是易藏,但那神婆是半字没提这关乎她一生的第八百五十四个病人是具泡胀了的“浮尸”啊! 照常理来讲,尸身久浸水中,方会通体肨胀,皮肉虚浮。 但这人明明还有气儿,却为何仍被泡得全身浮胀?村长这才认定他已死,非要烧了尸身驱邪。 这两年天干大旱,粮食几乎颗粒无收,而翎国新继任的暴君不顾民生,赋税一日三涨,徭役不休,四处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坞村如今靠着前年余粮果腹,村长唯恐浮尸会带来不祥,使本就惨淡的收成雪上加霜。 若是让那老头知道这人死而复生,怕是更不会留“冤鬼”性命! “在那!”有人高声喊道。 “遭了!被发现了!”闻朝溪虽表面瘦若扶风,但鲜有外人知晓她这难产的“灾星”天生力大无穷! 她踩着满地泥泞背着这庞然大物健步如飞,往医馆方向狂奔。 今日进山采药扮了男装,村里那帮人刚刚只是远远望了她几眼,若是戴上面巾,定是猜不到救人的便是素来只治心疾的“愁医”。 “咦?怎会越来越轻?” 她扭头瞥了眼,背上的“浮尸”居然比刚刚小了一圈儿! “好痛!”一走神就摔了个狗啃泥,她雪白的手臂被地上尖锐的石头划了道近半尺长的伤口,鲜血汩汩冒出,但那帮村民咬得死紧,她没停下脚步。 “这人老娘今天救定了!姻缘这辈子算是没指望,但钱就是老娘的命!” “是……是你救了我?”身后传来男子嘶哑的闷哼。 “闭嘴!留着力气休息,你可是我闻朝溪这辈子的财运,不准死!”她凶得像个山匪,想来是把背上之人给唬住了,他微微扭了下身子,随即便乖乖没了动静。 这雨越下越大,冲得闻朝溪手臂上的血像断线的珠子般不停滴落。 “那小子受伤了,跑不远!”追赶之人声音越来越近。 她抹了抹脸上的雨珠,终于看见不远处“忘忧斋”的木头招牌。 “到了!”泥地里逃了半个时辰草鞋早已破烂不堪,一双脚上全是刮伤。 她背着男子往“忘忧斋”后院跑去——前门早已被病人堵得严严实实,去那儿无疑自投罗网! 况且,后院还有那玩意儿…… “你就藏在这儿,别出声!”闻朝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背了一路的“浮尸”裹进一头丈余长的青鱼腹中——这是昨日被冲上岸边的巨鱼尸身,闻朝溪见它双目圆瞪,似是死不瞑目,便想着拖回院里安葬立碑,消了它怨气,没想到坑还没挖完,今日便用上了! “你去哪儿?”雨水冲尽泥泞,露出男子一双白皙修长,温润如玉的手,紧紧抓着闻朝溪衣袖不肯放。 “我去帮你引开他们!” 闻朝溪见他眼里已恢复了些神采,心下狂喜,琢磨着这财神爷总算是救活了! “别去……”男子苦声哀求,那双眸子在满脸脏污中显得尤为明亮。 她用鱼肚轻轻盖住他身体,像安慰狗狗似的摸他的头:“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安顿好她的第八百五十四个病人后,闻朝溪冲进里屋飞快换上“愁医”女装,戴上面巾。 “怎么回事啊?今日愁医已晚了半个时辰!” “莫非天降暴雨,愁医不来了?” “不可能!愁医号称‘解尽天下人之愁’,从前暴雪封山她都不曾耽误一日,这区区阵雨,她岂会偷闲!” 人群已炸开了锅,愁医看诊要价颇高,这些病人皆为方圆百里慕名而来的富家子弟,她可得罪不起! 何况村长一行就快追来,愁医若迟迟未出诊,定会起疑!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手臂的血尚未止住,她忍着疼装得一切如常,将滴血的左手腕藏在桌下。 “这位公子,心中有何愁苦?” “滚开!”病人还未言,外面便起了一阵骚动,是村长杀过来了! 好快! 她低头看了眼还在滴血的手臂,不禁有些紧张。靠袖中藏着那小东西能吓退这帮暴徒吗? “看没看见有个受伤的小子背着具尸体过来了?” 三个撸着袖子的魁梧大汉拿着斧头朝人群里胡乱挥舞了几下,便吓得公子小姐们纷纷后退让路。 “没看见……” “不可能!我们亲眼看见那小子朝‘忘忧斋’来了!”这莽汉双目圆瞪,满脸横肉,声如洪钟,惊得人群如林中之鸟四散避开。 “村长,您这是何意?来砸我场子吗?”闻朝溪目光凌厉,声线中听不出半分慌张。 村长老头步步逼近,赔着假笑道:“小老儿怎敢砸堂堂愁医的招牌!不过是追贼人至此,还请将人交出。” “呵”,她冷哼一声,”你如何咬定这人定在我忘忧斋内?” “你们……没闻到浓浓的血腥味儿?还敢说没包藏贼人!”村长将手中锄头狠狠砸向地面,这老头子壮得像头牛,地面的震动都传到了两丈外闻朝溪的脚下。 “是啊是啊,好像真有血腥味!”四周来看诊的人也附和道。 “怎么?愁医今日真要袒护贼人?还是说……那受伤之人本就是你自己?否则,为何一直将左手藏于桌下不敢抬起呢?” 这老头视线直逼闻朝溪流血的手臂,脸上每寸褶皱里都透着狡诈凶狠,闻朝溪从小最怕之人便是他。 怎么偏偏他今日如此敏锐,真是倒霉!果然财运一来,万势皆休!那神婆没骗我! 这左手拿出来不就露馅儿了吗?但若是刻意躲藏,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老头必不会善罢甘休! 闻朝溪正准备从袖中抽出那物,左手指尖却被一抹柔软温暖包裹。 是“小团子”? 那是闻朝溪前年救下的一只兔子,颇有灵性,似乎能懂人心。 它好像正在桌下偷偷用舌头舔舐她涌出的血液。 它舌尖温热柔软,一下又一下轻触在她的指尖和掌心,让她又痛又痒,浑身酥麻无力。 “愁医是要我们亲自动手吗?” “等等!”闻朝溪帮“小团子”拖延时间,“若是我的左手并无血迹,村长能否答应不再纠缠,放我安心坐诊?”</p >老头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闻朝溪察觉手上的黏腻感几乎消失,鲜血应该全被小团子舔干净了,这才当着众人缓缓抬起手臂,摊开掌心。 “怎么会?她居然并未受伤?”村长眉头拧成个死结,“愁医能否挽起袖子,让我检查一番?” “村长,我可是女子,你要我当众裸露岂不是辱我名节!”闻朝溪趁机偷偷朝袖中摸去,抓住了那物的尾巴。 “今日我定要烧了浮尸驱邪,愁医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动手!”说着那帮魁梧大汉便朝她围了过来。 “都想死吗!”她从袖中抽出条黑长之物,这是她最后的秘密武器,“看见了吗!这可是剧毒的五步蛇,但凡粘上一丁点毒液,你们这帮人都别想活着离开!” 人群顿时四散开来,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村民狗腿全都吓得躲在老头身后。 “好好好,愁医,今日我们坞村算是与你结下了梁子!你今后好自为之!”说完老头带着那帮虚张声势的乌合之众灰溜溜地跑了。 病人们也欲逃,可这些都是闻朝溪的衣食父母啊,万一他们回去一传十,十传百,说愁医疯了,整日里带着条毒蛇,她今后还怎么赚钱啊! “大家放心!这只不过是蛇蜕,没毒,我用来吓唬那帮冤枉我的暴民罢了!” 她将又开始渗血的手臂偷偷藏回桌下,顺眼一瞥,却惊得她差点叫出声来,藏在脚下的根本不是小团子,而是那个刚被他救下的男子! 他面上污泥尽除,几缕墨发散在颊边,目若秋水,眉如墨画,一张脸生得极干净,下颌线条流畅利落,鼻梁秀挺,肤白如月下冷玉,唇色本是淡淡的粉,嘴角却带着丝闻朝溪鲜红的血,衬得此人妖媚至极。 “怎么是你!不是让你藏在鱼腹中好好休息吗!”闻朝溪轻轻踢了他一脚,他却顺势搂住,嘴角勾起得意痴笑,“姐姐的血好甜……”,男子嗓音柔润如丝,语调婉转,字字缠绵。 “闭嘴!”偏偏闻朝溪是个情窦未开的懵懂少女,又因身体缺陷,男子见了皆避之不及,因此至今不懂男女之别,对她来说,裙下之人跟小团子没什么不同。 病人已坐到跟前,为了不被发现,闻朝溪只得让他继续待在桌下,神色如常看诊。 这位病人衣着华贵但却双眼无神,脸颊凹陷,肤色暗沉。 “我家公子是城里绸缎庄的大少爷”,小厮凑到闻朝溪跟前耳语,“但老爷夫人对大公子管教极严……搞得他最近茶饭不思,话也不说两句……” “既然来看病,就别说谎”,闻朝溪瞄了眼一旁的小团子,便仿佛看透了来人的心思,笃定道“你家公子究竟为何事烦忧?” 那小厮愣了半晌,方才拍手称绝:“不愧是神医啊!什么都瞒不过您!其实让我家公子真正烦恼之事,是我家二公子过于出众,事事都压大公子一头……” “父母偏心,兄弟相争,锐气受挫,心灰意冷……放心,这病我能治!” 闻朝溪猛一起身,正准备朝屋内走,却忘了腿还被桌下人抱着。 “喂,松手!”她轻声道。 “姐姐去干嘛……”男子声音柔得快淌出蜜来。 “再不放砍了你的狗爪子!”闻朝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人脸上却没半点恼意,唇角反倒慵懒向上一勾,似笑非笑,幽幽松了手。 2. 狐媚男太黏人 不到半刻,闻朝溪便从里屋抱出一只粉粉嫩嫩的猪仔。 “你家公子得失心太重,做事过于冒进求胜,只要回去后与这只猪同吃同睡,渐渐便能使心境悠然,不再纠结于功利得失……” “噗……”桌下男子嗤笑出声,似乎在嘲讽愁医“药方”。 闻朝溪也不惯着他,垂在桌下的左手狠狠赏了那人咧开的嘴一巴掌,却又被顺势握住。 “姐姐我嘴唇软吗?姐姐喜欢吗……” 闻朝溪忍不住大大翻了个白眼…… “愁医,这是何意?我还没讲病情呢?”第二位病人已至,是位不惑之年的富商。 “哦,没事,我刚刚眼睛进虫子了……” “哎,我家夫人日日唠叨我,搞得我心烦意乱都无心经商了……” 闻朝溪又快速暼了眼小团子,安抚道:“放心,我有办法。” “一个大男人居然惧内,不怕人笑话……”桌下之人又不安分地发表评论,言带轻视之意。闻朝溪气得狠狠掐了把他那白皙的脸,直到上面泛起鲜红血丝。 早知道这第八百五十四个病人如此嘴碎,就该任他在烂泥里自生自灭!闻朝溪气得直跺脚,要不是当着这么多病人,真想把他嘴给缝上! “滚开!”她猛地一踹,踢中桌下之人胸口,那人却没哼一声,识趣地松了手。 愁医从屋里拎出一只鹦鹉,刚一见到那富商,便叽叽喳喳,喋喋不休,烦得周围人个个都捂起耳朵。 “您回去后,只要七日内忍住不扔了这只鹦鹉,就不会再惧您夫人的那点唠叨了……”富商略带嫌弃地接过,付了二十两诊金后,便讪讪离开了…… 短短一下午,闻朝溪便赚了三百两银子。送走所有病人,她大大伸了个懒腰。 “姐姐可否也帮我看看?我胸口被踹得好痛,快喘不上气来了……”男子声音娇滴滴,软绵绵,带着几分委屈的鼻音,蹲在地上直勾勾地望着闻朝溪,抬眼时,瞳仁里还蒙着层湿漉漉的水汽。 “出来!”恰好闻朝溪是个从不会怜香惜玉的急性子,看不得别人惺惺作态,一把拽起那人松松垮垮的外衣将他从桌下甩了出来,“今日我救了你,刚才你说那些嘲讽之言我也揍了你,如今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我这里留不下你,滚吧!” “咳咳……”这文弱书生样的男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居然在衣袖上吐出两口血来,“我本就伤重,再加上姐姐踢我那两脚,恐怕是活不过今晚了……咳咳……” 他手掌覆于胸口之上,好像很痛苦的样子。闻朝溪看衣衫上还清晰印着她的脚印,她天生蛮力,刚才又没收住脾气,那几脚的确扎实,不禁有些内疚——万一真死了,这人不就白救了吗? 况且今日刚救下这财神爷,就赚到了往日三倍的诊金,想来那神婆没骗我! 闻朝溪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松口道:“我只治心疾,不通医理,我带你去镇上医馆瞧瞧吧……” 那人却轻轻拉着闻朝溪衣袖:“今夜先去姐姐家休息一晚,明日若无好转再去医馆不迟。” 她正好舍不得这费劲赚的钱,还得留着给爹娘买解药呢,便点头应下了。 “你去我家得乖乖听话,不可再……”闻朝溪话还没说完,脸上面纱就被男子一把扯下。 她下意识便用手去挡脸,这才想起他之前便见过她真容——只不过是男装。 她眼神骤变,杀意腾起:“从小到大想看我闻朝溪笑话的人,我都会把他先变成笑话!” 说着,手一挥将男子掀翻在地,跨坐在他腰上,将他压着无法起身,抬起手就往他脸上抡,一拳又一拳,但眼里的泪水却颗颗滴在男子脸上。 “姐姐……我没想看你笑话……”男子脸被打得红肿,却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滚烫的泪珠,“若是今后再有人敢看你笑话,我跟你一起揍他!” 闻朝溪看着男子泛起血丝的脸,总算停了手:“你知我面相丑陋,还故意扯我面纱,是何居心?” 那男子却捧起她的脸左瞧右瞧:“这叫丑陋?那姐姐要天下其他女子怎么活啊!” 闻朝溪缩起脖子往后退了两步,愣了半晌后才指着右脸颊上足有两寸宽的深灰胎记:“你瞎了?看不到?” 男子双目发懵,摇了摇头:“我眼睛天生不辨色彩,难分黑白,姐姐脸上是长了何物?” “一块胎记。”闻朝溪瞟了眼一旁看热闹的小团子,竟然一只耳朵竖起,另一只趴下,这是何意?这人到底有没有撒谎啊? 男子抹了抹嘴上之血,狐疑道:“刚才见姐姐轻易便看出病人撒谎,莫非是靠这小兔子?” “没错,小团子能辨谎,你最好说真话!” 那年发现小团子时它已失血过多奄奄一息,闻朝溪不通医理不知如何治外伤,只好割破手指,用自己的血喂养它,渐渐地,这兔子居然活过来了! 日子一久,她便发现小团子听到人说谎话时会双耳竖起,真言便会两耳耷拉。 可今日这怪异动作是何意? 真话?还是谎言? 莫非这人真有眼疾,看不见我脸上的胎记? “姐姐是我救命恩人,我自然不会撒谎……”他拉着闻朝溪袖子撒娇,媚眼勾魂,“不过,姐姐为何要掩面看诊,刚才那村长似乎也不知姐姐真实身份?” 这人还挺聪明! 闻朝溪将他从地上扶起:“抱歉,我不知你有眼疾,还以为你跟村子里那帮人一样,整日里变着花样作践戏耍我。”闻朝溪咬着嘴唇,几乎要出血。 “姐姐经常被人欺凌?”男子有些震惊。 “我习惯了先将别人揍晕,让他们无还手之力,否则被围着打的就是我了!抱歉刚才对你下手重了些……”闻朝溪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男子脸上血痕。 “村里的人为什么要打你?无故斗殴违反翎国律法,姐姐怎么不去告他们!” “哼,就连县太爷都当我是天降灾星!”闻朝溪指了指脸上那块胎记,“二十年前娘生我时难产,正午时分,天却突然像被一张巨大的黑幕遮住了般,整整一个时辰,伸手不见五指,这期间村里镇上都出了不少乱子。直到成功生下我后,方才恢复如常。可我脸上却从此落下一大块儿胎记,就如那遮天蔽日的黑幕烙在了脸上一般,从此我便成了人人喊打的灾星。” 故而坐诊时她才会掩面隐藏身份,要不方圆百里都没人敢找她这个灾星瞧病。 “胎记在这?”男子指尖轻轻擦过闻朝溪脸颊,她点了点头。 他唇角微勾,低头在她胎记处轻轻落下个极轻极软的吻,柔声道:“长在姐姐脸上,便是福星高照,上上大吉。” 闻朝溪脸颊顿时绯红滚烫,心中涌起一缕连自己都难以言说的情绪。 “起开些,我还有话问你!”他一把推开男子,“你……你究竟是人是鬼?为何全身被水泡得浮肿还能有气儿?又为何能在一炷香内恢复原样?” 看她 害羞转移话头的样子,他不禁心生欢悦,“噗哈哈哈,姐姐,你看看我这身肥大的衣裳!我并非‘浮尸’,原本就是个大胖子罢了!” 啊?胖子?她下意识望了眼小团子,它却依旧耷拉着一只耳。 “那你如何能这么快变瘦?”闻朝溪摸了摸男子裤腿,里面真空了不少位置。 “我天生无汗,因而无论怎么运动都只能不停发福,但算命的说,我只要遇见命中注定的女子便能发汗,也就能瘦下来了……” 胡说八道什么!如此荒唐之言不用看小团子闻朝溪都知道绝不能信! 奈何此人关乎她一生财运,她的财运又关乎爹娘性命,只好将他带回闻家。 “啊?姐姐就住这破房子啊?”男子一脸嫌弃地指着闻家茅草屋。 “要住就住,不住滚!” “姐姐在哪,我就在哪!”他将闻朝溪手臂抱在胸口,屁颠屁颠地跟着进了门。 “姐姐手上的伤可止住血了……”男子毫不避讳地撩开闻朝溪袖子,还好伤口已封住,不再渗血。 “溪溪!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和爹娘都快饿死了!”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踉踉跄跄地从里屋走出,一身素衣被反复浆洗得脱色,看起来比闻朝溪大不了几岁,酒气弥漫。 “姐姐,他是谁啊!” 他神色紧张,姐姐不会已经嫁人了吧? “这是我哥,闻直。”她把人带到闻直面前。 他这才松了口气。 “哥,这是我的病人,身体虚弱,这几日我得照护,暂住我们家。” “不行!”闻直蛮横地摆了摆手,凑到男子脸跟前细细打量,“这白面书生惯会骗人,一看他贼眉鼠眼的就不是什么好人!况且我们家哪养得起闲人!” “哥要是不同意,就自去服徭役吧!里长家的二儿子我便不嫁了!”闻朝溪眼尾低垂,赌气拉起男子的手便往灶房走去。 “好妹妹,哥哥错了,这病痨鬼想住多久都行!”闻直跟在她身后央求着,“里长家明日就要来下聘提亲,你可别这时候反悔啊!哥哥的命就攥在你手里了!” 闻朝溪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故意没好气地回道:“知道了,哥别碍着我做饭!” 闻直这才笑眯眯地出了门。 “姐姐要嫁人?”男子握着闻朝溪的掌心不自觉发了力,捏得更紧。 “关你什么事!”闻朝溪甩开他细皮嫩肉的手,抓起一把柴火往灶里扔,“一看你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等你伤好了就赶紧回家吧,我区区一介村妇,婚事不值得你操心!” 男子皱了皱眉,转而又装出一副可怜样:“姐姐,我本就是因兄弟间争夺家产差点被淹死,哪里还有家能回呢?况且我有办法让姐姐不用嫁给里长的儿子!”他眼尾微微上挑,藏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真的吗!我不用嫁给那个打死了三任夫人已年近五十的瘸子了!”闻朝溪激动地前后摇晃着男子单薄的肩膀,手上碳灰在他衣服上留下鲜明掌印。 “什么?你哥哥居然逼你嫁给这样的禽兽?他还是人吗!”他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淬了冰,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女子却失望地松了手:“算了,你不知道这其中的利益交换,我若是不嫁给里长的儿子,他就会选我哥哥去……” “去服徭役是吧,我知道”,男子唇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语调平得像无风的湖面,“有我在,姐姐谁都不用嫁!” 3. 都怪那暴君! “若你真能践言,我闻朝溪便欠你个大人情,日后可以无条件答应你一件事!”望着她脸上恢复的神采,男子浅笑着点了点头,两个梨涡盛满了温柔。 “都怪那暴君!”闻朝溪一边添柴一边痛骂,“自从他继位后,不仅四处征税还大兴土木,我哥就是被征召去镇上为皇家修葺祠堂!去年有多少青壮年有去无回!这哪是服徭役,简直就是要命嘛!” 男子却没发一言,头低得快要碰到地板。 “村里都用这暴君的传说去吓那些哭闹的小孩儿呢!听闻他是个肥头大耳的好色之徒,不仅荒于朝政,还在全国上下搜罗适龄官家女子入宫选秀女呢!这些女子都被他折磨致死,全都裹着白布被横着抬出宫!真是个百年难遇的大恶人!” “咳咳咳!”男子捂着胸口咳嗽个不停。 “怎么了?要不还是去医馆看看?”闻朝溪对手握她婚姻大事的恩人可半点不敢怠慢,极尽温婉地为他拍打后背。 “咳咳,这些会不会是谣言,他那么胖怕是连动弹都困难吧……” “哎呀,他那么胖,那些女子不会是被他活活压死的吧!” 男子咳得更厉害了…… 她舀了杯热水给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先是一愣,然后左右张望了一番,见那会辨谎的兔子没在厨房里才支支吾吾道:“我……我失忆了,不记得叫什么……” 闻朝溪倒是继续淡定地炒菜,看来并未怀疑他的身份。 “要不我给你取一个吧!我哥叫闻直,要不你就叫闻曲……哎,也不好听,闻曲闻曲……文曲星,要不我叫你星儿吧!”她开心得眉飞色舞,却让一旁喝水的男子差点被呛死。 姐姐的脑回路可真是清奇,不过总算有了个名字,他苦笑着点了点头。 夜深后,闻朝溪打扮了一番,戴上面巾,又要出门。 “姐姐这么晚去哪儿?” “我去城里舞坊赚钱,星儿,今晚你就睡我房间……” “好啊好啊!”他开心得围着闻朝溪打转。 “我去睡柴房……” “……啊?”星儿失落地垂下了头,话听一半高兴得太早。 “姐姐白日里钱还没赚够?夜里还要去舞坊?” 闻朝溪拍了拍他的肩:“你还小,不懂,钱,是永远赚不够的!” 说完便出门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夜已三更,万籁俱寂,闻朝溪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倒头便睡,黑暗中突然摸到一只冰凉的手。 “谁!”她大喝一声,抓住那只手向上一折,随着骨头的咔嚓声,熟悉的男声惊叫道:“好痛好痛!姐姐,是我是我啊!” “星儿?你半夜来我房间干嘛!”借着窗外月光,她终于看清床上之人轮廓,缓缓松了手,差一丁点就拧断。 “姐姐,不是你让我睡你房间吗?”他睡眼惺忪,可怜巴巴地望着闻朝溪。 “抱歉,忘了,我去柴房!” “姐姐,别走……柴房冻如寒窟,我不舍得姐姐去……”他本就生得眉目清秀,微微垂着眼,长睫轻颤,声音弱得像风中残烛,指尖轻轻攥着闻朝溪衣袖,鼻头微红,低声道:“我就睡个床角可以吗?我会很乖的,求求姐姐……” 看着他湿润的眼角,闻朝溪心下一软,点了点头。她上下眼皮打架,不再理他,倒头又睡了。 因心中有事,闻朝溪睡得不是很安稳,老是觉得有人在摸她的脚。她醒了个大早,星儿还正睡得香甜,天还没亮,她便轻手轻脚出了门。 她要去镇上包子铺帮手,清晨正是繁忙,掌柜的缺人手,给的工钱丰厚。 打完工一回到家,就看见星儿坐在院里拿着针线正缝他的靴子。细细瞧来,星儿身上宽大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他改得十分合身,修长的线条被勾勒得利落分明。肩背挺括如松,腰侧收得恰到好处。 他一个富家少爷怎会做女红? “姐姐,你一大早又去哪儿了!”星儿嘟囔着嘴看起来有些不悦。 “我去赚钱啦!” “啊?”星儿的嘴张成个大大的圆形,“姐姐你不累吗?昨夜那么晚才回来,这么一大早又去赚钱?” 闻朝溪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袖口面粉:“这算啥,要不是今天媒婆要来,我这会儿已经去山里采药了,可以卖给药铺掌柜赚钱!昨日我就是去采药才偶然救下你的!” 她脸上看不见半分疲惫。 星儿叹了口气,无奈道:“姐姐来试试这鞋子合脚吗?” 闻朝溪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破烂的草鞋,尴尬地挠了挠头。 星儿起身朝她走来,她这才注意到他在这严冬天气居然光着脚! 望着他被冻得通红的脚背,她胸口像是被一块石头压着般喘不过气。 “星儿,你……” “闻家小妹在吗?”院外响起中年妇女的喊叫声,“里长王家前来提亲!” “媒婆到了!”闻朝溪心中一沉,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姐姐别急”,星儿将她按在椅子上坐下,他半蹲在她脚边,温柔细心地将靴子套上她伤痕累累的双足,“正合适呢。”闻朝溪一低头,正好撞上他带着晨光温暖的眉眼。 “来了来了!”闻直一边穿外衣,一边小跑着去开门。 “张媒婆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闻直点头哈腰地将一行人迎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里长家的长工,抬着个破破烂烂的木箱子。 “溪溪,你好生陪媒婆说说话,我去烧点热水招待客人!”闻直给妹妹递了个眼色就钻进灶房。 这媒婆约莫四十来岁,长了双让人发怵的三角眼,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像是谁欠了她几吊钱似的。一进门她便四处打量,用手绢捂着鼻子,嫌弃地指挥人把箱子放下:“这便是聘礼了!” 那木箱本就破旧不堪,一落地便周身散架,里面装着的东西散落一地。 “怎么……有血?”闻朝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箱子里装的看起来尽是些女子的贴身旧衣物,但惊心的是上面居然全都沾着暗红的陈年血迹。 “张媒婆,这些是何物?”星儿将闻朝溪挡在身后,像是不想让这些脏污之人多看她一眼。 张媒婆三角眼一挑,露出几分藏不住的鄙夷和玩弄:“这些啊,都是里长家二儿子前几任妻子的衣物……他说娶你这位灾星啊,也用不着什么新东西,反正你嫁过去后若是不听话,不经打,早晚也跟前面几位一样,呵呵呵……”那媒婆笑声尖锐刺耳,一张鲜红巨口大张着,似乎要吞尽闻家的一切。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响彻整个空旷的院落,那个只会拉着闻朝溪衣袖撒娇的瘦弱男子,竟然冲上去在那媒婆的脸上重重落下一记耳光。 那媒婆被扇懵了,捂着肿得发紫的嘴唇难以置信地望着星儿:“你不是闻家人!这一家子灾星祸害坏了整个坞村的风水,本就应该任由全村人践踏,他们从不敢还手!你是哪个村儿的?懂不懂规矩啊!” “啪!”又是一声清 脆的耳光,打得那媒婆嘴角渗血。 男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望着院子里堆砌稀松凌乱的麦秸和干草,莫非村子里的恶霸经常来闻家抢东西? 他平日里总是勾着三分笑意的眼尾猛地挑起,眸色沉如寒潭,冰冷淬毒,他揉了揉掌心:“从前的仇我会报,以后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闻家!” “呸!看你长得还算俊朗,居然为了闻家这丑出生天的老女人出头!莫不是她将你骗上床还怀上了野种……” “啪!”这次不再是巴掌,而是拳头,不是星儿,而是闻朝溪打的。 那媒婆被强劲的力道掀翻在地,一颗门牙被打掉和血含在嘴里,头发散了一撮掉在耳边,十分狼狈。 “你们……你们还站着干什么!我可是为你们家来说媒的,闻家打我,不就是在打里长他老人家的脸吗!” 那几个抬箱子的长工才懒得搭理这老泼皮:“我们仨只负责做苦力,打架可不会!您老自求多福吧!”皮肤被晒得皲裂的长工叉着腰在一旁看她笑话。 闻朝溪捡起地上污衣,甩在媒婆身上,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肉里:“这亲我不结了!这些女子的衣物留下,带上你们的破箱子,滚!”闻朝溪用尽力气往那媒婆身上踩了几脚,痛得她抱头尖叫。 若不是有她的助纣为虐,这些污衣的主人怎会年纪轻轻被人活活打死! “哎哟,这是怎么了!张媒婆您怎么坐在地上!”这么大的动静总算惊动了屋里的闻直,“溪溪这么不懂事,快给人搬把椅子啊!” “不必了!”那媒婆明明吓得浑身颤抖,嘴上却依旧不饶人,“闻家大哥你就等着去服徭役吧!你这灾星妹妹不守妇道与人私通还打媒婆,无论如何是进不了里长家的门了!” “您这是什么话?溪溪,你愣着干嘛,快去给人道歉啊!”闻直跟到门外去求饶,奈何人家理都不理他一挥衣袖走了。 闻直吃了一鼻子灰,气哄哄地回来对着妹妹发脾气:“我不管,是你得罪了人!你就是女扮男装也得帮我去把这次的徭役服了!” 闻朝溪冷笑了一声,脊背挺得笔直走到闻直跟前:“哥哥居然好意思用妹妹的婚嫁之事去换取免除徭役的机会,我又如何不能自私一次!” 闻直气得浑身发抖,用手指着妹妹的脸破口大骂道:“要不是有你这个灾星,我们闻家这几十年会在村里任人欺凌抬不起头来吗!爹娘会中毒卧病不起吗!” 中毒?男子暼了眼房中瘦骨嶙峋的二老,眼窝深陷,皮肤干涸,浑身瘫软,确是中毒之相。莫非也是村里那些人干的? “真希望娘没有生过你这个灾星!”闻直用力一推,失魂落魄的女子腿一软向后倒去,却落入星儿温暖的怀抱中。 “兄长!”他叫住闻直,“你别怪姐姐了!我有办法让你不用服徭役!” 闻直呆愣片刻,随即立马换了副面孔,蹲在星儿和妹妹身旁:“你真有办法?” “兄长只管去镇上买些竹纸、笔墨和丹泥来,包你能逃徭役!” “好好……”闻直连连答应,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星儿,你想怎么做!”闻朝溪从他怀中跳了出来,似是又恢复了元气,“你不会是为了帮我退亲骗我哥的吧?” 男子眉峰微蹙,神情略带严肃:“我即使骗尽天下所有人,也不会骗你!”。 闻朝溪心头微乱,竟有片刻失神。 但男子正经不到片刻就又恢复了黏人模样:“姐姐,家里有萝卜吗?” 4. 她是我一个人的! 萝卜?用萝卜就能免除哥哥的徭役? 闻朝溪虽心中存疑,但还是去不大的菜地里拔了根快蔫的萝卜递给他。 星儿从腰间抽出把银制匕首,手起刀落将那萝卜削成两半,拳心握着刀柄,在萝卜上划拉起来。 闻朝溪站到星儿身后,凑近细细端详:“你在刻什么?” 星儿有些吃惊:“姐姐不识字?” 被人一语戳中,闻朝溪嗓子眼直发干,弱声道:“哪有书塾愿收我这灾星,况且我家也没钱……” 星儿刻画的手顿了顿,随即道:“没事儿,等徭役之事了结,我来教姐姐认字。” 看着男人认真的神情,长长的睫毛在雪白的萝卜上投下一片阴影,闻朝溪心忽地一颤。或许,神婆说的姻缘顺遂指的便是眼前之人…… 她也帮不上忙,遂捡起地上血污衣裳,去院外找了棵大树,在底下挖个坑埋了,虽不知这些可怜女子姓名,但好歹也为她们立个衣冠冢,不至于死后还被人随意践踏侮辱。 “来了来了!我按你的要求全买回来了!”闻直还在门外就激动地挥舞起手中包裹。 星儿眼都没抬,继续刻他的萝卜。 闻直将笔墨、竹纸、丹泥整整齐齐摆在星儿面前,一改昨日对他的凶神恶煞,安静等在一旁看他巧手在一块萝卜上飞快起舞。 不到半个时辰,那块原本光滑白净的萝卜上就生出许多不规则的沟壑。 看身旁两兄妹脸上如出一辙的困惑,死死盯着萝卜,星儿便明白这整个闻家院里只有他一人识字。 他郑重其事地在饭桌上摊开淡黄竹纸,虽厚度与官方制式略有差异,但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鲜少接到上面所发公文,应该能勉强蒙混过关。 他刻意隐藏自己的笔迹,在纸上工整地写下几行字,再将刚才刻的“萝卜章”沾满朱泥,于落款处重重盖下。 星儿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到闻直手中:“兄长,你明日将此文书送到里长家,就说刚去县里买东西遇到位衙差,他请你将此书代为转交给坞村里长,如此兄长的徭役自会免除。” 闻直半信半疑,紧凭区区一张纸就能让里长回心转意?但毕竟是最后的希望,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中。 “星儿,你在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等哥哥走后,闻朝溪终于忍不住发问。 星儿笑意浸在眼底:“姐姐放心,我已按照县衙文书制式给里长发了份命令,上书‘凡征发徭役,不得遴选家中唯一青壮年男丁应役’,那萝卜便是刻的县印。” 爹爹卧病在床,只剩哥哥是闻家唯一男丁,里长若真信了这条规则,自然不敢再逼哥哥服役。 闻朝溪望着眼前之人看似纯澈无辜的脸,不禁生疑,他怎么会懂这些?这星儿究竟是何人? 男人下意识缩了缩腿,闻朝溪这才想起星儿将靴子送给了她,自己还光着脚呢! 她将右手臂往星儿膝盖窝一伸,左手置于他后背,稍一用力,便将这干瘦的男人抬了起来,稳稳横抱在怀中。 “姐姐……”星儿又急又喜,脸红得通透,他从前胖得比十头猪还重,一群男人使吃奶的劲儿都抬不动,如今竟被一小女子轻松托起,姐姐怀抱又软又暖,真是舒服…… 闻朝溪将他抱到床上,用被子将他冻得通红的脚盖得严严实实:“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取双哥哥的旧鞋来!” 星儿一把拉住闻朝溪:“不要,星儿要穿姐姐的旧鞋……” 闻朝溪顿时臊得双颊灼热滚烫,从小到大,她都没有自己的鞋,全是穿哥哥剩下的。成年后,哥哥的旧鞋对她来说太大,她只好自己编草鞋…… 察出姐姐的窘迫,他打算妥协穿闻直臭烘烘的鞋子算了,闻朝溪却眼睛一亮:“对了!我有双舞鞋!因为破了个洞,掌柜的便送我了!你不是会缝补吗?这就给你拿来!” 听见“舞鞋”二字,星儿霎时面色一沉。一想到姐姐在酒池肉林中动人的舞姿,夜夜承受着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就想将全天下男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姐姐是他一个人的。 “霓裳坊……”端详着舞鞋上绣的名字,他打算今夜偷摸跟着去舞坊,要是谁敢欺负姐姐,他就让卫长青把人大卸八块丢到乱葬岗喂狗! 果然,入夜后闻朝溪又独自出了门,星儿假装熟睡,等姐姐走远便悄悄跟在身后。 奇怪,怎么姐姐去的方向不是城东的舞坊,而是城西的县衙? 星儿藏在阴影里,看见闻朝溪攀着墙边那棵大树,三两下便爬上了县衙后宅屋顶。 女子聚精会神地盯着院内的一举一动,可此刻已近丑时,周遭一片昏暗寂静,姐姐究竟在看什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黑暗中响起轻微的“吱呀”声,屋顶上姐姐的身影动了动,看来她等的人到了。 后宅小门被轻轻打开一条缝隙,里面那人提着宅昏暗的油灯,放了五、六个黑衣人进去。 院内时而发出些轻微的碰撞声响,足足又过了半个时辰,这几个黑衣人才抬着三个巨大的铁箱出了门,消失在夜色中,内宅接应之人锁好后门熄了油灯。 闻朝溪又偷偷摸摸地顺着那棵大树滑到地上,却不小心踩到地上坚石崴了脚:“啊,好痛!” 她心里哀嚎,得了财运后真是干啥都倒霉,从前爬那么多次墙,还是第一次崴脚。 “姐姐!没事吧?”见闻朝溪受伤,星儿忍不住现身,一把扶住她侧腰。 “星儿?你跟踪我!”闻朝溪没料到会在此见到他。 墙内那人似乎还没走远,听到动静疾步朝门口走来。 “先离开这儿……”星儿用气声耳语,扶着闻朝溪一溜烟逃离了县衙。 “姐姐?你平日夜里说去舞坊其实是去县衙看人搬东西?”回村路上,星儿将闻朝溪扶到一块儿石头上坐下,蹲低身子脱下她长靴,将女子玉足放于大腿上,轻轻揉搓着红肿的关节。 “想什么呢!平日里我当然是真的去舞坊赚钱了!”闻朝溪故作嗔怒轻轻拍了拍星儿的头,“只有每月十五才来这里,那帮黑衣人每月就来一次,次次都从县衙中抬三个大箱子离开。” “暗夜搬东西,确属不寻常,不过姐姐为何偏偏关注此事,单纯因为好奇吗?”星儿停下了手上动作,微微抬眼,眸子清透 得不含半分杂质,温柔凝视着闻朝溪。 他原本以为姐姐只是个贪财大夫,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事瞒着自己。 不愧为国之“灵渠”,当真没看上去那么简单纯善。 “我之所以如此在意县衙的一举一动,是因为怀疑他们所运之物与我父母中毒的事有关。” 半年前一夜,闻朝溪从舞坊回家路上,偶然碰见从县衙后宅抬箱子出来的黑衣人,她心生疑虑便跟在后面。 但那帮人将箱子抬上马车后便上了官道,她追不上一骑绝尘的乘舆,不知货物被运往何处,只好每月十五来此地蹲守,希望能从双方交谈和行动中找出一丝线索。不过夜色朦胧,她着实看不清黑衣人在后院捣鼓些什么。 “我之前就想问姐姐,爹娘是如何中毒的?又需何种解药?”星儿心下狂喜,太医院那么多神医,帮姐姐解个毒还不简单?到时候她感激涕零说不定就对我以身相许! 闻朝溪却黯然垂眸:“这些年全靠着一种叫‘百须草’的药物吊着性命。可此种草药价值昂贵,我只能靠着给富人解心疾,每日起早贪黑做四份工,才勉强赚够药钱。” 星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姐姐贪恋钱财并不是爱慕虚荣。 “至于如何中毒,我到现在都没弄清楚。事情要从十年前说起……” 那年县太爷独女大办寿宴,在全县召集工人帮手,报酬丰厚,坞村也去了不少人,闻家父母亦在其中。 可寿宴结束三日后,坞村前去帮工之人却被堆叠在一架牛车上送了回来,全都奄奄一息。 县衙的小厮告知这些村民在寿宴上偷吃,误食中毒,只能靠服食百须草解毒。 但后来诡异之事发生了,每户村民都倾家荡产去县城医馆买回百须草给病人服用,但所有人皆不治而亡,唯有闻家父母捡回两条性命,从此之后,闻家是灾星的谣言便愈加甚嚣尘上。 那些家里死了人的村民居然纷纷将中毒之事归咎于闻家,将他们四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隔三差五便来找麻烦——那媒婆便是其中之一。 “死这么多人,还是在县太爷家,县衙就没给个说法?也不曾上报朝廷?”他在京中从未听过此案。 闻朝溪紧抿干涸的嘴唇,眼中升起仇恨的怒火:“因此我一直怀疑此事与县衙和县太爷有关,可惜没有证据。说什么偷吃误食,毒物从何而来?又怎会数十人刚好偷吃同一样东西,这全都说不通!” 星儿握住姐姐因激动而颤抖的拳头,眉锋斜挑:“一直这样等着黑衣人露出破绽也不是办法,要不我们光明正大进县衙去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星儿,你又想到了什么办法?”闻朝溪一着急便跳起来,忘了脚伤未愈,痛得她哇哇直叫。 星儿心疼得手忙脚乱,赶紧将人按回石头上乖乖坐好。 “姐姐这两日比起过去是不是多赚了些?买‘百须草’后可还有剩?” 闻朝溪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她最讨厌有人觊觎她的钱财。 “那我们明日一早去布庄挑两匹布做衣裳可好?”无月的暗夜中,星儿那总是藏着笑意的双眸闪过一丝狡黠锐光。 5. 我养你啊 从布庄回来后,星儿就一直忙着裁剪缝补衣裳,闻朝溪却是个最厌恶做女红这等繁杂细致之事的粗人,宁肯去砍柴挑水,在山林间与群兽为伍,也不愿静坐缝缝补补。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星儿一个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爷,如何能将一针一线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技艺比镇上最好的绣娘还要精妙高超。 闻朝溪不知道的是,当星儿还是个大胖子时,最喜欢偷跑去文绣院看宫女缝制衣裳,因为他的手指粗短如棒槌,指头肥大像是被粘连在一起的鸭掌般难以分开,别说拿起细如牛毛的针线,就连筷子都难以握住,所以自出生以来,他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 或许在旁人看来,事事不必亲为,步步有人服侍,乃上天恩赐。但只有亲身经历之人才会明白,被禁锢于这样一副躯壳,有多么痛苦和绝望。 他羡慕那些可以自由追逐打闹的男孩儿,而他就连在廊下独自一本喜欢的书籍都做不到,因为他无法自己翻书。 每每见着伺候之人艰难又带着鄙夷的眼神,他就想快些了结这了无意趣的一生。 他知叔父觊觎皇位已久,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此番微服私访便随便找了个追查疫病的由头,一出宫便找借口甩掉了卫长青和一干侍卫,故意暴露于刺客的刀尖之下,欣然赴死。 就快成功见到阎王爷之时,却被一个多管闲事的愁医救起。不知为何,一触碰此女,他全身就如洋葱般层层剥落,唯余中心那点雪白的精华。 司天监曾预言,能治愈天子肥胖之症的人乃国之“灵渠”,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朝廷得之,则四海升平,海清河晏,若失之,天下大乱,翎国倾覆。 若遇此人,必杀之。 他不愿回想最后这句——他要让姐姐这一生都乖乖待在他身边,绝不放她离开半步。 自从遇见闻朝溪,他再也没有过轻生的念头。从前,他无心也无力治理朝政,放任先祖殚精竭虑、苦心经营的大好河山被奸人所误,他终成百姓口中无恶不作的暴君。 如今他再也不想闲散度日,誓要与姐姐一同拂去身上的无根谣言和不耻骂名,扫尽奸邪,还天下太平,护苍生无恙! 不到五日,他便做好了两件衣裳。 “这是……官服?”闻朝溪这才猜到星儿的意图。 “没错,要自由进出县衙查探,着官服最是便利”,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球,一抬头却正好对上姐姐崇敬的目光,顿时倦意全无。 他找出前几日闻直买回的文房四宝,依样画葫芦又写了篇文书,只不过萝卜得重新刻才行。 天光渐暗,星儿握着刀柄的手心微微冒出冷汗,若是不在半个时辰内完成,又得拖到明日…… “嘶……”掌心一滑,刀尖便戳入他手指,霎时鲜血直流。 “呀!怎么这么不小心!我拿布给你止血!”闻朝溪说着往屋里走,却被星儿死死拉住,他唇角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将受伤的指头凑到闻朝溪嘴边:“伤口需由洁布覆上,否则便会感染化脓……姐姐不如……像我之前在桌下那般帮我清理……” 闻朝溪正犹豫,一只兔子却猛地跳上星儿膝盖,贪婪地吮/吸起他指头的鲜血。这灵兔圆眼半眯,贱兮兮地歪头瞅人,透着得逞后的乖张。 “你这兔子,老是坏我好事!”星儿暗骂,要不是姐姐在这,他真想揪着它的两只耳朵扔到院外去! “谢谢你啊,小团子!”闻朝溪温柔地抚摸起兔子背上长长的绒毛,“它跟我一样,雪白的背心上煞风景地长了团深色斑点……” 星儿这才明白,为何姐姐会如此宠溺这只兔子,除了它能辨谎外,还与姐姐同病相怜,都长着丑陋的胎记。 还好萝卜已差不多刻完,饭后星儿一时兴起,想起前几日答应姐姐要教她认字。 “姐姐既然是大夫,虽只治心疾,但最好能通晓医理才是。”星儿掏出本白天去镇上买的《黄帝内经》,“不如就从此书学起吧!” 本以为闻朝溪会拒绝,她一向心思野不喜静,读书认字似乎不太适合她。 她却一反常态两眼放光,欣然接受了星儿提议。 墨水不太够用,星儿掰了根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这个字念’凌‘,凌云壮志的’凌’。” 闻朝溪用手托着下巴在一旁呆愣愣地看着。 “这个字念‘轩’,气宇轩昂的‘轩’”。 她跟着比划了两遍,微微歪着头质问:“这两个字跟医书有关系吗?” 星儿不语,在心里偷笑:“姐姐总有一日会用上这两个字……” 他将闻朝溪从台阶上拉起身来,左手拿着医书,右掌心紧紧包裹着女子温润软嫩的指尖,从首页开始,与她一起,一笔一划将每个字用木棍写在地上,每写一个字,便为她解释一遍其中含义。 温煦清朗的月光洒在二人身上,搂着姐姐带着暖意的身躯,他心中充满从未有过的静谧安宁,这些都是在那围城中不敢奢望之事。 闻朝溪写字的手突然凝在半空中,任由他再怎么用力也无法移动半分。 她侧扬起头望着星儿,眉心拧成个死结:“依你先前所言,因生而便有眼疾,难分黑白之色,因此看不见我脸上的胎记。可这书本白纸黑字,你如何能分辨上面写了什么?” 星儿愣了愣,随即松开紧握的右手,将医书凑到闻朝溪眼前:“姐姐细看,本朝所用书本纸张多为淡黄之色,前几日我用来伪造文书的竹纸亦是如此”,他用食指指着鼻尖上那对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眸子:“我的眼疾与常人不同,百姓中多有不分红绿之病症,而我千色可辨,唯黑白两色难分。” 又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闻朝溪细嫩光滑的脸蛋:“姐姐皮肤白皙如雪,那胎记想必近乎纯黑,在我眼中实难分 辨……” 她始终觉得星儿之言过于牵强,他身上的怪病可真不少,又是肥胖之症又是眼疾,跟他比起来,我闻朝溪算哪门子的灾星啊! 她不死心地望了眼缩在角落里打瞌睡的“小团子”,这小东西就连睡着都不忘竖起一只耳朵,就是不让她知道星儿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先前本以为是“小团子”的辨慌能力失了灵,可这几日带着它去“忘忧斋”坐诊,它对病人之言判断从未出错,怎么一遇到这“星儿”就不行了呢? 瞧着月光下男子白如冷玉的肤色,偏偏生得似妖不似仙,弱不禁风的病模样,莫非他真的不是现世之人,而是死而复生的鬼魂? 闻朝溪不禁打了个寒颤,那神婆要是敢骗我,将我的姻缘与一只将死的恶鬼绑在了一起,就算我有朝一日被打入地府,也要拉那神婆陪葬! 像是完全没觉察到闻朝溪的诡异猜想,星儿捂着嘴大大打了个哈欠,眼尾被疲惫的泪水浸湿。 他将手中棍子往地上一扔:“姐姐,我困了,明日再继续教你……”,说着便摇摇晃晃地往屋内走。 闻朝溪一个飞身捡起地上的木棍,直直戳到他喉前两寸处,用整个身子挡在卧房前不让他进屋。 “这才刚过亥时,还没到我去舞坊的时辰,怎么就急着睡觉!将医书首页教完之前,你不准睡觉!” 星儿在心中痛哭,之前一得意便忘了姐姐可是个一天十二个时辰里十个时辰都能活蹦乱跳的山间精怪,早知道就不承诺教她识字学医了…… 小时候都是太傅扯着我衣袖求我多听他讲半炷香,这天底下哪有这般好学的徒弟居然威胁师父不让睡觉,真是造孽啊…… 星儿无奈接过她手中木棍,掏出怀中医书,强撑着厚重的眼皮,无精打采地在地上继续写字,笔力虚浮,仿若梦游。 不过既然都已经牺牲睡眠,不如跟姐姐交换点对我有利之事…… 他眼珠一转,又一计上心头。 “有道是‘百里之行,九十而半’,姐姐若总是如此,学一半便去花天酒地之所,终将玩物丧志,学业难得精进啊……” 他学着太傅昔日苦苦劝学的语气,盼着姐姐可别像他当年那般如风过耳。 闻朝溪神色肃然,抱着手臂若有所思的模样,一双眼如小鹿般灵气四溢。 “可我若是少打一份工,便会少领一份工钱……虽最近我比往日里赚得多了几番,但姐姐不是告诉过你”,她莞尔一笑,踮起脚尖轻轻拍了拍星儿的头,“钱是永远赚不够的!” 直勾勾地盯着女子正放光的星眸,他一把握住她纤细手腕用力扯到胸口,敛去平日里所有散漫和懈怠,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他郑重道:“从今以后我养你,要多少钱我都有。” 闻朝溪一时怔住,难怪我的姻缘和财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原来是被绑在了同一个人身上啊…… 6. 一出好戏 这一晚是闻朝溪第一次旷工,她与星儿学到大半夜,直到两人困到头撞脑袋才回房休息。 星儿不似村里那些干粗活的男人,一倒头便鼾声震天,他睡觉极轻极静,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而且他一直信守着第一晚对闻朝溪的承诺,永远只缩在床角一动不动,从无半分逾矩…… “我都打听过了,这几日县令奉召赴州府商议旱情,我俩正好借这假文书进衙门探查。”翌日清晨一早,星儿便抓起一小撮面粉和上清水往闻朝溪脸上涂抹。 听姐姐之前所言,她是远近闻名的灾星,就连县太爷都知道有她这号人物。若是穿上官服扮上官差,这独特的胎记定会露馅儿。 “能行吗……”闻朝溪丑了二十年,从来没想到这用面粉遮掩胎记的法子。不过这湿漉漉黏糊糊的玩意儿贴在脸上也真是难受。 星儿灵巧的手指像是雕刻艺术品般在她脸上轻轻涂抹——他看不见胎记的位置,姐姐便对着镜子指点。 虽细看表面有些坑坑洼洼,凹凸不平,但至少不会让人察觉到那处原本有一块胎记。 二人带着造假的文书,穿着星儿特制的官服,昂首阔步直奔县城而去——官靴难制,于是他将衣衫下摆刻意做长了半尺,将脚遮盖得严严实实。 县太爷或许能看出些端倪,但底下那些当差的虾兵蟹将可没这眼力。 还没到县衙,刺耳的吵嚷声隔着几条街就传进了闻朝溪耳中,城中不少百姓围过去看起了官家热闹。 闻朝溪和星儿穿着官服藏身于人群之中,透过人头缝隙远远观望。 “你这狐狸精!滚出我家!”一年过半百肩厚腰粗的悍妇,光着两条爬满赘肉的膀子,狠狠抓着位年轻女子乌发。 小姑娘看起来刚过及笄之年,身形纤细,像是秋天枯树上的叶子,一阵微风便能将她刮倒。 那大娘使了蛮力,硬生生拽着小姑娘头发往门外拖,头皮都几乎被她扯掉半块。 “贱人,卖弄风骚勾引我夫君!区区一个村妇竟恬不知耻做县太爷的小妾!”那妇人口中不断吐些污言秽语,肥头大耳的脸上骂起人来唾沫横飞,嗓音粗哑似黄牛。 那姑娘全身被人扯得乱七八糟,外衫还被那泼妇扒落在地,她绝望地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朝着人群呻吟求救,但围观的群众没一个敢相助。 “县太爷家这只母老虎可记仇!谁敢招惹她不要命了!” “上个月她刚打死个丫鬟,周身是血地被扔到大街上,最后还是那姑娘的家人一声不吭地将尸体拖走埋了!” 闻朝溪拳心捏得发白,她看见这被人随意欺侮,打得半死不活的小丫头就好像看见媒婆带来示威的血衣主人。 她们也是这样被里长的儿子活活打死!最后扔进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 看着闻朝溪发狠的眼神,星儿还当她想起了自己从小被当成灾星受尽欺凌之事。 “姐姐想帮她出气吗?”为了姐姐他愿意亮出身份,到时定会引起骚动,他相信以卫长青的反应速度定能比那帮刺客先赶到。 “我……”闻朝溪正欲言,却被一个绝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身影惊得失语。 “哎呀夫人,你这是做什么!”一位年逾花甲,头发几乎花白的老头颤颤巍巍出来打圆场,“翠儿如今已入了咱家的门,你就不要成日里找她麻烦了行吗?”小老头儿望着乌泱泱的围观群众,眉头紧皱,难掩尴尬。 “你不说县太爷应召去州府了吗?怎么还在这儿?”闻朝溪噘起嘴,嗔怪地扯了扯星儿衣袖。 他亦不解,这是他出宫前便上奏的重大议事,怎会变动?莫非这县令小老儿告假了? 一旁的闻朝溪哀嚎一声,气得直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救你那日不是下了场暴雨吗!想必是这雨来得及时,缓解了旱情,州府取消了此次集商,县太爷这才没去!” 星儿勉强忆起那日似乎确实下了场大雨,只不过他当时重伤神志不清,印象里只剩姐姐雪白玉颈上那湿哒哒的汗水…… 县太爷一手揉着夫人肩膀,低声下气地哄着,藏在妇人身后的另一只手却对门内丫鬟打起手势,让她赶紧过去把地上衣物捡回,他家里这点腌臜事全让百姓当笑话看了。 “谁敢!”那泼妇一声怒吼,吓得收拾的丫鬟小脸顿时煞白,手一松,衣服细软又掉了一地。 “我就是不让这贱人进门,老爷还敢休发妻不成?你还想在官场上混吗!”她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声音却如乌鸦般难听,叽叽喳喳惹人厌烦。 “花样年华居然嫁给个糟老头子,这叫翠儿的小妾定是被逼的!这世道可真是令人作呕……”闻朝溪有些按捺不住,想冲出人群径直给那作践人的老两口一人脸上啐一口唾沫星子,大不了先把这俩祸害揍晕,再救走那女子! 脚步刚欲挪动,却被星儿死死拦腰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拉住眼前这头倔驴:“县衙有侍卫,硬碰硬你讨不了好,我自有办法救下那女子……” 闻朝溪眼睛直直地盯着县衙门外争吵不息的二人,脚下却松了劲,不再试图挣脱星儿的束缚。 我可是愁医啊!若是将那小妾内心的痛苦挣扎当做来找我看诊的病人症状,我能用什么方法助她脱困呢? 见夫人始终不肯松口,县太爷抖了抖袖子,正色在她身边耳语了两句,那妇人听完脸色大变,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掐着县太爷胳膊,高声吼道:“你长本事了是吧?敢威胁老娘!我家是塞了几门儿穷亲戚进县衙吃官粮,但这事儿真要闹开了你这个县太爷早晚吃不了兜着走!” 县太爷真是悔不当初,就不该提这事儿,这老娘们儿闹腾也不看看场合,就这样将丑事宣之于众,他这下不光是威仪扫地,就连官风都一败涂地。 县太爷这下子全然顾不得维持“爱妻”形象,手一挥招来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强硬地 将那骂骂咧咧的疯妇押回内院,只留个丫鬟在门外帮浑身是伤的小妾收拾满地狼藉。 “妹妹,借一步说话。”看完好戏,人群作鸟兽散,闻朝溪脱掉官服外衣扔给星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抱住翠儿肩膀。 小姑娘正如惊弓之鸟,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浑身颤栗,抖如筛糠。 还好折腾半晌,闻朝溪脸上的面粉早已掉落,胎记显露无遗,大家对相貌丑陋之人总是天然多了几分信任。 “别怕,我有办法救你出火坑!” 姑娘泪眼汪汪地望着她,就像山林间被猎人夹住的野兽,煎熬而又绝望。 见翠儿圆圆的脸蛋上有道又深又长的指甲划痕,不似新伤,未得治疗,已结痂留疤,应是被那泼妇毁了容貌,这更加坚定了闻朝溪心中猜想。 “姑娘并不是自愿留在衙门给老头儿当小妾吧?” 翠儿嘴唇几乎咬破渗血,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不甘。 “姑娘听口音像本地人,应是听过愁医的名号?” 翠儿闻言失落地松开了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指尖:“你就是那位只治富人的愁医啊,”她语气逐渐低沉,“我家一贫如洗,要不也不会把我卖给县太爷抵债了,我可付不起你的诊金。” 她的嗓音如黄鹂鸟般清丽婉转,别说男人,就是闻朝溪这个女子听了也骨酥心软。 闻朝溪暖暖一笑,慈爱地为翠儿理了理拉扯间变得凌乱的糟发:“我不收姑娘一文钱,帮我做一件力所能及之事就行。” “真的?”翠儿眼里又重燃希望,“我不过一介乡野村妇,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大字不识几个,姑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溪溪脸上笑意更深:“这件事只有你能做,不过要暂时再委屈你几日……”她凑到翠儿身旁密语,就连等在一旁的星儿也听不到二人所言。 姐姐这是在打什么主意?难道她有办法兵不血刃就从那色眯眯的县太爷手底下救出翠儿? 闻朝溪一路哼着歌儿往村里走,心情比起来时的紧绷忐忑舒坦多了。 “这不是回闻家的路,姐姐要去忘忧斋?” 愁医坐诊的忘忧斋是三年前村里一富户送她的闲置屋子。那会儿她刚发现这用飞禽走兽治心疾的法子,医好了那户人家儿子的心病,便得了这处好地方。 “我要用医心疾的‘处方’好好治治那县太爷旺盛的欲念!”阳光下她神采飞扬的脸显得更加明媚动人。 傍晚,闻朝溪提拎着一只“嘎嘎”叫的大白鹅朝县衙走去,鹅叫声聒噪刺耳,穿透力极强,街坊四邻还以为她这是给县太爷送礼来了。 星儿一脸嫌弃地皱着鼻子,这是他第一次不愿跟姐姐并行。 那小妾按照约定一早等在门口翘首以盼,张望着愁医身影。 “闻姑娘,你这是……”她手足无措地接过闻朝溪怀里那只胡乱扑棱的大鹅,“给我的吗?” 7. 姐姐养的一条狗 “没错,昨日我答应要帮你逃离县太爷的魔掌,这只鹅便是助你脱身的法宝!”闻朝溪全身上下都闪耀着自信的光芒。 “闻姑娘,我还是不明白……”翠儿伸长手将它拿得远远的,不想沾染上半点家禽臭烘烘的味道。 “哈哈哈,讨厌它就对了!”闻朝溪望了眼藏在怀中正乱动的小团子,一对长耳紧贴着脸,被这鹅叫声扰得烦躁不堪。 闻朝溪将手拢在嘴边轻声提点道:“连你都厌恶这大鹅,那县太爷还会喜欢吗?全县的百姓都知道,县令不仅钟爱听曲儿唱戏,还早就厌弃家里那位破锣嗓的刁蛮夫人,只不过碍于身份不敢休发妻罢了。你以为他强抢你入门是看上了你的花容月貌?” 她指了指翠儿面上那道显眼的血印:“你容貌被毁成这样,他可曾放过你,对你恩宠渐驰?” 小妾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可知你对县太爷的吸引力究竟是什么?” 翠儿愈发迷茫,眼中似蒙了层迷雾,想必自成亲以来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就是你这‘如听仙乐耳暂明’的嗓音啊!” 原来如此。在一旁望风的星儿静静凝视着她,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 姐姐虽个性率真不加掩饰,但着实聪慧,不仅有对火眼金睛,识人善辨,还颇有谋算,认真起来恐怕智略不输我,难怪预言中说“灵渠”可颠覆天下。 翠儿“咦咦啊啊”半天,细细鉴赏了番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这才确认闻朝溪说得半点没错! “姐姐,我该怎么办?”小姑娘急得快哭出来,紧紧拉着闻朝溪小臂不肯松手。 闻朝溪指了指被她扔在一旁的大鹅:“你要是日日练习这鹅的叫声,将自己这副清丽高洁的嗓子变得像县太爷的原配夫人般令人生厌,你猜他还会不会继续逼你做他的宠妾?” 翠儿愣了半天,总算茅塞顿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姑娘救我出地狱,如我再生父母,让我当牛做马,上刀山下火海,小女子都在所不辞!” 闻朝溪扶起这苦命女子:“刀山火海倒也不必,不过,在下确有一事求姑娘。想必姑娘平日里对那年迈县太爷的恶心嘴脸爱答不理,如若让你略献殷勤,你可有信心令他对你言听计从?” 翠儿咬着嘴唇,下意识躲避着闻朝溪的视线。大约对她来说即便只是想想那老头的丑态就足以令人作呕。 她沉吟半晌,才下定决心般对上闻朝溪殷切盼望的眼神:“以他对我的宠爱,我自信只要不是太出格之事,他都会答应我。” 闻朝溪知道这事会再委屈翠儿半日,但现下只有她能帮忙:“放心,是一件你力所能及的事。明日上午正值县太爷的休沐之日,你哄他带你出游或上街采买,总之不待在衙门里就行。” 星儿说了,他所制的文书骗骗下面人还行,在县令眼前怕是会露马脚。 翠儿眨了眨眼,透着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 “对你来说简单,但对我作用可大了……姑娘是否答应?” 翠儿郑重点了点头,总算恢复了些温度的手紧握闻朝溪掌心:“姑娘交代之事我必不负所托!” 闻朝溪偷偷瞟了眼怀中的小团子,双耳耷拉。看来翠儿并不是个得了便宜就跑路之人,她明日定会信守承诺将县太爷引走。 告别这命运多舛的凄苦女子后,天色已暗,闻朝溪和星儿回了闻家。昨日发布徭役的召令已下,名单中没有闻直的名字,他便一改往日颓丧,重拾陋习,天天往赌坊钻,昼夜不休,几乎住在那儿,连家也不回。 闻朝溪一进屋就听见爹娘的呻吟声,哥哥居然连药都不喂便出了门!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她赶忙进灶房煎药,星儿这几日陪她烧火做饭,看都看会了,利落地打着下手。看着稀稀拉拉堆在锅边的三棵被虫蛀过的白菜,这是闻家一周的口粮。自他来闻家那日起饭桌上就没沾过荤腥。 他着实不解,这坞村靠海,他不就是从水中冲到此地的吗?照理来说,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即使连年干旱,这方村民也不至于穷困潦倒成这样吧? 他一面帮着添柴一面旁敲侧击打听:“姐姐为何不去海里钓点鱼给爹娘解解馋,说不定精神会好些?” 闻朝溪往锅里添了瓢水:“鱼?哪里还有鱼?星儿你家定是在远离海边的内陆,不清楚近十年来的情况,海里别说鱼,就连水草都寥寥无几……附近的渔民全都将木船劈开当柴烧了,个个拿起锄头种起菜来了!” 十年前?那是祖父刚驾崩,父亲继位的时候。为何这些年从没接到地方上奏此事?怎么可能整片海域都寸草不生,半条鱼都没了? 星儿不太信,继续追问道:“不对啊?我看之前忘忧斋后院不就摆着条大鱼,姐姐花了好几日才挖好坑将那鱼埋了呀?怎么说十年前没鱼了呢?” 闻朝溪将锅中熬好的药均分两碗舀了出来,放在灶台上用蒲扇快速降温。 “正是因为多年没见过海鱼,那日看到巨身青鱼的尸体我才心有不安,这不想着挖个坑将它埋了,看看能否平息海神怒气,放水中生物一条活路……”闻朝溪说着从怀中掏出根绳子,上面穿着颗湛蓝剔透的珠子。 姐姐怎会有钱买宝石?莫非是哪个登徒子送的?星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闻朝溪宝贝地将那珠子放在手心,神神秘秘地凑到星儿眼前:“这便是那青鱼的眼珠,它去世时死不瞑目,双眼外翻瞪圆,十分可怜,想来是舍不得这繁华的世间,我将它一颗眼珠留下随身带着,以后还能陪我走遍千山万水……” 他捂嘴偷笑,本是因姐姐这“宝珠”不是其他男人送的而开心,在闻朝溪眼里却是嘲讽。 她忆起救他那日,他也是这样躲在桌下调侃她用动物治人心疾。 她容色骤然一沉,原本光彩的脸上此刻乌云密布。 闻朝溪一声不吭地端着两碗凉好的药 去了爹娘的卧房。 星儿自小就因行动不便需要仰仗他人而活,而养成了察言观色的习惯。与姐姐不同,他唯独对怒意十分敏感。 这会儿姐姐铁定是生气了,她以为我讨厌动物,还看不起她作为愁医的专业。 星儿一步一步慢慢挪到闻朝溪身边,她坐在床上喂药,他就蹲在地上用右侧脸颊轻蹭她蛮腰,使出浑身解数撒娇。 “养在忘忧斋的那些小动物都是姐姐亲自在山林间救下的吧?”他之前就注意到除了小团子毫无外伤痕迹,其他全有结痂伤口。她不通医理,却能细致地将每一只受伤野兽照顾痊愈,想必是真喜欢。 “姐姐将那些动物送给富人治心疾,一方面是为了赚钱,另一方面也给了它们一个遮风避雨,‘锦衣玉食’的家,全了孝道,也圆了姐姐一番善心。” 闻朝溪喂药的手一顿,将勺子重重扔在碗里。她身子一侧,便将靠在她腰上的星儿甩到地上。 他扶额腹诽,姐姐这有仇当场就报的性格还真是爽快。 “你究竟想说什么!”闻朝溪长睫微颤,压着火气质问。 星儿手肘撑地直起身子来,又乖乖坐回闻朝溪脚边,用耳朵蹭着她白皙温暖的手背:“姐姐对万物生灵的爱意我全都看在眼里,从今以后,姐姐也把我当成救下的一条狗便罢了……” 闻朝溪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哪有人这样作践自己,把自己比作狗的啊! 她垂眸看向眼巴巴望着他的星儿,眼尾沾了露水般湿润,指尖小心翼翼拽她衣角,嘴里发出小奶狗般的哼唧声。 “只求姐姐别把我送给外人就好,我一辈子都要跟着姐姐!” 昏昏沉沉喝着药的娘亲不知是听见了男子肺腑之言还是纯属巧合,嘴角居然弯起个温柔弧度。 “娘,你也在为女儿开心吗?孤身一人受尽白眼二十年,终于遇到个愿意接纳我的男子……” 闻朝溪心里似乎更加坚定星儿便是神婆口中的正缘。 次日一早,闻朝溪卖完包子回来,星儿已脱下外衣换上了官服。她像昨日那般隐去脸上胎记,扮成男装后正准备出门,却碰上一夜未归,哈欠连天,连路都走不稳的闻直。 跟妹妹敷衍地打了个招呼后闻直回房倒头就睡。本想训斥几句,但闻朝溪急着去县衙,便由着他安眠,本打算办完事再回来教训这不成器的哥哥,却怎么也没料到,这将是她见闻直的最后一面。 半个时辰后,二人昂首挺胸地站在了县衙正门。不见老县令的身影,想来翠儿是成功了。 “二位是……”一虎头虎脑,皮肤被晒得焦黑的衙差出门迎接。闻朝溪心中暗喜,这人看起来就不太灵光的样子,应该很好骗。 星儿镇定自若地从袖中掏出那份造假的公文,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我们是京中派来调查南县县令王清和贪腐一事的钦使,现要进屋搜查,谁敢阻拦,视为犯上,当诛九族!” 8. 要杀她,先杀了我! 原来县令老头叫王清和啊!我一个本地人都不清楚,星儿是怎么知道的? 那小差役接过文书没怎么细看便被来者冲天的气势唬住,慌张得手足无措,又是拱手作揖,又是点头哈腰,忙个不停。 闻朝溪偷笑,看他那神气的模样还真像个权倾朝野的高官呢! “二位上官稍坐片刻,我家县太爷不在府上,县丞也恰逢休沐。要不等县太爷他老人家回来再带二位……” “不在正好!”星儿就抬脚往里走,闻朝溪紧紧跟在身后,“免得有空藏匿罪证,只怕到时候说不清楚!” 差役不敢阻拦,只能在前引路。 “先从后宅查起!”星儿盛气凌人地下达指令,那差役连声答应。 县衙主宅是两进的院落,每月被闻朝溪趴墙根的是最里面那处大院。二人径直往内走,却撞见昨日那泼妇。 “周年!这哪儿来的两个小白脸?你别什么外人都往我家里带啊!”妇人狠狠剜了闻朝溪一眼。 小白脸?闻朝溪听到这三个字却激动得想平地起舞! 从小到大旁人对她外貌的形容只有两种:丑女和丑八怪。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她“小白脸”呢!这不就是夸她长得好看吗!原来没了胎记我也算是个美人儿呢。 “咳咳。”星儿死死瞪住她,加重咳嗽了两声。 她一得意就忘形,双脚在地上打起了节拍,险些露馅儿。 那叫周年的衙差对夫人耳语了老半天,她才不耐烦地摆手放三人离开。 “我去屋内找箱子,姐姐看看院子里是否有蹊跷。”闻朝溪虽天天熬夜苦读,但毕竟才学几日,识字不多,若是这县令真与他人在做交易,定不乏书信往来。 刚踏入书房,角落里叠放的六个大铁箱便赫然入目,与那夜黑衣人抬走的一模一样。 “这是何物?打开看看!”星儿刻意试探这周年是否知情,他却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很少来书房,啥时候多了这么几个箱子啊?” 好在铁箱并未上锁,周年蹑手蹑脚地将上盖掀开,星儿凑近一看,里面居然空无一物! 他眸色一沉,心头掠过丝失落,不过为谨慎起见,还是命周年将剩下五个箱子一一打开来,意料之中全是空的。 看来王清和十分谨慎,要等到黑衣人来之前才会将东西装进去。 他将书房里的书稿、册子、信件全都细细翻查了一遍,皆是些寻常文书,没有暗夜运货的半点线索。 “周年,你过来,我有话问你!”屋外传来姐姐焦急的呼喊声。 她半蹲着,眉心紧蹙,手中捻着几片绿油油的叶子:“这是县太爷种的?” “这不就是野草吗?长势可好了!无论烈日还是暴雪都弄不死这些玩意儿,一个月就能蹿半丈高,怎么割都割不完!院子外还有一大块儿地呢,全都长满了这种杂草!应该不是谁刻意种的吧,只不过没办法彻底清除干净就任由它在院内疯长,大人,有何不妥吗?” “不妥?”闻朝溪立起身子,脸色苍白有如冬日冰面,眸底却染上一片腥红,“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野草,这是……” “闭嘴!我们该走了!”星儿冲出来牵起她的手就往县衙门口疾行,他能清晰感受到身旁姐姐的呼吸声愈加沉重,种在院子里的究竟是何物,能让她失了理智? “老爷,这天儿还早呢,我们多逛会儿再回去吧……”这如流水般清澈动听的声音是翠儿! 星儿带着闻朝溪刚欲出门,就见翠儿搀扶着县太爷朝这边走来。 糟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要是撞上,两人假“钦使”的身份可就瞒不住了! 他急得额头微微冒出冷汗,眼下这节骨眼即使亮出身份,穿着这身假官服还冒名搜查,也很难让人相信他是微服私访的翎国皇帝! 偏偏姐姐从刚才起就失了魂,喊也不应,拉也不走,双眼迷离无神,像是傻了似的。 眼看着就连翠儿使尽浑身解数撒娇都没用,县太爷非要回县衙,身后又有周年堵着,他也没办法像姐姐之前那样翻墙逃跑,难不成真要被当犯人给抓起来了? “哎哟,好痛!”县太爷一个踉跄没站稳摔在了地上,正屈身抱着膝盖哀嚎,周年看老头摔了一跤,赶紧冲出去献殷勤。 “真是天赐良机!”星儿不带半分犹豫,拉起发呆的闻朝溪沿着墙根脚底抹油溜了出去,抄小路顺利离开了县城。 “姐姐,你究竟发现了什么?”星儿张开五根手指在闻朝溪眼前来回挥舞着,可她还是一言不发,神情恍惚。 他慌了神,用力掐了掐闻朝溪的脸:“姐姐你别吓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再不说话,我可亲你了!” 他噘起嘴就往闻朝溪唇边而去,却被姐姐抬手挡开。 “好你个无赖,乘人之危是吧!”闻朝溪嘴角绽开暖暖笑意,“不过真要多谢你,今天这趟没白来!王清和果然和五年前的村民中毒之事脱不了干系!” “怎么说?” “院中所长的并不是什么野草,而是我最熟悉不过的东西,我闭着眼都不会认错!因为那是爹娘吃了十年的解药——百须草!”她眼中复仇的火焰再次燃起。 星儿总算明白姐姐在县衙时为何会突然发飙。十年前毒是在县衙中的,现如今却发现解药居然也在县衙!怎么看这王清和都是中毒事件的始作俑者。 “周年说那野草一月就能长半丈多,正好对上黑衣人前来运货的周期,抬走的铁箱里装的十有八九就是院里种的百须草!此药价值昂贵,若是王清和害的不止我们坞村之人,还有邻县的乡亲们也中了毒,他不就可以将这些药高价卖给各地药铺,从中牟取暴利了吗!” 星儿总觉得此事透着古怪,他遇刺前京中也突发数十起古怪的疫病,不过症状与闻家父母不尽相同,受害者中暂时无人丧生——他当初正是借着追查此案的由头出了宫…… “咻咻……”左 侧林中突然传来两声熟悉的口哨——这是他与卫长青约定的暗号。 他找来了?我是何时暴露的? 按理说我如今体形大变,无论是杀手还是亲卫都很难认出来,他是怎么找到这偏远小镇来的? “哎哟,我肚子疼!姐姐先回去吧,我去林间解决好了就来!” 闻朝溪除了流露些担忧神色外没起任何疑心,关心了两句便离开了。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星儿面前,男子剑眉星目,腰背挺括,脸部棱角锋利如刀,双目乌黑沉冷,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 黑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卫长青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好了,长青,当日不是你的错,是我刻意逃开……算了,先不说这个,我如今这副模样,比从前瘦了近两百斤,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字里行间都透着得意,卫长青自小便是他的贴身侍卫,不仅武功高强,还有着壮硕挺拔的完美身材,站在他这个胖皇帝身边更显英俊潇洒,就连他的妃子都时不时多看他两眼,每每让他嫉妒得发狂。 如今他终于瘦下来,虽比不上卫长青魁梧彪悍,但至少也算个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容貌俊朗可不输这侍卫。 “南县县衙一个时辰前接到报案,殓了具尸首,那人穿着陛下您失踪那日的衣服,我得到消息即刻赶了过去,却发现不是您。正准备离开时看见有两个人鬼鬼祟祟躲在县衙门口,我仔细一瞧,才发觉居然是陛下您!看您身着官服,似乎不愿被县令发现,这才用石头打中那老头子膝盖,给您制造逃跑契机……” 原来是有他相助,还以为是巧合呢!难怪好色县令会一反常态急着回府,敢情是出了人命案子! “您找到‘灵渠’了?是您身边那位姑娘……” 他沉默不言,不肯承认。 “预言说过‘灵渠’留不得,我去替您杀了她!”卫长青冒着寒光的长剑已出,欲往闻朝溪方向而去。 “长青住手!你要杀她就先杀了我!”他神情中带着“舍命陪君子”的决绝。 卫长青长剑一收,撇了撇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陛下从前不是一直钟情于怡妃娘娘,太后塞进后宫的秀女转头又被您偷偷送回了家,如今怎么转性了?” “她不一样……” 他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有些忐忑,刚才卫长青的话里好像有一句十分重要,却一晃而过怎么也想不起来…… “陛下何不将‘灵渠’带回宫,放在眼皮子底下总好过放虎归山。”卫长青眼角无奈上挑,看圣上一副纵情山水不愿回宫的样子,不会是真不想做皇帝了吧? 以前总以为他是在说玩笑话,如今看来竟带着几分真意。 一想到能娶她,他心中便升起无尽暖意:“那也得她和闻家人同意才行……等等,说到闻家人……你刚才是不是提到有人穿着我的衣服被刺客误杀?尸身如今还停在县衙?” 9. 谁是你姐姐? 今日一早为穿官服我便将之前那件外袍脱下放在院中长椅之上,闻直进门后是不是看了好几眼? 莫非…… “你先走,我带姐姐去县衙认尸!” 一路上闻朝溪一声不吭,明明这条路上午才走过,可此时心情却已完全不同。 殓尸房设在县衙大堂右侧一处偏房,闻朝溪脚步似有千斤重,每抬起一次便像踩在针尖之上,扎得鲜血直流却又拔不出来。 白布缓缓掀开,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哥哥就像睡着般静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十分安详。除了胸口那漆黑的洞口在疯狂叫嚣,仿佛在提醒着这人已经死了。 “死者尸身今日午时在赌场后方的荒地被发现,经仵作初步鉴定是被一刀毙命,似是专业杀手所为。你哥哥平日里有得罪过谁吗?” 闻朝溪缓缓抬眼,用手背抹去脸上斑驳的泪痕,一双眼死死瞪着星儿,每一寸目光都裹挟着蚀骨的恨意:“得罪人的不是我哥,该死的也不是他!” “喂,陈余,家属还没认好尸吗?县太爷在催了!”门外传来熟悉的说话声,星儿抬头一看,原来是周年! 他们今晨才见过,那时候他和姐姐的身份还是京中派来查贪腐案的官员! “姐姐,我们先走,周年来了!”他抱起闻朝溪胳膊欲跑,可她却一动不动——以她的蛮力要是不想走,即使三个寻常男子一齐使劲儿也无法拖动半点。 “咦……大人,您怎么回来了?难道识得这死人?”周年进屋后果然立马认出了他,他困惑地挠了挠后脑勺,暂未怀疑他身份。 “嗯……这人是朝廷正在找的……”星儿打算当场编个借口糊弄过去,却硬生生被闻朝溪打断:“周大人,你被骗了!” 她蹲在地上,侧着身子用头发遮住半边脸,抬起食指,不偏不倚直指星儿:“这人才不是什么朝廷命官,他就是个窃贼!我亲眼见他鬼鬼祟祟偷村子里的鸡,不信您看他脚上穿的是什么?堂堂朝廷命官怎会穿双舞鞋!定是他偷的!还有他这身衣服也是偷我哥的!” 他愣在原地,呼吸近乎停滞,听着从她嘴里一字一句吐出的谎言,不敢相信姐姐竟会半点不留情面指认他! 他浑身瘫软无力,像被抽走了魂魄般,跪倒在闻朝溪身侧苦苦哀求:“姐姐认定闻直被误杀是替星儿而死,我知道你气星儿,但星儿并非故意……” “啪”一声,这一巴掌打得星儿嘴角渗血,也让他的心霎时凉透。 “闭嘴!要不是你非要住进我家,要不是你出那些烂主意,我哥根本不会死!我最后悔之事便是当日救下你!我恨死你了!” 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 我与姐姐怎么会发展成今天这样?之前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半个时辰前卫长青还问他何时迎娶姐姐,怎么二人之间突然变得像仇人一般? 他周遭一切仿佛瞬间暗淡,四海八荒皆沦为与过去无异的暗无天日,没有希望,了无意趣。 他竟在唇角尝到一滴泪。从前他发不出汗也无泪可流,殊不知眼泪是如此咸中带苦。 可若是他此时能望一眼藏在闻朝溪怀中的小团子,就会发现一双兔耳正高高竖起。 “姐姐真要如此绝情,眼睁睁看着他们抓我下狱?”周年拿出铁链将他的手锁在背后,他却早已心如死灰,半分挣扎的念头也无,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闻朝溪。 她终于正过身来,却只是用凉薄至极的语气与他划清最后的界限:“大人,他胡乱攀咬,我与这人根本不认识,才不是他的姐姐!” 她眼中未起半分波澜,唯余深不见底的寒潭。 “咦?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也在哪里见过?”周年又挠了挠后脑勺。 闻朝溪撩起头发,露出脸上的丑陋胎记:“我便是闻家那位灾星,大人或许听过我的污名……” “啊啊啊!是闻家!周头儿,快走吧!靠近这灾星准没好事儿!”那带人认尸叫陈余的衙差捂住口鼻连退了三步,像是碰到比死尸还要晦气的东西。 周年反倒未被唬住,押着星儿站在原地不肯离开:“不对,我似乎不久前刚见过你!” “这女子说得没错,我之前与她从未谋面,”星儿两片薄唇惨白如死灰,面无表情地开口,“我就是个胆大包天的贼人,周捕快不如快点将我带去县太爷跟前领功。” 周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头绪,便不再搭理闻朝溪,架着星儿单薄的身子往大堂走去。 闻朝溪神色如常,朝躲开三丈远的陈余深深鞠了一躬:“还请大人帮我找出杀害哥哥的凶手。” 陈余一句话都不想与她多言,一味摆手赶人。 闻朝溪头也不回地识趣离开,好像根本就不在乎星儿的死活,只是一味按着怀中躁动的小团子。 一出县衙大门,她赶紧将四腿乱蹬的兔子放在地上;“小团子,我知道你辨出我所言皆是谎话,可我没能力保护星儿!只能这样做!” 房檐上一道黑影正默默听着她与兔子较劲。 “刺杀星儿的之人本领通天,哥哥不过穿了他半日外袍便丢了性命,他继续待在闻家早晚也会被盯上,被关在牢里是最安全的办法!那帮杀手即使再厉害也不敢劫狱吧!” 但闻朝溪不知那帮刺客虽不敢劫狱,但卫少将军可不惧区区县令,在第一道板子落在他主子屁股上之前,他就秋风扫落叶般将一众衙役撂倒在地,轻功一跃便带着苗条的君凌轩逃走了。 闻朝溪独自一人回到空荡荡的家中,这屋里一天之内便少了两个人,冷清安静得可怕。 她默默将药煎好,一边喂药,一边跟魂识涣散的爹娘絮絮叨叨:“哥哥前几日便跟我提过,想借星儿的外袍穿穿,他觉得那件衣服看起来华贵夺目,若是穿到赌场去,便能多借些钱下注,却没想到……” 颗颗泪珠滴在汤药中,就跟三年前爹娘刚中毒时一 样,她也是一边喂药一边嚎啕大哭,只不过如今爹娘膝下只剩她一个了。 她哭着哭着,就靠在爹娘床边睡着了,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她总是梦见星儿胸口处插着把泛着寒光的刀,鲜血如瀑喷涌而出,染得整片大地都泛了红…… 而此时的“星儿”,正失魂落魄地在上百个侍卫的保护下日夜兼程往京城赶。 一路上他一言不发,不是呆楞楞地抬眼望云,就是傻乎乎地低头看地。 卫长青都怕他从马上掉下来摔断脖子,想雇辆马车又担心脚程太慢被刺客盯上,还是早日回宫安全。 一队人马星夜兼程终于在第十二日安然回了宫。 “太后娘娘听说您遇刺,一病不起,陛下先去永寿宫看看吧……”看卫长青支支吾吾的模样他就料到事情没这么简单,但为人子当尽孝道,无论永寿宫有何龙潭虎穴等着,这一趟他都非去不可。 “轩儿!不到两个月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太后多日未见亲儿,步履虽急但仪态仍端庄有度,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半点未动,丝毫未失皇家威仪。 她虽已近知晓天命之年,岁月却不舍得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只得眼角几根细纹,少时倾国倾城的天人之姿如今凝成华贵从容的娴雅气质。 “莫非,轩儿此次出行竟觅得传说中的‘灵渠’?”太后左瞧右瞧,也不敢认这是他那胖儿子! “母后,有外人在呢,此事之后再说不迟。”君凌轩低声耳语道。 太后身后站着位妆容浮夸的年轻女子,整张脸抹着厚重的铅粉,唇色明艳滴血,一身华服金银交织,满头插着层层叠叠的金簪、珠钗,堆得密不透风,她稍一动弹全身上下便响个不停。 君凌轩对此等做派厌恶至极,不愿多看她半眼:“母后,不是说您病了?”君凌轩早已见惯母亲招数,可还是得陪她演完这场戏。 “轩儿,你总算是回来了!来来来,安宁郡主已候你多时了!” 女子矫揉造作地行了个礼,极尽柔媚地细语:“安宁参加陛下。” 这安宁郡主从前哪一次进宫拜见不是一脸鄙夷,一身素衣站得老远,生怕被他这胖表兄看上,如今见他清瘦下来,又竭尽谄媚献殷勤,真是令人作呕。 “听闻表兄此次微服出宫遇刺杀,可有何处受伤?”安宁郡主说着就去撩君凌轩衣服,却被他反手拧住手腕,用力往旁边一推,几乎跌倒。 “放肆,郡主此举,成何体统!” 太后赶紧扶住她这从小养尊处优的侄女,打着圆场:“轩儿,你这么凶干什么?安宁郡主蕙质兰心,身份尊贵,难不成还配不上你!” “郡主金枝玉叶,嫁给朕着实委屈,还是别整日在宫中蹉跎,免得日后年华老去嫁不出去!” “轩儿住嘴!”太后高声喝止,她这儿子从小行动不便,便养成了口不饶人的习惯,一张小嘴跟淬了毒似的,郡主脸色铁青,再说下去可就伤了和气。 10. 回宫 “可有查出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刺杀当今圣上!”太后将郡主扶到一旁紫檀凤椅上安坐,刻意岔开话题。 “还能有谁?不就是贼心不死的二皇叔?父皇在位之时,他没能如愿刺杀,如今儿臣继位,宫中有骁勇善战的禁军,无从下手,他便趁朕出宫之机,取朕性命!” 太后长叹口气,意味深长地给君凌轩递了个眼色,镇宁侯乃安宁郡主父亲,如今掌管着翎国近半数兵权,若是能得她助力,那些叔父想要造反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对了轩儿,安宁郡主日日来陪本宫,却没想到你外出游历这么久,今日总算是碰上了,你俩在永寿宫一起用个晚膳吧,本宫年纪大了,下午吃了不少甜点,出去走走消消食……” 太后起身却被君凌轩拦住:“儿臣多日未回宫给母后请安,不如陪母后出去散散步吧。” 她狠狠剜了君凌轩一眼:“不必了,你就留在这儿陪安宁郡主!平日里也没见你有多孝顺,还有闲心陪本宫散步……” 君凌轩却冷冷道:“我绝不会娶她,母后别白费心机了。” 太后眉心微蹙,指尖死死拽着君凌轩衣袖,声音轻得像羽毛:“母后知你舍不得那狐媚子怡妃,但好歹装装样子!” “儿臣告退。”他一双眸子冷若寒冰,抽出袖子扬长而去。 君凌轩心乱如麻,没心情应付这些污糟事。他脑子里只有姐姐,她救他时掌心的温度,和离别时头也不回的决绝。 姐姐虽贪财但取之有道,脾气火爆却又好哄,大字不识几个但却聪颖好学,对小动物都关怀备至为何偏偏对我如此残忍! 闻直非我所杀,为何却将这一切都怪在我头上!她可知欺瞒朝廷命官是大罪,若非卫长青相救,她也不想想我会挨多少板子,我本就体弱,受得住吗? 莫非姐姐真恨到想让我死? 君凌轩气得将桌上的琉璃盏摔了一地,吓得宫人们纷纷跪地求饶。 “轩儿出去一趟怎么脾气变这么大了?”太后诓走安宁郡主后又马不停蹄来哄自己这宝贝儿子。 他不耐烦地起身行了个礼便又坐了回去。 “你如今正是年少气盛之时,后宫又只有怡贵妃一个女人,自然火气大……”她挨着君凌轩坐下,“我和你父皇福薄就只得你一个儿子,你呢,这个年纪还一个子嗣都没有……” “母后究竟想说什么?朕出宫多日政事积压如山,若是没要紧事儿臣便要批阅奏折了。” 太后一愣,从前这轩儿整日懒散,成天不是吃吃喝喝,就是赖在怡妃宫中花天酒地,出了趟宫倒勤勉起来了? “圣上勤政爱民是好事,不过现下肥胖之症既已痊愈,轩儿生得如此丰神俊朗,该多选些秀女充盈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才是。” 君凌轩心里压着一团火本就烦得要命,又听母后提起女人他更是焦躁,想娶的恨不得他死,不想娶的偏偏上赶着要嫁他,真是讽刺。 “说吧,母后要我娶谁我娶了便是!”他想着破罐破摔算了,总之这一生没有闻朝溪相伴,跟谁过日子不是过啊! 太后大喜,忙吩咐十几个小太监抱来画轴,一一摊开在地。君凌轩瞟了一眼,全是女子画像。 “既然轩儿要母后做主,那除了定下安宁郡主外,你再选一人罢了”,她戴着修长的累丝护甲指了指满地画像,“这些皆是各地官家女子,之前那五批你一个都没看上,这些是剩下的,这回你好好选,可像之前似的偷偷把人赶走,寒了臣子们的心啊……” 太后知儿子是黑白色盲,特意命画师避开这两种颜色作画。 君凌轩本没有心思看,可余光瞥见最后一排摆在边上的画像,却一时失了神——画中女子居然长着跟姐姐一样的胎记! 他不禁心生酸楚,思念一时涌上心头。 已十几日没见她,无法跟姐姐挤在一张小床上入睡,即使躺在罗衾锦被上,他也夜夜无法安眠。 “就这个吧。”他指了指长着胎记的女子画像。 太后气得近乎失态,手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杯掉落摔了个粉碎:“轩儿,你就是故意要跟母后作对是吧!这么多绝色美人你非要选个丑女入宫!” 君凌轩拿起桌上堆成山的奏折翻阅,满不在乎:“朕答应母后若是此女入宫绝不赶走,母后要是坚持换人朕也没意见,总之朕眼不见心不烦。” 太后无奈,只得吩咐太监传旨宣召那丑女即刻入宫。好歹轩儿同意了与安宁成亲,秀女以后再重选十批都行。 “对了,那‘灵渠’可解决好了?”太后临走前冷不丁提起此事。 君凌轩握笔的手骤然停在空中,头也没抬,强装淡然回道:“已让卫长青杀了。” 千里之外的南县,有一名衙差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被一女子面容生生折磨了十几日,是白日里也无法专心当值,晚上梦里都是这张脸。 她自称闻家灾星,可总觉得近日在哪儿见过此人,特别是那双眼睛,美得让人心颤,令人过目不忘。 周年怎么都睡不着,索性起身来,展开宣纸,拿笔蘸上墨,作起画来。 他将印象之中那来认尸的闻家灾星一笔一画落在纸上,画毕之时,天已蒙蒙亮,他借着昏暗的晨光细细端详,用手抚摸欣赏起自己这幅大作。 真没想到,我一个平日里舞刀弄枪的捕快竟还有舞文弄墨的天赋,偶然作幅画竟这般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他正暗自得意,将手覆于画上女子脸部之时,刚好挡住那胎记。周年这才如梦初醒,她不就是跟着那假扮官差来县衙偷东西的另一人吗! 周年当即拿上佩刀,穿好衣服鞋袜,一路往县衙飞奔,准备向县令汇报完此事后便去坞村拿人,刚到县衙大门,便又倒霉地撞见县令家事。 前几个月县太爷刚娶的那位小妾翠儿,正趁拂晓带着打包好的衣服杂物离开。 不知怎的,此景全 无被驱逐的凄凉,反倒隐隐透着几分喜色。 “周年?这么早你来干什么?”王清和神情有些不悦,褶皱里都泛着尴尬。 周年挠了挠后脑勺,这样的境况下他进退维谷,犹豫一番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他掏出怀中那幅画像,凑到王清和眼前:“大人,您请看,她就是前几日与被劫狱那人一同进县衙偷东西的小贼,此人便是坞村闻家那难产的灾星!” 周年估计县太爷要么勃然大怒,命他带兵即刻出发捉拿贼人,要么斥责周年拿区区小事烦他这大忙人…… 没想到王清和却突然间双眼瞪得浑圆,从周年手中抢过画像,沧桑枯瘦的手不住颤抖,目不转睛地盯着画中之人。 沉吟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他下了个周年想了一路也无法理解的指令——将闻家小妹和她父母都“请”到县衙来,非必要不动用武力。 “什么?王清和让你请我们一家三口去趟县衙?莫非杀哥哥的凶手有眉目了?” 周年一夜未眠,心里本就烦乱不堪,好不容易察出犯人真实身份,却又接到这莫名其妙的指令,不禁对着闻朝溪撒气:“不清楚!总之你们都得去一趟!” 她偷偷忘了眼藏在怀中的小团子,双耳耷拉,看来周年没有撒谎,可王清和的意图却琢磨不透。 难道他知道我发现了他的秘密,想要杀人灭口? 不对啊!要是真为取我性命,王清和让周年多带点人马来不就好了,闻家如今只剩我一人清醒,爹娘日日躺在床上只能任人宰割,何必要大费周章将我们骗到县衙去杀?如此一来他这县令岂不是更加脱不了干系? “好,我们跟你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王清和究竟玩什么花样我便亲自去看看! 况且闻朝溪最清楚不过,自己只是力气大却不通武艺,正如先前星儿所言,要真与这帮衙差动起手来她根本不是对手。 一到县衙,王清和便一反常态,以山珍海味为闻家三口接风。闻朝溪觉得不妥,年猪被杀之前都要被喂饱,这王清和定是憋着坏呢! “王县令,有话不妨直说。”闻朝溪毫不留情面,拒绝了王清和一脸谄媚的敬酒。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下毒,之前几十个坞村村民来了趟县衙便皆身中奇毒,她可不愿重蹈覆辙。 王清和面色一沉,屏退左右,向师爷使了个眼色,他便奉上一册黄色卷轴。 “我也不瞒姑娘,本官确有一事相求。”王清和将那卷轴递给闻朝溪,她打开一瞧,里面工工整整写着几行字,末尾还盖着块方正的章,颇像之前星儿伪装的文书,只不过这章比星儿用萝卜刻的大得多。 王清和捻着泛白的胡须,半眯着眼细细打量着她,像是吃准她不识字,想要糊弄她一番。 她望着一堆鬼画符般的文字,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这些天来经过星儿夜以继日的教导,她勉强能认出卷轴里的“入”、“女”、“天”几个字,但其他皆是两眼一抹黑。 11. 替嫁入宫 她强装镇定,将卷轴合上往桌上一扔,质问道:“县令这是何意?” 王清和笑意更盛,似乎在窃喜“这丑女果然是不识字”。 他捋着胡须,将算计深藏于眼底:“闻姑娘父母需每日服用“百须草”维持性命,但凡漏服一天,便会痛苦万分,我说的可有错?” 闻朝溪捏紧了拳头,强忍着将这一桌子菜掀了的冲动,咬牙点了点头。 王清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似笑非笑地挑起眉梢,暗自得意这姑娘已步步落入陷阱,任由他拿捏。 “若是姑娘能答应我件事,我包你父母剩余生所需的全部百须草!” “我若是不答应呢?”闻朝溪火气腾起,她最讨厌被别人威胁。 王清和眸色骤沉,嘴角笑意刹那间凝成带着狠厉的奸诈:“那闻姑娘就别妄想再买到一颗百须草!”他将手中青花瓷酒杯重重扔在地上,房间里响起清脆的碎裂声。 闻朝溪猛地站起来,身后凳子应声倒地,她再也忍不了这令人作呕的县令,抹起袖子就往王清和那干瘪伪善的脸上重重抡了两拳,揍得这老头子鼻血直流。 他又惊又惧,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弱女子居然有此蛮力,高声喊着救命。守在门口的侍卫一窝蜂冲了进来,将闻朝溪按在地上。 闻朝溪一身火气还没泄完,大腿猛地发力,肩背使劲一甩便脱离了三个侍卫的压制。 她“腾”地爬上桌子,对着那捂着鼻梁的老县令又是重重一拳,打得他右眼发紫,倒在地上拼命嚎叫:“来人,来人!抓住这疯婆娘!” 房间里又进来十几个侍卫,将闻朝溪团团围住,六七个大汉一起发力,才勉强按住闻朝溪。 她被人带进县衙大牢暂时看管,大半个时辰后王清和才勉强用纱布止住鼻血,在众人搀扶下踉踉跄跄地坐在闻朝溪监房外。 屏退左右后他才缓缓开口:“你这女子不仅长得丑脾气还挺大,要不是本官走投无路,是万万不敢将你送进宫去……”王清和虚弱地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整个翎国只有南县县衙内种了百须草,也只有我王清和了解种植之法,外面药铺医馆卖的百须草全都由我供货,你若还想父母活命,便乖乖按我说的做!” 闻朝溪背对着他望着冰冷墙壁,不愿多看这糟老头一眼。 见这刁蛮女子不语,王清和只好将独角戏唱下去:“刚才给你看的卷轴便是圣旨,你不识字便由我来告诉你吧!圣上宣召我女儿入宫做婢女,过五年便放出来了。可我女儿身子骨弱,干不了粗活,我便想请你替我女儿入宫……放心,皇宫大内金碧辉煌,穷奢极侈,即便去做婢女也比你现在过得好得多,天天锦衣玉食,珍馐美味享用不尽……” “够了!”闻朝溪厉声喝止,从刚才起小团子的耳朵就没放下过,也就是说,这王清和从进来后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喂!老头!你要是继续说谎我们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王清和大惊,刚止住的鼻血又不争气地飞流直下,他不得不心生疑虑,难不成这不起眼的农妇竟识字?如此怕是不好骗了。 但转念一想,若是把她送进宫后才发现事情不对,到时候这泼妇在后宫大吵大闹,怕是更要坏事,还不如现在就将实情告知于她,若是不从就杀她灭口,再去找下一个替身不迟。 “咳咳,其实不是进宫做婢女,而是……当皇妃……” “什么?”闻朝溪气得跳起来,头顶差点撞到牢房天花板,“你要我去嫁给那大胖子暴君?听说被送进宫的秀女没一个活着出来的,你这是要我的命!我不干!” 她近乎疯狂地摇晃着监房柱子,吓得县令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半晌后他才勉强定住心神,正色道:“总之你不入宫,你父母就会死,好好想想,是用你的性命换你父母活下去,还是你们三人都被我毒死在南县县衙,我只给你两日时间考虑。” 怀中小团子双耳低垂,看来这回王清和是动真格的了。 这南县县令近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老年得女,桃李年华尚未婚配,被选为秀女。他不愿女儿入宫,便贿赂宫廷画师将其容貌画得奇丑无比,本以为万事大吉,却不曾想前几日宫中下旨令她即日入宫! 抗旨乃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君权之下他一小小县令也无可奈何,本打算十里红妆送女儿上花轿,偏偏那死丫头从小被他宠得无法无天,竟背着父母与人珠胎暗结! 如今破了身子再送进宫,一旦被发现,不也是诛九族的灭门之灾吗!他就像被老虎和狮子夹在中间的小绵羊,进一步粉身碎骨,退一步灰飞烟灭。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谁知那平时傻乎乎不堪大用的周年竟送来幅女子画像,与丑化后送进宫中的秀女画像竟有七分相似! 这女子在同一位置长了块胎记,虽眉眼生得与女儿不尽相同,但稍加打扮也难以分辨,这才有了后面这一连串闻家遭殃之事。 两日后,闻朝溪出生以来第一次坐上了车,还是县太爷家的榆木马车,车帘换上了织金锦缎,四角悬挂着珍珠络子,风动之时珠玉轻响,清脆悦耳,尽显贵气。 舟车劳顿近一个月总算快到京城,她多日未洗漱,便求车夫在离河边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想去洗把脸清醒清醒。 车夫怕人逃跑回去交不了差,将马车赶到寥无人烟的河边:“就在这洗,我盯着你!” 闻朝溪苦笑着下车,可脚还没落地,就听见附近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怪异声响。 “快跑!”二字还没喊出口,几匹高头大马就拦住了她的去路,她微微仰头,闪着寒光的刀剑便明晃晃地架在了她脖子上,刀口上还沾着浓浓的血腥气,吓得小团子紧紧缩进怀里。 马上坐着十几个穿兽皮的土匪,带头那人 生得膀大腰圆,带着掠夺弑杀的凶气,左脸颊一道三寸长的刀疤,浑浊的三角眼里布满血丝,恶狠狠地瞪着闻朝溪。 “嘿呀老大,真是倒霉!”独眼二当家吊儿郎当地将长刀扛在肩上,吊着眼角轻蔑地扫过闻朝溪:“看这马车装潢还以为里面坐着位贵族小姐,劫完财还能顺便劫趟色,带回去让兄弟们快活快活,没想到是个丑八怪,真是多瞧一眼都恶心! 这话激起混混们一阵哄笑。 平日里闻朝溪要是听见有人笑话她相貌丑陋,定会抡起膀子干上一架,但今日这描述可真是悦耳动听呢! 那“刀疤”大哥伸出长刀轻挑帷帘,见车里只有几包少得可怜的衣物,眸色一沉:“这穷鬼真好意思上路!耽误我们弟兄时间!”他手一挥,刀锋瞬间在车夫脖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伤口,那车夫痛苦地用手捂着创面,上下嘴唇艰难的翕动着,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片刻后身子便直直向前栽去。 一个刚才还活生生的人顷刻间便倒在闻朝溪脚边一动不动,褐色的泥土一点点浸染上鲜红的血迹,将闻朝溪眼白映成一片红色。 取完车夫性命,那土匪头子便一个飞身上前,一手握着利刃,一手提拎着闻朝溪的衣领朝河边拖去:“没钱就拿命来换!让大爷听听你临死前痛快的叫声也好啊!哈哈哈……”那帮土匪比刚才笑得更欢了。 闻朝溪竭力挣扎,但这匪头的力气可不是县衙里那帮花拳绣腿的侍卫可比的,她手心不停冒出冷汗,因濒死的恐惧浑身爆发出从没有过的力量,她竭尽全力往刀疤男脚背踩去,疼得他哇哇大叫,手心自然便卸了力。 闻朝溪头也不回沿着河岸撒腿就跑,可还没跑出十步,后颈、背部和双手就被几个人牢牢控住,还来不及挣扎,整个头就被人一下子按入水中,冰凉掺着泥沙的河水直往嘴和鼻孔里灌。 她调动背上所有肌肉一齐发力,但却动弹不了分毫。脖子上戴的青鱼眼珠随着上半身一同浸入水中。 闻朝溪大口大口地喝着水,肚子饱得快要撑破,意识逐渐模糊,昏迷前仿佛看见那青鱼的眼珠子在水中发出淡蓝色的光…… “姑娘……姑娘!快醒醒!” 闻朝溪感觉肚子被人一下又一下用力按压,嘴里不停冒出水来,它就像一只吐泡泡的金鱼,全身在水里泡着。 “别睡,快醒醒啊!”她唇间覆上两片柔软的温暖,眼前的一片黑暗也逐渐被光明替代,一张刀削斧凿般的面孔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闻朝溪手撑在身后勉强坐起身子,嘴里还留着淡淡的河水腥味。 眼前男子眸中焦急还未散去,嘴唇上沾着泥沙。刚刚是他救了我? 这人生得俊朗不凡,眉峰凌厉,目光桀骜锐利,肤色微深,但却让他更显狂野不羁。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卫长骁:好老套的搭讪方式…… 12. 恢复绝世容颜 男子身披银制铠甲,腰间长剑镶嵌着数十颗五颜六色的宝石,他身后十丈开外密密麻麻站着群士兵打扮之人,那十几个土匪流氓被揍得鼻青脸肿捆在河边树干上。 “你是将军?”她声音因刚刚大喊救命有些嘶哑,但这男子眉眼之间却真有些熟人的影子,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她直愣愣地打量着他,片刻后才豁然开朗——原来是有几分像那位在林中与星儿密谈的黑衣人! 当日星儿谎称要出恭,打发闻朝溪先走,她觉得事有蹊跷,走远后又悄悄绕回去,却发现星儿正与一陌生男人交谈,那人肤色比眼前之人更加黝黑,身形也是这般壮硕挺拔…… 卫长骁小脸通红,他常年驻守边关,还从未试过被女子这样盯着瞧,她不会是因为我顺手救了她便想以身相许吧? 不行不行,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真要成亲也得先请先生卜算生辰八字,再报请父母去她家提亲,以卫家在朝中的身份地位说不定还得请圣上赐婚…… “喂喂喂!你怎么啦?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吗?”闻朝溪素来是个肆无忌惮的野丫头,径直上手拍了拍卫长骁红得滴血的脸颊。 在闻朝溪指尖接触他面颊的那一瞬,卫长骁像个弹簧似的猛地弹起半丈高,连退三步,踉跄着差点摔倒。 “姑娘放心,我们都是翎国驻边的将士,身子骨好着呢!”卫长骁出口就后悔,皱眉扶额,我提这些干嘛?难不成是在向她暗示什么? “我叫卫长骁,奉召率卫家军进京复命,路见姑娘遇劫,便顺手救下。不知姑娘是要去何处?”他尴尬地转移着话题。 闻朝溪赶紧起身拱手行礼:“多谢英雄出手相助,我本是南方人,欲进京投靠亲戚,若是将军不嫌弃,可否带我同行?”此人身份不明,她怕说实话会引火上身,就撒了个小谎,惹得小团子又在怀中不停动弹起来。 闻朝溪本是个有啥说啥的直性子,但这些天来遭遇太多变故,竟也学会了谎话张口就来。 卫长骁略显迟疑,我们一帮大男人行军带个娇滴滴的女子,成何体统?怕是会遭人非议。前朝恭老王爷本就与圣上不和,而卫家军自百年前便听命御前,若是有半点行差踏错,怕是会被人抓到把柄参奏一本。 何况即便我与她两情相悦,如今尚未定亲,绝不可行半分逾矩之事! “要不姑娘还是独坐马车,我们卫家军跟随于百丈之后,如此既能护姑娘周全,也不坏姑娘闺誉。”卫长骁小麦色的脸上忽地染上片红晕,垂着眼不敢看她。 闻朝溪不懂官宦贵族男女之间的严格礼教,隐隐有些失落,看这将军吞吞吐吐的模样,以为他也嫌弃她相貌丑陋,不愿与她同乘一车。 “姑娘倾城绝色,想必也不愿与我等粗人同行……” 嗯嗯嗯,好好好,闻朝溪木讷地点了点头,骂吧骂吧,我这种粗人不配与你这般的俊朗公子同行…… 咦?好像不对啊?他好像不是这样说的? 这傻乎乎的少年将军在说谁“倾城绝色”?这周围还有其他人吗? 闻朝溪猛地回头,左暼右暼,上看下看,方圆半里除了她一个女子全是大男人啊! 她张开手指在男子眼前来回挥了挥:“卫将军,你不会也有眼疾吧?” 卫长骁:还没过门就关心起我是否身有隐疾来了?这姑娘可真是大胆,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他微微撇过脸去,轻咳两声,脸从脖子红到耳根:“姑娘放心,我无论是眼耳口鼻还是身体其他部位,都没问题,你可以放心嫁……” “那你就是脑子有问题!”闻朝溪指着他笃定道。 卫长骁:她这是何意?莫不是觉得我太过风流倜傥,家世又显赫,她配不上我?想着又摇了摇头,不可能,她美得如天女下凡,这世间怎会有配不上的男子! 闻朝溪看他一个人在那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便懒得理他,自顾自朝河边跑去,原本停下马车就是为了洗把脸…… “妈呀!”她惊讶得尖叫起来,这倒影里的人是我吗?为何胎记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望着倒影里那张仙姿玉貌的脸,眉如墨画,面若桃瓣,眼波潋滟生光,顾盼间流转着极尽妩媚的风情。小巧精致的鼻峰透着天地灵气,一对唇瓣如初春枝头上熟透的樱桃,圆润饱满,艳而不俗又摄人心魂。 “怎么了?怎么了?被鱼咬了吗?”卫长骁皱着眉头直冲过来,却跟闻朝溪一同欣赏起水中的惊艳倒影。 怎么全天下都没人知道水里没鱼了吗?星儿也是,这将军也是,难不成从小到大都不爱吃鱼,所以这十年来餐桌上不见河鲜才没觉得奇怪? 闻朝溪欣赏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河边。 她艰难迈着小短腿,想爬上足有三尺高的马车,跃跃欲试了三次都失败。 正懊恼时,腹部覆上一条粗壮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坚硬的铠甲透过单薄的衣衫有些硌人。她脸靠在卫长骁坚实的肩上,没费半点力气就被男人扛进了车厢内。 她整个人还晕晕乎乎,没来得及道谢,卫长骁就手足无措地飞身而出,连半句话都没与她多言。 “跑那么快干嘛!难不成我身上有刺吗?”闻朝溪喃喃道。 她这一路上嘴角都没下来过,颧骨上的肌肉更是笑得发僵。她甚至没空思索这将军刚才的怪异举动是不是被她迷住了?也懒得去猜那自出生以来便伴随着她的丑陋胎记为何会突然间了无痕迹? 脑子里唯余一个念头:等一进城就去买把小圆镜放在袖中,方便随时随地欣赏我闻朝溪这绝世容颜! 军队随着马车足足走了三日才入京,闻朝溪这才想起临行前王清和的叮嘱:“入宫前会有三位嬷嬷搜身,除了少量必要衣物,其他一应物品皆属违禁。” 她本 欲将小团子留在县衙,但那小东西死活不肯被抛下,她只好一直将它揣在怀中想碰碰运气。 如今刚巧有了比王清和那坏人好得多的收养人选。 “将军要进宫复命,可否再带我一程?”闻朝溪令赶车的小兵停下马车,撩开帷帘恳求卫长骁。 卫长骁将手挡在眼前:妈呀!这张脸突然出现又美我一大跳!这才短短几日,她便对我痴迷到这种程度,一步也不愿分开吗? “咳咳”,他故作镇定,“溪溪,我先送你回亲戚家,改日……哦不,明日一早,我便让母亲去你家提……”一个“亲”字还没说完,她便被女子之言当头棒喝。 她低垂着眼,带着欺骗对方后的愧疚坦白:“其实我之前骗了卫将军,我在京城无依无靠,本就不是来投靠亲戚,而是被选入宫的妃子……” 卫长骁从小在军营中受过严格的马术训练,骑艺精湛,在卫家军中也算数一数二的高手,可此刻竟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震惊、困惑、酸楚、嫉妒、心痛……各种情绪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般交织在一起,汇集成千言万语却在咬碎后槽牙后只道出一句:“好的。” 他这次隐藏得很好,闻朝溪没察觉出异样,加上只有一句简短的——“好的”,算不上真亦不是假,小团子没起任何反应,静静躺在闻朝溪怀中安睡。 “我有一物想托付给将军……”闻朝溪从怀里掏出熟睡的小团子,“不知军中可否养兔子?” 卫长骁快哭出来,溪溪定是不想入宫,才将最宝贝的爱宠都送给我,就是想给我留个念想…… 他默默回头拂袖抹泪,却被尖锐的铠甲扎得眼睛疼。 卫长骁郑重地接过溪溪手中兔子,就像妻子难产离世前将儿子托付给丈夫般令人动容。 “溪溪,你放心,我定会好好抚养它长大成人!”看着他紧抿嘴唇,如立下军令状般诚恳坚决,闻朝溪蛾眉微蹙,或许将小团子留给王清和才是更好的选择? 在离皇宫尚有一里之遥的地方,卫长骁抬手为她指了指秀女入宫的后门方向后,便挥泪作别,带着与君长诀的断念,策马狂奔。 闻朝溪望着他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小团子,你以后跟着个傻子只能自求多福了……” 她正站在朱门前踌躇,却忽然看见城墙根下有位周身黑衣,头戴斗篷的老妇正向她招手:“姑娘,过来,快过来!”。 闻朝溪半信半疑地靠近,这才认出是当年那位预言她财运和姻缘的神婆! 她怎么在这儿?还以为她是坞村当地人呢!十五年前这神婆便老得像是快死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咋还活得好好的?不会真是神仙吧! “姑娘入宫前老身还有句预言要送给你……”这神婆面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说起话来有气无力,声音颤颤巍巍,手里还握着根乌木拐杖,整个人摇摇欲坠,真怕她话音未落便翘辫子了。 13. 春宵一刻值千金 “婆婆您说吧。”鉴于她之前的预言十分至少有八九分精准,闻朝溪对她怀着无比崇高的敬重和信任。 “姑娘的命定之人有三个特征,一是水边相识,二是血光相见,三是姑娘一遇见此人便会恢复绝世无双的美貌……姑娘可别认错人了,你的姻缘和财运可是绑在一起的……” 说完那老妇便杵着拐杖幽幽离开了,任闻朝溪如何呼喊也不再回头。 闻朝溪欲追上去问个明白,脚底却像是黏在地上一般半点挪动不得。 “敢问姑娘可是南县县令之女?”闻朝溪身后响起老妇稳重的声音,她还以为是刚才那神婆又回来了,转头一看却是个比神婆年轻许多的嬷嬷,左右跟着两个阴柔的男人。 “参见娘娘,老身已在此恭候多时,”带头的这位嬷嬷看起来已四十有余,但却不见沧桑,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一张嘴皮子也利索,“想必娘娘赶路舟车劳顿,疲惫不堪,本该好生歇息一番,但您已迟来三日,今夜便是您与圣上的洞房花烛夜,此时天色已晚,娘娘应该沐浴更衣后换上喜服,在您的濯清宫中静候圣上。” 她表面上笑脸相迎,喜气洋洋,实则那堆挤出来的笑纹之下,深藏着不外露的威胁和算计。 说起来这些婢子原本是为引导闻朝溪这个新主子入宫而来,但实际上,照宫中不成文的规矩,他们还担当另一个重任——让这些待在宫中大半辈子的老人给刚从花花世界出来,即将被关入牢笼的新妃一个下马威,不仅要教她规矩,还要给她的心上一道枷锁,进了这十三重森森宫门后,就该与前尘往事断绝,宫外的人和事皆为过往云烟。 闻朝溪稍稍有些惊讶,本以为进宫后还能有几天安生日子过,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见未来几十年的夫君,难道是真的逃不过了? “是。”闻朝溪在心里喊冤,但嘴上也只好先应下。 她的认知半刻钟前才被颠覆,如今却还是只能任人宰割。 照她之前所想,本已笃定神婆所说的正缘便是星儿。 可符合她刚才那三个条件的命定之人就只有卫长骁! 他在河边救下她,这即是水边相识,他挥剑斩伤那几个土匪,这便是血光相见。最后一点更是没得说,见到他后,困扰闻朝溪二十年的天生胎记便了然无痕! 不过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她为了爹娘活命只能牺牲余生幸福,嫁给那残忍好色的死胖子暴君! 如今既已入宫门,便再无后路可退,无论是星儿还是卫长骁,今生都不会再与她有瓜葛。可惜胎记好不容易散去,她却再也没了选择。 闻朝溪随着嬷嬷和一众太监入了宫,朱漆的宫门在她身后一点点关上,坞村的一切,愁医和灾星的身份,都再与她无关,从今以后她只是南县县令之女…… 虽已近黄昏,但她还是趁着夕阳的余晖,得以一睹天家的威严和奢华。 鳞次栉比的巍峨宫殿整齐排列,汉白玉柱上镂雕的飞龙于阳光下发出耀眼的鎏金波纹,通向正殿的玉阶上镶嵌着发着紫光的宝石,听嬷嬷说这是能随昼夜转换明暗的猫眼石。 越往里走,殿宇楼阁的气势愈加雄伟壮观,殿前的台阶越来越高,更显宫闱深深,人心难测。 闻朝溪一行已走了大半个时辰,残阳消逝夜幕降,唯余一轮皎洁的上弦月高高挂起,俯瞰人间寂寥。 不曾想这寒夜忽地吹来一阵冰寒的凄风,夜空霎时被乌云蔽月,蓦地下起了瓢泼大雨。 嬷嬷和一众太监都未备伞,闻朝溪被寒雨淋透,不禁打了个寒颤。 从前她身子暖如火球,从未感染过风寒,怎么今夜宫里这场雨如此冰冷刺骨?难不成又是因救下了第八百五十四位病人,身体康健被财运和姻缘夺走了? “陛下,您慢点走!这么大雨您可别湿了身子!”阶上太监尖利的声音打断了她思绪。 嬷嬷赶紧拉了拉闻朝溪衣袖,厉声提醒:“这是陛下,快跪下行礼。” 她还来不及反应,单薄的膝盖就已经泡进了青砖上冻人的积水中。 玉阶顶端,走在前面的身影微微停顿,俯视跪在脚下瑟瑟发抖的纤薄身影,冷声质问:“下跪何人!” 他的声音是如此高不可攀,无半点怜香惜玉之意。 此时的君凌轩根本没料到,在雨中跪着的虚弱女子,正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这位是陛下钦点入宫的南县县令独女王家小姐。”嬷嬷从容回应。 南县?朕随手一点居然选中了王清和的女儿? 闻朝溪真心佩服这嬷嬷,同淋大雨,水流直往耳目中灌,她连眼睛睁开都困难,更别说听清别人说话,而这嬷嬷却跟没事人一般语气不急不缓,应对泰然。 这宫里就连一个下人都不简单啊! 闻朝溪再抬起头时,才发现玉阶上的两人早已不见。 这可恶的暴君自己倒是打着伞,但对其他人的性命是半点不在乎! 要不是担心王清和那狗贼会对爹娘不利,闻朝溪倒真想取了这皇帝狗命,还天下以太平! 闻朝溪被嬷嬷拉到檐下躲雨,她拧了拧衣衫和裤脚,水流哗哗砸到地上溅起飞沫。 对自己这位未来夫君的作风,闻朝溪早已有所耳闻,本就对他深恶痛绝,加上今晚这一出,她更是新仇叠旧恨,恨得牙痒痒! 在打压中长大之人的自尊总是比常人易碎,对鄙夷和轻视的姿态更是颇为敏感。 像是察出了闻朝溪的犹疑,嬷嬷轻声嘱咐了几句:“老奴多嘴提醒娘娘两句,今夜不只是您一人的新婚夜,也是皇后娘娘与陛下的合卺之夜。皇后乃长公主与镇宁侯之女,从小深受太后宠爱,身份尊贵,陛下今夜应该是没空去娘娘您的濯清宫了。不过娘娘也不必伤神,您既已做了皇妃,还怕日后见不到圣上的面儿不成?后宫最忌争风吃醋之事,还望娘娘能专注己身,切莫多思多虑,亏了自个儿身子。” 闻朝溪一时竟听不出嬷嬷说这一通, 是真心开解,还是在警告自己这个刚入宫的新人要懂规矩,或者二者兼有之? 小团子不在身边,这些嬷嬷又是在宫中演了一辈子戏的老油条,跟患心疾的富商病人完全不在一个等级,她解读起来倍感吃力。 她随口应下,却在心底暗骂:狗皇帝最好永远都别来!我一人在这宫中不知道有多逍遥自在! 雨停之后,众人继续赶路。 “娘娘,濯清宫到了,里面有人伺候您沐浴更衣。” 闻朝溪乡下来的野惯了,抬了抬下巴算是与这嬷嬷告别。 一进殿中,最先吸引她目光的便是挂在房间正中央的大红喜服,嫁衣似火,就要带她去过未来煎熬的苦日子。 她轻叹一口气,迈入那被铺满花瓣的浴池…… 洗了个痛快热水澡后,闻朝溪被侍女伺候着精心打扮了一番,望向镜中的自己,额间贴着金箔花钿,流光溢彩的嫁衣衬托得她本就妩媚动人的脸更加明艳。 她身着流光霞帔,金丝刺绣比翼鸟并蒂莲,裙摆以千颗珍珠流苏点缀,走起路来如银河流星般璀璨夺目。 从小到大,别说穿,她见都没见过这样的华服。即使比起星儿那件被闻直艳羡的锦袍,无论是做工还是质地,都有过之而不及。 闻朝溪环顾四周豪华的内饰,房间内银丝碳正燃烧得噼啪作响,这寒夜屋内却暖似初春。 房间里热气腾腾,溪溪倚在软和的被褥上,意识逐渐朦胧…… 睡着之前,她嘴里还在喃喃着:卫长骁说明日会来宫中复命,我能碰巧撞见吗? 还有星儿,他被人从狱中劫走,现下正被通缉,可千万别被抓到,也别让刺客给取了性命啊…… 多日来的舟车劳顿都没能好好休息,让她在新婚之夜睡得很沉。 还好一夜无人打扰,正如那位嬷嬷所说,洞房花烛夜她孤零零地独守空房。 一醒来闻朝溪便觉得身体不太对劲,头昏昏沉沉,四肢酸痛无力,这似乎是感染风寒的症状吧? 真是倒霉,来这宫里第一日就着了凉! 她性子向来刚强不服输,非要硬撑着爬起身来,却瘫软晕倒在床上…… 此时,已贵为皇后的安宁郡主正在朝阳宫中大发雷霆:“陛下昨夜没来本宫这儿,难道是去南县来的那贱丫头宫里了?她算什么东西,竟敢在本宫的新婚之夜勾引圣上!” “娘娘,”昨夜引闻朝溪进来的那位嬷嬷解释着,“陛下昨夜绝对没去濯清宫,老奴一直在那盯着呢!” “杜嬷嬷,那陛下去哪儿了?昨夜只有本宫与那乡下丫头进宫啊!”皇后本来气已消了大半,随即又想起这并未减轻半分她身为皇后受到的冷落,又更加恼火。 杜嬷嬷支支吾吾回道:“陛下……陛下是去了贵妃娘娘那儿……” “怡贵妃?就是那个陛下还是东宫太子时就娶了的侧妃?”她尚未卸去新娘红妆,加上妒火中烧显得眼睑愈加鲜艳滴血。 14. 中毒 皇后焦急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杜嬷嬷,你说,这怡贵妃在凌轩哥哥心中的地位,是不是谁也撼动不了?她是圣上心尖上的人,娶我不过是看中家族权势,被太后逼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贵女第一次被如此羞辱,她的骄傲和信仰在这一瞬被怀疑和自卑彻底击碎。 父母从小便将她培养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知书达理,循规蹈矩,被森严的宫规处处禁锢,只为将她嫁给这天下最尊贵最出色的男子。 从前每每看见臃肿的表哥都心中作呕,只想有多远躲多远。可他清瘦之后她才发觉原来他生得这般俊俏潇洒! 那日在永寿宫只见了他一次,她便动了心,终归得偿所愿嫁给了心仪之人,但他却对自己视而不见,满心满眼皆是那个年少时便与他朝夕相伴的女子…… “娘娘,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杜嬷嬷倒是没她这么天真,“老奴在这宫里见过三代王朝更替,试问有哪个受宠的妃子不争不抢就能永得圣眷?如今您贵为皇后,统领后宫,恕老奴多嘴,您现在万万不该遇到些微不足道之事便一蹶不振,而是应该利用皇后的身份给那些丫头片子一点颜色瞧瞧!” 杜嬷嬷凶相毕露,眉头死死拧住,嘴角撇出一抹刻薄的弧度。 “嬷嬷您说得对!我这就去怡妃那贱人宫里,给她个下马威!让她知道谁才是这六宫之主!”皇后激动地扶着床沿站起身来,锦袖一挥风风火火就往外走,步伐又快又急,杜嬷嬷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拦住这急脾气的主子。 “娘娘,时辰尚早,陛下应该还在那狐媚子宫中没起呢!您这会儿去,不正好撞上,讨陛下不痛快呢!” 皇后悬在空中的半条腿瞬间顿住,几乎摔倒。是了,入宫第一天就欺负他爱妃,一定会更加厌恶我的…… 看皇后又没了主意,杜嬷嬷提醒着:“您要整治怡妃来日方长,但眼下濯清宫里不还有位不受待见的新人吗?她与您同一日入宫,昨晚也是独守空房,连圣上的面儿都没见着呢!” 经嬷嬷这一提醒,皇后醍醐灌顶,停下的脚步又再次飞奔,如踏疾风裙摆翻飞:“是了,本宫治不了那怡妃,难道还能被小地方来的女人比下去吗?本宫这便去给她点颜色瞧瞧!” 杜嬷嬷老脸一黑,这主子怎一句话都没耐心听完,她跟在身后苦口婆心劝告:“娘娘,老奴不是让您去树敌的,而是……招安。” 这皇后也并不算太蠢,深谙后宫纵横捭阖之道的嬷嬷一提点她便明白了。 这宫里如今怡妃一人得宠,要扳倒她,多联合一人便多一分胜算,多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老奴听闻这姑娘刚入宫第一日就病了,一个小官家的女子在宫中无半点势力依靠,还不受陛下待见,那些奴婢自然见风使舵,听说这会儿都没人请太医去濯清宫呢!”杜嬷嬷这老狐狸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眸底藏着深深的算计。 “好,那本宫这就带人去瞧瞧!” “哎呀,妹妹,怎么病成这样啊!姐姐带太医来看你了!”还没进门,闻朝溪便听见一女子又尖又利,装腔作势的声音,就像长长的指甲划过墙壁。 皇后被一群人前拥后呼着进了门,腰身左晃右摆,摇得跟蛇似的做作。 闻朝溪脑子烧得昏昏沉沉,别说坐起来,眼皮都抬不动。 她懒得搭理人,这皇后却半点不见外一屁股坐到床侧,彰显亲近。 皇后正打算假意嘘寒问暖,可垂眼却望见张容色倾城的脸,肤若凝脂,媚骨天成,让她一个女子见了都不禁眼前一亮,若是被圣上看见,后果不堪设想! 皇后谄媚的笑意刹那间被急涌而出的妒忌和杀意取代。 “张太医,”她语气阴冷,“替本宫毒死这女子。” 杜嬷嬷被吓得一哆嗦:“娘娘,您这又是怎么了?” “嬷嬷,之前打听来的消息不是说这南县女子是个脸上有胎记的丑女吗?”皇后对着老仆撒气,“可你看看,这狐狸精脸上光洁如玉,什么都没有啊!莫非是情报出了错?还是……那可恶的县令故意放出假消息,好让我们放松警惕,让她女儿有机会与本宫一争高低!” 皇后心中烈焰腾起,拿起桌上的茶杯一个个往地上砸在,仿佛完全不在意这是别人寝宫。 “她这惊为天人的容貌,若是让圣上瞧见,怕是十个怡妃都赢不过吧?” 杜嬷嬷瞥了一眼,昨夜暮色沉沉,她着实没细细端详这女子,核验圣旨后便迎人进了门,今日一见,方明白皇后为何这般如临大敌。 她最是擅长审时度势,当机立断,一改方才让皇后联合此女的谋略,偷偷将一枚金锭塞进张太医手中,皮笑肉不笑劝说道:“张太医若是帮娘娘达成夙愿,日后镇宁侯和长公主必不会亏待您。” “否则……”她眸光陡然一厉,“就是与侯府为敌,你和你的家人都别想活着走出京城!” 张太医霎时脸色吓得惨白,唯有连声答应。 “记住,这毒一定要毁了此女容貌,抬出去的必不能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明白吗?” 躺在床上的闻朝溪将这群人的密谋听得一清二楚,却半点动弹不得无法反抗。 她亲眼见到那太医将一小瓶透明的液体倒进她的药碗中,然后掐着她脖子将毒药直灌入喉。 滚烫似火的药夹杂着辛辣的苦味直往嘴里钻,她用尽全力想欲吐出毒药,却使不上半点劲儿,只能任由这太医谋害…… 一饮下这碗药,她便觉得浑身上下的皮肤一会儿似火烧,一会儿似冰扎般剧痛,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毛孔中撕咬,拉扯,整个人像是要爆炸似的…… 看着她在床上扭曲挣扎,那太医才放心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闻朝溪的总算是恢复了些力气,手也能轻轻抬起来,难道这就是老人常说的回光返照? 她如今最想知道的就是自己那张好不容易去了胎记的脸,是不是真如她们所说已经彻底腐烂了? 她欲用指尖触碰脸颊,心却猛地一颤——这是我的手吗?血肉全部腐烂,内里白色的骨头暴露在外面…… 那我的脸是不是也跟手一样全毁了?全毁了! “哈哈哈,这丑八怪还拿什么跟我斗!”女子尖细张狂的笑声直往她耳朵里撞,这音调,她化成灰也忘不掉! “虽然现在还没断气,但如今不过也只是个废人罢了,不足为惧。”那杜嬷嬷歹毒的算计也被闻朝溪听得一清二楚。 我发誓,若是我闻朝溪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过你们这对狼狈为奸的主仆! 我今日所受之苦,必让你们以后千倍万倍偿还! 听见二人离开的脚步声后,闻朝溪忍着皮肤撕裂的强烈疼痛,用手在床边摸索着什么,直到碰到摆在床下的靴子,她才长舒一口气。 那是星儿亲手为她缝制的靴子,上面还留着他精心的一针一线。 她将靴子牢牢抱在怀中,看来此生再无机会与他相见,跟他一起的那些日子是她如乌云蔽日般的人生中劈出的一道光。 他教她认字,为她打跑强娶的媒婆,他拉着她衣袖说她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可一切美好却又消逝得如此之快,原来他的出现并不是阳光,只不过是雷雨前的闪电。星儿离开后,她的生活只剩下更加黑暗的绝望…… 本以为早已将他当作人生过客般忘得干干净净,为何在死之前脑海中却全是他的一颦一笑,一字一言…… 又一阵剧烈疼痛让她再次失去意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在梦里,她见到悲惨死去,浑身是血的哥哥,他质问闻朝溪为何不替她报仇就下了地狱!还留下年迈重病的父母无人照料,若是她就这样身死,那二老在南县县衙的日子能好过吗? 你不能死,闻朝溪你不能死啊! 反击,快反击啊! 绝不能再让闻家任人践踏,饱受欺凌!< /p>你现在还不可以死! 你还没让毒害你的皇后、杜嬷嬷,以爹娘性命胁迫你入宫的王清和还有杀哥哥的凶手得到应有的报应! 闻朝溪!快醒过来! “呼……” 她长吐了口气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浸湿了床褥。 环视四周,她欣喜若狂,自己竟没堕入地狱,还有命回到人间,回到翎国这吃人的后宫! 从前在坞村被恶霸从小欺负大,都从未真遇过危及性命的状况,眼下刚进这皇宫不过几日便去鬼门关走了一遭!王清和啊王清和,你这是把我骗进了什么鬼地方啊! 闻朝溪觉得四肢已恢复了不少力气,不像上一次苏醒时那般绵软。 她缓缓下床,来到梳妆台前,鼓起勇气望向镜中…… 她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可千万别被一张丑陋不堪,皮开肉绽的脸给吓晕过去了——可一抬眼,镜中竟映出一张与大婚之夜别无二致完美无瑕的面容!闻朝溪不敢相信,欢欣雀跃地揉搓着肉嘟嘟的脸颊。 手臂亦恢复如初,没留半点疤痕。 这是怎么回事?我先前明明感觉两腮刺痛毒辣,血腥之气扑鼻,怎的完全没事? 她看了眼胸口那颗正在发光的青鱼眼珠,莫非又是它救了我一命? 头被土匪强行按在河里那次也是,半梦半醒间看见眼珠发光,之后脸上胎记便悉数消散。 这次中毒本以为无力回天,如今竟能恢复如初,难道也是沾了这青鱼眼珠的光? 她小心翼翼捧起怀中那颗发出湛蓝光芒的珠子,那眼珠像活了似的直勾勾地与她对视,像是想说什么却无法言语。 “这玩意儿真是神了……”闻朝溪正把玩着,身后“哐当”一声,婢女的托盘掉落在地。 “娘娘……您……您怎么活了!”小姑娘吓得脸色惨白,闻朝溪正欲叫住她,她却出门撒腿就跑,边跑还边在院子里大喊:“清妃娘娘醒了,清妃娘娘醒了!” “醒就醒了嘛,这么兴奋干嘛!”闻朝溪兴致勃勃地追出去那婢子反没了踪影。 入宫那日天色昏暗,她未能好好看这院子,之后几日又卧床不起,今日终于有机会仔细瞅瞅这座未来几十年“囚禁”自己的牢笼。 整座院落以青石板铺地,四周游廊环绕,院子正中杵着块大石头,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冲刷着石块,两侧错落有致地植着花树青竹,闻朝溪虽叫不上名字来,但跟坞村后山那些野花着实大有不同。 “那王清和有一句话没说错,这皇宫可真是穷奢极侈!” 她大病初愈,浑身轻盈爽利,在床上躺了几日不能动弹,正想出去松松筋骨,全然忘了宫中还有人想置她于死地。 她寻着花香味儿找到了御花园。 之前听这名字,还以为也就是个普通园子,跟霓裳坊后院差不多,种些时兴的海棠、月季罢了。 可眼前的景象却惊得闻朝溪合不拢嘴…… 奇花异卉争相绽放,颜色、形状、大小、香气、方位全都相得益彰,互相映衬,就像一幅精心勾勒的名画,每一笔都经过周密的设计。 这哪是什么园子啊!这简直就比坞村的整个后山还要大!一眼望不到边!跟这里比起来,濯清宫那小院子不过是孔雀身上的一根羽毛罢了! 御花园有东西南北四个角,闻朝溪现在所站之地不过是东南方区区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却仍被斑斓明媚又不落艳俗的花团铺了满眼,蜜蜂和彩蝶在其间翩翩起舞,上下翻飞。 真是自在啊…… 闻朝溪不自觉感叹:“这丛中一只蝶的日子都胜过天下多少百姓啊……” “胡说!你懂什么!蝴蝶也有蝴蝶的烦恼,鲜花每日清晨也会顾影自怜,垂泪啜泣!”闻朝溪被丛中猛然响起的话音猛地一惊,下意识往后连退了三步。 这腔调虽听起来有几分稚嫩娇嗔但却又带着些不容反驳的刁蛮之气。 15. 投井 她刚刚丝毫没察觉这里除了她还有别人。 环顾四周,踮起脚尖左瞧右瞧,唯有繁花入目不见半个人影,这小姑娘莫不是花仙子? “谁?是谁在那!”闻朝溪腰间的衣带都泛着好奇,随风乱舞。 偌大的御花园里却安静得只有她的回音,小姑娘不肯再开口。 她莲步轻移,计上心头,蓄意挑衅,接着小姑娘话头道:“我看啊,这鲜花的泪珠不过是早晨没睡醒打哈欠挤出来的罢了!” 闻朝溪竖起耳朵,不放过半点动静。 “你还是第一个敢顶撞我的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这样跟我说话!” 闻朝溪循着声音,在迷宫似的□□中左绕右绕,笃定小姑娘就藏在那朵并蒂牡丹背后。 闻朝溪轻手轻脚靠近,忽地玩心大起,用手拉扯眼皮,做着鬼脸大叫道:“嘻嘻嘻,抓到你了吧!” 她本以为见到的会是个明艳乖戾的孩童,却只见到张空空荡荡的木椅,上面空无一人。 目光向下移,才发现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四肢摆成个大字趴在地上,一颗脑袋却不服输地高高昂起,杏眼圆睁,眸光清亮执拗,抬头直视着闻朝溪,却不见半点窘迫。 闻朝溪一眼便猜到这姑娘定是腿脚不便,不小心从木椅上摔了下来,又不愿大声求救这才没人发现,不知道在这儿躺了多久…… 十三四岁的年纪,眸中除了倔强还挂着丝不属于少女的淡淡哀伤。 这样的女孩,最讨厌被人同情。 好歹她从前也是远近闻名的愁医,最会察言观色,她不愿触碰这犟脾气小姑娘敏感的自尊,刻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好了!地上的蚂蚁玩够了就快回家吃饭,你娘该着急了!” 闻朝溪大臂微微一发力,就轻松将这身形纤秀,骨架小巧的小姑娘提拎到木椅上。 她这才注意到这并不是张普通的木椅,底部两侧牢牢嵌着两个大轮子,轻轻一用力便能向前滚动。 闻朝溪一时也忘了她正身处皇城之内,不是在坞村,这小姑娘必不可能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少女一张小巧精致的脸上虽沾了些污泥,但却还是盖不住冲天的灵气,皮肤雪白细嫩,鼻尖微微透着一点浅粉,倔强撅起的小嘴殷红明艳,可爱动人。 一身藕荷色织金夹棉锦袄,明明快到及笄之年却扎着孩童的丸子头,说话也带着稚子的天真懵懂,她怀中护着本画册,原来是独坐于此处作画啊! “妹妹怎么不好好在濯清宫中休息,跑到这儿来了啊?”刻薄阴狠的女声骤然在身后响起,她浑身一鳞,这腔调闻朝溪再熟悉不过,她被疼痛折磨,在床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时,这女人幸灾乐祸的笑声直往耳中灌。 “你便是皇后?”闻朝溪回首刹那,眼尾还残留着方才的盈盈笑意,瞳仁却刹那间缩成两点寒星,仿佛暖春湖面骤然冻裂的冰窟。 皇后和她身后的杜嬷嬷朝她步步紧逼,插了满头的步摇叮铛作响,腰身矫揉造作地左扭右晃。 看见皇后闻朝溪才惊觉,原来濯清宫的侍女四处高声宣扬她醒过来了才不是因为替她高兴,反而是着急!侍女一溜烟跑没影是去通知始作俑者——皇后娘娘去了! 染蔻丹的长指划过闻朝溪瓷白的脸颊:“妹妹真是好命,这样都能活下来!”皇后血红的唇猛地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没等皇后尖锐的指甲插入她皮肤,闻朝溪右手悄悄摸上发梢抽出根银簪,面无表情猛地发力插入了皇后胸前锁骨。 她本就天生蛮力,皇后对她又有杀身之仇,她没道理手软。 皇后肩处血肉被那根锋利的簪子搅得崩裂开来,一时间痛得扭曲狰狞,嗓子里发不出半点声音来,抓着闻朝溪衣摆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这远远不及你给我下药带来伤痛的一成,皇后娘娘就好好受着吧!”闻朝溪将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看着汩汩暗红的鲜血将皇后玉色的衣襟染成一片鲜红。 一时间跟着皇后的宫女太监全乱了阵脚,没人想到宫中竟会有人如此大胆,大庭广众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皇后娘娘下死手! 闻朝溪死死咬着牙使出周身力气,脑海里浮现是她前几日被腐蚀殆尽的皮肤,是她被人强硬地按在床上,将滚烫的汤药灌进她咽喉时的灼烧感,是她像秽物般被扔在濯清宫等死的一幕幕…… 她才不怕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最好能闹到那暴君面前,说不定他一个不悦就斩了这皇后的项上人头呢? 皇后,杜嬷嬷,还有那个太医,害了我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按住她!”杜嬷嬷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宫中老人,一片混乱中只有她仍保留着最后一点清醒,张罗着让太监宫女将闻朝溪抓起来,还不忘从衣角撕下块布条堵住皇后肩膀涌出的鲜血。 可闻朝溪哪里是好惹的人,几个娘们儿唧唧的太监和瘦弱的女子哪里是她的对手,大臂一掀便将围拢的人群甩了个四脚朝天。 皇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像阎王般声嘶力竭地喊出闻朝溪这一生最后的判词:“把这疯丫头给我扔井里去!”谋害完人后才放心地晕了过去。 闻朝溪不禁打了个寒颤,难不成他们真敢在皇宫中动用私刑?我好歹也是皇妃,南县县令的女儿,就这样被投到井里去?荒唐! 她轻而易举便甩开了这帮乌合之众欲逃跑,霎时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几队带刀侍卫,将她团团包围住,她像只犀牛般到处乱撞,但这些士兵却像城墙似的坚硬沉稳,她想闯出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都听到了吗?皇后娘娘说投井,将这疯女人推到井里去!”杜嬷嬷喊得声音几乎嘶哑,她有多恨闻朝溪这会儿就有多暴躁。 但那帮御前侍卫却面面相觑,这女子毕竟是皇妃,圣上没发话,他们如何敢动手杀人? “这里是后宫,终究还是皇后娘娘说了算!此女在宫中行刺,娘娘到现在都还昏迷不醒,你们若是听令将她投井淹死,之后自有皇后娘娘和镇宁候承担一切后果,但若任由这疯妇四处逃窜伤了怡贵妃,被圣上知道,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她,而是你们了!” 这些禁军久居皇城,最会权衡利弊,既然皇后娘娘的掌事嬷嬷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没理由不动手! 他们像擒牲畜似的拽着闻朝溪长发,将她一路拖着走。闻朝溪不敢挣扎,因为越动弹头皮便被拉扯得愈加生疼,况且被几十个侍卫团团围住,她断无逃脱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押送至宫中一处人迹罕至的角落。虽正值午后,但这里却潮湿阴暗如傍晚,看来是到了上位者常年处理犯错的宫人,或是干些见不得光之事的老地方了。 她被人强硬地抵着后颈,已有大半个身子被送入了井口。她来回扭着头想要挣脱,但终究是徒劳无功。 她自嘲刚醒来时还 信誓旦旦说要复仇,结果别说反击,就连逃跑都做不到,最后还是死路一条…… 这口井深不见底,黢黑无光,里面传来难闻的腐臭味,想来是从前被投入井中未寒的尸骨。 闻朝溪还未来得及细想,她双脚就被人发力抬起,躯体直直朝着井内倒栽进去,光滑内壁在她眼前飞快掠过,尸臭味直往鼻中涌,浓郁得令人作呕,她离井底的那片黑暗越来越近…… “扑通”一声,她堕入了冰凉恶臭的井水,巨大的恐惧感几乎将她吞噬,她不停地蹬腿,却怎么也踩不到底,只能任由沉重的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沉,直到浊黑的井水淹过她的嘴唇、鼻腔、最后是整个头颅……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闻朝溪紧紧握住胸前发光的青鱼眼珠,心中默念许愿:“若你真能显灵,就再救我一命吧……”不知是否幻觉,她看见整个井底都被一片淡蓝色的光芒笼罩…… “溪溪……溪溪……快醒醒啊,你这是怎么了!”又是两片温暖的柔软覆上她的唇,但这回她肚子里却没水可吐。 这感觉好熟悉……好像前几天刚经历过? 闻朝溪缓缓睁开眼,又见到卫长骁那张焦急的脸杵在面前,这回她没晕过去,手上还留着劲儿,下意识推开卫长骁拼命摇晃她双肩的手臂:“离我远点儿,怪吓人的!你何时进宫了?” 卫长骁被她说懵了:“进宫?我在卫府的院里喂金鱼,谁知道你突然从池子里冒出来,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呢!” 闻朝溪出现时披头散发还身着白衣,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水鬼,剑都拔出来了,见到脸才认出竟然溪溪!还好及时收手没伤了她。 闻朝溪打量了番四周环境,这里虽然也是个不小的院子,但无论是陈设还是规模都比皇宫差远了。 她抱着头回忆:“我不是被人扔进井里了吗?怎么会到了卫长骁的家?” “扔井里?”卫长骁骇然,“这是要你的命啊!溪溪你这是得罪了陛下?” 闻朝溪摆了摆手站起身来:“不是,我连那暴君的面都还没见着呢!不知哪里冲撞了皇后,让她下死手。” 她细细审视起卫长骁的府邸,本来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将军,却没想到住在这么奢华的地方。 卫长骁提到的水池占地足足有两三亩,他们现在所站的地方是座依池而建的雕梁水榭,气派又显清雅。 “那安宁郡主又发疯了?”卫长骁气得捶墙,“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闻朝溪撇了撇嘴:“我哪知道!还以为会被淹死在井里呢!一睁眼就看见你!莫非你家的水池子跟宫里的井是通的?” 闻朝溪虽从小在海边长大,但怎么也学不会游水。 卫长骁头摇得飞快:“这可不兴乱说,卫府在都城西门边儿上,离皇城内院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与后宫想通,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我怎么会……”闻朝溪正困惑挠头,腰侧却被熟悉的柔软蹭着,她低头一看,果真是小团子! 多日不见,她欣喜地将它抱在怀里揉来揉去,小团子被卫长骁养得十分精神,在她怀里蹦蹦跳跳。 小团子双耳耷拉,看来卫长骁没说谎,他真的不知道为何能从宫里的井水通到卫府池中。 小团子用爪子来回抛掷着玩耍闻朝溪胸前的青鱼眼珠,她这才骤然醒悟,她昏迷前不是哀求这珠子显灵救她一命吗?紧接着就到了此处! 16. 原来你是太监啊…… 将军怎么老是脸红…… 看来是这眼珠的神力让她逃离了井底,加上卫长骁之前帮过她,所以这珠子才将闻朝溪送到他身边! 入宫前那神婆也说过,卫长骁才是我的正缘…… 她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墨发高束玉冠,额前碎发微垂,既有鲜衣怒马的少年之气,又有久经沙场的凛然成熟,他胸前衣袍打湿一大片,发梢也还在滴水,想来是刚刚为了救她奋不顾身地跳进了水里…… 这卫长骁为人着实不错,不失为良配……可我如今的身份…… 闻朝溪正恍惚,卫长骁忽然向她伸手,她下意识侧身躲避,卫长骁脸却红到了耳根,结结巴巴解释道:“溪溪你脸上都是水,我只是想帮你擦擦,没别的意思……” 闻朝溪在心里偷笑这人怎么这么容易害羞,难不成在战场上也是红着脸杀敌的? 闻朝溪看他退也不是,进也不敢,小心翼翼的踌躇模样,眼一闭心一横,想着反正是我的正缘,亲近点也无妨,将脸往他悬在半空的手心里凑:“来吧!”语气决绝得像是英勇就义的士兵。 “哎哟!”卫长骁的金丝护腕一不小心勾住了闻朝溪头发,他愕然赶紧缩手,却扯得更紧,闻朝溪吃痛,头只好跟着他的手臂移动,结果失去重心整个人倒在卫长骁怀中,冰凉的鼻尖碰到他着火般发烫的嘴唇。 卫长骁周身血液霎时翻涌向下,像块石头般僵硬得不敢动,喉咙发紧,嘴唇发干,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舌尖却触到一处冰凉,猛地蜷回…… 闻朝溪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听着卫长骁喘起粗气,她也跟着呼吸灼热,心跳如鼓,只希望快些逃离这尴尬的场景,微微往后一靠头皮就火辣辣的疼,这才想起还有几根秀发被当做“人质”攥在卫长骁手里。 她本欲劈头盖脸发顿脾气,却不知为何发出来的声音是六分娇嗔带着四分软糯,她自己听了小脸都涨得通红,更别提枕着胸口的男人,他似乎正在拼命压抑什么,喉头来回滚动着。 过了半晌卫长骁才回过神来,连忙去理女子被护腕勾住的细发,嘴里连声致歉:“溪溪,抱歉抱歉,我即刻松开……”他的嗓音也如同被火燎过般哑得发涩,低缓沉闷,手忙脚乱地还扯断了几根碎发。 “这是怎么回事?溪溪你整片头皮为何红得滴血?不是我刚才扯的吧?”他眸光一颤,极尽轻柔地捧起她的头,像是抱着件易碎的瓷器,凑近细细查看。 “你还好意思说!”闻朝溪没好气地推开他肩膀,“在宫里才被那些侍卫攥着头发在地上拖拽,本就受了伤,你方才又勾住那几根发丝,这就是在我伤口上撒盐!要不是看你两次救我的份上,我早动手了!”闻朝溪握紧拳头在卫将军面前假意比划了两下。 “我去拿药膏!”卫长骁神色微敛,猛地起身回屋。 闻朝溪低头任卫长骁帮她涂抹,这药膏擦在伤口上冰冰凉凉的,那灼烧的痛感很快就好了大半。 “少爷……宫里来人了。”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二人身后,眼光异样地打量起闻朝溪,约莫是疑惑家里何时竟来了位女子。 “出什么事了李伯?” 那老奴支支吾吾,看来是不想当着外人言语。 卫长骁一边擦药一边命令:“没关系,直说无妨。” 管家这才不情不愿坦白:“圣上请您带兵搜宫。” “搜宫?”卫长骁警觉地直起身来,宫中素来有禁军调动,极少有令驻外的军队去搜宫的情况,“莫不是宫中出了什么大事?” “具体情况传旨的公公没细说,只是请将军带兵去找个人——好像是前几日刚入宫的清妃娘娘失踪了,听闻圣上急得要命,咳咳……已经砍了好几拨人了……” 清妃?不就是我吗?闻朝溪默默撇过头去…… “我知道了,你告诉传旨的公公,我即刻便动身去大营点兵。” 管家退下后,卫长骁急得抓耳挠腮:“溪溪,你不是说圣上没见过你吗?他向来独宠怡妃,对其她女子视而不见,怎会因你突然消失如此大动干戈?” 卫长骁本还在窃喜,想着宫中八成会将妃子失踪之事当做病逝处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这样她过几年给溪溪造个假身份就能名正言顺迎娶,但为何这次却闹得天翻地覆,还要人带兵搜宫? “卫长骁,我得回去了。”闻朝溪朝池边走去。 他伸手猛地攥住她手腕,将人一把拽了回来:“溪溪你疯了!你要回宫我可以送你走正门啊!莫非还想从水里游回去?你认识水路吗?不怕淹死!” 闻朝溪唇角上扬,弯起道沾沾自喜的弧度,掌心捧着青鱼眼珠:“放心,我有法宝!” 言毕,便竭力一甩,挣脱卫长骁的钳制,一个猛子扎入池水之中,卫长骁伸手去捞,却只扯下一小片衣角。 闻朝溪虽刚入宫不久,却也学会了些人情世故。她身为妃子,失踪后若是被个将军送回去,那暴君岂会听人解释,定会疑心是他用武力绑人,欲威胁皇帝,只怕卫长骁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但她不知道,她潇洒一跃后,卫长骁光着膀子在寒冷刺骨的池水中找了她一夜。 果然她一入水那青鱼眼珠便又发出湛蓝色的光芒。她眼见水流在四周急速涌动,却无半分窒息之感,池水渐渐由清变浊,那股刺鼻的腐臭味又冷不丁窜入鼻腔直冲脑仁。 一睁眼,居然真的回到了井中!但不曾想这回狭窄昏暗的井底还藏着一个人! 借着井口星星点点的火光,她才勉强看清这张脸,居然是那个在坞村被她救起的星儿! 不知是否风寒还没好全又泡了冷水,闻朝溪眼前越来越模糊,脑袋发晕,一下子倒在了面前之人肩头。 闻朝溪昏睡多时才醒,身上已换上干的衣服,不再泡在寒意蚀骨的井水里,她浑身上下浸润在热气中,暖洋洋的。 鼻中没了腐尸令人作呕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幽微的沉香。 “醒了?身上可还有哪里痛?”头上传来甜得淌蜜的男声。 闻朝溪揉了揉疲惫的眼皮,抬头一看,果真是星儿! 他用张宽大的雪狐裘紧紧裹住了她,手臂和脖子上的伤口也全都上药包扎好了。 不似从前在坞村时望向她的眼瞳里总是浸满了闪耀的碎星,此时他眼神冷冷的,还故意避开她的视线。 “星儿,你怎么在皇宫?”出发前王清和怕她露馅儿,向她仔细传授了不少宫里的常识,就比如能自由出入后宫的男人除了皇帝就只有太监…… 她目光不自觉放低:“难怪之前我老是觉得星儿比女子还要娇媚,原来你是公公啊……” 君凌轩面色一凛,扣住闻朝溪一对手腕,欺身向前,将她整个人压在床上,声线陡然沉了几分,威压扑面而来:“说朕是太监?清妃 是想试试?”他眼尾泛红,眸色暗沉如浸了爽,闻朝溪从没见过星儿这副模样,竟打心底里生出些怯意。 “……你,你想起你的名字了啊?星儿原来姓郑啊,呵呵……”闻朝溪刻意打着哈哈,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寸,闻朝溪撇开脸去不敢望向他黏腻深邃的眸底。 她本想推开男人,但浑身瘫软使不出半点劲儿,看来是风寒还没好。 君凌轩皱了皱鼻子神情肃然,手反而捏得更紧:“你头发上什么味道?谁给你上的药?你今日还见过何人?”他语气狠戾像是要吃人。 这味道好熟悉,好似卫长青随身带着的伤药膏! 他蓦地松手起身,朝大殿外疾行,卫长青就守在门口,他定要问个清楚! “哎,星儿,你去哪儿!”闻朝溪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万般不舍得他离开,就怕跟上次一样,一别就难再见。 他却没为她多做停留,只侧脸沉声道了句:“朕不叫星儿,也不是太监,朕乃这天下之主——君凌轩。” 凌轩?这两个字好熟悉啊…… 对了,是星儿在坞村时最先教我的两个字!他当时还说总有一天我能用上!原来他那时就恢复记忆了啊……这小团子果然无法识别他说的谎话! “诶,不对,等等……他刚刚说他是天下之主的意思是……”闻朝溪自言自语轻声嘟囔着,床下却传来女孩儿稚气的声音:“他是皇帝啊!也是你夫君!” 之前在御花园见过的小姑娘不知何时藏在了床底下,正吃力地以手肘撑着地爬出来。 “你怎么藏在这儿啊?”闻朝溪搭了把手将她拽了出来,扶她到床延坐下。她刚才说星儿是皇帝?这怎么可能呢! 这姑娘跟小大人似的抱着手臂,神气十足地撅起嘴:“说到底嫂嫂还得感谢我呢!要不是本公主一时兴起将画作拿给皇兄看,他认出了你的模样”,她戳了戳闻朝溪心窝,“你就是淹死在那口井里都没人知道!” 原来是她报了信……我就说皇后那帮人应该没蠢到自己露馅儿。 “嫂嫂,你别看我皇兄刚才对你凶巴巴的,其实你失踪后他这一晚上急得跳脚,又是审人又是砍头的,不仅不顾母后强烈反对将皇后关入冷宫,最后还自己跳入井中找你,在我看来他对你比对那怡贵妃还在意得多呢!就连你那身湿哒哒又散发着恶臭的衣服皇兄都没嫌弃,还亲手帮你脱下换上新衣呢!” “咳咳……”君凌轩不知何时回来了,“琳琅!怎么这么不乖,三更了还不去睡觉,又偷偷溜进长生殿来了?” 君凌轩语气虽恶,但琳琅却半点不惧,扬起下巴就顶嘴:“我来陪我嫂嫂聊会儿天咋了,皇兄不会连我的醋都吃吧!” 琳琅抱着闻朝溪纤腰不撒手。 君凌轩被她怼得哑口不言,这琳琅向来只有四岁孩童心智,怎么今日如此灵光?竟猜到他刚刚是去找卫长青兴师问罪去了,可一开口才想起,这一晚上卫长青都与他形影不离八方寻人,怎么可能见过闻朝溪? “小顺子,将长公主的轮椅推来!琳琅听话!你真该回宫休息了。”说着君凌轩便架着琳琅的两条细胳膊将她稳稳送上了轮椅。 小姑娘一边被推着走,一边还不服气地幽幽留下一句:“我懂了,原来皇兄急着要跟嫂嫂生宝宝喽!嘻嘻嘻……” 君凌轩听得脸一时绿一时红,跟打翻了的砚盘似的。 17. 上错花轿嫁对郎 他闷哼一声坐到闻朝溪身侧,语气依旧不善:“清妃还是不愿说实话,你今日究竟见了谁?还为你涂了药膏?还有,那井中朕亲自找了半个时辰都不见你身影,你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观眼前男子虽一身玄黑但腰间却系着个金龙佩,王清和说过,飞龙图腾在宫中只有皇帝能用,看来那个在坞村与她共度日日夜夜之人还真是皇帝啊! 早前是有传闻说那暴君憨笨臃肿,水中救起星儿那日他身体也如泡涨了般肥硕,但当时怎么也想不到他俩能是同一个人啊! 闻朝溪不愿给卫长骁引来麻烦,假装嗔怒:“时隔多日再见,星儿就这样质问姐姐?还是说,我如今只能称你一声陛下?” “姐姐?”君凌轩嘴角掠过一抹冷笑,“在南县县衙时,不是你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不准再叫你姐姐吗?” “我……”闻朝溪被他堵得反驳不了半句。 “虽现下还未查清楚你是如何替代南县县令之女入宫,但既然你心甘情愿嫁了朕,从今以后便是朕的妻子,别再提什么‘姐姐’之言……”君凌轩心里暗爽,真是老天有眼,本以为此生再也无法与她重逢,怎料她莫名其妙又被送回朕身边,还有了夫妻名分,这下看她往哪儿逃! “陛下!我拿家人性命与王清和做了交易,还请您不要将我身份暴露之事传回南县,否则爹娘性命不保!”闻朝溪拉着他衣袖不撒手,低声下气哀求着。 “那就要看清妃能不能尽到为人妻的本分了。”撂下这句,他便抽袖离去,还刻意高声下令道:“摆驾芷兰宫!” 闻朝溪自然是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仔细瞧瞧才发现这处不是她的寝宫,殿中装潢比起濯清宫还要更加金碧辉煌。 可她这会儿眼皮沉得睁不开,懒得想那么多,倒头便沉沉睡去。 拂晓时分,她习惯性醒了过来,却发现有个身影缩在床角,没多想她腿一蹬便将人踹到了地上。 “嘶……”那人坐在阴影里,捏了捏摔疼的肩膀,不满地咕哝着:“你还是跟从前一样醒这么早,如今既入了宫又用不着打工赚钱,就不能多睡会儿吗?” “是……星儿?”闻朝溪赤脚火速跳下床,撩开挡在那人脸前的头发,“还真是你啊!你跑我床上来干嘛?” 君凌轩嗔道:“你的床?好好看看,这可是龙榻……” 闻朝溪扭头一瞅,明黄色的被褥上用金线绣满了龙纹,榻后是十二扇金漆祥龙屏风,看来还真是她鸠占鹊巢了…… 她嗓子眼干得冒烟,殷勤地将跌坐于冰凉地板的君主扶上床,夹着嗓子尽力表达关怀:“你昨晚不是说去什么芷兰宫吗?这不是没料到会是陛下您又回来了吗?来来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哪儿?” 闻朝溪敷衍地抬起君凌轩大臂左瞧右看,他漫不经心松开襟口系带,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攥住她手腕往自己胸膛里伸去:“愁医想验伤朕一定奉陪……” 闻朝溪猛地缩回手,抱起外衣欲逃,却被君凌轩一把拽回,他用厚厚的绒被将她牢牢裹住甩回床上,凑到她耳边喃喃道:“朕不治你擅闯之罪就是,你要是肯乖乖尽到为人妻的本分陪朕躺会儿,到早朝时间朕便放你回去,否则朕这就派人去南县找王清和……” 刚威胁完最后一句,君凌轩便又沉沉睡去。 闻朝溪无奈叹了口气,他不会真将我身份暴露之事告诉王清和吧?还有他老是挂在嘴边说的为人妻的本分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闻朝溪想着想着便在安神香的作用下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时已近午时,她摸了摸身旁的被子早已凉透。 望着这空荡荡的大殿,她骤生孤寂之感。难怪君凌轩之前老是不愿意回家呢,这地方谁愿长久待下去啊! 我也是时候跟他解开误会,让他放我回南县了。说到底我也是他恩人,虽为了保护他将人送进了监牢,可他不也在受苦之前就被救走了吗?应该不会怪我吧? 再说了,他既然是皇帝,不就比那县令王清和的官大多了吗?一声令下就能让那混蛋交出解药,爹娘和我不就都能回家了! 一想到这,闻朝溪开心地在床上打滚,迫不及待就要去找君凌轩,殿外却忽的响起太监尖细的嗓音:“太后娘娘驾到!” 闻朝溪还没来得及起身,太后和她身后跟着的一帮宫女太监便推门而入,几十双眼睛注视着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蹬腿。 她尴尬地理了理衣裙和起床后还未来得及梳理的乱糟糟的头发,看这打扮华丽的年长妇人斜眼瞪着她,就猜到自己闯祸了,慌慌张张跑到她跟前拱手作揖:“您是陛下的母亲吧?那我该叫您婆母?” “清妃已入宫这么久,还没人来教她规矩吗!”太后目光凌冽,厉声质问身后那位老嬷嬷,她扑通一声跪下低头回道:“因娘娘入宫以来一直病着,也就没让教习姑姑去……” “清妃生病?为何没人通传,本宫也好去看看啊……”说着,太后一改方才严肃,亲密地握住闻朝溪的手,笑容慈祥:“还没人来教你规矩,你不会也正常,以后啊就跟着轩儿叫本宫母后就好了。你大病初愈,身子弱,快去床上歇着吧。” 闻朝溪几乎傻在原地,君凌轩的母亲说起话来就像四月的春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本来以为宫里的贵人都与那目中无人的皇后别无二致,还想着她也是来找麻烦的,没想到她的心跟她掌心一般柔软温暖。 “多谢母后关心,我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干活也有劲儿了!”闻朝溪傻乎乎地乐呵,看着这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就好似重遇中毒前的母亲,她也总是如此温柔可亲。 “干活?怎么还需要你来干活?桂嬷嬷,赶紧给濯清宫换一批懂规矩的下人!居然荒唐到如此地步,让主子干活,本宫在宫中多年,真是闻所未闻!” 闻朝溪刚想解释她是顺嘴说惯了,但又想起那帮侍女太监皆是皇后之人,她生病时没一人照料,一醒了反倒全去通风报信,换就换了吧。 太后拉过她的手放在大腿上,轻轻抚摸着:“那日轩儿看见你的画像一眼便相中了,本宫就知道你二人乃天赐良缘”,太后眼角皱纹浅浅堆起,“只不过本宫见画像脸上长着胎记,可是治好了?” 闻朝溪心头一震,这话头方向怎么不对劲?她眼珠一转,不紧不慢回道:“父亲说我的容貌恐冒犯天颜,便寻了名医,用药将脸上胎记除了。” 太后嘴角笑意更盛,拉着闻朝溪不撒手:“这就好了,本就是个惹人怜爱的美人,怎能被那胎记掩了姿容,难怪轩儿大半夜也非要从怡贵妃宫中跑回来看你,这张脸谁看了能不欢喜啊!” 闻朝溪心里又开始打鼓,这宫里人人都像是戴着面具 ,妄她自诩为洞悉人心的愁医,却怎么也看不出太后心底的盘算,究竟是真心喜悦还是假意试探,话里话外抓她小辫子? “看你这孩子如此善解人意本宫就放心了,其实本宫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太后微微低下头颅,“昨夜你遇险确为皇后之过,轩儿为了你一气之下将她关进冷宫,我也是理解的,只不过……” 闻朝溪沉浸在太后的柔情蜜语里,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原来她不是来看我的,是来为皇后求情的! 她最后虽没能真取了我性命,但那是宝珠救了我,与她无关!她和那杜嬷嬷对我可是下了死手,先是下毒,后是投井,招招毙命! 按照翎国律法,杀人偿命,君凌轩为何不判她秋后问斩只关入冷宫了事?这太后更是荒谬,竟然还想劝我? 闻朝溪心里憋着一口气,正欲反驳却被太后掐断了话头:“只不过这皇后是我侄女,又是镇宁侯和长公主之女……” 闻朝溪咬着薄唇在心中暗骂:怎么?身份尊贵就可以胡乱杀人了吗!原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是骗骗百姓罢了! “你可知杀害你兄长的是何人?” 闻朝溪本正在气头上,不料这太后却话锋一转,关心起她的家事来了!不对啊?难道君凌轩连她是替嫁入宫之事也跟太后说了? “当日轩儿被追杀躲进南县县衙,你兄长因误穿轩儿外袍被杀手取了性命,你可知这帮杀手就是轩儿的二皇叔所派!” 原来他是这样跟太后说的。 “这恭老王爷手握重兵,妄想弑君篡位,整个翎国也只有镇宁侯能勉强与之抗衡,因此,无论是为了给清妃你的兄长报仇,还是为了维持朝局的稳定,在收回兵权之前,轩儿都不能与镇宁侯府为敌!”太后把闻朝溪的手抓得更紧,还微微渗出些冷汗。 闻朝溪虽不懂朝局,但还是听懂了七八分。翎国有个暴君,杀人不眨眼的传言即使在坞村那样的偏远之地都被闹得人尽皆知,就连她入宫前也无比惧怕厌恶君凌轩,更遑论天下不知情的百姓,都以为那些荒唐事全是皇帝干的。 但以闻朝溪对君凌轩的了解,他或许真的妻妾成群,但绝对不是传言中残暴之人。 听完方才太后所言,她才明白,原来当皇帝也有那么多束缚和不得已。那刺杀他的二皇叔权倾朝野,定借着皇帝的名义干了不少坏事全栽赃在君凌轩头上! 太后看闻朝溪垂着眼不答话,只好使出最后的绝技——挥袖抹起眼泪来:“我从前也当我这侄女被兄长教导得极好,还以为她是个温柔贤淑的好孩子,万万没想到她竟敢往死里打你!你心中不平本宫也理解,大不了本宫答应你,等恭王的兵权被顺利收回后,你想怎么处置皇后,本宫都绝无怨言!” 太后她老人家还真会卸磨杀驴!闻朝溪暗暗叹了口气。 太后拿出手帕将脸上的泪水擦净后又重新紧握闻朝溪的手:“只不过现下轩儿因你受了许多委屈怎么也不肯放了皇后,就连本宫的话也不听了……”太后流露出殷切盼望,“还得清妃你去劝劝……轩儿他对你是真的上心,我刚过来时还听他吩咐卫长青派人去南县探望你爹娘呢……” 什么!闻朝溪骤然一惊,从榻上弹起身来:“他派人去南县了?” 没想到他真这么不讲义气去给王清和通风报信去了! 18. 香甜如蜜 闻朝溪连跟太后道别都不记得,直愣愣往殿外冲,一出门才发现这重楼叠宇、七万八绕的皇宫她根本认不得路,君凌轩这会儿藏在哪个宫殿她又不知道,这要怎么找? “桂嬷嬷,带清妃去勤政殿。”太后以为清妃总算把她苦口婆心的劝告听进去了,急着去游说君凌轩呢! 闻朝溪在门口一看到君凌轩端坐的身影就火大,也不顾堂下还站着议事的大臣,一个猛扑过去将君凌轩死死压在身下:“你说让我做好妻子的本分,饭也陪你吃了,觉也陪你睡了,你为何还这么不讲义气要派人去南县告诉王清和我暴露身份……” 君凌轩赶紧起身捂住她的嘴,这事儿要是被大臣们听见,讨伐他这个皇帝事小,将闻朝溪逼走就完蛋了!他牵肠挂肚这么久,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他才舍不得放人走呢! “嘘嘘,有外人在呢!” 闻朝溪这才扭头注意到殿中还站着三个“外人”,个个面面相觑,以袖遮眼,不便侧目宠妃跨坐在陛下大腿之上的暧昧场面。 “众卿暂且先退下,此事容后再议。”那几位大臣如遇大赦般争先恐后逃离这是非之地。 人走后君凌轩脸色一沉,将闻朝溪从腿上推了下去:“朕派人去南县是有其他正事要办,没告发你。” 其实他刻意派人去监视王清和,一方面调查百须草被销往何处,一方面保护闻家父母安全。 闻朝溪这才明白误会了君凌轩,脸颊发烫,唇角不自觉僵了僵,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正起身欲走,却被身后响起的声音吓得一愣:“可若是你还是不懂如何尽到为人妻的本分,朕自然是要命王清和将她女儿换回来……” 闻朝溪气鼓鼓地凑到他跟前:“王清和那女儿已怀上其他男人孩子,陛下就别想着人家了,哼!” 君凌轩轻蔑嗤笑,难怪要大费周章搞这一出,这王清和可真是胆大! 他摆出一副欠揍的模样有心逗她:“那又如何,朕不嫌弃。” 闻朝溪气得咬牙切齿,好你个君凌轩,那些传言果然没错,你当真风流好色! 君凌轩目色微滞,牵起她裙摆:“这里怎么破了一块儿?找人换一件,别丢了皇室脸面!” 闻朝溪咬着唇从他掌中抽走缺了一块儿的下衣,她也忘了是何时扯坏的。这人当了皇帝后规矩可真多!可她如今有把柄握在他手上,有气也不敢发作,只好跺着脚悻悻离去,全然不记得太后交待之事。 她换好衣衫后心绪不宁,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御花园。 “嫂嫂!身体好些了吗?”琳琅仍旧在此处作画,一看见闻朝溪便欣喜地推着轮椅扑了上来。 她勉强从嘴角挤出个笑来,耷拉着个脑袋无精打采的模样。 “嫂嫂你这是怎么了?在宫里待得不开心?有什么困扰可以跟我说啊,我好歹从小在宫中长大,不管是规矩还是人情世故多少都懂些!” “那你懂什么是为人妻的本分吗?” 琳琅差点从轮椅上跌下来,这新嫂嫂怎么连闺中之事都毫不顾忌往外说啊!莫非是真的一窍不通?皇兄与她还未曾圆房? “咳咳……”她瞅了瞅闻朝溪迷茫的神情,不得已开始授课,“皇兄说这话的意思呢,其实很简单,她想你跟他别那么见外,做些让他心情愉悦之事,他自然就满足了。” “讨好他?” 琳琅扶额长叹,这嫂嫂出落得跟个仙女一般,怎么这理解能力就这么差呢! “对吗对吗?”闻朝溪抱着琳琅双肩轻摇,眸中闪耀着抓住最后希望的光芒。 琳琅被她晃得头晕,无奈地点了点头:“算是吧……” 闻言她脚步轻快地蹦蹦跳跳往回跑,嘴里还不停碎碎念:“原来这么简单啊!这君凌轩话也不说明白,害我思前想后,真是可恶!” 琳琅:皇兄,我是帮不了你了…… 一回到勤政殿,就看见堂下恭敬站着一人,身材修长站得笔挺,正与君凌轩商讨政事。 想起琳琅说要讨他开心,他才会帮我守住秘密,闻朝溪便决定不打扰他议事,小心翼翼地将迈入大殿门槛的一只脚收回,本以为动作已极轻,却还是被里面的人发现了。 “谁!”堂下之人大喝一声,一个侧目,视线直朝她逼来。 闻朝溪难为情地挡脸欲逃,却被熟悉的男声叫住:“溪溪?是你吗?” 她这才透过指缝,远远一望,还真是卫长骁! 老友重聚她心中荡起层层欢愉,本欲后退的脚步转了个大弯,朝着卫长骁的方向飞奔:“卫将军,你怎么在这?” 溪溪?叫得这么亲热,朕跟她都还没取昵称呢! 君凌轩眼睁睁看着闻朝溪对着另一个男人笑得嘴角咧到耳根,醋坛子打得稀碎,腮帮子都咬疼了。 “卫将军跟朕的爱妃还有旧识?”君凌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尽力掩饰着语气中的阴阳怪气。 闻朝溪对他人的情绪向来敏感,察觉出上座之人言语中透露的那一丝不悦和疑心,赶紧摆手否认:“算不上旧识,只不过卫将军救过我一命,对吧?”她回头朝卫长骁拼命眨眼。 卫长骁本就是个聪明人,除了在感情之事上缺根筋外,无论在朝堂还是战场他都游刃有余。 他当即便读懂了闻朝溪话里话外的避嫌之意,从容回应道:“当日臣奉召带兵进京述职,路遇清妃娘娘被匪徒劫持,便顺手相救。” “匪徒劫持?怎么朕从未听闻!”君凌轩双手拍在案头猝然站起身来,“可有受伤?” 他明知闻朝溪即使当天受了再重的伤,这几日太医也新病旧疾一块儿治好了,但他仍旧胆寒。 为何当日一气之下甩手就走,让她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入京,还被其他男人给救了! “当时虽差点丢了小命,还好神兵天降,将那帮土匪打得屁滚尿流!”闻朝溪顺着肩头仰视着卫长骁,在君凌轩眼中,她眸光充满了不肯熄灭的崇敬和爱意。 他又妒又悔,只想分开贴身站着的二人:“卫长青,还不进来接你兄长去叙旧!” 卫长青在殿外听得战战兢兢,生怕君凌轩为了这在南县之时就痴心暗许的“灵渠”,暴怒之下砍了他哥…… 闻朝溪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位刚进门的贴身侍卫,又盯着卫长骁移不开眼,对比了半晌才恍然大悟,嘴张得老大,扯着卫长青不撒手:“你……你就是当日竹林里的黑衣人!” 难怪河边初见卫长骁时总觉得眼熟,原来他俩是兄弟啊! “闻朝溪,你最好别太过分!”她抓在卫长青衣袖上的手背被另一人惨白如霜的指节死死攥住,略一抬头便对上君凌轩腥红的眼底。 她知道这回他是真生气了,自从水中救起他那日,还没见过他这般压抑着暴怒的神情。 她幽幽松了手,卫长青拉起兄长就一路狂奔逃离这快要着火爆炸的现场。 闻朝溪想挣开君凌轩的手,但他却不知哪儿来的 这么大力气,天生神力如闻朝溪都有些费劲。 男人目光半分未移,紧紧锁着闻朝溪,看得她发毛。 既然要讨好就不好用蛮力摆脱束缚,闻朝溪学着星儿在忘忧斋桌下用的那招,顺势搂住君凌轩手臂,将他往桌案拉:“来来来,喝口茶消消火气。” 闻朝溪单手倒了杯热茶递到君凌轩嘴边,赔着笑喂他:“乖,张嘴……”她察觉他握着她的掌心猛的一收,捏得更紧了,嘴唇却死死抿着不肯张开半寸。 闻朝溪虽能从面色看出他恼怒,却不知他为何如此生气?刚才不是已经解释过与卫长骁并无私交,他就不可能由此怀疑她之前失踪去过卫府吧?也不该生出当日是卫长骁绑架了她用来威胁圣上这样的荒唐想法才对! 那他究竟在气什么? 看着他毫不领情的死心模样,闻朝溪真想用这杯水泼他一脸,但脑海中却回响起琳琅的话:讨好他……讨好他…… 闻朝溪深吸了口气,艰难挤出一抹僵硬假笑,谄媚道:“陛下,喝下这杯水,消消气吧。” “不喝,我怎知你有没有给我下毒。”君凌轩气得发昏,都不知道自己正说些什么胡言乱语。 闻朝溪头一仰便一饮而尽:“你看,我自己都喝了,没毒吧……”她又将茶杯掺满,送到他嘴边,轻言细语哄他,“现在能喝了吧?” 君凌轩白了她一眼,重振以前当胖子时的尖酸刻薄:“刚才那杯是没毒,我怎知这杯……” 话音未落,就见闻朝溪又饮一杯,还没反应过来唇就被她狠狠堵住,没留丝毫缝隙,将嘴里茶水一滴不漏渡进他口中,丝丝香甜如蜜般弥漫、绽放…… 她心中愤愤,喝个茶哪那么多废话,老娘才懒得在这跟你推来挡去,今日这杯就是鹤顶红你也得给老娘喝个干净! 咦?他咋还闭眼了呢?不会真晕了吧? 闻朝溪猛地松口:“喂,你没事吧?” 君凌轩却一副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难道是这茶太好喝了?可惜我一个乡下来的不会品茶。 “谁教你这些的?”他眼中腥红早已褪去,唯余一缕柔软缓缓流淌。 她小嘴一撅,得意道:“琳琅啊!” 君凌轩急得脸颊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你怎能跟琳琅说这些事!她只有四岁孩童的心智啊!” 闻朝溪双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瞄着君凌轩:“怎么会?她虽腿脚不便,但看起来少说也十几岁了吧?” 不过她有时候说话和打扮是有些幼稚…… 君凌轩眸子低垂,眼里染上一缕少见的悲凉:“在琳琅四岁那年一个冬日雪夜,那时候皇祖父猝然驾崩,宫中乱成一团,琳琅贪玩,趁服侍的宫女太监不注意,爬上了御花园的假山,不小心跌了下来,不单摔坏了腿再也无法站立行走,就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从此她的心智便一直停留在那个雪夜,永远像个小孩似的……” 是吗?可她跟我单独待在一起时看起来挺正常的啊…… “对了,小团子呢?你是不是给卫长骁了?”君凌轩冷不丁提起此事,闻朝溪心里不自觉咯噔了一下。 “你怎么会知道?”他不会真派人十二个时辰跟踪我吧? 君凌轩眸底轻翻,砸了砸嘴:“你不送救命恩人难不成留给王清和那奸佞?” 原来是猜的啊! “从井中消失那晚,你是不是去见过小团子,发梢的药便是卫长骁帮你抹上的?” 19. 好讨厌的情敌 闻朝溪刚松下的那口气猛地又提到了嗓子眼!这些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卫长骁不可能那么蠢说出来,那不是引火上身吗?莫非是那黑衣人卫长青?不对不对,他也没道理害亲哥哥吧! “朕虽还未参透你是如何避开宫禁去了卫府,但你确是忽然之间又出现在了井中。朕觉得有蹊跷,那晚之后又刻意派人去查探了那口井,除了有几具枯骨之外绝无任何地道通向外间。你究竟是如何逃离,又悄无声息地回来?难不成卫长骁在宫里还有内应?” “不不不……”闻朝溪双手在胸前来回挥舞,竭力否认,“他什么都不清楚,是我……是我太想小团子了,就翻墙出去看它!” 闻朝溪还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谎言有多可笑,她的卖力表演在君凌轩眼中全是为了维护卫长骁,醋意翻涌成海,将他从头到脚淹没。 “他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动心!”他陡然握住闻朝溪手腕,力度之大仿佛要将人融进身体里。 “陛下,恭王求见!”小顺子进来通报时额头浸着薄汗,看来是与那人斡旋了一番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君凌轩不用猜也知道恭王为何而来。他松开闻朝溪手腕,叮嘱道:“从后门离开,别让人看见。” 绝不能让这老谋深算的恭王知道她是朕的软肋,否则定会无孔不入地加害于她。 闻朝溪被逼问得早就想溜之大吉,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出门便看见个急匆匆的身影往勤政殿中钻,语调粗粝威严,中气十足,高声质问:“陛下要精简赋税为何不与老臣商量一下,便自作主张!” 降税?闻朝溪一听到这两个字就不想走了。 “一国之君颁令何时需经过皇叔的同意了?”君凌轩半步不退,神色沉凝,透着帝王摄人气势:“朕从前身患顽疾,对国事有心无力,才对皇叔常年征收繁重税赋睁一只闭一只眼,可翎国近来连年干旱,不少地方饿殍遍野,百姓苦不堪言,这些情况朝中从无人向朕禀报,自继位以来朕便一直被瞒在鼓里!此次微服私访才得知翎国黎民苍生身处何等水深火热之中!” 但底下那人却无丝毫怯意,双袖一展,直逼君凌轩:“税收一少,国库空虚,军饷从何而来?陛下是想让本王的军队喝西北风吗!” 恭王?不就是令哥哥无辜被误杀的始作俑者?闻朝溪紧攥双拳,抬腿便要冲进去手刃仇人,却被卫长青挡在身前:“娘娘休要意气用事,坏了陛下筹谋。” 筹谋?闻朝溪斜眼朝殿内暼去,君凌轩目色一柔,恭恭敬敬地踱到皇叔身前,扬起唇角:“皇叔莫急,国库少的那部分税收,朕自有办法,岂敢少皇叔半文军饷。” 恭王眉梢轻挑:“哦?是何办法?” 君凌轩满脸堆笑:“朕是天下之主,自然是该做出表率。从今日始,各宫上至朕和皇后下到一应宫人侍从份例全减半,除非必要,不允许冗余开支,衣食住行皆从简省,省下银两全部充作军饷,皇叔意下如何?” 恭王拧成死结的眉心这才松开,带着敲打之意,重重拍了拍君凌轩臂膀:“这才对嘛,陛下金口玉言,本王就回家等着这个月的饷银了!哈哈哈!”得逞后狂傲大笑着迈出殿门。 “对着恭王低声下气求饶便是陛下的谋划?”闻朝溪眼看仇人越走越远,急红了眼浑身戾气翻涌,侧过身子就往卫长骁身上撞,“他是个软骨头老娘可不怕那什么恭王,今日定要取了他性命!若是日后有人追究起来我闻朝溪无论下狱还是砍头都绝无半句怨言!” 卫长青从小习武,自认皇宫大内若论单打独斗没人能赢过他,就连兄长卫长骁都不是他的对手,但今日遇到这蛮牛般的女子却吃了力,她推不动就把他当做南墙,集中全身力气往他身上撞,真是没见过如此鲁莽的女子! “卫长青,你俩这是在做什么!”君凌轩视线死死黏住对方,一手牢牢扣住她单薄的肩膀,长臂一收,猛地将人拽回怀中护住。 她不甘叫嚣着:“杀人偿命,我要去给哥哥报仇!” 君凌轩宽厚的手掌将她躁动不安分的小脑袋直往怀里按,口中还念念有词:“朕自有办法对付他,你耐心等着看便是……” 闻朝溪也不知为何,对着卫长青就有使不完的牛劲,偏偏被君凌轩一碰,便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般,乖乖被他揽着。 低眉望见她撞得破皮发红的额头,他难掩心疼:“好不容易没了胎记,怎么这般不珍惜你这张脸?” 令太医院送来药膏后,他用指腹一点一点沾上,轻柔地抚上她额间,脑子里却全是卫长骁替她上药的场景。 趁闻朝溪忘我地欣赏着铜镜中的绝世容颜时,他悄悄对着卫长青耳语:“你今夜便回卫府去偷一只兔子。” 卫长青一时怔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偷?陛下,卫府好歹也是我家,卫长骁是我亲哥,我是不是也有体面点的方式,比如求他送我只兔子呢?” “不行!”君凌轩大手一挥,“你去求他,损的是朕的面子,你觉得皇帝求个臣子合适吗?” “那您可以下旨嘛!”卫长青两手无奈一摊,这圣上可真是难伺候,再怎么说我也从小就跟着你,少时当伴读,大了当护卫,没功劳也一身苦劳啊,如今居然令我去当小偷,偷的还是自己家,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卫长青垂头丧气地拿着令牌出了宫。 “臣妾参见陛下。”殿外传来清澈如山间流水的嗓音,字字轻柔悦耳,闻朝溪好奇抬眼一暼,殿外跪着位纤盈窈窕,眉眼干净澄澈,清丽脱俗的女子。 “婵儿,你身子不好,别跪着了。”君凌轩亲自走到殿门口扶起她,二人掌心相握,朝着抱腿盘坐在大殿中央的闻朝溪款款而来。 婵儿?就是他们口中老是提到的怡贵妃? 女子举止端庄优雅,还带着弱柳扶风般的娇柔,站在一身帝王之气的君凌轩身旁,真真一对璧人,别提有多般配。 闻朝溪不自觉拢了拢裙摆,坐得规矩了些,心中偶然荡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久闻姐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质非凡。”她声音居然比县太爷的小妾还要动听,难怪自进门以来,君凌轩的眼神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生怕她碎了似的。 可为何要跟着君凌轩叫我姐姐?老娘从前不过是因灾星的名号加上那胎记耽误了婚事,弱冠之年还没嫁人罢了!怎么,二十多岁很老吗?老娘本就不愿出嫁,要不是为了解药才不稀罕君凌轩这臭男人、大骗子! “没事我就先走了!”她都没发觉自己嘴撅得老高,一步迈三尺远,袖子都快舞过头顶了…… “坐下!”君凌轩厉声一喝。 哼,她一来就对我这么凶是吧?是谁在坞村时成日里跟在我身后“姐姐……姐姐”地叫着,如今还敢给老娘脸色看了,老娘偏不听! 她就像聋了似的径直大步 往外走,却因他一句话顿住:“你是不想找恭王报仇了吗?” 闻朝溪哀叹一声,好女不吃眼前亏,若是能杀了恭王我连命都可以不要,区区尴尬算什么?况且我究竟有什么好怕的?那女子身形单薄如纸,我是担心她揍我还是踢我?我为何要走? 她瘪了瘪嘴坐了回去,对面的怡贵妃对她浅笑着微微点头。 “今日朕便会下旨令后宫各人诸事从简,节俭度日,省出来的银钱将充作军饷。” 对面女子将手轻轻搭在君凌轩手背:“陛下放心,臣妾作为贵妃,定会带头做出表率,严令手下宫人杜绝普张,省用度支,绝不让夫君为难。”说着就将头温婉地靠在君凌轩肩头。 他唇角带笑,她眼波柔情似水,二人双手交叠紧握,好一个郎情妾意。 王清和说我只能叫皇帝“陛下”,她却称她夫君?她是贵妃我是妃,原来自始至终比她矮一头! 看来这里是真没我啥事儿了,闻朝溪再次拔腿欲走,却又被君凌轩按住:“等等,朕还没说完。” “快说快说,我还要回去吃饭呢!” “急什么?朕这里是没饭给你吃吗?传膳!” 闻朝溪真想扇自己两巴掌,干嘛要提吃饭,不是要在这里待更久了吗?她这个假皇妃不得不在这看着人家真夫妻恩爱亲密,真是难受! 咦?我为什么要难受?关我啥事? 从前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如今山珍海味摆到面前我还难受个什么劲儿!闻朝溪啊闻朝溪,你何时变得如此矫情了! 她抓起桌上赤金箸,端起玉碗就狼吞虎咽起来,看得怡贵妃夹菜的手悬在空中都不敢动了。 “吃吧,她素来如此。”君凌轩眼尾带笑碰了碰怡妃胳膊。 怎么?我素来吃没吃相碍你眼了是吧!在闻家跟着我吃糠咽菜时没见你嫌弃,一回宫就对我挑三拣四! 闻朝溪和着怨气三两下用完了餐,连味道都没在舌尖多做停留。 “陛下打算如何收拾你那二皇叔?” 君凌轩和怡贵妃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筷子。 “你们俩这几日回宫后不必刻意节俭,特别是在皇后面前,甚至要讲究些奢华排场,能引她嫉妒最好。” “可皇后不是还被你关在冷宫吗?我们如何在她面前显摆?”闻朝溪微微歪着脑袋,全然不理解的样子。她这才想起太后她老人家恳请自己在君凌轩面前替皇后求情之事,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陛下是想坐山观虎斗?”怡贵妃与君凌轩相视一笑,默契十足,却迟迟不跟闻朝溪解释,气得她拍案而起,筷子掉在地上都不知道,带着哭腔吼了出来:“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我是蠢,我是笨,就不能给我讲明白吗!” 她此刻比被土匪用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委屈,比被人扔到井底还要屈辱,一阵酸楚直往心间涌,闷得她直掉眼泪,粒粒硕大圆润的珍珠直往菜碟里掉,为这顿寡淡无味的餐食增添了不少苦涩。 君凌轩听着她的哭声傻了眼,闻朝溪向来是个比夏日正午日光还要明媚的女子,即使被群殴,她也只会更用力地打回去,直到对方失去还手之力为止;就算被全村人追着叫灾星,她也要掩面做愁医,当舞女,卖包子赚钱;哪怕被退亲上百次,她也要装腔作势地叫嚣着最讨厌的就是男人! 无论命运对她再不公,他也没见她低过头,为何今日却哭了? 20. 皇后娘娘后院起火 君凌轩见她不服输地咬着薄唇,泪水却止不住地从晶亮的眸子中源源不断渗出,如绵绵春雨般又细又长,黏腻的情绪堵在他心口上怎么也抹不去。 “姐姐,你怎么了?”怡贵妃关切地伸手拉她,她却鼓着股劲像石头般硬邦邦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人正僵持着,卫长青却不合时宜地出现打破了困局,他呲着个大牙,抱着只兔子一蹦一跳地闯入大殿:“陛下,你让我偷的兔子我拿到了!” 闻朝溪抱起小团子头也不回地往外飞奔,她拳心握得死紧,长长的指甲插进肉里,直到渗出些血来。 闻朝溪恨自己为何如此无理取闹还乱发脾气,为何偏偏要在个外人面前出这么大的丑!听不懂就听不懂呗,只要能送恭王下地狱,君凌轩爱玩什么诡计又关我何事!我不过是个替嫁入宫之人,干嘛要去掺和别人夫妻俩的家事! 况且那神婆说了,我的正缘是卫长骁,他宠他的爱妃,我找我的将军,最好从今以后都互不相干! 行至半途忽然打起雨点来,本就已至黄昏,加上黑云压城,天蓦地便阴沉如深夜。 闻朝溪用袖子遮着小团子脑袋,它全身都被毛发覆盖,要是被打湿了一定比人更冷。 眼看雨点渐渐变得大而密,一场暴雨在所难免,闻朝溪本想跑去回廊下避避,但天上的雨却猛然停下,她抬头一望,原来是一把伞撑在了她头顶。 是君凌轩?她满心欢喜地回头,却望见卫长青那张不情不愿的脸。 “冬夜骤雨倾盆,宫中恐生乱子,陛下让我寸步不离陪在娘娘身边,护您周全。” 闻朝溪冷冷扫过去,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声“哦”。小团子双耳低垂,想必他并未说谎。 “他倒是知道支使你来,他自己怎么不来?”闻朝溪话一问出口便后悔,君凌轩自然有他该待的去处。 卫长青的回答果真如她所料:“贵妃娘娘怕雷声,每次雷雨天气陛下无论身在何处都会赶回来陪伴娘娘……” 闻朝溪眼了个白眼,真是庆幸他在坞村那些日子老天没打雷,要不跑马也来不及。 卫长青话音刚落,天空便猝然划过一道闪电,刹那间照得暗夜如白昼般明亮,随之而来的一声震天惊雷吓得小团子在她怀中一抖。 “娘娘,还是让微臣尽快送您回宫吧!” 闻朝溪重重点了点头,这天气着实吓人,她可不想死在无人在意她的皇城。 这卫长青真是对君凌轩忠心耿耿,让他去偷兔子他就去偷,让他守着人片刻不离,他便真的顶着狂风暴雨坐在她寝殿外檐下,一待就是三个时辰,无半句怨言。 此时已逾三更,闻朝溪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不仅仅因为有人为了保护她彻夜无法入眠,她心生愧疚,还因为担心卫长青提到的君凌轩之言:今夜宫中恐生乱子。 究竟会发生什么大事?君凌轩又为何能提前预知?他有没有派人去照顾琳琅那小姑娘?他只知道陪她的怡贵妃,有没有想过妹妹年纪更小,或许更害怕呢! 一想到这儿,闻朝溪就更坐不住了,翻身起床就往外走,打开殿门便看见卫长青靠着柱子坐在门口。 她披着凌乱的长发,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将姣好的身材轮廓展露无遗,惊得卫长青赶忙抬袖遮脸:“娘娘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 闻朝溪暗笑这卫长青真是跟他哥哥如出一辙,老是这么容易害羞。 “今晚雨大还伴有雷声轰鸣,娘娘还是待在殿中比较安全,以免圣上忧心。” 闻朝溪眸子一冷,他正软玉温香抱满怀,哪有心思挂念我呀! “正是因陛下说今晚宫中恐出事端,我才不放心琳琅一个人待着,不如你和我同去看看她?” 卫长青展臂拦人,死活不肯放行:“长公主殿下宫中自有护卫,安全得很,这会儿应该早已安寝,清妃娘娘还是安心回去睡觉吧!” “卫长青!你……”闻朝溪急得跳脚,正准备与卫长青舌战三百回合,却被一声轰鸣吓得一抖,话堵在嘴边还没说出口,就见百丈外一处宫殿火光骤起,浓烟四散。 “你快看,走水了!那里不会是琳琅的寝宫吧!”闻朝溪着急地推开卫长青,想冲过去却被他拽回:“娘娘放心,长公主的宫殿在反方向呢!那处是皇后娘娘的朝阳宫,殿中宫人早已驱散殆尽,她此时还被囚禁于冷宫,您就别担心了,宫中有专门的潜火队,不会烧到这边来的,赶紧回去休息吧!” 我担心她?做梦!真是苍天无眼,怎么不一个雷把冷宫给劈了,留着那恶妇的性命在这世间继续作威作福吗? 闻朝溪袖子一挥便躺回床上被子一蒙,倒头就睡。 既然知道了今夜的乱子不会伤及无辜便没什么好挂念的了。 翌日一早闻朝溪便被外头闹闹嚷嚷的说话声吵醒,此时天已大亮,门外早已不见卫长青身影,大约是回去找他那位主子复命了。 不过比起昨晚的大火,濯清宫中的太监宫女们议论最多的竟是皇后娘娘今日一早便被圣上下旨,从冷宫里放出来了。 她自嘲般轻叹,太后娘娘还以为君凌轩意志有多么坚定,为了帮我出气会将皇后关多久呢!这才几日便放出来了,何需我去求情? “姐姐醒了?”怡贵妃气色看起来真不错,想必昨夜没被雷声吓着,还有精力来找我。 “有事吗?”闻朝溪将小团子搂在怀里,她想看看这怡妃究竟是人是鬼,对她有几分真情又有几句假意。 “皇后娘娘的朝阳宫昨夜被雷劈了,不如姐姐与我同去问候一番?” 小团子双耳猛地竖起,看来这怡贵妃表面身体孱弱,但心机却颇深,不到两句便开始撒谎了。 闻朝溪眉梢微挑,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自得:“贵妃娘娘不会是想去落井下石,嘲弄一番吧?” 怡贵妃挽起她的手就往殿内走:“我姓萧,单名一个婵字,姐姐不必见外,以后跟着陛下叫我婵儿就好。不过……”她眸光一斜,“姐姐如此美人,何不好好梳洗打扮一番,去碍碍皇后的眼也好啊……” 这怡贵妃在君凌轩面前装得通情达理,温柔贤淑的模样,这会儿倒是原形毕露了。 君凌轩和太后娘娘这些天赏了闻朝溪不少锦衣华服和名贵首饰,这怡贵妃可真是个“热心肠”,帮着闻朝溪忙前忙后,又是挑裙子,又是配发簪的,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真就是为了去气气皇后? 刚一迈进朝阳宫门便听见皇后正用她那比麻雀还嘈杂的尖细嗓音发难:“本宫才几日没回来,这朝阳宫怎么就成这副模样了!杜嬷嬷,本宫一早便让你去内侍府拿银子、找工匠,怎么到现在一文钱都没有,工人也没看到!” 抬眼一看,大殿一角被雷击中,屋顶烧出个大洞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看起来比闻家那茅草屋还破,着实无法住人。 “姐姐怎么生这么大气?”这萧婵也真是不怕死,轻挽皇后手臂, 直往她气头上撞,“您也别怪这位嬷嬷,实在是您这几日待在冷宫中不知道新规矩。陛下昨日才下了圣旨,严令后宫节俭,不许浪费,您不如去婵儿的芷兰宫住几年?等国库充盈重修朝阳宫再回来便是……” 皇后可不惯着这嘴贱之人,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得她一个没站稳从台阶上跌下来,还好闻朝溪反应快,稳稳接住了她。 虽未曾摔伤,但怡妃那张柔嫩白皙的脸一下子肿得老大,像含了颗枣仁在嘴里似的。 “确是圣上下的令,你打她做什么!”闻朝溪看不过去,开口帮腔,未曾想却将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要本宫节俭?你们俩却一身的珠光宝气!清妃,你抱着的那是什么?不是后宫之人通通不得铺张浪费吗?你还敢养宠物!”皇后递了个眼色给杜嬷嬷,她心领神会,就要来争抢闻朝溪怀里的小团子。 “翎国宫规,未经皇后恩准私养牲畜,杖毙!” “啊?又要弄死我?”这到底是皇宫还是刑场啊?三天两头要我的命?死刑犯也没追着杀的道理吧! 欲从闻朝溪手里夺下小团子的杜嬷嬷累得气喘嘘嘘,但却徒劳无功,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咬着牙恶毒道:“是杖毙这小畜生!” “皇后娘娘也太过霸道了吧!您这样的性子,别说我们这些姐妹不服气,就连圣上也不屑于多看您一眼!” 皇后气得毛发直竖:“贵妃这是想帮她护下这孽畜了?” 怡贵妃轻蔑一撇:“那又如何?您不过虚担这皇后的名头罢了,在这后宫之中修缮个宫殿都被处处掣肘,半两银子都动用不得,还有谁会服您呢?” 别说跟这怡贵妃一头还真是爽,先前闻朝溪被这皇后扔进井中的仇她尚未报,今日听这萧婵动动嘴皮子就将皇后气得头顶冒烟,总算是为她解了几分气。 “好,本宫今日就让你看看后宫之主的名头是否为虚!”皇后横眉倒竖,眸中火光迸发,腮帮子绷得似是尖锐顽石,大喝道:“传皇后懿旨,怡贵妃以下犯上,杖责五十!” 五十? 她是疯了吗?以女子之躯,承受五十杖无疑是害人性命!况且这怡妃身子骨比一般人还弱,如何承受得住! “你不是要救清妃养的孽畜吗?那就替那畜生受刑吧!动手!” 一众太监互相看着对方眼色,没一个人敢上前。 “放肆!皇后娘娘说话你们没听见吗?”杜嬷嬷在站着的每个公公脸上都狠狠落下一巴掌,吓得他们齐刷刷跪下,可仍然没人敢去动怡贵妃。 “混账!你们去擒人,我亲自来!”她气势汹汹地一把夺过太监手中的棍棒,往地上一震,“按住她!” 那几位太监面面相觑,去是死,不去也活不了,主子们要斗法,事发后她们顶多得圣上几句斥责罢了,临了没命的还不是他们这些奴仆。 没办法,他们好似下定了决心般英勇就义,上前钳住萧婵双肩,将人按在长凳上。 跟着怡贵妃的宫女皆被皇后的人控制住了,以防去通风报信。 杜嬷嬷得逞后露出一排泛黄的门牙,握紧手中行刑棍棒高高扬起,似乎是铁了心让人有来无回。 怡贵妃没蹙眉也未咬牙,平静如无风的湖面,只对着闻朝溪低声言语了一句:“还请姐姐告诉圣上,婵儿此生能与他做半世夫妻已是知足,今日之事皆是婵儿自愿,只要能帮上夫君,婵儿无惧不悔,婵儿死后陛下无需自责。”随即便合上了眼。 21. 迟来的告白 闻朝溪周身皮肤霎时间如覆上层冰霜,但浑身血液又如烈火灼烧般炽烈。 在杜嬷嬷手中的棍子落下之前,闻朝溪一个飞身抱住怡贵妃,紧紧贴在她后背,那铆足了劲儿的廷仗落在了闻朝溪臀间,只一次便打得鲜血透过衣裳缓缓渗出。 杜嬷嬷愣了下,眼神示意两旁的太监拉开闻朝溪,但她却死死拉着怡贵妃不撒手,十几个太监都分不开二人。 杜嬷嬷无奈回头,寻求皇后示下。 她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既然她俩姐妹情深,杜嬷嬷也不必手软,一起罚了便是。” 得令的行刑人毫不犹豫地再次高举双臂,廷杖如飞星般密密麻麻落下,闻朝溪刚开始还能感觉到由下而上钻心般的疼痛,十下之后便只有麻木,仿佛腰部以下都脱离了这副躯体,没有半分知觉。 她救怡贵妃,不为她先前替小团子说话,也并非怕君凌轩伤心,仅仅只是觉得如此单薄孱弱的女子不该承受这般酷刑。 闻朝溪同为女子,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比她还弱小的生灵被人活活打死。 晕厥之前,她似乎听见熟悉的木轮声越靠越近…… “松手,闻朝溪你这个傻瓜,快松手啊!” “陛下,恐怕只能剪开贵妃娘娘衣角……” “还不动手!” 恍惚间她的指尖似乎触到滴滴温热的潮湿,随即意识又被囚于无尽黑暗中。 “血已经止住了,她为什么还不醒?” “废物!都是废物!” “还不够咸,撤下!滚!”君凌轩只尝了一口端上来的膳食,便扔筷子摔碗,“御膳房这是做的什么菜,怎么没有那晚的咸!” 小顺子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子似的,顶着雷霆之怒小心翼翼问了句:“陛下,是想要哪天的晚膳?奴才这就去通知御膳房重做!” “她哭着吃饭那晚,究竟尝了多少眼泪?她一个人默默承受了多少痛苦和折磨,才会哭得那么伤心……而朕呢?朕又做过什么!除了让她委屈,让她受伤,可曾护过她半分?” 他望着闻朝溪周身的血迹斑驳,一边抽泣,一边发火,捡起地上的筷子,就着又苦又咸的泪水,狼吞虎咽起来。 闻朝溪次次稍微恢复点意识都能听见个男人正喧嚷叫嚣,谁啊?叽叽喳喳吵得老娘睡不着! “喂!别闹了!”本欲高声喝止,可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是干燥嘶哑,绵软无力,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气息微弱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醒了?终于醒了!”那个聒噪的男声由远及近终在耳边响起,哎,真是烦人。 君凌轩丢掉碗筷,一个滑跪弹指间冲到床头。 闻朝溪整个人趴在床上,连侧身扭头看来人的力气都没有。 “还痛吗?朕让太医再拿些药草来敷着……” 她终于想起来这是谁的声音,艰难从喉咙里发出一丁点动静:“她呢?没事吧?” “她?你说婵儿?你那样挡在她身上,她自然是半点伤都没受!闻朝溪,你怎么那么笨!自身都难保了还担心别人!”君凌轩几乎是吼出来的,掌心却紧紧暖着她指尖透出的冰凉。 “婵儿身子弱,看着让人心疼……” “你又有多强呢?不也是个女子吗!你伤了难道就没人会心疼吗?”他哽咽颤抖的声音从上方不断传来,一国之君也可以流泪吗? 闻朝溪手掌被他包裹的瞬间涌上一股暖意,自手臂逆流而上,直达心窝,这份安稳让她再次沉沉睡去。 “陛下且听老臣解释,娘娘睡着更有益于伤口恢复……” “胡说!她之前中毒全身溃烂,短短数日便自愈了,这回怎会晕这么久!” 哎,好吵啊!谁能把这人赶出去啊…… 闻朝溪足足睡了三天三夜方才再次苏醒,一睁眼便对上君凌轩熬红的双眸,他身子半倚在床头,眼皮半开半合地耷拉着,看起来比她还更疲惫。 “皇兄!嫂嫂醒了!”君凌轩身子猛地一震,眼里的困倦刹那间荡然无存,捋了捋糊在闻朝溪脸上的头发,语气焦急:“还疼吗?” 闻朝溪摇了摇头:“没感觉,我腿还在吗?” “噗哈哈哈……”身后响起长公主爽朗的笑声,“嫂嫂,你就放心吧,您的屁股还有腿都好好生着呢!皇兄每日亲自为你上药,其他人都不准碰!他这些天除了上朝,一直在这儿守着你,眼都没闭过呢!” 闻朝溪双颊“唰”一下染上片晚霞,亲自上药?那岂不是什么都看光了! 我是何时学会害羞的?是进宫以来还是自遇见卫长骁后? “琳琅,我有话跟你嫂子说,你今日还未给母后请安呢,还不快去?” “哼!我懂了,皇兄想独自在嫂嫂面前邀功!”长公主急吼吼地推着轮椅挤到闻朝溪身前,“嫂嫂,要不是我先拖住那该死的皇后,等不到你那灵兔去通知皇兄,那剩下的二十大板就要了你的命了!我去时见你浑身是血,被人打得皮开肉绽,急得我恨不得站起来推开那行刑的嬷嬷,可惜我的腿……” “闻朝溪多谢公主。”她欲起身致谢,却被两兄妹齐齐按下。 “公主殿下两次救我性命,闻朝溪无以为报……” “好了好了,本公主救你是因为喜欢你!你跟那怡贵妃和皇后都不一样,你是琳琅唯一认可的嫂嫂!”小姑娘下巴一昂,满脸的骄傲。 “好了,琳琅,别任性!快去永寿宫吧,小顺子,推公主离开!” 闻朝溪绯红的脸上蒙上层落寞,即便是他的亲妹妹也不能在他面前说萧婵的半分不是,不敢想若是这板子真打在他婵儿身上,他得有多震怒,怕是要掀了朝阳宫屋顶。 琳琅却撒起泼来死死拽着闻朝溪不撒手:“我不走,我不走!我就要在这陪着嫂嫂!” 闻朝溪偷笑,这兄妹俩任性的样子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他还是星儿的时候也老是抱着她大腿不放。 “长公主殿下,您晚些时候再过来吧,我也有些话想跟陛下说清楚。”闻朝溪劝道。 君凌轩闻言一怔,垂眸望向床上之人肃然眼色。 “好吧,我听嫂嫂的……”琳琅依依不舍地松手:“皇兄可要好好照顾嫂嫂,别再惹她生气了。” 君凌轩面色一沉,冲着小顺子摆了摆手。 “你以后万不可再为了他人伤着自个儿身子,下次若是再遇皇后发狂,你便有多远逃多远——朕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和婵儿遇险,我会让卫长青派几个武艺高强又信得过的侍卫十二个时辰跟着你俩,没人能再伤你。” 不过是为了婵儿,我只是附带罢了。 “既然你醒了,朕也该去看看婵儿,她虽没伤着,但她素来胆子小,那日被吓后便一直病着……” 是啊,她又怕打雷又怕打板子,但招惹皇后时却是了无怯意呢! “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等我回来再说。” “不,就要现在说!”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执着,拉着衣袖不让他离开。 君凌轩心中暗爽:她果然还是对我有情意。 他坐回床边,故意冷冷道:“长话短说。” “我自在惯了,不习惯有人跟着,侍卫你派去保护萧婵便罢了。”闻朝溪还想走水路去找卫长骁呢,被人整日看着岂不是没机会了!</p >“你就想说这个?”君凌轩敛下眼眸,难掩失落。 “不,还有!当日在南县县衙,我指认你是窃贼让县令抓你入狱,只是怕你像哥哥一样死了,待在牢里总好过在坞村招摇过市,被杀手发现就是死路一条,其实我从没怪过你。” 闻朝溪本没想跟他解释,懂她心意之人即使不直说也该明白,不懂她用心良苦的人,她也不屑言明。 可经过这次她却怕了,她虽不惧死,但就怕她死后君凌轩还一直记恨,将她的身份公之于众,父母到死都被她连累…… 这些日子在这宫中她已然看透,这地方堪比阎罗殿,随时会被人夺了性命,她还是趁早向君凌轩严明了好。 男子身形微微晃了晃,墨瞳骤然凝聚,万千情绪压在眼底,汹涌翻腾。 他未言半个字,脚步虚浮地朝殿外走去。 “什么反应嘛?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就急着去看心上人,哼!”闻朝溪趴在床上狂捶枕头,殊不知她简单的一句话,便让躲在门外的君凌轩像得了失心疯似的,一时仰天大笑,一时掩面啜泣,一时又气得砸墙,一时又喜出望外地原地转圈…… “陛下,陛下!”卫长青声量逐渐拔高,“您这是怎么了?要我叫太医吗?” “原来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朕!她从没怪过朕!朕就知道,她才不是个过河拆桥、心狠手辣的坏女人!她不是不在意朕的性命,而是太怕失去朕!朕真是这世上最愚蠢的王八蛋!”他拽住卫长青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快,快扇朕两巴掌,朕真是该死啊!” “太医,传太医!” “哎,算了,跟你说不清楚!”君凌轩推开卫长青转身回了长生殿中。 “咦,这么快就回来了?” “朕根本就没走,一直在外面想你刚才说的话。” 他莫不是又来找我兴师问罪来了?急得闻朝溪挣扎着想坐起身来,但伤口轻轻一拉扯便痛得如裂开一般。 “做什么?别乱动啊,想拿何物朕帮你!” 想拿你脑袋,要不砍下来给我吧! 闻朝溪气得想把君凌轩也打五十大板:“不是,你也骗过我啊,你说你失忆了不知家在何处,不知姓甚名谁,是我好心收留了你,既然你也骗过我,我也骗过你,何不一笔勾销?为何非要追究我的过错?你让我做好妻子的本分我也尽力讨你欢心了,可你眼里只有萧婵我有什么办法?你能不能别把我身份暴露之事告诉王清和!” “我不会说的,原本也没打算说”,他轻轻坐在她床头,“你误会了,朕并非想定你的罪,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你欠朕,而是朕对不起你。在坞村时你两次救朕性命,而不算宫外遇匪那回,你入宫不到一月,在朕眼皮子底下,朕却两次让你深陷险境,险些丢了性命,朕算什么一国之君,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完了完了,他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君凌轩半蹲在地上,认真地注视着闻朝溪的脸:“你一直穿着朕亲手为你做的那双靴子,证明你心里一直都有我!我们之间一直都有太多误会,你凤冠霞帔嫁我那日我不知新娘是你,你也不知娶你之人是朕,就这么错过了……等你好了,朕要十里红妆,明媒正娶迎你进门,让你做我真正的妻子可好?” “不好。”短短两个字往沉浸于自我感动中的君凌轩身上泼了一大盆冷水。 “你别误会,我穿着你的靴子是因为我家太穷,入宫时也不好光着脚吧?”闻朝溪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撒谎,明明王清和给她置办了几身行头,但她只带走了这一双。 “你已有心爱女子,我也有命定之人,何苦因为一场误会绑在一起?” 22. 这菜怎么还没她的眼泪咸! “命定之人?谁?”君凌轩声音都在发颤。 “卫长骁啊?我原本就不想嫁什么暴……皇帝,遇到他之后才明白真爱是什么!你不是也懂吗?你对萧婵的深情我都看在眼里,不如我们好聚好散,你既不怪我,就下一道圣旨,革了王清和的官职,逼他交出解药,放我出宫与卫长骁成亲,一家团聚吧!” 做梦!做梦!做梦!朕要把卫长骁碎尸万段!诛尽九族!闻朝溪,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跟他在一起! 他再生气,也只能在心里发飙,半个字不敢在闻朝溪面前呛声。 怒火从脚后跟烧到喉咙,被他用门牙嚼碎了吞进肚子里,面上还是那个波澜不惊的帝王。 “咳咳,这事就有些不好办了。”他面上故作难色,佯装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咋了?”闻朝溪满眼都是困惑,“你一个皇帝可别告诉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不行我让卫长骁带兵去把王清和捆了,不怕他不给解药!” 这天底下还有朕办不好的事?他带兵?卫家的兵权也是朕给的! 还好闻朝溪趴着,从她的角度看不见君凌轩掐进肉里的指甲。 “不是说这个”,他强忍着,表面上依然装得云淡风轻,“姐姐应该知道百须草是爹娘所中之毒的唯一解药,没有百须草,二老一天都活不了。” 闻朝溪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百须草虽长得快但却是种极难培育的草药,普天之下除了王清和本人,无人知道种植之法。县衙后院那点存货顶多够爹娘吃月余,现在杀了他无异于杀鸡取卵。” “你不杀他不就完了,逼他说出几时需浇水,几时需施肥,我自己种便是!”闻朝溪心下焦灼,总想起身与他对峙,但却被君凌轩的大掌按着动弹不得。 “这王清和可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一旦说出秘方,朕便没有留着他性命的理由,因此他是断然不会开口的。” 闻朝溪深呼了口气,细想君凌轩说得也有道理。 “那怎么办?难不成就一直受制于人,让我爹娘永远待在县衙,而我就得一辈子当我的假皇妃?”闻朝溪怨气冲天,都快把君凌轩淹死了。 “别急,这宫中有全天下最好的医者,朕会令他们昼夜不息地研制解药和百须草的种植之法,快则一年半载,慢则最多三五年,一定能有个结果。” 先把她哄着在这宫里待个几年,到时与朕日久生情,赶她都不走了! 君凌轩以为自己的如意算盘打得响,却忘了闻朝溪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颓丧了须臾便欣然接受了君凌轩的提议,转而表情逐渐明朗了起来:“那你得帮我追卫长骁!” 什么?君凌轩脑子“嗡嗡”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哎呀,星儿最好了”,她伸手捻住他衣摆,“在坞村时你不是求着要当我收养的一条狗吗?姐姐如今又没逼你上刀山下火海,只不过想让你偶尔小小地利用点帝王的权力,帮姐姐一个小忙,这都不行吗?” 君凌轩气得脸都绿了,朕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干嘛要胡乱许诺,如今骑虎难下,还要替宠妃追妻,朕一个皇帝的颜面何存啊? “好,朕答应你!”呜呜呜,朕怎么真就应下了,朕这张嘴啊…… “陛下,当皇妃有银子拿吗?”闻朝溪入了宫还是改不了财迷,一提到钱就两眼放光。 为了把你留下来朕出点钱算什么?君凌轩点头骗她:“有,每月五百两!” “太好了!”闻朝溪欢欣雀跃:“那我就可以给自己存不少嫁妆了!” “那没有,朕记错了。”君凌轩咬紧牙关,从齿缝里狠狠憋出这几个字。 “啊……”闻朝溪肩背失望地垮了下来。 “奇怪”,君凌轩岔开了话题,“这伤怎么还不见好?听闻姐姐之前被下的毒可是会穿肠烂肚,全身溃烂的,可你什么药都没用便好了,如今太医院首绞尽脑汁把名贵药材都用尽了,为何还不见好呢?” 闻朝溪也不解,当时还以为运势回来了呢,看来那次解毒不过是个特例。 “想必还是药擦得不够勤,朕再给你擦一遍!”君凌轩说着就要去掀盖在她身上的褥子,却被她反手一握,力气之大,让君凌轩无法挪动丝毫。 “就不劳烦陛下了,随便叫个丫头来就行,您贵人事忙,怡贵妃还等您去探望呢!” 他没能得逞,不情不愿地收手,稳稳坐在床头不想离开。 “嫂嫂,琳琅回来啦!你跟皇兄谈完了吗?”长公主自己推着轮椅冲闻朝溪飞驰,“咦,你们脸色怎么都比刚才好多了,看来聊得很愉快嘛!”琳琅将腿上的小团子放进闻朝溪怀里。 “这小兔子真可爱,不过本公主可不是夺人所好之人,还是让它陪着嫂嫂吧。” 君凌轩将药膏放在长公主手里:“朕还有国事要忙,琳琅帮嫂嫂涂一下患处可好?”他慈爱地摸了摸琳琅的头。 琳琅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包在我身上!” 君凌轩一离开,琳琅好似就恢复了大人的姿态,不仅十分细致,擦起药来也颇有章法。 “皇兄跟嫂嫂和好了真是皆大欢喜,他终于不必癫狂地一勺接一勺地往菜里撒盐了。” “撒盐?”之前闻朝溪重伤迷糊之时,确听见男人恼怒之声,一直说什么“菜不够咸”之类的,本以为是在做梦,不曾想此等古怪话竟出自君凌轩之口? “他口味何时变得这么重了?” 琳琅摆了摆手:“非也非也,皇兄自小便吃得清淡,对膳食颇有讲究,大概是因肥胖的缘故,他总觉得少吃点就能瘦下来,因此有少食的习惯,却鲜有成效。” 这琳琅果然是个孩子,问一句怎么扯得这么远。 “那他为何要加盐啊?” “嫂嫂也不知道吗?皇兄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不够咸,根本就没闻朝溪的眼泪咸,换掉,通通给朕换掉!’琳琅这才估计皇兄一反常态跟嫂嫂有关。” 我的眼泪?闻朝溪忆起入宫以来唯一一次声泪俱下的情境——那回听不明白萧婵与君凌轩默契十足的哑谜,一时情急便泪撒当场,当时好像是三人正一起用晚膳…… 可那时君凌轩半句宽慰之言也不曾有,居然趁我离开后吃完了桌上那盘菜?甚至还记得被泪水打湿后的菜肴咸淡? 闻朝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琳琅说得没错,这君凌轩要不是疯了,要不就是邋遢惯了。 可不对啊?在闻家时,他每日一起床就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手上粘上一丁点污泥就要洗十遍,直到那块的皮几乎被撮掉才停下,还宁愿冻死也不穿哥哥的旧鞋,这样的人算邋遢吗? 可他为何要吃浸了我眼泪的菜呢?琳琅不是说他挑剔又厌食吗?不会真为了节省那点钱连圣上都要委屈求全吧? “对了,朝阳宫怎么样了?” 琳琅肩膀一沉,叹气拍了拍大腿:“一提到这女人我就来气,她在后宫滥用私刑不说,还差点要了嫂嫂您的命,结果皇兄不但没罚她,只下旨斥责了几句,限制她动用刑罚的权力,可仍然动用国库银两为她修缮朝阳宫,嫂嫂,你说气不气人!”琳琅嘴噘得三尺高,叉着腰大口喘着粗气,胸口来回起伏着。 闻朝溪习惯性地望了眼怀里的小团子,正安静地垂耳聆听, 看得出琳琅是个真性情的姑娘,从心底里为她打抱不平。 不过闻朝溪一听琳琅这番抱怨便什么都明白了。 为何君凌轩说不必在皇后面前刻意节俭,还要铺张些引她嫉妒最好,原来是为了逼这急性子的皇后执意花钱修缮破损的朝阳宫! 还有萧婵提到的“坐山观虎斗”,皇后此等任性作为,将本就拮据的银钱东挪西用,自然会引得那人不悦。 他不会坐以待毙,必会反咬一口,到时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场缠斗无论谁输谁赢,都能打压一方势力,于君凌轩来说皆是好事。 朝阳宫的雷定也是陛下动了些手脚特地引过去的。故而那晚他才派卫长青一直守着她,就怕她乱走被误伤了。 “没事嫂嫂,若那刁蛮泼妇日后再欺负你,琳琅定会保护你的!虽然我腿脚不便,但我怎么说也是长公主呀!” 琳琅话音刚落,小团子双耳便猛地竖起,闻朝溪心头猛一惊,怎么会如此?这看起来天真烂漫、单纯无害的小姑娘居然也在说谎! 是哪一句有问题?她的身份的确是长公主,这是君凌轩和整个皇宫都认可了的事实,这句不可能是谎言。 腿脚不便也不是假话,君凌轩说她四岁时就摔坏了腿,一直坐轮椅,怎么会有正常人装这么多年残疾,一直忍受着不能站立的痛苦呢? 何况第一次见琳琅时她就因摔倒后无法站立一直趴在地上,因此这句也必是真话。 就只剩那句“琳琅会保护你”,或许公主不是有意欺骗,只是她本就是个体弱的姑娘,着实无法做到罢了。 闻朝溪不再多想,与长公主唠起了家常:“你知道有个将军叫卫长骁吗?” “卫长青的兄长?”长公主好像对他更熟悉,“我听闻他十五岁便与卫老将军带兵驻守边关,智勇双全,能征善战,为翎国抵御过多次外敌进攻。他这些年鲜少回京,不过这次好像是皇兄召他回来掌管京城城防,与恭王的军队调换,以后他便可以长居京中,与卫长青兄弟俩不用再相隔两地——只不过卫老将军还带着一队士兵在边关暂时未归,应该是要花些时日与恭王做交接吧。” 不愧是我闻朝溪的命定之人,连老天都帮我! 在边关待了许多年,我一入京他便跟着我得了回京的恩许,以后岂不是可以常常相见了?不过还是需要借青鱼眼珠的神力从水中渡过去。 长公主讲话条理分明,有理有据,虽久居深宫,但对军务此等重要政事都如数家珍,实在不像君凌轩说的只有孩童心智啊? “不过,嫂嫂怎么突然问起卫将军来了?可是与他相识?” 闻朝溪本想如实相告,可琳琅好像十分中意她这个嫂子,要是让她知道自己与君凌轩假成亲的事,说不定会撒泼打滚,到时把事情闹大了反而不好,只好瞒下来。 “不太熟,只是在入宫路上被匪徒所劫,承蒙卫将军相救,想打听打听救命恩人的境况罢了……” 小团子听见主人又说谎,在闻朝溪怀里不停躁动着,被她用被子轻轻蒙住了脑袋。 “卫将军是卫长青的哥哥,兄弟俩都继承了卫家英勇善战、保家卫国的血脉,自然都是好儿郎……”琳琅怎么说着说着脸上还染上了些绯红?是我的错觉吗?闻朝溪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下僵硬的上半身。 “对了,卫将军出征前我还为他作了幅画像,嫂嫂等着,我去拿!”琳琅话音刚落便转动起滚轮,言语间里还带着些雀跃,着急地往外间去,小顺子闻声赶紧来接应。 奇怪,怎么琳琅提起卫家人好像比我还兴趣盎然?我还没说要看,她便自顾自地去拿…… 23. 废黜皇后 闻朝溪把小团子抱到跟前,低语道:“你要是不单能辩慌,还可以读心就好了,这样我就知道琳琅这丫头小脑袋瓜里成日里在想些什么了!” 不到一刻钟,琳琅便拿着本画轴回来了,欣喜地在闻朝溪眼前展开。 嚯!本以为琳琅平日里只是随意涂鸦,不曾想技艺堪比大师水准,难怪之前君凌轩能从她御花园的画作中认出我来! 这画足有半丈长,背景似乎在校武场,长枪上的每一根红缨,刀鞘上刻的每一道纹路和场地里每一颗细沙,都被这小姑娘描绘得惟妙惟肖,让人如身处在那刀光剑影的练武场一般。 但最让闻朝溪诧异的乃画中少年,明明说是卫长骁的画像,怎么里面却有两个人? 稍显稚气的少将军揽着位意气风发的男孩儿,发梢只到将军手臂,样貌与卫长骁有五分相似。 “这不是卫长青吗?”闻朝溪指着画中人,琳琅却红着脸收回了画。 “是啊,卫将军出征前,弟弟去送他,我当时正好陪皇兄出游,就作了这幅画……” 闻朝溪总算看明白了,她明目张胆地打趣起长公主来:“琳琅也学会骗嫂嫂了,你想看的根本就不是画中的卫将军,而是卫长青吧?他不过稍长你几岁,嫂嫂觉得你们二人甚是相配,再等两年,嫂嫂便去求你皇兄为你们赐婚可好?” 琳琅低垂着头,弯弯的长睫不停扇动着,两颊由淡粉逐渐染成血红,连忙挥手否认:“嫂嫂说什么呢?不是你提到卫将军我才拿出这幅画,怎么如今却推到琳琅身上来了!我才不喜欢卫长青呢!” 小团子耳朵高高竖起,这话任谁听都是小姑娘害羞之际说的反话罢了! 只是不知这憨憨傻傻的卫长青做了什么让琳琅芳心暗许?他们兄弟俩相貌着实英俊,功夫也都不错…… 咦,这是什么? 闻朝溪从地上捡起一张刚从画轴中掉出来的纸,展开一看,原来也是幅画作,不过比起刚才的武场图,笔法稍显稚嫩简洁。 并未得到妥善保管,画中颜色已有些褪色,画纸泛黄陈旧,看来有些年头了。 画中似是宫中之景,大雪之中,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身着官服,正为一坐于亭中的白须老者斟酒…… “这只是我小时候的胡乱涂鸦,别脏了嫂嫂的眼!”还没来得及细看,琳琅便一把夺过闻朝溪手中之画,画纸历经多年岁月,已发薄变脆,争抢间差点撕碎,琳琅焦急察看,发现没缺角破损才细致地收回袖中。 果真如闻朝溪所料,小团子耳朵再次竖起,琳琅明明就很宝贝这幅旧作,为何要骗人说是随意乱画的? 莫非画作之中有何玄机不能对外人道?可她方才匆匆一瞥,并未发现有何不妥之处啊? “天色已晚,嫂嫂好生休息,琳琅明日再来看您。”少女唇色惨白,神情也带着几分落寞不安,完全没了半炷香前的明艳开朗。 琳琅这是怎么了?是因为那幅碰巧掉落的画纸? 没人聊天,又无法出去走走,闻朝溪趴着无聊很快就又睡着了。 再次苏醒后只觉精神百倍,君凌轩坐在软塌旁的餐桌前批阅奏折,上面摆满了各种丰富的吃食。 “姐姐醒了?饿了吧,朕来喂你用膳。”说着他便将每盘菜夹了些放在碗里,送到闻朝溪嘴边,“听濯清宫服侍之人说,姐姐入宫这些时日以来有七日令小厨房做了八宝葫芦鸭,樱桃肉吃了五次,羊肉奶汤三次,烤乳猪两次,竹荪扒鸡一次,朕吩咐御膳房全做了,这些全是姐姐爱吃的菜,姐姐腿上有伤,不方便起身,来,张嘴,朕喂你……” 他竟全都知道?一国之君政事繁忙,怎么还有闲心统计我每天吃了些什么? 从前几十年没怎么吃过肉,入宫后可以不花分文开怀畅吃,我点得最多的自然都是些荤菜喽…… 闻朝溪听话地张大了嘴,轻轻一嚼,油香缠绕着滑嫩的鸭肉在口中绽放开来,她吃得酣畅淋漓,君凌轩看得有滋有味,一口接一口喂她,半点都不嫌烦。 “对了,琳琅今日看起来心情不是甚佳,可是遇到难事了?”闻朝溪在这宫里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纯真可爱的小妹妹,要是让她知道谁敢欺负她的救命恩人,她绝不放过! “琳琅有些不悦吗?”君凌轩似乎是头一回听说,他喂人的动作顿了顿,略加思索便立马豁然开朗,“大约是因皇祖父的忌日快到了,她也有些沮丧吧。” 也?那就是说君凌轩自己心里同样不好受? “虽然皇祖父在琳琅四岁时就死了,但他不仅是爱民如子的好皇帝,更是慈爱睿智,天下最好的祖父……” 君凌轩说着说着眼里就浸了泪。 闻朝溪当然知道十年前翎国是怎样的盛况,即使她那时还是个孩童,但也记得分明,就连闻家这样的乡下人户都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海晏河清,万邦来朝,边境小国岂敢像这几年般频频挑衅! 乾明大帝乃翎国史上在位最长的皇帝,深受百姓爱戴,他身体一直都很好,但却在一年冬日突然传来噩耗,说乾明大帝突发恶疾暴毙,全村的大人那夜哭得都可伤心了呢! 可想而知作为亲人的君凌轩有多么难过,就算过了这么多年,都能让他和琳琅记挂心头,乾明大帝定是个顶好之人! “我相信你的祖父在天上看见你和琳琅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定会无比欣慰,他如今也了无遗憾了。”闻朝溪趴着身子,竭尽全力地抬高手臂,拍了拍君凌轩的大腿安慰道。 不知为何,她看见君凌轩难受,心中也如有蚁虫叮咬般酸胀疼痛。 “不,是朕放任皇祖父交给我的江山变成如今这般千疮百孔的模样,四处百姓民不聊生,兵权握于奸人之手,都城疫病盛行……朕定要夺回一切,还天下以安宁!”他几乎将手中的碗捏碎。 “姐姐相信你一定没问题!你这么聪明,在坞村时轻轻松松就能帮我退亲,还查出王清和私底下干的那些勾当,你绝不会辜负你祖父和万民的期望!”她紧握君凌轩掌心,其实我也想留下来助你肃清朝堂,安定四海,让像我,像闻家,像坞村这般穷苦的百姓也能过上顿顿有肉吃的日子!可此处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姐姐老是趴着无聊,不如朕继续教姐姐认字吧!”君凌轩眼中又恢复了神采。 “好呀好呀!”闻朝溪朝榻里面挪了点,留出一个人的空间,豪气十足地拍了拍她旁边的位置,“来,躺这!” 君凌轩愣了半晌,他这天下之主还是头一遭被后宫的女人命令着躺下! 但他还是满脸喜色地捧着书卷贴了上去,姐姐真是天资聪颖,读书识字过目不忘,即使距上一次在坞村教她时俨然已逾数月,但她一看到学过的字就能立马认出。 就这样,君凌轩每晚都来教闻朝溪认字,直到三更他耷拉着眼皮哀求,姐姐才肯放他在床角安眠。 也亏这回她的伤好得极慢,在皮肤尽 数长好之前,差不多学完了所有的常用字,读些平常的书完全没问题。 而这日前朝之上,两位肱骨之臣吵翻了天。 “臣恳请圣上废黜皇后,逐出后宫!”恭王在朝堂上直言不讳,没给镇宁侯留半分薄面。 “王爷这是何意,小女何时得罪了您,要您一个皇叔在朝堂之上如此参奏于她!”镇宁侯亦不甘示弱,一代武将就算年岁已高说起话来依然嗓音洪亮,底气饱满。 恭王愤然拂袖:“作为一国之母,安宁郡主本应凤仪天下,为国为民,但值此国库空虚之际,就连陛下和太后娘娘都节俭度日,她却为一己之私,公然花费大量库银修缮住处,枉顾天下苍生!此等品性的女子,怎好意思忝居中宫之位!” 镇宁侯气得吹胡子瞪眼,须发倒立,虽是初次听闻女儿在宫中所造之孽,但被人当朝数落,无论如何也不能服了软:“房屋有损及时修缮乃是再正常不过之事,怎么到了王爷口中,就成了小女危害苍生?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镇宁侯终于想起让皇上来断个公道,可君凌轩却像聋了似的,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自然是因为国库如今连本王的安南军军饷都凑不够,镇宁侯难道要以替翎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士兵口粮来为女儿修筑房屋吗?”恭王可不是好糊弄之人,自然对着镇宁侯不依不饶,乘胜追击。 君凌轩依旧沉默不语,任由二人当着文武百官针锋相对,没有偏帮一方,也没有出来断公道的意思。 “军需又不够了?”镇宁侯冷笑一声,“每年国库拨给安南军的军饷是最多的,老臣倒想问问恭王殿下,流水般的饷银是否悉数用于军队,未曾被挪作他处?” 恭王浑身一颤,似是没想到这镇宁侯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此质问于他。 “老臣自愿上交麾下军队每年吃穿用度及各项采买账册,请陛下审核,就是不知恭王殿下是否敢公开安南军账目?” 好你个镇宁侯,这是要跟本王鱼死网破是吧!恭王目光闪避,不敢迎接朝堂上几百名官员质疑的眼神。 可若是此刻怂了,不接镇宁侯的招,便是坐实了挪用军饷的罪名,怕是再也无法立于朝堂之上。 恭王只好硬着头皮请求:“还请陛下宽限两日,容臣回去整理账册资料……” “不必!”君凌轩总算开口,“朕相信皇叔不会做贪赃枉法之事,没必要继续耽误时间。不如就由镇宁侯和皇叔交叉互查,如有问题及时上报给朕,这样一来最是公平简便,镇宁侯,你意下如何?” “老臣谨遵陛下圣旨。” 恭王骑虎难下,若是推脱更显心虚,唯有不情不愿地领了命。 三日后大殿之上,镇宁侯抱起一堆账簿状告恭王:“陛下,同样的棉衣和粮食等军需物资,安南军竟花费三倍于臣所率镇北军,恭王殿下还有何话好说!这些年翎国国库怕就是被你搬空的!” “放肆!”恭王早已想好诡辩之辞,“这些东西质量不一,采买地方不同,价格自然有高有低,镇宁侯如此污蔑本王,是何居心?” “哎,皇叔此言有理”,君凌轩广袖一拂,“恭老王爷乃翎国栋梁,怎可轻易冤枉?不如就让刑部和户部一同入驻安南军营,将每一笔支出,向何人采买都查个一清二楚才好,这样方能为皇叔正名!” 恭王却支支吾吾:“陛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为臣调动各方同僚,搅得朝堂不宁……” 24. 顶级阳谋 君凌轩唇角悄无声息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正中靶心,至此这恭王已完完全全掉入朕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哦?”君凌轩语调拐了个弯往上升,阴阳怪气到极致,“那皇叔是不愿彻查军饷去向了?” 恭王郑重其事地答道:“是。” “那这件事的解决之法唯有一个——既然安南军每人的花费都是镇北军的三倍,翎国养兵也不是为了供人享受,皇叔又拿不出证据证明多余耗用有正当去处,为了以示公平,安南军当裁撤三分有二的军队!” 君凌轩的话掷地有声,霎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恭王这才反应过来中了圣上的连环计,此乃阳谋,让他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若是任由刑部、户部联合清查,他贪污之事多半瞒不住——虽六部中都有他安插之人,但也有不少镇宁侯和圣上的眼线,他无法确定能从中全身而退。 如若不许人追查,安南军的一堆烂账又无从解释,朝廷往后按照镇北军的开支拨付军饷,如要天下人相信过往账目无错,他唯有裁军,才能自证清白! 恭王如今只能打碎了牙齿和血吞,接受裁军提议,声音沉似千斤重,屈膝叩头道:“臣领命!” “好,这一仗真是打得漂亮!”君凌轩在勤政殿单独召见卫长骁,“朕会着卫老将军监督恭王裁军,而那些被裁减的士兵,就由老将军把关……” 君凌轩起身踱到卫长骁身旁,凑近他耳边用极小的声音嘱咐:“由你爹私下挑选后编入卫家军,将来交给你带领,为朕所用!” 皇祖父弥留之际,特地将尚且年幼的君凌轩拉到床边,说下最后的遗言:“所有带兵的将领中,唯有卫家军绝对可信,可为己用。” 卫老将军人品贵重,不仅骁勇善战,还是忠君正义的良臣,由他亲自养大的卫长骁和卫长青两兄弟,是君凌轩最信赖倚仗之人。 闻朝溪还算有眼光,选卫长骁当夫婿自然是不错,不过——朕绝不会将心上人相让。 他卫长骁是良人,朕更是天纵英才! 假以时日定让那小女子明白朕才是她的如意郎君! “臣绝不负陛下所托!”卫长骁长揖顿首,起身时却从袖中掉出块布条,他下意识飞快收起来,可还是被君凌轩察觉。 这块儿布的颜色和形状怎么如此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闻朝溪自从伤好得差不多之后,就搬回了濯清宫住。 书上说,未出阁的女子要与男子保持距离,不能过于亲密,更不可有肌肤之亲,以维持清白名声,日后好说亲。 她这才醒悟,之前与君凌轩的种种接触都太过不妥了。 既然卫长骁才是我的正缘,等御医找出破解爹娘中毒的方子后,我自然还是要嫁他,现在万不可跟君凌轩走太近。 但闻朝溪从未觉察,每晚子时都会有一个影子翻窗而入,偷偷摸摸躺上她的床角,天光大亮之前再悄悄抱着被子潜逃…… 有了之前被人推入井中险些丧命,后又差点被皇后打死的经验教训,闻朝溪心中生出个计划来——她空有一身老天爷赏赐的好力气,却没有武艺,所以才会在这宫中屡次受人欺凌。若是能学个一招半式,加上她无人能匹的神力,至少能自保,不会像从前般任人宰割吧! 就连师父她都选好了——卫将军骁勇无双,又是她未来夫君,找他教自己,再合适不过! 可她不愿再回那口散发着令人反胃恶臭的井中,通过其他的水可不可以同样通到卫府呢? 闻朝溪看了眼院中假山下的溪流,水这么浅,勉强没过脚踝,能行吗? 姑且试试…… 闻朝溪握住胸口戴的鱼眼,紧闭双眼猛地踩进水滩,一睁眼果真又看见卫府那熟悉的水榭。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她在水中激动地扑腾着,悠哉悠哉地游向岸边。 未料即使只得一汪浅水都能连结到卫府的池塘,这青鱼眼珠可太神了! 回到地面上才发现这次不仅头发是干的,连衣服都没湿。 卫长骁今晚没在院里,大约是回房了吧。 闻朝溪鬼鬼祟祟往后宅摸去,上次卫长骁拿药就是朝这个方向走的。 看着映在窗纸上修长挺拔的身姿,闻朝溪知道她找对地方了。 她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潜到卫长骁身后,正欲开玩笑用手遮住男人双眼吓吓他,猜猜我是谁啊…… “猜”字都还没说出口,手腕就被男人反手握住一折,他飞身回转,将她单薄的身子压在地上,刀锋抵上她玉颈。 闻朝溪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痛得她哀嚎:“卫将军,是我啊,闻朝溪!” 看清来人后,卫长骁惊得赶紧扔了手中的刀,声音发颤:“溪溪,没伤到你吧?” 闻朝溪皱眉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本来是想骂他几句,怎么看都不看就出手,但毕竟有求于人,只好作罢。 “没事,就是刚好的地方又摔疼了……” 卫长骁将人扶到软垫上安坐:“我听说了,贵妃被皇后重罚,你跑去护着,最后却是你受了重伤,昏迷多日,我担心得紧又不便进宫看望,只能在家里干着急,等长青给我带消息回来。陛下他……他日夜守在你床前,就连早朝都荒废了几日……” 如果放在过去,君凌轩十天半月不早朝都是常事,他肥胖得无法自理,光是让他一大早从床上爬起来就要喘半天,梳洗、换衫又至少要休息半个时辰,最后万事俱备,再被几十个太监抬到乾元殿早朝,少说又要花费大半个时辰,着实辛苦。 但自陛下此次微服私访回宫,不单单人变瘦了,出行比从前方便许多,更重要的是陛下变得愈加勤勉,对政事逐渐上心。 以往那恭王奴役良民,肆意敛财,危害苍生,在前朝耀武扬威,唯我独尊,半点没把君凌轩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君凌轩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整日里只贪图享乐,疏于理政。 怎料曾不思进取的陛下,这些日子却天天批改奏折到深夜,还于全国上下施行新政,精简赋税,查办贪官污吏,还政治以清明,朝野上下一片叫好。 可为了受伤的清妃,这好不容易回归正途的陛下又重拾恶习,荒废早朝,当时不少官员颇有微词,还好清妃痊愈后,陛下又花足了心思,联合卫家共设了个连环计,让恭王狠狠栽了个跟头,还灭了镇宁侯和皇后的威风。 君凌轩此番作为,甚有昔日乾明大帝的风范,就连前任君主,他父亲都比不上。 可陛下既然与清妃娘娘如此恩爱,如胶似漆,溪溪还来找自己作甚?卫长骁垂眸,整张脸都写满了沮丧。 “卫将军,可以教我习武吗?”闻朝溪蹲下身子,拧着脑袋与卫长骁垂落的双眼对视。 “习武?”他猛地抬 头,撞进她期许的目光。 “是啊”,闻朝溪抱着他胳膊轻晃,“你算算我入宫才多长时日,就几次出入鬼门关,说到底都是没有自保的能力!” 卫长骁深感此言有理,猛地点头。 “所以啊,就想找卫将军学个一招半式,将来再被那恶毒的皇后用武力镇压时,不说反抗,至少我也有逃跑的余力吧?” “好!我必倾尽毕生所学教你,让溪溪不再受制于人!”卫长骁双眸灼灼发亮,身子骤然拔地而起,说着就要去拿房中的长枪,但脚步忽地又顿住。 “可是……陛下会允许他的爱妃与臣子走这么近吗……”刚还义愤填膺的卫长骁思及三纲五常和严苛的宫规,渐渐打起了退堂鼓。 “他不会知道的,我以后都可以从水中过来,不经过宫禁!”闻朝溪眸光骤然一亮,身子微微前倾,凑拢卫长骁跟前。 “可万一陛下夜里发现你不在怎么办啊?”卫长骁的担忧都快溢出眼底,手掌却蓦地被闻朝溪捧起,直往怀里拉。 “天下人都知道,整个后宫里只有怡贵妃一人让陛下动了真心,他怎会有空来我的濯清宫呢?” 溪溪莫非跟圣上尚未圆房?那她受伤后陛下成日里守在她房中不过是因为愧疚? “而且……”她学着君凌轩和萧婵的恩爱模样,将前额杵在卫长骁肩上,对着他耳尖吹气:“而且,我真正想嫁的人是卫将军啊!虽然我如此普通,又嫁过人,你也不一定想要……” 闻朝溪在坞村时被拒婚惯了,时间一长,不会有男人喜欢她这个念头就深深扎根在她心中,自然也逐渐开始厌恶男人和婚嫁之事。 君凌轩和卫长骁是她这么多年除了家人外唯独不嫌憎的男人。 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卫长骁根本没听到后面的。 他身子猛地一震,掌心紧缩成拳。 “溪溪说的当真?”入宫前她就把最宝贝的小团子送给了我,足见溪溪早已对我用情至深,在宫里定是日日挂念,夜不能寐,对陛下不过是逢场作戏,不得已讨好罢了! 她一个女儿家冒着灭九族的风险出宫与我私会,我还怕什么呢? 他将人牢牢扣在怀中,贪心地嗅起她发尾的清香。 闻朝溪却浑身上下不自在,奇怪,神婆明明说卫长骁是我的命定之人,为何跟他亲近时却不如跟君凌轩在一起时舒服呢? “卫将军”,手掌抵上他相贴的胸膛,猛地将人推开,“我出来一趟不易,不如你现在就开始教我吧……” 卫长骁即使恋恋不舍,也不好意思一直拉着人家女孩子不放,挠了挠发痒的鼻尖:“练任何武功首当其冲的便是底盘要稳,不如就从扎马步开始?” “好呀!”闻朝溪眉眼倏忽间舒展开来,明快答道。 她天生神力,不只在手劲,腿上肌肉也结实得紧,站了足足半个时辰也没觉酸痛。 卫长骁每隔一炷香就要感叹一遍:天下竟有如此奇女子,真是练武的绝佳好苗子啊! “好了好了,溪溪起来吧!你体质太好,再练基础功也是浪费时间,不若我先教你一套卫家先祖独创的拳法!” “求之不得!” 闻朝溪悟性极高,身体底子又扎实,短短一个时辰就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 虽还无法完全准确领悟每一个发力位置,但至少动作标准,力道夯实。 25. 以身饲“龙” “这里,腰要发力,不能软。”这良师好不容易遇到个贤徒,不知不觉也上了心,教到忘我之时径直扶上了闻朝溪纤细的腰肢,全然没意识到她是个女子,还是圣上之妻。 “啊,痒!”其实闻朝溪不怕痒,只是再一次感觉极为不自在,借机往后退了两步。 脑子里不知怎的回想起在坞村的月光下,君凌轩握着她的手在地上一笔一划教她识字的场景。 一文一武,不过是教导的先生换了人。 “啊,抱歉,我……”卫长骁手猛地弹开,背过身去不好意思看她。 这会儿早已过了子时,皓月当空,四下安静得只有风吹寒竹之声。 “要不今晚就先学到这儿吧,辛苦卫将军了。”他原本在房间读书,却被我这个不速之客拉出来练武,耽误了大半天时间,应该很烦我吧。 “不辛苦,溪溪天资聪颖又认真刻苦,是个好学生。” 哎,真是难为他了,为了不得罪我这个妃子,绞尽脑汁编造夸赞之词应付,要是小团子在,一双耳朵早已高高竖起! 但闻朝溪无论如何都估不到,这会儿小团子正被君凌轩紧紧抱在怀中,一人一兔形单影只坐于濯清宫院内的清晖之下,望妻石般呆呆地仰望着夜空朗月——任谁看都以为是嫦娥正发愁如何飞升月宫呢! “小团子啊小团子,你说你娘亲究竟去哪儿了?是不是外面真有人了,把我们爷俩儿扔在这暗无天日的皇宫里,去找卫长骁了?” 小团子睡得不算踏实,它以前只需要辨谎就行了,怎么如今成了“御兔”还得听人无休止地抱怨啊…… 还好兔子不会说话,否则一定会被这暴君揪着耳朵叫醒,逼它搜肠刮肚想尽办法开导。 “她说她只想嫁给卫长骁,卫长骁才是她的命定之人,不就救了她一回吗?她就动心了?你娘亲怎么这么好哄!在坞村时朕也救过她啊!难道她全都忘了?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怀里的小团子磨了磨牙,似乎是觉得这皇帝碎碎念烦死了,抬起脑袋,换了个姿势又继续睡。 “难不成就因为他是将军,魁梧健壮又武艺出众,比我这清瘦单薄的身子更有吸引力?还是她在怪我护不住她,才进宫没多久就几次差点饮下孟婆汤……她是该看不起我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帝。可我这不是刚从大胖墩儿变瘦吗?还没来得及锻炼筋骨,要不我也练成卫长骁那般肩宽腰细,闻朝溪会不会同样迷上我?” 小团子懒得理他,前腿微微抽动又合上了眼。 “哎,不行不行,卫长骁练的那是童子功,朕这会儿晚了吧……况且朕素来懒得动弹,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练什么功啊,朕可是皇帝,要保护闻朝溪可以用权力,何必动武呢,你说呢,是吧小团子……” 他今日本来又是偷偷摸摸从窗子里翻进来想躺在闻朝溪的床角睡觉,不知道为何只有在她身边他才睡得好。 或许是习惯了在坞村那张逼仄的木板床上与她共眠,回宫后睡玉榻锦被反而不习惯。 之前他每晚子时来,天未亮时便离开,闻朝溪从未发现过,但今晚他往床上一趟,那一整个透心凉啊,不仅被子是冰的,就连他的心也如坠冰窟! 她根本就没在殿内! 他一开始还担心闻朝溪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本打算让侍卫搜宫找人,但转念一想,这场景多么的似曾相识,她在井中那晚也是突然消失不见,后来又莫名出现,其实是见卫长骁去了。 细看这殿中各处都没有打斗的痕迹,伺候的宫人也说没见娘娘回来后又出去了,看来她这回又是凭空消失,只是不知她何时才肯回来?是否乐不思蜀早已忘记他这个“糟糠之夫”? 君凌轩自言自语嘟嘟囔囔,越说头越重,语速渐渐放缓,抱着兔子倚在檐柱上睡着了…… 闻朝溪跟卫长骁告别后猛地跳入池中,一睁眼又站在了濯清宫院内的浅水中。 “咦,那靠着柱子黑乎乎的一团是个人吗?”她提着裙摆悄悄走近,借月光一瞅,下意识发出声惊叫,“呀,圣上怎么睡这儿了?” 这冬日后半夜寒风呼啸,似是要下雪。君凌轩虽身着狐裘,但抱着小团子的身子却紧紧缩着,闻朝溪看着他都冷。 可这人睡得香甜,墨发未束,松松软软地垂在耳边,清冷如玉的脸颊上染了两抹浅粉,垂落的长睫轻轻搭在下眼睑上,如冬日里被雪压弯的松针。 他还不时咂咂嘴,闻朝溪实在不忍心扰人清梦,将手臂往他腰间和腿弯一放,略微一用力,就将这男子抱了起来,闻着他身上散发着的淡淡松墨香,脚一踢大殿的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她将人和他怀中的兔子极尽轻柔地放于床榻之上,再用被子给他捂得严严实实。 摸着他冰凉的手心,闻朝溪不禁生起阵心疼。 她怎么看自己都像在外面寻花问柳的丈夫,让纤弱痴心的夫人带着孩子一直挨饿受冻,在家里眼巴巴熬着等不称职的夫君回来。 她点燃了炭火,放在君凌轩身旁,而她自个儿则是满怀愧疚地坐在冰凉的地上,她深感自己不配再去挤占他的床位了。 她双手紧紧包裹住君凌轩冻得发僵的指尖,用她仅剩的温暖去融化他凉透的身子,就让他暖暖和和地安心睡吧…… 君凌轩越睡越热,汗水一点点打湿了衣衫。 西瓜,朕要吃西瓜——这是他苏醒前梦中的最后一个念头。 一睁眼,就见身上盖着的被子掉进了床边的火盆里,燃起了熊熊的火苗! 他想一下子掀开,手却被人牢牢擒住,半分动弹不得。 糟了,有人想弑君! 他心一沉,一口咬定是二皇叔想将他在寝殿中烧死,为了不让他逃走,还派了个死士将他锁死在这张着火的床上! 君凌轩飞起一脚踢翻了守在床边之人,可那人就算往后直直倒去也没松开他的手! 好在他也顺势跟着摔在地上,远离了榻上愈来愈大的火苗。 “哎哟,好 痛……”被乱糟糟的青丝糊了一脸的人梦呓着。 “咦?这声音好熟悉?”君凌轩伸手撩开她额前碎发,一张清丽但却发懵的脸赫然浮现。 “闻朝溪?你这是要放火烧死亲夫好跟外面的男人跑了嘛!”他气得竭力甩开她的手。 小团子早就跑开,在门口歪着头,瞪着浑圆的黑眸看他俩吵架。 “啊?”闻朝溪还没睡醒,拍了拍晕晕乎乎的脑袋,这才抬眼看见快烧成碳的床架,滚烫的黑烟直往二人这边蹿,呛得人直咳嗽:“妈呀,快来救火呀!” 她几乎想都没想,就扯住君凌轩往外跑,还顺手抱起了小团子。 宫人们听见叫喊,一个接一个提着水桶往里冲,没一会儿就将这还没来得及蔓延的火扑灭了。 “哎,这都什么事啊!”闻朝溪粉嫩的脸颊上不知何时抹了一道黑灰,像只刚钻了烟囱的小花猫,君凌轩刚还因起床气冤枉闻朝溪放火,可清醒过来稍加一想就猜到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她可爱的花脸宠溺一笑,用拇指轻蹭帮她擦掉:“昨晚是不是动火盆了?还好拂晓时分才烧起来,要不我俩都没命了!” 听见这边众人高喊走水的声音,卫长骁知晓这方向是闻朝溪的濯清宫,火速赶了过来,却看见君凌轩和她贴身站着,他飞身躲在了假山之后。 看君凌轩亲密地抚上她的脸,她也不躲,两腮还染上些娇羞的艳红。 他心里似被一根刺扎着,原来她有人护着,不需要我。 她昨晚说的那些话莫非都是为了哄本将军教她功夫? 卫长骁深吸一口气,自顾自摇了摇头,不可能!溪溪不是这样的人!她心里只有我一个人,她与陛下在一起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难道我要逼她虚担皇妃之名,得罪圣上与我在一起吗? “还不是怕你冷”,闻朝溪故意发脾气撅起嘴,拳心轻轻捶在君凌轩胸口,“这才把碳火全堆你榻边了,我这一晚上冻得都要染上风寒了,陛下您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怪我呢?就算动气也不至于一脚把我踹翻吧!” 闻朝溪轻哼一声,揉了揉被踢的肚子,君凌轩着急地就要去撩衣衫:“给朕看看伤得怎么样?太医,快叫太医来!” 闻朝溪本没有多疼,不过想叫他愧疚,就不再追究她放火烧宫之罪——这殿中样样都是名贵珍稀的宝物,要是让赔她可没钱! 不曾想君凌轩又小题大做,她不让他掀衣服,他就将掌心覆于她腹间半寸不移。 “听话,给朕瞧瞧!” “哎呀,不要不要……”二人拉拉扯扯进了屋还关了门。 这稀松平常的一幕落在卫长骁这想象力十分丰富的男人眼中就成了一件皇嗣传承的大事。 “溪溪昨夜在卫府时不是还说没跟陛下圆房,难不成一晚便有了身孕?”卫长骁腿一软跌坐在地鬼哭狼嚎:“溪溪这般委屈求全还不都是为护我平安!为了不让圣上发现我与她之间的情意,她才不得不以身饲‘龙’!” 26. 雷声阵阵,心跳如鼓 “对了,你昨晚为什么来找我?”闻朝溪背过身去撩起衣服低头认真擦着药。 “朕……朕想小团子了,来看看它!”君凌轩一拍脑门编出的谎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一国之君大晚上的不睡觉突然想一只兔子?就算真的想也只会是麻辣兔头、炝炒兔丁、红烧兔肉! 还好小团子无法识别他的谎话,乖乖趴在地上补觉。 但闻朝溪只是“哦”了一声,大概在她眼中,小团子那么讨人喜欢,就是会出现在每个人午夜梦回时。 “那姐姐昨晚又去哪儿了呢?大晚上不在殿里睡觉难不成去私会情郎了?” 闻朝溪心尖猛地一颤,明明之前已经跟他坦白过,她真心爱慕之人是卫长骁,君凌轩也答应了等收拾了王清和就放她出宫成亲,但还是生出些做贼心虚的感觉,真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成了谎言:“我……我去给小团子找新鲜萝卜去了呀!” 蹲在墙角的小团子双耳猛地竖起,闻朝溪一惊,怎么把它给忘了呀!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偷偷挪动身子挡住小团子。 “朕早就吩咐濯清宫的小厨房常年备着兔子吃的萝卜和青菜,那些存货我看过,就算姐姐和小团子顿顿萝卜,大半年都吃不完,还需要去找萝卜?”他的脸刹那间凑近,一双黑眸亮闪闪地直直盯住她,仿佛能跟小团子一样察觉出谎言。 闻朝溪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装着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你也说啦,那些萝卜都是囤在厨房里的,早都不新鲜了!我就想着去给小团子找些土里刚拔出来的。你是知道的,从前在坞村时我宁肯自己饿肚子,也不会委屈我养的那帮小东西啦!” “小顺子!”君凌轩冲着门外喊了一声,那心思剔透的小太监耳朵也灵,立马进来跪着听令。 “找工人来把外面院里的‘假山流水’推了,改种萝卜!” 等等,流水要是没了,我晚上还怎么去卫府学功夫啊?难不成又要去那口井?那井在东边,濯清宫在西边,我怕是还没走到就被宫里巡夜的侍卫抓了!皇后正愁没法子惩治我呢,被扭送到朝阳宫我还能有命吗? “不了不了,这大雪天的种萝卜能活吗?小团子吃厨房存的那些够了……” “那今晚姐姐还出去吗?” 君凌轩这话怎么问得这么阴阳怪气呢?吓得闻朝溪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不……不去了,天儿这么冷我就留在殿里烤火。”她答得结结巴巴,活像被先生训斥的犯错学生。 可天有不测风云,本来闻朝溪生怕君凌轩今晚会来濯清宫盯梢,打算让卫长青带个话给他哥,说她晚上不去了,没想到居然打起了雷! 真是天助我也!闻朝溪高兴得直拍大腿,一打雷那娇滴滴的贵妃就害怕,心上人一害怕那君凌轩还不在床边陪着?怎么会有闲心来逮我呢? 她没多想一脚就踏入了细流顺利进了卫府。 一抬头就对上了卫长骁含着殷切期盼的眼底。 他在冰冷刺骨的雨中撑着把油纸伞,见到她的瞬间眸中漾开浅浅的温柔,长臂一伸将人揽了上来。 “卫将军在等我?”闻朝溪向来害怕被人等着,那种被人盼望着的感觉总让她觉得双肩上载着沉沉的压力,如果满足不了对方眼里的期许该怎么办呢? “溪溪,雨下得太大了,今晚就去我房间练吧!”卫长骁把伞整个遮在闻朝溪头顶,自己身上却全部湿透。 闻朝溪赶紧往他身前挪了挪,整个人贴上他,这样一把伞就能同时盖住两个人了。 可这卫长骁又想歪了:“啊啊啊,她抱我!” 两人就这样紧靠着彼此回了房,但因为风大,闻朝溪发尾还是沾了水,散乱地贴在如凝脂般的修长玉颈上。 今夜的雨中还夹着雪,冻得闻朝溪抱着手臂跺脚。 “鞋袜都湿了还是先脱下来吧。”卫长骁说着就将人按在榻边坐下,抬起女子的脚放于大腿上,一层层地褪下,直到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小腿,秀气的足尖因为紧张微微蜷缩着。 卫长骁径直用榻上的织锦缎褥轻轻为她擦拭着,他指尖滚烫,每一下都不经意地触在她发凉的脚背,她下意识想躲,却被他牢牢攥住。 窗外雷声阵阵,房内之人心跳如鼓。 “好了卫将军,我没那么娇气,不如你先去换身干的外衣,我们就抓紧时间开练吧……” 闻朝溪轻抿薄唇,有些不忍心打扰他的认真,但又想赶快结束这暧昧的气氛。 “你身有孕,受不得寒。”卫长骁低头一遍又一遍地细细摩挲着。 “有孕?你听谁说的?难不成又是那皇后在造我的谣!”闻朝溪火气腾起,腿不自觉一蹬就踹在了卫长骁的下巴。 他顾不上疼,此刻只想问个明白:“昨晚你没跟陛下圆……没发生什么?” “发生了啊!” 听到这话的卫长骁,凉透的心终于死了。 “我把他抱床上去,我睡在地上,为了给他烤火取暖,把床榻都烧了!”卫长骁死去的心又复活了。 原来真是我多想了! 溪溪心悦之人是我,怎么可能轻易从了圣上呢! “溪溪的肩膀也湿了,我去拿套替换的来。”卫长骁笑意满溢地出了门,一层绯色漫上来,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根。 霁月本以为卫长骁会拿些府中婢女的衣物来,没想到他带来的却是他自己的:“这是我小时候穿的,应该不会大太多。” 她躲在屏风后换上,的确刚刚好,这卫长骁不去做裁缝可惜了,打眼一瞧她就能找来合身的衣裳。 “那你先把昨天教你的拳法打一次给我看看吧。”行云流水的动作一出,卫长骁不敢相信地猛眨眼,比刚学时竟还精进不少,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溪溪真是骨骼清奇,悟性又高,短短一日便能将此套拳与自身优势融会贯通,运用自如。 若非她乃女子,卫长骁真想将她引荐进卫家军,假以时日,必成封疆大将。 “这套拳法你已经学得很好,不如我再教你些其他的吧!”卫长骁略加思索后有了主意:“溪溪你不是怕皇后再派 人欺负你吗?不如我就教你些防身之术吧,这样你日后若再遇到坏人想钳制与你,就能反抗了!” “这正是我想学的呢!” “假如有人从后方攻击你,来,你试着用力掐住我的肩膀。”卫长骁绕到她身前,略屈了屈膝盖,好让她上手。 “这一招对普通女子来说或许困难,但却正适合力量不俗的你。” “好!”闻朝溪刚一覆上男人的肩,手腕就被狠狠钳住,轻轻往上一折,她就被卸了力,身子往一边歪去。 “这是不是就是昨天你对付我那招啊!” 卫长骁收着力,闻朝溪没觉得疼,反而喜上眉梢,脚步轻快朝卫长骁身前又跳了两步。 他望进她晶亮的眸子,一时忘了松手,痴痴回道:“溪溪真是冰雪聪明,看一遍就明白了……” “哎呀,说什么冰呀雪呀的,这天气听着都冻人,来,我们再演练一下吧,这回你从后面钳住我的肩膀。” 闻朝溪照着刚才卫长骁的动作,回首欲擒住他手腕,不料那人却不按刚才的路数走,顺势与她十指相扣,将人往怀里拽,紧紧护在了胸膛。 “卫长骁你……”闻朝溪还未骂出声,就被男人用力捂住了口鼻。 他轻声耳语:“嘘,外面有人……” 闻朝溪回眸一瞧,果然有个黑影映在窗纸上。 “何方贼人如此大胆,竟敢夜闯卫府!”卫长骁一手持剑,一手将闻朝溪牢牢圈在臂弯之中。 “砰”一声,房间门被人猛地踢开,来人一身玄衣,周身怒气蔓延,厉声大喝:“卫将军不仅当朕是贼,还竟敢抱着朕的妃子!卫氏一族真是居功自傲到以为朕不敢杀你?” “陛下?”揽得死紧的二人同时长大了嘴,异口同声道:“你怎么会在这?” 卫长骁震惊是因为圣上深夜驾临,卫府上下都没人通报? 闻朝溪惊讶的是雷雨之夜君凌轩怎么没在萧婵的芷兰宫中陪着? 二人共同的疑问是:他要干嘛? 闻朝溪:他这是逮我来了? 卫长骁:圣上不会也想学功夫吧? 君凌轩三两步迈到闻朝溪身前,硬气地将人从卫长骁怀中抢了回来。 “回宫!” 没有训斥和责骂,君凌轩对着半夜待在臣子房中的妃子只有这简短的两个字。 失了人的卫长骁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场景好像会让已婚女子的夫君误以为二人在做些难以启齿之事…… 他朝着君凌轩的背影“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清妃娘娘为了能在宫中自保才找微臣学些防身之术,我们之间除了师徒关系再无其他!” 君凌轩抱着的小团子乍然竖起长耳。 他在心里冷笑,鬼才信! 但“在宫中自保”几个字于君凌轩听来却无比刺耳,好似在责怪他未能将闻朝溪保全妥当,不是今天这儿受伤,就是明天那儿流血。 又像是在看轻他,作为夫君却没有能力护住自己夫人,逼得一个女子不得不拜师学武以自保。 27. 朕被人掌嘴了? “哎呀,怎么又跪了,卫将军你又没错!”闻朝溪挣开君凌轩的手,转身去扶卫长骁。 但他在君凌轩发话前可不敢起身,只能疯狂对闻朝溪使眼色让她松手。 “溪溪啊溪溪,我知道你心仪之人是我,但在陛下面前戏还是要做的,否则别说教你武功,我们卫氏九族都快没了!” 见他迟迟不肯起身,闻朝溪只好找君凌轩麻烦:“快赦他无罪啊!你之前不是答应要帮我追卫……”话还没说完嘴又一次被人捂住。 “回宫再说!”君凌轩以锋利的目光威胁,闻朝溪不明所以,但却不敢再开口,由他拉着往外走。 夜色渐深,大雨成暴雪,闻朝溪被冻得打了个寒颤。 她从燃着银丝炭的宫殿而来,从水路片刻就到了卫府,跟着立马进入暖和的屋内,自是不必穿太多…… 君凌轩倒是穿着件密不透风的厚实狐裘,本以为他会将自己身上那件给溪溪,彰显男子风范,没想到手心一摊,贴身侍卫也就是他的亲弟弟卫长青便自觉递上另一件鹤氅,披到溪溪身上,还回头刻意斜睨了他一眼:“放心,朕可不像某些男人,伞都只准备一把,既冻伤了自己,又委屈了你。” 卫长骁后槽牙紧紧咬着,胸口似乎被人狠狠插了一刀般喘不过气来,仿若有千斤重担压在肩膀上,使得膝盖在地上越磨越疼。 君凌轩蓦地将人拦腰抱起:“朕在坞村时亲手给你做的靴子,可不能打湿了……” 闻朝溪震惊得合不拢眼,怯生生地伸脖子偷看卫长骁表情,却被君凌轩强按了回去。 卫长骁眼巴巴等着脚步声消失后才跌坐在地。 凭什么说溪溪跟我在一起就是委屈,跟你在一起就是享福? 她心悦之人明明是我,跟你在一起才是无尽的折磨! 他将手中紧握的纯银剑鞘重重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下次本将军定会考虑周全,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屈辱!” 卫长骁迫不及待跳上床榻,贪婪地吮吸起被闻朝溪脚上之水沾湿的衾被…… . 君凌轩回宫后才察觉闻朝溪穿的是卫长骁的衣服:“脱了。” 他总算忆起卫长骁宝贝似的藏在袖中那块被撕破的布条在何处见过,它的颜色和形状与闻朝溪从井中消失那晚下衣裙摆缺失的一角完全一致。 那一晚他们在卫府发生了什么?也跟今晚一样搂搂抱抱,激烈时连衣服都扯破了? 君凌轩的想象力倒也蛮丰富的,可惜跟卫长骁截然相反,不单毫无根据,还总爱往坏处猜。 看女人岿然不动,似乎正沉醉于身着心上人衣袍的暖意。 他径直上手,生拉硬拽非要给她脱下来。 “君凌轩你疯了!这么凶干什么?你弄疼我了!”见他还不收手,执着的眼眸就跟着了魔一般,闻朝溪也不惯着他,她最清楚要怎么让发狂的野兽冷静下来,毕竟她可是用生灵万物为人治心疾的愁医嘛,跟那些阴晴不定的飞禽走兽打了这么久交道,对其脾性再熟悉不过…… “啪”一声,君凌轩的右脸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脱衣服的手霎时顿住。 朕……被人打了? 一国之君居然毫无征兆地被人掌了嘴? 他被打得发懵,连连后退,呆愣地垂头望着地面,似乎怎么都不相信这居然是真的! 在皇宫里,身着龙袍的天下之主,百姓口中避之不及的暴君,居然被人给扇了一巴掌?! 他捂着红肿的脸颊,诧异地凝视着打她的女人,震惊到几乎失语:“姐姐,你……为了他打朕?” 闻朝溪却云淡风轻地坐于床弦之上,左腿搭着右腿,揉了揉发麻的掌心:“倒也不是为了谁,不过想打就打了。” ??? 她说的是人话吗?该不是有毛病吧!朕就算不是一国之君,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想打就打了? 朕从小可是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啊! 摔破一点点油皮,皇祖父会罚跪一屋子的太监;风寒生病不肯用膳,父皇就亲自喂饭哄到朕张嘴才肯罢休;就算是头发丝掉了一根,母后也要大发雷霆,审服侍的宫女三天三夜! 如今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让人给打了? 君凌轩委屈巴巴地抱腿坐在地上,挡着脸像是要哭似的。 闻朝溪也不诓,而是像教小孩儿似的给他耐心地讲起道理来:“星儿,你说说像你刚才那般粗鲁地扒女孩子家的衣服是不是不对?” “嗯嗯。”君凌轩紧抿双唇认同般点了点头。 “你这样不懂规矩以后怎么会有女子肯嫁给你啊,你要怎么娶媳妇儿呢?” 君凌轩木讷地点了点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抬眼望着她:“啊?” “哦,不对,你已经娶了媳妇,一时说顺嘴了”,闻朝溪尴尬地挠了挠头,“反正你就说姐姐教训得对不对吧!不打你不长记性。” 闻朝溪柔软的掌心轻抚他墨发,他乖顺地顺着她手的方向蹭了蹭。 “若朕守规矩,姐姐就愿意嫁我了?”男子深瞳中仿若盛满细碎星光,微微扬起脸,哀求般望向她。 闻朝溪心口激起一阵暖流,用如此粉润软糯的脸满怀期望地望着,简直就是要逼我闻朝溪犯错嘛! 闻朝溪这人的长处之一便是一视同仁,谁犯了错都会得到一巴掌,她没收力给自己脸上也扎扎实实来了一下,打得自己五官紧缩。 “好了,这下清醒了。这身衣服我马上脱了还给卫将军,你先出去!”她指了指门口。 又不回应我……君凌轩失落垂眸。 他没打算挪动:“那处有屏风,姐姐去后面换吧。”他抬起用下巴指了指。 “不行!”闻朝溪语气不容拒绝:“你先出去,暂时跟我保持距离,我尚需冷静片刻。” 闻朝溪捧着自己泛红的脸颊——其实挨巴掌之前已经红了,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君凌轩在心里骂骂咧咧又不敢还嘴:哼,跟卫长骁一起时可没见有距离呢!身子都贴上了也没见你避 嫌!瞪人一眼便悻悻退场。 卫长骁接到弟弟亲自送回来的衣衫后却没半点沮丧,着急忙慌地叫醒了正酣睡的管家:“尽快把这套中衣拿去改成我现在的尺寸,本将军急着穿!” 管家揉了揉疲惫的眼皮,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这大少爷哪根筋搭错了,怎么突然想起要穿小时候的衣服了?” . 长生殿内此时灯火通明,躺在同一张榻上的名义夫妻,谁也没心思睡觉,闻朝溪抱着小团子,不解质问:“你怎会来卫府找我?” 闻朝溪本意是说,你不是该在芷兰宫陪你的婵儿吗,怎会来卫府? 但君凌轩的回答却浸满浓浓醋意:“姐姐不是说卫将军是你的命定之人吗?朕想着你大晚上的不在宫里就寝,自然是跑去找心上人去了。” 对哦,既然卫长骁才是我未来夫君,那我跟君凌轩躺一起干嘛? 闻朝溪猛地起身:“我还是回濯清宫吧,我们俩又不是真夫妻,这样睡同一张床对我名声不好,万一卫将军以后不要我怎么办?他昨晚都怀疑我有孕了!” 君凌轩腹诽:又不是第一次跟你睡同一张床…… “卫长青,送清妃娘娘回去!”君凌轩打了个哈欠背过身去。 今天这么爽快?闻朝溪都有点不敢相信,套好鞋袜一个箭步冲出门,生怕他反悔。 “跟卫长骁发展得还挺顺利?居然都聊到子嗣之事了!那朕就送个大麻烦给你们!” 君凌轩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浅笑。 “小卫将军不用送了,我认得路!” 卫长青却仍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娘娘,其实在陛下心中最在意之人是您,您的事甚至比贵妃娘娘还要重要……” 怎么可能?这卫长青今天为何突然这么多话? 可惜小团子今晚被君凌轩抱着睡,也不知卫长青是不是有意欺骗。 “您就不能跟圣上好好过日子吗?老是去找我哥不仅会害他还会害了整个卫家!” 原来是怕君凌轩因她跟卫长骁过分亲近而迁怒于卫家啊! “放心吧……”闻朝溪本想拍拍卫长青肩膀,却被他一个侧身躲过,看来是将“避嫌”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闻朝溪尴尬地收回了悬在半空中的手,挠了挠后脑勺:“放心吧,我对你不感兴趣,不过琳琅就不一定了……” “啊?”卫长青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您刚刚提到了长公主殿下?” “咳咳”,琳琅定然不希望我越俎代庖,还是先瞒着吧,“我是说,放心吧,陛下心爱之人唯有贵妃娘娘,对我只是朋友间的兄弟情谊罢了!”闻朝溪摆了摆手,大步往前走。 她根本就不在乎,她早已不在乎,她装作不在乎,她逼自己不在乎。 “臣知道娘娘还在为朝阳宫被雷劈那夜之事生气,陛下明知宫中会起火生乱,却打发臣来保护您,自己却亲守在贵妃娘娘身边,您深感被忽略被抛弃。但您可知为何一旦打雷,陛下无论在何处都一定要赶回芷兰宫吗?” 28. 出宫祭祖 为什么,因为深爱无人能替代呗! “说起这件事,也算是微臣对不起贵妃娘娘,因此这些年来无论对错臣都会一直站在贵妃娘娘那边。一开始知道陛下另有新欢时,臣或多或少都对您有偏见,千般阻拦陛下再娶……” “所以从前究竟发生了何事?”被卫长青这么一说,闻朝溪倒是忍不住好奇了起来。 “这件事发生在陛下还是太子,住于东宫之时,遇见清妃娘娘您之前,陛下一直都是个圆滚滚的大胖子,因身体不便,我见他一日比一日消沉,实在于心不忍,于是就提出带他去宫外逛逛,想着喝喝酒听听小曲能让陛下心情好些。” 卫长骁神情逐渐严肃:“可也许是陛下心情太过郁闷,出了宫后就尽情发泄,一杯接一杯地喝,谁都劝不住,子时都过了他还是不肯回东宫。陛下深夜未归,倒是让如今的贵妃娘娘,彼时的太子侧妃辗转难眠,于是偷偷出了宫来找陛下。她知道我们在玉云轩喝酒,到来时恰逢我在结账,陛下身子重又喝醉了谁都拉不住,甩开一帮侍卫自顾自往外走。天空中霎时划过一道惊雷,直直劈在陛下身后的大树,顿时燃起大火。贵妃娘娘想都没想就朝陛下猛扑过去,或许是因救人心切,让娘娘在生死之际将身上的潜力都激发了出来,又或许是因为陛下喝醉了虽然身体重但脚步轻浮,总之他被娘娘刹那间推开,紧接着第二道惊雷便直直劈在了娘娘身上,她当即没了气息……” 啊?闻朝溪飞快的脚步猛地顿住。她从前只当萧婵矫情,打个雷都怕,不过是想耍手段玩心机将君凌轩留在她房里罢了——后宫争风吃醋的手段入宫前王清和也教了她不少,没想到人家还真不是装模做样,居然真被雷劈过! 闻朝溪不禁打了个寒颤,要是我遭雷劈过,可能还比不上萧婵胆大呢!恐怕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下半辈子就待在有顶的地方过完算了! 咦,不对,卫长青刚才是不是说她遭雷劈后当即就没了呼吸? “那她后来又是怎么活过来的?”闻朝溪一听到有趣的地方,就把卫长青当成了说书先生,拉起他胳膊左摇右晃,差点给他弄散架了:“快说快说,萧婵究竟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卫长青面色凝重地指了指她的爪子:“先松开,我就说。” 闻朝溪猛地弹开,还主动往后退了三步:“冒犯了。”点头哈腰地企图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糊弄过去。 “还好玉云轩离皇城并不远,我十几个手下抬着陛下,我亲自背着贵妃娘娘一路跑回东宫。太医院有位神医,朝着娘娘的人中扎了一针她便回魂有了气儿,但仍然昏迷不醒,接着她让宫女将娘娘抬进浴桶中,加入七七四十九种剧毒之物泡了三天三夜,就在最后那晚的子时,娘娘总算睁开了眼,自己从浴桶中走了出来,跟没事人似的!” 啊? “但从那之后,娘娘的身体就十分孱弱,那位太医说娘娘是伤及了根本,至少要耗费十年才能调理过来。” 这么厉害的太医,连死去的人都能救活,岂不是两三天就能解了爹娘中的毒?我也不用继续待在宫里天天哄君凌轩了! 前几天一时情急,彻底忘了琳琅说做妻子的本份就是要讨好夫君,忍不住打了他一巴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记仇去南县告发我? 闻朝溪刚想问卫长青那位起死回生的太医在哪儿,她想亲自去找他,请他多费点心思,卫长青下一句就彻底阻断了她的念想:“可惜自那之后司徒先生已经失踪多年,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闻朝溪昂起头直直地望着空洞漆黑的天空,真想指着它问问,就因为我救了第八百五十四位病人,你就要处处跟我作对吗! 成日里不是被人推井就是挨打,现在为了整我你连神医都搞得不知所踪了是吧!好好好,这人我救都救了,是不会后悔的!你非要玩我是吧,放马过来,无论未来的路有多难走,我闻朝溪都不会放弃的!老娘偏要跟你斗上一斗,哼! 她大拇指用力擦过鼻尖,目光犀利又执着。 闻朝溪回宫后倒头就睡,第二天一大早神清气爽,总算想到个办法减轻萧婵听见雷声时的痛苦。 她整好衣衫正准备出门去问问从小在宫里长大的琳琅可知在何处能搞到那玩意儿,一开门便正巧撞上君凌轩。 “陛下这一大早来找我可是有事?” 君凌轩在心里苦笑,其实他半炷香前刚从她榻上起身,从窗子翻出去,又装成刚回来的样子。 “朕是想邀你一同出宫祭祖,琳琅也会去,你们俩一路上正好能一边欣赏风景一边玩闹。” 之前他说过皇祖父的忌日快到了,想必就是为了去祭奠乾明皇帝吧。 “怡贵妃要去吗?” 君凌轩没想到姐姐会首先问起她,实话答道:“婵儿每年都会陪着朕去皇陵祭祖,今年也是去的,但朕绝不会带你最讨厌的皇后同行……” “那我不去了!”闻朝溪故作洒脱:“萧婵和琳琅身子都弱,陛下一路上可得好好照料,我就不去掺和了!”萧婵为了君凌轩可以被雷劈,被杖责,连命都可以不要,想必是真的爱慕于他,闻朝溪不愿去打搅人家夫妻俩恩爱,虽然在宫中早就闷得难受想出去看看,但为了萧婵只好忍着。 君凌轩神色一怔,当闻朝溪是打起他前脚一走,后脚就出宫日夜跟卫长骁你侬我侬的歪主意,可惜他召唤的那位不速之客还在路上,现下他只得想个其他法子:“卫家军作为此次的护卫,由卫长骁统领一路随行。” 本以为闻朝溪一听到“命定之人”的名字就会拉着他袖子苦苦哀求带她一同前去,没想到她还是冷冷的,只道了声:“有他领军相护,陛下一行定会平安归来。” 这闻朝溪是怎么了?咋今天油盐不进呢? “朕和卫将军可是半月后才会回来哟!”君凌轩心有不甘,继续劝说。 “哦,那你们可得带够干粮,别饿着 了。” 这这这……君凌轩袖子一拢,背着手在原地来回转着圈。 这闻朝溪十天半个月不想朕便罢了,怎么会连卫长骁也毫不在意? “要是没事我就先回去睡个回笼觉。”闻朝溪浅浅行了个礼就转身回屋。 她该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从前卯时就出门做工到半夜才回来的人,居然贪恋起床榻来,大白天的要睡觉? 君凌轩想推门进去看看,该不会真病了吧?却发现大门从里面拴上,就连窗户亦上了锁。 君凌轩:明白了,不是病了,不过是不想见朕罢了!也不知又怎么说错话惹到人家了,算了,祭祀时间耽搁不了,在路上给她买些珠玉,回来后再慢慢哄吧。 见君凌轩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闻朝溪将头埋进了枕头里。 萧婵有他陪在身侧,即使再遇上打雷也不会怕了。我也不必急着找琳琅,问宫中哪里能搞来那些东西…… 太后、陛下、长公主还有怡贵妃,这浩浩荡荡的人马一走,整个宫里霎时变得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闻朝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水中她也没必要再去,就连卫长骁都不在府中,她就像彻底被孤立在异乡的游子般,除了那些端茶送水的宫女,在这陌生的皇城连个认识的人都没了。 “清妃娘娘,皇后娘娘有请。” 闻朝溪真想扇自己一巴掌,刚刚干嘛无病呻吟,独坐寒窗惆怅也没个熟人找自己说话,这不,熟人来了! 她不来找自己,还真忘了仇人也算是熟人,跟这女人她可再熟悉不过了! 闻朝溪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干嘛?天太热不想去!” “这后宫之中就剩您跟皇后娘娘两位主子,娘娘倍感清闲孤寂,这才备了宴席,想请清妃娘娘过去一叙,趁此机会将从前的种种误会一并解开。”杜嬷嬷装得奴颜婢膝,一双漆黑的眸子却滴溜溜地转,还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闻朝溪看了眼怀中的小团子,双耳高竖,果真又是鸿门宴! 这君凌轩才走多久,她就按捺不住,又想对我使坏了? “不去,本宫正忙呢!”闻朝溪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愿多说的样子,背过身去。 “老奴看娘娘方才不是一直对着窗外的雪景发呆呢嘛,哪里在忙了!”这杜嬷嬷牙尖嘴利的,一张老脸上全是算计,真叫人厌烦。 “本宫在糊扇子呢!喏,你看!”她在桌上随手拿起一张宣纸左叠右叠,装模作样。 杜嬷嬷从鼻里发出一声不屑嗤笑:“皇后娘娘说个‘请’字不过是给你面子,你区区一个妃子,中宫之主传召,你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这老仆骤然藏匿起周身恭顺,老脸一沉,凶相毕露,一招手,十几个带刀侍卫冲了进来,齐刷刷钳制住闻朝溪的肩膀,将她往外押。 此前君凌轩不是已经褫夺了皇后在后宫处私刑的权力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可以用! 29. 三面受敌 看来镇宁侯在宫中根基不浅啊,就连宫中侍卫里都有这么多只听侯爷号令不遵圣旨的内奸! 闻朝溪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下倏地一蹲,便卸去了压在身上半数的力。 肩膀微侧,将全部力量都集中在大腿之上用力一蹬,就从紧密的人墙中逃离。 还好之前找卫长骁学了几招,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空有一身力气,粘板上任人宰割的的鱼肉了! 闻朝溪一出门就撒开了脚丫子跑,藏在胸口衣裳中的小团子被颠得一愣一愣。 她正想躲去道路错杂如迷宫的御花园,但那个方向又涌来一队人马,高举着佩刀疯狂叫嚣着示威,闻朝溪紧急掉头,靴子在地上都快擦出火花来了。 濯清宫那边是回不去了,只好往长生殿那边跑,陛下虽然已经出宫了,但那里应该还有一队人马留守。 闻朝溪一路狂奔,眼看就快要到了,前方再次冒出一队喊打喊杀的侍卫,她心里暗骂这蛇蝎皇后此次定是动用了宫中安插的所有人脉,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了! 她左面是御花园那拨人正在逼近,后方人马是从濯清宫而来,正面又有从长生殿方向突袭的队伍,这简直都不叫腹背受敌,而是三面包围! 闻朝溪正恍惚,忽然看见右边五十丈开外有一处宫殿,两道殿门都大开着,她正好可以从这边跑进去再从正对着的另一道殿门逃出,这样没准儿能甩掉这三拨人! 她没时间多想,三面受敌的她当下的唯一选择只有跑进这处宫殿中。 她趁三队人还没来得及靠近,拼了命地往殿中狂奔。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追她的这些侍卫越跑越慢,她心下正得意,看来这帮男人的体力还比不上我一个女子!才跑这么一小会儿居然就累了,嘿嘿,看来今天还不到我闻朝溪的死期! 她顺利跑进殿中,身后的人似乎远远没追上来,闻朝溪继续朝着大殿对面的那道门飞奔,但越跑越近时门后的那道光亮却越来越小…… 等她意识到中计时已为时已晚! 不仅前方的殿门被人关上,她刚刚穿过的身后那道门也被“砰”一声掩得死紧,半点缝隙都没留。 她立即折返回去,铆足了劲去推,却纹丝不动。这门好似有千斤重,像铸了铁一般坚硬。闻朝溪又去推另一扇殿门,仍然打不开。 就连这座大殿中的几十扇窗户都早已被人牢牢钉上,即便神力如闻朝溪也最多只能敲得窗棂哐哐作响,但却丝毫无法打开。 她疲惫地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喘着粗气,这殿内连张桌椅板凳都没有,想来是设这“瓮中捉鳖”之计的人知道她力道与普通女子不同,担心她会利用器物当兵器,砸开窗户或门,这才收拾得干干净净,让她无从下手。 皇后好毒的计策,不过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不但对她这个情敌的优势做了充分了解,还活用“网开一面”的战术将人逼进早已设好的陷阱中。 闻朝溪受伤那段日子君凌轩几乎将常用字悉数传授,她成日里躺着也无事,看了不少书,兵法就是其中之一。 这一环套一环,滴水不漏的奸计真是她这个从前只会动用武力,遇到屁大点事就吵吵嚷嚷的皇后能想出来的? 大概是她那位深谙兵法的爹教她的。 “陛下和长公主都去皇陵了,十几天后才会回来,你就等着在这里饿死吧!”门外传来皇后刺耳又得意的声音。 “要是渴了东南墙角还有一杯酒,清妃娘娘自行去取吧!”杜嬷嬷语气里难掩笑意。 小团子耳朵竖起,闻朝溪暼了眼那杯浑浊的酒,一看就有毒。不但解不了渴,还会要了人的命。 她仔仔细细排查了整座大殿的每个角落,就连个耗子洞都没有,这次皇后从围堵路线到宫殿选择上都花足了心思的——闻朝溪进宫也有些日子了,清楚可不是所有宫殿都有两道大门,也不是所有大门都淬了铁,坚硬得无法推开。 这围困她的日子也选得甚是精妙啊,偏偏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时机。就连卫长青和卫长骁两兄弟都不在京中,闻朝溪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算没被骗去饮下那杯毒酒,十几天不吃不喝也早都饿死了。 等她死后,皇后大可将尸身往濯清宫一扔,说是清妃自己吃错东西死了,亦或是就说是她自己迷了路,误进了这间废弃的大殿,锁门的太监不知道里面有人,最后不幸饿死了。 等陛下他们回来,怕是尸身都被皇后烧了个干净,到时死无对证,怎么治皇后的罪呢?最多有个倒霉的公公被拉出来垫背,担了这无妄之灾。 闻朝溪为了多节省点力气,只好用后背倚着墙壁,出神打量起她这具宽敞的“棺材”,不禁有些后悔没跟着君凌轩去皇陵,才让皇后有了可乘之机。 可小团子真是无辜,要陪她饿死在这间屋子里,她愧疚地抚摸着小团子后背那块儿胎记,这灵兔似乎真能读懂人的心思,浓黑的眸子里尽是悲悯,用脑袋轻轻蹭着闻朝溪手臂,像是在安抚她。 闻朝溪从窗缝中已经看了五次日出日落,肚子完全瘪了下去,紧紧贴在后背上,两张皮活生生成了一张。 上腹前几日还会“咕咕”叫,饿意翻滚,今天已然失去知觉,四肢发麻,连呼吸都觉得辛苦。 小团子的身体也逐渐发凉,一直窝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看样子是快不行了。 “对不起小团子,是我害了你”,闻朝溪几日未进一滴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她咬破了手指,滴滴鲜血涌出,将手指凑近了小团子嘴边:“来,快喝一点,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能救你了……” 小团子舌头伸出来轻柔地舔舐着闻朝溪的指尖血,就像三年前在山林间第一次发现它时,小团子身受重伤就快失血而亡,闻朝溪也是这样用自己的血 喂它…… 小团子只喝了几口便霎时恢复了神采,在地上活蹦乱跳起来,用嘴咬住闻朝溪衣角,将她往酒杯的方向拉。 闻朝溪饿得浑身绵软无力,别说走,就连站起来都困难。 “算了小团子,那杯毒酒就算喝了也是个死,我还不如继续坐在这儿省下点儿力气呢……”万一又是那种穿肠破肚,毁人容貌的毒药岂不是会令我的尸身很难看! 好不容易遇到了命定之人,隐去了胎记恢复倾世容颜,我可不想死后又变回那个猫嫌狗弃人厌的丑女! 可小团子饮血后似是有用不完的力气,兔牙死死咬住闻朝溪裤腿,执拗地将她往那个方向拉,神情焦灼万分,像是兔尾巴烧着了似的。 “好好好,那你牵着我!”闻朝溪宠溺得摸了摸小团子脑袋,艰难地扶着墙,步履蹒跚朝那杯毒酒走去。 小团子围着那杯酒蹦蹦跳跳,着急得像是想开口说话。 “小团子是想让我饮下这杯毒酒,死得痛快点?”闻朝溪端起了酒杯:“也是,之前在坞村时就受够了饥饿滋味,即使继续熬下去也等不来君凌轩,只会承受更多苦楚,小团子说得对,不如来个痛快的,一了百了,下去了还能见到哥哥呢……” 闻朝溪正欲仰头一饮而尽,却被小团子尖锐的嘶鸣吓了一大跳。 它比刚才跳得更厉害了,前腿合在一起像是在恳求她不要喝。 “那你拉我过来是做什么?”闻朝溪一脸茫然地蹲下,只见小团子后腿一蹬,高高跃起,在空中奋力调转方向,头朝下直直地往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上撞去。 起身后又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闻朝溪细细端详着小团子,明白它像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跳水?小团子你是想让我从水中逃去卫府!”闻朝溪总算是读懂了这小兔子的良苦用心。 “可是……这殿里别说池塘,就连水沟都没有我怎么跳水呢?”闻朝溪失落地低垂下头,摸了摸小团子不断起伏着的后背。 这小兔子这般辛苦原来还是想要救我呀。 小团子又开始绕着那杯毒酒跳个不停。 闻朝溪不敢相信地指着地上的酒杯:“你是想让我跳进这杯水里?”她要不是这会儿饿得没半点力气,一定要捧腹大笑几声。 这小兔子在同类里虽已算天才异类了,但还是只能以它的角度看世间万物,即使脖子上戴的这枚青鱼眼珠能让人从水中一处通到另一处,但这么小一杯酒如何容纳得了人如此巨大的身躯呢?就连小团子都不可能吧…… 闻朝溪无奈地正打算放下手中酒杯,却忽然想起濯清宫院里那条引水而至的浅溪,它虽不能像井水般可以将她整个身子泡入,至多能漫过脚背,但她不是依然通过那条水流去了卫府池塘吗? 这杯酒说来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只要能泡进身体的某个部位,无论多少,或可亦有希望! 30. 出现在皇陵的水鬼 一想通这个道理,闻朝溪赶紧把小团子放进胸前的衣服兜里,左手握住青鱼眼珠,右手食指泡进酒水中,她周围瞬间被一片湛蓝色包裹…… 此时君凌轩正与众臣在皇陵祭祀,此处群山环绕,松木高耸,清溪环绕陵墓缓缓流淌,雾气升腾,实属翎国最佳的风水宝地。 太祝正念到“逝水东流,福泽绵长……”时,圣上带着众官朝拜的陵前山涧中乍然冒出个人头来! 一身白衣,长发遮脸,肤色惨白如纸。 人群中不知是哪个太监喊了声:“乾明皇帝显灵了!乾明皇帝复活了!” 众官员吓得霎时作鸟兽散,纷纷慌不择路,你撞我,我踩你,高声大叫着,跟见了鬼似的。 就连太后都近乎站不稳,伸手扶着旁边的公公。 那“水鬼”却不紧不慢地撩开挡在脸前的乌发,露出真容来。 望了望四周,自言自语喃喃道:“这又给我干哪儿来了?这看起来也不像卫府的池塘啊……” “姐姐?是你吗……”君凌轩不敢相信地蹲下身来细细打量着这披头散发的“女鬼”。 “陛下?皇陵修在卫府了?” 君凌轩面色一沉,赶紧将这胡言乱语的女人拉上了岸:“休得妄言,母后和大臣们都在呢!别再提什么卫府,这里是离京城近三百里的皇陵,你是怎么过来的?” 闻朝溪腹诽:我要说我是从酒杯里过来的,你能信吗? “嫂嫂,你不是留在宫中吗,怎么还是跟过来了!”琳琅关切地握住闻朝溪衣角,眼珠滴溜溜地转,似乎是发现了不对劲。 “咳咳,我,走的水路……”她装模作样拧了拧干巴巴的衣衫:“我……我一个人待在皇宫闷得慌,想着过来看看……” 几十双眼睛将她团团盯住,怀疑、审视、不解的目光快将她吞没,闻朝溪下意识躲在君凌轩身后。 一片慌乱中,她没注意到君凌轩旁边站着的那位女子眸中满是错愕和愤恨。 卫长骁倒是清楚她是如何过来的,但费解的是为何这次不是去卫府,而是到了永寿山? 难不成这几日水流太猛,将人一下子冲过了? “咳咳,清妃这才与朕离别几日就这般思念吗?”君凌轩抿唇强笑,替来人打着圆场。 闻朝溪即刻顺着台阶下,眉心一皱就学着君凌轩往日里的做派,撒着娇直往他怀里钻:“是啊,陛下!你一日不在身旁安寝,臣妾都睡不着呢!” 君凌轩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是装出副正直严肃的模样,凑到闻朝溪耳边低语道:“过了过了。” “无论是何缘由,清妃娘娘出现在此处想必是承了乾明皇帝的意志,此乃大吉之兆,清妃娘娘真乃神人也!”太常寺卿也不知是刻意讨好还是真有这种说法,总之是当着百官的面,一下子抬高了闻朝溪的身份。 君凌轩本欲顺水推舟,附和太常寺卿的说法,未料身旁女子急匆匆开了口:“王大人说得正是呢,清妃姐姐可是预言中的‘灵渠’,可不就是神人吗!” 萧婵此言一出,底下吵得沸沸扬扬。 “灵渠?不是说此人留不得吗?” “她早晚会毁了翎国开国以来数百年的根基啊!” “什么神人,我看啊,就是妖女吧!” 话越说越难听,再讲下去就有人要提议君凌轩将闻朝溪就地正法了! “咳咳”,君凌轩高声清了清嗓子,蓄意打断众人议论,“祭祀不可中断,清妃你就站在贵妃旁侧,仪式继续!” 闻朝溪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意思,勉强将凌乱的青丝拢在脑后,乖乖站在了萧婵旁边。 她饿得发慌,看着面前摆的一堆祭品双眼直冒金光,真有些控制不住想要将它们一扫而光的冲动。 “萧婵,你有没有……” “嘘……”“吃的”两个字还没问出口,就被贵妃径直打断:“姐姐,祭祀这么严肃的场合,不可随意说话。” 闻朝溪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看着前方缓缓流淌的溪流,想着就算喝口水润润嗓子也好啊,我和小团子早都到极限了…… 她晃晃悠悠地朝前倒去,还没碰到半滴水,一个踉跄就摔进了君凌轩的怀里:“姐姐这是怎么了?身子不适吗?” 闻朝溪五天没进食,饿得直犯迷糊,君凌轩圆圆的脑袋在她眼里换了副面孔:“咦?好大的肉包子!” 男人一张一合的唇在她眼里成了包子上的褶皱,再加上祭祀现场云雾缭绕的烟雾,活脱脱像是在蒸笼里冒出的热气…… “好香啊……”饿疯了的人没再犹豫,照着包子褶皱猛地啃上一口,可还没来得及咀嚼,闻朝溪整个人就无力地滑到了地上…… “这妖女当众勾引陛下,成何体统啊!” “是啊,她也不看看场合,这可是皇陵!” “要我说,妖女当诛!” 君凌轩顾不上周围的许多闲言碎语,令小顺子赶忙去宣太医。 卫长骁想拨开众人凑上前去,却被卫长青死死拉住:“兄长放心,此次出行有一堆太医跟着,清妃娘娘又有陛下看顾在侧,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卫长骁甩开了弟弟的手:“他要是护得住人就不会次次让她涉险了!” 闻朝溪身体底子有多好他最是清楚,这样一个人在宫中却不是受伤就是晕倒,圣上作为她的夫君,怎会这般不知怜惜! “她怎么样啊?”君凌轩还没张口问把脉的太医,就被卫长骁抢了先,倒显得他更关心似的。 “怪了……”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啊……” 三位太医一个手捋胡须,一个愁眉苦脸,一个意味深长,听起来是遇到什么不治之症了。 君凌轩和卫长骁两人心都猛地一沉:“没救了吗……” “哦,不不”,为首的那位摆了摆手,“回陛下,清妃娘娘没病,从脉象来看,应该是饿晕的……” 饿? 在场看热闹的众人面面相觑,堂堂一位皇妃居然饿晕了? 卫长骁忙掰了块儿怀里的干粮往闻朝溪嘴里塞,但她连嘴都 没张,牙关咬得死紧。 “卫将军这样是不行的,娘娘现下已然昏迷,无法自行开口用食,只能熬些粥灌下。”太医解释道。 “小顺子,快去搞些粥来!”君凌轩焦急下令。 闻朝溪被熟肉混杂着油爆之味香醒时,看见君凌轩正坐于榻边,低头专心致志地缝合着手中之物。 “陛下在做什么?” 君凌轩这才发现她醒了,连忙将她扶起来:“姐姐还饿吗?”他放下手里的活,捧起桌上的山珍海味送到她跟前:“想吃什么,朕再叫人去做。” 闻朝溪狼吞虎咽地将十几个盘子一扫而空,最后才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撩起君凌轩的衣袖擦了擦嘴上的油:“小团子呢?” “放心,那小家伙现下也把胡萝卜吃了个满足,正在外面晒太阳呢!” 君凌轩又拿起那双被磨破了的靴子继续缝补:“姐姐是撞鬼了要逃命?竟将朕送的靴子都磨破了……” 闻朝溪从他后肩扫过去,还真破了个大洞和数个小洞,想来是在宫中逃命时弄坏的,他不说还真没注意。 “宫里究竟发生了何事?姐姐怎么会饿成这样,太医说要是再晚几个时辰,姐姐就神仙难救了。” 闻朝溪正欲开口,君凌轩却头也没抬就自行接下了话头:“姐姐不说我也知道,又是皇后吧?” 除了她没人有这胆子,还有能力,在皇宫中将他的妃子活生生饿死。 “朕之前在宫里留了人专门保护你,想来也是被人使计调离了,从前朕当这镇宁侯还算是个忠君之臣,不料也在宫中安插了不少内应,回去后朕定要彻底清查,将这些人通通连根拔起……” 君凌轩一边补着靴子,一边自说自话地碎碎念,闻朝溪半句话都插不上。 他神色平静如常,似乎不是在穿针引线,而是在读一本书。 “我吃饱了,出去走走。”之前太后跟她说过镇宁侯和皇后对君凌轩收回兵权的重要,朝中卫家虽忠心耿耿,但比起恭王,终究兵力悬殊,若恭王有朝一日起兵造反,唯有镇宁侯能与之抗衡,护下皇室一族。 皇后作为镇宁侯的女儿,是确保镇宁侯永远忠于圣上的枢纽,所以无论她行事多么荒唐,君凌轩也不可动她。 闻朝溪明白君凌轩夹在中间亦十分无奈煎熬,她就不给他添堵了。 她起身欲走,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吃痛的“嘶”声。 回头一看,就见针尖刺破了君凌轩手指,血滴在指尖越聚越大。 “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去取药来!” 闻朝溪抬脚欲走,却被人从背后环抱,男人双手紧紧扣在一起,无论她怎么甩也不撒开。 “你手还在流血,如此用力不疼吗?听话,松开!” “朕知道伤了姐姐的心”,身后传来男人委屈巴巴的声音,软得像在撒娇,鼻音又重得像是刚哭过,“姐姐对朕应该很失望吧……回回承诺要护你周全,却回回置你于险境。” “星儿,姐姐没怪过你,你先松开,你看你手上的伤口都裂开了!” 31. 朕这出美人计 本来只是针扎的小伤,但被他这么使劲挤压着,血不仅没止住,伤口还越扯越大,鲜红温热的液体滴滴滚落在闻朝溪的手背上。 “不要不要,朕不松手!”君凌轩耍赖般搂住女子的腰,勒得她一时分不清是疼还是烫。 “姐姐既然不怪朕,那可不可以答应朕不要去找卫长骁啊……” 闻朝溪心下觉得好笑,原来他以这般赖皮的姿态牢牢锁着她,就连伤药都不让人去拿,原来是怕她去找卫长骁啊! 君凌轩定是担心她将皇家丑事四处宣扬,让臣子看了笑话,这才不准她离开。 对,一定是这样。 闻朝溪不停说服自己,尽力忽视君凌轩表现出的种种暧昧情愫。 “多日未见,姐姐今日能不能好好待在朕身边,一解相思之……” 一个“情”字在盘旋在他舌尖还未说出口,就被闻朝溪阻绝打断:“陛下是想说琳琅与我几日未见,甚为想念吧!” 闻朝溪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君凌轩诉衷肠,还是怕那个“情”字? 难不成她在怕君凌轩对她存有除去挚友外别的心思? 怎么会呢!全天下都知道当今圣上心中只有萧婵,无论对皇后还是她这个随意一点被选上的清妃,都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顺从太后娘娘心意罢了。 又或者她在怕自己假戏真做,爱上面前这个假夫君,弃了那位神婆预言中的“命定之人”,从此万事休矣? 还是说她怕跟君凌轩二人独处,一时冲动之下犯下悔恨终身的错? 闻朝溪竭力甩了甩脑袋,像是想把这些荒唐的念头从脑海中清得干干净净。 “嫂嫂,你身子好些了吗?”像是在替她解围,琳琅脸上挂着笑意,把小团子放在大腿上,被卫长青推着进了屋。 “嫂嫂该不会为了早日能见到皇兄,一路上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吧?”闻朝溪总觉得琳琅这小丫头是借着打趣实则试探她。 她从水中出来时,全身衣服和头发都是干的,琳琅似乎察觉出有些古怪,但为了帮闻朝溪守住秘密才没当众发问。 这琳琅真的只有四岁孩童心智吗?要是谁四岁时思虑便能如此周祥,那定是个能连中三元的天才吧! 闻朝溪不愿将只有她和卫长骁知晓的隐秘公之于众——琳琅说到底也是君凌轩的亲妹妹,又如此看重她这个嫂子,若是知道她不守宫规,出宫找外臣学武,定会认定她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说不定借小孩心性将此事闹个天翻地覆呢! 卫长青更是正直得过了头,脑子一根筋,怎能接受自家兄长与皇妃夜夜水中搭“鹊桥“相会呢! 至于君凌轩嘛,虽早已向他言明心仪之人乃卫长骁,但不知为何他老是对他俩的事反应过度,还是能瞒就瞒下吧。 “不是,是皇后将我关在一座废弃的老旧宫殿里,不给我吃喝,企图将我饿死以争宠并报仇,我好不容易找到个狗洞逃了出来,一心想找陛下告状,一路快马加鞭到了永寿山,山路难行我水性又好,就游过来了!” 其实在青鱼眼珠显灵前,闻朝溪最怕的便是水了! 别说凫水,就连起浪的河边都不敢去——先前在涨潮的海滩救下君凌轩是她上半辈子做过最有勇气之事! “啊?她是疯了吗!”琳琅惊得腿一抖,小团子从她身上跳到闻朝溪怀里。 “原本还以为镇宁侯伯伯是个忠诚正直的人,不曾想都一个样,荒唐到助女儿在宫中杀人……”琳琅小声喃喃。 都一个样?琳琅指的是谁? “皇兄,嫂嫂,琳琅有些疲惫,先回去了。”长公主眸子轻垂,令身后的卫长青推她出去,但他却被另一位男子猛地撞开:“去去去!” 来人不过十七八岁,与卫长青年纪相仿,墨发高束,穿着散漫,眸底带着少年人的张扬跋扈。 “卫长青,拿开你的脏手!琳琅妹妹想让我来推她对吧!”少年蹲在琳琅腿边,不见外地轻轻掐了把女孩儿肉嘟嘟的脸颊:“真是可爱!” 别说君凌轩,就连闻朝溪都被气得直跺脚:“这人谁啊!怎么敢对长公主上手?还叫什么‘琳琅妹妹’,这不是以她兄长自居吗!她的兄长不就是陛下您,这人是当着面骑到您头上啊!” 君凌轩长吁一声,为闻朝溪解惑:“这是皇后的弟弟,镇宁侯府的世子岑显之,从小就对琳琅十分感兴趣,整天围在她身边打转,父皇在位时他便多次央求圣旨赐婚,父皇虽信任镇宁侯,却不喜他这位儿子,太过纨绔张扬,琳琅又是父皇的心尖肉,加上她心智不全,始终不肯割爱。” 但琳琅的意中人是卫长青啊,怎么会喜欢这什么世子成日里在她身边晃来晃去啊!此男真是不要脸! 看琳琅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可怜兮兮回眸望向卫长青,盼他出手解救,但小卫将军却傻愣愣站着一动不动,看不懂琳琅眼中的期许。 闻朝溪才不理那么多,她自己被皇后欺负得这么惨就算了,不能再让琳琅这小姑娘重蹈她覆辙,为这些前朝之事饱受委屈! “哎哟!”闻朝溪走到岑显之身旁刻意装作崴了脚,实则铆足了劲撞到他身上。 这少年人身子骨本就单薄,丁点都比不上从小习武的卫长青,根本经不起先天神力的闻朝溪一撞,整个人如风中残叶般摇摇晃晃跌落在地。 “喂,你干嘛,没长眼睛啊!” “放肆!”君凌轩立时站出来护着自己的人:“岑显之,她是朕的妃子,你竟敢出言不逊,该当何罪!” 岑显之揉了揉摔得生疼的屁股,不情不愿地撅起嘴,草草抱拳对闻朝溪作揖行礼: “微臣一时失言,还请娘娘海涵。” 闻朝溪反倒装出副好说话的样子,笑意满溢,摆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不过世子殿下摔伤了,不便再去推长公主,卫长青,还不代劳!” 闻朝溪拼命朝 卫长青使眼色,他总算是上道了,三两步冲到琳琅身后,将人推得飞快,生怕后面的瘟神追上了。 闻朝溪窃喜,看来这小卫将军并非对长公主全无情意嘛!琳琅的一片痴心不算所托非人。 看这一瘸一拐的小世子还想追上前去,闻朝溪对着门外大喊了声:“快传太医给世子瞧瞧,可别留下什么病根儿才好。” 闻朝溪转头冲君凌轩眨了眨眼,他心领神会,附和道:“是啊,世子先坐这儿歇歇吧,太医马上就到。” 吃了哑巴亏的岑显之只得作罢,眼睁睁望着心上人被他人带走。 “真不知这岑显之对琳琅有几分真心,几分利用。”人离开后,君凌轩转着手中的茶盏轻叹。 “我倒觉得他是真心喜欢琳琅,不像只为着她长公主的身份。”闻朝溪望了眼怀中的小团子,纵然先前对话没太多指向性,可小团子始终没竖起耳朵,至少那句“真是可爱”,是世子发自内心的夸赞。 “琳琅腿脚不便,但长得跟你一样令人心生欢喜,吸引了世子目光不是很正常吗?” “跟朕一样”,君凌轩将其他话都屏蔽,就听见了这几个关键字:“令人心生欢喜?” 闻朝溪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背过身去不敢看他眼中含着的妖媚。之前在坞村时就是被这双眸子迷了心神才收留了他,后来又做出许多荒唐事来。 “我是在说琳琅和镇宁侯府世子啦,你瞎掺和什么?”闻朝溪耳尖悄悄染上薄红。 君凌轩偏不让她避着自己,眼巴巴地凑到跟前去:“那朕这出美人计可有让姐姐改变念头,决定留下来,永远陪在朕身边,让朕给你一世欢喜?” 他微微垂眸,将女子掌心拽到唇边轻轻碰了碰,柔软的温热激得闻朝溪猛一缩,却被他牢牢攥回,直往胸口扯。 “姐姐,听听朕的心跳得快不快?” 君凌轩心跳得快不快她不知道,但她自己倒是砰砰乱跳。 她倏然起身,不想让他觉察出面色失常,心绪不宁,轻轻推开男子胸口:“天色已晚,陛下还是去陪陪自己夫人吧,我也得去找卫长骁学武了,都怪你之前打扰,才令我学艺不精,在宫中双拳难敌四手,着了皇后的道,差点被人活活饿死!” 闻言,君凌轩攥住她的手下意识一松,将人就这样放跑了。 原来她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还是在怪朕…… 朕这个一国之君,说起来是坐拥天下,万民敬仰,一挥袖就能呼风唤雨,一跺脚便可天翻地覆,为何就连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 他贪恋地嗅起指尖还残余的她掌心余香,想象着此时卫长骁怕是正扶着她纤腰,手把手教她各种拳法、刀法、剑法和亲热大法! “小顺子,那人还有几日到京师?”君凌轩语调冷了下来,小顺子谨慎回道:“陛下回宫前人应该就能到。” “那就好。”黑暗中,君凌轩眼中亮起半寸微光。 32. 迷失山林 君凌轩没料到,闻朝溪刚刚又对他说谎了。她没去找卫长骁学武,而是抱着小团子进了山林。 其实她才不怕山路崎岖难行呢,从前在坞村时,她常常进山里挖野菜采蘑菇,偶尔救治一只受伤的飞禽走兽带回“忘忧斋”,为人疗愈心疾。 今天她也想来林中碰碰运气,若是真能找到,说不定能帮萧婵治好那畏惧雷声的毛病。 这小团子向来胆小,天一黑就喜欢窝在她怀中,怎么今夜老是乱动,好像是想自己到地上跑。 闻朝溪无奈将兔子放下,不曾想它却一下子蹦老高,三两下便消失了踪影。闻朝溪急匆匆朝小团子的方向跑,可此时天色已晚,林中更是漆黑一片,一阵阴风吹来将她拿着的烛火刹那间熄灭。 闻朝溪心里闷得发慌,这小团子到底去哪儿了?这条是刚才来的路吗? 她在林间逛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确定自己迷了路。 她不停呼喊着小团子的名字,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山林中安静得出奇,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就只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这小团子以前从来不曾这样啊?就算听见她说谎,生气了最多在地上滚两转就把自己哄好了,今夜为何走得这般决绝,头也不回就抛下她呢? 闻朝溪越往前行越是胆战心惊,没了烛火她看不清前路,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时不时发出枯枝折裂的“咔嚓”声。 入夜后愈发冻人,渐渐开始下霜,她为了方便在林中穿行,没穿大氅,本想着找一小会儿要是没有就回去,不料现下入了深山,别说找到那样东西,就连小团子都跑不见了,返程的路更是遥遥无期。 “吁……”一声尖锐的鸟鸣在她头顶响起,脚下也传来窸窸窣窣的熟悉声响。 她低头定睛一看,是小团子! 这小家伙身后还跟着五六只她一直想找的云雀!刚才正是这些鸟儿在啼叫! 小团子在地上蹦蹦跳跳,一双眸子在暗无天日的密林中发出红宝石般的耀眼光芒。它兴奋地摇着小尾巴,像是想求闻朝溪表扬。 闻朝溪想抱起它,这兔子却又一次带着身后的鸟朝反方向蹦去。 “小团子,等等!”闻朝溪撩起裙摆紧紧跟在它后面,这一次她定不要再跟它走散了! 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这阴冷潮湿的山林中太可怕了,即使出不去有小团子陪着多少也会减轻些恐惧。 闻朝溪一路追着小团子那一抖一抖的短尾巴,当她快要赶上时它又会往前跳快几步,将要看不到它的身影时,这小东西又会停下来等她一会儿,暗红的眸子在前方直勾勾地盯着她,见她追上后才继续前行。 一开始闻朝溪跟着小团子左穿右绕,不明白它要去哪儿,但前方之路却慢慢亮起微光,她隐约听见人的叫嚷声。 她激动地纵身一跃,高声呼救:“有人吗?救命啊!这里有人迷路了,能不能带我出去啊!” 可人声却骤然停下,林中又变回死寂一片。 闻朝溪失落地与脚边的小团子对视一眼,正准备朝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行,右侧丛林中却乍然发出些不属于大自然的怪异声响。 闻朝溪腿一软向后倒去,偏偏被丛中伸出来白皙又纤细的长臂拉住。 “啊,鬼啊!”闻朝溪捂着眼睛挣扎,被皮肤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吓得直哆嗦,口中碎碎念:“妖魔鬼怪快离开……” “姐姐,是朕啊!”君凌轩腕上一用力,便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住:“别怕别怕,朕来了!”他轻抚女子颤抖的后背。 卫长骁沿着相反的方向搜寻,听见熟悉的声音蓦地顿足,远远站定,痴痴望着眼前这一幕。 君凌轩揽着人冲他得意挑眉,什么“命定之人”,不还是被朕先找到了? 闻朝溪听见他的声音,才勉强透过指缝仰头偷看了一眼:“星儿?” 她没叫他陛下,叫的是她亲自为他取的名字。君凌轩窃喜,离开了皇宫,两人又像回到坞村时那般亲密无间,她还当他是那个可以随时护着她的星儿,而他从始至终都当她是这世间万物,日月星辰。 他总算是守诺了一次。“姐姐,这回朕终于没令你受伤……”他低头,对着怀中人细语,拖着长长的腻歪尾音。 闻朝溪在四周明亮的火把中渐渐恢复理智,她可不能跟萧婵的夫君贴这么近,直起身子轻轻推开靠着的胸膛:“姐姐没事,有劳陛下派这么多人深夜寻我,大家都累了,不如我们回去休息吧。” 闻朝溪抱起小团子,没等君凌轩嘴里回个“好”字,就提着裙摆奔向了卫长骁的方向。 “卫将军,你也来了!刚才在不见光的密林里找不到我,可吓坏我了!”闻朝溪勾起卫长骁小指,脸上带着娇羞的笑意。 卫长骁也不见外,当着君凌轩反手握住,十指交缠:“溪溪别怕,有我在。” 君凌轩气得捶胸顿足,明明是朕先发现姐姐晚膳都没用,就不见了人影,看靴子印往林中去了,这才召集人手搜山,卫长骁不过是跟着来的,怎么最后功劳倒被他抢了! 他才不甘心站在原地干瞪眼,看着心爱之人与情敌眉来眼去! 他一步一步踩着齐肩高的野草,扬起下巴插进二人中间,转头问闻朝溪:“爱妃为何大半夜到这山林中?若是想寻些什么,朕坐拥这万里江山,无论是何珍稀之物,朕都能为爱妃亲手奉上。” 闻朝溪睫毛轻颤,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这君凌轩今晚是吃错药了?怎么一口一个爱妃,听得怪渗人的…… “额……陛下”,她抬手在君凌轩眼前挥了挥,“我是闻朝溪,不是萧婵!你叫谁呢?”闻朝溪不以为意地插起腰。 “我今日入林便是为陛下您唯一的‘爱妃’找寻医治心疾的良药,还好有小团子,喏”,她指了指周围飞着的云雀,“就是这些 啦!” 她得意地用拇指摸了摸鼻尖。 说到底我闻朝溪在坞村也是远近闻名的愁医,为人解忧什么的最在行了! 君凌轩神色微敛,闻朝溪当着卫长骁的面这么说,不就是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嘛!好像在暗示情敌他是个花心的夫君,心中挂念着萧婵还要招惹闻朝溪。 但很快君凌轩就不必再担心卫长骁听懂了闻朝溪的暗示,因为她已然明示:“卫将军,其实我跟陛下是假成亲!我们彼此之间没有感情,不过要骗过一位县令才担着夫妻名分!” 君凌轩急得跳脚,真想塞一把枯草堵在闻朝溪嘴里让她别说了,可当下阻止这口无遮拦的女人不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卫长骁早晚会找机会问清此事,他只好听着她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把他们的事情全说了个干干净净! “陛下一早就答应过我,等处置好那贪官,就放我出宫,与卫将军你成亲!” 朕何时答应了! “真的吗?陛下!”卫长骁瞪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期待地找君凌轩求证。 他碍于闻朝溪在场,就算心里有一万个不乐意,想将卫长骁踢到九霄云外去,也只能浅浅点了个头。 君凌轩窝囊得真想找个地缝钻。蜗牛呢?蚯蚓呢?将朕带回你们的巢穴吧! 卫长骁倒像是听见了过年的鞭炮声般大喜过望,抱着闻朝溪不撒手,两人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全然当他这个皇帝不存在似的! “好了好了,不是还要给婵儿医心疾吗,早些回去吧!”君凌轩出声打断了风中的甜蜜。 闻朝溪:哼,一说到萧婵就着急忙慌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宠妻如命! 她特地去拉卫长骁,嘴里还发出些娇滴滴的绵软之音:“卫将军,山路难行,我怕摔跤,你牵着我走吧……” 卫长骁正欲出手,可还没碰到人,身旁女子就被君凌轩抢走:“不可!周围这么多侍卫,她如今还是朕的清妃,你们二人怎可不避嫌!” 卫长骁心中不由对君凌轩生出万分感激,简直感动得快要挥袖拂泪:我翎国的君主不仅心胸宽广,海纳百川,为了溪溪和我还如此煞费苦心! 一出林子,就看见萧婵在行宫外焦急等候,她远远望见君凌轩与闻朝溪双手紧扣,神色霎时一沉,随即又恢复如常,关切地迎上前:“姐姐可有受伤?婵儿的心可一直悬着呢!本想跟陛下一起去找,但陛下挂念婵儿身子弱,不让臣妾随行……” 闻朝溪就像半点没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般,光明磊落地拍了拍萧婵肩膀:“姐姐想了个法子可以减轻婵儿对雷声的惧意,我回去问问司天监何夜有雷雨,到时去婵儿殿中试试看能不能治好你的心疾。” 萧婵面色一僵:“心疾?”她泛红的眼尾轻颤,挽起君凌轩手臂:“陛下,臣妾没有心疾,只要打雷时陛下陪在臣妾身边,臣妾便什么都不怕了!” 33. 偏心偏到后脑勺 君凌轩一脸信任地轻轻拍了拍萧婵手背:“婵儿莫怕,清妃从前曾是专门为人治心疾的‘愁医’,朕见识过她的本事,定能为你减轻痛苦。” 说完便神色轻松地挽起闻朝溪朝行宫内走去,留下萧婵失落垂眸站在原地,自言自语轻声喃喃:“可臣妾的心疾是为救夫君才得的啊……” 翌日清晨,几位随行近臣跪在了君凌轩书房:“陛下,清妃娘娘乃可颠覆国之‘灵渠’,先前那般狐媚惑主,在皇陵当着先皇和众臣的面与陛下行荒唐之事,此等妖女,绝不可留!” 君凌轩听他们提起,脑海中全是姐姐那日因饥饿,把他的嘴当包子啃的甜蜜,眼底带笑,下意识回味着舔了舔嘴唇。 “之前是怡贵妃言语不当,她误以为清妃乃预言中的‘灵渠’,实则朕早已令卫长青当着朕的面杀了真正的‘灵渠’,并非清妃。” 大臣们对视一眼,当即决定继续忠言逆耳:“非也。南县那边有传言,当日陛下遇袭,乃一位疗愈心疾的愁医将陛下救起,试问若那位救人的女子并非‘灵渠’,先治好了陛下的肥胖之症,又如何将重达数百斤的陛下背起呢?” 君凌轩将桌上平整的宣纸捻得发皱,谁会知道这些事呢?坞村那些扬言要烧了邪祟的村民?不可能,他们不会知道当日之人便是翎国国君。 王清和?也不会。他要是察觉出假扮官差之人便是圣上,又怎么敢送闻朝溪代替他女儿入宫呢! 见过朕真面之人还有那个衙差周年、县太爷的夫人和小妾,以及帮姐姐说亲的张媒婆,和里长家的长工。 但这些人总不会一眼就看出朕是皇帝吧?况且他们远在县城,又如何眼见姐姐从水边将朕背回忘忧斋之事呢? 闻直和闻家父母倒是多少知道些,但一个死了,另外两位又整日里缠绵病榻,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断无可能。 这背后传谣之人究竟是谁?又为什么现在才将一切公之于众呢? “老臣知陛下与清妃娘娘情深义重不愿取其性命,但还请陛下为了翎国的百年基业放下儿女情长,大义灭亲!” “妖女惯会长成清妃娘娘那般绝世容颜迷人心智,勾人魂魄,陛下切莫中了美人计!” “是啊,还请陛下斩杀‘灵渠’妖女!” 情深义重?原来大家都看出姐姐心里还是有朕的!君凌轩偷笑。 绝世容颜,美人计……都是夸姐姐的好词呢!他心中暗爽,默默又将被揉皱的宣纸捋平。 “各位爱卿,且不说你们口中言论皆为谣传,真正的‘灵渠’已被斩杀,就算这位可颠覆翎国之人还活着甚至真的就是清妃,预言中也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得之者得天下,如今清妃已是朕的妻子,朕得了她便是翎国得了她,那她便是翎国的福星!众位爱卿何来杀她之言?” 阶下众臣正想反驳,便被君凌轩一下子堵住了话头:“何况真的‘灵渠’已经死了,众卿想斩杀朕无辜的爱妃又是何道理呢?”他砸了咂嘴:“都先退下吧!今日的祭祀仪典马上就要开始,可不能误了时辰啊!” 众人纵使还想开口也师出无名,总不能咬定“金口玉言”之人在说谎吧!只好悻悻退下。 . 可惜这几日都没有雷雨,闻朝溪还没来得及为萧婵试验治疗心疾效果,所有的祭祀仪典便悉数完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启程回宫,她只好将小团子找回的云雀一并带走。 君凌轩非要撇下萧婵,跟闻朝溪同坐一辆马车。她见闻朝溪神色闷闷,手绕着衣角打结又松开,心情很是低沉:“姐姐这是怎么了,不想回宫怕皇后又欺负你?” 君凌轩拢了拢她额后细发,有时候他真想用麻绳将姐姐与自己捆在一起,身心都与他寸步不离。 “不是。”。闻朝溪挺直腰板,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跟君凌轩提及此事,既然他问起来,不如就直说了吧,兴许他大发慈悲能答应呢? “与爹娘分别已逾数月,”闻朝溪长睫轻垂,“虽那王清和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但我始终担心他有没有依约照顾爹娘,心中甚是挂念。”闻朝溪学起星儿瞧人的模样,鼻尖泛红,泪眼汪汪地仰视着上位之人,袖子挡到下颌,尽展柔弱。 见心尖上的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君凌轩整个人软下来,握住女子玉腕将她侧脸紧紧贴到胸膛:“姐姐是否思念家人了?” 他轻抚女子柔软发丝:“想去南县看看?” 怀中人拼命点头:“正是!借此次出宫良机,我可否绕道去趟南县,就看一眼!爹娘要是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闻朝溪乖乖被他抱着,有求于人自然要顺着人家来。 “准。”他薄唇微启,宠溺地搂着女子单薄纤细的肩膀,贪念这一刻柔情欢愉。 闻朝溪蓦地起身从他怀抱逃离:“多谢陛下!您陪婵儿先回宫,让卫将军陪我回去就行!” 什么?卫长骁! “她终究是我未来夫君,领他先去拜见我父母也合乎礼制规程……”女子一说起心上人面上便泛起了薄薄一层红晕,姿态妩媚娇羞。 君凌轩眉骨突突跳动,要回乡省亲也该是朕这个正宫夫君陪你,轮得到他卫长骁!他胸口荡漾的温情霎时燃成了冲天的妒火,滚滚炽焰沿着脖子上的青筋一路烧到腥红的眸间,又被他咬着腮帮子咽下,化成声温软的拒绝:“卫将军回京后还要完成朕交给他的军务,恐怕不能陪你了……” 君凌轩斜眼暼着她的脸色,倒是未太过起疑。 “何事,很急吗?”她看起来只是好奇。 君凌轩摆出副凝重神情来,眉心深锁,忧心忡忡:“就是都城瘟疫之事,前段时日虽控制住了蔓延事态,但被感染之人病情严重,需要人照料,朕又担心长此以往会让周遭更多百姓被传染,于是 在郊外划出块空地来专作感染瘟疫病人疗养之用,此番卫长骁回去便是领卫家军护送病人出城。今次责任重大,既要无所遗漏,又要安抚百姓情绪,派其他人朕不放心。” 君凌轩尽管是找借口诓骗闻朝溪,但此事并非作假。他的确派了卫长骁,不过怕他经验尚浅,便调了老卫将军回来一同监督协助——他已将恭王所裁之军大部分收编完毕,换防之事亦了结得妥妥帖帖。 闻朝溪星眸一闪,一反常态主动握住君凌轩厚实的手掌:“陛下真是个好皇帝!我为从前在坞村错信谣言,说你是枉顾苍生的暴君向你郑重道歉!” 她深深鞠了一躬,神情真挚,不掺半点做戏的虚假,小团子双耳都耷拉着。 可惜坞村山高皇帝远,若是地方官个个都像君凌轩这般为百姓考虑周全,肯干实事,闻家和其他村民也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爹娘中毒多年缠绵病榻,药石无医。 闻朝溪郑重点了点头:“好!就让卫将军去做他该做之事,我可以自己回去面对王清和!他有求于我,想来应是不敢阻拦我看爹娘。” 君凌轩却疼惜地揉了揉她被冻得泛红的耳尖:“傻瓜,初次归乡怎能让你一个女儿家独回呢?朕陪着你,那王清和见了朕,往后定然有所忌惮,不敢再为难你和爹娘。” 有他一起闻朝溪自然欢喜,但又想起什么似的,肩膀忽地一沉,颓然道:“司天监说近来多有雷雨,我们一去一返,少说也要十几日,你不陪着婵儿,她怎么过?” 君凌轩一怔,仿若闻朝溪提到才想起这件事般,眸光一暗但转瞬即逝,喜色道:“姐姐之前不是想出了为婵儿医治心疾,让她不再畏惧雷声之法吗?何不今晚就将其教给婵儿的贴身宫女太监,朕不就能跟你回南县了吗!” 倒也是个两全之策! 闻朝溪激动起身,一时忘了是在马车里,头“哐当”一下撞到车顶,吓得车夫赶紧勒马,她一个没站稳几乎跌倒,还好被君凌轩稳稳接住。 “姐姐你急什么?痛吗?”他极尽轻柔地揉了揉她发顶。 “这点伤算不上什么,关云雀的笼子在哪儿?”闻朝溪急吼吼地抓着君凌轩手臂轻晃,却正好被赶来的萧婵窥见:“陛下,臣妾见马车忽然停住,您没什么事儿吧?” “哎呀没事没事,陛下说天色已晚,就快到行宫,到时我便在那儿为你医治畏惧雷声之症可好?” 萧婵没理闻朝溪,面无表情地转向她身旁的君凌轩:“陛下认为可好?” 君凌轩正忙着查看闻朝溪头上伤口,头都没偏,语气中甚至有些许敷衍:“甚好!若真能治愈日后便省事了!” 省事?萧婵细长尖利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黛眉死拧。 “陛下说行那便治吧!”萧婵拂袖离去,闻朝溪想不通她为何周身怨气。为什么?之前坞村那些病人个个都是带着笑意回家的啊…… 34. 为她遮风挡雨 一进行宫,天空便黑云压顶,闻朝溪急吼吼地,又是吩咐人以彩布遮窗,又是反复确认那几只云雀的状态,忙得不亦乐乎。 她将萧婵扶到榻上躺下,请君凌轩等在旁边的房间里:“他不在才能试出我的法子究竟有没有用!婵儿,你等会儿要是实在害怕,姐姐再命小顺子把陛下请过来。”闻朝溪细致地为萧婵掖严实了被子。 “知道了,快开始吧!”她话里话外都带着不耐烦,合上了眼。 “待会儿打雷时,你若想睁眼也无妨。”闻朝溪耐心嘱咐一番才起身,等待着今夜的第一声惊雷。 她死死盯着窗外,当闪过第一道亮光时,她朝一直准备着的宫人大手一挥,蒙在鸟笼上的布被倏地揭开,数十只云雀倾巢而出,在高耸宽敞的大殿中翱翔。 萧婵本还想不明白这清妃捉这么多鸟做什么,直到听见云雀尖啸而过的叫声,再加上随之而来响彻天际的雷声,她便什么都懂了。 “咻……”数十只云雀的鸟叫声叠加,因此无论雷声何时轰鸣,前面都会刚好接一声如烟火升空前的窜天响! 萧婵睁开眼,外间疾电惨白的光线映在五颜六色的彩布上活像上元节绽放的璀璨烟火! 闻朝溪看萧婵未有惊恐神色,挨到她身边解释:“你就想成外面不是在打雷,而是在放烟火!这看起来五光十色的是不是就更难辨真假了!” 闻朝溪得意地拍了拍胸脯,这普天之下除了她这个愁医,怕是再没人能想出此等妙计为怕雷声之人驱散恐惧了! 这云雀的叫声,属飞禽中最为尖细长鸣,与点燃烟火窜上天空爆裂开前的声响最为相似,以喜庆之日的烟火声来替代深夜中的惊雷声最合适不过!只要恐慌之人心念一转,兴许就不会再受惊了…… “好可怕……陛下,救我!”刚还镇定自若的萧婵此刻浑身发抖,面上毫无血色,嘴唇乌青,用被子紧紧盖住脸,指尖因为用力变得苍白,连连后退靠住背后的墙面,口中还不停叫着“陛下!” 君凌轩猛地推门而入,直奔萧婵床前,紧紧将人搂住:“婵儿别怕,夫君来了!”他轻轻将她蒙在头上的被子揭下,露出美人娇弱委屈的小脸蛋来。她轻咬薄唇,眼底蒙一层水雾,像是件被弄碎的精致瓷器,明明没哭,却让看的人顿生怜惜之意。 萧婵紧扣君凌轩侧腰,脸亲昵地靠着他胸膛——正如闻朝溪在马车里同他一般亲昵。 她的心刹那间涌上股酸涩,如同有人将她身上的血一滴滴抽离放干般难受,这感觉她体会过,恰似宫中三人一起用晚膳那晚…… 闻朝溪捂住又闷又苦的胸口,动作极轻,默默离开了房间。 她不想打扰二人,这次是她失策,云雀的法子治不了萧婵怕雷声的毛病,唯有夫君在侧相陪,萧婵才能安心。 闻朝溪听着轰轰隆隆的闷雷分外沮丧,她只当是因“愁医”的不败纪录被打破,她亦有救不了的病人,医不好的心疾。 她轻叹一声,雨中夹着雪往檐下飘,沾湿了她的衣襟。忽地一双玄铁色长靴闯进她双脚之间,将她步步往墙角逼。 抬眼一看,原来是卫长骁,他宽广的后背俯身向下,将外间的冰霜和风雪都挡在身后,却把女子仔仔细细护在阴影之中。 “没成?”他粗粝低沉的嗓音自上而下压在她耳侧,与那暖房内的人截然不同,字字都浸透了对她的在意。 她躲在他肩下,沉郁地点了点头:“没成,陛下在里面陪贵妃娘娘呢。” “不必介怀”,他抬起她那快掉到胸口的下巴,“胜败乃兵家常事,勇猛如我父亲偶尔还会打场败仗呢!” 闻朝溪直视他背对光线晦暗不明的眼眸,虽看不真切,但也猜得到那深邃的眼中只有她一人。 她一动不动,认真听他讲起沙场那些事。 “有一次我与父亲被外敌围困在一处荒山半腰,大军随我们顶着烈日,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伤的伤,残的残,每天都有人死去,尸骨在高温中逐渐腐烂发臭,不断引来苍蝇蚊虫,你猜那时候我与父亲在想什么?” 闻朝溪望进他乌黑沉冷的瞳仁,细声猜道:“怕跟那些倒下之人般丧命,变成被鸟兽啄食的晚餐?” 卫长骁呼吸放得极轻,摇了摇头:“不,我们不怕死,不怕输,只怕辜负了那群一直跟着我们,相信我们的兄弟!卫家世代为将,我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战败后,不仅我们父子会死,追随我们的数万兵将会没命,而身后的千万百姓也会跟着惨遭横祸,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这才是我们真正怕的事!”卫长骁眉峰蹙得死紧,浓黑的眸中似乎映出了当时的烈烈西风和漫漫黄沙。 “那后来呢?”闻朝溪被他的回忆深深吸引住,指尖轻轻点在他手背。 “后来天降甘霖,我和父亲带着残部用尽身体里所有力气,借山间泥石滑落,突出重围,落荒而逃,虽未大败敌军,但总算捡回一条命。” 闻朝溪听到这儿总算松了一口气。 “溪溪有没有觉得很失望,我翎国之兵居然被敌人打得夹着尾巴逃走?” “当然没有!”闻朝溪眼中闪烁起微光:“那样的光景下你和卫老将军能带着部下回去就已经是奇迹了,翎国百姓不会怪你们,也没有谁能比你们做得更好!要是当时是那养尊处优的恭王领军,大概早已被屠戮殆尽了!” 卫长骁望着这小姑娘打抱不平的姿态,心里像是雪山之巅盛放出一朵娇花般暖意溶溶,忍不住抚上她嫩得像能掐出水来的脸蛋:“没错,那之后我们养精蓄锐,重整旗鼓,将曾经打得我们无还手之力的敌军杀了个片甲不留!” “好呀!”闻朝溪跳起来鼓掌:“我就知道,卫将军是天底下最勇不可当的男子!” 他望着眼前之人笑眼弯弯,光彩灼灼,在这雨夜里如明媚的朝阳 般驱散了整片黑暗。 闻朝溪今日才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卫长骁,他不再只是那个一碰她就害羞的少年郎,而是一位能为家国百姓冲锋陷阵、提刀杀敌的护国之将! 不愧是我闻朝溪的命定之人! “等我学好了功夫后,卫将军也带我上战场可好?”闻朝溪勾住他脖子,胸中热血翻腾。 前些年瀛国屡屡挑衅,都被卫家军成功镇压,才有了边关百姓的安宁。 她从小在南县虽过得穷苦,但终归是没被战火侵袭。近几年这宵小之国倒像偃旗息鼓般,再没敢挑衅,大约是被打怕了吧。 其他诸国也时有不自量力之徒常骚扰边关,但好在翎国数百年基业,虽比不上乾明大帝在位时兵强马壮,但也算是军备雄厚,将其通通逼退。 卫长骁轻点她冻得泛红的鼻尖:“那溪溪可得好好跟着本将军练功!为一时得失扰了心境可是战场大忌,我也不忍看你低沉失落的模样。” 闻朝溪才知他绕了好大一个弯来安慰自己,让卫长骁一介武将费尽心思哄人,当真是太难为他了。 “好!那就说定了!师父到时可不能嫌我是个女子就不给我做前锋啊!”闻朝溪一扫方才阴郁,老天赐她神力天赋,就是要让她护佑苍生,怎可为一时失意就丧了斗志呢! 卫长骁解下腰间玉佩放于闻朝溪手心:“这是卫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现赠予溪溪,望你往后能坦荡无畏,所向披靡,有朝一日与我卫家军并肩作战。” 闻朝溪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好,定不负所望,等我学成之日再把这枚珍贵的传家之宝还给卫将军!” 还什么还?夫妻同心,我的东西不就是你的! 卫长骁只敢在心里唠唠叨叨,却不敢说出声来。 名义上闻朝溪现下仍是皇妃,有些话说太早只怕害了她。 “师父,我可不敢偷懒,要不去你房间再教我一套拳吧?”她拽着卫长骁衣襟软声哀求。 女子娇艳欲滴的唇瓣似抿非抿,吹皱一池原本无波的春水。 一个“好”字含在嘴边尚未及脱口,一旁大殿的门便悠悠开了,君凌轩提着前襟迈身而出。 卫长骁见状赶紧收回了将女子抵在墙边的长臂,退到一旁。 “雷声未歇,陛下怎么出来了?”闻朝溪探头探脑地从门缝朝里张望,想看看萧婵的情况。 君凌轩一把将人拽回,圈在身前:“除了医心疾这一个法子,还有更简便直接的——喂点安神药把人迷晕就行了。” 咦?有此等妙方,为何先前不用?闻朝溪打量着君凌轩眉梢上覆上的那一层浓浓的阴翳和向下压得发沉的唇角,幽幽闭紧了嘴。 “朕已向宫人交代,日后贵妃若再犯病,就喂她喝下安神汤,不必次次都要朕亲临”,他顿了顿,视线牢牢锁在闻朝溪扬起的脸上,“朕便能陪爱妃回南县省亲了。” 35. 御驾相伴归乡省亲 君凌轩扬眉朝闻朝溪斜睨过来,脸上挂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这才明白他宁愿灌安神汤也要将萧婵迷晕的理由——原来是怕闻朝溪找借口不要他跟着回南县啊! 可为什么呢?他非要与她同归的理由,总不会是想念王清和那糟老头子吧?也不会就因为关心她父母病况,执意去亲自过问,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呢! 闻朝溪歪着脑袋想了大半天,终于恍然大悟——他肯定是在宫里待得太闷了,想借此良机游山玩水,看看这翎国的大好河山! 她就这样将自己说服了,为身旁之人找了个天衣无缝的由头。 “天色已晚,清妃还不侍奉朕就寝?”说着就不管卫长骁忐忑的眼神,拖着闻朝溪后往殿内走。 “卫将军,那我回宫后再找你学功夫!”闻朝溪朝他眨了眨眼,卫长骁默契十足地退下。 溪溪和陛下又在演戏呢,他们此次回南县说不准就将那贪赃枉法的县令收拾了,等溪溪回宫后陛下也许就将她赐给我了! 卫长骁同样三言两语将自己哄好了,欢欢喜喜去四处巡查,碰见他的士兵还以为自家将军中邪了,这大雪天的直宿,咋还高兴得又蹦又跳的?该不会被雷把脑子劈坏了吧? 闻朝溪一跟君凌轩回房,就命人将殿中点得灯火通明,后脑勺刚刚沾上枕头的君凌轩不得不“腾”一下坐起身来。 “姐姐大半夜的不睡觉,这燃起烛火又是要做什么?”君凌轩都有点怀疑面前这女人是妖怪变的了!从前在坞村时就巴不得十二个时辰上工赚钱,学写字时也是昼夜不歇,从未见过她犯困! 她兴致勃勃地展开宣纸,盘坐在案几旁:“陛下你累了就先睡吧,我来列个清单,这些日子在宫里太后娘娘和陛下都赏赐了我不少好东西,可惜这次出来只带了身上这几样,我想着去当铺换了钱给爹娘置办几身新衣服,再买些他们爱吃的糕点回去……” 君凌轩眼神瞬间暗了下去,紧紧握住她手中的笔,将她写得歪歪扭扭的字撕了个粉碎。 他面色阴沉可怖,目光寒彻透骨,捏着闻朝溪的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就连小团子都吓得躲进了闻朝溪怀里。 “陛下,你这是怎么了?”闻朝溪一脸茫然地望向他,我没说错什么话啊? 君凌轩怒视,牙关咬得“咔咔”作响:“姐姐与朕相识良久,生死都一起经历过,姐姐不把朕当夫君便也罢了,朕从未怪过你,但姐姐为何从来都将朕当外人?” 闻朝溪下意识动了动被攥得发疼的手腕,想摆脱他的桎梏,对方却发了狠,让生来蛮力的闻朝溪动弹不得。 她想着该如何了结这冻得快结冰的场面才好,脸上便不自觉漾起笑意:“姐姐何时将星儿当外人了?咱俩不是一同回去吗?” “你没钱了为什么不向朕要,难道是觉得朕会跟你斤斤计较?还用得着你去变卖那些朕赏你的首饰?” 闻朝溪被说得也动了气:“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是要我伸手求别人拿钱?我闻朝溪活了这么多年,即使父母解药无以为继,家里揭不开锅几乎饿死,最艰难的时候也没上街乞讨过,拼着一日做四五份工,也要用自己的双手赚钱,你现在让我找你要?可笑!” “别人?朕在你眼中还是别人吗?你若是饿得啃树皮,你兄长闻直会自顾自去外面胡吃海塞?家里若只得一张薄被,你会将其盖在自己身上?倘若你也中了毒,你父母会将最后一份解药独吞吗?不会!因为你们是家人,会互相照料,是彼此的后盾,但你没钱时,却永远想不起朕来!你明知朕坐拥千里江山,珍宝无数,却连口都不曾开,你是不觉得朕会给你?还是从未把朕当家人看过!”君凌轩气急,手在案上都拍红了。 闻朝溪睫毛轻颤,委屈地小声嘟囔:“国库不是吃紧吗?就因为是一家人才要设身处地为彼此考虑吧,我不过是不愿增加你的负担罢了。” 君凌轩霎时泄了气,原来姐姐是这样想的…… “朕还不至于囊中羞涩到要夫人变卖家产……”虽前些日子降了百姓赋税收入骤减,但同样大幅削减了皇室贵族的年俸,限制了不必要的开支,像先前在南县大肆修建皇家祠堂这种铺张浪费之举就被严令禁止了。一来二回,库银不减反增,在恭王面前哭穷不过是为了逼他裁军罢了。 如今天干大旱的状况早已自数月前闻朝溪救起她那日开始有所缓解,民生安稳,百姓也获得了喘息之机,贪官污吏被整治大半,朝里朝外一片生机勃勃,情势大好! 况且赏赐给妃子的东西向来都是从朕的内帑里出的,何至于她操心。 “咳咳,所以姐姐的意思是早已把朕当成一家人喽?”他把下巴磕在闻朝溪大腿上,不见半分方才的矜傲,目光黏在闻朝溪脸上,眼巴巴抬眼望向她。 闻朝溪就像对小团子一般,宠溺地拍了拍他脑袋:“当然了,兄长去世后,星儿既然叫我一声姐姐,其实我早把你当成我亲弟弟,从今以后只要乖乖听话,姐姐就好好疼你……”闻朝溪另一只手赶紧按着躺在床沿上的小团子,不准它竖起耳朵。 弟弟?呵呵……那朕日后是不是还得叫卫长骁一声姐夫? 君凌轩苦笑起身:“姐姐无需担心银钱之事,你想送爹娘何物尽管列在清单上,朕明日便让小顺子去采买,朕和母后送的衣服首饰你好好留着,朕喜欢看姐姐打扮得光彩照人的样子,这么美的脸可不能蒙尘了。” 他手背轻拂过她粉腮,在被他温热的皮肤触到的那一刻,女子双肩不由自主一颤。 闻朝溪拼命想赶走脑子里君凌轩与萧婵方才在床榻之上情意缱绻,缠绵悱恻那一幕,可想着想着不知为何萧婵的脸竟变成了自己的! “啪”一声,她挡开了君凌轩的手:“这行宫内是没其他房间了吗? 陛下非要跟我挤在一个屋里,万一卫将军多想了呢?” 从井中消失那晚你衣服都被他扯破了,怎么就不怕朕多想呢!君凌轩小嘴高高撅起,拢起袖子往地上一坐:“其他殿都进水了!姐姐要是介意朕睡地上好了!” 啊?这行宫是豆腐渣吗?怎么还能进水!可惜小团子辨不了君凌轩话中真假,她只能半信半疑地将人扶回床上:“陛下别生气了,你先睡吧,我写完礼单,还得收拾收拾衣服细软,毕竟要出远门了嘛!等整理完兴许都天光了,陛下不必等我。” 君凌轩被子一蒙,呼呼大睡了过去。 次日一上路,君凌轩就发觉昨晚的决定可太对了!闻朝溪熬了个通宵,一进燃着暖炉的车厢内就打起了瞌睡,君凌轩火速献出了自己的肩膀让她靠着,可姐姐半梦半醒间约莫是嫌他肩骨太硬,脑袋缓缓往下滑,最后安稳地枕在了他大腿之上。 他用指尖轻轻戳她软乎乎的小脸,感受她温暖的鼻息:“只有睡着了才肯乖乖被朕摆弄……” 小团子浓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君凌轩用裘褥遮住了它好奇的小脑袋:“小孩子不能看哦!” 他撩开她颈侧沾着的碎发,露出雪白细腻的肌肤,俯身向下,先是用唇瓣试探般地轻轻蹭了蹭,看她睡得沉没任何反应后,才肆无忌惮地碾过每一寸香软。 可惜闻朝溪即使再困也睡不了多久,君凌轩还没够,她便挠着脖子撑起了上半身:“陛下,这大冬天的车厢里怎么还有蚊虫啊?总感觉睡着的时候老是在吸我脖子上的血……” 闻朝溪拿出兜里随身携带的小圆镜,侧着瞧了瞧,立马吓得惊叫出声:“呀!这什么毒虫啊?我脖子怎么全红了!” 闻朝溪抓起盖在小团子身上的裘褥擦了擦,却怎么都弄不掉! 她反手去扯君凌轩衣襟:“陛下你金尊玉贵的,别也被咬了吧?”看见他完好的肌肤才放下心来。 “不行不行,咱们还是换辆马车吧,这车不干净!” 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你敢说朕是脏东西! 君凌轩叹了口气,将人拽回:“朕看不是毒虫吧?兴许是姐姐昨晚没睡好起疹子了,要不朕为何能幸免于难呢?再说,这冰天雪地的哪有虫子能活得下来?” 闻朝溪觉得有理,这才坐了回去。 “朕令人拿点药膏给姐姐。”君凌轩暗爽,还能接着为她擦药,这趟出来真值了! “我自己来就行,你快帮我举着镜子!” “哦。”君凌轩如意算盘落空,恹恹遵命。 舟车劳顿数日后总算入了南县界,王清和早已等在城外迎接。 如此煊赫的皇家仪仗想藏也藏不住,君凌轩便未让人刻意隐瞒,不过王清和还以为“女儿”是独自回乡省亲,见身披龙袍之人出现在闻朝溪身后,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覆上层薄汗。 36. 昔日仇敌俯首称臣 想必县太爷此时心中正忐忑呢,这闻朝溪该不会露了馅儿吧?陛下这回怕不是亲自来兴师问罪的?王氏的九族还保得住吗? 闻朝溪冷笑一声,慢悠悠踱到他面前叫了声“父亲”,王清和心领神会,原来替嫁之事并未被识破。 听闻清妃刚入宫时脸上胎记便散了,受陛下盛宠,想必圣上是陪她回来省亲了。 王清和这官场老狐狸最善审时度势,懂事磕头对闻朝溪行了个大礼:“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闻朝溪见这仇人给自己下跪,心里别提有多爽了,就像炎炎夏日里吃了块儿冰,从头顶痛快到脚心,甚至想狠狠踩上这老头后背,踢他八丈远! 看出闻朝溪眼色不对,君凌轩连忙将人死死挡在身后,生怕滔天怒焰烧过来。 这王清和的小命他倒是半点不在意,只不过这对假父女要是当着他这个皇帝的面撕破脸,那他还怎么哄闻朝溪回宫继续当她的妃子呢? “爱妃思家心切,王大人不如就先回府上吧。”君凌轩提议道。 “是。不过县衙老旧失修,老臣已命人将南县最大的客栈空了出来,打扫得一尘不染,陛下和娘娘不如直接去……” “不行!”闻朝溪不留半分情面径直打断:“本宫就要回县衙住!” 她视线直直朝王清和逼去,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闻朝溪此行回来就是想看她亲生父母病情如何,有没有遭人虐待。 而王清和咬着不让陛下回县衙,也是怕被圣上察觉里面躺着两个病人,闻朝溪若一时情急便容易暴露身份! 可王清和绝对想不到这件事在三人之间早都不是秘密,每个人都为了心中所图互相作戏,生怕对方察觉了真相。 “咳咳”,君凌轩站出来解围,“王大人,爱妃千里迢迢回来就是为了一解思念之情,自然是要住回家里,条件简陋些朕不介意,就此启程吧!” 跟着王清和来接圣驾的还有曾经领假钦使进门的衙差周年:“咦,陛下怎么看起来如此眼熟呢?难不成我曾在梦中面过圣?” 王清和狠狠瞪了眼发愣的周年:“你是想死吗?对着陛下指指点点的,退回去!” 君凌轩都发话了,王清和不敢再反对,唯有一路护送,将不速之客引入县衙内。 闻朝溪拎着一大包东西迫不及待地下了车,里面有她买的爹娘从前在坞村吃不上的菜和肉,但大部分还是君凌轩非要送的珍稀药材、锦衣华服和金银珠宝,后面还装了满满几车,但东西太多闻朝溪提不完。 “陛下,臣妾有些事想与父亲私谈,您不如先行去歇息吧。”闻朝溪一进门就迫不及待要去看爹娘,给君凌轩使了个眼色,他便识趣地放她先行告退了。 “你这死丫头,怎么跟陛下说话呢!被他发现不对劲你和你爹娘都活不了!”一独处王清和便原形毕露,手指直戳在闻朝溪太阳穴,她灵巧地侧身一躲,弹指间就绕到老头身后,没收半分力气掰住他手臂往后一折,疼得他大喊救命,衙差听见响动齐刷刷冲进来救主,却被闻朝溪一声喝住:“要是想招来陛下,县太爷尽管喧哗,将事情闹大,我可不怕!” “滚滚滚,出去出去,都是我们父女俩的家事!” 那帮护卫的衙差离开后,王清和才低声哀求道:“闻姑娘,有事儿咱们好好说,你爹娘好着呢!我在后院外专门隔了一处为他们养病,放心好了,解毒的百须草也每日服着呢!” 后院外隔了一处是什么意思?那不就是说这该死的王清和将爹娘挪到了县衙之外吗? “带我去!”闻朝溪片刻都不想耽搁,她倒要看看爹娘如今是怎样的光景。 王清和却犹犹豫豫,似是心中有鬼,迟迟不肯动身:“丑话先说在前头,你爹娘年纪大了,本就病入膏肓,状况比之前差些也很正常,你待会可别大惊小怪引起陛下手底下那些人注意!” “快走吧!再啰里八嗦信不信我现在就告发你!”闻朝溪押着王清和在前头带路,心里已经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铺垫这么多,只有一个原因——爹娘的境况比她预想的还要差! 从当时她偷看到黑衣人运送铁箱走的后院那道小门出去,用稀稀拉拉的茅草和不知哪里捡的烂泥勉强糊了个狭小的空间出来,其实那都不能算间屋子,这几日风雪交加,冲得顶上遮蔽的茅草所剩无几,墙体泥浆四处流淌,原本尚算方正的草棚此时已东倒西歪,将倾未倾,就连县衙内停尸的房间都比这里好上千百倍! “此处如何能住人?何况还是重病了的老人!”闻朝溪飞身闯入破屋之中,只见爹娘枯瘦的躯干僵硬地躺在残破的木板床上,这严寒的天气,只得一床纤薄的烂麻絮盖着,冻得浑身直发抖,嘴无力地大张着,像是想竭力吸入这人世间最后一缕气。 这四面漏风的墙体冻得就连披着上好裘衣的闻朝溪都打了个寒颤,更别说周身单薄的爹娘了,而他们竟在这种鬼地方足足熬了数月! “王清和,我杀了你!”闻朝溪转身扼住那奸人咽喉,指尖掐进皮肤渗出汩汩鲜血,掌心用力发了狠,誓要拧断他的脖子! “你们这些乡巴佬,身上臭烘烘的,放在县衙里是想熏死我吗?被褥一旦被你们这种人盖过就会沾上味道,我能怎么办!只能给他们些用烂不要的破玩意儿啊!” 这王清和被人掐着仍不服软求饶,喉间吞着血丝,用嘶哑的气音挤出几句:“不过我要是死了,这世间就再没人能种活百须草!你别看那草长得快,但金贵得很,养育不得其法明日便会悉数枯萎!” 王清和这是有恃无恐,笃定闻朝溪再发气也不敢杀他。 杀了他不就等于断了父母生路,她不会犯傻。 “清妃娘娘发生了何事,你跟王大人这是……”闻朝溪久未回去,君凌轩怕出事,让卫长青出来看看。 闻朝溪不得已松了手。 王清和说得没错,她要是图一时痛快取了 他性命,爹娘毒发怕是撑不过今晚。 “咦,这床上怎么还躺着两个人?” 王清和跪在地上,一时间咳得像快死了,缓过一口气后赶紧起身圆谎:“这两位是坞村两重病的老两口,无儿无女,本县看着可怜,便将人接过来亲自照料。” 就连卫长青都看不过眼:“照料?大冬天的把人摆在这儿,王大人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害人?” “这……这是……”王清和一时语塞,面对质问不知该如何作答。 “快叫太医来啊!”闻朝溪抹起眼泪求卫长青:“他们快不行了!” 卫长青长剑一收:“好,微臣这就去禀告陛下。” 王清和用尽最后丝力气奋起一搏,拽住闻朝溪小臂威胁:“你若敢告知陛下真相,就算杀了我也绝对得不到百须草的种植之法!我王清和发誓,就算死也要拉你们闻家三口陪葬!” 看着王清和浑浊的老眼中布满鲜红血丝,闻朝溪不屑嗤笑一声,甩开了他沧桑起皱的手。 看来君凌轩之前说得没错,不能跟这种宵小之徒做困兽之斗,他狗急跳墙带着秘方共赴黄泉事小,连带爹娘跟着毒发丧命事大! 他王清和虽是个活该被千刀万剐的混蛋,但也怕波及九族,若替嫁之事败露他全家上下无一能幸免,他必然宁死也不会吐出秘方。 “放心,我说了我也活不了啊……”闻朝溪给他喂下颗定心丸:“一会儿咱们就统一口径,说这两位是坞村百姓身子骨不好,请陛下救治。不过……” 闻朝溪猝然逼近他皱纹深刻的老脸:“你必须立马将二老请回县衙内,从今日起当座上宾好吃好喝地服侍着,一日三餐不可缺肉!我爹娘无法自己进食,你就找专人来一口一口仔细喂他们吃下!” “冬日不可断了炭火,夏日不许少送凉气,否则我即刻向陛下禀报实情,我不怕暴露身份,我们一家三口大不了一死,也不会再让爹娘继续受你荼毒!”她猛掐王清和肩膀,几乎要将他连肉带骨捏个粉碎,痛得他几乎晕厥过去方才收手。 “明白了明白了……”他跪在地上连连叩头:“我立马着人去腾间上好的屋子!” “不必!”闻朝溪眸光一暗:“就住你和夫人那间正房,你们俩搬到其他地方去!这才是对拯救了你全家老小性命的恩人态度吧!我在宫中替你女儿受尽折磨,方能让王家一如既往安享荣华富贵,你还能安安稳稳端坐庙堂之上当你的县太爷,都得拜我闻朝溪所赐!” “是是是……”王清和吓出一身冷汗连连答应,之前还以为这闻朝溪只是个没见识的村姑,最易拿捏,怎么去了宫中没几天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这么快就想清楚了中间的利害关系。 表面上看王家和闻家互有致命的把柄捏在对方手中彼此制约,但实则她如今已贵为皇妃,随时能跟掌控着天下万民生杀大权的陛下吹枕边风,而他不过是个偏远县的芝麻小官,山高皇帝远,人头落地了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37. 医圣之徒 从他决定送闻朝溪入宫的那一刻起,身份地位的悬殊早已注定他往后余生都只能被这小女子拿捏。 “本宫会求陛下留一位太医在南县照顾爹娘身体,他会定期如实向宫中汇报情况,你若是再敢动手脚,本宫就把你全家的头割下来挂在城门底下,风吹日晒,直到腐烂发臭,被秃鹰啄食殆尽,为我闻家报仇!” “娘娘放心,我这就叫人把二老抬进正房!”王清和看出这闻朝溪已经不好糊弄,唯有一切照办。 太医看后直摇头,说没见过如此古怪的脉象,像是中毒又似是重伤后气血两亏之相,总之无从下手医治。 类似的话闻朝溪早已听了上百遍,爹娘刚中毒那会儿她跑遍周边各县,花光家中所有积蓄遍请名医,结果个个都是这套说辞。 “没事,他们挨饿受冻了好些日子,你开些补身的方子就行。”闻朝溪拿了药膏,一点一点极尽轻柔地涂抹在爹娘身上生脓发溃的冻疮。 一碰伤口,娘的手就疼得猛缩。人尚未恢复意识,但仍能感觉痛楚。 闻朝溪一面抹药,一面流泪,责怪自己怎么就信了那王清和的鬼话,想着握着他的秘密,他便不敢肆意妄为,这么长时间都不曾回来看过,没想到将爹娘害成这样! 她恨不得饮其血食其骨,让他也冻疮遍体,痛不欲生! 君凌轩捧了个药盅回来:“这是寒蕈,朕刚让太医捣碎,敷在伤口上可以止痛。” “多谢。” 她细致地慢慢为爹娘敷药,他就蹲在女子脚边用罗帕为她擦泪。 君凌轩看着这般光景心中分外内疚。原本他是派了人来南县盯着王清和的,就怕这宵小之徒过河拆桥,对闻家人不利。 可惜盯梢之人不小心被他察觉,王清和担心有人窥探他种植百须草秘方,雇人在县衙日夜值守,特别后院周遭,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派去的人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好守在外围。 回报之人说日日都见到有下人用百须草熬药,他便想当然认为王清和信守承诺,没为难二老,何曾想会如此苛待两位老人! 君凌轩令卫长青偷偷折了一株新鲜百须草连夜送回都城,给研究草药的太医。 这次前来再见院中解毒之草,他灵机一动,想到个或许能种活百须草的方法。 . 他陪着闻朝溪在县衙待了小半个月,看着闻家父母身子骨逐渐恢复后,留下位太医方才离开。 一路上闻朝溪忧心忡忡,不展笑颜。 他都有些质疑自己为一己之私,欺骗她将其留在身边,令她与家人遥遥山水相隔,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好在太医院传回消息,说按照他的方法真的种活了百须草! 他立即下旨,找了个太医院想研究怪病的由头,将二老从南县接回了都城照料——当然是瞒着闻朝溪。 交给那王清和实在不放心!这歹人作恶多端,不知道还留有什么手段呢!加上分销如此大规模的百须草,他背后定是还有其他人,兴许不单是敛财这么简单,还藏着其他阴谋。 这些日子君凌轩派心腹四处走访跟踪,看那些百须草被运往何处,这才发现举国上下都或多或少有所沾染,甚至都城内都有。 背后之人所图甚广,王清和不过是一枚最微不足道的棋子。 . 闻朝溪刚一回宫便听闻一桩大事:皇后娘娘被废了! 虽尚未被打入冷宫,但已然被降为五品的才人,连夜遭人扫地出门,搬离朝阳宫,住进那座她欲将闻朝溪关到死的废弃宫殿。 废黜皇后的圣旨甚至在君凌轩回宫前就下了,传旨的太监星夜兼程赶回来,亲自监督她取下了皇后的凤冠。任凭她如何撒泼胡闹,君凌轩这回也没手软。 闻朝溪算了算日子,那不是她刚到皇陵那天吗?原来君凌轩当即就罚了皇后! 镇宁侯拖着老迈的身躯日日进宫中求情,但陛下始终未松口。 他将宫中的侍卫通通换了一批,每一个都由卫长青从卫家军中亲自挑选,确定不会再受镇宁侯府支使。 闻朝溪不知怎的竟生出有些许不安来,明明皇后罪有应得,若是没有那枚青鱼眼珠,亦或小团子不曾想出水遁之法,她如今已成了一具枯骨,但她总觉得对君凌轩抱有歉意,是她让陛下失了镇宁侯的助力。 那恭王虽被裁了军,但势力仍不可小觑,若他一时愤愤不平带兵杀进都城该由谁抵挡呢?卫家那点人怕是带君凌轩弃城逃跑都难…… “要不还是算了吧?”闻朝溪赔着笑,给君凌轩碗里夹了块肉,不情不愿地劝道:“我这不是没事吗?翎国和你当下都还需要镇宁侯的兵力。” 君凌轩从小就厌恶荤腥味儿,闻到都会反胃。一开始他是担心自己吃得油腻会愈加肥胖,因此严格控制饮食,久而久之却变得厌食起来。 可由于身体始终出不了汗,即便吃得再少体量还是不断增加。 自闻朝溪背起他那一刻,他周身混着雨水,方才初次淌汗,痩回正常人体型。 可偏偏她亲自用乌木箸夹到他嘴边的肉,他倒觉得散发出阵阵油香,嫩滑可口,反复咀嚼着咽下。 “姐姐不用替朕操心,朕心中有数,这恭王的兵权是皇祖父给的,镇宁侯的兵马是父皇拨的,但朕相信唯有将军队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安全!” 闻朝溪望向君凌轩,他目中似包罗乾坤万象,宇宙洪荒。 她坚信他既然胸中怀此壮志就一定能做到! 君凌轩用完晚膳就偷偷摸摸去太医院看他的丈人丈母。 “参见陛下。”接驾之人三十出头,一袭青衣,乌发整理得一丝不苟,以玉簪高束,他是如今的太医院首——司徒清珩,今夜正当他轮值。 这司徒清珩跟他兄长司徒清杪一样,师承上一代医圣孙辞,兄弟二人皆年轻有为,长兄清杪更是天赋异禀,技高一筹,是孙辞选定的衣钵继承者,也曾为太医院首,可惜此惊才绝艳之人多年前就失踪了,而孙圣在徒弟失踪前,就在一百二十岁那年溘然长逝。 “清珩,那 百须草的长势如何?”君凌轩抬手扶起他。 “回陛下,自从微臣照陛下的法子浇水,这百须草日进百寸。” 早前君凌轩陪闻朝溪回南县时,见院中百须草雪天尚且能郁郁葱葱,一派生机,他便想起衙差周年说过,院中杂草无论烈日还是寒冬都不会枯萎。 他在书中读过,荒漠中盛放的花草喜干,河边生长的喜水,以此类推,那凌冬独开的便应喜寒,酷暑尤荣的便是喜热,这百须草无论冬夏都枝繁叶茂,说不定喜寒又喜热! 既然连司徒清珩栽培数月都种不活,那必不可能是用平常之法培育,于是君凌轩试着让他以冰水和温水每日交替灌溉,没想到果真长势喜人! “朕送到太医院的两位老者这几日身体如何?” 司徒清珩恭敬拱手,将君凌轩请进内间:“回陛下,两位老人家脉象着实怪异,时而气若游丝,时而又血气翻涌,若不是有这百须草续命,怕是半日也活不过。” “能彻底解开他们身中之毒吗?”君凌轩看榻上二人气色与在坞村时无异,若连司徒清珩都救不了的人,这普天之下怕是唯有司徒清杪能姑且一试。 “请陛下恕微臣无能,尚未想出解毒之法,不过……”清珩眉心一皱,面露难色:“微臣倒是从这二人脉象中发现件怪事。” 君凌轩目色一怔,放下手中茶盏:“哦?” “这两位病人脉象与都城中这半年来患疫病的百姓倒有几分相似。” “什么?”君凌轩骇然起身:“可症状不是全然不同?都城中染病的百姓除了少数重症缠绵病榻之外,其余不过偶发眩晕之症,但据说坞村中毒之人除了这两位老者,其余皆悉数丧命!此外,这两名病患的家人并未被传染,而都城盛行的疫病可谓是一传十,十传百,一度有难以抑制之势,清珩,你确定这二者之间真有关联吗?” 年轻的太医院首踌躇了,他原本也尚有几分疑虑,当着圣上的面更是不敢妄言:“回陛下,臣恐怕还需要多些时日做进一步研究。” . 独自留在濯清宫的闻朝溪甚是无聊,便去了长公主殿中找琳琅,却发现她正低垂着眼,似有心事,失神地盯着桌上那杯茶盏。 “是那镇宁侯府世子又进宫烦你了?”闻朝溪捏了捏琳琅心事重重的小脸蛋,她却摇了摇头:“这些日子因着皇后的事他们自家都乱成一锅粥,哪还有心思理我啊?” 闻朝溪不解,端起琳琅手中反复摆弄的那杯茶一饮而尽,惊得小姑娘一愣,痴痴地望向皇嫂。 “那琳琅是因何事不悦?” 长公主长叹一声:“其实我是在担心皇兄。皇祖父的忌日将至,近来夜夜下雪,那晚他怕是又要难熬了。” “皇祖父的忌日他难过我能理解,但跟下雪有什么关系?”君凌轩先前说琳琅为着忌日将至而惆怅,现下琳琅又挂念起皇兄煎熬难挨,这两兄妹还真是时时刻刻都在为对方着想啊。 琳琅又哀怨道:“非也,我说的难熬可不只是心中郁结这么简单。” 38. 天之骄子也会失心疯 “因为在年少的皇兄眼里,那短短一夜两位至亲出事,是他埋藏于心底最深处的噩梦,因此每年皇祖父忌日,一旦跟十年前那夜一样下雪,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啃咬围棋子,像失心疯一般,一不小心便会吞下,十分凶险。” 闻朝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啃围棋子?他为何会做出如此荒诞的行为?” “因为接到太监通传乾明皇帝突发急症的噩耗时,陛下正与微臣一同下棋。”卫长青在殿外听见二人的谈话,忆起了当日之事。 君凌轩近来都没让他跟着,命他贴身保护闻朝溪,怕曾是皇后如今被谪降为才人的岑妩姝狗急跳墙,报复清妃。 长公主一见卫长青便一扫方才阴郁,面露喜色,将人请到桌案前坐下。 “可琳琅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听闻噩耗之时与长青哥哥在下棋,会让他每逢忌日当晚下雪就咬棋子呢?”琳琅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卫长青也面露不解。 闻朝溪倒是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专为人疗愈心疾的愁医最清楚病人的想法:“这要归咎于人思虑之中的联想,惊闻噩耗的那一刻对圣上来说犹如晴天霹雳,是人生中最为恐惧悲痛的时刻,他会将沉痛的心情和当时正在发生之事联系起来,例如窗外正在飘的雪,和他手中刚好握着的棋子,以及那则祖父快不行了的通传。” 闻朝溪回想了一遍曾遇过的病例,接着为卫长青和琳琅解释:“甚至有人还会将噩耗前曾发生的事当做一种不详的预兆,比如乾明皇和琳琅出事当晚,陛下正在雪夜中下棋,他潜意识中就会认定若是场景重现,便会发生跟十年前那晚相同之事,他的亲人又会出事,他不愿再看见围棋,因此发狂后才会莫名其妙地啃咬棋子。” 听了闻朝溪一席话,琳琅后背靠到轮椅上,神色中带着几分怅然:“皇兄自小便智略过人,看书学政过目不忘,即使身有顽疾,行动不便,也是最得皇祖父疼爱的天之骄子。这样一位心智超凡的奇才,琳琅真不敢相信他也会被如此荒诞的想法左右。” 也?难不成其实琳琅亦有解不开的心结? 闻朝溪知这小姑娘素来不愿提及心底埋藏的脆弱,于是没再追问,转向卫长青:“不过,陛下不是天生眼疾,难辨黑白之色吗?如何能与你下棋呢?” 琳琅与他眼神交汇,看来二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宫里为陛下特制了棋子,将黑子做得比白子小一圈方便区分,令陛下亦可与人对弈。” 闻朝溪已然心中有数,唇角弯起个得意浅弧:“我明白了,只要当晚不下雪就行了呗,陛下就不会咬棋子了!” “若是遮挡窗户或是收走棋盘,陛下只会更抓狂地伤害自己。”卫长青从前试过许多方法,都未能消除君凌轩忌日之夜的狂躁之举。 “陛下既是黑白色盲,假如将庭院内的昏黄烛火尽皆熄灭,他不是就区分不了黑夜和白雪了吗!”闻朝溪正为这绝妙的主意自得满满,却被面前这两个亲历者一致否决了。 “不行,就像嫂嫂您方才所说,皇兄或许真是联想到十年前悲痛欲绝那夜的所见所闻才会癫狂,但他当晚去皇祖父寝殿途中还看见了另一桩怪事——静渊亭旁的山茶花凌寒绽放,因此每次忌日他都要亲眼见到那处的山茶花没开,方能镇定下来,不可熄灯。” 不知为何说到此处时,琳琅的神色中有些怪异,像是畏惧,又带了几分憎恨。 闻朝溪拍案而起:“把那几株山茶花砍了不就行了?这天要下雪阻止不了,花枯了死了还不容易?”说着就东张西望,四处寻斧头。 卫长青制住了她:“可那几株山茶是乾明皇帝生前亲手种下的,臣以为无论是陛下还是长公主都舍不得吧……” 闻朝溪看了眼琳琅,她默默掏出张画纸:“这还是皇祖父去世那日白天陪琳琅一起画的呢……”长睫轻扇,满是怀念。 闻朝溪凑近欣赏,这画得可真好,淡粉、深紫、金黄、素白的花骨朵,虽尚未盛放但却生机勃勃。 “好好好,嫂嫂明白了,不砍不砍,琳琅别伤心了”,闻朝溪搓了搓小姑娘垮着的脸,“先前贵妃娘娘怕雷声,陛下给她饮下安神茶后便沉沉睡去,一夜安眠,不如明日给陛下也来上一碗?” “这倒是个法子啊!”卫长青眸子一亮:“以前陛下太过肥胖,太医说就算百碗药汤也不见得能放倒如此庞然大物,可如今陛下遇见清妃……哦不,遇到‘灵渠’后已然清瘦下来与常人无异,安神汤定管用!” “好,问题解决了!”闻朝溪拍了拍手功成身退:“琳琅也不必再伤神,后日我会陪着他,无论下不下雪,都会灌他喝下那碗汤!” 琳琅轻抿薄唇:“那就辛苦嫂嫂了。其实十年前那晚唯有皇兄一人看见了漫天飞雪,想来是皇祖父将散未散的魂魄只围绕在皇兄一人身边吧……” . 第二日一大早闻朝溪就背着君凌轩鬼鬼祟祟去了太医院,她不认路,找了大半天才找到一道推不开的侧门,从窗口往里望去,看见位气质清雅的年轻太医正端着碗喂床上躺着的病人,从她的角度望过去刚好只看得见这男子,却暼不见床上之人的脸。 原来太医也会将重疾之人接到医馆内亲自照料啊…… 此人年纪轻轻就进了太医院,想必医术精湛,煮碗安神汤还不信手拈来?闻朝溪敲了敲窗户,司徒清珩缓缓抬眼,见清妃娘娘冒着个小脑袋一脸好奇地扒在窗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之前闻朝溪几次受伤昏迷都是司徒清珩出诊救治,他自然认得。 宫中贵人即便身有不适,也会让伺候的宫女、太监来请太医,司徒清珩诧异地望着她,这清妃娘娘今日为何亲临? 他平静地放下了药碗,指了指身后的方向,躬身行礼后从正门绕出去迎接。 “微臣参见娘娘。”</p >闻朝溪扶起了他:“不必跪我!”反正我也只是个假皇妃罢了。 “本宫今日来是想要……”闻朝溪话还没说完,岑才人身边的杜嬷嬷却突然现身,攥住清珩胳膊往旁边拉扯。 “司徒大人,我家娘娘血流不止,您快去看看吧!” “哎,这可是本宫先来的”,清妃半点不留情面,打落这老仆紧抓太医的手,“杜嬷嬷怎的如此不懂规矩,再怎么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闻朝溪一听是那位屡次要她性命的毒妇出事,更不肯想让了! 怀中的小团子双耳低垂,看来这杜嬷嬷倒是没撒谎,她主子是真的受伤了。 不过这心肠歹毒的坏女人流的血怕都是黑色的!我被她下毒时全身溃烂,淌了几日的血都没死呢,她急什么! 嬷嬷一看来人是清妃就知道事情不好办,只好“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司徒清珩大腿不撒手:“我家娘娘就算不做这中宫之主,也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司徒大人,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闻朝溪不得不惊叹于这杜嬷嬷言辞之巧妙,不愧是在宫中待了几十年的老人,一句看似简单的求情,既摆明了她家主子身份不一般,是曾经的皇后,又以医者仁心要挟这位司徒大人,让他找不到理由拒绝。 司徒清珩转身背起药箱,把在旁边装着拣药实则看热闹的小屁孩儿拉了过来:“清妃娘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嬷嬷那边急,您先跟这位微臣的徒弟本初描述下病情,等微臣回来再亲自为娘娘看诊。” 闻朝溪也不再阻拦,岑妩姝死不足惜,但司徒先生身为太医却救治不及时,倘若那人真出了什么事,他怕是要受罚。 反正安神汤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司徒先生的徒弟应该就应付得来。 等人走后,闻朝溪转身对那拖着鼻涕的少年道:“大人,给我抓副安神的药呗!” 那垂髫的小子知道她是后宫贵人,一副讨好的模样,恭敬地搓着手:“请问娘娘,您是睡得不踏实吗?” 闻朝溪想了想卫长青的话,君凌轩从前就不容易被迷晕,普通安眠的剂量怕是对他没用,到时发起狂来就惨了,于是对这小徒道:“本初,你尽管照着之前给贵妃娘娘的加倍来!” 小学徒困惑地挠了挠脑袋,贵妃娘娘何时着人来开过药?他作了个揖,转身回屋翻箱倒柜搜罗大半天,才找出被压在最底下的处方。 这是五年前太医院的萧大人为堂妹拣的方子,这药是用来干嘛的呢? 小学徒没听过这几味药材,但清妃娘娘指明要倍于贵妃娘娘的药材,定是知道用途的。 本初没再多想,对照着积灰的药方,仔仔细细替闻朝溪抓了药,想着这清妃娘娘正得圣宠,若是能讨好这位贵人,日后定少不了他的好处,他该懂事多给些! 本初药材越抓越起劲,装了整整三包给她,谦卑恭顺地送闻朝溪出了太医院大门。 39. 私会 百须草和她父母都在内院,闻朝溪此番竟是一个没见着。 她心满意足地拎着药回了濯清宫,直奔内厨:“君凌轩素来挑嘴,要是他头两口觉得味道古怪就不肯再喝了怎么办?药量不够人晕不了,他彼时望见漫天飞雪又犯病就完蛋了!” 闻朝溪于是将三包药通通混在了一起。 三个胖乎乎的厨娘有说有笑,将将迈进门槛,看见主子光着膀子,糊了一脸的面粉,葱白般莹润的手指还不停捏捏揉揉,想笑又不敢出声,只能憋着:“娘娘,您在这做什么?” “你们来得正好,快来教教我!”闻朝溪在坞村时去早市摊学过和面蒸包子,做面食本是轻车熟路,但要刚好做成棋子大小,却难住了她。 面团发酵蒸熟后会比原先大几倍,她每次搓的不是大了就是小了,难以刚刚好。再加上黑白两种棋子的尺度还不同,这中间的差距更是难以拿捏,形状千奇百怪,怎么骗得过那心思玲珑剔透的君凌轩呢? “娘娘是想做成棋子大小,以假乱真?”厨娘虽不解,但宫中最忌讳打听主子的事,便没再多问。 闻朝溪拿出从长生殿中偷出的一黑一白,一大一小两枚棋子:“喏,像这样的,少说要做几十颗……” 最前面那位看起来年纪最长,也最稳重的厨娘瞅了眼灶台上奇形怪状的面团,摇了摇头:“回娘娘,您若是仅用眼睛度量随意揉捏,不仅费时,想造出尺寸均匀的成品更是难度颇高。” “大娘,您可有什么好办法?” 那老厨娘被一声甜甜的“大娘”熏红了脸:“娘娘折煞老奴了,您有事吩咐就是……” 老妪四处翻找,在柜子里拿出块儿梨木花模:“娘娘若是想做统一规制的糕点,最好是照着围棋的大小和形状打磨一个类似的模具,将不易膨胀的米粉团放入压紧,取出再行蒸熟,老奴虽未曾做过,但想来足以鱼目混珠。” 闻朝溪激动地拉起厨娘的手:“好啊!我没学过木工,几位大师可以帮我打磨两个大小不同的模具吗?” 三人受宠若惊,齐齐行礼:“老奴领命。” “此处脏乱,娘娘不如先行回殿中休息,老奴五日后必亲自奉上。” 闻朝溪听罢眉头直皱:“五日?不行不行!最迟明晚天黑之前就得做好!” 这几位濯清宫的厨娘是君凌轩在闻朝溪入宫后亲自挑选的,技艺高超,经验丰富,烹饪天南地北的美食都不在话下。 此时三人却面面相觑,神色为难:“回娘娘,我们虽擅厨,可做梨木模需要精巧的雕刻功夫,我们也需慢工出细活……” 闻朝溪正发愁,偏被石头砸在窗棂上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回头一看,是卫长骁! 他不知何时偷摸藏于房梁之上,正咧嘴挥手跟她打招呼。 闻朝溪找借口支开几个厨娘后,卫长骁手一松稳稳落到她面前:“我今日进宫面圣复命安置染病百姓之事,刻意绕来濯清宫送你这个。” 卫长骁宝贝地从怀里掏出根雕琢精美的木簪,被细心打磨得温润光滑,两条栩栩如生的弧度,既像小团子竖起的双耳,又似盛开的山茶花瓣。 “你我初见时,河边就有一大片山茶花……” 是吗?当时只顾逃命,倒是没注意到…… 闻朝溪接过时木簪还带着他掌心的温热。 “不如我来帮溪溪戴上吧?” 闻朝溪莞尔一笑,微微侧身半蹲着,让他将木簪轻轻插入发间。 “这是卫将军买的还是亲手做的?”闻朝溪仰头看他春色荡漾的脸。 他腼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送溪溪的东西当然要最好的!我从小就跟着位木工大师,最爱捣鼓些木雕什么的,我敢说整个翎国,除了师父外,我的木雕手艺就是最好的!” 卫长骁抬手时不小心从袖口露出一截亵衣来。 “咦?卫将军里面穿的怎么那么像我先前在卫府时换上的你年少时的衣衫啊?真没想到你堂堂一个将军会如此节俭,一直没舍得扔……” 小心机被当事人发现,他慌里慌张地将手藏在背后,随口应付道:“是啊是啊……” 他才不好意思告诉人家,就是因为被她贴身穿过,他才舍不得扔,这辈子都舍不得,下葬时都要穿着! 闻朝溪余光瞟见桌上乱糟糟的面团才想起正事来:“对了卫将军,你既然拥有卓绝的木雕技艺,可否帮我个忙啊?” 闻朝溪拉着他袖子不放,水灵灵的眼睛瞧得他心尖都在微微发颤。怕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都会想也不想就应下。 “卫长骁,你们在干嘛!”君凌轩大喝一声,急吼吼冲过来分开拉拉扯扯的二人。 圣上怎会知道我来此处?难不成从我离开勤政殿后陛下就一直派人跟着我? 卫长骁抬头一望,果然亲弟弟卫长青就扒在不远处的房梁上。 他无奈扶额,真是知兄莫若弟啊! 闻朝溪匆匆忙忙与卫长骁并肩而立,挡住身后那堆“假围棋”。 要是让君凌轩知道她正在做什么,一旦发起疯来就不会咬这些米粉面粉做的棋子了! “陛下,我与卫将军多日未见,有不少衷情要诉,您就行行好,放苦命鸳鸯一马好吗?” 看闻朝溪合掌作揖,恳切哀求,就差跪下了,本就因皇祖父忌日将临而怅然的君凌轩心头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伤感。 她只把朕当弟弟看,跑到这偏僻的膳房来就是为了跟心上人私会! 她从未在意过朕,眼里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卫长骁一人,一直以来都是朕自作多情,做再多都不能令她有半分心软。 君凌轩神色黯然,缓缓转过身,未发一言,广袖轻垂,拖着沉重的步伐默默离去。 闻朝溪望着他寂寥落寞的背影,心头一窒,喘不上气来。 “对了溪溪,你刚才想让我做什么?”卫长骁倒是不以为然,陛下与她终归是假成亲。 镇静下来一想,长青定然不是在跟踪我,而是为了偷偷保护溪溪才躲 在附近。 闻朝溪将要做之物细细告诉了卫长骁,他在木雕方面还真是天赋异禀,不到一个时辰便丝毫不差制好了两个梨木模。 卫长骁离开后闻朝溪叫来那三个厨娘搭手,很快就蒸好了上百枚棋子。 她送了些攒下来的银两给三个帮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拍打着僵硬的肩膀,拖着疲惫的脚步回了寝殿,忙活了一整天,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起来。 这一夜濯清宫寂如幽谷,那黑影头一遭没有夺窗而入。 . 在岑才人宫中应付了大半日的司徒清珩总算被放了回来。 他去后才知道原来这位娘娘是自个儿不满意被陛下降了位份,成日在宫中乱砸东西,今日一不小心被瓷器割破了手腕。 他去时伤口都快愈合了,但这金枝玉叶却一直哭喊叫嚷着说痛,一会儿担心创口裂开会继续流血,一会儿又忧虑留疤不好看,他耐心解释良久,娘娘还是生拉硬拽着不让他离开。 司徒清珩出生于太医世家,从小受的教诲都是不可在背后非议他人,要有君子之风,宽厚待人,可今日他却忍不住在心中大骂“泼妇”! 世上怎会有如此不通情理之人,陛下娶了她真是为后代十世都积德行善了! 清珩正欲找些草药敷在手臂和膝盖的瘀伤之上,却看见小徒弟正收拾晒在檐下的药材,这才想起离开前嘱咐他听取清妃娘娘病情之事。 “本初,你是怎么劝走娘娘的?师父没及时赶回来娘娘没生气吧?”司徒清珩从前没跟这位进宫不久的清妃打过交道,每回去看诊时她都昏迷着,也不知是何性情,若是跟镇宁侯这刁蛮女儿一个脾气他就真摊上大事了! 前朝后宫都知道圣上宠她如命,就连昔日为人大度的贵妃娘娘都为这女子慌了神。 她若是跑到圣上面前去告御状,说他司徒清珩怠慢她延误了病情,自己从兄长处继承的太医院首之位怕是坐不过今晚了! 他虽家风清明,不甚在意虚名,但总觉得辜负了失踪的司徒清杪期望。 本初用袖子擦了擦鼻涕,急匆匆跑到师父跟前行了个礼:“您放心,徒儿为娘娘拣齐了药材,清妃娘娘离开时还连声道谢。” 司徒清珩心口陡然一紧:“你怎能连病情都不明就替人乱拣药?为师不是命你等我回来吗?” 他骤觉不妙,抬腿欲行,想找清妃娘娘把药要回来,却被徒儿拦住:“师父您放心吧,不过是安神汤罢了,出不了事儿的。” 司徒清珩这才安下心来,安神汤的方子本初刚会走路时就会背,是这顽徒最不可能出错的。 清珩还是板起脸来教训他:“本初,为师不是说过不准如此脏兮兮地擦鼻涕吗!你的手又是拣药又是熬汤的,不是会沾上去吗!” 本初赶紧跑到水缸旁去洗了一遍手。 “为师给你的手帕呢?” 他在全身上下翻找半天总算从衣服兜里掏出一条黑黢黢黏糊糊的布团,双手奉上:“师父,在这儿。” 40. 灌药 清珩嫌弃地摆了摆手:“本初啊,为师是怎么教你的?医者最重要的就是干净!你如此邋遢,日后岂会有病人肯找你看诊!” “师父,本初这就去洗!” 清珩摇了摇头,这本初实在算不上是学医的可造之才,即便有些小机灵,但做事太过粗枝大叶,好在还有听话这个好处。 “前几日为师不是给过你温肺止流汤的方子,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喝药啊!这医者要学会自医,方能长久啊……”清珩苦口婆心地再三叮嘱这傻小子,只希望他别再左耳进右耳出。 “呀!我一忙就忘了,这就去熬药!” 本初洗净手帕后本还想再跟师父解释一番,他给清妃娘娘的安神汤是按照萧太医从前的药方抓的,可见师父已拖着伤腿出门,他便没再多事,继续回去摆弄药材去了。 闻朝溪一醒来便看见窗外大雪纷飞,地上还堆积了厚厚一层,就连院中的流水都被冻住,看来一时半会是不会停了,这天儿怕是又预示着今晚将是个雪夜。 她即刻便动身去熬“安神汤”,她暗下决心,要是君凌轩不肯喝就掰开他的嘴灌他! 午后闻朝溪去了勤政殿,想守着他直到薄暮时分,却被卫长青拦住:“陛下说今日不想见清妃娘娘,贵妃正陪着陛下呢。” 闻朝溪不满地撇了撇嘴,凑到卫长青耳边说起了悄悄话:“安神汤我都熬好了,晚上拿到长生殿来,你劝他饮下!” 卫长青连连摆手:“行不通的!今夜陛下会将自己关在乾明帝病逝的那间屋子里,谁都不见,往年就连长公主都被拒于门外,微臣还想着陛下待娘娘不同,靠您进去劝劝呢!” 闻朝溪往里瞧了瞧,见他抱着萧婵坐在腿上,脸色愈加不悦:“他既不想见我,让贵妃去送吧!” “不行不行!”卫长青焦躁地抓了把头发:“臣刚不是说了吗?谁都不让进!贵妃娘娘也没辙,只能任由陛下伤了自个儿!” 就连萧婵都进不了?看来这君凌轩发起疯来还真是不可理喻。 “我说你们就是太惯着他了!放心,交给我!”就算你不想见我,老娘也自有办法进去! 闻朝溪拇指得意地擦过鼻尖,一路小跳着离开了。 望着女子雀跃的背影,卫长青眉心拧紧,甚是费解:“这清妃娘娘见到陛下被另一个女人抢走,怎么半点都不伤心,反倒喜气洋洋的?还真是个捉摸不透的怪人。” 天光将暗时,君凌轩果真将自己锁进了长生殿,连成日里伺候他的小顺子都被赶了出来。 他正出神,从棋奁中拿出一枚棋子于指尖把玩,却被软糯的手感一惊,将其掉落在地:“这不是围棋?此乃何物?” 他刚欲捡起细细打量,殿外猛地响起一声巨响,吓得他双肩一抖。 抬眼一瞧,竟是闻朝溪!她穿着他送的那双靴子蓄力踹在大殿厚重的门上,木闩齐齐折断。 黄昏微弱的光沿着她的身体轮廓从背后透进来,洒在君凌轩身上,此女神圣得如仙子下凡。 “朕不是说了,未经宣召,今晚谁都不能进来吗?”他一回过神来就赶人。 闻朝溪才懒得搭理他,端起手中满满一碗药,掐着他脖子就往嘴里灌,口中还念念有词:“我熬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得这一碗精华,全都给我喝干净!” 君凌轩喉间不停滚动着,还来不及尝味道,温热的汤水就被一口接一口咽下。 不对啊不对啊,这后宫之中灌落胎药的光景不是应该发生在妃子身上吗?怎么轮到朕这个皇帝了! 闻朝溪力道生猛,温热的汤水从君凌轩嘴角溢出,沿着脖颈沾湿衣襟。他晕晕乎乎饮完大半,终于承受不住呛咳起来。 女子满意地将碗一扔,反正是三包的量,他喝这么多已经足够了。 她将瘫在地上直喘粗气的君凌轩扶至榻上,再用被子将人盖得严严实实:“乖宝宝,闭上眼,睡觉觉。” “姐姐,你刚刚给朕灌的什么?怎么这么晕呢?”君凌轩掀开被子,双手抱头,拼命眨眼,欲看清眼前之人,可无论他多想维持清醒,始终有五个闻朝溪在面前晃来晃去。 “晕就对了!放心吧,这跟你给萧婵喂的那种安神汤一样,喝了就再也不怕什么深夜暴雪,山茶花开啦!快闭眼,姐姐今晚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一直陪着你!”闻朝溪还当安眠药效起了作用,他总算是犯困了。 窗外暮色沉沉飘起了雪,若是他再不睡着又该犯病了!她强硬地用被子将君凌轩牢牢裹住,按回枕头上。 “姐姐我不冷!”他竭力挣扎着,不知为何,君凌轩在这暴雪之夜不仅没感觉到半分寒气,反倒还隐隐有些发热。 闻朝溪很快就发觉自己大错特错,君凌轩不光没有睡意,还愈发兴奋,力大无穷,手臂烦躁地胡乱挥舞着,就连闻朝溪都压不住,只能任由男人坐起身来。 担心他望见窗外雪景,闻朝溪用整个身子挡在他面前。 君凌轩整张脸红透,头顶还冒着热气,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为了抑制住胸口那阵翻腾上涌的灼热刺痒,他不停用手挠着脖子,直到抓出一道道鲜红的血印。 “君凌轩,你做什么?”闻朝溪以为他斜暼见窗外雪景又失了神志。可琳琅和卫长青只提过他会咬棋子,可没说他还会又抓又挠,伤了自己啊! 闻朝溪连忙抓了一大把米粉做的围棋想塞进男人嘴里,他却在被闻朝溪冰凉的指尖触碰的那一瞬浑身震颤,难以自制地将女人整个身子揽入怀中,痴迷地与她紧紧贴在一起,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冷气。 闻朝溪只当他害怕得直哆嗦,也不挣扎逃离,一遍又一遍抚摸起他散乱潮湿的发丝:“别怕,我在。” “姐姐别再喜欢卫长骁了,就喜欢星儿一个人不行吗?”她肩头传来君凌轩委屈巴巴的呢喃:“他能给你的朕都能给,今晚就做朕的女人好吗?” 闻朝溪心头一凛,这说的什么胡话? 她低头正好对上他泛红的深眸,目光又软又轻,覆上 一层薄薄的水雾,近乎哀求地望向她。 这君凌轩也是个至纯至孝的可怜人,今夜注定难熬。他这会儿脑子不清楚,想来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不如就顺着他算了,免得一会儿又伤了自个儿。 闻朝溪捧起他的脸,柔声道:“姐姐自然是喜欢星儿,你是我最珍爱的弟弟啊……” “弟弟?”他眼底翻涌起难耐的燥热和癫狂,声音透着沙哑怒吼:“卫长骁有什么好的?你跟他到底有多少话要说!” 闻朝溪这才明白君凌轩说的是昨日在膳房外那一幕。 她刚想张嘴解释,唇瓣就被他死死堵住,他粗鲁地撬开她牙关,药汤味混着他身上的淡淡墨香于她舌尖翻涌。 “他还碰过哪里?”他腥红的眸底染上寸寸占有的冲动,脖子上爬满粗粝的青筋,昔日的冷静孤傲和温柔荡然无存,盯着她露出的一截如雪般莹润的脖颈,眉峰一挑: “这里?” 闻朝溪还来不及回应,这疯子就欺身上前,双臂压实女子单薄的肩膀,令身下之人动弹不得,一下子埋进她颈窝,她疼得叫出声来。 可惜一向守在殿外的卫长青今晚被限制靠近,长生殿内外除了这二人四下空荡。 不知是否拜君凌轩所赐,方才不得不也尝了一丝安神汤,闻朝溪四肢绵软无力,怎么也推不开君凌轩。 情急之下,她摸上发髻,取下卫长骁昨日送她的木簪,往他后肩刺去,却不曾想这发狂之人跟背上长了眼睛似的,反手将她牢牢握住,吹在颈侧的鼻息乍然间暴戾骇人。 “他送你的?”他指节攥得发白,原本就压抑不住的干渴如烈火焚烧,他猛地一扯,便将身上的衣物悉数褪去,光滑白皙的后背袒露无遗。 脱完自个的又去纠缠闻朝溪,她吓得身子猛地一缩,发出楚楚可怜的嘤嘤声:“住手,求你了……” 君凌轩埋藏于心底深处的那最后一点理智被激了出来,可刚一冒头又被更浓烈的欲望给镇压了下去。 他对着她娇嫩的粉唇垂涎不已,又一次沉沦。 但片刻后唇齿间便传来刺痛,腥甜的血味在口中蔓延开来,他匆匆咽下,本欲继续,可转瞬间胸腹间的煎熬不适便消失殆尽。 他恢复了神志,这才发现手中紧攥的那根木簪在掌心留下一道细长的血印,而被他牢牢锁着的女子仿佛刚遭遇了一场飓风过境的无妄之灾,如同被摔碎的玉器,再完美也无法复原了。 “姐姐……朕……”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朕会对你负责的……” 闻朝溪却还没缓过神来,没听见他说什么。 这安神汤怎么半点用都没有?窗外雪还在下,她大喊一声不妙,起身绕到男人身后,朝着他颈侧落下重重一掌。 君凌轩整个人晕倒瘫软在她怀里后,进宫之前王清和那句叮嘱才在她耳畔反复回响:“谋刺之罪,满门抄斩。” 她猛地一惊,将君凌轩扔回软榻上,像是粘上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41. 那晚之后……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裙和松散的发髻,捡起掉在地上的木簪,将她来过的所有痕迹都抹除得干干净净,趁着乌云避月逃之夭夭。 太医院内,这几日陛下送来的那两位老者因天寒地冻病情加重,司徒清珩便日夜亲自守在榻边照料。 拣药之时却发现一丝不对劲:“本初,为何远志会少了这么多?不是前几日刚去采买吗?” 那傻乎乎的小徒弟挠了半天头,总算想起来:“师父,是清妃娘娘那日要得多,我就全给了!” 清珩倒吸一口凉气,急急忙忙从梯子上下来,尽量冷静地质问徒弟:“清妃娘娘要的是安神汤,怎会用到如此多的远志?你是给了她多少副啊?” 本初还不以为然:“就三副啊,我是照着萧大人从前的药方抓的,师父放心,绝不会出错!” “区区三副安神汤如何能配巨量的远志!萧大人的药方?你从何处得来的!” 本初跌跌撞撞地翻出那封压箱底的旧方:“清妃娘娘指定要跟贵妃娘娘的一样,我找来找去唯有几年前萧大人的这副方子,萧大人乃太医院翘楚又是贵妃娘娘的亲兄长,必然不会出错吧?”本初看师父急吼吼的,只当他是多虑。 清珩接过只粗略看了一眼便惊呼:“万事休矣!”提起前摆就往濯清宫跑,跑一半才想起不对,清妃住后宫,他一个外臣深夜无诏擅入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可若是清妃真给陛下喝了那种东西,事后圣上查到出自于他之手,不也逃不过人头落地吗? 清珩徘徊片刻,还是决定先去陛下寝殿。 圣上此时应早已被清妃骗入濯清宫中,但好歹会有一两个留下值守的禁卫或内侍吧? 司徒清珩刚一走近便发现大殿外灯火通明,卫长青长剑顿地而立,守在外间。 “卫……卫将军,还好你在!快……快带微臣去找陛下!”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捂住胸口急喘。 “司徒大人?”卫长青一脸茫然地扶着他,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这大晚上的又是雪天,您怎么连把伞都没打就跑过来了?是出了什么急事?” 清珩抚着胸口连连顺气:“陛下……安神汤……清妃……” 卫长青真怕这神医一口气上不来抽死过去,顺着他背脊轻拍安抚:“您慢慢说,别急别急,陛下这会儿好着呢,清妃娘娘说用了太医院的安神汤睡得可香了!” 司徒清珩急得直拍大腿:“那不是安神汤,那是催情之药!” “啊?啊!”卫长青眸子瞪得比十五的月亮还圆:“不是,这怎么可能呢?清妃若是想与陛下那啥,也犯不着用这种药啊!” 陛下给闻朝溪下药还差不多! “其实……其实是微臣那劣徒弄错了药方,把从前萧大人开给贵妃娘娘的……哎,总之三两句说不清楚,卫将军快在前面带路,微臣好去给陛下施针解了药效啊!” 卫长青虚软地倚在身后的柱子上:“晚了。” 看闻朝溪刚才慌不择路抱着外袍出来的样子,想来是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他还问她陛下怎么样了,闻朝溪却神色怪异地说什么“睡得很熟”,紧接着便落荒而逃了…… 卫长青长臂搭在清珩肩头:“放心吧司徒大人,一切都结束了。明日陛下要是不问,您也不必说了……” 说不定圣上反倒会感谢你呢…… 以君凌轩的性子,兴许人逢喜事精神爽,还要下令大赦天下呢! 司徒清珩总算是听懂了卫长青的意思,看来是不用他去施针,药效已经耗尽了…… 都怪他昨晚没有细细盘问本初,这徒儿早晚会害死他! 晨曦照进长生殿,君凌轩揉着酸痛的后颈起身。昨夜之事历历在目,不过朕后来怎么就昏过去了呢? 他万般懊悔,对姐姐做出那种事后,话还没说两句就倒了,她该不会以为朕想逃避责任?或许只当朕对她乃一时兴起,逢场作戏? 不行不行,君凌轩顾不了浑身上下骨头都像被敲裂了般的疼痛,靴子都忘了穿就往殿外走,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棋子”。 他这才忆起殿门被人一脚踢开前,他从棋奁中发现的端倪:“难不成是姐姐担心朕会在皇祖父忌日发狂吞下围棋,才用米粉做成可食用的?她那日在膳房外跟卫长骁嘀嘀咕咕就是在商讨这件事?” 君凌轩将信将疑地将围棋子尽数倒出,才发现里面装的每一枚都是她精心制作的! 姐姐真是为朕费尽了心思。他心底涌上阵阵暖意,比这殿中烧得劈啪作响的银丝炭还要温热。 不过,她为何要强灌朕那种药?莫非是…… 君凌轩越想越心神荡漾,难不成是从琳琅那里得知朕昨晚会十分煎熬,才打算用那种事令朕分神,无暇心伤? 可他逐渐发现这个设想实在过于天方夜谭,且不说以姐姐那爽朗的性子干不出此等拙劣之事,何况她认定卫长骁才是命定之人,怎可愿意与朕行夫妻之事? 那药汤她究竟是熬给谁的呢?难不成是卫长骁!她灌给朕不过是一时疏失? 究竟是弄混了汤水还是弄错了人呢? 君凌轩有少许头疼,反倒令他忆起昨晚某些场景——朕是不是当着姐姐的面说了怪话? 他等不及要去找闻朝溪问个清楚,走到门口时却被卫长青拦住:“陛下,该早朝了。” 他挡开这位忠心耿耿的臣子:“你让小顺子去宣朕口谕,就说朕龙体违和,辍朝一日。” 卫长青却半步不退:“陛下若是次次都为了清妃娘娘耽误政事,会更引起文武百官不满的!朝中本就因清妃娘娘是‘灵渠’的传闻对她甚是不满,您还要加剧朝野上下对娘娘的反对之声吗?” 君凌轩听他这么一说颇有道理:“小顺子,更衣!” 卫长青这才长舒了口气。 其实陛下休息个一两日实属寻常,但若是让他发现闻朝溪不在濯清宫又去卫府找兄长了,怕是会大发雷霆! 谁能忍受昨晚还缠绵的枕边人一大早翻脸不认人,转头就 去找另一个男人! 闻朝溪等在院内长吁短叹,听管家说卫长骁今日一大早就去城门口亲自迎接军中同袍了。 她虽明白昨夜乃君凌轩神志不清,一时冲动做出的出格之举,可那些话那些事堵在胸口总是隐隐让她不痛快。 卫长骁是她在都城除了琳琅之外唯一的朋友,长公主表面虽是个十几岁的姑娘,但君凌轩说妹妹实则只有四岁心智,她不可跟琳琅提及这些事,只好来找卫长骁。 但她左等右等都没见到男子身影,无聊地拨弄着小团子绵软的耳朵。 昨晚折腾了大半宿,她没怎么睡好,手撑在凉亭石桌上慢慢打起瞌睡,模模糊糊听见少男少女的说笑之声传入耳中,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头一看,卫长骁跟一位明艳飒爽的女子正打打闹闹,朝内院走来。 这姑娘虽妆容浅淡却难掩风华,她眉眼明亮有神,如同海边的珍珠,乌黑秀发仅用根雕刻精致的木簪高高束起,身着烟青色软烟罗裙,看似素雅却暗藏细腻华贵,不落俗尘。 她在冬日雪后的阳光下显得光彩夺目,与卫长骁并肩而立,如翱翔于天际相伴而飞的大雁。 少年将军与女子交谈时目光死死定在她脸上,根本没注意到闻朝溪,走近后方才察觉。 “溪溪,你怎么来了?”他瞥见闻朝溪时眼里震惊多过惊喜,下意识顿住脚步。 想来是因平日里我都是子时来寻他,今日辰时便至他有些许诧异罢了。 闻朝溪说服自己他不是因为与身旁女子谈天说地被打扰,不欢迎她才发此问。 “这位就是卫将军的战友?”跟第一次见的人先打招呼是礼数。 卫长骁一提起身旁之人嘴角便不自觉上扬,将女子往前推:“没错!她就是我在边关最好的朋友沈惊烟,她父亲是沈定川沈老将军,与家父乃世交,我俩自出生便认识了。惊烟因才华出众又骁勇善战,十二岁便被乾明皇帝封为翎国唯一的女将!” 言毕二人默契十足相视一笑。 闻朝溪向这明媚女子投去艳羡目光,从前就听闻翎国有位胆识出众的女将军,孤身潜入敌营取对方首级,用兵如神,百战百胜! 她最爱听说书的讲这位沈将军的传说,立志有朝一日也要像她一般勇猛无匹,上阵杀敌! 说完卫长骁又牵起闻朝溪的手向沈惊烟介绍:“这位是清妃娘娘……” 他言未尽沈惊烟便愕然:“娘娘?这么说陛下也在?” 回过神来才向闻朝溪浅浅行了一礼。 “怎么可能!陛下要是来了我还有空陪你去采买罗裙珠翠?你看看,穿着本将军亲自为你挑选的这身,是不是总算让你这个野小子变得像个知书达理的大小姐?” “还说呢!你知我本就不爱打扮,这些胭脂水粉令我浑身不自在!还有这流苏裙摆弄得我都不会走路了!卫长骁,我一会儿要是摔了你可得扶着!” “你该感谢我没扎得你满头钗环,放你一马,只戴了这只本将军亲手做的木簪!” 42. 鸡同鸭讲 闻朝溪这才顿悟,原来卫长骁不单只送了她一人。 “那娘娘为何独来找长骁呢?”沈惊烟神情一滞,收敛起周身的柔和,肃然质问起闻朝溪来:“你可知你如此会给他带来多少麻烦?若是被陛下发现他私见妃子,轻则定个私通罪名,重则有谋反之嫌,无论哪种卫氏满门都会被牵连进去!” 闻朝溪刚想解释,却被卫长骁抢了先:“惊烟,不是这样的!溪溪跟陛下只是为了前朝之事一同做戏罢了!她与陛下并无夫妻之实,我们三人已达成共识,等溪溪帮陛下做完那件事就会被放出宫与我成亲!” 闻朝溪一愣,没料到这卫长骁竟没经她同意就擅作主张将此等机密和盘托出! “与你成亲?”沈惊烟眉锋一挑反问,抬手在卫长骁胸口重重一推:“你怎会信如此悖谬之事?就算陛下行事荒唐,太后娘娘怎肯将皇室之人下嫁给臣子?这传出去天家颜面何在,还不被天下人耻笑!” “放心吧,不会被其他人发现的!溪溪是从水中过来的……” 闻朝溪吓得赶紧去捂卫长骁的嘴,但已然来不及。 他到底是口无遮拦还是全副身心相信沈惊烟,怎么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 即便她并不认为沈惊烟是个坏人,但这些隐秘之事还是少些人知道为好,难免中间会出岔子,就连君凌轩都尚不知青鱼眼珠的神力呢! “水中又是何意?”沈惊烟来都城不足半日,听闻的荒诞之事比她在边关待了十年遇到的还多。 “……我水性还不错,想见卫将军时就从宫中水渠游到卫府。”闻朝溪竭力掩饰,但任谁都只会觉得荒谬。 今晨她还是凿了冰面才到的卫府,还好雪停了还有溶溶暖阳,要不任她再力大无穷也砸不开这冻得比顽石还坚硬的池水。 “在刺骨的冰水中你这身子骨能游这么远?”沈惊烟嗤笑一声,“算了,本将军懒得再听一个不愿坦诚之人废话,你们俩要继续糊弄我还是自欺欺人,我沈惊烟都不想再管了!这卫府我也不敢再待,免得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连累我沈家!”沈将军一甩长袖,愤愤转身离开。 小团子双耳猛地竖起,闻朝溪困惑地望向沈惊烟背影,她在说谎? 卫长骁即刻抬腿去追,两人激烈地争执了半晌,沈惊烟才被哄回来,刻意高声叫嚣:“此次暂住卫府是卫伯伯盛情相邀,我是不想让卫伯伯以为我沈惊烟不尊长辈才留下来的,不代表我同意你们俩龌龊行事!” 小团子双耳耷拉,代表沈惊烟并没撒谎,真是卫老将军邀她来的。 可为何老将军会请她住在卫府?即便是青梅竹马,军中同袍,但她到底是个闺阁女子啊,就这样住到卫府上不担心那些迂腐的文官在背后嚼舌根吗? 闻朝溪本想找卫长骁倒倒苦水讲讲心事,但沈将军似是担心被连累不太欢迎她,闻朝溪不愿见两位挚友因她而反目,只好转身默默举起块石头砸开冰面跳了进去。 “不是,她……”沈惊烟错愕得话都说不清:“这清妃娘娘为了向我证明说的是实话连命都不要啊!” 她狂拍卫长骁后背:“你不想让她成为一具在卫府冻死的浮尸就赶紧下去救人啊!” 卫长骁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放心好了,她这会儿大约都已经游回濯清宫了……” 水都沾不了她身,又怎么会冷呢? 一回去闻朝溪就看见君凌轩端坐明堂,手指不安分地敲在桌面上,像是等她等得不耐烦了。 他一上完早朝就直奔濯清宫,却不见闻朝溪人,就猜到她又去找卫长骁了。 君凌轩无奈扶额,怎么能前一晚才跟他云雨,转头又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呢? 姐姐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姐姐回来了?”他一见到闻朝溪就眉眼舒展,殷勤地起身迎接,无半句责怪,将人扶进温暖的屋内。 “朕还未多谢姐姐费尽心思用米粉做的那些围棋子,很美味……” “你吃了?”闻朝溪扬了扬脑袋:“我昨晚离开时你不是睡得挺香的,后来又犯病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没犯病,是当早膳吃的。不过姐姐昨晚为何灌朕喝那种东西?” “哦……还不是怕你看见落雪失了心智,可惜似乎不怎么管用……” 听他提起,昨晚那一幕幕总是反复回荡在闻朝溪脑海,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君凌轩呼吸明显加重:“姐姐清楚那是什么药,特地给朕熬的?不是给卫将军的?” 闻朝溪眼底掠过一丝不解:“卫将军?他又不用喝那种东西,只有陛下才需要吧!我特意熬得浓稠,担心你喝下还不顶用呢!” “卫长骁无需那种药你怎么知道的,你又没试过!还有朕不顶用?谁告诉你的!”君凌轩面色铁青,掌心的茶盏都快捏碎了。 “卫将军又没心疾,身强体壮,一看就无需用那种药啊!”至于谁说的君凌轩在祖父忌日那晚怕下雪之事,闻朝溪回忆了下当时的情景:“琳琅和卫长青都在,他们都这么说,难不成是假的?” 可小团子当时也未曾竖起耳朵啊! “他俩也没必要拿这种事来骗我吧!”乾明皇帝亦是琳琅祖父,又怎么可能拿他来打趣呢! “自然是假的!朕……”君凌轩喉头轻轻滚动了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朕身子骨硬朗着呢!从前即使臃肿也不需要药效加持!” “是啊,他俩也跟我说过,太医都说你以前太胖,喝上百碗都不一定见效呢!但如今瘦了总算能起作用,啧,但昨晚……”闻朝溪歪了歪脑袋,不断发出不满的“啧啧”声。 君凌轩心骤然一沉:“昨晚……朕的表现让姐姐失望了?” 闻朝溪忆及他做的种种出格之举,本想脱口直言:“当然了!”,但感念他不过是在皇祖父忌日心情不佳,才控制不住言行怪异, 于是吞吞吐吐道:“马马虎虎吧,尚能接受。” 君凌轩片刻失神,又急吼吼地握回闻朝溪的手:“定是因为那药令朕心神恍惚才会失了往日水准,不如朕今晚再去姐姐房里试试?” 试试?试什么?琳琅和卫长青只说忌日当晚他会郁结难解,没说平日里都看不得下雪啊! 闻朝溪一脸迷茫抽出了手:“陛下若是每晚都要靠那种药,还是去找太医看看好了,是药三分毒,长此以往怕是对你身子不好。” “朕……”君凌轩正欲奋起争辩,却被琳琅的稚声打断:“嫂嫂,皇兄,你俩聊啥呢这么开心?”卫长青推着长公主进来了。 本来闻朝溪因卫长骁将一切都跟沈惊烟坦白之事,心中惴惴不安,犹豫要不要告诉君凌轩,但这俩人一来更没机会说了。 “听闻昨晚皇兄安眠一整夜,琳琅总算放心,还好有皇祖父在天之灵庇佑,加上嫂嫂别出心裁,您才没像往年似的伤了自己。”琳琅喜色满面,不知是因见了卫长青还是为兄长平安,约莫是二者兼有之。 长公主回头给卫长青使了个眼色,他便将收好的画轴递给琳琅,她将其塞到君凌轩怀中:“琳琅知皇祖父当年突然离世对皇兄打击颇深,但琳琅还是希望皇兄能多忆起些与皇祖父一同度过的怡然旧岁,而不单单沉溺于失去的悲伤中。这幅山茶是琳琅在皇祖父去世那日所作,皇兄还记得那几株花是我们祖孙三人一起种的吗?” 君凌轩面色一怔,似是回忆涌现,情难自抑,他拿了那幅画匆匆跟三人告别:“朕还有政事要忙,先走了。” 琳琅偷偷与闻朝溪耳语:“皇兄眼眶里泪水打着转呢,定是去找地方哭去了!”闻朝溪轻轻掐了掐这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脸颊:“胡说什么呢!他可是一国之君,怎会轻易掉眼泪,最多些许神伤罢了!” 闻朝溪好像真没见君凌轩哭过,即使在坞村伤得那么重,他也没掉一滴泪。 “对了,小卫将军,你认识沈惊烟沈将军吗?”闻朝溪想起,正好问问这个卫家人。 “惊烟姐姐?当然认识喽,她与兄长从小定下娃娃亲,此次被圣上召回,卫沈两家都想趁机让二人完婚呢!” 闻朝溪听闻这桩“喜讯”心中倒是出奇地平静。 难怪卫老将军会将人接回府上住呢!原来是早已定下的亲事。 她回想了一番神婆的原话,她只是说我的命定之人是卫长骁,但没说他的命定之人是我闻朝溪啊! 卫将军跟沈将军,既是幼时玩伴,又是军中挚友,郎才女貌着实般配,看来他的正缘非沈将军莫属了! 我嘛,出宫后只要能待在命定之人身边,财运应也不会差! 管他跟谁成亲,我惟愿能让爹娘过上顿顿有肉吃的好日子! 妻不妻妾不妾的又有什么所谓,反正我闻家也并非什么世家贵族。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眉心缓缓舒展开来。 43. 晨昏四季相伴共度 君凌轩前两日听司徒清珩说闻家父母身体不太好,决定亲自去看看。 远远看着圣驾往太医院而来,本初急匆匆进去跟师父通报:“陛下,陛下是不是来兴师问罪了!师父救救本初啊!” 这小医官急得像猴子般上蹿下跳,拽着师父衣袖不撒手。 “好了好了,师父自会去解释,轮不到你个小孩儿出去顶罪,慌什么?”清珩长袖一挥,摆出一副舍生取义的决绝,一步一步踱到君凌轩面前跪下:“陛下!” 他正欲开口认罪,却被君凌轩轻轻扶起:“爱卿何必行这么大礼?该不会那两位老者病情又加重了?”君凌轩眉峰拧紧。 咦?陛下好似并不知晓本初抓错药之事?司徒清珩心下大喜,兴许他根本就没察觉异样呢? 他悻悻起身,将认罪之言都咽回肚子里:“嗯……陛下您送来的那两位病患前几日着实不太好,但经过微臣的悉心调理后,现已无大碍。” 君凌轩翻腾的心这才沉下来:“带朕去看看二老。” 闻家父母看起来气色不错,幸而有清珩照料,他对欺骗闻朝溪的负罪感才减轻不少。 王清和全家已被秘密押送入京,由大理寺审查。 这老东西嘴紧得要命,问是谁给他的药,为何几年前会有那么多无辜村民在他府上误食中毒,他却守口如瓶,无论是严刑拷打,还是以只要坦白便不治罪放过他们全家性命相诱,他都绝不肯多说一句。 大理寺卿都快怀疑王清和背后根本就没有其他人,他便是整件事的幕后黑手。 可君凌轩怎么都不信王清和区区一个南县县令,芝麻小官,可以独自操纵这桩牵涉举国上下的大案。 查他收支流水便知,他不过从那些价值昂贵的百须草交易中获利了一小部分,大头都被其他人拿走了。 那些定期来运箱子的黑衣人悉数被官府抓获,听口音不是南县本地人,雇他们的幕后之人想必亦非久居南县。 但看王清和坚决闭口不谈的样子,就能猜到背后之人势力之大,所图之广,牵涉之深,绝不仅仅是下毒卖药获利这么简单。 君凌轩见两位老人睡得正香,不便打扰,就坐在床边翻开了琳琅的那幅画作。 他眷念地抚摸起皇祖父亲自教他和琳琅种下的那几株山茶花,老人昔日慈祥的面容仿佛历历在目。 虽然君凌轩从未向他人提起过,但皇祖父之死一直都是他的心结。 皇祖父彼时年事已高,太医日日都会来请平安脉,但近一年从未说过有何不妥。 皇祖父年轻时就曾与他亲手提拔的三大将军御驾亲征,身子骨向来硬朗,虽偶尔有些小病小痛,但未曾得过危及性命的大病,大家都说他比起儿子那辈还强健些。 因而所有人都不相信早上还中气十足上早朝的陛下晚上便暴毙而亡。 若不是司徒清杪亲自诊脉他如何都不愿接受皇祖父真的救不活的事实。 他细细端详着画中之景,当时皇祖父就站在旁边,可惜琳琅那时年纪尚幼,还不会描画人像,就只留下了这幅山茶…… 他正出神欣赏,身后猛地伸出一只手来抢夺画卷。 君凌轩回头一看,闻朝溪母亲满面惊恐,双目圆睁,惨白的唇不住地哆嗦,嘴里还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声。 “清珩,快来!这位病人不太对劲!”君凌轩拿着画作起身,但老者却拼尽全力探出身子去抢夺,差点从床上跌落下去,幸而司徒清珩及时赶到,将人扶了回去。 “她这是……毒发了?”君凌轩目中流露出几分焦心。 清珩让几位徒弟将人牢牢按住,他方能把脉。 半晌后太医院首才摇了摇头:“并未有毒发迹象,除了情绪过分激动外看不出异常。” 君凌轩和司徒清珩正好奇于闻家母亲的怪诞表现,一旁的闻父亦被响动惊醒,望见君凌轩手中那幅画也跟闻母一般发了狂,司徒清珩只好给他俩的百会穴扎上一针,这才稍微安定下来。 “是此画有何问题?”君凌轩见二人都似是想来抢夺,猜想他们是见了画中之物才乍然情绪失常。 他展开画轴凝神打量了半天,也没发现丝毫异常。 琳琅彼时笔触还稍显生疏,构图也不尽完美,画中只有层层叠叠尚未绽放的各色山茶花苞,君凌轩凑近一看,唯有一朵素白山茶在寒冬中独自绽放。 似乎并不算奇怪,一些先开一些含苞实属寻常,况且山茶本就耐寒,冬日绽放亦算常事,究竟是何引起了二老失常? “清珩,可有方法能让二老如常开口说话?”君凌轩转向神医求助。 清珩面露难色:“这两位病人是因身中奇毒才导致舌尖发硬无法言语,除非解除此毒方能令他们正常张口说话。” 君凌轩失望垂眸,唯有盯着琳琅的画。 “不过……”清珩幽幽开口:“若是让舌尖短暂恢复常态倒也不是全然不可能。” “爱卿不妨一试!”君凌轩眸子一闪:“朕只需要一柱香时间便足矣!” 司徒清珩摆出一排金针,在火上烧过三遍后扎入病人舌尖,手法迅疾如风,凌厉如电,熟练不带一分迟疑。 百针后,司徒清珩拢袖向君凌轩拱手:“陛下,人已治好,您尽可发问。” 君凌轩连忙坐于床侧,将那幅画展开在二老面前:“画中有何出奇之处,二位尽可告知于朕,朕乃你们女儿闻朝溪夫君,你们可对朕知无不言。” 闻母指着那株盛放的雪白山茶花:“好女婿,这画中之物便是十年前我们一帮村民在县太爷府中被人硬生生强灌的毒草!但当时下命令的并非县太爷,而是一个头戴面具之人。” 君凌轩目色一怔,难以置信地望向画中那株山茶:“你们还记得那人戴的是何面具吗?” 二人摇了摇头:“我们一介乡野粗人,认不得那些精妙图案,只记得面具上的怪物长了一只独眼!” 一只眼的怪物……君凌轩陷入了沉思。 “吃下后,所有人都开始上吐下泻,肠胃中似有千万只手在同时抓挠,又似乎是滚水和冰雪在交替着摩擦,不知折磨了多久,大家都渐渐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就看见溪溪在床前抹着眼泪,端着药碗一口接着一口喂我们”,闻父回想起艰难时刻,也跟着掉泪,“那时我们意识模模糊糊,好像听见有村民来闻家闹事,说我们女儿是灾星,是祸水,去县太爷家帮工的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们闻家的人还捡回一条命,说是溪溪搞了鬼,借了其他村民的命只为让自己爹娘还魂!” 闻母哭得更伤心:“那些混蛋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我是真想爬起来帮女儿轰走那群胡言乱语之人,可惜别说动身,就连安慰溪溪的话都说不出半句,只能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消沉憔悴。自那以后,她每日早出晚归,只有床前喂药时能见到她身影。她日日活得就如游魂一般,只要能赚钱什么都肯做!” “在去当舞娘之前,她一个小姑娘还忍着对海水的恐惧去码头搬过货,去作场扛过木头,女儿家葱根般白皙娇嫩的纤纤玉指,变得伤痕累累,好了又伤,伤了又好,结了层厚厚的茧。肩上也是,衣服磨破了她又不擅缝补,只好剪下裤腿上的步垫在肩上,就这么挨了一年又一年,岁数也越来越大,为了我和她爹的病就连婚事都耽搁了,她本就面相丑陋,年纪一大就更没人要了……” 君凌轩刚想反驳,姐姐才不丑呢!是那些男人配不上她,大把人上赶着要去讨她欢心呢! 但闻母下一句却让君凌轩心底乐开了花:“可自从溪溪遇见了女婿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浑身上下就像发着光一般,连嘴角笑意都多了起来!” “是啊是啊”,闻父也同意道,“我们虽说不出话,但将贤婿你与溪溪在闻家发生的一切都瞧在眼里,她打心眼儿里喜欢你,你更不必说,满心满眼就只有我那傻乎乎的姑娘!她哥哥闻直死了,但有你在她身边陪着,我们就算有朝一日闭上眼也放心了!” 君凌轩原本只是想解画中玄机,却听了这么多闻朝溪身世。 没想到她一个弱女子自小便因胎记遭人非议,不仅家境贫瘠,还命运多舛,但她依旧能笑着面对一切苦难。 反观朕呢,从小锦衣玉食,饱读诗书,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却因为区区一点肥胖的隐疾便消极厌世,想着一了百了,盼望出宫后能死在皇叔派的刺客手中,简直是在无病呻吟! 他郑重地再次握紧二老的手:“请爹娘放心,朕定会竭尽全力找出那个戴面具的始作俑者,将种毒草之人绳之于法,为你们还有坞村那些无辜丧命的百姓报仇!朕自当一生一世与夫人相濡以沫,晨昏四季相伴共度,让她不再受人欺凌!” 44. 惧 一炷香时间已过,二老舌尖再次僵直无法言语,但眼神里却充满希望,紧紧握住君凌轩的手不撒,直到再次沉沉睡去。 他们不知道女儿是何时嫁人,也没参加过女儿成亲仪典,但他们诚心为闻朝溪嫁给了眼前这个男人而欣喜。 君凌轩朝一直守在屋外的司徒清珩微微颔首:“好好照顾这两位病人,朕定有重赏。”他语气就像在托付自己家人般郑重其事。 司徒清珩躬身行礼:“都是微臣份内之事,不敢讨要陛下赏赐,定当日夜勤勉,尽心尽力照顾两位老人家,不负陛下重托!” 君凌轩这才满意离开。 他径直往那几丛山茶花的方向走,却早已不见画中那株白色毒花。 朝画中仔细一瞧,闻家父母指认的那株虽大致与山茶类似,但细细鉴别后方才察觉,它的枝叶颜色偏浅,叶尖锋利叶瓣细小。 幸而琳琅自小便观察入微,尤擅丹青,将所见之景皆按其真实模样记录在画纸之上,十年之久后的今天才能找到当年皇祖父猝然暴毙的线索! 方才闻家父母所描述的症状与皇祖父发病之时全然一致,而当日御花园中竟出现了使坞村数十名村民丧生的毒草,更巧合的是两起事件都是发生于同一年! 兴许是那下毒之人先在偏远南县以无辜村民试药,确信此药能致大多数人丧命后,才下在了皇祖父的吃食中! 可见皇祖父当年并非突发恶疾,而是中毒而亡! 君凌轩越往细处想越是胆战心惊。 当年是司徒清杪亲自把脉判定皇祖父是发病而非中毒,莫非他也跟幕后下毒之人有关? 那之后没多久司徒清杪便离奇失踪,想来便是被人灭口后弃尸荒野! 皇祖父弥留之际下的最后一道口谕,便是让贴身服侍他几十年的大太监骆承安陪葬,当时君凌轩还想不通一向仁善的皇祖父为何会下这样一道惨绝人寰的旨意,今日方才恍然大悟,想必机智如皇祖父去世前已猜到只有骆承安有机会给他下毒,这才定要带走这恶贼! 可骆承安乃一介宦官,既无法当皇帝,又官至内侍监,受尽尊重还能呼风唤雨,他有何必要毒杀皇祖父呢? 既然骆承安无法从中得利,那他背后定有一位受益之人! 君凌轩回想在皇祖父去世后获利最大之人似乎就是他的父皇!父皇拿出皇祖父早已背着所有人赐予他的册封圣旨,名正言顺地登基坐上皇位。 但君凌轩素知父皇为人,因从小体弱多病养成了不争不抢的心性,别说毒杀生父,就连碾死脚下的一只虫子都不忍。 更何况他早已得了继位圣旨,又何必急着让皇祖父退位呢? 除了父皇外,另有一位得利者便是二皇叔恭王。 皇祖父死后他也拿出了一道圣旨,说乃是皇祖父生前赐予他,命他统领翎国十万大军,一夕间成了最有权势的军侯。 莫非二皇叔是想早日手握强兵才串通宦官骆承安给皇祖父下毒? 可如今骆公公早已陪葬身死,当时诊脉的太医司徒清杪失踪,皇祖父尸身已入殓十年无从追查,仅凭琳琅四岁之时所作之画就要指正恭王实在太过儿戏,不单单是他不会认,就连满朝文武都不会相信。 君凌轩正犯愁,不知不觉又走回了濯清宫。 琳琅还呆在这儿与闻朝溪闲聊,君凌轩也坐了回去,看着二人脸上洋溢的笑容,更能让他沉下心来理清自己思绪。 “对了琳琅,你能静下心来,大半天坐在一处作画,不像个贪玩好动之人啊?十年前为何突然想去爬宫里的假山呢?”闻朝溪终于问出她长久以来的困惑。 君凌轩虽言琳琅只有四岁心智,但她总觉得不太像。 卫长青想出来岔开话题为琳琅解围,担心长公主回忆起往事会神伤,但却被闻朝溪拦了下来:“你俩的那套说辞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我今天想听琳琅自己说!毕竟她才是亲身经历者。” 对心疾治愈来说,有勇气回溯往昔,将苦难当成平常事向旁人吐露,对她接受现实,恢复心智有好处。 再加上闻朝溪总觉得琳琅每次提起此事都有所隐瞒,似乎有些不对劲,才特地套她话。 她垂眸,睫毛上如同挂上了厚厚的一层冰霜般沉重:“嫂嫂,我失忆了,实在想不起为何要攀爬那座假山,也记不得是怎么掉下来的……” 闻朝溪怀中的小团子双耳骤立,琳琅果真在撒谎! 当年之事她记得一清二楚,根本就没失忆!可究竟是不愿提起,还是刻意遮掩呢? 闻朝溪对她的黯然神色视而不见,接着发问:“你当时真的是自己摔下来的?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吗? 这本是她的猜想,兴许琳琅是为了保护某个人,这十年以来才假扮失忆。 但她这一试,小姑娘骤然神色一怔,转瞬间又恢复如常。 闻朝溪这才确定琳琅四岁时从假山上跌落之际并非独自一人! 可她拼命想护下的到底是谁?定是位对她十分重要之人。 闻朝溪略加思索,除了家人外,对她这个长公主最重要的人不就是卫长青吗? 可卫长青为何要害琳琅一个小姑娘呢? 况且听他们之前提起,卫长青那晚一直陪着君凌轩下棋,后来听闻乾明皇帝不行后又陪他一同前往长生殿,应该没时间去御花园推落琳琅吧? 琳琅家人想必不会害她,那令她佯装失忆欺瞒了所有人足足十年的还会有谁呢? “没有人!是本宫自己贪玩不小心摔下来的”,琳琅仍没松口,她垂着头似乎不想让人看清她的神情,“皇兄,嫂嫂,琳琅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卫长青将人推了出去。 “陛下有没有觉得你这个妹妹似乎有些不对劲?”闻朝溪本想找小团子确认下琳琅最后这句是否也是谎言,但低头一看这兔子已不见了踪迹。 这十年来君凌轩对琳琅的话深信不疑,那时司徒清 杪笃定她失忆,心智也一直都只能停留在四岁出事那晚。 但他今日才发现清杪似乎另有所图,他言语的可信性锐减。 加上方才琳琅的怪异表现,更加验证了闻朝溪的说法,琳琅这十年来或许都是在假扮失忆! “姐姐觉得琳琅撒谎是在保护一位对他很重要的人?她跌落下来其实跟那个人有关?” 闻朝溪点了点头:“你知道琳琅四岁时跟谁亲近,值得她替其遮掩十年之久吗?” 君凌轩眉心紧皱,思虑良久无果:“她那时才四岁,最亲近的无非父皇母后,皇祖父还有我这个兄长罢了……但那晚我们几个都守在皇祖父病榻前照料,并无人离开。” 闻朝溪也清楚必然不会是父母血亲害她。 两人正焦头烂额揣测琳琅心思时,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小东西蹦蹦跳跳着凑了过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团墨渍。 “那玩意是啥?”君凌轩一下子跳到了凳子上。 闻朝溪虽不怕,但左瞧右瞧也没看出那是个什么“怪物”,直到两颗锃亮的兔牙一咧,她才半信半疑地唤了声:“小团子?” 那兔子兴奋地蹦哒了几下,随即也并未靠近闻朝溪,而是在一丈开外拖着身子来回蠕动,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墨痕。 “姐姐,你确定那是小团子?”君凌轩越站越高,从凳子迈上圆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黢黑的东西,怎么也不愿相信那是除了胎记外,周身皓白如雪的小团子。 “是吧……”闻朝溪答得含糊不清,它这模样真是“亲妈”都不敢认。 她本欲过去抱它,瞅瞅它是不是掉进泥坑里了,但君凌轩却伸手制止:“先别动,小团子似乎并非胡乱爬行,那些墨迹颇有章法,横平竖直,似是能组成一个字!” 听君凌轩之言,闻朝溪也凝眸注视起地面。 小团子忙活大半天,总算是完成了这幅大作,乖乖挨在闻朝溪脚边,却不让身上的墨水沾湿她衣裙和鞋面。 闻朝溪在手心比划半天,才发现小团子写的是个“惧”字。 君凌轩捏着下巴沉思:“小团子写这个‘惧’字指的是何事?” 闻朝溪素知它会辨慌,可写字还是头一遭! 从前连她自己都大字不识,这小团子又是何时学会写字了呢? 她抱着兔子进屋,令人打了清水,亲自给小团子洗了个干干净净。 闻朝溪抬眼一瞧,发现书案上的砚台被打翻洒了一地,小团子方才应是刻意粘了墨汁来她面前写字,想告诉她些事。 闻朝溪猛然惊醒,她从前曾感叹过,小团子要是不单单会辨谎还能读心就好了,莫非它能力精进,如今真能听见人的心声了? 但这个“惧”字是何人的内心所想呢? 闻朝溪回想了一番适才在濯清宫前厅所发生之事,琳琅支支吾吾始终不肯讲句实话,小团子耳朵立起就没放下过,难不成那个“惧”字所言就是琳琅! 45. 扯下她的面具 闻朝溪抱着湿答答的小团子飞奔而出,冲君凌轩大喊:“我们刚才的推测方向有误!琳琅不是想为谁遮掩,而是因为惧怕此人会杀人灭口,才不得不这么多年一直装傻充愣,假装失忆,就是想让那人放松警惕,对她网开一面,留她一条性命!” 君凌轩从圆桌上跳了下来,原来琳琅这十年都似他片刻前看见墨色小团子般战战兢兢。 她表面开朗率真,但时时刻刻都在恐惧伪装中度过。 他这个自私的兄长向来只瞧得见自身的苦难,而对她一个小姑娘的煎熬熟视无睹。 要是没有闻朝溪和小团子,琳琅怕是这一世都要披着四岁稚子的外壳惶惶度日。 “走,我们去找琳琅,问清楚当年之事,为她讨回个公道!”君凌轩一刻都等不下去了,拉起闻朝溪就往外走。 “别急”,她驻足顿在原地,拽住君凌轩,“她将此事瞒了这么长时间谁都没说,非常人心性能比,我们此时过去质问,只有两种结果,一是她情绪崩溃,像你每逢皇祖父忌日那晚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发疯癫狂,二是她继续装成单纯无辜的四岁孩童,用失忆搪塞我们。” 君凌轩静了静心神,不得不承认闻朝溪所言非虚。 不愧是愁医,对病人的心理解读得通透明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君凌轩满心忧色凝固在眉眼间,踌躇着进退两难。 “若是想跟人谈判,我们得手握筹码才行”,闻朝溪眸中闪过一丝光亮,“陛下不如先带我去琳琅当年跌下的那座假山看看。” 君凌轩带着她左穿右绕,她这才发现原来那座假山看似偏僻,实则与御花园只有一墙之隔。 男人指着那片空荡的平地:“那座假山本放在这儿,琳琅出事后便因其不吉利将其销毁了。” “从此处到御花园可有暗门小路?”闻朝溪往高墙的另一边瞥去。 君凌轩面露难色:“朕也不甚清楚,小顺子,你自小在宫中长大,可有听闻?” 小顺子赔着笑上前来:“陛下,娘娘且跟奴才朝那边去……” 他们跟着小顺子走了数十丈,来到一处围墙边,他指着墙角:“我还是个孩童时,此处有个不大的狗洞可通到御花园,但大约十年前就被封了,除此之外,再无暗门或小路可直达,只能沿着我们刚才走的大路绕过来。” “小顺子,你熟路,赶紧带我们去这处狗洞对面的御花园!”闻朝溪和怀中的小团子似都嗅到了一丝线索的味道。 她有种预感,琳琅隐藏多年的秘密就在狗洞另一侧! “是。”这位贴身服侍君凌轩的公公跟陛下年纪相仿,闻朝溪每次见他都是笑眯眯的,处乱不惊,宫中大小事务都处理得有条不紊,在他这个年纪实属难得,难怪君凌轩去哪儿都会命他伴驾,就连先前到南县他也陪着。 小顺子可比君凌轩这位久居深宫的皇帝懂市井风物多了,送她爹娘的稀罕物件儿都是小顺子帮忙挑的,半点没让奸商占着便宜! 公公带着闻朝溪到了狗洞另一侧,她抬眼一瞧,却望见一座熟悉的亭台,此刻天空刚好开始飘雪:“咦,此情此景我好似在哪儿见过呢?” 她一步步朝亭中走去,小团子又开始躁动起来,想挣脱她的怀抱。 “这是静渊亭,皇祖父生前最爱坐于此处品茗赏花。”君凌轩解释道。 皇祖父,老者,品茶,雪景…… 闻朝溪紧逼双眼,那幅栩栩如生的画作就浮现在她脑海之中:“我想起来了!这座亭台我在琳琅的画中见过!” 当日她向长公主提起卫长骁,那小姑娘就迫不及待回宫拿出那幅卫氏两兄弟出征前的肖像图,正巧从卷轴中掉出张泛黄的画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里面就画着雪中的静渊亭和一位白须老者,如今细细想来那人衣着不凡,应该便是君凌轩和琳琅的皇祖父了。 老者身旁还站着位中年男子正为其添水,先前闻朝溪还当那是酒杯,但听君凌轩说乾明皇帝爱品茶,因此那应该是柄茶壶吧。 那中年男子不似太监打扮,他究竟是何人? 当时那幅画掉出来时,琳琅的反应十分慌张,推说是幼时拙作,可之后她分明将其视若珍宝般好生收捡起来了,画中到底有何玄机? “陛下,不如我们这会儿便去找琳琅吧,详细打听打听这幅风雪亭台品茗之作吧。” 圣上摆驾长公主含章殿之时,琳琅正对着窗外雪景暗自垂泪,但一看见有人进来,便马上回过头去挥袖,拂去痕迹,再次转过身来时,又戴上那幅天真烂漫的面具:“皇兄皇嫂,你们怎么有空一起来看琳琅?” “小安子,公主平日里的画作都放在哪儿,全部抬出来!”君凌轩不顾琳琅闹腾反对,冷声下了旨意。 “皇兄,你这是做什么?跑到琳琅宫中乱翻东西!”她小嘴撅得老高,自己扶着轮椅朝外间驶去:“我要去跟母后告状,说皇兄你欺负我!” 君凌轩却不屑一顾冷哼一声:“你随意,总归母后若是知晓你并不痴傻,也从未失忆,早已有了十几岁姑娘的成熟心智,定会喜出望外!”琳琅推着轮椅的手猛地一滞,悬在空中。 她满脸笑意凝在嘴角,这小妮子反应极为迅速,转头就向闻朝溪求助:“嫂嫂,你快管管皇兄,他凶起来可真是吓死人了,琳琅好害怕呀!” 她坐着搂住闻朝溪不撒手,故作小女孩儿耍赖姿态。 闻朝溪抚摸着小姑娘后背柔声道:“放心吧琳琅,你皇兄不是来欺负你的,反倒是来帮你!他是想找出之前我见过的那张亭台之中有位老者饮茶的画作,问问你作画之时所见情景,最重要的是画中另一人究竟是谁!” 琳琅身子忽地一震,似是一提到那人便生出无尽的恐惧来:“求求你们,不要再提当年的事了,否 则最终会落到跟琳琅和皇祖父一样的下场!”她满目惊恐,仿佛过往之事历历在目,一一在眼前浮现。 君凌轩紧握双拳,先前发现静渊亭与混在山茶花中的毒草如此之近时,他就猜到琳琅当年被人从假山推落之事,应与皇祖父被毒杀有关! “琳琅,我们已经知道那晚你是从御花园内被人一路追杀跑到了假山附近。你为了藏起来便打算往上爬,但不曾想被那人一把拽了下来跌落在地摔伤了腿,从此无法站立!” 琳琅一直不敢与闻朝溪对视,身子侧向另一边。 “嫂嫂和你皇兄都明白此事对你来说乃晴天霹雳,是长久以来缠绕在心底的死结,对那个将你推落之人更是畏惧至极,但驱散黑暗最好的方法就是代之以阳光,将所有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头顶的那片天空方能清朗。” 而琳琅还是紧咬着下唇,晃了晃脑袋:“嫂嫂,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君凌轩再也忍不下去,双手撑在轮椅两侧扶手上,面对面厉声逼问起妹妹来:“皇祖父含冤而死十年,那个凶手逍遥法外了十年!就算你再怎么克服不了心中胆怯,难道就不想为皇祖父报仇吗?” 琳琅眼神闪烁犹豫,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渐渐拉满。 君凌轩抓紧她冰凉颤抖的手:“过去是皇兄不好,让你认定朕无力对抗那个凶手,但现在不一样了,皇兄绝对能护你周全!” 闻朝溪将胳膊搭在琳琅和君凌轩肩上:“还有我!我尽管武艺比不上卫将军,但胜在智勇无双,运气绝佳,前皇后将我锁死在那大殿中企图将我饿死,结果呢,我不还是出来了!还让那岑妩姝栽了跟头!” 终究是与命定之人的羁绊超越了其他所有运势的衰减。 琳琅低得下巴都快戳到胸口,双肩微微发抖颤,似是下定了决心般推开君凌轩和闻朝溪。 “我明白了,这些年我一直将头埋在土里,为了求他饶过我一命,为了躲避为了求全,逐渐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终于高昂起头颅,神色中不再有慌张和忐忑,眸中充满了坚毅和果敢,曾经那单纯无邪,幼稚贪玩的小姑娘已然不见。 “本宫可是翎国长公主,不过是四岁时摔了一跤,怎可一世被恶人所欺,早就该站起来指认他!” 闻朝溪被琳琅慷慨激昂之言激得心潮澎湃,真想让琳琅即刻领着她去那仇人面前,将他一脚踹翻!将十年前对琳琅和乾明皇帝做的一切通通一五一十交代出来! 她和君凌轩原本以为琳琅说的“站起来”是一种夸张的形容,但眼睁睁看见琳琅扔开盖在大腿上的毛毯,双脚踩地,扶着轮椅两侧,慢慢撑起上半身,直挺挺站立在他们面前,二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你好了?”君凌轩又惊又喜,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闻朝溪瞪大了双眼:“原来你一直都在装瘸!” 46. 指尖 通了,一切都通了! 以前跟琳琅聊天,小团子时不时就会竖起耳朵,敢情是她每每提到自己无法行走之言时都是在撒谎! 琳琅如释重负般大大伸了个懒腰:“总算能不避着人自由走路了!”她在殿中来回踱着步,偶尔还蹦两下,欢欣雀跃得像小团子般。 “十年前,我苦苦哀求清杪哥哥帮我保守这个秘密,让他在那个人面前说我腿断了再也无法站立,失去了记忆,过往之事全都不记得,而且永世都只能停留在四岁心智,才让那人放过我!” “清杪?他当年不是也掺和进毒杀皇祖父的事了吗?以他出神入化的医术,不可能辨别不出皇祖父之症是中毒而非病发,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承认皇祖父是突发恶疾,又为何还会帮你呢?”君凌轩脸上满是愤恨。 琳琅却摇了摇头:“清杪哥哥并不是故意那样说的,不过是因他夫人被人绑架,他担心那个人伤害她才不得不帮那人作假!” “琳琅,你口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圣上和清妃都好奇得不行,是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宫中出手! 琳琅的回答却并不出乎他们意料:“那个人就是我们的二皇叔,手握兵权的恭王殿下!” 憎恨覆盖了先前琳琅眼中的惊惶:“皇兄,你不是说看见十年前皇祖父驾崩那晚天上飘雪了吗?长青哥哥,你可有看见?” 卫长青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我都想不通,陛下为何会怕雪,因为那夜根本就没下过半点雪!” “那你好好回忆一下,那夜可曾见过天上飘些其他的东西?” 卫长青闭眼凝思,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要让他将所有细节都刻在脑海中,着实有几分困难。 沉默半晌后他终于灵光一闪:“是纸钱!当时我还甚为烦躁,乾明帝明明尚未驾崩,宫中怎么敢有人提前烧纸钱,找乾明帝晦气,被抓到是不想活了吗?” 琳琅走到他身前追问:“你确定那些一定是纸钱?可曾仔细观察过?” 卫长青面露为难之色,薄唇紧抿:“通体漆黑,还能飘在空中之物,又是在那段特殊时期,除了纸钱烧黑后的灰烬,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是别的东西。” 闻朝溪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我明白了!长青当时没来得及细看,而陛下则是天生难辨黑白,所以小卫将军将那些漂浮之物当做有心之人烧的纸钱灰烬,而陛下则是将墨色之物当成了鹅毛大雪!” 琳琅激动地绕着闻朝溪来回转圈:“嫂嫂真是聪颖敏锐,‘鹅毛’之词用得不能再贴切了!” 三人一脸茫然地望向琳琅:“此乃何意?” 琳琅沉吟一声:“那一夜,父皇认为我年纪尚小,不便亲眼目睹生离死别之景,便下令让含章宫的内侍看着我,不许我出门。但我太过担心皇祖父病情,还是趁机溜了出去。” “路过御花园之时,碰巧遇见二皇叔在静渊亭,他正火急火燎地从亭中石桌上拔箭!” “拔箭?”君凌轩眉峰微蹙:“宫中怎会出现弓箭类的利器?即便是皇亲国戚入宫时都要经过层层检查,就算他买通了宦官或侍卫,带得进匕首也带不进细长的弓弩和箭矢吧!” 琳琅眼底朦胧雾气散尽:“一开始我也想不通,不过带箭矢进宫想来跟行刺有关。二皇叔一瞥见我,便抓起手中拔出的一大把箭矢,朝我飞奔而来,我见势头不对拔腿就跑,他便在身后奋力追杀!” “我知道御花园有一处狗洞,那时我身躯娇小,轻易就钻了过去,而二皇叔只能费力翻墙,因此我与他拉开了些距离,想着趁夜色往假山上爬或许他会径直跑过去,发现不了我。” “可惜转瞬间我的如意算盘便碎了,他不仅看见了我,还一根根掰开我扒在假山上的手指,让我重重摔在地上。那一刻,我真的晕了过去,但很快熟悉的声音便在我耳畔响起,我神志渐渐恢复,但仍然装着没醒,半眯缝着眼偷偷往交谈的二人方向望去,其中一个当然是二皇叔,而另一个人竟是皇祖父的贴身内侍——骆承安!” 君凌轩下颌骤然绷紧。果真是他!皇祖父让他陪葬之举属实没错! 长公主接着回忆:“二皇叔正责怪骆公公,他先前明明已经以毒草得手,为何骆公公还要触发箭弩机关,是想害死他吗,让宫中所有人都知道他意图弑君篡位?骆公公不停解释,并非是他触发了机关,想必是夜猫在屋顶乱跑无意间放出冷箭。” “接着我见二皇叔将几十只弓箭上的黑羽全部取下后,折箭沉入池塘。此时正好皇祖父的圣旨到,要抓骆公公去殉葬,二皇叔匆忙躲藏间没来得及拿雪地上的黑羽,一阵风吹来将其卷向空中,便是皇兄和长青哥哥看见的飞雪和纸灰!” 君凌轩还依稀记得在恭王得皇祖父圣旨统帅大军之前,他所领的便是黑羽军! 军队以特制弓箭上的纯黑羽毛而得名,若恭王将其留在宫中,事后一追查就清楚是他的人企图造反,所以才会一路追杀看见那一幕的琳琅,势必要将其灭口才肯罢休! 细长的弩箭在宫中戒严期间难以藏匿在身带出销毁,恭王这才将黑羽取下打算偷偷运出去,就算日后沉底的长箭被人翻出也无法直接指认他的黑羽军。 琳琅继续讲述:“之后宣旨的公公总算发现了躺在地上的我,他知太医院首司徒清杪大人正伺候在皇祖父跟前,便将我背了过去。清杪哥哥为人聪颖,见我跟他偷偷使眼色,加上二皇叔就在旁边,便明白是怎么回事,当着众人的面将我的病情说得极为严重,这才骗过了歹人,放过我一马。” 这会儿小安子刚好将琳琅这些年画的几大箱作品都整理好令人搬来了。 琳琅径直走向其中一个铁箱,三两下便 翻出了闻朝溪先前提到的那一幅:“我一直珍藏着,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若得良机,可用其指证二皇叔的罪行!” 琳琅令小安子擦干水渍后才小心翼翼地将画平铺在桌面上,生怕有丝毫损坏:“这画是在皇祖父去世当日所作,原本我跟皇祖父正一同赏山茶,二皇叔突然来找他,我只好独自在一旁玩耍,无聊之下便看着二人作下此画。二人品完茶后,皇祖父便回了宫,我躲在丛中,见二皇叔偷偷摸摸将皇祖父杯中剩下的茶水倒掉。当时我还小,不懂他为何要这样做,后来大一些后又回头来看我当年所作的这幅画,才从其中品出玄机!” 闻朝溪凑近细瞧,鼻尖都快戳到画纸上,终于被她找到了古怪之处:“我先前初看时还当这是一片细小的雪花,但现在想来漫天的飞雪只会飘在亭外,而二人安坐于亭中,就算起风将雪往内吹,亭台之内又怎会单单出现一小片飞雪呢?所以恭王指尖之下,乾明帝茶盏之上的纯白之物并非雪花,而是他所下之毒药!” 琳琅向闻朝溪投去赞许眼光:“全都对上了!” 毒药……山茶花…… 君凌轩豁然顿悟,拿出琳琅送他的那幅山茶花:“这张画你是何时画的?是在恭王将剩下的有毒热茶倒在花丛之后吗?” 琳琅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彼时虽年纪尚幼,但当日发生的每一件事和每一个细节都如同刻在我脑海中般清晰,我肯定这幅山茶是那日午后所作。当时皇祖父尚未毒发,这幅山茶有何问题吗?” 君凌轩又从箱子中找出几幅琳琅近几年的画作,与十年前图中那株盛开的白花比较:“你们瞧瞧这朵盛开的花,与琳琅之后画的山茶有何区别?” 三人注视片刻,还是最擅观察的琳琅最先发现:“不对,十年前图中这株并非山茶!它颜色更浅,叶尖细小而锋利,蕊芯却呈淡粉色,跟亭台之中二皇叔指尖所携之物倒是颇为相似!” “没错!”君凌轩将两幅画重叠在一起:“朕猜想这株毒花便是恭王所下之毒,他将其在指尖碾碎,装作给皇祖父斟茶时以其汁液滴入茶盏之中,令皇祖父中毒。但或许他担心皇祖父一向体魄强健,此毒无法一举要其性命,才做了两手准备,在附近高墙之上设了机关,如若皇祖父并未中毒,便逼骆承安去放箭,射死皇祖父!” 琳琅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没错,冬日里皇祖父最喜在静渊亭内赏雪看花饮茶,将机关设在附近最易得手!” 长公主不必装疯卖傻后,众人才发现她才思敏捷,心思七窍玲珑,只有闻朝溪一早便发现这小姑娘不对劲。 初见她时她便为了不被人发现双腿无恙,宁愿在地上趴大半日也绝不自行站立起来,此等忍耐力更是远超同辈。 “可我那幅画是二皇叔下毒之后所作,毒花不是应该已经被他摘走了吗?”琳琅蛾眉轻拧。 47. 攀龙附凤 君凌轩其实早已猜到那株毒草的生长特性跟百须草类似,需以冰热水交替浇灌方能枝繁叶茂,但生长条件却不似百须草那般苛刻,它之所以能开花是因为恭王在雪中浇了那杯热茶。 而恭王此前下的毒应是骆承安给他的。 他一直想不通骆承安一个跟了皇祖父几十年的内侍为何忽然转性听命于恭王,毒杀皇祖父,可结合现有线索推测,能在皇宫大内之中种植毒草的定非十天半月才能进宫一趟的恭王,而是一生都只能待在宫中的太监! 恭王兴许就是以骆承安在宫中种毒草之事威胁他帮自己谋朝篡位,不过骆承安为何要种毒草,意欲何为,君凌轩还找不到个答案。 不过他现在还不能让闻朝溪知道这种杀死皇祖父的毒草跟当年她父母所中之毒一样,也不能让她知道爹娘就在距离她仅有区区半里之遥的太医院里,更不能让她知道他已然破解百须草种植之法,而王清和亦成了阶下囚! “想必那毒草开的花不只一朵吧。”君凌轩开口诓琳琅,终归她骗了朕这么长时间,朕现在撒个小小的谎也算是还她了,总之小团子也分辨不出朕的话是真是假。 “怕是你作画之前还剩不少,用了后就只剩那一株了吧。当晚事成之后恭王担心日后事情败露,便回过头来将所剩毒草悉数销毁了。” 琳琅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 骆承安当年可是内侍监,有自己的独院儿,他若想种毒草大可在自己院中偷偷行事,没必要明目张胆地放在御花园中扎眼。 即便那毒草与山茶花颇为相似,但宫中不乏经验丰富的花匠,总有被看破的风险。 故而君凌轩估计那株在御花园中开花的毒草乃他陪皇祖父赏花之时,种子粘在他衣服上不慎掉落而生。 在寒地中生长,本难以开花,没想到恭王毁灭证据之举却意外使其绽放,反倒在琳琅笔下留下了他害人的证据。 “有了长公主的画作和的供词,人证物证俱在,足以让恭王下狱,逼他交出兵权!”卫长青面露欣喜色。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刚才说漏了!”提起兵权,琳琅才想起来:“其实皇祖父赐给二皇叔兵权的那道圣旨是他伪造的!” “他其实当时手里还仿了另一道圣旨——传位诏书,他预料皇祖父突然暴毙来不及册封继承大统之人,于是想矫诏篡位,不曾想皇祖父早有先见之明赐了父皇圣旨,还留着最后一口气,当着阁老和一众皇亲国戚传位于父皇,他只能收起那份伪造的诏书,等皇祖父驾崩后才敢拿出那道同样是伪造的赏赐兵权的圣旨!” “可惜那时骆承安已殉葬,死无对证,但当晚我在假山下装作晕倒之时,分明听见是骆承安偷了玉玺给二皇叔,他们狼狈为奸,无中生有,伪造了假圣旨!” “我就说嘛!乾明大帝如此英明神武之人,平日里最不喜的便是恭王这个二儿子,怎么会提前写好圣旨赐他十万兵马!”卫长青愤愤不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君凌轩颔首:“文武百官中虽亦有人起疑,但大多猜想是皇祖父为人宅心仁厚,想着既已封父皇为帝,便赐另一子兵权以示公允。谁能料到二皇叔会如此忤逆狂悖,私自伪造圣旨!” 卫长青跪下抱剑请命:“还请陛下准臣去捉拿此奸人,将其擒获受审!” 闻朝溪见琳琅今日初次露出真情实感的笑意,这小姑娘约莫是在想她的长青哥哥是在为她打抱不平,才会这般怒气冲天。 君凌轩抬手令他先起来:“长青,你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恭王虽已被裁去部分兵力,但仍旧是一军之将,你欲逞孤勇近其身谈何容易,到时寡不敌众,吃亏的还是你。” “不如……”闻朝溪站了出来:“既要审判恭王此等皇亲国戚,就怕他事后不认反咬一口,或者妖言惑众鼓动其余亲族联手背水一战,到时候杀我们个措手不及,情势就对陛下不利了。” “清妃有何妙计?”君凌轩当着外人时从不叫她姐姐。 闻朝溪眼睫轻颤,眸底掠过一丝光芒:“我听闻过几日便是琳琅生辰,不如借此机会提早给远在边关的恭王下请帖,再盛邀王公贵胄,文武百官共赴长公主寿宴,到时就在宴席上当着众人揭露恭王昔日种种罪行,让所有人认清这弑父弑君大奸大恶之人的真面目!” 闻朝溪发了狠,字字句句都咬牙切齿,似是想将恭王生吞活剥! 在场唯有君凌轩明白,闻朝溪对恭王的仇恨不止因今日琳琅揭开的种种真相,还有她兄长闻直的仇! 若不是恭王派人刺杀皇帝,她哥哥也不会因偷穿他的外袍被误杀。 事情如闻朝溪所料进行得十分顺利,恭王并未起疑,单枪匹马入宫赴宴,却未能再安然走出去。 琳琅当众揭发他罪行,两幅画作及从水中捞出的箭镞作为证据,将恭王罪行牢牢钉死。 他无从辩驳,知弑君弑父乃大罪,当场自刎,血溅满地。 原本君凌轩还想审他,弄清楚现下四处散播的百须草与他当年所下之毒有何关联,还有骆承安一个宦官为何要在宫中种毒草,似乎不只是想谋害君王这么简单。 王清和被秘密押入大理寺审问后,君凌轩原派了人在南县与分销百须草之人接头,打算顺藤摸瓜,揪出背后之人,不料那人做事极为谨慎,派来的黑衣人被抓后,他便斩断了所有与南县的联系,再未露头,线索断得彻彻底底。 这一切都随着恭王之死烟消云散。 好在闻朝溪大仇得报,他总算还上欠她的那条命。 恭王倒台后,君凌轩亦收回了他手中虎符。 君凌轩下令将恭王麾下军队悉数编入卫家军,日后由皇帝统一调派。卫老将军也被派回边关。 但随着长公主寿宴之上这出大戏尘埃落定,朝野上下尽晓琳琅双腿无疾,神志如常,那些家中有适龄未娶男子的世家大族纷纷四处打听长公主喜好,托家中女眷借机送礼入宫示好,意图份外明显,都想借机攀附求娶。 闻朝溪刚一到含章宫,就听琳琅在里面发脾气摔东西:“本宫的后院都要被这些礼物塞满了,他们是来故意给本宫添堵的吗?送东西就算了,还写这些文绉绉酸溜溜的诗做什么!这不纯恶心人嘛!” “气大伤身,长公主殿下消消气儿。”闻朝溪笑意溶溶踏进屋中,琳琅一见她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抱她手臂撒起娇来:“嫂嫂,你救救琳琅吧,今天一个公子,明天一个世子的,琳琅真是招架不住了!嫂嫂帮我跟皇兄说说,将那些不怀好意之人通通拦在宫门外可好?” 闻朝溪掩面窃笑,打趣起小姑娘来:“人家不过是一片真心想取悦于长公主殿下,怎么在您口中就成了不坏好意了!” 琳琅将她胳膊抱得更紧:“嫂嫂不是知我非长青哥哥不嫁吗?怎的还说这种话来捉弄琳琅啊!” 就连起头开玩笑的闻朝溪都被琳琅的坦诚吓了一跳:“你……你先前还闭口否认呢,怎么今日毫不避讳?” 琳琅满不在意地眨了眨眼:“从前那是因为我心中藏着太多事,又得扮小孩儿,还得装腿脚不便,如何配得上英勇过人,顶天立地的长青哥哥呢?所以才不敢表露心意!”她长袖一挥:“可如今我已经站起来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自然要为自己婚事打算。” 闻朝溪轻轻敲了敲这俏皮丫头乱晃的小脑袋:“那长公主殿下如今作何打算,可否讲给嫂嫂听听?” 琳琅浓黑的眼珠一转:“还得靠嫂嫂帮琳琅说情!皇兄宠你,你说什么他无有不应的,嫂嫂去帮琳琅求求皇兄,请他下旨把卫长青赐给我可好?” 闻朝溪刚饮下的那口茶水猛地喷出来:“赐给你?琳琅,过完年你才刚满十五,会不会太小了点……” 这姑娘的热情日后可有的让卫长青受的了…… 琳琅却洒脱道:“那有什么?先把婚事定下来,日后再出嫁就行!”她话锋一转,又装出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嫂嫂,你不知道,我们皇家婚事向来复杂就如团乱麻,又要考虑各方利益关系,又要照顾亲疏远近,由不得自己做主。” “有人一生被困在不喜欢的人身边,与受刑坐牢有何异?因此我才要趁早为自己搏出一片天,若等年纪到了再考虑,那就成了刀俎鱼肉,任人宰割!” 听琳琅一席话,闻朝溪深叹皇家贵女之不易。 从前她只觉得自己因丑陋胎记被人嫌恶,姻缘不顺遂已是灾难,但没想到连琳琅这的金枝玉叶也无法左右自己的婚姻大事,说不定还会被当做联姻的工具,被逼着嫁给互相嫌恶之人,蹉跎一生,亦是悲惨。 48. 夫妻同心 “那我们需不需要先去问问卫长青的意思呢?”处于二人话题中心之人就守在门外,琳琅却豪气地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成了婚之后由不得他不情愿!到时生米煮成熟饭……” “琳琅妹妹这是饿了?”殿外陡然响起令人不悦之声,两人抬眼一瞧,果然又是岑显之——镇宁侯府世子。 “参见清妃娘娘,参见长公主殿下。”他敷衍见了个礼便迫不及待地贴近琳琅,琳琅厌烦至极,赶紧躲到闻朝溪身后。 “世子怎么来了?”他一个外臣随意跑来待字闺中的长公主殿中本就不合规矩,还敢动手动脚,真是放肆! 岑显之竟鲜有地露出害羞一面,扭扭捏捏挠了挠后脑勺:“本是去看长姐,路过含章宫听见琳琅妹妹甜美的笑谈声,就忍不住进来看看……” 琳琅眸光一冷,不再躲避,主动站到岑显之面前,冲着门外喊了声:“卫长青,进来!” 不明所以的小卫将军刚一迈进来就被里面三人齐刷刷望向他的怪异目光吓得驻足,脚迈在门槛处进退维谷。 殿中人他都认识,但此刻他们的眼神为何又如此陌生呢? 岑显之明显不欢迎他的到来,锋利的目光像是在让他滚出去。 长公主彻底相反,眸底深处饱含期待和一缕他看不懂的柔情似水…… 清妃娘娘则是一副等着看戏的调笑姿态,就连她怀中的小团子都瞪着双浑圆的眸子,小脑袋左摇右晃的。 “卫长青,过来!”长公主的命令中带着不容质疑,他的双腿不自觉地随着她的声音移动,刚想在她身旁跪下听命,却被女子一把拽住衣襟,不准他屈膝。 “岑显之,你听好了,本宫早已与小卫将军两情相悦,私定终身,本宫发了愿,此生非他不嫁!你别白费心思成日里围着本宫打转了,早日去另寻个好姑娘吧!” 岑显之嘴角扯起一丝不屑嗤笑:“长公主怎可拿婚姻大事开玩笑呢?私定终身?你们也不问问陛下和太后娘娘作不作得数!长公主您身份何等尊贵,不会真幼稚到以为你的婚事轮得到自己做主吧!装了十几年孩童还真当皇宫是可以任性妄为之地吗!” 岑显之双目赤红,眼底妒火中烧,欲拔刀向卫长青,往腰间一摸才意识到在宫中他没有资格佩刀,反倒是陛下的贴身侍卫有权随身携带兵器。 暴怒之下他开始口不择言,言语中对琳琅夹枪带棒。 闻朝溪正欲出面帮腔,未曾想向来沉默寡言的卫长青这回嘴张得比她还快:“世子殿下,还请慎言!长公主的婚事不仅是天家之事,更是国事,若长公主无权私定,你一个外臣更没资格在此妄断!”卫长青挡在琳琅身前,半步不退。 闻朝溪暗喜,好样的卫长青,是个有担当的好男儿! 在儿女情长之事上可比你兄长有勇气多了!那卫长骁回回不小心碰到她手背,脸都会“刷”一下染红,就像煮熟的螃蟹似的。 “好!”岑显之一脚揣在石柱上,发出久久不息的绕梁之声:“你说我没资格妄言,那本世子这就去求陛下圣旨赐婚,让你睁大眼好好瞧瞧,陛下究竟是站我镇宁侯府,还是你卫氏一族!本世子倒要看看,到时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愤然高拂前襟,抬腿离去。 琳琅急得立马向闻朝溪求救:“嫂嫂,你快赶在他前面去给皇兄吹枕边风啊!告诉他千万别答应这桩婚事!” 闻朝溪唇角微抽:枕边风?还真没机会吹过…… 不过为了琳琅,让她赴汤蹈火也绝无怨言。 她对着琳琅拍了拍胸脯:“放心,包在嫂子身上!绝不让你嫁给那娇纵无礼的世子!” 闻朝溪脚心在地上用力一蹬,衣摆在琳琅周边掀起一阵狂风,一眨眼,一道黑影掠过,闻朝溪已消失不见。 卫长青下意识鼓起掌来:“这轻功不知已胜过多少练功不足十年的新手!” 他不知这哪是什么轻功啊!这是闻朝溪逃命时被逼出的绝招啊! 她穿着君凌轩亲手缝补的长靴,口干舌燥地跑到勤政殿,半点不见外,端起他案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君凌轩抬手用衣袖为她擦去额上薄汗,眉梢微扬:“姐姐这是从哪儿过来,头发都跑乱了。” 擦完汗他又忙不迭为她整理鬓边碎发。 闻朝溪回头一看,岑显之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来不及多言,轻声在君凌轩耳边嘱咐:“总之一会儿他求什么你都别答应!” 言毕便自觉退到旁侧。 君凌轩觉得此景颇为有趣,姐姐刚进宫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胡作非为的野丫头,如今竟也学得这般规矩识礼。 他打心底生出几分愧疚来,好像自己将本该翱翔于辽阔天际,自由自在的大雁规训成了困在笼中的夜莺。 他从前就不喜这围城,眼下却把她也框了进来。 “陛下!”岑显之毫不吝惜膝盖,“咚”一声砸在地上,“臣心悦长公主已久,还请陛下赐婚,许微臣与长公主百年之好!” 闻朝溪指尖不停摩擦着衣摆,压抑着胸中怒火:“句句只提你心悦长公主,人家长公主有多厌烦你是只字不说啊!” 闻朝溪冲着君凌轩竭力使眼色摇头:“千万别答应啊……赶紧找借口推了他!” 君凌轩唇角弯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颇为享受这种与她眼中唯有彼此的感觉。 旁人都是过客,偌大的世间仿佛只剩二人而已。 他正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却被闻朝溪催促一瞪惊得回过神来。 “咳咳,长公主之婚事牵连甚广,况且琳琅年纪尚小,朕还得与太后从长计议,爱卿先退下吧。” 世子却好似没听见,跪在底下一动不动:“陛下,微臣一片丹心向长公主,立誓此生非她不娶!” 端坐上位之人眸子一冷:“岑显之,你这是在威胁朕?朕苦口婆心好言相劝,你是全当耳旁风了?” 岑显之在地上轻轻磕了个头,嘴上说着“不敢”,但依旧直面天威:“还请陛下三思,镇宁侯府多年为朝廷鞠躬尽瘁,四处征战,功勋彪炳,更别提当年倾尽所有,力 排众议,将恭王殿下挡在宫门之外,助先皇登基之功,陛下可要好好考量,镇宁侯府与卫家,危难之际谁更能为成为朝廷和您的助力!” 君凌轩剑眉骤然蹙起,周身杀气弥漫,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垒得整整齐齐的奏疏滚落散开。 天子厉声怒喝:“岑显之,你们镇宁侯府是想造反?好大的胆子,竟敢当面恃功挟主!你们侯府是觉得朕这皇位得之不正想自己上来坐坐?” 闻朝溪一看便知君凌轩是佯装暴怒之态,想立刻喝退这不知高低的愣头青,他向来坐得定看得明,怎会跟一个黄口小儿计较呢? 她心领神会,一个飞身跪到夫君身侧,默契抬手抚上他胸口,扮出一副贤妻模样,连忙为他顺气:“陛下莫恼,想必世子也是一时情急说错了话……” 她语气陡转,对着堂下之人一顿教训:“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都气着陛下了,还不嫌自己碍眼!速速退下!” 方才的龙颜大怒震慑力十足,本就让他有所忌惮,清妃娘娘一给他台阶他就麻溜下了:“微臣告退!”撒腿就跑,头都不敢回。 “嗤,朕还没怎么着呢,就吓破胆了,这世子不过也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君凌轩挺得僵直的背脊这才慢慢靠回身后软垫。 闻朝溪见他刚刚扯着嗓子骂人,声音都哑了,赶紧给他杯中添满了茶水:“陛下没听过吗,咬人的狗不叫,他起先叫嚣得那样厉害,不过是因为心中没底罢了。” “还是姐姐看人准”,他顺势将人揽到膝上坐下,闻朝溪想避开,但他张嘴便问琳琅,让她生生错失了起身的良机。 “琳琅如今到底是何心思,可有中意之人?” 闻朝溪想起琳琅对她的嘱托,定不能辜负她的期望:“当然有了!就是卫长青啊!陛下您行行好,就成全他们二人吧!” 君凌轩刚刚听那岑显之提什么卫家就猜到琳琅意中人是他——总不会是卫长骁吧,这坐在他腿上之人也不答应啊! 他故作为难低叹一声:“这皇家婚事可不像平民百姓那样简单,择一钟情之人,随便找个媒婆,三书六礼就成了。又要权衡各方势力,还得考虑亲疏远近,战时还得派公主去他国和亲,哪里能依琳琅喜欢谁就能嫁给谁的!” 闻朝溪心中一沉,平日里见他格外疼爱这个妹妹,任她如何刁蛮任性,重话都不肯多说一句,还以为他跟琳琅是站在一头的呢! 没想到无论小事上多么迁就,一说到大事还是要牺牲她的终身幸福! 君凌轩见怀中之人心绪不宁,急忙话锋一转:“就算朕肯点头,母后怕是也不答应。” 闻朝溪见他口风有所松动,立即接住,怕一旦放过便溜走了:“要不陛下去劝劝?琳琅总归是太后娘娘亲生的,也不至于为了个侄子亏了自己女儿吧!” “哎,难说”,君凌轩假意露出担忧神色,“不过……”他铺垫这么久总算是露出了狐狸尾巴, “姐姐要是能给朕尝尝,朕可不辞辛劳去母后那儿走一趟,尽全力为卫长青美言几句……” 49. 吃干抹净 上一次君凌轩被灌了那种药,跟闻朝溪囫囵吞枣,连个味儿都没品出来,这些时日又忙着给恭王定罪没来得及与她趁热打铁。 既已圆过房,不如一而再,再而三,若是朕与她真能生个“小团子”,她也没心思再去想什么“命定之人”了吧? “尝尝?陛下这是饿了?想吃什么,我这就亲自下厨!” 闻朝溪正欲起身就被他按了回来。 “刚才的蒙顶石花好喝吗?” 她张嘴正准备回答,只听男子喃喃一句:“没事,朕自己尝。” 他小心翼翼又带着侵略猛一下探进,闻朝溪刚被他的动作惊到,还来不及反应,舌尖卷上的那寸炙热柔软的刺麻就传遍全身。 她下意识想推开他,但被男人沉重的身躯压住,动弹不得。 带着他温热的手掌不怀好意地游走在她纤细的腰肢上,猛地一掐,虽未用力,却惊得她发抖,随即浑身绵软,两条纤细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绕上他后颈,身子自然贴了上去…… 他第一次感觉到闻朝溪对他如此主动,愈加忍不住,心乱,手上的动作便更乱了。 上衣被粗鲁地扯开滑落,她雪白香肩露出,他鼻中顷刻充斥着她的味道,熏得脑袋直发晕,不管不顾地深埋进她绵软的肩窝…… 闻朝溪意识逐渐模糊迷离,她想不明白,明明天生神力,但为何每每靠近君凌轩就会骨酥心软,半点力都使不出来。 她余光恰巧往殿门方向暼去,只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似是想要进来…… 她心尖猛地一颤,才想起此处不是长生殿而是勤政殿!是陛下的书斋! 要是被前来议事的大臣,甚至是卫长骁看见这一幕,该怎么想她啊! 她硬逼着自己回复神志,不被他牵着鼻子行事,想抵出他舌尖却再一次被他蛮横镇压。 她想开口提醒,却只能发出些弱弱的“嘤嘤”声,轻易便被男人粗重的喘气声掩盖。 她死死盯着门外,那人抬手就快推开殿门,她羞愧得真想将自己挖个坑埋了,可惜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闭上眼睛静静等待命运的审判。 下一刻她预想中的惊叫声却没响起,唯有卫长青在门外毕恭毕敬的通报:“陛下,沈惊烟沈将军求见!” 卫长骁的未婚妻,她怎么来了? 君凌轩总算松口:“请沈将军偏殿稍坐,朕还有事要忙!”片刻又缠回来,俊美的脸再次压回她眼前。 闻朝溪心中高呼:“沈将军,救救我呀!你可是巾帼不让须眉的猛将,好不容易进趟宫怎能甘心让陛下一声喝退呢!快点说你有急事必须即刻进来汇报啊!” 奈何门外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没人再来打扰君凌轩继续忙他的事。 闻朝溪正要绝望,门外又响起救星的悦耳之声:“皇兄皇嫂,你们在里面吗?” 太好了,是琳琅! 她可真是及时雨,每次我有难时她都会出现搭救! “再不说话我就进来喽!” 君凌轩太清楚她这个妹妹有多不讲规矩,还是个雷厉风行说到做到的人,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他扶起闻朝溪,将她滑落至肩头的衣服细细穿好。指尖拂过她红肿的嘴唇,她吃痛不自觉“嘶”了一声。 “朕刚才是不是太用力了?”他冰凉的手背贴上她泛粉的桃颊。 闻朝溪还没缓过神来,愣愣地摇了摇头。 “我进来了!”没等皇兄应允,琳琅便推门而入,另一只手还拉着个男子,那人低垂着脑袋,却始终没甩开琳琅。 “皇兄,你刚刚有没有跟岑显之言明,让他断了娶我的心思啊!”琳琅走近才察觉出二人神情不对劲,带着些意犹未尽的面红耳赤,大殿内弥漫着氤氲的湿热。 她忍不住抿唇偷笑:“看来琳琅来得不是时候啊……算了,长青哥哥我们待会再过来吧!” 她推着卫长青后背欲行,君凌轩倒是求之不得,闻朝溪却忙不迭叫住了她:“别走!你不想听听我们是怎么跟岑显之说的吗?” 洞悉一切的琳琅坏笑道:“琳琅倒是想听,可嫂嫂这会儿有心思说吗?” 闻朝溪猛地起身,将琳琅拉了回来:“你自己的婚姻大事都不在意,那嫂嫂日后可撒手不管了!” 琳琅这才服软哄她:“琳琅错了,我听,我仔细听。” 闻朝溪刚想长篇大论,又被门外一声“陛下”打断。 闻朝溪偷着乐,这勤政殿总算是热闹了。 沈惊烟跪在殿外:“臣有要事禀报陛下!” 君凌轩抬手将人请了进来。 “沈大人与朕有要事商议,清妃和长公主都先退下吧。” 闻朝溪牵起琳琅,正想脚底抹油逃离这是非之地,却被沈惊烟出声挽留:“无妨,臣要说的正是与卫家之婚事,长青乃长骁家弟,清妃娘娘与长公主又都是女眷,无需回避。” 君凌轩一拍脑门,真是昏了头,这沈惊烟本就是他特意召回都城,阻碍卫长骁和闻朝溪发展的,怎么他自己方才却忘了这茬儿! 沈惊烟是卫长骁名义上未过门的妻子,让闻朝溪在这儿听着正好,让她明白与卫长骁断无可能,不就会安心待在朕身边了吗! “爱卿与长骁的婚事十几年前便已定下,两位都来自簪缨世家,乃是天作之合。” 沈惊烟行礼:“微臣此次来就是求陛下赐婚,准长骁与臣尽快完婚,以免夜长梦多,老是被别人惦记。” 她提到“别人”时刻意剜了眼一旁的闻朝溪。 君凌轩心下狂喜,真是天助我也!等他俩成了婚,姐姐不死心也得死心! 他不敢去看闻朝溪,她或许正像方才岑显之要求娶琳琅时一般,朝他疯狂使眼色。 他迫不及待,令小顺子传内阁拟旨,命卫沈两家下月便择吉日完婚。 沈惊烟得了旨意后欢欢喜喜地离开了,君凌轩想着乘虚而入,宽慰痛失心上人的妃子两句,可见她正神色轻松地与琳琅闲聊,竟似全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琳琅,你与卫长青的事不 如先去禀告母后,若是她老人家同意,朕也没什么话好说,即日就再下一道圣旨,许你定下婚约”,他有意扫了眼闻朝溪,“若是能成,卫家近来还真是好事成双啊!” 二人离开后,本以为闻朝溪会对着他撒泼打滚,逼他收回成命,没想到她只是对着他浅浅行了一礼:“多谢陛下没为难这对苦命鸳鸯,不过……若是太后娘娘不答应,您还是会守诺为他们争取的吧?” 君凌轩脸上泛起一层错愕,双目圆睁,不可思议地暼向她眼底。 闻朝溪字字句句都在为琳琅打算,却半点没提她与卫长骁之事。 姐姐如此舍己为人,还真是令人动容…… “放心,朕答应姐姐之事绝不会食言……只不过……” 他明白此时再开口谈及此事并非最好的时机,但还是忍不住打听她心中所想:“只不过沈将军与卫将军的亲事是多年前两家长辈定下的,还在父皇跟前提过,他老人家也十分赞成,朕若不允便是打了父皇的脸面,实在……” 君凌轩诓人的话尚未言尽,闻朝溪便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反倒安抚起他来:“小事罢了!陛下不必挂怀!沈将军女中豪杰,与卫将军佳偶天成,日后珠联璧合,同为翎国效力,无论是对陛下您还是江山社稷,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闻朝溪说得不错。 他原本就打算日后收回镇宁侯的兵权,将其分拨给各武将,令其相互制约。 卫、沈皆为忠君本分之人,他从不担心两家会联合起来,做出昔日恭王那等意图谋反之事。 更何况琳琅与卫长青之事若真能成,卫氏与皇家的关系便能愈加稳固。 但姐姐为何如此大度? 历朝历代后宫争宠之事络绎不绝,为了尊贵位份和帝王恩宠,女人们打得头破血流,甚至九族殒没的都不在少数,她真能眼睁睁看深爱之人娶另一个女人? “姐姐,你知道卫将军跟朕不一样吧?皇帝可以三宫六院,但卫长骁这一生只能娶一位正妻,你就一点不吃醋?” “有什么好吃醋的!他还能纳妾吧!”闻朝溪面上未起半分波澜,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般。 “姐姐竟愿意去给卫长骁做妾?”君凌轩被女子荒诞不经之言气得一时语塞,气得在殿中来回踱步,都不知该劝她慎重,还是骂醒她,不可自甘下贱。 君凌轩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怕她不懂高门大院的规矩,语重心长为她解释:“将军府不比朕的后宫,无论妃子还是才人,说出去都是宫里主子,受百官朝拜,受万民敬仰,卫长骁不过是个将军,之后就算他想纳妾,也得经过正妻——沈将军的同意,你就算以妾室身份嫁进去了也顶多算是奴婢,任正妻差遣甚至打骂,跟主家身份有着天壤之别!” 君凌轩苦口婆心,为现下还是她夫人的闻朝溪权衡利弊,女子却潇洒地摆了摆手:“放心吧!沈将军在沙场之上早已练就一身胆识胸襟,必不会为难我。卫长骁与我更是至交,近来还教我习武,算我半个师父,怎会任徒弟被随意打骂呢!” 50. 男女授受不亲 君凌轩真不知该说这女人心胸开阔还是愚蠢至极,还是她真喜欢卫长骁到愿意为他做妾? “朕……你……哎……”随她吧,反正是一厢情愿,沈惊烟那眼中揉不得沙子之人怎会应允她进门! 她沈氏一族的颜面往哪儿放啊! 不对不对!君凌轩真想一巴掌将自己扇醒。 朕如何先考虑起她沈家的颜面来了! 昔日皇妃一朝下嫁给臣子,那朕的颜面,天家的颜面才是被踩在地上被万民蹂躏唾弃! 朕绝不会允许姐姐离开朕的那一天到来! “陛下,你刚刚亲我是何意啊?”闻朝溪总算想起来找他秋后算账,撅起红肿的嘴唇,像是要找他赔药钱。 “你我乃假夫妻,书中言‘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可强与我行亲密之事!”她委屈地飞快扫他一眼,又即刻回避,嘴里嘟嘟喃喃:“还使那么大劲儿,令我动弹不得!” 君凌轩先前还满心以为姐姐没拒绝是因为对他动心,未曾想她只是被压制得无还手之力。 他眼尾泛红,指尖勾起女子衣角轻轻晃了晃,声线娇软缠人:“姐姐为何还跟朕如此见外,那晚朕什么都给你了,姐姐该不会是不想对朕负责吧……” 他微微垂着头,眸底湿哒哒软绵绵,双颊染上层浅浅的桃粉,活像是洞房之夜的新媳妇儿。 “天地良心!”闻朝溪起身举手发誓:“我闻朝溪那晚可是经受住了诱惑,没跟你做书中所画那些男男女女会有子嗣之事!” 君凌轩并不知道教她识字后,她看了些什么书。 但听这人语气,应该是该看不该看的都看了! 他嗤笑一声:“姐姐还真是涉猎甚广啊……” 可当晚他被灌下一大碗那种药,怎会放她安然离开呢? 朕好歹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啊! “朕记得那晚喝了药后浑身发热,如果不是姐姐陪了朕一晚,朕是如何解开药效的?”他不甘追问。 “药效?”闻朝溪更为困惑,她熬了足足三服药的量,他那晚却异常清醒,还能行些不规矩之事,哪里有什么药效啊! 她直言:“我后来将你打晕了!” 君凌轩这才忆起翌日清早醒来时那不明所以的头痛。 姐姐可真心狠啊,为了不与朕圆房,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朕真有这么不讨人欢心吗?他委屈瘪嘴。 “所以……那晚朕跟姐姐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他胸中意难平,跟人反复确认。 闻朝溪猛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会怀上你的小宝宝,你也没背叛萧婵。” 君凌轩差点咬到舌头,姐姐说话还是这么直接,没有半点粉饰。 “皇兄皇嫂!我与长青哥哥凯旋而归!”琳琅拉着卫长青的手,兴冲冲地蹦了进来,脚步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 就连卫长青脸上的冰山都融化了,带着深深笑意。 他果真亦心悦琳琅! 先前宫中起火那日,闻朝溪说要去长公主宫中看看她有没有事,卫长青还坚决阻拦,那时闻朝溪当卫长青压根半点不在意琳琅呢! 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若不是琳琅此番主动,他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让人知道他对琳琅的心意? 他到底是何时喜欢上琳琅的呢? 闻朝溪摸了摸下巴,我可是最擅揣摩人心的愁医,早晚给他套出来! “母后答应了我与长青哥哥的婚事,皇兄赶紧下旨昭告天下吧,免得那岑显之惦记!还有那一箱接着一箱送进含章宫的礼物,都快摆不下了!” 君凌轩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真不知琳琅给母后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母后太过宠爱这唯一的女儿,居然三言两语便被攻陷。 不过琳琅亦是他唯一的妹妹,他从来都没想过用她的终身幸福去制衡朝堂,先前那些话不过是为了骗闻朝溪与他缠绵。 长公主花落卫府的消息不日便传遍整个翎国,自然也传进了镇宁侯府。 “逆子!先前在圣上面前狂悖无礼,说些大逆不道之言,置你长姐于何地,置你父母于何地,置整个侯府于何地!你是想拉全家一起死吗?” 带刺的荆条一落下,便打得岑显之后背皮开肉绽,鲜红的血从细长的伤口中涌出。 “如今圣上已下旨,将长公主许给了卫家,你居然还想进宫,是要去抗旨?还是带长公主殿下私奔!” “啪”一声,又是一鞭重重落在了岑显之身上。 镇宁侯虽为武将,但待人向来宽厚温润,对这一双儿女更是溺爱疼惜,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没舍得说,才养成了他们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顽性。 可今日他才深感放纵子女,不管不教,不仅害了他们一生,还终将推岑氏满门入深渊! 他一鞭一鞭抽在岑显之身上,丝毫未收力道,心尖跟着孩儿的每一次抽搐而颤抖。 岑显之素来娇生惯养,从未受过半点伤,过一日苦日子,平日里手背不小心被饭桌上的热汤滴到都要哇哇大叫半天,但他今日被鞭笞得满背浸血也未发出半点声响,死死咬着牙不求饶也不认错。 现下刚开春,天气虽时有回暖,但此刻祠堂内却冻如冰窟。 镇宁侯打了小半个时辰,累得额间冒出丝丝薄汗:“逆子,你就待在祠堂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忏悔,没想清楚不准出来!” 他扔下荆条欲放过受尽苦头的儿子,却被岑显之死死拖着大腿,身下响起他拌着血含混不清的哀求声:“爹,你就放我进宫再见长公主一次吧,她与我自幼相识,我就不信她对我半点情意都不曾有!她见我后定会回心转意,明白卫长青那个混蛋不过是贪恋天家权势,而我才是那个真心爱慕她之人!” “啪!” 他的一番肺腑之言却只换来父亲毫不留情的掌掴:“你醒醒吧!就算为父为护你长姐周全安插在宫里的眼线悉数被陛下拔除,但整个大内谁不知道这门亲事是长公主亲自去求太后娘娘定下的!她若是心中有你,又怎会心甘情愿另嫁他人呢!” 镇宁侯蹲下身来,软 下声来劝道:“儿啊,这世上不只有长公主一个女子,她心思既不在你身上,你就该及时放手!明日便让你母亲去为你物色京中贵女,你多相看,蕙质兰心的姑娘多的是,也好早日忘了长公主殿下,她是陛下亲妹妹,不是岑家和你能招惹得起的!” 见他不言语,镇宁侯长叹一声,出祠堂锁了门,恰巧没听见岑显之不服输的呢喃:“可琳琅只有一个。” 一入夜闻朝溪照例带着小团子从水路去卫府。 卫长骁依旧在池边等她,但今夜月光却在他脸上投下几寸阴影。 沈惊烟就站在不远处,斜眼瞧她:“哟,清妃娘娘还真是从水中游来的啊,打着学武的名头来找长骁还真是不辞辛劳啊!” “惊烟!”卫长骁轻声喝止了未过门的妻子,转而将闻朝溪的手拉到胸口:“与惊烟的婚事本就是多年前父母间一时戏言,我们俩都没当过真,早已打算退亲,可没想到沈伯父妄自揣度圣意,以为陛下召惊烟回京是有意让我们完婚,便逼她去圣上面前求了那道圣旨,但我们彼此不过当对方至交好友,无半点男女之情,对吧惊烟?” 沈惊烟倚在游廊阑干上,一边给池中锦鲤喂食,一边故作洒脱,答道:“没错!” 可小团子双耳却猛地竖起。 闻朝溪无奈摇头,原来豁达如沈将军一遇到感情之事也如此不坦诚啊…… 闻朝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二位之事不必告知于我,我是来学功夫的,卫将军,咱们开始吧!” 卫长骁以为她还在生气才特地岔开话题,刚想解释两句,却被沈惊烟阻断:“学功夫好啊!我也想偷学几招你们卫氏的看家本事,卫将军不会舍不得教我沈家人吧!可别担心我日后会打败你!” 沈惊烟大大咧咧地撞了下卫长骁肩膀。 她都这样说了,卫长骁怎好再拒绝? 今夜明月高悬,院中宽敞,三人就在池边耍起刀枪来。 如果说闻朝溪是练武奇才,那这沈惊烟简直就是习武天才! 她先前不过是仗着身子骨结实,力气大,记东西比常人快,没花多长时间便学会了卫长骁教的数套拳法。 可今日卫长骁拿了杆长枪在她面前只耍了一遍,闻朝溪顶多记得首尾三式,可沈惊烟立马便夺过男人手中银枪,从头到尾一招不落地舞了个遍痛快! 招招进退合矩,缓时如蝶轻舞,急时似惊雷坠地,闻朝溪都看呆了,世上竟有如此天资卓绝之人! 卫长骁也忍不住鼓起掌来:“惊烟武艺又精进不少,你的悟性真乃天下无双!” 闻朝溪一开始还在努力学,卫长骁见她吃力便一招一式拆开来教她,可她不是发力方向不对,就是动作不到位,总要卫长骁一遍又一遍地纠正,但她下一次还是忘了个干净。 沈惊烟就坐在一旁无聊地咬着青梅,由上至下打量着闻朝溪。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闻朝溪两颊却因丢脸羞愧而发烫,不自在地推开卫长骁:“我学得慢,不如你先去教沈将军吧,我自己再想想。” 51. 妄自菲薄 她觉得自己好像拖了别人后腿,无论怎么都学不会,心中愈急脑中就愈空。 怀中揣着的那枚卫家玉佩在不停跳动发烫,像是在看轻闻朝溪永远都成不了一个像沈惊烟那样出类拔萃的女将军! 她甚至想当场将玉佩还给卫长骁,他该将其送给未来夫人,只有她的惊才绝艳才配得上世代簪缨的卫家。 偏偏卫长骁教得正起劲儿不肯离开:“溪溪不用理会惊烟,她学功夫不过是为了好玩儿,溪溪认真模仿我的动作便是。” 卫长骁安慰人的话在自卑之人耳中听来却是另一种味道。 沈惊烟玩闹中便能信手拈来,而我已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学,你还觉得我没认真! 卫长骁越是仔细教她,她心中越是慌乱,动作越是了无章法。 逐渐连卫长骁说什么都通通都听不进去,“腿站直!”“腰用力!”“手摆正!”,字字句句在她耳中听来都不过是嘲笑和轻视。 “卫将军,我累了”,她再也受不了死死压在背上的千斤巨石,放下手中长枪,“我想先回去休息,明晚若是有空再来。” 卫长骁看她憔悴的脸色,还以为是长枪太重,他这个师父又逼得太紧,她身子受不住:“抱歉,刚刚是我考虑不周,都没给溪溪时间休息,又不是所有女子都像惊烟般……” 他本意是想说不是所有女子都似沈惊烟从小习武,练就一身铜皮铁骨,但在今晚相形见绌的闻朝溪耳中听来,分明就是在说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沈惊烟。 “那我先走了。”闻朝溪起势正欲跳入池中,被沈惊烟一个箭步冲过来攥住,女子翻开闻朝溪掌心:“哎哟哟,娘娘的纤纤玉手都磨出血泡来了”,她眉心蹙起,敲打卫长骁,“还不快去拿点药膏来!回宫被陛下见到该心疼了!” 卫长骁乖乖听话,一路小跑回屋拿药,人走后沈惊烟倏然间面色一冷:“娘娘,卫长骁先前所言不错,我不是非嫁他不可……” “但我沈氏一门自开国以来便是翎国勋阀,世家大族不比娘娘南县小门小户出身,我们看重家族名声,我沈惊烟一人被退亲不要紧,但辱没的是我沈家门楣,我们丢不起这个人!所以”,女子凑到闻朝溪眼前,一双狭长的凤眼死瞪着她,“本将军绝不会将长骁拱手相让,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否则我管你是什么县令之女还是皇妃,与陛下间是真情还是假意,我沈家绝不会放过你!” 小团子被这女子周身凌厉的气场吓得紧缩在闻朝溪怀中,双耳倒是低垂着。 看来沈惊烟这番威胁之言并非夸大其词,而是打算说到做到。 “好。” 闻朝溪撕开被牢牢攥在沈惊烟掌心的衣袖,转身跳入池中。 她不敢再看沈惊烟那双炽烈的眸子,不是畏惧,也不是厌恶,更说不上嫉妒,只是觉得沈家女就像高高在上的烈日,而她只是片随风飘扬的雪花。 她从前将一切都想得太过容易,她与琳琅和沈惊烟都不同,她成婚不需要家中族老首肯,也无需考虑家国利益,平衡各方势力,因为她只是坞村吃不饱饭的愁医,家里只剩身染沉疴的爹娘,她要嫁人时随便找个媒婆来,两边一说,双方点头当天便可成亲。 但卫长骁不一样,她即便日后想入府做妾,也会伤了沈惊烟和沈家的颜面,坏了规矩。 她从濯清宫院中的浅滩中爬出,浑身透着无力和疲惫。 想起沈惊烟来之前,卫长骁对她这个爱徒总是赞不绝口,对比今夜他脸上那时隐时现的失望,眼底忍不住涌起潮湿。 君凌轩又坐在同一个地方,倚着廊柱等她回来:“今夜结束得这么早?” 男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见到心上人双腿便不听使唤,忍不住一步步朝她走去。 靠近才发现她睑下条条泪痕:“他欺负你了?”他指尖轻轻擦过她脸颊。 闻朝溪心中拼命压抑的委屈和不甘在听见君凌轩句句柔声关怀后,刹那间决堤,伸手环抱住他纤腰,头靠在他胸口抽泣起来:“我好像是真的吃醋了……” 君凌轩心尖猛地一颤,原来她是为卫长骁和沈惊烟。 他抱着她哭了好久,哭得她最后没了力气,趴在他腿上枕着他手背睡了过去,醒来又接着哭。 君凌轩怎么会不懂呢? 看着挚爱与别人卿卿我我是怎样的心情,他日夜都在体会。 可他却不忍看姐姐承受跟他一样的痛苦,她今夜的泪应该又是咸得发涩吧…… 她温热的泪滴滴落在他手背,沾湿他衣襟,渗进他心口,堵得发闷。 他能切身体会到她寸寸心酸,就像她融进了他身体里一般。 “我怎么就是学不会……我怎么就当不了师父最得意的弟子……你来了之后我作为大师姐的脸面都没了,我再也不想学武了……”她连梦中都气得捶胸顿足——当然捶的是君凌轩的大腿。 “这怎么可以,姐姐的梦想不是成为像沈惊烟那样的女将军上阵杀敌吗?怎可半途而废!” 他不想成为那个折断大雁羽翼之人:“姐姐要朕收回那道赐婚圣旨吗?” 小团子赶紧从闻朝溪怀中挤出来,迈着小短腿跳上书案,可惜砚台里的墨已干涸,它急得四处张望。 见壶中尚有茶水,便竭力向前将其撞翻,以壶中水沾湿身上毛发,将自己当成毛笔在地上写了“吃醋”两个字,再在上面画了个大叉,再在旁边写上“自卑”二字。 完成后咬着君凌轩衣袖,想拉他过去告诉他闻朝溪才不是因为吃卫长骁的醋而落泪,而是就连最擅长的习武都被人给比下去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自卑之心又浮现出来。 这是连闻朝溪自己都读不懂的内心。 可惜君凌轩却无视了小团子,深爱之人就在眼前,他是看不见其他人的。 “我真是丑陋……”闻朝溪无颜面对自己,掩面嚎啕大哭,肩膀一抽一耸。 君凌轩扳开她的手:“姐姐是朕见过最美的女子,谁都不能昧着良 心说你丑!” 闻朝溪脸上还挂着泪珠,一时间被他逗笑,花枝乱颤,嘴角扬了扬:“我说的是内心,不是外表!” 她拳头轻捶在他胸口:“沈将军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女子,我却因卫长骁而嫉妒她,真是可耻!她那样的女子日后若被囿于深闺才是对她才能最大的浪费,普天之下又有几个男子堪配得上沈将军这样的巾帼英雄!” 君凌轩越听越觉得好笑,姐姐刚还在吃醋,这会儿怎么又为情敌说上话了? “那姐姐的意思是说卫长骁还不够好?” 她鼻尖一抽:“配沈将军差了些,配我刚刚好。” 君凌轩扶额苦笑,他就多余问这一句,敢情她还是一心想嫁卫长骁。 他捏了捏她嘟起泛红的脸蛋:“姐姐才不比谁差,你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翌日,君凌轩挖空心思总算打听到一个沈家的远房长辈前几日离世的消息,他召来沈老将军,刻意在他面前提及此事,沈老将军也是个明白人,当即就请陛下将婚期延三年,沈惊烟需为家中长辈服丧,不可成婚。 接着,君凌轩趁机下旨将沈惊烟调回了边关——先前是他亲自将人召来,为牵绊闻卫二人的感情发展,现在又是他舍不得见她落泪,亲手将这个阻碍给送了回去。 他再也不想被姐姐的泪水沾湿衣襟。 . 冬去春来,转眼间到了盛夏,沈惊烟离开后,君凌轩费尽口舌相劝,才让闻朝溪重拾习武信心,一有空便去卫府勤学苦练,如今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等闲之辈再也无法轻易伤她。 君凌轩看着她一日比一日活得鲜活朝气,神采昂扬,他才明白,比起将她牢牢圈在身边垂泪,他更想看她在坞村当愁医时恣意自在的模样。 他逼自己不去想她与卫长骁日夜相伴的情景和日久生情的结局。 “陛下,下月便是臣妾生辰”,岑妩姝自从被贬为才人后,总算消停了好一阵子,终日里待在殿中修身养性,没再找闻朝溪麻烦,估摸着是镇宁侯教训过了,“臣妾不敢动用宫中银钱,愿从侯府划些银子在宫中办场寿宴,请陛下、母后、长公主殿下,以及宫中一众姐妹和众臣家眷参加,陛下您看可好?” 君凌轩看她低眉顺目恳求的模样,想她定是这些时日在宫中待得烦闷无聊——他从未召她侍过寝,太后亦因她先前囚禁清妃之事看透了此女真面目,无论她怎么哀求都只能吃闭门羹,这才想趁着寿辰大办盛宴。 一来大约是想热闹热闹,二来也能向前朝后宫提个醒,她虽一时被贬,但家族势力还在,谁都不能怠慢了她。 君凌轩正打算将她遣出宫,岑妩姝虽罪大恶极,屡次在后宫兴风作浪,无视宫规,意图谋杀皇妃,可此等重罪若真要判,就是诛尽九族都不够。 且不说镇宁侯乃父皇挚交,年轻轻轻就为翎国戎马四方,立下汗马功劳,何况岑家的九族中还有母后,难不成真要他这个皇帝大义灭亲,将母后也一并定了罪? 52. 共浴 因此最好的解决方式便是将岑妩姝赶出宫去,终身不准再嫁。 此恶妇在皇宫大内之中尚且敢枉顾人命,若是入了寻常人家还不知会做出何等出格之事来。 她最好能一辈子被关在侯府中,别再出来为祸人间。 君凌轩想着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最好。答应她这次办寿宴的请求,也算是了却她一桩心愿,免得日后赖着不肯走,便点头同意了。 寿宴当日,闻朝溪带着小团子盛装出席,岑妩姝向来跟她不对付,将她的位置安在了偏角。 如今后宫之中没了皇后,地位最尊贵的便是贵妃萧婵,岑妩姝将其安排在紧靠君凌轩的上位倒也没错。 岑妩姝挨个过来敬酒,轮到闻朝溪时,还低三下四地倒了大半天的歉,说什么她年少不懂事,如今已洗心革面,日后定会对清妃姐姐恭恭敬敬,尊卑有别。 可惜怀中小团子的长耳自她来后,说第一句话开始,就没放下来过。 闻朝溪心中喟叹,这假话真不了,歹人也好不了。 “姐姐,不如共饮此杯,我们之间的旧怨一笔勾销可好?”她笑得比蜜糖还甜,但闻朝溪手中的这杯酒想来比蜜蜂还毒。 她岑妩姝可不是个闲来在人面前演戏的主儿,她煞费苦心不就是想骗我饮下这杯酒吗? 闻朝溪可没傻到回回上当,将酒杯端到口边微动了下嘴唇,做了个吞咽的动作,那岑妩姝便立马上当,误以为得逞,眼尾不自觉上扬。 生怕下毒之事跟她有牵扯,她见闻朝溪饮下后半刻不敢耽搁,立马提着裙摆离开,躲得远远的。 闻朝溪望着这满桌的珍馐美味嗤笑一声。这毒妇才不会只在酒中下毒呢,这些菜哪儿还能吃,看来今日这鸿门宴唯有忍着食欲饿肚子了…… 她不禁伸长脖子往君凌轩的方向看,他正与萧婵推杯换盏,亲昵地互往对方碗里夹着菜,美人在怀,不亦乐乎。 闻朝溪闷哼一声,收回了目光。 无聊地趴在桌上,听着周围的喧嚣,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个在冷清的角落里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罢了…… 她又饿又闲,眼皮越来越重,竟慢慢睡着了…… 醒来时,她已不在宴席之上,四肢暖洋洋的。她揉了揉眼睛,发现正身处一间逼仄的小屋,四周除了张狭窄破旧的木床外,没有任何物品。 这张床似乎刚被谁睡过,上面的床褥被弄得凌乱不堪,衣物散落一地。 看这空屋简陋的布置不像是主子的寝殿,倒像是下人房。 闻朝溪整个脑袋晕晕沉沉,低头一看,才发现她正泡在浴桶热水之中,全身上下不着一物。 “我怎么吃着饭又跑来洗澡了?该不会梦游了吧?” 她下意识往身后一靠,却触碰到一处散着热气的柔软。 她惊叫着回头一看,妈呀,这浴桶里怎么还有个男人! 身后之人被她的尖叫声惊醒,缓缓抬头,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带着迟疑轻唤:“溪溪?” “卫长骁?”闻朝溪这才看清与她共浴的男子面容:“你怎么在这!” 皇妃设宴,照理来说请的都是女眷,外臣男子是不可进宫的,先前宴席之上也未见他的身影啊? 卫长骁扶着痛得像是要裂开的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是溪溪派侍女到卫府求救,说命在旦夕,要本将军进宫搭救吗?” 闻朝溪听得一头雾水:“啊?可我平日里去哪儿都不爱让侍女跟着,更何况我好好待在宫中并未遇险啊!” 还是卫长骁率先反应过来:“坏了,我们俩中计了!” 他虽是男子,但自幼在深宅内院的染缸中浸润,这些龌龊污糟的手段也听过不少。 看着这满屋狼藉,而他与溪溪周身都空荡荡的,就知大事不妙。 “有人想陷害娘娘与臣子私通,在此处行苟且之事!” 这浴桶甚窄,溪溪虽身子娇小,但他却身高八尺,体形魁梧,将这浴桶占了大半。两人就算皆尽力往后靠着,但稍加动作就能碰到对方赤条的身子,激得他满脸涨红。 他全身绷得死紧,后背僵直紧贴着浴桶内壁,纹丝不动。 闻朝溪这才反应过来,我素来精力充沛,今日怎会午时刚过便睡着了呢? 我千防万防,滴水未沾,一口未食,怎么最后还是着了岑妩姝的道!小团子也不知去了何处,要是这岑妩姝敢动它,我闻朝溪必让她填命! 她气急,手臂垂直重重砸下,原本水面上铺着一层花瓣,卫长骁窥不见对面之人水下光景,可被她这么一拍,水面霎时激荡起来,她胸前一片春光若影若现,男人赶紧侧过身去,压抑着心里那股子痒意,默念了百遍“非礼勿视”,“非礼勿动”。 “不能让那奸人得逞,卫将军我们快逃吧!”他虽尚且按捺得住,但闻朝溪却不是个坐得定的主儿,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卫长骁压着肩膀猛地按回水中。 “不可!”他环视遍整个房间:“这里四面无窗,唯一的门还从里面上了锁,那构陷之人必不会蠢到将钥匙放在房间内。” “你是说,我们出不去,只能被人瓮中捉鳖?” 闻朝溪眉心紧拧,流露出担忧之色。 “为今之计,还是先把衣服穿上……溪溪将眼睛闭上,我起身过去拿。” 闻朝溪乖乖抬手遮住了整张脸,眼皮闭得死紧。 “陛下,就是这儿!”卫长骁刚抓起两件中衣就听外间响起人声,慌不择路又坐回了浴桶之中。 闻朝溪倒是一听就知道是谁在说话,如此难听的尖嗓除了岑妩姝还有谁? “你说清妃跟奸|夫在这下人住的偏房之中行不轨之事?”紧接着便是君凌轩的沉声反问,。 总算是省去闻朝溪再胡乱猜测的功夫,这岑妩姝都被贬为才人了,害她之心还不死,甚至大费周章地带着君凌轩来亲自捉|奸,真是坏透了! 她本还在宽慰卫长骁不必担心,君凌轩必不会相信岑家人的鬼话,可门外的对话声却如一记重击敲在闻朝溪脑门上—— “你可知诬告皇妃是何罪名?” “臣妾敢以家族名声起誓,若有半句虚言,陛下可抄尽岑家满门,臣妾绝无怨言!” 闻朝溪暗骂:真是个疯子,镇宁侯有她这样的女儿真是 倒了八辈子霉…… “小顺子,找人砸门。” 君凌轩当然不信姐姐会行如此荒唐之事,可见这岑妩姝说得信誓旦旦,他还真有些担心她又对姐姐下黑手。 闻朝溪和卫长骁挤在浴桶中,听着门外越来越大的“哐当””声,每一次都好像砸在二人光溜溜的身上——人在没穿衣服时总觉得空落落的,可当下就算想找个依靠,也不是可以互相抱团取暖的境况。 只听“叮当”一声,铁锁落地。 破旧的房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外的光线透过缓缓敞开的门缝一点一点洒进来。 怎么办怎么办,要是被众人见了这一幕,我一世清白就没了,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该死的君凌轩,你为何要带人闯进来!难不成在你心中我便如此不堪? 闻朝溪心慌意乱,一时没了主意。 千钧一发之际,她下意识摸到胸口的青鱼眼珠,还好这宝物没被夺去! 她来不及多想,牵起卫长骁的手将头浸入水中。 湛蓝的光点渐渐变大,将二人一同包裹…… 君凌轩一脚踢开房门,岑妩姝急匆匆跟了进来,奸计得逞的笑意却霎时凝在嘴角。 这弹丸之地一览无遗,空空荡荡连只虫子都没有,更别说闻朝溪和“奸|夫”的身影。 君凌轩望着浴桶中微微荡起的水波,眸色愈深了几分。 岑妩姝不甘心地扑上去,将手臂伸到水中,发狂般地想捞人,可无论她如何扑腾都只是徒劳,里面除了一堆散落的花瓣,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不可能!”她惊恐地跪在地上抱住君凌轩大腿:“陛下,这对奸/夫/淫/妇定是知道我们要来抓他们,便设法逃了,还请陛下命人搜宫,一定能抓到他们!” 君凌轩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女子嘴角渗血。 “亏你还是侯府千金,竟满嘴污言秽语,真是脏了我皇家门楣!”他抬脚狠踢,将岑妩姝踹翻在地:“你自己睁大眼睛瞧瞧,这屋里除了这道朕刚刚命人砸开的门,四面都是围墙,若是里面真藏了人,他们如何逃得出去!” 岑妩姝同样想不通这二人是怎么离开这间密室的。 她先前正是为了让清妃逃无可逃才精挑细选了这间四方不透风的屋子,现在反倒成了坐实她诬告攀蔑的证据! 她无从辩驳,被暴怒的帝王吓得魂飞魄散,涕泗横飞,捂着红肿的脸颊说自己看错了,求君凌轩放过她。 “将这毒妇关入冷宫,永世不得出来!”君凌轩目光死死瞪着房中的浴桶,连看都不想再看岑妩姝一眼。 “陛下,你怎可对臣妾如此冷血,您对岑家当真就连半分怜惜都不剩了吗?” 君凌轩冷笑一声:“你还好意思提岑家!若不是朕大发慈悲,当没听到你先前所发的毒誓,岑氏满门已经为你陪葬了!拉下去,滚!” 君凌轩这会儿没心情跟这疯妇瞎扯,他只想知道姐姐去哪儿了。 “长青你赶紧回趟卫府,看清妃是否在府上”,他始终放心不下,又贴近卫长青耳边低声嘱咐,“莫惊动旁人,偷偷带件衣服给她。” 53. 当着情敌的面挑衅 君凌轩猜也猜得到这毒妇才不会好心给她留件衣物——说到底也没人喜欢合衣泡澡吧? 他罢宴摆驾濯清宫,坐在台阶上痴痴等着卫长青带回他心心念念之人,可卫长青归来时却是形单影只,身边并无旁人。 “陛下,清妃娘娘不在卫府。”他不敢提兄长今日也失踪了,没去营中练兵,也未在城中巡视。 府中管家说他今日休沐,午时前便出了门再没回去过。 “什么?”君凌轩方寸大乱:“那她能去哪儿?” 坏了,连闻朝溪自己都不知身处何处。 她原本也以为一睁眼又会回到卫府,可这回青鱼眼珠却将她带到一处陌生荒山,跟上次到皇陵时般一反常态。 在那之前闻朝溪原本还以为青鱼眼珠只能将她送到卫府与卫长青相见——因为卫长青是她的命定之人。 可细加思量,上回卫长青在皇陵,所以她也到了皇陵,而这回卫长青跟她在一起,所以青鱼眼珠就将她俩随意送到一个陌生之地? 似乎也讲得通。 “溪溪,房里只给我们留了两件中衣,你过来拿去穿吧。”卫长骁蹲在草丛之中,一手捂着眼睛,一手递出房间地上捡的衣服。 闻朝溪手臂抱在胸前半蹲着一步步靠近,接过衣服穿上。 可毕竟只得一件薄薄的单衣贴身穿着,轮廓被勾勒得时影时现,两人见面后仍颇为尴尬,眼神往四处飘着,不敢停留在对方身上。 “卫将军,你可认得这里是哪儿,我们要如何回宫?” 卫长骁用多年行军勘查地形的鹰眼扫视一遍四周,欣喜笃定道:“这里是位于都城近郊的翠霞山,离城中不过区区数十里,我认得路,天黑前应该能到城门,那里都是卫家军的弟兄,我们只要进城就安全了。” “好。”闻朝溪面露喜色,林中的蛇虫鼠蚁自小便不会伤害她,如今又有卫长骁相伴在侧,她连劫匪都不用操心。 “快点!世子殿下说了,今晚亥时前打不完通通不准吃饭!” 这密林之中还有其他人? 闻朝溪与卫长骁对视一眼,蹲下身子扒开杂草,偷偷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十几个强壮的男人光着膀子大汗淋漓,在山洞前一处空地抡着铁锤声声敲打,火花四溅。 闻朝溪在老家时就因力气大,曾去铁铺帮工,所以一眼就看出那些人是在铸造兵器。 一个像监工的男子焦躁地来回走着,四处指指点点:“还有这些弓箭,弦要拉紧些,交战时若坏事,丢命的可是我们所有人!” 与说话之人隔得太远看不清眉眼,但卫长骁听声音还是觉得些许耳熟:“这人不是镇北军的校尉吴庸吗?” 闻朝溪眨了眨眼:“镇北军驻扎在这深山中造兵器?听他所言最近是有外敌来犯,两军似是要兵戎相接?” 卫长骁眉头紧皱,深吸一口气坚决否认:“绝无可能,军中兵器统一归朝廷制造,私制乃大忌,视同谋反!” “啊?”闻朝溪惊叫,被卫长骁赶紧捂住嘴,还好离得远并未引起注意。 正当这时,山洞中传出整齐划一的练兵之声,听起来少说有数百人。 “镇北军为何在这儿操练,而不在大营之中呢?”闻朝溪紧抿薄唇:“我看他们不是视同谋反,是真的打算谋反吧!” 如此显而易见,就连深宫中的妃子都看得分明,卫长骁又怎会不清楚。 只是他一时难以接受,一向正直忠心的镇宁侯居然打算造反! 难不成是为了他那一双儿女?岑显之想娶长公主却被长青横刀夺爱,女儿在后宫不得圣宠,还被降成了才人,他这才不服气一时冲动,想逼宫让圣上退位? “那我们得赶紧回宫告诉陛下呀!听那什么校尉不断提到今晚,莫非他们几个时辰后便要起事?” 卫长骁当然知道兵贵神速,可就算不带女子,他一路跑回城中怕是也赶不及通知陛下设防,况且调动卫家军还需圣上手中的一半兵符啊! 闻朝溪似乎读懂了他心中顾虑,忙不迭拉住男子衣袖:“这山中可有溪水?” 眼下正值夏日,雨水充沛,想来不乏溪流。 卫长骁眼珠一转:“我小时候和弟弟常来翠霞山戏水玩耍,我知道何处有清潭!” 他牵着闻朝溪一路狂奔,避着那帮叛军在山林间穿梭,不到一炷香时间便望见一处瀑布。 闻朝溪与卫长骁默契地十指相扣一同跳了下去。 她心中忐忑,不敢确定与“命定之人”待在一起时这青鱼眼珠会将他们带往何处,但她别无选择,无论如何都得试试! 没有人可以伤害她的星儿! 跳下去那一刻,她紧握青鱼眼珠在心中默念,祈祷这宝物可以听见她的哀求。 大青鱼,求你将我带回宫中,带回他身边吧! 只要你能救他一命,就算让我脸上长回那丑陋的胎记,回到坞村那逼仄的茅草屋中,任人欺凌,顿顿吃不饱饭,我闻朝溪也绝无怨言! 再一睁眼时,她面前便真的出现了君凌轩那张英俊的脸庞。 “啊啊啊,是我想他想得出现幻觉了吗?”她眸光骤然一亮,满心雀跃。 面前那张幻境中的脸却冷冷开口:“松开。” 闻朝溪低头一看,原来与卫长骁的手还交握着。 咦?这动怒的语气怎么跟真的君凌轩一样啊? 她上手掐了掐他绷紧的腮颊:“好有弹性,像活的……” 君凌轩一把搂住她的腰,掌心略一发力,便将人从水中带了上来,牢牢扣进怀中,轻抬她下颌,逼她与自己对视:“爱妃不如好好看看,朕可是假的吗?” 闻朝溪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她死死堵住嘴,他的唇今天软得不可思议,让她也生起几分眷恋之意,全然忘了“命定之人”还在身后眼睁睁看着呢…… “陛下,大事不好!镇宁侯要起兵造反,今天夜里就会进攻!” 卫长骁方才正忙着低头正襟——这是下臣见到上官和陛下最基本的礼数,他 穿成这样本就大不敬,乱糟糟的更是不成样子。 二人刚好背对着他,导致他完全没发觉异样。 闻朝溪察觉与她唇齿相接的男人闻言猛地一颤,即刻转向她身后的卫长骁:“此话当真?消息可靠吗?” 闻朝溪这才想起正事,迅速扫视了番周围,原来青鱼显灵真将她送回了濯清宫。 她接下卫长骁话头:“千真万确,我与卫将军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陛下,臣与清妃娘娘在翠霞山见到镇北军校尉吴庸,正指挥众人私制兵器,还大规模练兵,口中提到世子殿下,甚至有交战之言,怕是意图谋不轨啊!” 君凌轩手心攥紧又松开,都没心思追问他俩为何会去翠霞山,当机立断掏出兵符:“卫长骁,朕命你即刻去军营调兵,务必赶在他们行动之前在翠霞山抓住叛党,力求一个不漏,人赃并获!” “是!”卫长骁接过兵符,马不停蹄出了宫。 闻朝溪平日里看惯了君凌轩在她面前娇滴滴示弱撒娇的模样,还以为他听见镇宁侯举兵造反会吓得一时手足无措,失了方寸,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呢! 没想到这男人却神色如常,稳若泰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吩咐完卫长骁后,又有条不紊地召来禁军统领加强宫内外巡逻防守,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最后他将太后、琳琅和萧婵都聚到长生殿,为可能攻入的叛军做足应对之策。 “皇兄,你怕吗?”琳琅从太后的怀中冒出个小脑袋,乌黑天真的眸子轻颤。 君凌轩从容一笑:“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朕相信卫长骁。” 若不是此人用兵如神又心系社稷,乃翎国不可失之将才,就凭他跟闻朝溪那些事,君凌轩早将他贬为兵卒流放三千里了。 皇祖父从前教导得没错,为君之道最紧要的便是有一位绝对信任的将领,即使平日里难彰显大用,但危难之际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萧婵神色紧张,紧紧靠在君凌轩胸膛,太后虽无半分惧色,但闻朝溪却看得出她是在强压着怒气。 镇宁侯是她最信任的兄长,如今竟做出如此六亲不认之事,她自然比其他人更憋屈痛恨。 闻朝溪倒是没想其他的,万事皆有定数,只要跟君凌轩待在一起,她好像无论最后是何结局都不会害怕。 不过她还是有些后悔,刚刚为什么没趁机跟卫长骁一起出宫抵御叛军,学了大半年的功夫和攻防兵法,不是正好找岑家人练练手吗? 卫长青横起长刀,站得笔挺守在殿门口严阵以待,来的不是兄长的捷报就是敌军的刀枪剑戟。 一时间整座皇宫里的氛围变得剑拔弩张,人人自危,静如一潭死水的殿中忽然响起些奇怪的细碎声响,其他人都没心思理会,只有闻朝溪像是被吸引了一般,循着声音找寻,却发现毛绒绒的小团子饿得在啃桌角。 “你个小东西啊,何时逃到长生殿来了!”久别重逢,闻朝溪欣喜地一把抱起这灵兔。 54. 裙下之臣 不曾想她划破寂静的惊喜尖叫,让殿中的惊弓之鸟们吓了个激灵,齐齐回头望向她。 闻朝溪尴尬地挠了挠头:“放心,什么事儿都没有,我找到我养的兔子了!” 先前中了岑妩姝的奸计后,被人扒光衣服丢进浴桶中,就再也没见到赴宴时抱着的小团子,还以为它已惨遭毒手,回宫后又因谋反之事没来得及拷问岑妩姝,没想到这机灵鬼自己冒出来了! 这大殿里也找不到新鲜萝卜给它啃,闻朝溪正拿起块儿百花糕给它解馋,就听殿外响起小顺子的通报:“陛下,卫长骁卫将军求见!” 众人这才纷纷露出劫后逢生的表情,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长吁短叹。 “宣”。 君凌轩坐回龙椅上,殿门被缓缓推开,卫长骁提拎着岑显之后颈将人扔了进来。 卫长骁那张英俊的小脸倒依旧白白净净,身着战甲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可岑显之却周身血污,原本高傲高傲张扬的脸上,只看得到一双无神绝望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一旁的琳琅。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早已消失无踪,而今只有凄惨的阶下囚。 “陛下,微臣出兵镇压时发现领兵之人并非镇宁侯,唯有岑显之一人。”卫长骁双手递还兵符。 “我爹与此事无关,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陛下无需牵扯旁人!”岑显之气虚无力,奋力叫嚷着。 “旁人?”君凌轩冷笑一声:“你可知谋反之罪株连九族,镇宁侯是你亲生父亲,还能算旁人!” 太后抓起案上杯盏重重砸在他身前:“你爹娘,你长姐,岑氏全族,都要因为你的一时冲动人头落地,你行谋逆之事前可曾想过他们!” 君凌轩心头一震,岑氏全族?母后为何刻意提起,她自己不也姓岑吗! 岑显之发狂大笑,指着君凌轩和他身后的那张龙椅:“不过成王败寇罢了!若是今日事成,现在坐在那儿高高在上审问的便是我岑显之,被诛尽九族的是你君氏一族!” “住嘴!”太后气得跳脚:“卫长骁,将人拖下去,莫再让这些污言秽语脏了这皇宫大殿,辱先祖清听!” 卫长骁领命正欲将人带走,君凌轩却抬手阻挠:“等等,朕还想问问,你为何要谋反!这张龙椅就如此诱人吗?值得你众叛亲离,也要放手一搏?” 阶下之人嗤笑一声:“放屁!小爷才不稀罕做什么皇帝!”他目光不自觉朝长公主暼去。 闻朝溪一怔:“难不成他是为了琳琅?” 岑显之拼命想挣脱手脚上的镣铐,但却被卫长骁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抬眼望向端坐皇位之人:“小爷要是当了皇帝,琳琅就是我的了!若非你执意将妹妹下嫁给她不喜欢的人,我也不会冒着造反杀头的风险,也要救她于水火之中!” 这岑显之真是知道自己将死,今日在大殿上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个遍,现下轮到琳琅了。 小姑娘也不怕,昂首挺胸插腰走到他跟前,指着他鼻梁骂:“岑显之,谁说我不喜欢长青哥哥了?我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你啊!我嫁谁关你什么事儿,还妄想将忤逆谋反之罪推在本公主头上,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好了,琳琅!”君凌轩示意闻朝溪将她拖下去:“大殿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琳琅不情不愿地退到一旁,还刻意站到卫长青身后,可岑显之依旧不依不饶:“你喜欢的当然是我!我们一起长大,你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摘给你,日日变着法编理由进宫哄你开心,这十几年来都围着你团团转,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呢!” 琳琅被他气得一时语塞,半晌后才恢复力气反击:“我……本宫从前敬你是镇宁侯之子,才礼让三分,你终日不顾本宫意愿纠缠,本宫都没跟你计较,不好与你撕破脸皮,你怎么还说得好像是本宫逼着你日日作陪似的!” “你从前向父皇求娶本宫之时,本宫便明确告知对你没那个意思,你竟当耳边风全忘了?”琳琅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急于撇清与他的关系。 可岑显之还是油盐不进,自说自话:“你若不喜欢我,当年又为何要救我!” “救你?”琳琅彻底懵了:“我扮了十几年的瘸子,站都站不起来,自身难保,几时救过你?” 卫长青冷不丁站出来:“臣记得那是在长公主殿下出事之前……” 卫长青拱手朝陛下和太后行了一礼:“那是臣和岑显之尚不足十岁时,乾明帝出宫巡幸,带上我们一帮孩童,臣与岑显之贪玩,背着大人溜进深山,却一不小心掉到了悬崖边上,命在旦夕,力气将尽拉不住时,千钧一发之际,是长公主声嘶力竭,叫来了太监和侍卫,救了我俩性命。” 琳琅竭力在脑海中回忆,但那时她着实太小,印象十分模糊,只能依稀想起似乎是有这件事:“这不就是举手之劳吗,算得上什么恩情?况且那时我们都还小,值得你记这么久吗……” 琳琅腹诽,别人都是知恩图报,就你恩将仇报! 救你一命还要逼着恩人以身相许,这是何道理! “当然值得!你就像是暗夜中的一束光,寒冰中的暖焰,沙漠中的绿洲,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从那日起,我就认定你了!就算你这辈子都站不起来,我也愿意永远跪在你膝下,俯首做你裙下之臣……” 岑显之自认为一番演说深情款款,动人心魄,可不止琳琅听起来作呕,就连闻朝溪也翻了个白眼。 “什么鬼话连篇,乱臣贼子妄想谋朝篡位,还攀咬起本宫女儿来了!” 太后娘娘满脸嫌恶地摆了摆手:“赶紧押下去侯审吧,这些蠢话本宫是半句都不想多听。” 素闻太后娘娘与先皇是少年夫妻,青梅竹马,成婚几十年来恩爱两不疑,她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他便洁身自好,一生只宠她一人, 因此只得了君凌轩和琳琅两个皇嗣。 太后娘娘有那样完美无瑕的夫君,竟不知天底下还有这等无耻之徒,万万听不得堂下这胡搅蛮缠的男人说些疯言疯语带偏她女儿。 君凌轩既已了解清楚原委,亦不想再见岑显之的脸,挥了挥手令卫长骁带他下去,卫长骁刚想动手,又一次被打断。 “罪臣岑远求见陛下!”镇宁侯跪在殿门口,冲着君凌轩重重磕了个响头,额间渗血。 闻朝溪与君凌轩互相看了一眼,二人心知肚明,他此次前来无非是两个缘由,不是来为儿子求情,就是来将罪行通通揽在自己身上的。 “老侯爷,朕还没派人去侯府抄家,您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君凌轩言语中颇带讽刺之味:“来都来了,就进来好好听听你养出的好儿子都干了些什么事吧!” 镇宁侯岑远高昂着头颅,提着前摆迈着阔步,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跪在岑显之身旁。 对着太后和陛下再磕头:“岑家世代忠良,历代先祖为翎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到罪臣这一代却是教子无方,养出个在后宫跋扈张扬,肆意残害陛下内眷的女儿,如今小儿更甚,公然勾结镇北军起兵谋反!” 镇宁侯字字顿挫,句句悔恨,老泪纵横。 “然,所有事都是这一双逆子所为,岑家满门忠烈皆无辜受牵连,还请陛下即刻下令诛杀岑显之与岑妩姝这两个罪大恶极之徒,饶恕岑家其余亲眷,老臣今日便自刎谢罪!” 岑远不愧是武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卫长青所佩之剑,在场所有人都还未来得及反应阻止,他便将利刃架上脖子,自刎而亡,血溅当场! 太后娘娘当即晕厥,被人簇拥着抬回永寿宫,长公主侍奉床前。 岑显之也被卫长骁押入牢中侯审。 闻朝溪见君凌轩亦心痛不已,双目紧闭,似乎不忍再见堂下鲜血。 “小顺子!着人将这里收拾干净,好好收殓镇宁侯尸身,等陛下回复心神后再行处置。” 她陪着君凌轩回了长生殿歇息,离开那血腥之气难以清除殆尽之地,会慢慢缓和病人的心绪。 君凌轩靠在闻朝溪怀里,讲了一晚镇宁侯与他父皇年轻时的往事,先皇正是因全身心相信这位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才会将乾明帝赐予恭王后,皇帝手中剩余的那一半兵权悉数托付于镇宁侯。 君凌轩一向知道镇宁侯为人刚正不阿,不似恭王般浪子野心,可惜终究是一双儿女害了他性命。 拂晓时分,君凌轩讲得太累,才渐渐睡去。闻朝溪长舒一口气,将人抱到床上细细盖上被子,轻轻为他揉散眉心紧皱的愁绪,才安心地趴在床弦边合上了眼。 之后岑家谋反一案,经大理寺与刑部审讯追查,圣上最终定罪,按镇宁侯遗愿,判处岑显之与岑妩姝姐弟,以及牵涉其中的镇北军秋后问斩,其余亲族一律赦免死罪。 55. 灾星成祥瑞 天下之人盛赞当今圣上大公无私又铁面柔情,他从前暴君的称号在百姓口中慢慢变成明君,那些关于他草菅人命的谣传也逐渐不攻自破。 连带着闻朝溪都被夸奖了呢,说自从她入宫之后,陛下不仅日日勤勉,还肃清超纲,精简赋税,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说她是翎国的福星! 昔日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如今成了举国赞颂的祥瑞,闻朝溪被夸得满心欢喜,可君凌轩却遭了殃。 为了不辜负百姓对她的期望,闻朝溪日夜监督君凌轩批阅奏折,处理政事,还给他定下了个规矩——当日事当日毕。 当日递上来的奏折,除非确需费时商议方能定夺之事,必须当日处理完毕,给臣子一个解决之法。还有从前那些挤压的奏折不可继续拖延,闻朝溪着小顺子带着人全部翻了出来,让君凌轩一一回复。 皇上被妃子夜夜逼着在桌案前下苦工,眸中熬到布满血丝也不敢闭眼,要不握着藤条的女人可不会对他手软,还美其名曰:“陛下,我真不是想打你,只是看你快睡着了提醒一下,我就说嘛,痛感是能祛除困意的最佳良方,我可是愁医,怎么会错呢!” 闻朝溪眉眼弯弯,抿唇一笑,但神色间却透出杀气。 君凌轩心中暗自啜泣,朕这是给自己找了个什么夫人啊!她不睡,朕也不能睡! 朕这个一国之君如今日日跟服徭役似的,批不完奏折还不准吃饭,不能入寝! 他一边感叹,握笔批阅的手还不敢停下,否则藤条顷刻间就又落下来了! 算了,还能怎么办呢? 谁叫朕这辈子非她不可呢? 自己娶的妃子只能自己宠着呗,难不成还能将人赶出宫去?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暑期渐消,深秋已至。 镇宁侯去世后君凌轩收回了岑家兵权,将其拆分给了信得过的一众将军。 在冷宫中被关了近半年的岑妩姝,早已听闻岑家倾覆,她亦将被送上断头台之事,只能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成日里除了送饭的太监宫女,她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被问斩的头一晚,冷宫中却有人造访。 夜里她身边只有一盏昏暗的烛火,她幽幽抬眼,却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饭菜夹着肉香的味道还是让她不禁咽了下口水。 “岑姐姐,是我啊,你明日便要赴刑场,我来看看你。”来人将食盒递到她手里,到跟前儿了她才窥见是她的往日同盟——怡贵妃萧婵。 “姐姐当初还不信,非要跟圣上说对付清妃之事都是本宫在背后出的主意,你不过是执行罢了,你瞧瞧,圣上可信你说的半个字吗?”黑暗中萧婵一双狐眼透着狡黠的光芒。 “不瞒岑姐姐,圣上就连问都未曾来问过我呢,大概是当你满口疯言疯语,不愿脏了本宫的耳朵吧。” 岑妩姝讥笑一声:“本宫可没妹妹那样缜密的心智,策划不出这般周祥的计划,请君入瓮将清妃关入殿中活活饿死,你却远在皇陵陪伴陛下,你早就算准即使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你也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本宫真是佩服!” 萧婵唇角一勾,露出得意浅笑。 “可惜本宫当初全身心相信你,清妃替你挨过一顿打险些丧命后,原本以为你跟她会联合起来对付本宫,不曾想天底下有你这般心狠的女人,对付起救命恩人来也毫不手软!” 萧婵笑意骤然凝在嘴角,眸色一寒,周身布满戾气:“谁让她抢走本宫夫君!先前母后让夫君娶这个娶那个,本宫从未当回事,因为夫君根本没把那些女人放在心上,包括你!‘’ “他眼中从来就只有我萧婵一人,本宫看得清清楚楚。可她来之后一切都变了,他眼中再也没有我这个夫人,就连雷雨夜这狐狸精竟都能将他勾走,丢下我一人在雷声中瑟缩发抖,你说我该不该杀她!” 萧婵从前的温婉柔情早已荡然无存,此刻站在岑妩姝面前的宛如一个杀红眼的索命恶鬼。 “本来我可以好好待在后宫当我的闲散才人,纵使一世不被陛下召见,也能得家门扶持,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你偏偏又来招惹我!” ”说什么清妃跟卫将军之间牵扯不清,陛下早已对二人有所怀疑,若是能借本宫寿宴将二人关于一屋之中,再请陛下亲自捉奸,便能彻底扳倒清妃,使陛下厌弃于她,本宫便能继续当皇后!” “是啊”,萧婵轻掸衣袖,“古往今来没有一个帝王能忍受妃子的背叛,这本来是一出绝佳的妙计,却又被你这个蠢货给搞砸了。” “难道不是你动手脚将人救走了?”岑妩姝一双眼从污糟打结的乱发中露出,发出诡异的光芒。 “若非你这个贱人想一箭双雕,既利用本宫使陛下对清妃起疑,又暗地里救走她令本宫在陛下面前失信,得个污蔑姐妹的妒妇名声,落得如今下场?” 萧婵眼尾不屑一挑,带着轻蔑:“岑妩姝你还真是蠢!不过是凭着家世嫁进来,还入不了本宫的眼。本宫要的是清妃的命!救走她于本宫有何好处?” 狐狸眼轻飘飘扫过来,在岑妩姝污秽的身上游走,嫌弃地捂住鼻子:“陛下才智过人,守在这样一位心思玲珑的夫君身边,若本宫像你这般没脑子,成日乱叫,横冲直撞,不早被夫君厌弃,死了八百回了?” 这位曾风光无限的皇后娘娘不解抬眸:“不是你?那清妃与卫长骁是如何在密室中逃出生天的?” “废物!”萧婵抬脚踢向俯跪在地之人:“她多次无端逃脱都未曾让你看明白?像你这样的蠢货真不适合在后宫中生存,就算明日不被斩首,早晚也会没命。” 岑妩姝万念俱灰望向萧婵,空洞的眸中藏着比绝望更深的东西:“这是何意?” “清妃可以借水遁,你不会时至今日都没意识到吧?”萧婵脸上布满戏谑。 早前她听闻皇后将清妃推入井底后,这人却离奇消失之时便起了疑心,但尚未猜到闻朝溪 的逃离之法。 之后将其关入空无一物,唯有一杯毒酒的大殿之中,外间有侍卫的重重包围,可闻朝溪却再一次侥幸逃脱,还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皇陵前的溪流之中,她便确定,闻朝溪可以从水中去往任何地方,哪怕只是一小杯酒! 萧婵与岑妩姝联手后,又从对方口中听闻先前她令太医给清妃灌下剧毒药物,这女子却毫发无损地走了出去,反倒是替自己受的杖责外伤愈合缓慢,萧婵便想了个通透——这清妃并非体质异于常人,百毒不侵,金刚不坏,而是但凡沾水的毒药都对她无效! “水遁?这是何意?” 萧婵扶额,只叹自己聪明一世,怎么选了个如此糊涂无能的搭档:“算了,反正你明日也要死,知道也无用。” 萧婵一阵腻烦,半句都不想与她多说。 寿宴之上,萧婵刻意派岑妩姝过去敬酒,知她定会破绽百出,令清妃轻易猜到酒水和饭菜之中有毒,但事实上,萧婵将毒下在了桌案上的香炉之中! 结果她赌对了,清妃身体虽能溶解水中之毒,但却没法化解毒气,最后总算是晕了过去,被人偷偷抬到同样中毒的卫长骁房间。 “我不是把催|情药物给了你,为何他俩在房间内什么都没发生?” 那是萧婵多年前为了跟还是太子的君凌轩生米煮成熟饭,特地找在太医院任职的兄长要的。 可惜君凌轩彼时过于肥胖,那点药汤对他几乎无效,她最后还是靠着楚楚可怜的模样得逞——君凌轩最怕女人哭。 她一示弱他便方寸大乱,是理智也没了,抵抗也没了。 “就算清妃不愿,那卫长骁可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将军,美人在怀,他如何忍得住!” “还好意思说呢,你差点害死本宫!本宫将你的药包拿给侯府大夫一瞧,时间太长药效早已尽失,根本就没用!”岑妩姝惨白的指节紧紧攥住衣角,几乎将其揉皱扯破。 “侯府没人敢背着父亲给本宫那种药,最后还是显之在军中盗了些许蒙汗药给本宫,才让计划勉强顺利进行。” “顺利?”狐眼一睨:“本宫千叮咛万嘱咐,要你褪下清妃周身衣物时,绝不能忘了取下她胸口那枚发出幽蓝光彩的宝珠,你为何不照做!” 岑妩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言语中尽是委屈:“就算本宫忘了,杜嬷嬷行事稳重,怎会不记得呢!实在是那枚珠子太难取了!我们无论是用斧头砍,还是用火烧,那绳子根本都弄不断!” 原来如此…… 萧婵若有所思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即便看起来只是条普通的细绳,但却因宝珠认主,无法被取下。 “吃吧”,萧婵居高临下,垂眸俯视手下败将,正狼吞虎咽吃着她最后的晚餐,眼神就像在看一条狗,“下了黄泉也别忘了要化作厉鬼,一世缠着害死你的清妃。” 她满脸鄙夷,绯色的广袖一挥,大步扬长而去。 56. 宫中失窃 自从镇宁侯当着她的面在大殿之上自刎谢罪后,太后娘娘就一直郁郁寡欢,不单是身体大不如前,还食不下咽,成日里长吁短叹。 近来侄儿侄女双双问斩后,她更是哀伤至极,长公主唯有日夜陪伴母后,费尽唇舌又哄又劝,太后娘娘才勉强肯多吃一点。 娘娘总觉得兄长那日没带半分犹豫抹脖子,是想以自己的死保下她这个亲妹妹性命。 他恳求陛下不要株连并不知情的九族,但却对自己一双子女毫不心软,不就是为了让她这个妹妹还能继续担着太后的名头在宫中安享晚年吗? 她越想越是心中发堵,闷得喘不上气来,认定是自己害了一生忠诚正直,劳苦功高的兄长性命。 若不是为了不牵连于她,兄长并未参与谋反之事,凭着往日功绩,即使被革职流放三千里,好歹也能留下一条性命。 琳琅看着母亲一日比一日消瘦,太医来永寿宫请安时的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心中甚是担忧,连见未来驸马卫长青的心情都没有。 屋漏偏逢连夜雨,母后原本这些日子心情便不佳,偏偏一向安宁的宫中还遭了贼! 太后娘娘知晓此事后愈加忐忑,隐隐觉得这是上天给她的惩罚报应。 琳琅便想让卫长青暗中盯梢,抓住那个偷窃永寿宫库房首饰的贼,也好叫她心安。 可惜此人颇为谨慎,卫长青在时从不动手,一旦他有事离开,首饰便又会莫名其妙消失。 即使琳琅派其他侍卫十二个时辰暗中盯梢,那人手脚麻利,似有功夫底子傍身,夜里一偷完便翻墙而逃,进了下人院中。 琳琅当即令人将院内住着的几十位宫女通通搜身,一晚上屋内院外被翻了个底朝天,可终究一无所获。 侍卫看见贼人拿了库房中的赤宝金簪后便一路追赶,那人径直回了院内,中途并无机会将簪子藏匿于它处。 琳琅不愿错罚忠仆,既然无法人赃并获,只得作罢。 长公主对永寿宫的贼人束手无策,实在想不出法子人赃并获,只好求助闻朝溪:“皇嫂,您平日里鬼点子最多了,就帮帮母后吧……” 她亲自到濯清宫求闻朝溪,大力摇晃起她杵在桌上的手臂。 闻朝溪日夜习武,筋骨正酸痛,被琳琅这么使劲一揉搓,疼得她叫出声来,手指敲在小姑娘额头:“什么叫鬼点子?你嫂子我那叫足智多谋!” “好好好”,长公主识趣地环抱住皇嫂胳膊,枕在她肩窝撒娇,“是琳琅失言,琳琅蠢笨,还请嫂子不吝赐教,移驾永寿宫,母后也在盼着您呢!” 见闻朝朝溪还是不为所动,琳琅又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自从岑妩姝人头落地后,后宫之中愈加冷清,母后就只得您和贵妃两位儿媳,她又素来不喜欢萧婵那狐狸精,回回说起清妃都是赞不绝口……” “行了行了”,闻朝溪抬手制住她继续甜言蜜语,“再说下去皇嫂这一年都不想吃糖了……” 一路上闻朝溪听琳琅将先前发生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心中已有几分成算。 她虽早有预料,但见到太后娘娘时还是吓了一大跳。 太后跟闻朝溪母亲年纪相仿,可因常年有一群人伺候着,前呼后拥,十指不沾阳春水,吃穿用度也都是经层层挑选过的,加上娘娘底子好,本就是千年难遇的美人,让她比同龄妇人看起来少说年轻十岁。 可今日一见,闻朝溪才惊觉她已然是个老人家了。 往日里炯炯有神的眉眼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皱纹爬上眼尾,看起来疲惫不堪。 脸色蜡黄发黑,就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见闻朝溪过来,就连起身打招呼的力气都没了,对她招了招手,将人拉到身旁坐下。 “娘娘可有怀疑之人?”闻朝溪开门见山。 太后佯装嗔怪,轻轻拍了拍她手背:“清妃又胡闹,不是说了让你跟着轩儿叫本宫母后吗?” 她声音干哑,听起来大半日都未曾进一滴水。 闻朝溪端起桌上茶盏递到她嘴边:“娘娘要是将这杯茶水喝干净,臣妾就乖乖叫您母后。” 她原本觉着既然跟君凌轩是假夫妻,叫他娘亲母后多少有些怪怪的。 但太后精神状况着实看得人焦心,她刻意玩笑逗她一乐。 太后素来仁善,即使被小辈儿打趣也未曾感觉被冒犯,反而笑眯眯地多啜了几口。 “儿臣怀疑贼人是前年接替苏嬷嬷成为永寿宫掌事宫女的桂嬷嬷!” 琳琅趁母后喝水时屏退左右,令卫长青盯着人走远后才悠悠开口:“贼人如此清楚我们部署,长青哥哥在时她从不出手,大内之中谁不知长青哥哥武艺高强,她就算得手也逃不掉,才选择其他侍卫盯梢时出手。次次能近身听见我们说话之人,除了母后最信任的桂嬷嬷别无他人!” “长公主甚言”,太后重重放下茶盏,“桂嬷嬷虽说不是本宫娘家跟着入宫的侍女,但总算也在本宫身边几十年,地位不低,俸禄不少。她为人方正,她没有必要也不会偷本宫的东西!况且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怎么可能是她呢!” “母后,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琳琅反驳道:“或许她从前是个好人,也不代表近来的一连串盗窃非她所为啊!或许她家里出了事急需用钱呢?” “那桂嬷嬷大可以告诉本宫啊!本宫待下人一向宽厚仁慈,对她更是亲如自家姐妹,她不可能有难处不告诉本宫,却行偷窃之举!”太后娘娘护起短来倒是半点不含糊,语气中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 琳琅刚想争辩几句,却被闻朝溪一把按住: “母后,长公主,二位何需为了个小贼伤了和气,我自有办法揪出此人。” 闻朝溪与怀中抱着的小团子默契对视一眼,从前用这小家伙来辨别病人是否有意无意隐瞒病情,成效显著,现下将其才能用来分辨说谎的贼人,想必也不在话下! “琳琅,将住在下人院的嫌犯都带过来吧,本宫亲自问询。” 闻朝溪请走了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房间里只剩她 和这十三位嫌犯。 她打算找出盗贼后先听听这人苦衷。 闻朝溪入宫前过了多年苦日子,清楚没钱吃饭看病有多么痛苦。 绝望之时她也差点走偏,想过去偷去抢,不过悬崖勒马,最终没迈出那一步罢了。 她明白宫规严苛,若一朝事发,偷盗之人轻则被打顿板子赶出宫去,重则小命不保。 她走到整整齐齐站成一排的宫女面前,桂嬷嬷立于首位,闻朝溪单刀直入:“桂嬷嬷,是你偷了太后娘娘的首饰吗?” 桂嬷嬷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回清妃娘娘的话,老奴从未偷过太后娘娘的东西。” 怀中小团子长耳猛地竖起,闻朝溪心里咯噔一下。 还真让琳琅猜中了,贼人真是桂嬷嬷! 太后娘娘知道后定会十分失望吧,与她朝夕相伴半生之人竟也偷她的东西…… 见闻朝溪不言,桂嬷嬷身旁的一众年轻宫女反倒慌了神,纷纷跪下替这老妇说话:“娘娘,您不会怀疑嬷嬷吧?她对皇后娘娘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必不会做出此等以下犯上之事!” 闻朝溪自然信小团子而不信诡谲的人心,但她也不好只问桂嬷嬷一人便定了她的罪,即便已有了答案,还是得装模做样将嫌犯通通审一遍。 她眉梢一扬,指着最激动的那位宫女:“不是桂嬷嬷,那是你喽?” 宫女吓得直磕头:“娘娘明察,不是奴婢偷的!” 小团子耳朵再次竖起,证明这位宫女说的也是假话,她也参与了盗窃之事! 可不对啊,先前盯梢的侍卫说穿黑衣的窃贼只有一个,怎么犯案之人越审越多? 闻朝溪愕然转向下一个人,她当然亦否认了罪行,但小团子耳朵依然竖起。 就这样她审完了全部十三个人,每一位都不承认偷了东西,但每一位的话都被小团子判定为撒谎。 怎会有如此匪夷所思之事,她大惑不解,轻轻揪起小团子尖尖的耳朵,冲它言语:“你这小东西该不会这节骨眼上失灵了吧?我刚刚可是跟太后娘娘拍胸脯保证,说一定能揪出那贼人!小团子啊团子,你这是要让我在婆母面前丢尽脸面吗?” 小团子却歪着个小脑袋,露出两颗洁白的兔牙,这神态简直就像是在嘲笑她! 闻朝溪万般无奈,揉了揉肿胀的眼睛,放走了这十三位宫女,盘腿坐在台阶上。 既然不能靠小团子辨慌技,只好另想法子了。 她掏出卫长骁送她的那枚玉佩,想起那晚他对她说的字字箴言——不可为一时得失扰了心境。 她顺势躺了下来,呆愣地望着大殿穹顶,眼珠随着思虑快速转动着。 “咦,皇宫大殿横梁上竟也有这玩意儿?” 她灵光一闪,兴奋地直起身子来:“我终于想到办法啦!” 先前琳琅已将每一次失窃时日都罗列了出来,闻朝溪细细翻阅过,今晚距离上一次被盗已有十日,贼人盗窃从未间隔过如此长时间,今夜应会出手。 57. 姐妹情深 加上近日都城疫情汹涌,卫长青这几日每晚都跟着陛下出宫微服私访,这贼人收到风后便可以放心大胆地来偷东西。 子时刚过,明月高悬之下,永寿宫内万籁俱寂,主子和仆人似乎都早已安睡,只剩时不时响起的几声虫鸣和风声。 守在库房梁上的侍卫看见殿门被缓缓推开,谨慎得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一个黑衣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身手矫健灵活,拿了东西后回身便跑,侍卫飞快地追了上去,但还是让那人成功翻墙入了内院。 “嫂嫂,现在怎么办?”琳琅也一直跟着熬到深夜,今晚还是没能人赃并获,母后的心病解不了,她亦睡不着。 闻朝溪拍了拍裙摆上污泥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放心吧,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之中,是时候去收网了!” “点灯,把人通通叫醒!” 她带人径直闯进下人院中,手一挥便灯火通明。 十三位宫女个个都装作熟睡刚醒的模样。 “娘娘,这么晚了,您这是?”桂嬷嬷资历老地位高,有单独的房间,但还是被闻朝溪集中到了一处。 她打眼一瞧,谁是今晚去库房中偷盗的黑衣人便一目了然。 “今夜太后娘娘的珍宝库再次失窃,你们之中有没有人想坦白?若是合情合理,本宫可以亲自去求太后娘娘从轻处理。” 可那人还是装得一脸茫然。 桂嬷嬷率先站出来:“娘娘,俗话说捉贼拿赃,这永寿宫又不止我们十三个宫女,为何回回都将罪名安在我们头上?上次长公主殿下就来搜过,什么都没找到,今晚清妃娘娘您是想故技重施再搜一遍?” 琳琅抱着手臂挡在闻朝溪身前为她撑腰:“桂嬷嬷,您也是宫中老人了,应该最清楚皇宫大内的规矩,我们是主,你们为仆,宫中失窃,我们想搜便搜,容不得你们狡辩拒绝!” 闻朝溪将大半夜没觉睡,犯困发起小脾气的琳琅劝了回去。 “长公主殿下,老奴并非想阻拦清妃娘娘搜查,只不过想求个恩典,若是此次再未搜到失窃之物,能否就当老奴与这一众宫女洗清了嫌疑,别再半夜将我们叫起来审问了。” 她掌心交叠于腰前,恭敬地赔起笑来:“还请殿下和娘娘看在老奴年事已高,实在经不起三天两头折腾的份上,放我们一马吧。” 闻朝溪走到桂嬷嬷跟前正色道:“嬷嬷大可不必担心,因为今晚的贼已经留下了无可辩驳的罪证!”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神色紧张起来。 闻朝溪反倒勾唇一笑,指了指床前摆放整齐的短靴:“那双鞋是谁的?” 个子最高的宫女悻悻举手:“回娘娘,那是奴婢的鞋。” 闻朝溪下巴一扬,示意跟着的侍卫将此人拿下。 “娘娘,您这是何意?怎能靠双鞋子就随意说是青禾偷了太后娘娘的东西?您如此胡乱指证有失公允,这本就是我们永寿宫之事,老奴只好请太后她老人家出来做主了!” “桂嬷嬷!”琳琅还是头一回目睹这低眉顺目的老仆公然顶撞主子,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正欲发作,又被闻朝溪拦下。 “嬷嬷你别急,且听本宫细细说来”,闻朝溪在这逼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左右张望,“本宫看你们连这破旧的小院都打扫得一尘不染,想必永寿宫内其他地方比这儿更干净吧?” “那是自然”,桂嬷嬷作为掌事宫女,对此事最有话语权,“宫内每日至少都要洒扫两遍,贵人所居之所不可染一丝尘埃。” 闻朝溪就等着她说这句话,她拿起那双短靴:“那这鞋上的蛛网就只能是从库房而来的喽?” 桂嬷嬷定睛一看,才发现靴上真糊了团细细的蛛丝。 闻朝溪今日特地捉了几只蜘蛛,放到库房门口,天黑前便织好了细密的网。 任谁从那儿出入,都会不自觉粘上蛛丝。 “侍卫亲眼见到偷盗之人翻进了院落,若这位叫青禾的宫女没去过珍宝库又怎么会粘上库房门口新结的蛛网呢?其他人的鞋面全都是干干净净的!” 青禾自知事迹已然败露,正打算开口承认,却被桂嬷嬷瞪了回去:“娘娘,若您认定青禾是贼人,也得在她身上搜到赃物方可服众吧?要是就这样打死她,也不好向太后娘娘交代……” 闻朝溪抬手轻揉眉心,这宫中怎么动不动就要人性命呢? 她从来都没想过要打死这贼人啊!谁都会做错事,得到相应的惩罚改过自新不就好了,成日里喊打喊杀的多吓人啊! 她目光飞快地在众人身上扫过一眼,早已料到桂嬷嬷会有这么一出:“上次长公主殿下将你们人人都搜了个遍也没发现赃物,本宫猜想今日那赃物自然也不会在青禾身上吧。” 她眉梢一挑,面上是藏不住的得意:“还好本宫今夜带的人多,正好也领了濯清宫中十三个宫女来,可以同时给你们所有人搜身,去吧。” 晨时小团子将她们每个人的话都辨为谎言,闻朝溪当时还以为是小团子出了问题,可后来仔细一想,那赃物又不是冰块,时间一久就融化,为何会离奇消失呢? 琳琅派人将院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赃物一直都藏在这十三个宫女身上! 可琳琅说她当即就命人搜过众人身,就连德高望重的桂嬷嬷都没放过,为何会没发现赃物呢? 一种可能是搜身之人替贼人隐瞒了下来,但一旦结合小团子的诡异之举,就不难推出还有另一种可能——这十三个人都是共犯! 她们默契地将赃物在各人之间换来换去,被搜过的人自然不会再被怀疑,只要趁人不注意,将那赤宝金簪递给已证明清白之人,便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娘娘,在此人身上搜出了一对累丝碧玉耳坠!” 不出所料,赃物已不在青禾那儿。 琳琅接过一看,果真是母后的东西! “清妃娘娘,长 公主殿下!饶命啊!” 其余人都在为这位宫女求情,青禾更是将罪行通通往自己身上揽:“奴婢才是那个去库房偷东西的人,娘娘若要罚便罚我吧!” 桂嬷嬷连连磕头:“不,主意都是我出的!青禾入宫前家中开武馆,她从小耳濡目染,身手是我们当中最利落的,我才派她去盗取太后娘娘的首饰!我才是最该被罚之人!” 闻朝溪心头一震。 从入宫那日她便明白这宫中人人都戴着面具,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欺骗最亲近之人,岑妩姝是这样,萧婵是这样,琳琅也是这样,就连她自己都渐渐变得善于伪装,但此时此刻这屋中每个人都不顾自身安危,真情实感地为彼此求着情。 “还是明日让太后娘娘定夺吧。”闻朝溪看了眼同样不忍的琳琅,她亦赞同。 她们将这群宫女锁在房间里,留了几个侍卫看守便离开了。 翌日清晨,一向待人宽厚的太后听闻此事后,发了好大的火。 她实在想不通跟了她大半辈子的桂嬷嬷为何也要背叛她。 “娘娘,奴婢犯了宫中大忌,还请娘娘赐死奴婢,宽恕那些正值花样年华的小姑娘吧!” 太后忍不住抹起眼泪:“你们一个个都要牺牲自己,求得他人活命,兄长这样,你亦如此,可有问过本宫可愿意?” 她扶起年迈的仆人:“你们一个是本宫的至亲的哥哥,一个是在这孤寂深宫中陪伴本宫最长久的姐妹,为何都要自说自话离开,是本宫做错了什么吗?” 琳琅见母亲失声痛哭,泪水顺着脸颊不断簌簌滚落,想冲进去安慰,却被闻朝溪按住:“别去,她将这些事压在心中良久,此时能对亲近之人吐露是好事,咱们别去打断,母后不想让你听到这些话。” 琳琅想了下觉得有道理,于是乖乖地继续透过门缝偷看。 “你是家中出事才急着变卖首饰还钱?”太后拉过老仆皱纹密布的手,让她在身旁坐下。 桂嬷嬷却摇了摇头:“不是家里,是苏云。她出宫后没多久便生了重病,需要珍稀药材吊命,我跟那群孩子将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却只够她一个月的药钱,无奈之下,只好偷些娘娘不常用的首饰,拿出宫去变卖,换成银两,托人给苏云买药……” 琳琅给闻朝溪解释:“苏云便是从前永寿宫的掌事嬷嬷,她在母后出嫁前就一直跟着,是母后最信赖亲近之人,说是姐妹也不为过。” 太后娘娘老泪纵横,原本松开的手心再次握紧:“糊涂!苏云生病为何不告诉本宫!本宫岂会眼见她被病痛折磨!若是治不好,就该派太医过去看看啊,用得着你们偷东西换钱给她买药吗!” 桂嬷嬷没接太后话头,又屈膝跪回地上:“苏云这人最是心善,在宫中时对那些小辈处处关照,对她们来说,苏云便是娘亲!这才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偷宫中之物给苏云买药,还请娘娘看在这些孩子一片孝心的份上,饶恕她们死罪吧!” 58. 诱困深山 太后看桂嬷嬷犹犹豫豫的神色才反应过来,为何她一直不曾开口求她,道明原委。 “镇宁侯府一朝倾覆,而苏云与本宫都是从岑家出来之人,你是担心本宫若出手帮往日侯府之人,会被有心之人参奏,说本宫与逆党藕断丝连是吧?” 桂嬷嬷一惊,继而缓缓点了点头:“正是。我们怕连累娘娘,这才一时想偏偷了您的东西……” 嬷嬷一时情急,对着太后娘娘连磕三个响头:“老奴还请娘娘看在苏云在您难产生下陛下后,气血两亏昏迷之时,终日在床边尽心尽力照顾的份儿上,救她一命吧!” 太后忆起往昔,潸然泪下:“本宫当然记得!那年生轩儿时胎大难产,伤及根本,幸得太医妙手回春捡回一条命,但若没有个贴心人在身边日夜服侍,很容易落下病根,寿数不永。如果不是苏云没日没夜地熬着照料本宫,本宫怕是都活不到轩儿继承大统那天。” “是啊”,桂嬷嬷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娘娘您难产之后虽再也无法生育,但好在有苏云陪您熬过那些最艰难的岁月,身子也逐渐康健……” “再也无法生育?”琳琅歪了歪脑袋,“嫂嫂,我没听错吧?桂嬷嬷的意思是,母后生了皇兄之后便怀不上孩子了?那我是从哪儿来的?” 闻朝溪亦听得分明,桂嬷嬷的确是那样说的。 “不行,我得去问问!”琳琅一犯起轴来连闻朝溪都拉不住,何况此番涉及她的身世之谜,她一个外人也不好阻拦。 “母后!”长公主猛地推开门,将两位老人家惊得直抚胸口。 “琳琅,怎么进来也不让人先通传?母后正与桂嬷嬷说事情呢,你先退下!” 长公主一向在母亲这儿任性惯了,不听话也是常事,不但没离开,反而挤到了二人之间:“桂嬷嬷,你刚刚说什么?母后生皇兄时难产,之后就再也无法生育,那本宫莫非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琳琅才不信面前坐着的这位慈祥夫人不是她的亲生母亲! 她从小就被母后惯得无法无天,就连皇兄都比不上她所得之恩宠,怎会有女人对不是亲生的孩儿这么好呢? 可令她万万没料到,母后紧抿双唇,就连指尖都带着踌躇,轻覆上她柔发,似是有难以启齿之事,半晌后才缓缓开口:“本想瞒你一世,让你永远做母后的乖女儿,可你刚刚既然听见了,本宫再骗下去反倒显得心思不纯,没将琳琅当成自己人。” 闻朝溪在门口竖着耳朵听得仔仔细细,原来琳琅是与乾明皇帝一起打江山的一位老将军的孙女,早些年这位将军与儿子一同出征,父子一道战死沙场,老将军的儿媳留下遗腹子琳琅,惊闻丈夫与父亲丧命的噩耗,当时便在早产生下琳琅后血崩而亡。 乾明皇帝深感愧对挚友全家,便将这出身便无依无靠的孤女接入宫中,对外称是自己的亲孙女,让她做了最受宠的小公主。 而当时的太后娘娘亦因经历过血崩难产之事,对琳琅的亲生母亲颇为同情,从那以后便将这苦命的小姑娘当做自己亲生女儿,悉心教养,万般怜惜,真是比对君凌轩还要溺爱。 “琳琅,母后告诉你这些不是想令你与母后生分,只是想让你明白,无论真相如何,你都是本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是翎国最尊贵的公主,有本宫在,有你皇兄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琳琅释怀浅笑:“那是当然”,她靠进太后怀中,“您就是琳琅最敬爱的母后,从前是,以后将来一直都会是。” 这一幕看得闻朝溪心里暖洋洋的,没有认亲后的断情绝义,也没有被蒙在鼓里十几年后的责怪质问,她只看到两个不存在任何血缘关系之人的真情相依。 那之后太后娘娘赦免了那些盗窃宫中财物的宫女,还命清妃和参与捉拿贼人的侍卫通通都当此事从未发生过,不可泄密。 娘娘私下请司徒清珩去看了苏云,不愧是医圣之徒,太医院首,不到半日苏嬷嬷的病情便大有好转。 闻朝溪本想请司徒大人去南县瞧瞧她爹娘,可城内疫情再度爆发,别说太医院忙得无暇喘息,就连君凌轩都成日里愁眉不展,瘦了一大圈。 闻朝溪看着揪心,可她只会医心疾,不会治疫症,帮不上忙只能坐在濯清宫里干着急。 她远远看见萧婵急匆匆往这边赶,手里还捧着本书:“陛下为城中疫病愁得茶饭不思,本宫看着都心疼,于是遍查医书想替陛下分忧,刚巧翻到这一本里说,有种叫玄清藤的草药,或许对百姓时而昏沉,时而清醒,却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怪病有奇效!” 闻朝溪看了眼书中草药图样,将其默默记在了心里。 “可不知翎国何处长有玄清藤?” 萧婵眉梢一挑,抬手指向西北方:“妹妹听人说城外紫凝山中有不少玄清藤,也不知是真是假……” 闻朝溪原本还半信半疑,看脚边刚回来的小团子双耳耷拉着,就确定萧婵并未撒谎。 “本宫这就找人去看看!” “那便辛苦姐姐。” 萧婵素来清楚清妃是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在宫中又只与卫家两兄弟和长公主相熟,长公主金枝玉叶必不会跟着她出宫进山,而卫家两位将军眼下正跟着陛下四处查访疫情蔓延情况,她即使想使唤也做不到。 而这人又急着为陛下分忧,为百姓治病,只能孤身前往。 萧婵还贴心递给闻朝溪一张路线图才佯装离开,片刻后又带着侍女偷偷绕回来,见闻朝溪果真抱着兔子一头扎入水中,那双狐眼缓缓眯成一条缝:“成了,清妃这次是有来无回了。” 萧婵早已打听过,这都城附近唯有这紫凝山中连半条河都没有,将她困在此山间,纵使清妃得胸前宝珠相助,亦无路可逃。 “娘娘,您先前不是怀疑清妃整天抱着的那只小兔子会辨谎吗?可奴婢看这清妃今日还真信了您的话?” 萧婵眉眼间掠过几分得意:“你傻啊,本宫刚刚哪有撒谎?本宫说的是‘听说’和‘兴许’,本宫不就是方才听你说 的吗?你是不是撒谎本宫不清楚,因此本宫的确‘不知真假’,那什么玄清藤,这世间有没有这东西还不一定呢!” 萧婵抚掌大笑,将手中那本伪造的医术撕了粉碎。 闻朝溪借青鱼眼珠之力顺利到了城外护城河中,照着路线图顺利入了山。 她尚未爬到半山腰时天便黑了,正恼恨自己忘了提灯笼时,山下一片光侵了上来,将她四周映得亮如白昼。 “这是……”直往上冲的热气让她很快反应了过来,这哪是什么灯光,这是漫山遍野的火光啊! 她抱起小团子就往山顶跑,浓黑的烟雾呛得她直咳嗽,脑中唯有逃命的念头,都来不及细想这场火是怎么来的…… 火势迅猛,她先前毫无察觉,是眨眼间烧上来的。 闻朝溪溜得快,这火也烧得急,她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山顶,可这场大火却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猛,从四面八方将她团团包围,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一个相似的场景忽的闪回在闻朝溪脑海之中——彼时还是皇后的岑妩姝也是派了三队人马将她逼进了那间空无一人的大殿之中。 不过今夜她四面楚歌,见不到那网开一面。 小团子本来周身就覆着厚实的绒毛,在滚烫的热浪中几乎晕厥。 那肆虐的火舌叫嚣着似要将她吞噬。 她只能抱着小团子尽量缩皱身子,手臂将大腿往胸口收,才能勉强不碰到逼近的火苗。 可冬日里山中尽是枯草,这火烧得正旺,转眼间就烧到她脚边。 她被烟熏得呛鼻,呼吸越发沉重,脑袋也跟着昏昏沉沉,失去意识前似乎看见裙摆已然着了火…… 再醒来时,她又回到了卫府的池塘中,她衣裳被燎得残破不堪,还好小团子被紧紧护在怀中,雪白的毛发虽被熏得发黑,但半点没烧着。 闻朝溪望着天上淅淅沥沥的小雨,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青鱼眼珠可真是个宝贝! 她指着幽暗的夜空兴奋大喊:“多谢老天爷,原来你还是眷顾着我闻朝溪的,今夜你又救了回我的小命!从今以后我闻朝溪保证再也不骂你了!哈哈哈!”她仰天大笑,先前紧绷的神色尽数消融,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卫府几乎都空了,全去跟着卫长骁救助百姓去了。 闻朝溪药没采成,还亲眼见到整座山都被烧空,玄清藤是没着落了,她待在卫府也没用,想着还是先回宫换身衣服,一个女子衣不蔽体的实在不成样子…… 她紧握青鱼眼珠将头埋入水中,本想着回濯清宫,可一睁眼,又到了护城河中。 她无奈地拍了拍宝物:“不是这里,我想回濯清宫啊!” 青鱼眼珠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一般瞬间发出湛蓝色的光芒,闻朝溪又将整个脑袋浸入河中,再睁眼又是卫府! “喂!不是吧!你今天怎么迷路了呀?”她使劲晃了晃青蓝色的宝珠,想着再试试,结果今日第三次到了护城河。 59. 劫后重生方明心意 事已至此她只能承认,今晚走水路是无论如何都回不到濯清宫了。 她懒得再折腾,进了卫长骁房间翻箱倒柜,想找那件他先前给她穿过,他少时的中衣,正合她尺寸呢! 可找来找去都不见,这才忆起上次在宫中见他时,他便自个儿贴身穿着,今天不会也…… 她反复思量,正觉得不对劲,身后便响起男子粗粝嗓音:“溪溪?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近日没心思习武吗?” 闻朝溪惊得猛一回头,这才想起身上只覆着些零碎布条,连忙捂住胸口。 卫长骁这才注意到她周身成片裸露的莹润玉肌,目光不自觉停留,像被吸引住了般直勾勾盯着,半晌后方回过神来,红着脸挪开。 “溪溪这是又去哪儿搞成这样?照理说以你现在的本事已无人能再欺负你,如何连衣裳都打破了……” 他一紧张便碎碎念,压根没察觉女子外衣根本不是被刀口齐齐斩断,而是被火灼得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 “别说那么多了,我找不到先前你给我那件中衣,就随便找一件先裹在身上喽?” 卫长骁连连点头,生怕她看出什么来,将袖子往里掖了掖。 闻朝溪将那件她穿着冗长拖地的外袍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卫将军,该不会过几日你又穿着这件锦袍不脱吧?” 被人看透心思,卫长骁脖子涨得通红,自知瞒不住还不如借机表露心迹:“溪溪穿过的,香……” 闻朝溪浑身鸡皮疙瘩霎时冒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早知道就不问了。 要不是眼前这男人是她未来夫君,她高低要将那件中衣扒下来烧成灰! “好了好了卫将军,我不太认得这都城之路,你能否将我送回宫中,今夜怕又是个无眠之夜,我跟陛下还有一大堆话要讲……” 闻朝溪眸光骤暗,方才独自待在卫府总算想清楚不少事。 妄图害我闻朝溪的人,我绝不会手软! 该报的仇,今夜我一桩桩一件件都跟你算清楚! “不走水路?”卫长骁如坠雾中:“溪溪往日里不都从池塘来往,今夜为何……” 闻朝溪不耐烦地打断男子:“我亦不知为何,怎么都过不去!或许回宫一看便知。” 但二人一出卫府,就发现宵禁后的街上有几队禁军正行色匆匆往城外赶。 卫长骁赶忙抓了个士兵质问:“大晚上的你们这是去哪儿?” 那士兵都没空停下,只抛下一句:“卫将军您在就更好了,快跟我们同去救火吧!” 另一人边跑边补充:“说是清妃娘娘进了紫凝山,山中又因天干起了火,先前那点小雨根本止不住火势,陛下焦灼万分,要自己冲进去找人呢!” 闻朝溪闻言顿时急得跳脚:“什么!快去拦住他!” 几名禁军这才发现卫将军身后还跟着一位绝色美人,即便披散着头发,着一身素雅男装,也难掩这姑娘天姿国色。 这些成日里泡在军营里的男人眼珠子都快嵌闻朝溪身上了,盯得卫长骁浑身不舒服,宽肩挡在女子身前:“看什么看,这位便是清妃娘娘,她早已逃出生天!” “啊?”这帮人先是惊讶,再是恐惧,反应过来后双腿愈加蹬得飞起,朝城外狂奔。 娘娘已经出来了,陛下若还进山救人,这不白搭性命吗? 闻朝溪到时,看萧婵垂眸跪于地上,君凌轩被卫长青张臂拦着,死活不让他进去。 一日不见,他看起来仿若苍老了十岁,脸上冒出些参差不齐的胡茬,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满头青丝此时杂乱地搅成一个个死结。 她再也等不及半刻,直冲过去紧紧抱住他:“我在这儿!我没死!” 君凌轩大喜过望,一直紧绷的眼总算决堤:“要是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在遇到闻朝溪之前,这世间本就没什么值得他留念。 在遇到闻朝溪之后,这世间除了她也没什么值得他留念。 闻朝溪几个时辰前一只脚刚从鬼门关迈回来,生死存亡之际,她心中念的竟全是眼前这个男人。 她似乎一点点看懂了自己的心意。 一生清贫又如何,吃了上顿没下顿她亦无惧无悔,只要能守在他身边相伴到老,此生便不算虚度。 但脑海中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反复提醒她:爹娘的毒还没解呢! 你日后要是银钱散尽还如何给二老买解药,难不成就图自己一时痛快连生你养你之人的性命都不顾了? 闻朝溪慢慢松开手,荡漾的心潮硬被她压了下去。 她敛去眉眼之间的柔和,转而居高临下,怒视起跪在脚边的女子:“萧婵,你为何恨我恨到要杀了我?我自问从没对不起你。” 萧婵还在装傻充愣,收起奸猾狡诈的狐眼,脸一扬,眸中凝起无辜得像小兔子一样纯净的清光:“姐姐,你在说什么,妹妹听不懂啊!妹妹不过是给你看了本医术,不是你自作主张要进山采药吗?” “没错,是我自己非要进山,但这山间的大火绝不是因天干物燥而起,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否则不会燃得如此之快,我才刚发现反常便已经烧至脚后跟了!” “那兴许是别有用心的歹人为毁医治疫病的良药才烧山呢?姐姐正是赶巧碰上罢了!” 这萧婵还真是巧言善辩,闻朝溪真担心君凌轩又被他的“婵儿”这副菩萨面容给骗了,觉得是她在污蔑攀咬。 闻朝溪越说越没底气:“全天下就你知道我今日会进山,即便有他人意图烧山毁药,真就会这么巧吗?早不烧晚不烧,偏偏我前脚一踏进去,后脚就燃起来了?” “这臣妾怎么知道?陛下,臣妾冤枉啊!”萧婵又眼尾含泪地扯着君凌轩衣袖,可怜巴巴地抬眼望着他。 闻朝溪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女人一服软,君凌轩怕是又要无条件相信了! 不料君凌轩头都没低一下,转身命令小顺子:“带萧太医。” 跪于地上之人瘦弱的肩膀微微一斜,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微臣参见陛下。”闻朝溪才知道这萧婵有个亲哥哥在太医院 。 君凌轩扔了张揉得发皱的纸在他面前:“这些是你教贵妃写的?” 萧太医面色惨白,浑身簌簌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不说?”君凌轩语气冷得结冰:“朕找人一对你往日的笔迹事实便明,照样可以定尔等之罪!” 圣上一威胁,这懦夫便吓破了胆,颤颤巍巍抬手指向萧婵:“陛下明鉴,是贵妃娘娘逼臣这么做的!” 萧婵别过脸去,看都不想多看这胆小鬼一眼。 “哦?贵妃让你做什么了?”君凌轩眼皮轻抬,婉转的语气中藏着锋利的刀刃。 男人口角涎|液直流,舌头都捋不直:“贵妃……贵妃让我杜撰医书,编一种可以治疗现今城中盛行疫病的草药出来,再随意画个图例,用来……用来欺骗清妃娘娘!” “萧屹,你是猪头吗?” 贵妃撑地而起,扑到兄长身上,拳头狠狠砸向他后背,“你以为全说出来,你和萧家就能独善其身了吗?蠢货!我萧婵聪明一世,怎会有你这般无能的哥哥!” 闻朝溪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还是君凌轩口中那个弱不禁风的婵儿吗? 这撒起泼来,力道让萧太医一个魁梧的男子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够了,拉开贵妃!” 她再也听不到夫君柔声唤她婵儿,她只是位疏远的“贵妃”。 君凌轩在这对兄妹面前扔下一张连闻朝溪都有些眼熟的泛黄纸张:“你俩认认,这是五年前你们俩联合起来给朕下的药,太医院的学徒本初阴差阳错翻出了这张尘封的药方,司徒清珩一看便知,此乃催|情药物!” 啊? 这? 催|情? 闻朝溪瞪大眼珠,从君凌轩手中接过药方,这不是安神汤吗? 她反应半晌终才恍然大悟,那晚君凌轩的怪异行径,还有他口中念叨的那些古怪之词… 原来他早已知道自己饮下的是这种药! 萧婵无力跌倒在地,眼中泛起冰冷绝望的泪光:“一切都怪这个女人”,她指向闻朝溪,“她来之前,无论再倾国倾城的女子都无法让你动心,你眼中就只有我!可她一入宫一切就都变了!” “你看我的眼神变了,你睡梦中念叨的名字也变了,就连雷雨夜你会放下一切,整晚相陪的习惯也为她变了!夫君,你说我该不该杀她!” 君凌轩不敢回头看昔日心爱之人的癫狂模样,轻声嗫嚅:“可你骗了我。就连我们第一次都是在药效之下发生的……” “你说是便是吧”,萧婵眼底最后一点光亮散尽,“你明知清妃就是‘灵渠’,却还是要护着她,我只好联合岑家人,将她锁入大殿,打算将人活活饿死,可未曾想还是被她侥幸逃脱了。” “后来我看出卫长骁与她关系匪浅,便想顺水推舟安个通|奸罪名在她身上,把二人扒光了关在一起,她却又躲过一劫!她消失那么久,你竟半点未起疑,还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般,依旧夜夜偷溜进濯清宫内,半点没嫌弃,安然躺在这个肮脏的女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