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儿子嫌我出身低?和离改嫁权倾朝野摄政王》 第1章:谁爱要谁要吧 “母亲就当为了睿儿好不好?” “您也知道,黄太傅愿意教我,是看在姜县主的面子上。” “何况,姜县主还为母亲拒绝了陛下赐的平妻之位。” “母亲难道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您容不下姜县主吗?” 陆婉凝脑袋发胀。 听着这话,再看着帘子外的身影,心里忍不住骂娘。 她穿了。 在属于她的世纪婚礼上、在即将成为第一夫人的前一刻,遭遇了该死的轮船袭击。 然后一睁眼,就来到了这里。 “够了!”陆婉凝深吸口气,在外头人再次开口前抢先道:“我收拾好了自会过去。” 萧明睿闻言小小的身影顿了顿,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只希望,母亲真的能够想透彻吧。 毕竟,姜县主和父亲的事也是情非得已…… 陆婉凝看着离去的身影,心中冷笑。 刚才那孩子叫萧明睿,今年五岁半,也是她这具身体九死一生才得来的儿子。 不过今日他之所以出现在这,并非是担心陆婉凝这个病重的生母。 而是认定陆婉凝这半个月闭门不出,是因为拈酸吃醋! 至于拈酸吃醋的对象,则是不久前在淮西立了大功、无数淮西百姓争相传颂的县主姜清禾。 姜清禾的父亲原只是淮西属下一个小城县令,但在叛军攻打至城下时,竟是姜清禾一介女流站了出来,出谋划策,成功拖延等来了援军。 而后,又是姜清禾同援军主将,也就是原身夫君一起,共同退敌! 为探敌情,二人不止一次扮作寻常夫妻混入叛军,更为得到叛军信任,做了许多不得不为之事。 叛军尽数被剿当日,姜清禾服毒自尽。 结果,正巧被去同她告别的原身夫君萧珩所救。 再后来,一切都顺理成章,姜清禾为救百姓置闺中清誉不顾,如今战事结束,她要质本洁来还洁去。 为保全她的性命和名誉,萧珩求旨,当今皇帝大手一挥,赐姜清禾县主之位,同时,下旨萧珩娶姜清禾为平妻。 谁知,姜清禾实在善解人意,思人所思,不惜抗旨也不要那平妻之位,于是,平妻变成了妾。 而今日,正是萧珩纳姜清禾进府的日子。 萧明睿来,也是让她这个生母不要不知所谓,在这个节骨眼上装病,丢了将军府的脸面! 既然答应了要去,陆婉凝起身,唤来原身的丫鬟冬雪为自己梳妆。 琉璃镜映出她如今相貌。 乌云叠鬓,肌莹胜雪,娇柔柳腰。 只除了淡淡樱唇因为病色过于苍白,却也因此为她整个人添上一种易碎感。 仿佛一件精心雕琢受人呵护的青釉瓷器,只需摆在那,便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陆婉凝忽然笑了:“这样的一张脸,若是没有世间最顶尖的权势相衬,岂不是太浪费了?” “夫人说什么?” 冬雪没听清。 陆婉凝看到她掌心正化开的乌膏,眼中顿时露出嫌弃:“不用这个,以后都不用,今日,你就用出当家本事为夫人我上妆。” 萧珩。 大乾名将。 陆婉凝此时是真的感谢前世谈过的那位历史系教授,要不是为了拿下他,她苦读过一段大乾时期的历史,这会还真得两眼一抹黑。 大乾是历史上最为长存的朝代之一。 前后历经十七任帝王,如今是圣安十二年,也就是说,距离下一任奉平帝登基,最多还有不到两年光景。 奉平帝,宋璟行。 如今最不受重视且有腿疾的四皇子,实打实的美强惨,电视剧里出现频率极高的宫斗剧男主。 也是,她理清自己处境后为自己选定的第一跳槽人选。 至于将军府,还有刚才那个连亲娘死了都丝毫不知的便宜儿子…… 啧,谁爱要谁要吧。 不过眼下,她还得先去会一会那位大乾名将和县主。 他们既然踏着原身的尸身,泼尽脏水,那就不要怪她,踩着他们做梯子! * 将军府外。 红绸彩幔,贵客云集。 虽是纳妾,但因着妾室身份不同,相比娶正妻也并不逊色到哪里,反而来的客人都个顶个的有分量。 “姜县主乃女子典范、仁义无双,如今得配良人,将军可要多多疼惜!” “是啊将军!” “姜县主乃是我们淮西千万学子的恩人,此恩难忘,还望将军好生相待!” “县主菩萨心肠,将军一定不要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 萧珩高头大马在前,姜清禾一顶小轿在后,一路而来,沿途许多学子和百姓的声音不断。 萧珩对着这些人从容颔首。 临到将军府外,正门大开。 姜清禾虽是妾,但她身份特殊,功绩卓著,萧珩不愿轻慢她,同时为了向淮西百姓表明对她的爱重,竟直接开了正门。 萧珩下马,伸手,一只纤纤玉手从轿子内伸出,搭入他掌心。 二人一路相携迈入正厅。 只是一进正厅,萧珩目光微扫,看到空着的正妻位置,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将军,夫人她……还是不能接受我吗?”姜清禾轻咬着唇,盈盈目光隔着摇晃的流苏,含着水色和苦楚望向萧珩。 第2章:谁不想嫁给世间最好的男子? 萧珩闻言,神色越发冷沉。 陆婉宁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明知道这件事是陛下下旨,将军府不过是给清禾一个容身之所。 清禾为了她,可以拒绝陛下赐的平妻之位,不设天地案、不行三拜礼,可她呢? 果然商户女就是商户女,心胸狭隘,不知所谓。 罢了! 既然她不愿来,那他也不必再为她留什么体面! 萧珩朝司仪示意。 司仪当即明白,脸上笑容不变,只是出口的词却变了,“良辰已至,新郎新娘执礼相拜!一拜天地——” 姜清禾娇躯微颤。 萧珩握着她的大手微微收紧,然后牵住她转向门外方向。 姜清禾已然明了他的意图,眼底划过一抹欢喜。 但,这还不够! 姜清禾咬唇,忽然声音清冷地挣开他的大手:“将军,今日之事本就是妾身过错,夫人不能接受妾身也是人之常情,若妾身再和您行三拜大礼,夫人恐怕会更怨恨于我。” “总归,妾身也只是求一处安身之所,既然夫人不愿来……将军随意将妾身安置在一处偏院便是。” “往后,妾身绝不会打扰将军和夫人。” 姜清禾说着,颤抖的手撩起面上的垂纱流苏,一张清秀苍白带着倔强泪意的小脸,顿时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笑话!一个小小的商户女,有什么资格怨恨县主!” “姜县主同萧将军的婚事可是御赐!” “姜县主已经为了她拒绝平妻之位,那商户女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姜清禾微垂着眸,泪盈于睫。 然而,就在这时,“姜妹妹这是说什么胡话?我何时不接受你了?”人群外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紧接着,是一道道抽气声。 人群渐次退开,露出其后身影。 月杏色裙裳掐出不盈一握的腰肢,妆容发饰皆是沉静清雅,却挡不住五官昳丽夺人。 尤其,是那双眼。 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翅,尾部微微上挑,不经意间,似乎便已潋滟万千风情…… “这、这位是将军夫人?” “不是听说只是个商户女吗?怎么看着不像?”人群错愕。 更错愕的却是姜清禾! 陆婉宁? 这居然是陆婉宁? 怎么可能! 姜清禾看着面前姿容绝色的女子,眼瞳蓦地瞠大,放在身侧的一只手也不知不觉攥入掌心。 前世姜清禾死时,萧珩已是一品大将。 她远远见过一眼后便再也难以忘怀。 所以重生归来,她抓住一切机会,关于萧珩的所有更是打听得清清楚楚,其中,就包括萧珩这位前世早亡的原配陆氏! 据传言,陆氏貌丑,萧珩娶她完全是被陆家以恩情胁迫。后来萧珩青云直上,成了大乾最年轻的将军,这位商户女自知不配,甚至从来不敢出府走动。 还有传闻,陆氏极其善妒,就连老夫人身边一个长相清秀的丫头都容不下。 萧珩也不喜欢陆氏。 这一点从萧珩的态度,以及他那些属下可以肆无忌惮谈论对方也能看出…… 姜清禾之前还想过,她毕竟抢了陆氏的夫君,作为补偿,她会在陆氏死前,施舍她一丝体面,尽可能让她过得好一些;在陆氏死后,也可以将她的孩子养大成人。 更甚至,如果陆氏识趣,她也不是不能去改变她惨死的结局。 总之,不管哪种想法,她想象中的陆婉宁或丑陋、或愚笨、或胡搅蛮缠、满腹怨怼,但无论如何都绝对不会、也不该是像眼前这种、这种…… 姜清河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词语去形容对方。 而陆婉宁此时已经又往前走了半步:“对不住啊姜妹妹,是不是我来迟才让你误会了?” “嗤!什么来迟?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人群中一道声音传来。 姜清禾回过神,适时眼睫一眨,一滴泪砸出:“夫人真的能接受妾身?妾身并无他求,更不敢同夫人争什么,妾身只是想求得一处栖身之所,若是夫人担心……” “什么争不争的?”陆婉宁轻言细语打断她的话。 绝色的脸上满是同情:“妹妹也都是为了百姓,我敬佩还来不及,何况,若是可以,谁不想嫁给世间最好的男子?谁不想堂堂正正,做人的正妻呢?” 姜清禾:“……” 姜清禾眼角一跳。 陆婉宁这是什么意思?含沙射影说她自甘下贱? 可这妾室之位,又的确是她自己求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陆婉宁要出现在这,不是说她病得快要死了吗?! 陆婉宁勾唇,仿若丝毫未察觉姜清禾眼中的羞愤,伸手牵起她的手放入萧珩手中。 “继续吧,姜妹妹不要胡思乱想,我方才真是来迟了。姜妹妹大义,要一切按制从简,但那席面实在太薄,我才又让人补了十几道菜,又订了将来三天的流水席。” “将军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陆婉宁这时才看向了萧珩。 萧珩从陆婉宁出现,目光就死死落在她身上,一瞬间,心神恍惚,可也仅是一瞬,唇角便浮现出嫌恶和冷色。 当初他就是被她的这幅皮相欺骗,以至于害了一条无辜性命。 不是要赎罪吗? 不是要一辈子涂着那什么乌膏吗? 这才多久,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出来抢风头。 果然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这是觉得闹了大半个月,哭缠绝食、上吊装病没用,所以,又换了一种新招数来引起自己的注意? 第3章:打一杆子试试 萧珩想到这越发厌烦,声音冰冷地警告:“既然来了就去坐好,别耽误吉时。” “嗯。”陆婉宁颔首,莲步轻抬,姿态从容。 这席面重新摆下去,原身善妒的名声就能洗干净了。 只是可惜……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观礼的众人,她的目标似乎不在。 因着陆婉宁到来,规制自然又改回了纳妾,向长辈行福礼,然后是新妾敬茶。 萧珩目光始终死死盯着陆婉宁,生怕她又要作什么妖。 但陆婉宁所有动作规规矩矩,接茶,喝茶。 萧珩松了口气。 姜清禾却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不知为何,明明是同样的喜气、同样的热闹,自从陆婉宁来了,原本属于她的关注似乎自动被分出了大半。 最主要的是萧珩…… 原本他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她走得慢,他便放慢脚步,她情绪稍微不对,他便能敏锐察觉,但现在,他的目光却一直看着陆婉宁。 姜清禾眼睫微垂,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陆婉宁对场内氛围仿若未察,眼观鼻,鼻观心,面上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 直到流程结束,姜清禾被人搀扶着送入洞房,萧珩也随着贵客们去了前厅。 陆婉宁起身。 “站住!今日珩儿纳妾,你一个原配,打扮成这种骚狐狸样是打算勾*引谁?”老夫人崔氏目光阴沉,手高高抬起,下一瞬就要朝着陆婉宁脸上落下。 冬雪下意识想要上前。 陆婉宁眸光一冷。 萧珩十四入军营,十七封将军,崔氏从破落户摇身一变成如今的将军府老夫人满打满算不过五六年光景,所以即便再刻意,身上一些习性依旧没改掉。 譬如这亲自掌掴打人的习惯。 原身和冬雪过去没少被她的巴掌打。 但现在,她是陆婉宁…… 陆婉宁脚下一撤,同时将想为她挡巴掌的冬雪往后拽了拽,崔氏巴掌落空,因为力道太大差点朝前栽去。 “你、小贱蹄子你居然敢躲?”崔氏怒不可遏,再次扬手。 “母亲尽管打,今日是姜妹妹和夫君的大好日子,这么多贵人在场,您这一巴掌落下来,儿媳保证不出明日,将军府新妾进门、宠妾灭妻的名声就会传出去。” “你威胁我?”崔氏手僵住,不可置信盯着眼前的人。 陆婉宁自从嫁入将军府就被她整治得服服帖帖,逆来顺受,更因为那件事一直心有愧疚,可今日她没用乌膏遮面不说,居然还敢威胁她? 反了天了! “儿媳不敢,儿媳也是为将军府名誉着想。” “母亲若是没别的事,儿媳身体不适,就不在这里陪着您了。” 说完,转身。 崔氏死死瞪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边,才猛地拿起茶杯想砸,但在砸出前一刻,想到陆婉宁的话,又深吸口气将茶杯放了回去。 “夫人,您刚才可真厉害啊!”冬雪小脸上满是敬佩。 陆婉宁看她一眼:“这就叫厉害了?你去女客那边转几圈,送送茶水,听听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是。” 打发走冬雪,陆婉宁却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一个人朝着观荷院走去。 在原身记忆中,萧珩和四皇子关系不错。 萧珩纳妾,他应当会来。 如今没有当众露面……而又据历史记载,宋璟行一生独爱荷花。 不管有没有枣,陆婉宁都决定打一杆子试试。 陆婉宁一边走一边想,忽然听到身后有一道又急又重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是个身着华服脚步有些虚的公子,看打扮穿戴应当也是尊贵的。 不过,不是她的目标。 陆婉宁收回视线。 那华服公子却隔着影影绰绰的树影看到了她,当即眼眸一亮,跟了过来。 “姑娘,等一等……” “姑娘……” 陆婉宁眉头蹙起,心中有种计划被打乱的不悦,但仅是一瞬,一阵极其微小的咕噜噜、滚轮轧过青石地面的声音传来。 电光火石间,一个想法蹿上她心头—— 战国策说:人之有德于我,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人,不可不忘也。 但实际上,人最擅长做的事恰恰就是忘本。 一个人很可能会忘记谁帮过自己,但绝不会忘记自己曾拯救过谁。 陆婉宁长睫微垂,脚步凌乱,似乎是因为惊吓,慌不择路地伸出手,推开了面前虚掩着的院门。 “砰!” “啊!!” 短促的惊叫、慌乱之后。 陆婉宁感觉到身下隔着衣衫传来的温热触感,半垂的长睫颤了颤。 成了! 第4章:只恨自己不够好 宋璟行沉着脸看向摔坐在自己身上的女子。 月杏色软绫罗裙,因为方才的冲撞,领口微微松散,半截莹润如玉的香肩以及香肩下若隐若现的风景就这样猝不及防撞入眼中。 又因距离极近,他甚至能闻到女子身上传来的淡淡体香。 宋璟行几乎下意识地伸出手。 只是指尖堪堪擦过腰肢,女子的动作却更快他一步,有些惊慌地将手按在他身上拉开距离,同时抬起了脸。 四目相视,宋璟行呼吸一滞。 美! 何止是美! 正午日光偏爱地洒在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 眉似远山含黛,一双妩媚至极的狐狸眼,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露出一种与之截然相反的无辜与无措。 肌肤在日光下莹透如玉,琼鼻樱唇,长睫像一把羽扇轻轻挠在人心上。 而在宋璟行看着她出神的时候,陆婉宁视线也不动声色地扫过眼前男人。 男人坐在素舆之上,一身常服,墨发仅用简单的玉冠束在头顶,五官深邃而俊美,冷白的面色更让这种俊美多了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陆婉宁视线扫过他腰间露出一角的皇家玉佩。 对眼前人,甚是满意。 “姑娘!姑娘跑什么?”此时,该登场的第三人适时出现。 宋璟行被这声音惊扰,目光终于从陆婉宁身上移向男子。 “哟,你是谁?”男子摇头晃脑地睁大眼,只是喝了太多酒,眼前的人成了好几个,男子嘿嘿笑了笑,伸手便去拽陆婉宁:“好姑娘,原来是跑到这里会情郎来了?不过你这情郎有什么用?一个残废能满足你吗?嗝……” “长云!”宋璟行蓦地出口。 男子身后一道黑影闪过,不等陆婉宁看清,男子闷哼一声软软倒下,然后被黑影带了出去。 “他、他怎么了?”陆婉宁眼眸受惊地瞪大。 宋璟行目光重新看向她,直到这时,才注意到她梳的竟是妇人发髻,眉头拧了拧,刚升起的欲念顿时变成几分无趣:“放心,他没死,你是谁?怎么到这来的?” 陆婉宁松了口气:“多谢公子!我夫君乃是萧珩萧将军,今日是他和姜妹妹大喜之日,没想到……幸好有公子相帮。” 陆婉宁说着抬眸,一双媚眼中含着惊恐后的泪意和感激。 “你是萧珩的夫人?”宋璟行却因她的话眉头越发拧起。 “正是。”陆婉宁颔首:“公子可是我夫君的朋友?” 宋璟行心中越发失望。 他和萧珩相识多年,自然听说过他夫人的名声,商人之女,一身算计,和萧珩的婚事是携恩交换来的不说,听闻,还害死了萧珩的一位远房表妹。 这样的女子,即便皮相不错,也仅此而已了。 只是想到姜清禾那等心怀大义、智计双全的女子以后也要被困在这后院,不知,会不会受她刁难? 他想到这,有心试探:“以前是,但以后便不是了。我听闻萧珩曾答应过若非夫人过错,此生绝不纳妾,但今日他纳妾便是食言。” “我宋某,自然不屑有他这样的朋友。” 不屑还来? 对于宋璟行说的话,陆婉宁一个字都不信。 世上男子多是双标,喜欢用贞洁专一去苛求女子,轮到自己被同样的标准束缚,便又恨不得群起攻之。 男人在某些事上一直挺团结的。 所以陆婉宁更愿意相信,眼前的人是在用这话试探自己。 陆婉宁嘴唇微张,眉头蹙起,几乎在宋璟行话落的瞬间,就急迫地摇了摇头:“不是的宋公子,我夫君,他是顶好的人,是英雄!” “哦?”宋璟行挑眉,有些错愕陆婉宁的反应。 陆婉宁也不等他问,便急切辩解道:“是真的!我夫君身为人子,至孝纯诚;身为人臣,忠骨铮铮;身为将领,更是治军无双!” “他歼灭叛军,救了好多好多淮西百姓的性命!当然是好人,是英雄!” “可是他食言了,夫人心里就丝毫不怨恨?”宋璟行定定盯着她。 陆婉宁眼睫颤动。 若说怨恨,自然不行。 可要说不怨恨,又显得她不在乎,也不行。 陆婉宁眼睫抬起,唇角向上弯了弯,“不,我只恨自己不够好,不能像姜妹妹一样聪明厉害,能帮助到他。” 她在笑,眼睛里却全都是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和哀伤。 宋璟行一时愣住。 “四……你怎么在这?!”就在这时,身后忽地又是一道声音传来。 第5章:真是可怜 萧珩在看到陆婉宁时,目光刹那变得冰冷又戒备。 反倒陆婉宁看到萧珩很是高兴,一双明媚的狐狸眼顿时像盛满了星星:“夫君!” 声音雀跃,尾调带着一点娇娇的上扬。 萧珩眼眸暗了暗,声音冷硬:“没事就回你的院子!不要冲撞了贵客!” “……是。”陆婉宁闻言,纤细的身子微不可查颤了下,又看了宋璟行一眼,勉强露出一个笑,朝着他行了一礼:“方才多谢宋公子,那我就不打扰宋公子和夫君了。” 说完转身。 只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宋公子,我方才说得都是真的。” 说完,这才默默又看了萧珩一眼,转身离去。 萧珩冷冷盯着她的背影,丝毫没注意宋璟行此时眼中的复杂神色,只是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拧眉回转:“四殿下,方才那女人对您说了什么?她的话,您一个字也不要信!” 宋璟行看着萧珩厌恶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如果她说的都是你的好话呢?” “不可能!她这个人囿于后宅、满心算计,整天只知小情小爱,能说出什么好话!” 一想到当初,她故意招惹登徒子,却留下锦音表妹在原地,害得锦音表妹投河,至今连尸体都未找到! 而这原因,竟是自己随手送出的一支银簪! 这种心肠歹毒的女人,怎么可能会说什么好话? 宋璟行闻言眉头微动,方才触及细腰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点点香气,他捻了捻,笑了:“恭喜萧兄今日得偿所愿,觅得知心人……” 其实他本来想说抱得美人归的,但想想方才见到的女子,再想想见过一面的姜清禾,这句话到嘴边就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话题偏转,没人再提及陆婉宁。 但陆婉宁却知道,第一次相见,自己已经在宋璟行心中留下足够的印象。 过犹不及。 如此,正好。 * 陆婉宁回到蘅芜苑。 第一件事便是将原身死前做的东西全都拿出来。 萧珩和萧明睿每年的衣衫,春夏秋冬各十二套、每季度三套,从里到外,从布料到上头细小的刺绣,全由原身亲手缝制。 陆婉宁看了一会,忽然嗤笑一声。 原身的确是病死的,但这病其实也是她自暴自弃的结果。 原身和萧珩少年相识,一见钟情,在萧珩还只是陇南一个无名小卒的时候,原身便求父亲为他出资出粮。 萧珩从剿匪小将,到孤身斩杀敌军首领被封将军其中少不了原身娘家的助力。 英雄美人,本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偏偏,萧珩有个觉得自己儿子应配公主、而不是一介商女的母亲;又偏偏,萧珩是个对母亲孝顺至极的儿子。 在崔氏挑拨下,萧珩逐渐同原身生出嫌隙,而崔锦音投河,更是让这种嫌隙直接变成厌恶。 其实关于这件事,原身到死都是一知半解。 那时原身刚嫁入将军府三个月,便查出有孕,崔锦音邀她去为孩子选几匹布料做衣裳,却在回来路上被一群登徒子拦住。还没等原身想好怎么应对,崔锦音已经抢先披着她的披风冲下马车,同时对着马屁股扬鞭,喊着让原身快走。 原身得以脱困,但等她让人来找崔锦音时,崔锦音已经投了河。 几日搜寻,最终只找到崔锦音穿着的她的那件披风。 原身愧疚难过交加,丝毫不知那群登徒子竟供述是原身先抛媚眼。 崔氏更是哭天抢地,说萧珩就不该送那支银簪子给崔锦音,以至于惹了原身嫉妒,居然用这种方式害她去死! 原身百口莫辩,愧疚至极。 再加上怀孕时的情绪,最终竟真的将崔锦音的死揽在了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的脸惹来的祸事。 从那之后,日日涂抹乌膏,含胸敛目,就连衣裳也都是拣着最老旧的颜色穿。 而这次萧珩和姜清禾的婚事传来,原身难过是真的,生病却更是真的。 原身积郁成疾,身体本就不好,再加上为了给萧明睿和萧珩做换季衣裳,整日熬夜才患上风寒。 但她没想到,她因为生病吃不下饭,萧珩和萧明睿却认为她是在吃醋耍性子。 崔氏更是直接禁了她的足。 就连原身病重想让冬雪出去为她请大夫,都被原身的儿子萧明睿给挡了回来。 萧明睿那时站在房间外,稚嫩的声音带着埋怨:“母亲本来就是商户女,这些年父亲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对外祖父一家多有照拂,母亲到底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德薄而位尊,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母亲,适可而止吧!” 一句话,让原本拼命想要求活的原身彻底丧失了生的欲望。 “真是个傻姑娘。”陆婉宁找来火盆,将她做的那些衣衫一件件投入其中:“你的真心他们不配,以后,你的人生,我帮你来活。” 第6章:姐姐不必担心 火苗闪烁。 “夫人……夫人这是在干什么?”冬雪看到火盆中的东西一愣。 那堆衣服才堪堪烧了个角,因此她一下就认出来了,“呀!这都是夫人好不容易做好的,怎么要烧了?” 她边说边想要去抢救。 陆婉宁伸手拦住了她:“不用,既然送不出去,留着做什么。” “可是……” “行了,跟我说说前头那些人都说了些什么。”陆婉宁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些烧着的东西半眼。 冬雪愣愣地,以往但凡是和将军、和小少爷相关的东西,夫人都珍而重之,这些衣服更是夫人一针一线熬了无数个晚上,亲手缝制出来的。 也许真的是小少爷说的那些话、还有将军的冷淡,让夫人寒了心…… “呆了?”陆婉宁见冬雪没跟进来,开口唤道。 冬雪摇摇头,不再想这些,快步跟上:“夫人!现在那些夫人小姐们都在夸您长得又好看、又大度,是位一顶一的贤妻呢!” “哦,是吗?那就好。”陆婉宁抿了口温水,轻轻笑了,魅极的眸子在氤氲的热气中更像是覆上了一层薄雾。 名声在外,有好有坏。 名声这东西,原本是没有的,只是说的人多了,才渐渐有人相信。 所谓声名鹊起,而她要做的就是掌控那些鹊鸟的人。 “对了,”陆婉宁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把我的嫁妆铺子,以及这些年我们用在将军府上的所有花销各自整理一份单子出来,我有用。” “是,夫人!”冬雪应下。 当晚,冬雪就将单子整理出来了。 主要是实在很好整理。 萧珩以前一穷二白,后来成了将军,虽然有了俸禄,也偶尔有些奖赏,但他是个极其体恤下属的人,跟在他身边的将士,但凡战死或者重伤的,他都会竭尽全力的照拂对方家属。 这也是他年纪轻轻就众望所归,让很多人忠心跟随的主要原因! 只是这么多人下来,他那点家底哪里还能剩下? 换言之,将军府这些年的花销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都是用的原身的嫁妆银子。 至于剩下的零点零一……就算是留给萧珩的最后一点脸面吧! 这一夜,陆婉宁早早睡下。 毕竟,睡美人睡美人,睡觉也是美人的必修课之一。 睡了一个美美的好觉,陆婉宁早上起来,状态肉眼可见地好。 上了妆,再挑首饰。 陆婉宁左选右选,竟没有几套可以入眼的。 她记得原身之前送给过萧珩长姐一套价值上千两的,依旧觉得拿不出手,怎么轮到自己,连这种上百两的都抠*抠搜搜的没有几件? 陆婉宁叹了口气,最后勉强选了支点翠蝴蝶戏花步摇和金丝编嵌花树簪戴上,又选了件款式搭配的衣裳。 在她的搭配下,衣服颜色虽老气,衬着白皙纤细的肌肤,硬是穿出一种极具视觉冲击性的美! 冬雪一时又看呆了。 “把你昨晚整理的单子带上,咱们一起去给老夫人请安。”陆婉宁轻笑。 主仆二人来到崔氏的长寿苑,萧珩和姜清禾此时已经在了。 不止他们,萧明睿居然也在。 陆婉宁脚下凝了一瞬,察觉到她的到来,房内四人原本温馨说笑的氛围顿时僵住。 崔氏拉下脸。 萧珩冷哼一声。 萧明睿错愕的视线落在陆婉宁身上:“母亲……” “姐姐来了,我们方才正在说黄太傅对睿儿的夸赞呢,黄太傅说睿儿的学问很扎实,如果能通过一个月后的举荐考核,就能直接入太学附蒙学。” “所以这段时间,我想让睿儿暂时跟着我长兄一起学习。” “姐姐也不必担心,以睿儿的实力再加上我长兄的辅导,睿儿定是能考过的!” “是不是呀,睿儿?”姜清禾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一只手搂着萧明睿的后背,一只手亲昵地在他头上揉了揉。 萧明睿眼眸晶亮,目光下意识便从陆婉宁身上移开了。 崔氏声音这时也传来:“没错,清禾的长兄可是淮西有名的才子,跟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可不一样!”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要不是有清禾,我宝贝孙儿的才学就要被埋没了!可惜了,我的宝贝孙儿居然是从商户女肚子里出来的……” 太学附蒙学。 京城顶级贵胄学馆,专供勋贵世家幼子开蒙,顶尖大儒任教,太傅偶尔会去奉旨讲学。 以前原身为了让萧明睿入学,也私下带过好些贵重物品想要登门,但无一例外都被拒之门外。 可现在,姜清禾才入将军府,便让黄太傅亲自考教举荐,还为他找了淮西才子姜清砚辅导。 萧明睿怎能不激动? 至于母亲…… 萧明睿低下头抿抿唇。 要不是母亲商户出身,他也不会在学塾受人孤立。 那些人每每聚在一起时,他都觉得,他们在说他的坏话,在讨论他有个如何上不得台面的母亲。 为何……为何自己的母亲不能是姜县主呢? 第7章:我也是为了将军好 姜清禾听着崔氏的话,再看萧明睿并未丝毫反驳的意思,唇角笑意更加深了些许。 “姐姐不要多想,我也是为了睿儿好。”她似乎有些怕陆婉宁不高兴。 然而陆婉宁却只是微微垂下眸子,语气轻柔:“我知道的,姜妹妹这么做自然都是为了睿儿。只是我也有些自责,睿儿居然有我这么一个商户女做生母,既不能为他得到太傅推荐、也没有有才名的兄长。” “我看不如,直接将睿儿记在姜妹妹名下如何?” 陆婉宁眸色浅淡。 姜清禾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凝滞! 她明明打听到陆婉宁对萧明睿这个儿子尤其在意。 萧明睿的吃穿用度,用的笔墨,就连润笔的水都是有讲究的,现在,她怎么反应这么平淡? 居然还提出将萧明睿记在自己名下? 她疯了?! 她不应该怨恨嫉妒、强颜欢笑吗? 再说,自己凭什么平白为她养儿子?! 而萧明睿闻言,更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神中瞬间的喜色并没能躲过陆婉宁的视线。 但很快,他又蹙眉望着自己的母亲。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姜姨娘能让自己去太学附蒙学上学,而自己没有拒绝,她生气了吗? 总之,他不信母亲真舍得将自己记在姜县主名下。 毕竟,自己可是她唯一的儿子! 也是她将来唯一的指望! “对啊!这么好的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崔氏一拍大腿,希冀地看向姜清禾:“清禾啊,你不是说一见睿儿就很喜欢吗?说明你们有母子缘分啊!” 姜清禾干笑两声,正想着该如何拒绝。 萧珩开口打断:“母亲,您别跟着胡闹,天底下哪有将嫡子记在妾室名下的!” 萧珩说着冷冷瞪了陆婉宁一眼。 听到那句妾室,姜清禾脸上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唉,真是可惜了,如果姜妹妹没有拒绝陛下赐的平妻之位就好了……”陆婉宁轻叹。 紧接着,陆婉宁似乎又想到什么,朝着冬雪一示意,冬雪立即将昨夜整理的单子送到萧珩面前。 “这是什么?”萧珩没接。 陆婉宁微微叹气道:“这是这些年将军不在府中时,我用嫁妆银子为府中填补的亏空,既然将军回来了,这次又得了陛下封赏,是不是该把这些银子还回来?” “什么?你、你说什么?!”崔氏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珩看着眼前的单子也气极反笑,陆婉宁还真不愧是陆婉宁,商人之女,斤斤计较,他就知道她不可能像她昨天说的那般大度! 果然是知道一哭二闹的法子没用,所以又换了一种方法恶心他? 无妨,不过一点银子而…… “怎么这么多?!”萧珩眸光顿住了。 四千三百多两?! “多吗?”陆婉宁莲步轻移走到他面前。 声音轻柔,伸出手一项项指给他看:“下人月例、府中伙食、母亲的滋补汤药,还有睿儿读书开销,这些都是每月的固定支出;这些杂项是布匹针线、马匹车辆、灯油炭火之类;最后这一项是人情往来、节礼。” “将军如果觉得不对,可以从管家那里看看具体的支出账册。” 陆婉宁说到这长睫微颤:“而将军……成婚六年,我从未自您手中拿过一文钱家用。” 萧珩听得心梗。 想要反驳他也是有月奉的,但话还没出口,就想到他每次月奉下来都是直接给了身边近卫,再让他们拿去给几家下属送去。 至于将军府,他还真的从来没想过!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崔氏气得捂心口。 陆婉宁这个贱人,珩儿让她一个商户女有机会做将军夫人,她就花些银子而已,现在居然还想要回去? 萧珩也看着陆婉宁。 陆婉宁浓密的睫毛微微垂着,一滴雾气似乎凝在上头,但是仔细看,那雾气又不见了。 她道:“昨日冬雪在前头听到了些对将军不好的话,话里话外,说当初将军靠着商户岳家资助,如今得势……” “将军至忠至孝,爱护下属、善待百姓,怎会是他们口中说的那种人?” “我实在不忍将军被人误解。” 陆婉宁眼睫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了过来:“所以才想着,将军既然得了赏赐,正好将这缺补了,以后外人再说什么,我也好挡回去。” “是谁说的这些嚼舌根烂**的话?还有你、你就不能不告诉外人是你出的银子?”崔氏气死了! 她儿子的军功都是靠自己挣来的,关陆家什么事儿? “可是我听闻九王爷的潜龙使遍布天下,若是被他们发现,可能会对将军仕途不利。”陆婉宁眼中满是担忧。 最后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我这也是为了将军好。” 崔氏:“……” 萧珩:“……” 姜清禾:“……” 冬雪:啊?这对吗?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听到了那些话? 第8章:和离算什么报复? 但主子说了,她肯定是要秒跟的! 冬雪眼珠子一转,吧嗒跪下:“是啊将军,昨儿那些人说得太难听了,夫人不想让您听到原话生气,可、可那些人实在过分!” “都说了什么?”萧珩目光如炬。 冬雪把头磕在地上,瑟瑟道:“奴婢不敢说。” “说!!” “这……”冬雪满脸畏惧,对上萧珩吃人的眸子连忙又移开视线:“她们、她们说将军府一家老小都靠女人养,看不起商户又吃着用着商户家的,不要脸不要皮、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之类的……” “啪——” “够了!”萧珩眼睛发红,瞪着陆婉宁主仆二人:“不就是银子吗?还给你就是!” 萧珩这次的赏赐正好是银五千两,另还有其他珍玩、布匹若干。 因着冬雪的话实在太伤萧珩身为男人的自尊心,所以无论崔氏如何阻拦,他都坚决让管家将银子当场抬来,要还给陆婉宁。 崔氏气得直捂心口。 姜清禾面色也极为难看! 姜清禾的父亲虽是官,却只是边城小县的芝麻官,一年到头俸禄还不足五十两。 即便姜清禾受宠,手中也从未有超过一百两银子。 哪怕这次她立了大功,陛下、太后和皇后分别都赏了她,加起来也仅仅是两千两而已。 她本来觉得两千两已经很多了! 可现在,陆婉宁张口就要向将军要四千三百多两?四千多两啊,她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不过转而,想到再过不了多久,陆婉宁就要惨死。 姜清禾眼底又露出一抹快意。 商户女就是商户女,为了一点金银俗物斤斤计较!愚不可及! 给她又如何? 等她死了,这些银子、还有她的那些嫁妆,不都还是将军府的? 姜清禾想到这压下心底的嫉妒,上前一步,走到萧珩身侧柔声宽慰:“将军不必将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好男儿志在四方,将军征战沙场,着眼的是家国天下,何必为这点后宅妇人的口舌烦忧?” 萧珩闻言,心中总算舒坦了点。 果然人与人是不同的,他又忍不住看向正在让冬雪数着银子的陆婉宁,什么时候,她也能懂这些道理? 陆婉宁抬眼看来,正好和萧珩视线对上。 陆婉宁笑了笑,眉眼轻垂:“姜妹妹不愧是心中有大义的女子,能这般洒脱,我自愧不如。我只是听着那些人诋毁将军,心里便觉得难过极了。” 萧珩闻言一愣,她居然这般在乎自己? 是了,她目光短浅,只知情爱,在她的世界里自己就是天,听到那些话会为自己担忧也是常情。 想到这,愤怒莫名消减,望着陆婉宁的视线中也多了几抹复杂。 陆婉宁却已移开视线,长长的睫毛遮掩所有情绪:“正好,我这段时间身体不适,不如先让姜妹妹暂代管家,我也趁着这段时间多向姜妹妹学习。” 姜清禾面上的笑有些僵。 尤其是看到萧珩此时的眼神! 明明就在前一刻,他还因为陆婉宁要银子恼怒,现在,视线却死死黏在她那张脸上。 为什么? 凭什么? 就因为她那张脸漂亮? 姜清禾掐着掌心,深吸口气,“姐姐身体有恙,妾理应帮忙,学习就算了,等到姐姐身体好了,妾再将管家权还给姐姐。” 她才不信陆婉宁真舍得把管家权交给自己! “好,那我这就回去让人将库房钥匙和管家册子送来。” 谁知,陆婉宁一秒没迟疑。 崔氏和萧珩更不会有异议,对他们来说,只要日子过得舒坦,谁管家都无所谓。 姜清禾错愕之后,心底便是压抑不住的欢喜! 陆婉宁这个蠢货到底知不知道管家权代表着什么,没了管家权,也没有将军和婆母撑腰,她这个正室夫人就是纯粹的摆设! 而自己,完全可以借这个机会收拢人心,安插人手。 何况,这可是将军府! 以将军的军功和俸禄,光是庄子铺子就有不少吧,那些收益每年每月都不菲,以后岂不都是自己的? 姜清禾越想越高兴,跃跃欲试着要大展拳脚。 只有萧明睿,望着陆婉宁离去的背影,心中很不舒服。 母亲没有同他说话,也没有多看他一眼,更没有关切他近来功课如何…… 母亲总是这样目光短浅、气量狭小! * 陆婉宁回到了蘅芜苑。 冬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出口:“夫人,您是不是准备同将军和离了?” 大乾民风开放,和离以及和离再嫁都是常见之事,甚至督促寡妇再婚还被纳入了地方官吏的考核。 再加上昨日陆婉宁烧衣服、整理嫁妆单子,如今更是将管家权都交了出去。 冬雪心中才会有这样的猜测。 可是……怎么可能呢? 夫人明明那么在意将军和小少爷! 陆婉宁目光扫过冬雪,这小丫头挺机灵的,不仅机灵还很忠心。 之前原身重病,她还瞒着萧珩和崔氏偷偷为原身请了位女医,可惜,原身自己丧失了求生的欲望。 既然她问,陆婉宁也不瞒着。 “对。” 明明是自己问出的话,真的得到确切回答,冬雪反倒有些不敢信了,恍惚了好一会。 是了! 爱之深恨之切,夫人那么爱着将军,将军明明答应过夫人绝不纳妾,如今离家几年,一回来根本不愿见夫人,却要纳妾入府! 甚至,就连小少爷这个亲生儿子,也在夫人重病难过时一遍遍戳她的心窝! “只要是夫人的决定,冬雪都跟着。等到夫人离开了将军府,失去夫人,将军和小少爷一定会后悔、悔不当初的!夫人就该这样,好好地惩罚他们,到时候再让他们求着您回来!”冬雪攥着拳头忿忿道。 陆婉宁闻言实在没忍住笑出声:“你平日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啊?” “听说过一句话吗?男人人生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和离而已,有什么可后悔的?” “只要有钱有权,没了一个,再娶一个就是。” “所以,现在和离,可不算惩罚。顶多,算是成全。” “那夫人和离岂不是要成全了将军和姜姨娘?”冬雪嘟着嘴! 陆婉宁笑了,答非所问:“你先将库房钥匙和管家册子送去,然后跟我出趟府。” 成全?不,她不仅要踩着萧珩得到宋璟行,还要让萧珩后悔,失去一切。 她要让萧珩和姜清禾两看生厌,相互折磨。 如此,才能算得上惩罚。 第9章:你很关心她? 陆婉宁出府走的是后门。 主要是,前门也没办法走。 萧将军纳妾要办三日的流水席,还特别大方邀请整个京城百姓同乐,这消息经过一天传播就跟长了翅膀似的,来的人只多不少。 现在的将军府前门,可谓是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连隔壁两府的院门都挡住了些。 陆婉宁唇角含笑放下帘子。 就是不知道,萧珩剩下的赏银付了流水席的花用,还能余下多少? 陆婉宁这次出府是有几件事要办。 第一,要看看原身嫁妆里的几间铺子和掌柜,顺便添置些东西;第二,是想挑几个可用之人放在身边。 原身这些年受崔氏打压,性格沉闷低调,又或许是为了自罚,院子里除了冬雪这个大丫鬟外,只有两个做洒扫的小丫头。 就连原本的陪嫁丫鬟,也因为原身立不起来,求了放良书回了陇南。 至于第三,则是关于姜清禾…… “夫人,到了。” 陆婉宁刚想到这,冬雪的声音传来。 陆婉宁下了马车。 这是原身四个铺子中最赚钱的绸缎铺,叫惠罗庄,地段好,主要做的是惠客价廉的买卖。 只是陆婉宁还没进去,便听到里头传来吵嚷声。 与此同时,一个伙计被人踹出来。 “报官就报官!俺付了银子买东西,你们收了俺的银子却不肯承认,还要把俺赶出去,哪来的天理?”一个粗犷汉子站在店门内。 声音很大,引得周围的人都围过来。 在汉子对面,掌柜并另外两个伙计站着。 陆婉宁眉头微动。 冬雪机灵,不等她开口便上前一步问道:“于掌柜,发生了什么事?” 掌柜听到声音,回头看见陆婉宁,眼中顿时露出惊诧。 但他反应很快,诧异一瞬就赶忙过来躬身行礼:“于安见过主家。” 然后才回冬雪的话,“回冬雪姑娘,今日这两位客人一前一后来铺子里挑布料,挑的都是同价位的料子,伙计收了一份银钱,但这两位客人却都说是自己付的……” 掌柜说到这,陆婉宁这才看到店里头还坐着位身穿华服的公子。 那公子目光流连在陆婉宁身上,难以移开。 见陆婉宁看向自己,当即主动过来拱手:“这位夫人就是惠罗庄的主家?小生何旭,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称我陆娘子便是。”陆婉宁没有多说,看向在旁边气得脸色涨红的汉子:“不知这位客人怎么称呼?” 汉子一愣。 他是个粗人,没想到这位夫人居然会主动询问自己。 他哼了一声:“俺叫陈大勇!俺媳妇给俺生了孩子,俺攒了好大半年的银钱特意来给她买好料子做衣裳,没想到这贼店铺,居然想坑俺银钱。” 贼店铺…… 陆婉宁眉头微皱,这名声要是坐实,铺子就算毁了。 何旭心中暗笑。 憨人就是憨人,当着主家的面骂人家的店铺,谁还会真心为他寻公道? 只是面上却露出无奈神情:“陆娘子,就是小生与这位陈大哥起了争执,小生给了银子,这位陈大哥偏说自己也给了,但银子就那一份……” “本来掌柜要将这位陈大哥请出去,但他……唉,竟直接动起了手。” 何旭话落,周围人群顿时响起许多声音。 “这陈大勇不是打铁铺的学徒吗?以前逃难来的,才干了几年活计,就他那点家底,怎么舍得来这里买绸缎?” “这位何公子我知道,来京城等春闱的,出手阔绰,应不至于为了一点银子扯谎。” “那这银子是谁的还用说?” “居然还有脸打人!” 议论纷纷。 陈大勇脸色越发涨红,拳头紧攥着。 于掌柜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直接将人请出去,却没想到,陈大勇自己不愿意。 人群越围越多,对面酒楼中也有不少人往这看。 原本看的是争执,但陆婉宁来了,看她的视线就多了。 三楼,长云眉头蹙了一下:“主子可要帮忙吗?那陈大勇一脚将人踹飞,恐怕有些功夫在身上,将军夫人恐对付不了。” 宋璟行手中棋子一顿,声音很淡:“你很关心她?” 长云当即跪在地上:“属下不敢……属下只是觉得将军夫人有些可怜。” 昨日在观荷院,长云虽未现身,但一直隐在暗处。 陆婉宁对萧珩的维护,以及萧珩对她的厌恶防备,长云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璟行沉默片刻,道:“先看着。” 而陆婉宁此时,却是心头一动。 她想到了前世在《奉平帝起居注》中看过的——奉平帝取铜钱让几位皇子分辨归属,以此考教他们的故事。 难道,就是因为眼前的事才有的灵感? 这样说来,宋璟行此时大概率也在。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原本她还想着需要找机会再见宋璟行,如今机会送到跟前,她没道理不抓住! 第10章:倒有些脑子 陆婉宁想到这,上前一步。 “进了惠罗庄,便都是惠罗庄的客人,绝没有因为出身就区别对待的道理。于掌柜,既然你说只收了一份银钱,不知收下的银钱在哪?” “在这!”伙计捧了一吊铜钱出来。 陆婉宁没接,而是让何旭和陈大勇再次分别确认。 跟之前一样,何旭说是自己的,陈大勇也说是自己的。 陆婉宁问了三遍。 何旭眼中闪过不耐,这陆娘子美则美矣却是个蠢的,难道她以为多问几遍就有人承认了? 陈大勇同样不耐烦。 周围围观的人小声私语。 陆婉宁却笑了,吩咐于掌柜去接一碗清水过来。 “将军夫人要清水做什么?”楼上,长云看得云里雾里。 宋璟行闻言微微眯起眸子,继而眉头微挑。 原来如此! 没想到萧珩口中的愚蠢妒妇,居然还有这样的聪明急智…… “这妇人倒有些脑子。”与此同时,另一间包厢内,也有一个人轻声哼笑。 那人一身玄衣大氅,玄衣之上金色绣线绣出飞龙样式,墨发高束,五官棱角俊美非常,偏偏整个人又给人一种生人勿近之感。 “她?她好像是萧珩萧将军的原配陆氏,萧将军昨日刚纳了姜县主进府,对这位原配十分厌恶,以前大家都以为是因着她貌丑,没想到居然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男子对面的人讨好地道。 “本王问你了?”男子目光睨来。 对面的人顿时神色一僵,不敢再开口。 陆婉宁在众人诧异的视线中,让伙计将铜钱放在了水里。 何旭心中直觉不好:“陆娘子这是要做什么,难道铜钱泡在水里就能知道是谁的了?” 陆婉宁不语,只静静看着那碗水。 众人的视线也忍不住随着她落在上头。 然后,就看到原本干干净净的白瓷碗底,在铜钱放入后不久,居然出现了许多星星点点黑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有人错愕。 陆婉宁唇角露出笑意:“是铁屑!” “只有日日触摸,才能让铁屑渗入铜钱深处。而这些铁屑一般情况下很难注意到,清水浸泡,才能发现。” “日日触摸?肯定要经常接触铁屑,陈大勇就是打铁的。” “也就是说,这吊钱是陈大勇的?!”有人明白过来惊呼! “原来是这样啊!”长云忍不住一拍剑柄,“主子,将军夫人太厉害了,这么短时间,居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证明!” 宋璟行目光也不由自主落到楼下女子的身上。 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女子的小半张侧脸,鼻梁挺直,眉眼潋滟,光线斜斜铺在玉白色的肌肤上,让她整个人像是沐浴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的确,很聪明。 “不!不是的!” “陆娘子怎知我没有碰过铁屑?我昨天就是把铜钱和锈铁一起放在钱袋里了,对,一定是这样,所以才有了铁屑!”何旭兀自嘴硬。 陆婉宁颔首:“那就把钱袋子拿出来看看。” “我……我……”何旭脸色煞白。 “于掌柜,报官吧。”陆婉宁又道:“他既然不缺银钱,看看他这么做是不是有人指使。” “是是!”于掌柜连连点头。 何旭这下才真正慌了,扭头想跑,却被众人合力按在了地上。 陆婉宁感觉有道灼热视线一直落在身上。 但她没有回头看,而是径直迈入铺子中。 于掌柜对陆婉宁越发恭敬,拿了近半年的账册过来…… 酒楼中。 宋璟行看着那道身影一直走入店铺内,直到彻底不见,才收回了视线。 他又坐了会,却迟迟不见有人出来。 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宋璟行眉头蹙了一下,而后将棋子丢回棋笥中,对长云道:“走吧。” “是。” 长云推着自家主子往外走。 出了门,却没想正看到一道身影从三楼下来。 那身影出现瞬间,整个折桂楼内的声音仿佛都静了静,莫名充斥着一股压抑和小心翼翼的感觉。 “九叔。”宋璟行坐在素輿上恭敬开口,长云也跟着行礼。 那身影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朝他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又落在他腿上,哼笑一声,没有丝毫停顿便离开。 陆婉宁没对惠罗庄的经营做出任何改变。 只是吩咐于掌柜,以后将军府的衣裳采买一律走正常收支流程。 “另外,还有几件事劳于掌柜费心。” “您说。”于掌柜姿态恭敬。 “……” * 主仆二人回到府中时已是傍晚。 陆婉宁刚拆掉发饰,正在换衣,蘅芜苑的院门忽然被人从外头踹开。 “将军……”冬雪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已经被两个婆子狠狠按住。 同时一道身影越过她,大踏步朝着内室而去。 陆婉宁此时仅着中衣,乌发雪肤,看到满面煞气的萧珩动作顿了顿,略显惊慌地遮住圆润雪白的肩膀。 萧珩显然也没想到陆婉宁正在换衣。 神色变化一瞬,但也仅是一瞬,他目光阴鸷,大手径直朝着陆婉宁脖颈抓来。 陆婉宁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弯折拧转,躲了过去。 萧珩手下落空,眼中划过一抹错愕。 方才的动作陆婉宁是怎么做到的? “将军这是怎么了?”陆婉宁回过神,面上依旧维持着些微的惊慌与不解。 不愧是将来的大乾第一名将,即便暴怒,身形依旧笔直,站在那就仿佛一柄出鞘利刃。 相貌也是极其俊朗,怪不得能让原身一见钟情。 “陆!婉!宁!” 只可惜此时这俊朗面容上,目光却似要吃人。 “我真是瞎了眼居然会奢望你有能悔改的一天!清禾才入府一日,你居然就容不下她?” “陆婉宁,同为女子,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第11章:自导自演 陆婉宁莫名其妙,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姜清禾出了意外。 不仅如此,萧珩这样气势冲冲来寻自己的晦气,是觉得这意外和自己有关! 她的确对姜清禾做了些事,不过,却不是在府里,也不会这么快就被人知晓。 陆婉宁垂眸,再抬眸,眼睫上已然挂上了氤氲水汽。 看着萧珩再次抓来的大手,不躲不避,闭上了眼。 氤氲水汽,将落未落。 萧珩的手虚虚攥在纤细的一折就碎的脖颈上,却并没有握下去。 陆婉宁心里松了口气。 在原身的记忆中,萧珩此人自负自大,有些愚孝,却绝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她也不信,他会不给她分辨的机会便对自己下死手。 所以她不躲。 不管姜清禾布这一场局的目的是想干什么,既然她布局了,那陆婉宁就要将这一场局用起来。 没什么,是比一个男人的愧疚更能拿捏对方的。 果然,结果也如她所料。 陆婉宁颤着睫毛缓缓睁开眼,黑漆漆的眸子和萧珩对视上,满是自嘲:“将军就算要治我的罪,也该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装了!你做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萧珩声音发沉。 陆婉宁眼睫轻而快地颤。 萧珩看着,心中莫名涌出一股烦躁:“你敢说不是你?库房的钥匙此前只有你有,那些珠子,为何会出现在库房里?” “什么珠子?”陆婉宁眼中惊诧毫不作假。 “将军……”就在这时,姜清禾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眼眶通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看起来十分楚楚可怜。 “将军,不关姐姐的事,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才踩滑了。” “什么踩滑?好好的,库房怎么会出现珠子?”萧珩看见她,刚落下去的火气又升起来。 被婆子按着的冬雪听到这话简直不可置信:“不可能的,夫人都已经……” “住口!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萧珩语气如刀。 婆子当即用力,冬雪疼得脸都白了。 而后,他对着姜清禾,却收敛了怒意:“你先回去,今日的事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陆婉宁:“……” 明白了,没想到她还没开始演,这里就有人先她一步演上了。 可惜,这一步,姜清禾注定走错。 陆婉宁垂下头去,声音极小,小得只有萧珩一人能听清:“原来,在将军眼中我便是如此十恶不赦的人。” 正好,她也觉得对着萧珩演情深似海挺累的,不如就从这个契机开始吧。 先失望,后绝望。 让萧珩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失去了最“爱”他的女人。 就像前世一样,即便分手,陆婉宁也是牢牢占据受害者的那一方。 一滴泪适时落下。 萧珩转眸看到,心中莫名一颤。 却见下一瞬,陆婉宁上前一步,双目不闪不避直直对上姜清禾:“不知姜妹妹是在什么时辰去的库房?” 姜清禾一愣:“是、是未时中刻。” “冬雪,咱们什么时候出的府?” “回夫人,是巳时!” “什么时候回的府?” “申时。” “也就是说,姜妹妹在库房摔倒时我并不在府中。” “将军,真的不关姐姐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没看清楚才摔了的,您不要责怪姐姐……” “你不在府中,但库房钥匙只在你手中,不是你,难道是清禾自己摔自己?”萧珩显然不信。 陆婉宁闻言神情错愕,直直望着萧珩,直到萧珩手下收紧,她才终于声音涩然地一边看着他,一边慢慢道:“冬雪,你告诉将军,上次库房门开是什么时候?” “什么?”萧珩一怔。 姜清禾想起在库房看到的场景,心中莫名咯噔一声。 果然下一瞬,便听到那叫冬雪的小丫鬟说:“是今年年初。” “什么?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将军府的所有花销都是从我家夫人的嫁妆中走的,自然也只用夫人的小库房,那大库房,只有每年年初时才让人整理整理。” “还是……夫君认为,我早在年初便心机深沉地撒了珠子,故意等到今日来害姜妹妹?” 萧珩神情怔忪。 姜清禾的脸色也白了白:“将军,妾身说了不关姐姐的事,是妾身自己不小心。” “如果夫君依旧认定了是我,那么将军……”陆婉宁目光直视萧珩,第一次,没有柔软怯懦也没有委屈可怜,只是笑得失望:“将军大可以休了我!” 萧珩闻言,目光一冷,手猛地松开了。 “不是就不是,要不是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也不会怀疑你!” 萧珩说罢,避开她的视线,转身就走。 姜清禾咬了咬唇,她原本想的是以这件事为借口,让陆婉宁不得不将从将军这拿走的赏银还回来,没想到陆婉宁居然这么快就证明了自己…… 该死! 怪不得陆婉宁会这么利索将管家权让出来。 将军府实在太穷,劳心劳力没半点好处,说不得还得往里面贴银子。 好在,现在还有萧珩剩下的赏银,应该至少能再撑一两个月…… 想到这,姜清禾朝着陆婉宁行了一礼,也急急跟了出去。 “夫人,这个姜姨娘一看就是故意的!说不定就是她自导自演来污蔑您,咱们就这么算了?任由她走?”冬雪挣开两个婆子,神情愤愤。 第12章:求一封放妻书 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会。 陆婉宁收回视线,看着冬雪:“手臂可疼?” 冬雪委屈:“是有点,不过没事,倒是夫人脖子上都有掐痕了。” “嗯……”陆婉宁对着镜子照了照。 萧珩是武将,哪怕他觉得自己没用力,在这具娇嫩肌肤上还是留下了印子。 就这么一会已经青紫一片,显得很是吓人。 陆婉宁轻轻抚摸着、抚摸着,然后忽然冷笑一声。 * 接下来几日,陆婉宁以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崔氏为由没去请安。 萧珩去了校场,萧明睿去姜府接受辅导。 前头的流水席终于结束,将军府再次恢复了宁静。 不过听冬雪打听回来的消息,这两天,姜清禾没少收拢人心。 首先是一掌家就提了府中所有人的月例,除此外,还单独叫了好几位管家和婆子过去说话。 冬雪闷闷不乐:“以前夫人管家时这些人还不敢明目张胆,方才我去大厨房拿早饭,大厨房的人居然让我等着,说要先等清霜苑那边拿完了才轮到我们!” 清霜苑,就是姜清禾如今住的院子。 陆婉宁微微眯起眼。 就在这时,蘅芜苑的院门忽然“砰砰砰”被敲响了。 “夫人,老夫人让您去长寿苑一趟!”崔氏身边的蒋婆子抱着手臂,吊梢着眼开口。 陆婉宁道:“我身子不适。” “老夫人说了,只要夫人腿还能走就得去,要是不能,就让老奴们抬着您过去。” 蒋婆子说着一挥手,身后两个粗使婆子当即上前。 “你大胆!”冬雪怒目,挡在陆婉宁前头。 以前这个蒋婆子就仗着自己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对夫人多有不敬。 如今更过分,这是看夫人不管家了,居然还想对夫人动手? “我就是大胆又怎么样?一个小小的商户女,没了将军庇护算什么东西?我呸!以后这府中,县主才是女主人!”蒋婆子啐了一口。 两个粗使婆子当即上前。 眼看冬雪就要被抓住头发。 陆婉宁沉着脸,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银锭子递到蒋婆子面前:“既然是母亲让去,那就去吧,不过劳烦蒋嬷嬷先回去给母亲带个话,就说我换身衣裳,一会就到。” 蒋婆子看到那银锭子,眼睛大亮拿了过去:“夫人早这样识趣多好。” 蒋婆子撇撇嘴,敷衍地行了一礼,领着两个婆子离开。 “夫人!您怎么还给她银子?” “您给了她银子,以后别的人都要以为咱们好欺负了。” 以前原身为了讨崔氏欢心,连带着崔氏身边的人都要讨好,在蒋婆子心里,原身就是面捏的脾气,所以这次才敢在她面前这么大胆。 “放心吧。”陆婉宁看着蒋婆子几人的背影,冷声道:“给出去的,自然都要收回来。” 陆婉宁换了衣裳,这才带着冬雪去长寿苑。 长寿苑中,姜清禾陪在崔氏身边,二人对面,还站着几个人。 陆婉宁一进来。 崔氏便命令道:“这几位是天承居、宝德林和春花楼的掌柜,之前你找他们订了三日的流水席,现在流水席费用出来了,你把银子给了吧。” 陆婉宁闻言露出一个错愕又茫然的表情:“这……如今府中是姜姨娘管家,母亲找我要什么银子?几位掌柜直接找姜姨娘销账便是。” 几位掌柜闻言目光忍不住落在姜清禾身上。 他们进府时也听管家说了,如今将军府管账的是姜县主。 崔氏脸色很是不悦,“这流水席可是你自己做主定的。” “可是儿媳已经问了将军的意见,将军也没有反对,何况,这是为将军纳妾的席面,总不能将军纳妾,也要用儿媳的嫁妆吧?”陆婉宁声音委屈。 那一个也字,更让几位掌柜神色都有些古怪。 崔氏面色变了变:“胡说什么!什么时候用你的嫁妆了,前几日珩儿不是刚把他那几千两赏赐都给了你吗?” “母亲是忘了吗?那是将军还给儿媳的嫁妆银子。” “行了,这些都是府中事,你先赶紧把账销了,剩下的回头再说。”崔氏隐隐警告地瞪着陆婉宁。 陆婉宁却站在原地:“母亲,我本来是想等伤好了再来找您,但既然您让儿媳来了,那算儿媳求母亲,让将军给我一封放妻书吧。” “……什么?”崔氏愣住。 姜清禾也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陆婉宁这是在说什么? 什么放妻书? 她舍得和将军和离? 不可能!她才不信。 而几位掌柜在陆婉宁说完后却是倏然瞪大了眼。 天呐,不过是来销个账而已,没想到却撞上了将军府的大瓜! 几人耳朵竖起,眼睛也忍不住偷偷去打量这位将军夫人,果然,跟这几日外头流传的一样姿容不俗,皮肤尤其白,也正是因为这白,才显得她脖颈上的青紫更为打眼。 几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崔氏这会反应过来,差点气疯了,向来都是她看不上陆婉宁的,陆婉宁哪来的脸向她的珩儿要放妻书? “你你你!陆婉宁,你胡说八道个什么东西!你疯了不成?” 第13章:脚步都没顿一下 陆婉宁眼眶说红就红:“儿媳没有疯,正是没有疯,才来求您,前几日姜姨娘摔了一跤,将军认定是儿媳要害她,差点掐死儿媳。” “儿媳若是再不离开,恐怕,以后就再也走不出将军府。” 她说着,适时展露出脖颈上的淤痕。 几位掌柜此时也全听明白了,也知道了那骇人的青紫印记是什么,居然是掐痕。 都过了几日了这掐痕依旧这么明显。 可想而知,掐人的人是真的想要置这位夫人于死地的! 姜清禾面色青白,有心反驳,但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反驳,毕竟陆婉宁字字句句说得可都是实话。 “不止是将军,”陆婉宁又道:“如今儿媳不管家,就连府中的下人也敢随意逼着儿媳拿银子。” 陆婉宁说着朝冬雪示意一下。 冬雪眼睛发亮,当即走到撇嘴不屑的蒋婆子面前,不等她反应,直接将她放在袖袋里的银锭子翻找出来。 “老夫人,这就是刚才蒋嬷嬷去我们夫人那要的银子,如果我们夫人再晚给一点,她就要让两个婆子对夫人动手了!” “你个贱丫头胡咧咧什么!老夫人,老奴没有!这银子是夫人主动给的,至于那两个婆子是您吩咐要……” “闭嘴!”崔氏面色一变。 嘶—— 这将军府,居然还有这等事?! 几位掌柜对视一眼,眼光锃亮。 蒋婆子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崔氏最重脸面,萧家以前也算是望族,后来家道中落,但崔氏一直都拿着从前的荣耀当体面,事事更是力求和其他大户人家看齐。 也是因此,尤其看不上陆婉宁这个商户女。 但再看不上,她也绝不容许自己苛待儿媳的名声传出去。 “跪下!”崔氏冷冷看着蒋婆子。 蒋婆子身子一抖跪了下来。 “老夫人,是老奴一时鬼迷心窍,老奴把银子还给夫人,夫人,求求您,饶了老奴吧!” 蒋婆子朝着陆婉宁膝行过去。 整个将军府谁不知道,夫人是府中最没脾气也最没骨气的人,只要她认个错,这个商户女一定就揭过去了…… “如今是姜姨娘管家,姜姨娘觉得呢?” 姜清禾没想到陆婉宁会问自己,愣了愣,“那、那就按照府中的规矩来吧……” 蒋婆子闻言脸色瞬间惨白。 崔氏脸也僵住。 只有陆婉宁轻轻笑了:“奴大欺主。儿媳记得以前儿媳身边有个小丫头,因为对母亲说话不敬便按照将军的规矩打了二十板子,将军说治家同治军,当赏罚分明,不得徇私。” “蒋嬷嬷的行为比那小丫头要严重得多,三十大板,应不过分吧。” 三十大板? 这是奔着要将人打死去的呀! 姜清禾显然没想到将军府的规矩这么重,可话已经出口,现在反悔已经晚了。 崔氏闭了闭眼,摆摆手,蒋婆子哭嚎着被带了下去。 “冬雪,你去看着蒋嬷嬷受罚。”陆婉宁吩咐一句。 冬雪立即高高兴兴应了。 “好了,人你罚了,现在该把账销了吧?”崔氏冷声道。 陆婉宁拧眉不赞同:“母亲在说什么?下人犯错是她没规矩,当罚。如果将军纳妾的银子都要从儿媳嫁妆里拿,传出去,岂不是陷将军于不义?” “姜姨娘应也不希望外头传言,将军是拿原配的嫁妆迎你进门的吧。” 姜清禾闻言眼皮一跳。 她的县主之位,她在淮西受到的尊崇,如今京城众人愿意给她的脸面……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名声。 所以,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名声因为这点黄白俗物给毁了! “母亲,姐姐说的也有道理,何况这是姐姐的嫁妆,妾身不愿用。”姜清禾开口,每说一个字便觉得肉痛一分。 这么一大笔银子啊! 要是从公账出了,后面自己肯定要贴补的! 她只能在心里不断安慰,等到陆婉宁死了,她的所有就全都是自己的! “……也好。”事已至此,崔氏再说什么都很不体面。 打发走几位掌柜。 陆婉宁便也打算回自己的院子去,不过崔氏这时却叫住了她。 “陆婉宁,你当真想要放妻书?”崔氏冷笑,对陆婉宁的话却一个字也不信。 陆婉宁对她的珩儿有多在意,崔氏这些年可是看得很清楚。 陆婉宁点头:“是,求母亲成全。” “好,那我就成全你,等珩儿一回来我就让他给你写!”崔氏盯着陆婉宁,等着看她后悔失措的样子。 谁知陆婉宁却只是道,“那儿媳就在蘅芜苑等着。” 说罢,转身走了。 崔氏愣住,看着她的背影简直不可置信,直到陆婉宁身影即将离开,崔氏直接将手边茶盏砸了出去。 陆婉宁却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第14章:将军从来就不信我 姜清禾也盯着陆婉宁的身影,原本听到陆婉宁要放妻书时,她还是高兴的,但仔细一想,这放妻书却不能给。 陆婉宁要是现在离开了将军府,她死后,她的嫁妆银钱岂不是就和将军府无关了? 好在,她也不觉得陆婉宁的话是出自真心。 大概率是因为将军前几日偏袒自己,所以故意闹一闹罢了。 三日流水席足足花费五百多两,再加上陆婉宁之前要走的…… 几日时间,萧珩的赏银就被霍霍了个干净。 姜清禾想到这简直欲哭无泪。 早知道管家劳心劳力还要自己贴银子,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从陆婉宁手中接过来。 而且陆婉宁还拿她摔倒的事做文章,又没有赖在她身上,何至于这般计较? * 蘅芜苑。 冬雪高兴禀报:“夫人!您不知道,蒋老货被打得可惨了,屁股开花,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估摸着没有三五个月是不能出来作妖了,真解气!” 陆婉宁闻言笑笑。 杀鸡儆猴而已。 蒋嬷嬷是老夫人身边的人,连她都被打得这么惨,接下来这段时间应没人再敢从明面上为难蘅芜苑的人。 不仅如此—— 萧珩身后无势力,刚回京就进入京畿营任差。 他抢了人家的职,自有很多人想找机会报复回去。 而这一场‘花着原配嫁妆,还对原配动粗,甚至连纳妾的席面都想用原配嫁妆去填’的好戏,如此丑闻,岂不正适合宣扬? 就当,这是她送给他这一掐的回礼吧。 陆婉宁心情大好,下午就在院子里拆了发饰,绾上头发,练习开胸和压腿。 她前世是学舞蹈的,知道跳舞对气质塑造很有作用,适当运动对皮肤和身体也好。 她练了一个时辰左右,身上出了些汗。 正准备让两个小丫头去打些热水洗洗,便听冬雪匆匆跑进来报信,“夫人!夫人不好了,将军又来了,脸色看着很不好。” 自从前几日那一出后,冬雪对萧珩便多了许多的防备。 在以前,冬雪是巴不得将军能多来夫人院子里,希望两人重归旧好,三年抱俩、五年抱仨,但现在,她觉得没有将军的日子,夫人过得更自在。 反而将军一来就伤到了夫人…… 陆婉宁挑眉。 现在还不到下值时间吧? 难道是几位掌柜的话已经传出去了。 陆婉宁想法刚落,萧珩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蘅芜苑门外,看到陆婉宁,整个人便是压制不住的怒意。 他大踏步地进来,看到冬雪挡在前头,冷冷地让她出去。 冬雪不动,看向陆婉宁。 陆婉宁朝她点点头,冬雪这才下去。 萧珩怒道:“陆婉宁,我真是小瞧了你!你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还是你不好过,就要让所有人都不好过?你有没有为睿儿考虑半分?” 他一连串的质问出口。 却见陆婉宁面颊绯红,气息微乱,薄薄的汗水散在额头上,唇也嫣红得厉害,夕阳晚霞更衬得她肌肤如玉一样通透。 眸光不由一黯,随即猛然移开。 陆婉宁自然察觉了,面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冷淡:“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别装傻!你今日都去了哪、做了什么?” “我去了母亲的院子。” “除了母亲的院子还去了哪?”萧珩冷笑:“说清楚,别想着瞒我!” “没有了。” “不可能!如果不是你,外头的人怎么会知道你受伤?还有那天的事,除了你,还有谁会传出去?”萧珩说着额角青筋直跳。 下午当值时他就感觉有人对自己指指点点,过去询问,对方却什么都不说。 还是后来被上峰叫去,才知竟是府中的事被宣扬了出去! 那些人说他用原配的嫁妆纳妾,还对原配动武,说他宠妾灭妻,并非男儿本色! 上峰原本是要为他请封副将的,但因着这些流言,也只能暂时压下! 上峰还让他回来好好处理家务事,他这才匆匆回来。 而这些事,若不是陆婉宁,还有谁会说出去? 萧珩想到这,眼中越发愤怒,他和清禾在淮西吃苦受冻、出生入死,而陆婉宁躲在繁华京城中,住在宅子里,风吹不到、雨淋不到,每日餐食*精细还有人伺候。 就这样,她居然差点用这些莫须有的流言毁了他应得的军功! “除了母亲的院子,没有了,将军不信我?” “也是,”陆婉宁一笑,眼底似是自嘲:“将军从来就不信我,若是信我,就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认为是我要害姜姨娘。” 这已经是第二次,萧珩不信她。 不过无所谓,她又不是原身,正好趁这个机会更加坐稳受害者身份。 “陆!婉!宁!”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去了哪,做了什么?!”萧珩越发暴怒。 “我说了,没有。”陆婉宁仰起脸,神情也冷下来。 萧珩看着她冷淡失望的神情,心中极不舒服,以往的陆婉宁从来就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可明明就是她做错了事,她凭什么对自己失望?! “珩儿!”就在这时,崔氏和姜清禾身后带着丫鬟婆子赶来了蘅芜苑,“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第15章:定然聪明至极 “母亲,”萧珩不想崔氏担心,摇头道:“今日不忙,就早点下值了。” “好,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崔氏安下心。 看到旁边的陆婉宁,又忽然冷笑一声:“陆氏,你不是要放妻书吗?珩儿,你现在就写给她。” “什么放妻书?”萧珩拧眉。 崔氏身边的下人当即将今日几位掌柜来府中销账,结果陆婉宁不仅拒绝、还索要放妻书的事说了。 萧珩面色变幻。 姜清禾眼眸微闪,上前一步,声音轻柔道:“将军不要生姐姐的气,都是因为我,姐姐才会对将军产生误会。” 姜清禾说着抬起眼,泪眼朦胧又委屈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长身玉立、俊朗非凡,她前世从未敢想过会嫁给这样的人物,而现在,她已是他的妾。 虽然…… 但是只要再等等,她还会是他的妻。 姜清禾如此想着,委屈的面颊有些绯红。 但萧珩却根本没注意到她,反而死死盯着陆婉宁。 所以,之前陆婉宁说的是真的。 她根本没有去别的地方,更没有故意宣扬,而是母亲将她叫到了自己院子里,才让外人看到她脖颈上的伤,才会传出去那些话…… 萧珩目光忍不住落在女子脖颈上。 青紫痕迹的周围已经隐约泛黄,在一片玉白中显得尤其刺眼。 他那日,当真用了这样大的力道? “和妹妹无关,”就在这时,陆婉宁却开口了:“是将军不信我。夫妻之间,若是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在一起便是互相折磨,将军不如写一封放妻书,放过我,也算成全将军和妹妹的一段佳话。” 陆婉宁垂着眸,声音冷淡,眼中更似失望到了极致。 心中却有个小人,在疯狂为崔氏和姜清禾来的恰到好处而鼓掌,啧啧啧,打脸真是猝不及防呀! 你会如何呢?萧将军。 萧珩眼神颤动,眼底倏然蹿上一层怒火! 姜清禾眉头皱了皱,陆婉宁绝不能现在离开将军府。 只是,还没等她想好该怎么开口…… “不可能!” 一道声音猝然传来。 姜清禾错愕一瞬,看向满脸阴沉的萧珩。 “你害死了锦音,这辈子都别想着离开将军府!” 他说罢眼神沉沉看了陆婉宁几眼,转身大步离开。 陆婉宁眉头微动,萧珩这反应,很不对劲啊。 而姜清禾站在原地,脑海中浮现着萧珩方才的眼神,却是彻底愣住了! * 萧珩心底似有一团怒火在烧。 陆婉宁一个罪人凭什么要放妻书? 她说她要为锦音赎罪,结果乌膏突然不用了,如今还想就这么离开将军府。 想都不要想! 萧珩径直来到玉琼楼,要了两坛酒和一碟小菜便喝起来。 一杯又一杯酒下肚。 不知过了多久。 “萧兄,这是因为今日的流言在喝闷酒?”一道声音传来。 萧珩一愣。 抬眼,不知何时整个玉琼楼二楼的人居然都散了,只留下他自己。 萧珩赶忙起身行礼,“末将见过四殿下。” “不介意我一起吧?”宋璟行笑道。 萧珩摇头,宋璟行的素輿便停在他对面,伸手,也取了一个杯子为自己斟上。 “萧兄还没回答我,可是因为今日的流言在喝闷酒?”宋璟行笑着问道。 萧珩:“……四殿下居然也听到了,果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让四殿下看笑话了。” “所以,那些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当然是……”萧珩话说一半,忽然有些愣住,假的吗? 可为何他却说不出哪里是假? 但也正是因此,才让他心里更加憋着一股火! 他直接又灌了一杯酒进肚子。 宋璟行看着他的神情,也没有继续再问,只安慰道:“谣言止于智者。说起智者,前几日,本皇子还真遇见个聪明人,正好也把那件事拿来考考萧兄。” 萧珩不大感兴趣,但对面坐着的是四殿下,他只得点头。 宋璟行道:“某日一布庄中,有一书生和铁匠同时去采买,柜上仅有一贯铜钱,两人却都咬定是自己所付。 书生穿着富贵,家资颇丰;铁匠收入虽然微薄,但他妻子刚刚生产,这铜钱据他说是积攒半年特意为妻儿来买好布料的。 若换做萧兄是那掌柜,面对此种境况,不知会如何判定铜钱所属?” 萧珩错愕一瞬。 “自然是分别盘问搜查二人。从钱财来历、采买缘由、身上所余银钱、以及相关亲友近邻等多方进行盘问,只要问得细致,一切都会无所遁形。” 这算什么问题?太简单了。 “非也,”谁知,宋璟行却摇头:“萧兄是不是忘了,这只是一贯钱的小案,为了这么一个小案分别盘问搜查,还要询问亲友近邻,岂不是太折腾了。” “萧兄再想想,还有没有更简单的方法?” “这……难道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 “没有。” 萧珩又想了片刻,摇头:“末将愚钝,除了方才说的盘问搜查没想到别的,难道四殿下还有更好的法子?” “的确有,不过却不是本皇子想到的。” 宋璟行笑笑,将清水浸没铜钱,铜钱中析出铁屑,以此来证明铜钱归属的方法说了。 萧珩无所谓的神情微微变得怔愣。 之前他还觉得这个问题有些简单甚至无聊,但听了四殿下说的,却忍不住惊叹! “好办法!抛开都有可能说谎的当事双方,直接让死物说话,能想出这种方法的人定然聪明至极!很有急智!” “四殿下,不知,这人是谁?” 第16章:那人你也认识 “那人你也认识,猜猜。”宋璟行眼眸深处掠过一抹暗色。 萧珩却并未察觉:“不是殿下,难道,是文世子?还是孙先生?” “不,她是位女子。” “女子?”萧珩错愕,他认识的女子本就不多,更遑论四殿下也认识的。 “傅姑娘?还是嘉禾长公主?” “都不是。” “那末将当真想不起来了。”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等到合适时候,本皇子再告诉你。”宋璟行忽然笑了笑。 片刻,又似不经意询问:“萧兄同姜县主成婚也好几日了,觉得姜县主如何?” “清禾自然是好的。”萧珩想也没想道。 宋璟行颔首:“人人都说萧将军和姜县主是一对璧人,只可惜相遇晚了些。如今姜县主为萧兄更是放弃平妻之位,那么一个奇女子,萧兄宠她无可厚非。” “只是,那陆氏到底是萧兄的正妻……” “四殿下不必提她!”萧珩忽然打断。 宋璟行闻言眉头暗了暗。 萧珩已经又将一杯酒灌下去。 宋璟行望着他的侧脸,沉默许久,也斟了一杯酒喝尽,酒杯放下,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萧兄如今刚回京,若是名声有损,恐怕本皇子接下来要做之事也会受影响。萧兄若实在不喜陆氏,也可找个错处休弃了她,如此,也算不委屈姜县主。” 宋璟行话落,萧珩动作猛然顿住。 “不行!” “哦?难道萧兄很在意这陆氏?” “……当然不,只是陆氏到底是睿儿的生母,四殿下放心,末将以后定会好好管束她!绝不让她再惹出乱子!” “也好。”宋璟行笑笑,转开话题,似乎方才那句提议只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殿下,您当真要让萧将军休弃将军夫人?您之前不是说将军夫人聪慧过人,或许可以为您所用吗?” 回到皇子府,长云忍不住询问。 宋璟行拨弄着手指上的扳指,片刻,笑了:“你说,既然萧珩不在意陆氏,那将军府少一位夫人,四皇子府多一位美妾,如何?” “您……”长云错愕。 对上宋璟行带着兴味的视线,当即跪下不敢多言。 * 转眼又过两日。 于掌柜给陆婉宁送来两个人。 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叫银霜,擅医术,尤其擅女子调理养护之法。 而另一个是二十五六的跛脚妇人。 据说以前是走镖局的,只是镖局出事后,就被新主子赶了出来,还拿出证据指认她偷了走镖的贵重物品,为了活命,才自卖为奴。 “以前种种,都是过往,请夫人赐名。”她开口,声音也是粗粝沙哑的。 陆婉宁望着她,“会轻功吗?” “会,奴的轻身功夫是最好的。” 陆婉宁朝头顶看了看,随意指了一处葳蕤枝头上的树叶:“那片叶子,可能摘下来?” 妇人颔首,身形一跃便上了墙头,而后从墙头没入树影,几息之间,重新出现在陆婉宁面前。 只是此时,她手中已然多了片树叶。 陆婉宁眼睛一亮,“好!这是我身边的冬雪,那你以后就叫秋澜如何?” “谢夫人赐名!”秋澜应下。 陆婉宁让冬雪带两人在府中熟悉了一番,结果还没等到晚上,姜清禾便来了。 彼时,陆婉宁刚刚练完舞,洗完澡,正半躺着任由银霜为自己护脚。 一头如瀑黑发散在榻上。 细白漂亮的双足,仿佛玉一般莹润。 姜清禾的手指忍不住收紧,不期然,又想到那日萧珩说不可能时的眼神。 若她是男子,当真能在这种绝对美貌前管住自己的心吗? “姜妹妹可是有事?”陆婉宁开口。 姜清禾回过神,勉强笑道:“三日后嘉禾长公主办赏荷宴,也给将军府下了帖子,我特意来通知姐姐一声。” 嘉禾长公主的宴会,邀请皆是世家贵女。 萧珩虽得盛宠,也只是个四品武将,以前这种事是绝对轮不到将军府的,如今嘉禾长公主亲自下帖,更多的也是看在姜清禾这位县主的面子上。 姜清禾清楚,所以这才亲自来蘅芜苑告诉陆婉宁。 她就是要让陆婉宁知道,她再是正妻、再姿容绝色又如何? 一个商户女,终其一生,也只是贵人眼中的玩意罢了! 姜清禾想到这,面上笑容真切几分。 陆婉宁点点头:“我知道了,有劳姜妹妹亲自来告知。” 姜清禾颔首,转身准备走时,脚步却又顿住,看向银霜:“下午就听闻姐姐院子里又添了两个新人,姐姐以往不喜热闹,身边只有冬雪,怎的突然就想到添人了?” 陆婉宁道:“其实我这也是为了姜妹妹。” 姜清禾一愣。 陆婉宁指指姜清禾身后:“姜妹妹身为妾室都有两个大丫鬟跟着,我身旁若只有一个冬雪,传出去,岂不是招笑?” 姜清禾:“……” “那还真是多谢姐姐为妾身考虑。” 第17章:不如将计就计 崔氏对这一场宴会似乎尤其看重。 赏荷宴前一日,甚至特意让人送了套首饰到蘅芜苑,还嘱咐陆婉宁到时一定要戴着,万不可丢了将军府的脸面云云。 “夫人快看,好漂亮的簪子和耳饰,这种颜色和款式一看就很适合您!不过老夫人怎么忽然这么大方了?这样的簪子,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冬雪小心翼翼将东西呈到陆婉宁面前。 陆婉宁瞧着那支金镶红宝石牡丹簪,眼眸却眯了起来。 崔氏是从破落户过来的,不说抠搜,但对她这个儿媳绝对算得上一毛不拔,这支簪子一看就价格不菲,怎么看也不是崔氏的作风。 而且……这簪子有些太眼熟了。 “冬雪,你去打听打听这两日姜清禾都去了哪做了什么。” “啊?”冬雪一愣,随即应下。 陆婉宁没等太久,冬雪便回来了。 冬雪机灵又会来事,几把瓜子,闲谈间,不知不觉便将该打听的都打听出来了。 “夫人,守门的王婆子说姜姨娘昨日半晌午出去了一趟,好像是去见一位什么京城第一大家梁大家!说她在淮西时就很仰慕对方的琴技。” “梁大家?”陆婉宁想了想。 随即便从原身的记忆中翻找到这号人物。 梁蕊,京城第一乐伎,擅古琴和琵琶,诗词才情也很出众,因此被人敬称为梁大家。 不过姜清禾来京城少说也有一个多月,早不去见,晚不去见,偏偏这时候去…… 陆婉宁直觉不简单。 “秋澜,你去打听打听明日嘉禾长公主府的赏荷宴是不是也邀请了这位梁大家,如果是,你花点银子,问清楚明日梁大家准备戴的首饰,看看,是不是和长寿苑送来的款式相似。” “是。” 秋澜应下,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离开了蘅芜苑。 秋澜直到半下午才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果然和陆婉宁猜测的一样。 冬雪听后,气得包子脸都皱起来了。 “岂有此理!” “夫人,这个姜姨娘简直太阴险了,她这是故意想让您跟乐伎撞款,然后借此贬低您,不行,咱们这就去找她!问问她到底什么居心!” “不用,”陆婉宁却笑着摇摇头。 “现在去,如果她咬死不承认,只说是巧合,是咱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有什么证据?与其引起她的警惕,还不如将计就计。” 陆婉宁说着,手指拂过簪子上层层叠叠的牡丹花瓣。 冬雪似懂非懂:“那夫人是打算明日不戴这簪子吗?” “戴,当然戴,既然都送来了,你也说了很适合我,不戴岂不是浪费了?” “可是……” “放心吧,夫人我自有应对。” 翌日一早,陆婉宁睡醒,又用完早膳,才让冬雪为自己梳妆。 经过这几日的养护,陆婉宁这具身体的皮肤和气色都好了不少,再加上她本身的气质,秾丽温柔和清冷疏离毫不违和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陆婉宁选了件和簪子绿叶很搭的水碧色银荷纹广袖罗裙,外搭烟霞色薄纱褙子,腰间一条赤金镶珍珠软带,乌发挽起,经过冬雪的巧手,鬓边点缀细碎粉珠。 “夫人,真的要戴这支簪子吗?”冬雪拿起簪子,还有些犹豫。 陆婉宁从她手中抽过来插在发间,转回身看着她:“不好看吗?” “好看!”冬雪眼眸一亮。 她家夫人本就肌肤莹透,这簪子的牡丹更将她衬得同人间富贵花一般高雅。 “那就这样。” 陆婉宁望着镜中人,也很满意。 揽镜自照了好一会,“今日冬雪和秋澜跟着我去,秋澜,昨日给你的东西可带上了?” “是,奴婢一直带在身上。” “那就好。” 陆婉宁满意起身,主仆三人走出蘅芜苑。 将军府外,萧珩此时正抬手扶着姜清禾登马车。 二人动作熟稔而亲昵,毕竟在淮西,他们连比这亲密千倍的动作都做过。 听到动静,萧珩下意识回过头来。 淡淡晨光笼罩在缓缓走来的女子身上,配合着周围的朱漆色门框,仿佛一幅美人图,随着她的走动,一点一点,在眼前活了过来…… 萧珩忘了手上动作。 直到姜清禾一声惊叫,才猛然回神,重新将人扶住。 姜清禾顺着萧珩刚才的视线望过去,也看到了一身水碧色广袖罗裙的陆婉宁,指尖不由得死死掐紧。 姜清禾今日也簪了两支金丝步摇,身上还特意穿了贵人们赏赐的云锦,步摇富贵、云锦夺目,能看得出她是极其用心打扮了的。 但可惜,所有时尚的最终完成度还得靠脸。 姜清禾充其量算是清秀佳人,这么珠光宝气的堆叠上去,乍一看还好,但陆婉宁一出现,便将这种刻意堆砌的华美比了下去。 好在…… 姜清禾视线落在陆婉宁头顶,眼眸闪了闪。 招摇吧,使劲招摇,现在越招摇,一会就越是丢脸! 第18章:彻底踩到泥地里 “姐姐终于来了!”姜清禾扯出一抹笑。 陆婉宁颔首,走向马车。 至于旁边的萧珩,她看也没看一眼。 萧珩从未被陆婉宁如此无视过。 终于,在陆婉宁即将扶着冬雪的手臂上马车时,忍不住冷声开口:“这么晚才出来,你知不知道清禾已经等了你许久?” 陆婉宁脚步顿住,似乎这才看到他。 果然,她上次感觉的没错,萧珩对原身居然是有情的。 真是可笑,人没了他不知道,换了芯子也没有丝毫察觉,现在她冷淡了,他反而开始在她面前企图引起注意。 陆婉宁面容疏冷:“不知道,毕竟姜姨娘没有差人告诉我,而且我也没有误了时辰,是姜姨娘来早了。” “你!”萧珩听着她这话,心中更加不舒服。 陆婉宁却已收回视线,在冬雪的搀扶下上了另一辆马车。 “将军不要和姐姐置气了,您赶紧去当值吧,今日的宴会妾身一定会照顾着姐姐。” “嗯,她一个商户女从未参加过这等宴会,你看着她别让她丢人现眼。” “将军放心。” 两人的谈话声传来。 陆婉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对萧珩这种男人就得像训狗,对他太好容易蹬鼻子上脸,适当晾一晾,他反而会摇着尾巴冲你叫,生怕你看不见他。 * 马车行了三刻钟才到长公主府。 府外,早有下人候着。 今日赏荷宴设在长公主府内一片专门种植荷花的池塘旁,假山嶙峋,水榭坐落。 陆婉宁和姜清禾进来时,已经有不少夫人小姐都到了,此时纷纷看过来。 “这是谁?” “旁边那位不是前段时间受封的姜县主吗?既然是一起来的,难道,她就是萧将军那位原配夫人陆氏?” “怪道外头都说她长相绝俗,这相貌,恐怕就是宫中那位……” “慎言!” “嗤,再漂亮也只是个商户女而已。” 众人低声议论。 陆婉宁恍若未闻,面色不变地上前向嘉禾长公主行礼:“将军府陆氏,见过嘉禾长公主。” 姜清禾愣怔一瞬,也忙跟在后头行礼,只是袖子下的手却攥紧了,她没想到陆婉宁居然这么自在。她怎么会不紧张?自己第一次在受封宴上见到这些夫人小姐时,可是被嬷嬷提醒了好几次的。 还是,她装得太好了? 实际上,姜清禾怎么能想到陆婉宁在前世见过的大场面比这可要大得多?新生代表、学生会长,再到亚太区负责人、第一夫人,无数次几千、几万人看着她,镜头追随着她。 居移体,养移气,所谓权贵之气,说白了也不过是锦衣玉食供养出来的气度罢了。 这种见惯场面、用资源和经验堆砌出来的东西,自然不是姜清禾一次重生便能弥补的差距! “好好,萧夫人果真天姿国色,姜县主……也不愧是奇女子,坐吧。”嘉禾长公主目光在陆婉宁发间扫了一眼,笑着颔首。 姜清禾闻言表情差点裂开。 二人入座。 姜清禾来京中已有月余,受封县主、再加上姜父高升,姜家办了两次宴会,因此京中的贵妇小姐们,姜清禾多多少少都有些眼熟。 当即,便同周围的人熟络攀谈起来。 片刻后,又进来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年轻女眷显然和姜清禾关系更好,几人凑在一起嬉嬉笑笑低声说话。 也是因此,更衬得在旁边沉静品茶的陆婉宁有些格格不入。 虽格格不入,却也不显窘态。 她淡然坐着,一派恬静。 然而实际上,却正在心里想着——长公主的宴会,不知宋璟行会不会来? 本朝民风开放,和离和寡妇再嫁都是常事,如此雅宴上男女同席自然也属正常,此时四边水榭中就坐着不少衣着华贵的男子,仅用轻纱和女子这边隐约隔开。 不过,她没在那些人中看到宋璟行。 陆婉宁刚有些失望。 一道有些熟悉的素舆声便传来了,陆婉宁抬眸,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宋璟行来了! 不过不止是宋璟行,同来的还有另一位衣着华贵,只是身形略显瘦削病气的男子。 不知是不是陆婉宁错觉,宋璟行似乎朝自己点了点头,引得他旁边那人也朝这边看来。 二人落座。 一位婢女这时进来,在嘉禾长公主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嘉禾长公主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他那性子,今日能来已经算是给了本宫面子。” 说罢,她看向众人,扬声道:“人已经齐了,那今日的赏荷宴便就此开始吧,为了今日,本宫特意请来梁大家为诸位演奏她的新曲,方能不负如此盛景。” 嘉禾长公主说罢,水榭外缓缓走来一行身影。 陆婉宁感觉到身旁的姜清禾有些激动,目光死死盯在来人身上。 “快了!就快了!等到梁大家进来,陆婉宁的脸皮就要被彻底踩到泥地里!” “到时候,看她还怎么维持这幅故作姿态的神情!” 身影渐近,姜清禾唇角笑意加大。 她看到了,梁大家头上戴着的,的确是她昨日见到的那支簪子!做工比陆婉宁头上的要精致数倍,牡丹花蕊内镶嵌的红色宝石,色泽也要更浓郁更剔透! 除此之外,无论款式还是别的,乍一眼看上去简直一模一样。 “贱婢见过长公主。”梁蕊行礼。 随着她起身,已经有人发现了问题,神情古怪,目光不断在梁蕊和陆婉宁之间逡巡。 不过在场都是些有身份的夫人小姐,即便察觉,也不会多说什么给人难堪。 这让姜清禾有些着急。 直到梁蕊坐在正中水榭,准备表演,她咬了咬牙,似乎才发现般惊呼出声:“姐姐……你今日戴着的发簪,怎么和梁大家的……” 说完,她猛然止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妥。 但因着她这一句,周围不少夫人小姐的视线都落在陆婉宁头上。 第19章:一举三得 “还真的是!萧夫人,你怎的同乐伎戴着同款簪子?”刚才和姜清禾嬉笑的粉裙小姐笑着开口。 “不仅同款,我看萧夫人的簪子似乎还比不上梁大家的呢。”另一夫人掩唇。 众人被这一提醒,顿时也发现了。 梁蕊头上的簪子的确更华美大气,上头的宝石也更剔透莹润。 “这萧夫人真是奇葩,审美同乐伎学也就罢了,买的东西居然也落了下乘。” “所以说呢,贵贱之分门第之别,商户女就是商户女,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窃窃私语的议论传来。 姜清禾面色担忧道:“不会的,姐姐怎么可能和乐伎学这些?姐姐,你快跟大家解释解释呀。”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 虽然话里没有明说,但字字句句都表现出对乐伎的鄙夷。 乐伎是贱籍,哪怕被人尊称为大家,也依旧改变不了这一点。 站在水榭正中的梁大家面色已然苍白难堪。 更没人注意到,首座上,嘉禾长公主的脸色也极其难看,甚至隐约压抑着怒意。 陆婉宁一直没说话,直到此时,才叹了口气轻声开口:“我没什么可解释的。” “姐姐,你……” “衣物饰品本就是身外之物,怎能用来评判人之贵贱?梁大家身为女子,不仅以技能养活自己,还闯出了自己的名声,值得人钦佩,所以,我并不觉得和梁大家戴了同款的簪子就需要解释。” “何况,我和梁大家都能看中同一款式,也说明这支簪子的设计的确巧夺天工,很是漂亮。” 陆婉宁唇角弯了弯,露出笑意。 梁蕊感激地朝她看来一眼。 而嘉禾长公主,也在陆婉宁说完后,眼底露出满意神色。 众人一时哑口,陆婉宁这番说辞,反而让方才窃窃私语嘲讽她的人显得有些上不了台面了。 “那、那姐姐就算学习梁大家,也不该买这种品质的簪子。”姜清禾低声道。 陆婉宁目光幽幽看向她。 直到看得姜清禾有些发毛了,陆婉宁才笑道:“我这簪子的确是比不上梁大家的,不知,梁大家的簪子在哪买的,回头我再去瞧瞧还有没有。” 梁蕊摇头:“多谢萧夫人,只是这簪子并非贱婢买来的,而是……” “这簪子,是我母妃赏赐给梁大家的。”坐在上首的嘉禾长公主忽然开口。 众人一愣。 谁不知道殷太妃是嘉禾长公主和九王爷的生母,如今嘉禾长公主就在这,自己母亲赏赐出去的东西,怎么可能没看出来? 那她们刚才的那番话,在嘉禾长公主听来到底是在说梁大家,还是、在说殷太妃? 想明白这一层,众人脸色都变了变。 姜清禾和刚才挤兑陆婉宁的粉裙小姐,更是脸色瞬间惨白。 “长公主恕罪,小女一时失言,冒犯了太妃。”粉裙小姐身边的夫人连忙拉着女儿行礼。 其他方才开口的夫人小姐也纷纷请罪。 嘉禾长公主摆摆手。 今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撞了簪子而已,要不是姜清禾大呼小叫的喊出来,谁都不会当回事。 不过,陆氏的那番话,她很喜欢。 反倒是她期待许久的姜清禾,让她有些失望。 “起来吧,一点小事哪里谈得上冒犯。陆氏,你很好,你说的那番话也很好,人之贵贱,不该只看外物,而应该看风骨和品性!你当赏。”嘉禾长公主说着,竟从自己鬓间取下一支金枝点翠坠粉珠步摇。 “这支步摇,你可喜欢?” 陆婉宁眼眸一亮,真心道:“公主赐,不敢辞,这步摇华贵非凡,民女很喜欢,若是时时戴着,定也能沾染公主的宽和富贵。” 好东西,谁不喜欢! “哈哈哈好好!你这陆氏,真是生了一张巧嘴。”嘉禾长公主大笑。 一场小小的风波过去,梁大家也正式开始了她的表演。 梁大家琴技极高,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陆婉宁也仔细听着,仿佛没感觉到姜清禾时不时望向自己的眼神。 姜清禾想让她戴和乐伎同款的簪子来丢脸。 而她在见到那支仿金镶红宝石牡丹簪的第一眼,便已经认出了它。 大乾时期,内廷造办有一种独特的花丝技法,黄金抽丝细如秋毫,层层编制堆叠,而姜清禾送来的,虽粗看华美,仔细看金丝粗笨,花丝焊点也能看见。 最最主要的,陆婉宁曾在某博物馆中亲眼见到过那支簪子,更知道它的来历和主人。 所以,姜清禾的局,她入了。 不仅如此,她还将计就计,既然姜清禾想用这种不入流的方式踩她的脸,她也不介意用同种方式拔高自己,让姜清禾陷入她自己造就的名声陷阱中。 而且,还能卖份人情给嘉禾长公主。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姜清禾现在的表情可实在不怎么好。 就连原本和她谈笑亲密的粉裙小姐也被母亲管束着,没再继续同她说话。 第20章:姐姐不会写诗 梁大家琴声入耳。 各位未婚小姐们也开始想方设法展示自己的才华。 所谓赏荷宴,说白了就是变相的相亲宴。 不过这个环节,跟陆婉宁、姜清禾这种已婚妇人没什么太大关系,她们更想要的是名声。 男客那边此时已经开始作诗了。 “不如,我们也来作诗吧!”有人提议。 “如此良琴美景,正是该作诗的时候,诸位夫人小姐今日若有什么大作,不介意我抄录下来,回头收录进《风雅集》中吧?”一位夫人笑道。 这位夫人不是别人,正是黄太傅的妻子白氏。 而这《风雅集》便是白氏牵头所创,是京中上层圈子流传着的雅册,据说凡是作品能被《风雅集》收录者,多是各地才女。 如今的京城第一才女傅明雪,作品便是被《风雅集》收录最多的,足有四十三首之多。 得知这次的诗词若是写得好,还有机会入《风雅集》,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就连嘉禾长公主都呵呵笑道:“如此甚好!” “那这第一轮,不若便请长公主定题。”白氏请求道。 嘉禾长公主笑道:“既是赏荷宴,便以荷为主题吧。” 想必这些夫人小姐多多少少都准备了几首相关的诗词,嘉禾长公主并不是爱为难人的性子。 很快,公主府的下人将笔墨纸砚呈送上来。 只是当有丫鬟送到陆婉宁这里。 姜清禾却忽然伸手拦住了:“这……姐姐就不用了吧,将军说姐姐不会作诗,姐姐如果实在写不出来,也不用为难自己。写不出来还要硬写,恐怕才会丢了将军府脸面。” 丫鬟闻言有些为难地看向陆婉宁。 陆婉宁还没说话。 嘉禾长公主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怎么回事?” “回长公主,是姐姐她不善作诗,但毕竟是长公主好意,又不好意思拒绝。”姜清禾抢先开口道。 “哦?陆氏玲珑心,居然不善写诗?” 陆婉宁深深看了姜清禾一眼:“……公主谬赞。” 至于姜清禾的话,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就跳过陆氏吧,也的确不是人人都会写诗的。”嘉禾长公主虽然这样说着,心里到底有些失望。 很快,笔墨纸砚分发下去。 姜清禾早知今日要写些什么诗,所以来之前也做了万全准备,此时下笔,简直如有神助。 “今日何可探,菡萏欲田田。” “小叶方团露,新青已若烟。” “茎摇波晕白,波送藕风鲜。” “吟味濂溪语,徘徊池水边。” “好!好一首《赏夏荷》,没想到姜县主不止有勇有谋,就连诗词才情也极为出众,信手拈来!”白氏看完忍不住赞道。 姜清禾心中得意,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之色。 接下来几轮诗词,姜清禾表现都很好,虽比不上傅明雪,但很快也有了才女名号,就连男宾那边的水榭也都听说了。 一时间,姜清禾风头无两。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坐在这里写诗的,渐渐的许多人分散开各自赏景。 陆婉宁站起身。 然而她才刚起身,身边便传来一道压低不屑的声音。 “终于走了,也不知道长公主的宴会邀请她来干什么,一个商户女,满身铜臭味!还巧言令色,哄骗了长公主的赏赐,哼!” 陆婉宁脚步一顿,目光朝着说话之人看去。 身着粉裙的赵月茹视线和她对上,毫不避讳地狠狠剜了一眼。 赵月茹就是刚才的粉裙小姐,也是三品副都御史赵冼的嫡女。 赵家祖籍淮西,姜清禾大义救了淮西百姓,赵月茹很是敬佩。 在她看来,姜清禾就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有勇有谋、有情有义,却因为和萧将军认识晚了,就不得不屈居在一个商户女之下做妾! 更何况,刚才清禾姐姐虽然没有明说,但从她的语气和神情中,都能看出她在将军府过得一点也不好! 肯定,是这个陆婉宁欺负了她! 赵月茹想到这狠狠瞪着陆婉宁。 陆婉宁笑了一下。 赵月茹一愣:“你笑什么?” “我笑赵姑娘青春年少,单蠢可爱。”陆婉宁转身。 赵月茹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陆婉宁已经走远了。 “真是个坏女人!”赵月茹气得狠狠跺了跺脚。 而陆婉宁没心思理会这种小孩子的斗嘴把戏,她刚才看到宋璟行离开了水榭。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宋璟行身份本就不一般,能够接触的机会少,一旦有机会,就绝不能放过。 而且,她有种感觉,宋璟行会主动来找她! 想到这,陆婉宁对冬雪和秋澜各自低声耳语几句。 第21章: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 “夫人明明会写诗的,为什么姜姨娘要说您不会?” 绿叶掩映间,传来女子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宋璟行抬手,身后推着他的人当即停下。 而另一边,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略显病弱的俊美男子蹙了蹙眉,正要离开,下一瞬,却听到呢喃女声顺着风声传来。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俊美男子听着眸色越来越亮。 素舆上,宋璟行眼中也闪过一抹诧异。 “夫人还有心情作诗,姨娘分明就是故意的!夫人为什么不生气?还有那支簪子,明明是姜姨娘……” “冬雪,”陆婉宁轻声打断她:“你看看这荷花,红绿相映才有如此盛景,层叠漂亮,可若是没有了叶,只剩下花,还会好看吗?” 冬雪一愣,摇头:“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 “所以啊……红花,总是需要绿叶相配。” 陆婉宁伸手,葱白的指尖抚摸在一片荷叶上,越发显得玉一般。 “可是凭什么啊?夫人也是家里千娇万宠长大的,为什么嫁给了将军,就要这样委屈自己?夫人……要不然咱们走吧,离开将军府,回陇南去。” “……回陇南?我还能回去吗?” 陆婉宁垂眸苦笑,一缕风此时拂过发丝,发丝飞舞,看呆了两个人。 就在这时,陆婉宁手指猛然一颤。 一滴鲜红的血珠从指尖滚了出来。 “夫人!”冬雪一惊。 宋璟行抬手示意长云推自己上前。 然而,却有人先他一步。 “夫人受伤了?”清越又陌生的男声传来。 陆婉宁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错愕地回转过头。 夏日正盛,荷花荷叶连成一片,而在这样极致盛景中,一张比景色更摄人心神的脸转了过来。 男子眼中难掩惊艳之色。 “莫远,把天芝凝血膏给这位夫人。” “太子殿下?”侍卫错愕。 那可是千金难求的天芝凝血膏,这位夫人不过破了点手指,至于吗? 但对上主子的眼神,莫远还是老老实实将药拿出来。 陆婉宁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臣妇陆氏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刚才那首诗是你写的?” 宋璟骁,历史上有名的短命太子。 也是当今皇后的唯一子嗣,殁于圣安十二年冬。 而这位短命太子因为身体原因,性格多思敏感,尤其喜爱诗词。 果然,她一首诗便成功将他吸引了出来。 “……”陆婉宁垂首似不知该如何作答。 宋璟骁咳了一声:“你不用紧张,你这丫鬟说的话,本宫方才也听到了,这诗,是否是你作的?” “回太子殿下,的确是臣妇所作,不过……” “太子皇兄。”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出现。 宋璟行目光从陆婉宁脸上一扫而过。 陆婉宁屈膝行礼,微垂的眼眸微微闪了闪。 她猜得没错,宋璟行果然会来找她。 还是那句话,宋璟行是皇子,她能光明正大见到对方的机会实在不多,所以,在确定对方对自己产生兴趣之后,接下来,便是急需一个人激发出宋璟行的独占欲。 当追求变成一场角逐,获胜欲和爱慕交织,才能催生出更强的执念。 她才能在这场情感算计中占据主动。 原本,陆婉宁选定的人是萧珩。 但是既然有更好的,陆婉宁也不介意用用。 最最主要的是,宋璟骁注定早亡,身份足够,长相也符合她的审美,撩他,不会留下什么麻烦。 果然,在宋璟骁出现后,宋璟行紧跟着便出现了。 “四皇弟。”太子颔了颔首。 “萧夫人刚才的诗我也听到了,的确写得很好,不过……萧夫人之前不是说自己不会写诗吗?怎么,难道是觉得皇姑母的赏荷宴不值当你显露才华?” 宋璟行面上淡笑,心中却有些不悦。 尤其是想到方才宋璟骁看陆婉宁时的那种眼神,同为男子,他太清楚那是什么了。 所以,他故意说这话,便是想给陆婉宁一个小小的教训。 好让她知道,什么人能够招惹,什么人不能够招惹! 果然,他话音刚落,便看到面前的女子眼神颤了颤,脸色也有些白:“四殿下恕罪,民女只是、只是那时候还没想好,刚才突然又……” “四皇弟何必吓唬萧夫人?”宋璟骁瞥了宋璟行一眼,上前一步,将人扶起。 宋璟行笑笑:“臣弟只是觉得奇怪。” 陆婉宁垂眸站好,面上依旧惶恐,心底却忍不住骂了宋璟行好几句“狗男人”! 阅男无数,宋璟行现在什么想法她一清二楚。 不过算算时间,秋澜那边应该也差不多得手了…… “不好了!出事了!” 陆婉宁刚想到这,一阵嘈杂声忽然从远处传来。 第22章:摔下假山 陆婉宁唇角微不可查地勾动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一种古怪的被人盯视的感觉传来,陆婉宁下意识朝周围看了看,又什么都没看见。 “莫远,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宋璟骁蹙眉吩咐。 “县主!是姜县主……”这时,隐约声音传来。 陆婉宁面色凝了凝,露出担忧:“二位殿下,臣妇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姜妹妹,臣妇要过去看看。” “好,本宫也同去。”宋璟骁点头,又问宋璟行:“四皇弟一起?” 宋璟行笑着颔首:“那我也随太子皇兄去看看热闹。” 长公主府的这方荷池很大,周围又有不同的水榭水亭相互穿插格挡,而在这片池塘毗邻墙垣的地方,还有一处假山石。 假山叠石层层垒起,下层石台紧邻荷花丛,因此被水汽浸得布满了湿滑的苔藓。 嘈杂声就是从这里传出的。 听到声音的众人都朝着嘈杂处赶过去。 一时间,倒也没人注意陆婉宁是和太子、四皇子一起过来的,只当几人是跟众人一样,都是凑巧在来的路上遇到的。 “姜县主怎么从假山上摔下去了?” “夏日苔藓多,假山又湿滑,这姜县主好好的爬什么假山啊?” “现在怎么办?怎么把人拉出来?” “哎呦,我瞧着姜县主身边那个丫鬟恐怕是摔得狠了,你们看看,那丫鬟的腿是不是变形了?” “可不是嘛?” “啧啧啧……” 陆婉宁来到时,看到的就是一群人围在一片假山石周围,而众人望着的地方,是两个最大的假山石中间位置。 两块假山石相隔很近。 人进不去,但从外头的缝隙,能隐隐约约看到里头的情况。 陆婉宁一眼就看到了里头的两道身影。 姜清禾在上,手臂和额头上都有擦伤。 而她身下垫着的那个叫芍药的丫鬟更惨一些。 看小腿扭曲的方向,显然已经断了。 公主府的下人护卫们七手八脚在周围想法子救援,但因为假山湿滑,不好着力,几种方案都否决了。 “怎么回事?姜妹妹不是在作诗吗?怎么到这里来了?”陆婉宁疾步上前,对着呆愣在一边哭哭啼啼的蔷薇询问。 蔷薇正是姜清禾的另一个大丫鬟。 蔷薇本就面色惨白,六神无主,此时看到陆婉宁,竟是眼眸瞪大,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夫、夫人怎么会在这?” “你这话说的,我家夫人不在这在哪?”冬雪很是不悦。 蔷薇脸色更白了,嘴唇狠狠哆嗦:“不……不该这样的……” 如果夫人在这里,那刚才在墙那边的人,是谁?! “什么该不该的,你家主子都摔成这样了你怎么连话都说不清?你现在最好庆幸姜姨娘没事!”冬雪愤愤。 “姜县主,您能自己上藤椅吗?” 此时,公主府的护卫们正将绳索和藤椅放下去,想将姜清禾主仆拉上来。 姜清禾形容极为狼狈。 她裙摆和袖摆上都沾了苔藓,又湿又腥,发髻散乱,簪子掉了一支,额头和手臂上还有擦痕。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咬咬唇摇头,“不,麻烦你们先救我的丫鬟,她是为了我才摔这么严重的。芍药,你坚持一下,我这就让人把你拉上去,你放心,不管花多少银子,我一定会把你的腿治好!” 姜清禾说着,用力搀扶住芍药手臂。 芍药感动至极。 假山外,听到姜清禾这番话的众人也有些动容。 “姜县主果真大义,这时候第一时间想的居然是自己的丫鬟!” “是啊,也只有姜县主这样的奇女子,才敢在兵临城下时站出来献策!” “能救了姜县主,也是这丫鬟的福气。” 众人议论纷纷。 陆婉宁透过缝隙,看到姜清禾已经吃力地将芍药扶了起来,二人摇摇晃晃。 陆婉宁担忧地开口:“要不还是姜妹妹先上来吧,等你上来了,再让一位有力气的嬷嬷下去,芍药现在的腿应该不能使劲……” “砰!” “啊——” 陆婉宁话还没说完,姜清禾和芍药再次重重摔在了地上,这一次,依旧是芍药垫底。 姜清禾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看到假山那头的陆婉宁! 两人视线相对。 陆婉宁神情关切。 然而姜清禾却死死掐住了掌心。 她怎么会在这? 明明刚才她还在墙那边!对了,角门,她一定是听到了自己和芍药摔下来的动静,所以急匆匆从角门赶回来的! 可她越是这样,越是能证明她的心虚! “芍药!芍药你没事吧?”姜清禾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看芍药。 看到芍药疼得惨白的小脸,她眼底无比阴鸷。 原本她还可怜陆婉宁的结局,想要让她干干净净的走,但谁叫她自己不检点,还害了芍药,那就别怪她姜清禾了! 第23章:指证陆婉宁私会 姜清禾先被从假山中拉上来,再之后一个婆子下去,将芍药也扶上了藤椅。 秋慈这时候也悄无声息回到了陆婉宁身边。 芍药被救出来后,姜清禾坚持先让府医为她查看。 府医查看过后,叹息地摇头,原来芍药摔折了右腿,就算治好,以后也会留下很大的后遗症。 姜清禾抱着芍药大哭一场,又信誓旦旦说一定要治好她,这才去包扎收拾。 嘉禾长公主得知出事,匆匆赶来。 “姜县主好端端怎么会摔进假山?”嘉禾长公主问及缘由。 姜清禾换了身衣裳,手臂和额头都做了包扎,此时一张脸重新上了妆,眼睛很红,显得楚楚可怜。 她低垂着头,咬唇不说话。 直到嘉禾长公主再问了一次,她才看了陆婉宁一眼,然后又飞快收回视线,又轻又快道:“回长公主殿下,是、是臣女想要赏荷才去了假山那边。” 长公主府的荷都是能工巧匠根据地形栽种的,确保每处水榭凉亭都是最佳观赏点。 姜清禾去的那处假山虽然也有荷花,但根本不是好的观赏位置。 姜清禾这理由找得太牵强了。 不止嘉禾长公主不信,在场众人也都不信。 赵月茹更是看出了姜清禾的欲言又止,还有她看向陆婉宁的那一眼,当即,站出来道:“不是的!清禾,你明明是去寻萧夫人的,是不是她对你做了什么?” “你不要怕,你是县主,原本还该是陛下赐给萧将军的平妻!” “萧夫人就算对你做什么,你也可以说出来的!没必要委屈自己!” 赵月茹说着,还看了陆婉宁一眼。 姜清禾垂眸,她就知道赵月茹这个蠢货会将她不能说的话说出来,如此更好,更显得她是无奈下才不得不说出实情。 “姜妹妹原来是去找我了?”陆婉宁眼中露出错愕。 姜清禾抬起眼,神情复杂:“……姐姐为何要那样做?” “什么?”陆婉宁满脸茫然。 姜清禾使劲咬了咬唇,眼底似乎无比纠结。 “清禾!你快说啊!到底怎么回事?”赵月茹上前一步:“你看看你自己,要不是你的丫鬟垫在下头,现在摔断腿的或许就是你了,你还在为别人着想?但别人可不会为你着想!” “我……”姜清禾咬咬牙,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我是看到姐姐在同、同人私会,才会惊愕之下摔了下去。” “什么?” “私会?” “萧夫人同人私会吗?” 众多打量的视线落在陆婉宁身上,但陆婉宁自己更是不明所以:“妹妹说看到我在跟人私会?在假山那边吗?” “……是,我发现姐姐去赏荷后便去寻姐姐了,结果就看到姐姐出了偏院,然后我在假山那边,听到一个男子同姐姐说话的声音。” 姜清禾说到这,垂下头去,“我怕误会了姐姐,也怕惊动别人,就想先自己看看到底是不是姐姐,没想到……” 姜清禾没再继续往下说。 “原来如此!” “怪不得清禾会摔下去,清禾就是太善良了,她自己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你还想着为她遮掩,但你摔下假山了,她可是一声没吭地装好人。”赵月茹声音鄙夷。 “私会男子……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瞧瞧她那张脸,就知道也不安分。” 陆婉宁听着这些,身体晃了晃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来吧,攻击她、贬损她。 现在说得越信誓旦旦、言之凿凿,一会她的委屈和无辜,才能显得越加可怜。 “你确定,你看到了萧夫人?”这时,一道男声响起。 姜清禾抬眸朝对方看去,看清对方是谁,面色微变:“臣女不敢撒谎,臣女的确看到了。” “也就是说,你摔下假山的时候,萧夫人应该在假山那边的院子?” “是。” “那就不对了,”宋璟骁声音微冷:“姜县主摔下假山的时候,本宫正同萧夫人在一处,怎么,萧夫人难不成还有分身术?” “什么?”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了就是姐姐……”姜清禾不可置信。 “姜县主是说本宫撒谎?” “臣女不敢。”姜清禾脸色白了,她明明看到了陆婉宁啊!为什么太子殿下会为陆婉宁说话? 难道……和陆婉宁私会的人是太子? 不会的,陆婉宁只是一介商女,还是人妇,太子怎么会看上她? “不止是本宫,四皇弟也在,还有本宫和四皇弟的侍卫以及萧夫人的丫鬟,又或者,姜县主觉得同萧夫人私会的是本宫和四皇弟?” “……”姜清禾脸色唰地煞白,单薄身形也摇摇欲坠。 求助的视线下意识看向了宋璟行。 宋璟行因为萧珩的缘故,也同姜清禾见过几次,之前他觉得姜清禾是个奇女子,还为她困于后宅担忧过。 却没想到,今日,竟听她说出这番颠倒黑白的话。 而且她之前当众说陆婉宁不会作诗,实际上,单就他听到的那首而言,陆婉宁诗才远高于她。 宋璟行眸色复杂:“的确如此,我和太子皇兄不仅同萧夫人在一处,还听到了萧夫人作的诗,被萧夫人的才华所震慑。” “作诗?她会作什么诗?” 姜清禾没开口,赵月茹便跳了出来。 宋璟骁不悦地看了眼她,“赵大姑娘怎知萧夫人不会作诗?” “是清禾说的啊!”赵月茹说着,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陆婉宁不会作诗是清禾说的,陆婉宁同人私会也是清禾说的,难道太子的意思是清禾在说谎? 不可能的,清禾这样心有大爱、心有大义的女子怎么可能污蔑别人! 更何况还是陆婉宁这样的人……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赵大姑娘,姜县主,你们觉得这首诗如何?” 第24章:都是她的报复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好!好一首精妙绝伦的咏荷诗!” “古来咏荷人人争相称颂红莲,少有人为碧叶落笔!”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这句最佳,不矫不饰,自有一番坦荡心性!” 黄太傅的夫人白氏眼眸大亮:“太子殿下,难道这首诗是您写的?” “不是,这首诗就是方才萧夫人所作。” “这……没想到萧夫人居然还有这样的文采,怎么之前在我们作诗的时候一点不显露?” “是啊是啊!” “这种文采,恐怕就是傅姑娘来了也要甘拜下风,不过……既然萧夫人会写诗,之前姜县主为何要说萧夫人不善作诗?” “若这都算不善,那我们写的那些算什么?” 众人视线纷纷看向姜清禾。 姜清禾嘴唇翕动,呼吸起伏,双眸中瞬间溢满了泪水:“可是……是夫君说姐姐不通文墨,还让我照顾姐姐,我才会那么说的……姐姐,这首诗当真是你作的吗?如果是,为何夫君都不知道?” 姜清禾泪盈于睫,楚楚可怜。 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这首诗不可能是陆婉宁写的,若是她写的,不会连成婚六年的枕边人都不知情! “哦?姜县主是认为,萧夫人这首诗是抄袭的?还是找人代笔?”宋璟行开口。 姜清禾咬唇:“臣女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有些惊讶,而且刚才臣女是真的看到了姐姐……” “不如这样,既然姜县主怀疑,就给萧夫人一个自证的机会,萧夫人现场再写几首诗如何?如果萧夫人能写出来,证明她的确有诗才。如果写不出来,便证明……她方才那首诗来路不正。”宋璟行道。 姜清禾眼眸闪了闪。 宋璟骁蹙眉:“不妥,现在是姜县主说看到萧夫人同人私会,但四皇弟和本宫都能证明萧夫人的清白,如今这件事没明白,怎可再让萧夫人自证?” “就算要证明,也该姜县主先证明自己的话!” “臣女、臣女真的看到了姐姐的背影,还听到有男子的声音喊婉儿……” “也就是说,你仅凭一个背影、一句称呼,就认定那人是萧夫人?” “臣女的确没看到那人面貌,但是……” “姜县主!你身为女子应当最明白清白对女子的重要,否则也不会在救了淮西百姓后自杀求死、保全名声,何况萧夫人已为人妇。现在,本宫再问你一遍,你能确定那人就是萧夫人吗?!” “如果那人是萧夫人,为何在你摔下假山时,萧夫人会和本宫、四皇弟在一处赏荷?!”宋璟骁这话已然很严厉。 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都是聪明人。 往小了说今日之事是姜清禾没有证据胡言乱语、污人清白;往大了说,说不定这整件事,都是姜清禾杜撰出来的。 有姜清禾的一摔在前,如果不是恰好当时陆婉宁同太子、四皇子二人在一处,陆婉宁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再想到这几日外头的传言,萧将军因为新妾摔了一跤,就掐伤原配!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很微妙。 姜清禾脸色惨白如纸。 事已至此,她要是再不明白今日的局就是针对自己的才是真的傻。 陆婉宁哪是被自己窥破丑事才心虚警告自己?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故意设这个局,报复自己送她簪子想让她丢脸! 故意害自己和芍药摔下假山,报复自己之前用假摔让将军对她动手! 陆婉宁,真是好深好歹毒的心! 姜清禾想到这,眼眸一眨眼泪掉了下来:“太子殿下说得对,是臣女一时担心才认错了,实在是那人的穿着打扮甚至背影都和姐姐太像,又太巧合,名字中也有个婉字……” “等等!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萧夫人!我记得清禾摔下假山时你身边只有一个丫鬟,这个跛脚的丫鬟似乎不在,她当时去哪了?”赵月茹忽然开口。 陆婉宁抬眸。 这赵月茹人不大聪明,观察力还挺好,当时那般忙乱的情形居然还记得这点。 不过无妨。 她既然敢让秋澜去做,就是做好了万全的把握。 “姑娘是说奴婢吗?奴婢那时去净房了。”秋澜老实回答。 “谁知道你是真去还是假去,不会是陆婉宁让你假扮成她,故意引清禾看错吧?” “赵家大姑娘,老奴可以为这丫鬟作个证。”就在这时,一位长公主府的嬷嬷却站出来,“老奴在净房遇到过这丫头,因她跛脚,所以印象略深一些。她同老奴同时进去,又在老奴净手时出来的,且那净房距离姜县主摔下的假山至少有半盏茶的路程。” 换言之,秋澜没时间。 赵月茹不说话了,其实她也知道不大可能。 不说秋澜是个跛子,根本不可能认错,想这么快换一身和陆婉宁一样的衣裳发型,再换回去,也根本来不及。 姜清禾最后一丝希望也落空,知道再争辩下去已没有任何意义,当即死死掐住掌心道:“今日是妾身怕姐姐同将军离心,情急之下才乱了心智,误会姐姐!” “姐姐要打要罚都可以,只求姐姐能够原谅我。” 她说着,作势便朝陆婉宁跪下。 众目睽睽下,她不信陆婉宁真的敢受自己这一跪。 然而,出乎意料,陆婉宁却没有阻拦。 直到她双膝落地,面色刹那无比难堪。 陆婉宁才叹了口气道:“起来吧,但我并不接受你的道歉。” 姜清禾闻言,面颊抽动,不可置信地抬起脸。 她都已经跪下了! 陆婉宁还想如何?! 她就不怕众人说她心机狭隘、不够宽容? 陆婉宁自然不怕:“今日你污蔑的人是我,又恰好我有太子殿下和四殿下作证,若我没有人作证呢?” “再或者,若是换成其他女子,妹妹这般单凭一个背影、一句话就妄加揣测,有没有想过,会造成什么后果?!” 第25章:这一次,她赢定了 大乾虽开放,但也重名声。 寡妇再嫁和婚内私通完全是不同的两码事。 陆婉宁这话一出,在场许多夫人小姐的脸色都变了,毁人名誉,如杀人父母,都是杀人害命之仇了,岂能一跪一句道歉就让人原谅的? “萧夫人说得是,既然事情已经分晓,姜县主切记日后当谨言慎行,观事须全貌,出言必三思,此次本宫便小惩大诫,姜县主回去抄三十遍《女诫》,交给萧夫人罚过。”宋璟骁道。 “臣女、臣女谢过太子殿下。”姜清禾牙齿几乎咬碎,身子晃悠,脸色惨白地起身。 今日她原本想象的陆婉宁会沦为笑柄、遭人嫌弃的场面不仅没有出现,反而是她丢尽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既然这件事说清了,现在,再来说说萧夫人写的诗吧。”宋璟行忽然含笑开口。 姜清禾神情一怔,继而眼眸微微闪了闪。 陆婉宁真的会写诗吗?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从未听说过,而且将军自己也说过,陆婉宁虽识字通笔墨,但更擅长钻营算计,完全没有风骨! 她一介商女,怎么可能会写出那样的诗? 除非……除非她也跟自己一样是提前准备的,找人代笔,甚至直接是抄袭! 想到这,姜清禾心底浮出一抹嘲讽,但只是一眨眼,又被她压了下去。 只要陆婉宁抄袭代笔的事被揭发,她的名声一样毁了! 不过有方才的事在前,她并不适合挑起质疑。 相反,她还应主动将错误归咎到自己身上…… 想到这,姜清禾眼眸闪动开口:“四殿下,这件事应也是臣女错了。将军虽说姐姐不通诗词,但或许只是自谦,反而是我……自以为是,差点让姐姐的才华被埋没。” “哦?萧夫人,是这样吗?”宋璟行笑着问道。 陆婉宁神情平淡,心里却不知道将宋璟行骂了好几个来回,这狗男人是真的狗,表面上宽和仁慈,实际上小心眼得很! “并非,姜妹妹没错,只是夫君常年在外,更加心系百姓罢了。”换言之,对她没有那么多了解。 宋璟行闻言眉头一挑。 在场众人听了这话,惊愕同时,也忍不住对她露出同情。 仔细想想,好像的确如此,萧珩虽年少成名,但成婚六年,至少五年在各地征战或剿匪。 而这位萧夫人留在京城操持府中、养育子嗣,换来的,却是莫名其妙多了位县主妾室…… 想想,也挺委屈的。 “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要是真的这么有诗才,不如直接再写一首诗证明自己。”赵月茹看着脸色煞白的姜清禾,愤愤开口。 陆婉宁看了她一眼。 宋璟骁眼眸发亮:“萧夫人可愿意?” 陆婉宁轻笑一下:“可以是可以,只是,赵姑娘平白让我自证,至少也该有些彩头吧。” 美人一笑,粉黛失色。 宋璟骁眼眸愈亮。 就连赵月茹都觉得眼前被晃了晃,“你……” “不如,就来一场比试如何?”宋璟行轻笑打断赵月茹的话:“方才大家都见证过姜县主的诗才,现下既然需要萧夫人证明自己,不如就让她们二人比试一场。” “而我们这些人,也可赠上彩头押注,也算对萧夫人和姜县主二人的捧场。” “不错!此举甚好!”宋璟骁当即表态,没有丝毫犹豫便解下腰间玉佩:“本宫押注萧夫人。” “我要押注清禾!”赵月茹也从手腕褪下一支镯子。 “我、我也押注姜县主!” “我也是……” “……” 众人纷纷下注,陆婉宁神情淡定,姜清禾却是额上慢慢渗出几滴冷汗。 她之所以有诗才,是因为前世看过《风雅集》,也从《风雅集》的注释中,得知了这场赏荷宴上出的题目。 因为有所准备,所以才会如此轻易。 可现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加赛,是前世不存在的事! 姜清禾有些慌了。 但她再慌,心底还算保留着一抹希望,就算自己作出的诗一般,只要陆婉宁作不出来,自己就还是赢的! 对! 不要慌! 有陆婉宁垫底,自己只要能写出来就行了。 姜清禾深吸口气,恢复了几分自信。 很快,长公主府的下人便端来两张桌案,两套笔墨纸砚,每张桌案上各自有一个巨大的盘子。 嘉禾长公主让众人将下注之物分别放入盘子内。 因为之前的风头,姜清禾桌案上的盘子很快就几乎满溢出来。 而陆婉宁的盘子中,仅有宋璟骁放入的一枚玉佩。 “璟行的注,打算押给谁?”嘉禾长公主最后看向宋璟行。 姜清禾很肯定,四殿下的注一定会押给自己! 四殿下同她见过面,还说过她是个奇女子,说她若不是女子,以后定能为大乾所用…… 至于陆婉宁,她凭什么? “吧嗒。”扳指落进玉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清禾愣住了。 “总不好让太子皇兄的玉佩太孤零零,我就舍玉陪君子好了。”宋璟行笑呵呵道。 原来是因为这。 姜清禾松了口气。 “等等,我家主子也要押一注。”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从外进来,那人极高极壮,面庞黝黑,但为人处事显然一般,进来后,径直将一枚方形玉牌放在陆婉宁面前的盘子内便又出去了。 嘉禾长公主看到玉牌,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就连宋璟骁和宋璟行面色也变了变。 在场其他人倒没觉得什么,毕竟那玉牌成色看着一般,想必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那便开始吧。”宋璟行压下心绪,看向太子:“太子皇兄,这第一轮的题目不如就先让我出?” “……随你。”宋璟骁颔首。 他身为太子,身体羸弱,从出生起就要防备所有人,只有四皇弟宋璟行例外,更何况宋璟行性格仁厚宽和。 是以,他和宋璟行关系最好。 “萧将军是武将,不如二位就以边关将士为题写一首诗。” 姜清禾闻言眼眸猛然璨亮,唇角露出笑意。 她就是从淮西来的,在淮西的时候,多少也准备过相关的诗词。 这一次,她赢定了! 第26章:就该籍籍无名地死去 “四皇弟这题出得有失偏颇,姜县主亲历战场,萧夫人却从未去过边关,这对萧夫人而言是否不公平?”宋璟骁蹙眉。 宋璟行看向陆婉宁:“萧夫人若是有才能,想来是不会介意这点偏颇的。” 陆婉宁:“……” 陆婉宁深吸口气,“四殿下说的是。” 题已出,香点燃。 陆婉宁和姜清禾各自提笔。 姜清禾下笔如有神,陆婉宁居然也没有丝毫犹豫。 宋璟骁一直站在陆婉宁身边,因此从陆婉宁下笔,到她将整首诗写完,宋璟骁全部看在眼中。 此时,他已然被诗词中看淡生死的悲壮豪情所震撼,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首诗上。 直到,旁边传来白氏的惊呼:“好!姜县主这首《戍边行》写的极好,不愧是亲眼上过战场的奇女子!” 她一边说,一边将姜清禾写的诗念出来: “万里风沙覆戍楼,霜凝铠甲冷兜鍪。 长歌遥断云天外,孤雁频回望故州。 百战未辞边塞苦,一身为护万家秋。 家书寄尽江南月,不负山河不负侯。” “好!真的好!” “尤其是这句,家书寄尽江南月,不负山河不负侯。” 众人纷纷点评。 赵月茹得意笑道:“萧夫人,你现在可输得心服口服?” “毕竟我亲身经历过战场,要不然这一局,还是不算了吧?”姜清禾也道,仿佛并不想占陆婉宁的便宜。 “等等!”宋璟骁这时却猛然开口:“谁说萧夫人输了?你们都没有看萧夫人的诗,凭什么说她输了?” 宋璟骁放下折扇,双手有些颤抖地将陆婉宁的诗捧起来。 陆婉宁的书法极好,这也得益于她前世某任书法世家男友的教导。陆婉宁从不觉得学习苦累,相反,她觉得任何一门技艺都有其存在的价值。 技多不压身。 这些一路积攒的技能,让她最终站在了万人之上。 而现在,她的字迹呈现在宋璟骁面前,也让宋璟骁惊叹,但相比这首诗,字迹反而算不得什么了! “淮州词。”宋璟骁开口。 “葡萄美酒夜光杯,”第一句出,宋璟骁略作停顿。 看向众人,均面色如常,白氏微微颔首,并不以为意,不过是写写边关俗景、寻常笔墨,不足称奇。 “欲饮琵琶马上催。”宋璟骁念出第二句,依旧停顿。 果然,周围谈笑说话声骤然一轻,连空气都似乎寂静几分。白氏神色微敛,方才那句是静景宴乐,而这一局,乐中藏急、宴里藏戈。 琵琶催饮,不是欢歌助兴,而是战鼓将至、戎马待发! “醉卧沙场君莫笑,”第三句。 一句落,满堂死寂。 白氏猛地抬眸,眼中只余惊艳,就连宋璟行,此时也彻底收敛了看好戏的心态,眯起眸子,仿佛置身在短短三句诗营造的战场之上。 “ 古来征战几人回!” 最后一句。 静默,依旧是静默。 许久,白氏才仿佛回神般倒抽一口气:“以豪放写悲壮,以乐景衬哀情,将士看似纵情饮酒、笑谈生死,实际上是早已做好以身殉国的准备。” “此诗一出,边塞诸诗,尽皆黯淡!” 豪迈外壳之下,满是战争带给普通百姓的无奈与悲壮! “不止如此,”嘉禾长公主也道:“短短四句,从酒宴到琵琶、再到将士,动静皆有,本宫竟仿佛亲眼见到了军营战前的情形。” “没想到萧夫人身为女子,却有如此见识感慨!” “这首诗,当流传千古!”宋璟行最后道。 姜清禾在宋璟骁念出整首诗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呆滞了,孰优孰劣,毋庸置疑! 她的诗在陆婉宁那首出来之前尚且还算得上优秀。 但陆婉宁的诗一出来,她的诗,立刻被踩进了泥里。 陆婉宁的诗过于惊艳,哪怕不会写诗、不通文墨的人也知道这两首诗哪首更好。 她……输了。 彻彻底底,输了!! 姜清禾脸白如纸,嘴唇蠕动。 陆婉宁平淡温柔的脸在她眼中仿佛鬼魅:“姜妹妹,你还要继续比吗?” 比……还要比吗? 还有什么比的必要? 姜清禾心底说不清什么情绪,陆婉宁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诗才,她只是一个商户女而已! 况且,她若真的有这样的才华,这么多年,为何会寂寂无名?! 假的,一定是假的! 也只有是假的,才能让她之前说陆婉宁不善写诗的话显得不那么可笑! “清禾,要不然……还是算了吧。”赵月茹也回过神,有些咋舌地挽住姜清禾的手臂,“陆婉宁的诗的确好。” “不说你,就是傅姑娘,甚至连黄太傅……估计也不能短短时间写出这样的诗,你输给她不丢人。” “不,我要比!”姜清禾咬牙道。 话出口,察觉到周围看来的各种微妙视线。 她深吸口气,强行挤出一抹笑:“不过,我不是不相信姐姐,而是太相信姐姐了,姐姐有这样的诗才,实在不该被埋没。” “何况,大家都是因为相信我才下注给我,如果不战而降,我也对不起大家的信任。” 陆婉宁本来就该籍籍无名地死去,就像上辈子一样! 她此刻无比笃定,陆婉宁一定是作弊了,这首诗,根本不可能是陆婉宁所作! 她一定要揭穿陆婉宁的虚伪! “好!清禾好样的!” “就算输也要输得全力以赴,姜县主很有志气。” 第27章:姜县主写不出诗居然晕了 一片叫好。 嘉禾长公主似笑非笑,她目光如炬,如何看不出姜清禾的不服? 不过,她看了眼那方形玉牌,倒是也有心再试试陆婉宁,“既如此,那这第二题便由本宫来出,如何?” “那就有劳嘉禾姑母了。”宋璟骁道。 “今日本是赏荷宴,不曾想,却发生了许多意外,想必萧夫人和姜县主对今日发生的事都有许多的感触,不如便以此时的感触为题,写一首诗。” 以当下感触为题,不同人面对不同境遇,自然感触也不尽相同,陆婉宁若真是作假,这时也必然露出马脚。 但是她有种感觉,能被那小子押注,陆婉宁的才能定然是真的。 果然这题一出来,在场不少人便道好。 只有姜清禾在听到题目后眼皮狠狠抽了抽,当下感触,她当下该有什么感触?愤恨、羞辱……不,不对,她刚因为“胡乱猜测”而惹祸。 嘉禾长公主,这是想让她当众写一封自悔自省诗? 那陆婉宁呢,她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自悔自省,姜清禾完全没准备。 直到香已点燃过半,姜清禾依旧没能落笔,尤其是,当她察觉到旁边的陆婉宁已经笔走龙蛇,毫不犹豫地便开始下笔时,执笔的手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但现在,在场的人哪还有关注她的! 所有人都等着看陆婉宁的新诗,想看看,这个今日已经惊才绝艳的女子究竟还能写出怎样的佳句! “《定风波》……”一笔起,有人忍不住跟着诵读出声。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一句出,众人只觉面颊发烫。 虽未明写,但所谓穿林打叶声,不用想指的便是方才那些流言蜚语。 先前他们仅凭姜县主一面之词,差点误会萧夫人,现在又逼着萧夫人写诗自证,可萧夫人仅用莫听、何妨两词,便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第二句落,更是全场静默。 他们所谓的质疑也好、要她自证也罢,也许对萧夫人而言不过是人生一场小小风波烟雨! 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份胸襟气度,在场人又有谁可比? 而姜清禾手中的毛笔,也终于“吧嗒”一声掉在了桌上,晕染开一滩黑色的墨迹。 脸上血色,更是寸寸褪尽。 怎么会…… 陆婉宁,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写出这样绝妙的诗? 不! 一定不是她写的,一定是她提前知道了嘉禾长公主的题,所以早早做好了应对! 可是、可是……今日的事,陆婉宁怎么可能提前预知呢?! “咦,姜县主这是怎么了?” “怎么还没动笔?” 这时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姜清禾的神色。 看到她面前氤氲着一团黑墨,没有任何字迹的宣纸,忍不住有人质疑道:“这香都燃一半了,姜县主怎么一个字都没写,不会是真的写不出来准备认输了吧?” “那她之前说那番话,感情只是说说?” “才不是!”赵月茹听着众人的话,当即上前一步来到姜清禾身边:“你们不要胡说八道!清禾怎么可能写不出来?清禾的诗才大家方才可是有目共睹的!” “而且清禾也说了不会不战而降!” “清禾,你不要受影响,虽然萧夫人写的很好,但你也不差,你静下心,一定能写出来的,慢慢来,还有时间,我们都会陪着你!” 赵月茹神情鼓励。 而姜清禾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写写写,写什么写? 她之前那些诗都是提前准备的,现在让她现场作岂不是要她丢人? 姜清禾这会恨死赵月茹了。 但话也是她自己说出去的。 姜清禾众目睽睽下不得不重新拿起了笔…… 众人目光全都落在姜清禾身上。 就连陆婉宁,也放下笔看过来。 姜清禾额头上急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可她本就不善写诗,越是想,越是脑袋空白。 最后不得已,眼睛一闭,身子径直朝着身旁摔去! “清禾!” “姜县主!” “天呐,姜县主写不出诗居然晕了……” 一片惊慌中,众人七手八脚将姜清禾扶住。 嘉禾长公主连忙让人将她送去厢房歇息,再次请了府医过来查看…… 姜清禾这一晕,和陆婉宁的比试自然无法继续。 陆婉宁赚得盆满钵满。 连带着押注她的宋璟行、宋璟骁和不知名人氏也分得许多宝贝。 不过除了那不知名人氏,宋璟行和宋璟骁都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最后全落入了陆婉宁的口袋。 赏荷宴结束。 宋璟行看着远去的马车吩咐长云:“去查查,陆氏头上那支簪子,是谁送的。” 陆婉宁那丫鬟未说完的半句话,他听到了。 如果簪子真的和姜清禾有关,那姜清禾就绝对不是表面上展现出来那般。 “是。”长云退下。 马车内,冬雪激动极了! “夫人,今天真是太解气了!” “让姜姨娘用假摔陷害您,嘿嘿,这回摔了个大的,活该!” “还有,夫人真的好厉害!奴婢以前都不知道夫人写诗这么好,姜姨娘还有脸说您不善作诗,我看她最后晕倒就是写不出来装的,眼珠子都还在动呢!” “不光奴婢看出来,恐怕好多人都看出来了,大家神情很奇怪呢……” 陆婉宁笑笑,可惜摔断腿的居然不是姜清禾。 “行了,选几件喜欢的首饰拿着戴吧,秋澜也选几件,今日的事,你才是最大功臣。” “奴婢只是听夫人的话而已。” “让你拿就拿,我说了,跟着我不会让你们过苦日子。” 要报姜清禾的假摔之仇,本就是陆婉宁安排好的。 她今日选择的衣裳在成衣铺做的时候便让人做了两套,且正反都能穿,正面是陆婉宁穿着的款式,繁复华丽,背面却是秋澜身上的绛色,沉稳简单。 至于发髻,也是让冬雪提前设计好的。 她和秋澜的发型看着天差地别,但实际上只要改变几个小发髻的固定方式,再将放下的两处发髻簪上,便是同一款式。 秋澜以前不擅簪发,为了能快速改变和恢复发型,足足练习了一整日。 最后,便是秋澜的脚了。 秋澜跛脚,走起路来和陆婉宁大不相同,但陆婉宁让冬雪按照秋澜双腿的差距做了增高鞋垫,只要将鞋垫放在软鞋内,只要不跑,便很难发现与常人的区别。 可以说整个计划中,秋澜是最重要的一环。 果然,当看到“陆婉宁”行色匆匆、身边还无丫鬟跟随,姜清禾只顾着探究陆婉宁的秘密,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落入陆婉宁为她准备的陷阱中。 原本,陆婉宁是想让秋澜假装自己说话,奈何她嗓音沙哑,最后还是选择嘴里含着东西,这才有了姜清禾听到的男子声音。 计划很完美。 至少,现在看来是如此。 倒是作诗……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 陆婉宁原本还想找机会为自己扬扬名,只有名声足够,她才能抓住更多的资本,但没想到还没等她去找机会,机会先送上了门。 既然如此,她怎会浪费? 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宋璟行。 经过今日的事,陆婉宁已经能确定,宋璟行的确对自己起了心思! 那就让她看看,为了得到她,他能做到什么地步吧。 第28章:捡了只小狼崽子 长公主府。 嘉禾长公主回到自己的院落,就看到翘着腿斜坐在椅子上的男子。 那人黑衣黑发黑眸,五官俊美到了极致,他半闭着眼歪在那,满园风华,似乎尽数聚集在他一人身上。 “咳——”嘉禾长公主轻咳一声。 那人懒懒睁开眼:“长姐这是继胸闷后,嗓子又开始不舒服了?” “不是因为你,本宫也不至于胸闷。”嘉禾长公主无奈地摆摆手,让身边伺候的人都退下:“今日这么多千金贵女,你到底看中了哪个?” 面前的人乃肃王宋烬渊,当今九王爷。 年已二十四,依旧未娶妻,甚至身边连一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偏又生了一副绝顶好相貌。 因此,外头有许多关于他的流言,其中流传最广的有两个—— 一说他好龙阳,喜欢男人; 二说,他爱慕如今宠冠后宫的瑜贵妃,因爱而不得,才为其守身。 为平息流言,嘉禾长公主才举办了这次的赏荷宴,并且用胸闷的借口将人给哄来了,为的就是给他相亲。 结果人是来了,却根本没在人前露面。 不过想到那枚玉牌,嘉禾长公主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你不会是看上萧夫人了吧?” 萧夫人? 那个叫陆婉宁的? 宋烬渊想到那女人周旋在太子和四皇子之间的样子,眼底嘲讽,还没来得及说话。 “陆氏的确人又美嘴又甜还有才华,但是不行,人家已经有夫婿了,而且还有了孩子,你还是换一个吧,人家肯定看不上你。”嘉禾长公主劝道。 宋烬渊嘲讽的话卡在嘴边:“她还看不上我?” “这种心眼比藕还多的女人,本王才懒得看一眼!” 宋烬渊从小在深宫见多了尔虞我诈,这种心机深沉的女人,是他最讨厌的类型! 尤其是想到自己那两个皇子侄儿还被对方耍得团团转。 更讨厌了! “哦?你这么讨厌她,怎么还给她押注?”嘉禾长公主真有些不能理解了。 “当然是为了赢。”宋烬渊得意地一指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送给长姐了。” 嘉禾长公主无奈。 嘉禾长公主叹了口气,正准备再说什么。 外头,忽地传来三短一长几声鸟叫。 宋烬渊面色一变,骤然起身,“我的事先不劳长姐操心,走了。” 说罢,也不等嘉禾长公主回应,大步走出,而后身形一跃,径直离开了长公主府。 身形纵跃,一道黑色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可查到了?” “回王爷,查到了!当年殷家出事后,老管家的确带了个两岁多的孩子回祖籍,不过仅仅住了三天,便又消失了。” “直到三个月前,才有人看到他又出现在京城附近……” “人在哪?”宋烬渊面无表情,衣袖下的手却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小侄子。 会豁着牙扒拉着他的大腿,哼哼唧唧求着他带他飞飞的小家伙。 “王爷恕罪,属下暂时还没查到,不过根据消息,二人应该已经入京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去找!” “是。” * 与此同时。 陆婉宁乘坐的马车在经过一处街市时猛地急停,陆婉宁身子一栽,要不是秋澜出手,她的大好脑袋恐怕得撞出个犄角。 陆婉宁蹙眉:“看看怎么回事?” 冬雪掀开帘子。 车夫道:“回夫人,有个小孩倒在前头了。” 陆婉宁透过掀开的帘子,也看到了马车外的场景。 马车前躺着个又黑又瘦的小男孩,身上灰扑扑的衣裳显然不是他的,很不合身,松松垮垮用几根带子系在身上,脚上穿着的布鞋还算合适,却破了个洞,同样用绳子系着。 在陆婉宁朝他看来时,那小孩也抬起了脸。 一张很小的脸,额上破了一块,看起来只有三四岁模样。 且因着太黑太瘦,越发显得那双瞪着她的瞳仁黑亮黑亮的。 “夫人……”冬雪面上露出不忍。 就连秋澜也眉头皱了皱。 “冬雪,给他拿几块糕点。”陆婉宁适时露出心疼神色。 毕竟,她现在可是萧夫人,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善良的萧夫人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陆婉宁放下帘子。 看着冬雪将糕点一股脑包好准备送下去,顿了顿,还是喊住她:“等等。” 冬雪一愣,咬着唇。 夫人是不是怪她包了太多? 但下一瞬,手里突然被塞了几粒东西,硬硬的,是碎银子。 穿越第一定律:但凡见到什么乞丐、落魄书生一定要小心善待,说不得将来哪个就发达富贵了! 万一眼前这个就是下一个张仪呢? 陆婉宁道:“放在纸包下头,别让人看见。” 冬雪错愕,随即激动地一点头:“是!夫人!” 冬雪下车,将纸包塞进还趴在地上的小孩怀里:“吃吧,这是我们夫人赏你的。” 说罢,看到那小孩面上露出诧异神色。 冬雪这才转身,重新上了马车。 “走吧。”陆婉宁开口。 车夫重新扬鞭,然而就在下一瞬,外头那孩子竟猛地蹿了起来,黑瘦得柴火似的小手死死扒在马车边沿上:“夫人!夫人求您行行好收下我吧!” “我会跑腿会识字,只要您愿意给我一口饭吃!” “夫人!!” “哎哎!你这小孩怎么回事?我家夫人好心给你吃的,你怎么还赖上我们了?”车夫反应过来,连忙去拽男孩的小手。 男孩指甲用力扣在车辕上。 但到底是孩子,且瘦弱得很,怎么能比得过大人? 当他被甩开的瞬间,陆婉宁透过晃动的车帘,再次和那双眼对视上。 “哈哈哈季小七你别痴心妄想了,小心一会得罪贵人,连糕点都没得吃!” “季小七赶紧滚回来,把糕点给我!” “兄弟们让你上供是看得起你,想在咱们这片乞讨,这就是规矩!” 季小七? “等等!停车!”陆婉宁忽地开口。 季小七,季尘! 大乾历史上最惊才绝艳的寒门状元,也是骂名最多的绝顶奸相。 史传他心狠手辣、草菅人命,以一己之力,差点掀翻大乾盛世。 这可是比张仪还厉害的人物! 是他吗? 算算时间,的确对得上。 “夫人,怎么了?”车夫声音传来。 陆婉宁仅考虑一秒,便已下定决心,一只没长牙的小狼崽而已,只要驯服得好,完全可以为自己所用! 几个略微年长的小乞丐将季小七团团围住,眼看拳头即将砸在身上,季小七眼神一狠,用力将糕点咬了一大口,这才抓起纸包,向周围一洒。 趁小乞丐们去追那些糕点时,他爬起身就想跑。 但就在下一瞬,季小七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因,他方才看到的那位夫人正掀起车帘,对着他露出一个跟梦中娘亲一般无二的、温柔的笑…… 第29章:何时变得这般虚荣? 一群乞儿羡慕错愕的眼神中,陆婉宁让季小七上了马车。 季小七努力将嘴里一大口糕点咽下去,继而“噗通”跪在陆婉宁脚边。 “谢夫人恩德!只要夫人愿意给小七一口吃的,小七一定……” 季小七的话音戛然止住。 陆婉宁伸手覆在小孩头上,神情怜惜又复杂:“你多大了?” “我……我四、四岁了。” 其实是五岁,但管家爷爷说了,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真实年纪。 “四岁?”陆婉宁错愕。 季小七紧紧攥着小手,生怕好心的夫人看出他在撒谎。 “可怜见的,看起来也就三岁多点儿,可见是受了很多苦。冬雪,你觉不觉得他和睿儿小时候很像?” 冬雪一愣,像吗? 虽然这小孩五官长得也漂亮,但实在太瘦了,还黑,跟从小就被养得白白嫩嫩、端方周正的小少爷一点都不像! 不过陆婉宁也没等她回答,一手摸头,一手将季小七拽起来拉到跟前:“好孩子别跪了,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好不好?” 要训犬,自然要先让他明确自己的主子是谁。 “好。”季小七用力点头,求之不得。 他太小了,需要依靠在更厉害的人身边才能活下去。 而这位夫人,是他目前能为自己找到的最合适的靠山。 陆婉宁看着他这样,眼睛适时一红将他拥在怀里。 两人各怀心思。 冬雪看得感动不已,同时又为自家夫人感到心酸,夫人这一定是被小少爷伤透了心,居然想要找个小孩来当小少爷的替身呐!! 夫人真是太太太可怜了! * 回到将军府。 陆婉宁让冬雪带季小七去洗澡收拾,而她自己则换了身简便衣裳,开始今日的舞蹈练习。 不过冬雪只送好热水就回来了。 “怎么回事?” “他非要自己洗,他这么小,能洗干净吗?”冬雪撇嘴。 陆婉宁笑了一下:“他想自己洗就随他,你来,帮我取簪子。” 陆婉宁在院子里练了半个多时辰的舞。 季小七还没出来。 直到冬雪第三次隔着门喊话,房间的门才终于磨磨蹭蹭地打开了。 “夫人,冬雪姐姐,秋澜姐姐,银霜姐姐……”季小七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往前走。 陆婉宁眼中一亮。 小孩穿着一身浅青色襦衫和锦缎直裰,身形瘦小,却很是挺拔精神。 这衣裳是从前萧明睿穿过的旧衣。 也好在她上次没想起来,才没一起烧掉,不然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合适的。 野史中有记载,季尘风姿无双,看来还真不是无的放矢,哪怕黑,哪怕瘦,哪怕现在只是个小孩子,依旧能看出恣意倜傥的底子。 跟萧明睿的周正端方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 “不错,很适合你。”陆婉宁从冬雪手中接过湿帕,擦擦汗,冲他招手。 季小七这才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陆婉宁拉着他的小手,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好孩子,跟我说说你家里的情况。” 季小七想将手抽回来。 他的手又黑又粗糙,跟夫人的一比就像是把夫人的手也染脏了,但是抽了好几次,也没抽回来。 季小七只得放弃,低着头将自己提前编好的孤苦身世说出来。 父母进山采药身亡,跟着祖父生活,半年前老家发大水,他跟着祖父成了流民,祖父说要带他来京城讨生活,结果,在进京前一天,祖父病死了。 小小的孩子说到这,眼眶红得厉害,小嘴下撇,却又死死低着头,不肯让人发现自己哭了。 看来大奸相的小时候,也是很有人情味的。 “乖孩子,想哭就哭吧!”她伸手,轻轻拍着季小七的后背,“你祖父葬在哪了?” 季小七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在城外,我自己挖了个很大的坑把祖父葬了。”季小七声音闷闷的。 冬雪闻言又忍不住抹泪。 怪不得他十根手指头上都是伤…… “回头我带你去为他立个碑。”陆婉宁道。 “真的?”季小七欣喜抬头,对上陆婉宁的脸,又惭愧地低下头去:“不用……那里很脏,不适合夫人。” “傻孩子,我既然已经收留了你,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你祖父把你养大,你小小年纪就知道尽最大能力为他葬身,说明你是个很有孝心的人,你很好。” 陆婉宁声音轻柔,又带着些怅惘失落:“可惜,我生的孩子,却连我这个亲娘都嫌弃。” 什么? 夫人这么年轻已经有孩子了?! 季小七先是错愕,继而愤怒不解。 夫人这样温柔又好看的娘,居然也有人嫌弃?! “罢了,总归和离后,他是一定会留在将军府的,他有更好的前途,等我们离开了这里,你就当我的孩子好不好?”陆婉宁不遗余力在小狼崽子面前卖惨。 谁知话音未落,蘅芜苑的大门忽然被人用力踹开了。 萧珩沉着一张脸,眼中满是压抑不去的冷色。 显然,方才陆婉宁说的话他已然听了个清清楚楚! 和离! 萧珩没想到,他还没休了陆婉宁,陆婉宁居然已经想着同他和离后的日子了! 她凭什么? 凭商户女的身份?凭她的二嫁身? 还是,凭借这张脸和今日不知从哪抄来的几首诗词? 萧珩双拳攥紧,额角青筋直跳。 姜清禾这时在丫鬟蔷薇的搀扶下匆匆追来,她脸色依旧柔弱惨白,站在那,就仿佛随时能被风吹倒一样:“将军,您不要这样,那些诗真是姐姐当场写的,妾身相信姐姐!输了就输了,能输给姐姐,妾身心服口服……” 陆婉宁饶有兴致看着她演戏。 姜清禾对上陆婉宁的视线,咬了咬唇,眼泪顿时就掉出来了:“姐姐对不住,是我一时没忍住跟夫君分享了你写的诗词,没想到夫君硬要说那不可能是姐姐写的……” “好了清禾,你不用再为她找补!” “陆婉宁,你究竟会不会写诗,你和我都很清楚,我只是没想到,你何时变得这般虚荣?”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一时虚荣,日后被人拆穿,于将军府将会是多大的笑话?!” 第30章:要她的嫁妆给姜家送礼 萧珩目光冷沉如刀,一刀刀,狠狠落在陆婉宁身上。 陆婉宁倒是没觉得什么,只是她身旁的小奸相似乎瑟缩了一下。 陆婉宁安抚地拍了拍他:“乖,别怕。” 之后,才淡淡看向萧珩:“将军认定我是抄袭,然后呢,想让我做什么?” “当然是让你承认错误,退还旁人押注!还有,”萧珩心疼地看向姜清禾额上的伤口:“你要向清禾认错,是我让清禾看着你,不让你丢人现眼,结果你却抄袭诗作, 还差点陷清禾于不义!” “清禾是县主,是救了淮西百姓的奇女子,她的名声容不得一点中伤!” “呵,”陆婉宁笑了,笑容凄凉又带着浓浓的失望:“所以,在将军眼中我这个原配的名声毫不重要?你知不知道,今日姜县主当众污蔑,说我同人私会?” “是啊将军!如果不是有太子和四殿下作证,我家夫人就要被冤枉了。”冬雪插嘴。 “那也是你咎由自取!好好的赏荷宴谁让你乱走的?要不是你,清禾也不会受伤!”萧珩冷道。 “哦……”陆婉宁笑了。 第三次了,按照她“深爱”萧珩的人设,现在彻底死心,应该还算合理吧! 陆婉宁点点头,淡淡收回视线,“那将军快去外头揭发我吧,再或者,将军给我一封和离书,以免日后东窗事发牵连了将军。” “你……”萧珩闻言瞳孔缩了缩:“你做梦!就算给,你也只配一纸休书!” 陆婉宁看向秋澜、冬雪和银霜三人:“关门,别让不相干的人影响了我和小七说话的兴致。” “陆婉宁!”萧珩这次是真恼了,一把上前,扯住陆婉宁的胳膊:“你现在就去把东西还回去,还有这孩子,来人,撵出去!” 萧珩话音刚落。 陆婉宁毫不犹豫拔下唯一盘在头上的发簪,面色冷凝,径直朝着萧珩手背狠狠刺下! 她真是,老早就想这样干了。 “将军小心!”姜清禾惊叫一声。 萧珩当即抽手,但还是被那簪子划伤了很长一条伤口。 簪子头部并不尖锐,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将他划伤,足以说明陆婉宁用了极大的力气。 陆婉宁发丝倾泻,将身后的小小身影牢牢护住:“将军要赶人,就拿和离书来吧,顺便,我也想同人说一说,姜县主送我簪子的事情。” 姜清禾闻言面色瞬间变了。 萧珩不明所以,但他目光紧紧落在手背上,刚才那一刻,他从陆婉宁眼中没看到丝毫迟疑和心疼…… 他心中莫名发紧。 不该这样的。 以前他哪怕擦破一点皮,陆婉宁都会为他熬汤滋补、亲手包扎,若是受了重伤,她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裹起来。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滴滴答答的血落在地上,陆婉宁看都没看一眼。 “将军!将军您流血了!咱们快回去吧,妾身为您包扎。”姜清禾心疼地眼眶发红,不顾蔷薇搀扶,上前跌跌撞撞拽住萧珩大手。 萧珩黑沉沉的目光依旧落在陆婉宁身上。 但陆婉宁已经转过身,身影侧对着他,目光温柔地安抚那个据说从外头捡回来的小乞儿。 萧珩心头一阵发堵,终究衣袖一甩,转身同姜清禾走了。 冬雪担忧地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夫人,万一将军真的要休您怎么办?” 本朝律法,被休的妇人同和离妇是完全不同的性质。 后者再嫁简单,嫁妆也可以全部带走;但前者,不仅名声尽毁、难以再嫁,最重要的是就连嫁妆都要全部留给夫家! “他不会,别忘了还有萧明睿在。” 陆婉宁不在乎萧明睿的名声。 但萧珩对这个长子可是极在意的,若是萧明睿有个被休的亲生母亲,以后求学仕途都会更加艰难。 就算为了萧明睿,萧珩也不敢。 “行了,不说这些糟心的事,银霜你过来,为小七看看可有什么虚症,孩子太瘦了,一会冬雪和银霜商量商量要买些什么东西,将小厨房重新用起来……” 蘅芜苑是有小厨房的。 以前陆婉宁隔三差五会为崔氏和萧明睿熬滋补汤。 但自从姜清禾的事传回来,原身病重一个多月,这小厨房便没用了。 如今姜清禾管家,府中菜式明显差了许多。 陆婉宁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她又不是没银子,府中不出,她自己单独出就是。 蘅芜苑一片热闹。 冬雪和银霜带着两个粗使丫头在小厨房收拾。 陆婉宁躺在躺椅上,享受夏日晚风。 “夫人,我、我想去给姐姐们帮忙……”季小七主动开口。 陆婉宁闻言笑了下,点头:“好,不过小心点,你能帮得了的帮,帮不了的看着就行。” “嗯嗯!”季小七跑过去。 他其实不止是想帮忙,最主要的是他想趁机了解夫人。 夫人姓甚名谁,她口中的睿儿是不是她的那个白眼狼孩子?他又是个怎样的人?还有夫人在这个府中的境况是什么样…… 刚才那个男人,他不喜欢! 季小七眼眸闪了闪,很快,厨房中隐约传来小孩叽叽喳喳和女子的说笑声。 陆婉宁重新闭上眼。 渐渐地,说笑声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海浪声,她似乎又站在了那艘巨大的轮船上。 她穿着缎面贴身的礼裙,微微咸湿的海风吹拂着她。 一双手从身后揽住她的腰肢,美好的将来触手可及。 然而,就在下一瞬—— “轰!” 巨大的炸响刺破耳膜,满目所及都是炸开的火光和热浪…… “母亲!” 陆婉宁猛地睁开眼。 萧明睿蹙着眉站在她面前:“母亲不愿意吗?不过是一樽玉珊瑚而已,姜大舅舅是淮西第一才子,他愿意辅导我,是牺牲了自己的时间,明年姜大舅舅就要参加会试了,以他的才名和能力,很可能他就是明年的状元……” 陆婉宁终于从梦中的场景回过神。 缓缓地,看向面前站着的男孩:“你方才说了什么?我睡着了,没听到。” 萧明睿抿抿唇,觉得母亲就是故意的。 母亲一定是还在怪自己,所以才故意为难自己。 萧明睿只得深吸口气,重新道:“明日就是姜大舅舅的生辰,我想送他一樽玉珊瑚作为谢礼和生辰礼……” 第31章:未来前夫的儿子 “你想送,便送。” “真的?多谢母亲!”萧明睿一喜,“不知母亲那樽玉珊瑚在哪?现在便拿出来吧,我还想重新去寻个合适的盒子装它,之前您用来装那只玉珊瑚的盒子太俗气了,以姜大舅舅高洁的品性肯定不喜欢……” “等等,”陆婉宁眉头微挑,觉得好笑:“你说的玉珊瑚,是我嫁妆里的那樽?你多日不来,今日一来,就是要我的嫁妆,给姜家人送礼?” “母亲怎可这样说我?”萧明睿蹙眉。 “我这几日没来是在姜外祖父家跟着姜大舅舅学习,今日回来自然也是来看母亲的,至于玉珊瑚,母亲库房里东西那般多,与其放在库房中不见天日,还不如送给更懂欣赏它的人。” “呵!”陆婉宁笑声鄙夷。 姜外祖父,姜大舅舅! “萧明睿,你还记得你姓什么吗?”陆婉宁忽然问。 “母亲这话什么意思?” “记得就好,”陆婉宁重新躺下,“那你这送礼的东西不该找我,我姓陆,你姓萧,你想要什么该去找姓萧的要。” “……母亲?!”萧明睿呆了,这是什么歪理? “母亲何必这么小家子气,不过是一樽玉珊瑚而已,您放着也是放着。” “你说得对。”陆婉宁颔首。 萧明睿一喜。 便听陆婉宁继续道:“我就是小家子气,毕竟我商户出身、眼界狭隘,比不得姜县主有气度。这些嫁妆乃我傍身之本,倘若有朝一日,至亲皆无可依,我总得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母亲这话,是要毁了我吗?”萧明睿愤愤:“您知不知道这话要是传出去,外人会如何说我?” 这么个叉烧,毁了正好。 陆婉宁闭上眼不再说话。 萧明睿站在原地,一时只觉眼前的人陌生极了。 这还是那个疼他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母亲吗? 只是一樽玉珊瑚而已,她为何能说出这样令自己难堪的话? 萧明睿小小的拳头紧紧攥住,委屈夹杂着愤怒,同时在胸腔中发酵。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香味飘来。 萧明睿愤怒的小脸上神情动了动。 厨房内,冬雪小心翼翼盛了一小碗老鸭汤。 “冬雪姐姐,那位就是小少爷吗?”秋澜和银霜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萧明睿。 季小七隔着窗户偷偷望着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身影。 冬雪点点头:“对,那就是咱们家小少爷,是咱们夫人九死一生才有的孩子,从小到大,夫人疼他疼得跟眼珠子一样!” “就比如他身上的衣裳、鞋底,都是夫人亲手做的,还有这芡实茯苓老鸭汤,也是小少爷最爱吃的食物。 因为小少爷从小脾胃弱、嘴巴又挑,鸭肉炖煮的时间和茯苓芡实的配比都要分外注意,多一点小少爷脾胃受不住,少一点味道又不好……” 冬雪说着,忽然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小少爷都是夫人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如果可以,她打心眼里还是希望夫人和小少爷能够和好的! 冬雪想到这,将汤放在盘子上走了出去。 季小七说不清心里是羡慕还是难过,低下头,小手一点点抠着掌心。 原来,夫人真的有自己的孩子。 原来,夫人那么疼爱自己的孩子。 而院中,萧明睿满腔的愤怒和委屈,在看到冬雪端着一碗汤过来的瞬间,顿时找到了发泄口。 萧明睿大步走上前。 “小少爷,这是夫人特意为您——啊!!” 冬雪话音未落,萧明睿猛然抬手。 “啪”地一声,老鸭汤被狠狠打翻在地。 热汤溅在手上,冬雪手背瞬间通红一片。 萧明睿却似乎根本没看见一般,咬着牙冷淡道:“整天熬这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母亲要真是为了我好,就把玉珊瑚给我。至于这些小恩小惠,我不需要!” 说完,他别过脸去,等着母亲低头,就像是以往每一次一样。 每每他不高兴,都是母亲低下头来哄他。 这次一定也不例外,毕竟,她再不高兴,还不是记得会为他熬汤喝? 自己总归是她唯一的儿子。 然而,一息两息过去,萧明睿并没听到母亲来同自己认错。 反而听到她喊, “银霜!快来给冬雪看看!” 然后,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丫鬟匆匆出来。 他继续等着。 终于,一道身影到了自己面前,他倔强地抬起脸。 “道歉!”陆婉宁声音很沉。 萧明睿一愣,咬着唇,并不说话。 他没错,要怪就怪母亲,要不是她让自己生气,自己怎么会把汤打翻? 还有这个丫鬟,谁让她将这么热的汤端到自己面前的! 陆婉宁看着他的样子,再次重复一遍:“我让你道歉!” “我不,我没错……” “啪!”陆婉宁抬手,重重打在他手上:“疼吗?!” 萧明睿呆住了。 母亲打他!? 母亲居然为了个下人、当众打他?! 萧明睿眼眶瞬间红了,恨恨瞪了陆婉宁一眼,转身就跑。 “小少爷!小少爷!夫人,奴婢没事,您、您赶紧将小少爷喊回来啊……”冬雪急了。 她原本是想让小少爷看到老鸭汤,能多想起夫人的好,结果、结果……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用喊他。”陆婉宁攥了攥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打疼了,早知道找别的东西打了。 “还有,谁让你把汤端出来的?这是特意让你们给小七煮的。” 冬雪闻言一愣。 陆婉宁道:“以后蘅芜苑的东西,只给蘅芜苑的人用,知道吗?” “啊?难道小少爷也不行吗?” “是。” 什么小少爷大少爷? 她认他的时候,他是她儿子,她不认他了,他就只是未来前夫的儿子罢了! 第32章:送小奸相去上学 萧明睿一路跑回茗竹轩。 他来到书房,坐在书桌前,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静下心看书。 目光忍不住扫过书桌和身后的博古架。 这些书也好、笔墨纸砚、镇纸墨条……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女人买来的! 她是他的母亲!她以前说过,只要他想要的,她力所能及都会满足他! 可是现在,他只是想要一樽玉珊瑚而已! 她不答应,不就是因为自己想要将那樽玉珊瑚送给姜大舅舅吗? 她嫉恨姜姨娘,哪怕不得不让姜姨娘入府,却还是不愿意他和姜姨娘的家人走动。 姜外祖父如今正等着圣上任命,官职定不会低;姜大舅舅才学极好,将来也前途不可限量;姜家二舅舅似乎要走武将的路子…… 姜家几位庶子庶女不说,光姜姨娘的父亲兄长前途就已是如此。 可母亲却如此短视自私! 就为了她的面子心情,连自己的前途关系都不顾了吗? 萧明睿越想越心烦,干脆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扫落地上,然后冲着外头喊道:“书墨,进来!你把这些东西全都收拾收拾送去蘅芜苑,就说,她说得对,我姓萧,我不该用她买的这些东西!” “啊?”书墨呆住了。 小少爷这又是闹哪样? “怎么,听不懂吗?” 书墨不敢多言,将地上散落的笔墨纸砚全都捡起来,很多书掉在地上,被溅开的墨汁染脏,砚台也磕烂了一个角。 书墨收拾好将这些送去蘅芜苑。 陆婉宁听了小厮的话,差点气笑了:“行,你放下吧。” 既然他不要就算了,她正好准备在蘅芜苑收拾一间书房出来,给自己和季小七用,这些东西,也不算浪费了。 “小七,你说你会写字?过来,写给我看看。”陆婉宁开口唤道。 书墨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却看到一个比自家小少爷还要小的身影从夫人隔壁房间走出来。 书墨脚步顿住了。 然后,眼睁睁看到那孩子走到了夫人身边。 那孩子很黑,很瘦,看到小少爷丢掉不要的纸张笔墨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双眼乌亮地看着夫人:“夫人,这些东西这么好,真的能给我用吗?” “嗯,你想用就用。” 陆婉宁牵住小孩的手。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了房内,气氛和谐,在红绒绒的夕阳下竟显得有些温馨。 书墨愣了好片刻,猛地倒吸一口气,转头就往回跑。 他得去打听打听这孩子哪里来的,然后告诉小少爷! “什么?你是说,母亲捡了个小乞儿回来?”还牵着小乞儿的手教他写字?! 萧明睿听后简直不可置信。 但紧接着,愤怒之后,他忽地冷静下来。 不对,母亲如果真的不在意自己,怎么还会给自己熬汤?自己才是母亲唯一的儿子、唯一的依靠! 更何况,一个乞儿……会写什么字? 恐怕连笔墨纸砚都没见过吧! 再加上,母亲还特意让书墨看到。 想到这,萧明睿冷笑一声,彻底明白过来。 母亲这是为了让自己紧张,所以找了个小乞儿来刺激自己,真真是……荒唐可笑、不知所谓! “随便,她愿意养就养着吧。” 反正,他是不可能去认错的,何况这本来就不是他的错,错的是母亲! 是她嫉妒心太强,太狭隘、太自私。 如果她总是意识不到这一点,以后还不知要为将军府惹来多少麻烦。 翌日,萧明睿干脆没有去蘅芜苑请安。 冬雪忧心忡忡。 陆婉宁反而毫不在意,指挥着院子里的人又收拾出来一间书房。 书房坐北朝南,采光很好,陆婉宁让人在里头放了两张大桌子,她和季小七一人一张。 季小七的字很有风骨。 在原身记忆中,萧明睿的书法是经过苦练的,但即便如此,和季小七的比也差了许多。 这大概就是后天勤奋和天赋怪的差距? 不止是字,季小七在吃不饱穿不暖的情况下居然还背得许多书,并且对书中的内容也很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这么好的天赋,当然不能浪费! 陆婉宁打算送小奸相去上学。 既然要上,就要去最好的,萧明睿不是要去太学附蒙学吗?以他的资质若能通过西馆考核,小奸相这个未来状元自然也能! 陆婉宁当即写了封拜帖让冬雪帮自己送出去。 冬雪看着上头的名头,却踌躇了:“夫人,太傅府以前咱们也送过好几次帖子,但门房连通传都没有,这次恐怕也不会例外。” 以前原身为了萧明睿,也带着重礼去求见过几次,但无一例外,都被拒之门外。 “谁说我是去拜见黄太傅的?夫人我这次,要拜见的是太傅夫人,放心吧,这次的帖子,太傅府一定会有回应。” 黄太傅的确有经世之才,但野史中流传更多的却是他和白氏的爱情故事。 可谓是古代版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白氏上次在赏荷宴上对她很有好感,所以曲线救国,黄太傅这个关系她走定了! 果然,这次的帖子送去,不到下午,便收到了太傅府的回帖。 太傅夫人白氏约她明日上门。 * 与此同时,姜家。 姜父姜慎的任命终于下来了,临川府知府,四品官,不算太高,但也绝对不低。 最主要的是临川地处平原,水土丰沃,乃是京城周边数一数二的产粮大府,也是朝廷粮草储备的关键要地。 历任临川知府手握钱粮要务,在一众府城官员中分量不轻! 姜家自是欣喜无比。 就连萧珩在军中都得到了消息,四皇子宋璟行亲自去向他道贺。 萧珩下值后,径直去了清霜苑。 姜清禾却不在,问了下人,才知是去了老夫人院子里。 萧珩颔首,母亲和清禾的关系很融洽,这很好。 但忍不住的,萧珩脑海中却浮现出另外一道身影,浮现出她从前的明媚爱慕,后来的疏离善妒,再到昨日那样的失望和冷意…… 萧珩甩甩头,将这些想法从脑海中甩出去。 同为晚辈,为何陆婉宁就不能像清禾一样呢? 第33章:你能有什么约 萧珩来到长寿院,还没进去便听到崔氏畅快的笑声。 “母亲。”他开口。 崔氏和姜清禾听到声音齐齐朝着他看来。 姜清禾望着男子一身盔甲,眉目清朗,身姿挺拔,眼中忍不住涌出倾慕之色。 崔氏招手让他过去:“回来了,你岳家那边的消息你可知道了?刚才我听清禾说明日还是她大哥清砚的生辰,真真是双喜临门!” “何况清砚还在为睿儿辅导功课,于公于私,明日你都得陪清禾回去一趟,送份礼去贺喜。” “自然,我已经向上峰告了假。”萧珩道。 崔氏颔首,又将姜清禾朝着萧珩推了推:“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们年轻人也不能总是陪着我这老婆子,我啊……还等着早点再抱上大孙子呢。” “母亲……”姜清禾闻言,脸色羞红。 萧珩抿抿唇,却是没有说话。 同样的话,他今日也听另外一个人说了。 彼时,四殿下坐在他对面:“恭喜萧兄得了这门好姻亲!” “萧兄亲历战场,想必知道临川钱粮对大事的重要性。” “只是萧兄别忘了姜慎还有其他几位庶女,今日任命一下,明日各方眼睛恐怕都会盯着,争着求娶。所以姜县主这,只一个妾室之位,姜家未必肯死心塌地。” “萧兄既不喜那陆氏,不如寻个由头同她和离,也算放她自由,到时本宫再替你向父皇求旨,抬姜县主为正妻……” 而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不行!”陆氏是他的妻,哪怕粗鄙无知、虚荣无耻,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那就还有一个办法。”四殿下蹙眉似有不快。 他假装没看到,问:“什么办法?” “尽快让姜县主怀上萧兄的孩子,子嗣,也是联结两家关系的纽带。” “将军?将军?” 姜清禾声音传来。 萧珩猛然回神,这才发觉姜清禾已经落后几步。 “怎么了?”萧珩停下。 姜清禾委屈地咬咬唇追赶上来:“妾身的脚还没有好利索,昨日又摔了,跟不上将军……啊!”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 萧珩打横将人抱起。 姜清禾惊叫之后脸色彻底羞红了,就这样任由他将自己抱回了院子。 当晚,萧珩没有再睡书房,反而歇在了清霜苑中。 * 翌日,依旧是晴朗的好天气。 陆婉宁早早起来了,自己收拾好,又让冬雪给小奸相也收拾收拾。 既然是为小奸相选老师,自然也要带着小家伙一起去。 这次依旧是带冬雪和秋澜二人。 银霜最近忙着研究养肤嫩肌的法子,她喜静,爱侍弄草药花草,相比出门交际这种事,更喜欢在蘅芜苑呆着。 一行人到了将军府门口,却见门口并非只有一辆马车。 本该早已去了姜府学习的萧明睿,正候在另一辆马车旁边。 看到陆婉宁过来,萧明睿眼中闪过一抹错愕,继而又是明悟。 母亲定是知道了姜外祖父高升之事,赶过来给他送玉珊瑚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萧明睿站在原地不动,等着母亲主动来与他说话。 然而他还没等到,门内,却传来另一道错愕的声音—— “夫君,怎么今日姐姐也要同我们一起去吗?”姜清禾声音娇软,身体似乎无骨一般依靠在身旁男子的身上。 昨夜夫君实在过于勇猛,姜清禾现下只是想着,脸颊便又忍不住变得绯红,目光刻意往陆婉宁那扫了扫。 陆婉宁毫不避讳地回望她:“怎么,姜妹妹的骨头也摔了?连站都站不好,看来是摔得不清,可要找府医来看看?” 姜清禾闻言面色一僵。 萧珩沉声道:“你怎么来了?今日的事是姜家的家事,以你的身份不适合出席。” “父亲,”萧明睿不等陆婉宁开口,自顾自解释道:“母亲是来给我送玉珊瑚的,姜大舅舅在淮西号称玉郎君,我准备送他一樽玉珊瑚作为今日的生辰礼。” 玉珊瑚? 姜清禾眼眸微亮。 所谓玉珊瑚并非真正的玉,而是指质地细腻温润,光泽如美玉的上等天然珊瑚,大乾这些年同周遭临海国家通商,玉珊瑚便是勋爵富贵家族最喜欢的一类外来摆件。 玉向来形容君子,珊瑚又象征祥瑞福寿。 没想到陆婉宁一个小商贾的女儿家手中居然还有这等好东西! “原来是这样,那妾身先替大哥谢过姐姐了。”姜清禾笑意盈盈,紧接着,又看向萧珩,期待道:“夫君,那我们快些吧,妾身已经好久没见父亲母亲和大哥二哥他们,想早些回去,还能同他们多说说话。” “嗯。”萧珩颔首。 萧明睿闻言连忙看向陆婉宁,催促道:“母亲,玉珊瑚呢?快拿来给我。” 说话间,他伸出手,连看都没看站在陆婉宁身旁的季小七。 一个乞儿而已,他多看一眼都是抬举了对方。 陆婉宁这时,终于没忍住笑了,“睿儿是不是忘了我前些日同你说的话?” 萧明睿一愣。 陆婉宁继续道:“你姓萧,即便送礼也该从萧家拿,哪有用母亲的嫁妆去讨好姨娘兄长的道理?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将军府。” “另外,姜妹妹和将军不必担心,我今日另外有约,并非是去姜家的。” 陆婉宁说罢,抬步走向了前头的马车。 秋澜利落地放好脚踏,冬雪掀开帘子。 这时,萧珩、姜清禾和萧明睿几人才猛然回过了神。 萧明睿脸色涨红! 什么讨好姨娘的兄长,母亲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自己只不过是送份生辰礼给长辈,怎么在她口中就这般不堪?! 萧珩则是蹙眉望着陆婉宁:“站住!你有约?你能有什么约?之前赏荷宴的事还没说清,你这一个月都不许出府!省得再惹上麻烦!” “那恐怕是不能如将军所愿了,”陆婉宁回头,竟朝着萧珩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 萧珩被那笑容闪了一下。 陆婉宁已经许久没有对着他笑了。 下一瞬,陆婉宁却已收敛起全部表情,没有再看三人一眼,转身,牵着季小七上了马车。 第34章:进了太傅府 马车渐行渐远。 萧珩脸色难看至极。 姜清禾使劲咬了咬唇,方才萧珩望着陆婉宁失神的那片刻,让她心中很不舒服。 看到难堪委屈的萧明睿,她眼眸微闪。 陆婉宁一个商户女哪有什么约可赴? 想来不过是故意利用那小乞丐,来刺激萧明睿罢了! 真是可笑,居然将这种女子争宠的手段用在自己亲生儿子身上! 原本她还真以为陆婉宁不在意萧明睿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装的。 只是可惜了那樽玉珊瑚…… 不过再用不了多久,这些也都是自己的。 姜清禾思及此,唇角露出笑意,声音温和道:“睿儿,没关系的,我大哥不太在意这些虚礼,只要你是真心实意,哪怕一句祝福,他也会很高兴的。” “……嗯。”萧明睿勉强点点头。 姜清禾又担忧着看向萧珩:“将军,我听闻姐姐从前从不曾与哪家走动交好,今日也不知是要去哪,不如您找个人跟上姐姐吧?” “看看她究竟是去了谁家,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也好及时赶过去。” “不必!今日你家的事要紧,至于她……就算出事,也是她自找的!”萧珩望着走远的马车,声音一沉,大步上了马车。 萧明睿闻言却眼眸闪了闪,对着书墨招招手,低声吩咐几句。 * 太傅府外,门庭幽静。 陆婉宁刚下马车,便有婆子迎上来,“敢问可是萧夫人?” 陆婉宁笑着颔首:“正是。” “萧夫人请,我们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婆子躬身带路,陆婉宁牵着季小七跟在后头。 而不远处,眼睁睁看到这一幕的书墨,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太傅府不算很大,但曲径通幽,雅致沉静。 “夫人,萧夫人到了。”婆子将人带到。 陆婉宁迈入花厅。 白氏今日打扮同在长公主府那日的端庄华贵不同。 一身月白暗纹苎麻褙子,内衬素色中衣,下配石青罗裙,发髻挽起,以两支温润玉簪固定,并无繁饰,虽已年近四十,但身上自有一股清雅气质,很是耐看。 “陆氏见过太傅夫人。”陆婉宁行礼。 季小七跟在她身边也行了个肃拜礼。 白氏一愣,但仅是一瞬,又笑着让丫鬟继续看茶:“萧夫人快快坐,本来从赏荷宴后我就想着去请你的,没想到还没找到机会,倒是你先来了我这。” “是我打扰夫人了,上次在长公主府听您提起《风雅集》,市面上却只找到两本不连贯的,这才求到夫人这,想借看《风雅集》的全册。”陆婉宁早想好了借口。 “这有什么难的,你说一句,我直接让人给你送去就是。”白氏笑道,说完,才似不经意地看向季小七:“这孩子是?” 陆婉宁叹了口气:“夫人莫怪,他是我昨日捡的一个小乞儿,四岁了,看起来却只有三岁的样子,夫人瞧他这小手,是刨坟埋了唯一的亲人才落下的伤。我瞧着可怜,将人捡了,却没想好将来怎么安置,放在将军府,又……” 陆婉宁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白氏已然明白了,随随便便捡个小孩回家,这位萧夫人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不过白氏也是心善之人,听了季小七的遭遇,连忙又让丫鬟端上一盘好消化的糕点。 “对了,府中丫鬟手巧,研究出一样消暑的吃食,特意带来给夫人尝尝。”陆婉宁这时看向冬雪。 冬雪打开食盒,露出其中质地细腻的杏仁酪。 这杏仁酪陆婉宁提了点后世的改良方法,做出来后,果然比现在市面上卖的更浓郁细腻。 白氏品尝后很是惊艳。 陆婉宁笑道:“夫人既然喜欢,回头让丫鬟将改良方子写下来。” “那倒好!” 白氏一爱诗词,二喜吃。 萧夫人诗词写得好,送礼也在她心上,她简直太欣赏了。 偏偏她家那位脑子有坑,非说人家萧夫人是商户女,汲汲营营,囿于后宅,绝不可能写出《淮州辞》那般辽阔悲凉之诗,更不可能有《定风波》中那等豁达胸襟。 甚至,得知萧夫人今日拜访,还言之凿凿要戳穿人家捉刀作假的真相,为姜县主讨回公道。 长公主亲自出题,萧夫人怎么可能作假? 经过赏荷宴上的事,白氏对姜清禾的印象也差了许多。 但她才懒得同那头老犟牛争辩,一起生活多年,老犟牛不撞南墙不回头,不亲眼见到绝不承认的嘴硬她还是了解的。 所以,她打算直接让萧夫人打老犟牛的脸。 白氏目光不经意往花厅后看了一眼。 陆婉宁:“……” 她真的不想发现的,真的! 但是,白氏的动作实在太明显,她只能假装低头喝茶配合一下。 “萧夫人诗才了得,想必于格律上也很有见解,早年我曾写过一句残诗,被打断后,一直到现在都没对上满意的后几句。不知,萧夫人能否帮我写完余下的几句?”白氏道。 陆婉宁很平静,“夫人请说。” “那萧夫人听好了,我那一句是,‘满城风雨近重阳’。”白氏一边说,一边走到旁边书案旁,将这几个字落下。 陆婉宁看着,沉吟片刻:“自古无论诗歌与长行文字,俱以意为主,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 夫人这一句‘满城风雨近重阳’,想来是偶然听见风雨,一时兴起所作,这七字写景绝佳,可若只有眼前之景,而无意帅统领,便如七宝楼台,拆碎不成片段。 所以陆氏斗胆,先为夫人这首诗立一份淡然之意。” 陆婉宁说罢,拿起搁在笔架上的笔,沾墨。 “满城风雨近重阳,篱落金英浥冷香。世事浮沉皆过眼,且随秋气付清光。” 笔落,白氏已经忍不住跟着诵读出声! “甚好,甚好!” “萧夫人所言果然不错,要续诗,首先立其意,而后再铺陈景物。” “没错,景随情转,情为景骨。” “好一个续诗先立意,好一个景随情转、情为景骨,既然如此,老夫这也有一句残诗,不知,你对不对得上?” 陆婉宁话音刚落。 花厅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第35章:厌恶陆婉宁的原因 陆婉宁面上适时露出惊愕之色。 紧接着,一道身着深蓝直裰,鬓发微白却双目深邃的瘦削身影从花厅后绕了过来。 陆婉宁瞬间认出,这位就是原身曾经远远见过一次的黄太傅。 不过此时,这位黄太傅看她的眼神却……有些奇怪。 不止是审视、怀疑,似乎还带着一点很难察觉的厌恶和不屑。 怎么回事? 难不成原身之前得罪过对方? 但她在原身的记忆中并不曾发觉…… 陆婉宁眉头微拧,不过来都来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吧。 白氏尴尬:“对不住啊萧夫人,实在是我家这位就是个诗痴棋痴,但凡听闻谁写出了好的诗词,他必得跟人家探讨一番。” 陆婉宁看破不说破:“能得黄太傅指点,是晚辈荣幸。” 陆婉宁感觉没错。 黄太傅对她的确十分厌恶和不屑,且原因还是姜清禾为了萧明睿来求他时说的一番话。 “太傅大人,清禾今日迫不得已才求到您面前,您也知道,清禾如今被陛下赐婚给萧将军,但萧将军原本是有夫人的。” “那位夫人如今在府中闹起了绝食,无论清禾愿与不愿,这件事都是由我而起。” “所以,清禾斗胆,求太傅大人能看在清禾救了无数淮西学子的面子上,给那位夫人的孩子一个机会……” 要知道那时,姜县主是被陛下赐婚平妻的。 姜县主有大功,被赐婚一个有妇之夫尚且没有觉得委屈,反而一个在后宅安居享乐的女子先闹生闹死起来。 姜县主甚至因为她,连平妻之位都拒绝了。 这还不够,还逼得姜县主来求自己…… 平庸且善妒,有野心却德不配位。 这就是黄太傅对陆婉宁这个人的全部印象。 就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写出《淮西辞》里那等战场上生死度外的悲壮、怎么能写出《定风波》中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胸襟? 他反正不信! 但夫人白氏却对陆婉宁极力推崇,两人争执不下,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白氏想让陆婉宁打老犟牛的脸,黄太傅则想当场拆穿陆婉宁作假。 “我那句诗是,天若有情天亦老,陆氏,你可能对?” 陆婉宁:太能了! 历史上流传下来的绝对呢。 然而白氏听到这句,却是脸色变了,伸出手悄摸摸狠狠掐了黄太傅胳膊一下,这老犟牛真是疯了? 他这句诗写出来好几年了,好些文人墨客都对过,硬是没人能对得他满意,现在居然拿出来为难人家萧夫人。 真是个老不要脸…… “月如无恨月长圆。” “什么?”白氏愣住了。 而黄太傅眼中的不屑,也在这一刻凝住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陆婉宁重复一遍,继而又道:“不过这句并非是我方才对出来的。” “我就说不可能……”黄太傅喃喃,一边说,一边脑子里还在品味着陆婉宁刚才对的那句。 “毕竟黄太傅写出来的这句诗流传很广,后一句,我也是对了好几日才对出来。”陆婉宁道。 “……”所以,还是她写的?! 黄太傅眼角肌肉抽了抽,不可能的,姜县主描述中那个善妒无知的女子,怎么可能有这般才能?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对。”黄太傅道。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画上荷花和尚画。” “书临汉帖翰林书。” “因荷而藕得。” “有杏不须梅。” 黄太傅口干舌燥,端起白氏刚才喝的茶就饮下去:“诗文不过小技!而今科举取士,更重经义,敢问萧夫人可通经义文章、治世之道?” 黄太傅目光逼视着陆婉宁。 他同姜县主讨论经义治世时,姜县主虽没能说出什么系统的,但偶尔一两句却很有些自己的想法和格局,甚至对未来的政策走向,也有自己的一番预测。 许多预测,就连黄太傅都觉得心惊! 眼前的人,怎么可能比得上姜县主! 黄太傅目光炯炯,等着陆婉宁说不出来后如何奚落打击对方。 然而,陆婉宁却是含笑干脆摇头:“太傅大人折煞晚辈了,晚辈虽会些诗词,但也如您所说,诗词不过小计,经义治世需要的是历练和见识,晚辈哪里能妄论?” 居然,直接否认了! 黄太傅一哽,只觉自己的利刃砍在了棉花上。 他不悦地盯着陆婉宁,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些心虚和自卑,但陆婉宁只是坦然又从容地同他对视。 这商户女,居然,一点不害怕他。 真是岂有此理。 黄太傅心中更不是滋味,姜县主见到他时都很是退缩呢…… “老爷要尝尝萧夫人带来的杏仁酪吗?味道很是不错。”白氏将一盏杏仁酪端到黄太傅面前,生怕他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 黄太傅板着脸:“勉强尝尝吧。” 他家夫人嘴巴叼,她都说好吃的,想必也差不了。 黄太傅尝了一口,眼睛几不可查亮了亮,夫人严选,果然好吃!只是,未免太少了。 黄太傅吃完依旧有些意犹未尽,可恶那陆氏缠着他夫人相谈正欢,竟没人再问他要不要。 罢了…… 黄太傅目光一扫,看到坐在陆婉宁身旁矮凳上的小孩。 因着他的身份,那些学子少爷们在他面前连头也不敢抬,就是回句话,也得恭恭敬敬再三斟酌。所以这还是黄太傅第一次见到有人用毫不掩饰、含着敌意的目光瞪自己。 还是个小孩。 黄太傅当即就冷笑,瞪了回去。 季小七毫不畏惧,用更大的敌意瞪了回来。他不明白,这个老头刚才明明故意刁难夫人,夫人为什么要让自己争取他的好感? 黄太傅也察觉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讪讪收回目光。 “你是太傅大人,夫人说你很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最厉害,但我不信。”然而却在这时,季小七突然开口了。 黄太傅闻言挑眉。 白氏也错愕看过去。 陆婉宁佯装紧张:“小七,胡说什么,快向太傅大人认错。” “夫人,我没错。太傅大人,你会下四道棋吗?” 四道棋,黄太傅倒听闻过,是民间一种两子夹一子的玩法,棋理粗浅,他平日自然不会下,但这孩童居然敢挑衅他…… 黄太傅又瞥了陆婉宁一眼。 这妇人来太傅府还特意带着这孩子,想也知道什么目的,之前还说得那般纯善,商户女就是商户女,汲汲钻营之辈! 不过,既然她有这个想法,他还偏就不如她的意。 不仅不让她如意,还要让她感受“临门一脚、满盘皆输”的感觉。 “怎么,你想跟我下棋?”黄太傅问。 “嗯,我要挑战你,你敢吗?!如果你赢了,我可以向你磕三个头承认你最厉害,但是如果我赢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季小七道。 啧啧啧……狐狸尾巴这么快就露出来了。 黄太傅心中不屑:“只要不违背国法道德伦理之事,本太傅可答应你,不过若是我赢了,以后,你就留在太傅府当小厮如何?” 第36章:认黄太傅为师 季小七闻言手指猛地攥紧。 陆婉宁眉头蹙了蹙,她是想让季小七抓住机会,却没想用他一辈子去赌,季小七天资聪颖,一个入学机会而已,这个不行就换一个,也没必要非走黄太傅这条路。 她正要拒绝。 “好!”季小七却抢先一步答应下来。 陆婉宁挑眉,也罢。 既然小狼崽子自己答应了,那就让她看看,他有什么能力。 丫鬟找来纸笔,季小七画了四道棋棋盘,横四竖四,共十六个交叉点。 “你用黑纸,我用白纸。”季小七又撕了几张纸片,将点了墨点的四张递给黄太傅。 黄太傅嘴角抽搐,他平日所用棋子不是象牙就是玉石或者砗磲材质,用纸片……这还真是头一次。 “行,那老夫就让你心服口服。” 黄太傅坐下,看了季小七一眼,“让你先。” 季小七也不推辞,当即落下一子,黄太傅瞧着他落在侧边,直接抢占*中局。 季小七又落下一子。 黄太傅从容跟上,等眼前这小孩再下一子就落入了他的圈套。 果然,季小七下一子落在了他预想中的位置。 黄太傅心中无趣,小孩就是小孩,心思浅显,这般容易就要被他吃下一子了…… 然而下一瞬,季小七最后一子落下,黄太傅表情僵住了。 小孩声音平淡,“大人的这两子,被通吃了。” 黄太傅:…… 他只顾布局,竟跟着这小孩的节奏,走入了他布置的陷阱。 现在,他只剩下两子了,而他原本为季小七布下的局,只吃掉对方一子。 这孩子,居然用一子换他两子。 黄太傅认真起来,但既然已经落入下风,再想翻盘就很难。 不过又两个回合,季小七用手中的三子再次围杀黄太傅的黑子。 黄太傅只余一子。 “大人,你输了。” 黄太傅:“……” 黄太傅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却又不得不相信,他居然输了……输给一个小孩?! 呵! “咳咳咳噗。”白氏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下,她也没想到老犟牛居然输了。 “行了你说吧,你想我答应你什么条件?”黄太傅咬牙切齿,面上却还要装得淡然。 左不过就是想让他收下做学生?他都猜到了。 黄太傅当下想好,等收下这奸诈小孩一定要好好给他一些苦头吃! 陆婉宁面上露出一抹笑,不愧是未来奸相,这狡诈心机,从小就展示出来了。 正好借此机会,让黄太傅举荐他入太学附蒙学…… “我想让太傅大人向夫人道歉!”小孩声音清脆。 陆婉宁神情微凝。 黄太傅愣住了:“你说什么?向谁道歉?道什么歉?!”不是想让他举荐入西馆的?! “向夫人,方才太傅大人明明在刻意为难夫人。” 黄太傅眼皮抽搐着,不太想承认自己听到的话。 陆婉宁错愕之后,心底却极为满意。 小狼崽子果然没捡错,这就知道认主护主了,很好! 但她也不能真让黄太傅向自己道歉:“好了小七,太傅只是指点我,没有刻意为难。” “可是……”季小七还想再说,对上陆婉宁的视线,默默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黄太傅扯扯嘴,看着不怎么服气的季小七:“小子,你识字吗?” 白氏闻言瞪他,这孩子是个乞丐,怎么可能识字? 谁知,季小七点头:“识字,我祖父活着时教了我很多,我不仅识字,还会写字,祖父说我的字很好。” “哦?那写来看看。”黄太傅道。 季小七看看陆婉宁,陆婉宁点头,他才走到桌边,写了几个字,正是之前陆婉宁对黄太傅的那句,‘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 “好字!”白氏赞叹。 黄太傅也忍不住挑眉,的确是好字,光这一手字,就超过了他教过的绝大多数孩子:“你多大?” “四岁。” 才四岁…… 黄太傅眼眸闪烁,还真是个好苗子,跟着陆氏着实有些可惜了。 “以后,你跟着我读书如何?”黄太傅开口。 季小七犹豫,跟他读书,是不是就不能日日和夫人在一起了?而且夫人让他争取的是入太学附蒙学的考核机会,并不是跟他读书…… “小七,还不跪下!”陆婉宁当即道。 笑话,黄太傅的学生,这可比入太学附蒙学要有面多了!而且都当了黄太傅的学生,还怕入不了太学附蒙学吗?! 季小七很听陆婉宁的话,闻言立马跪下,对着黄太傅磕了三个响头:“老师在上,受学生季小七大礼!” 黄太傅:“……” 他只说让这孩子跟他读书,没说要收下他当学生啊,但这跪都跪了,黄太傅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接下来,黄太傅考察了季小七的学习情况,得知小孩连正式名都没有,又给他起了名字。 季尘。 尘虽地上微土,却能承载万物。 陆婉宁听后眼睫垂下,没想到她已经改变了季小七的命运,但他的名字还是跟历史上一样,也许许多事早已冥冥注定。 但,那又如何? 既然她来了,她想要的就算天翻地覆,也必定要得到! 陆婉宁在太傅府待到半下午才离开。 一上马车,季小七立刻道:“夫人,老师说让我半个月内学完他要求的内容,然后参加太学附蒙学的考核,只有考核通过他才会认我是他的学生。” 季小七话落,陆婉宁颔首,果然她猜的没错。 “那小七有信心吗?”陆婉宁问。 季小七点点头:“只有几本书而已,我今日下午已经背下了一本,剩下的几本,回去就能背下来。” “好,那我也相信小七,一会我们先去给你做几套合身的衣裳。”陆婉宁揉着季小七的脑袋,这就算是狼崽子完成任务后适当的奖励吧。 “咔嚓——” 就在这时,身下马车传来一阵裂响。 陆婉宁身子一侧,手指险险抓住车沿…… 第37章:按她的节奏走 “夫人快、快下来!车轴断了!”车夫声音传来。 秋澜一手拽住季小七,一手去拽陆婉宁,但陆婉宁却错开了她的手。 太巧了! 好好的车轴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这时候断了。 要知道府中每次用车之前,马车都需得好好检查,车轴怎么可能突然断裂? 除非是有人故意损坏…… 陆婉宁脑海中几乎瞬间闪过一个可能,而为了这个可能,陆婉宁决定赌一把。 陆婉宁错开了秋澜的手,将冬雪推了过去。 “夫人!”冬雪大惊。 “咔嚓——”马车传来第二声裂响。 陆婉宁深吸口气,护住头脸,微微俯下身,将重心下压,下一瞬,伴随着外头的阵阵惊呼,陆婉宁和车厢一起摔在了地上。 嘶……还真挺疼的! 陆婉宁心中腹诽。 “夫人!”冬雪冲过来,将她从车厢里搀扶出来。 与此同时,“萧夫人?!” 熟悉的声音让陆婉宁心里提着的一口气总算落下,果然是宋璟行这狗男人! 巧遇,同车,非常老套,但很有效的撩妹方式。 陆婉宁抬起下巴,巴掌大的小脸因惊吓而略微苍白,双眼中还含着些眼泪。 自下而上看着人时,让人觉得像只受了欺负却强忍委屈的兔子。 “四殿下……?”声音亦是。 “萧夫人没事吧?看来萧夫人的车这是坏了,不知萧夫人要去哪,若是顺路,本殿下送你一程。”宋璟行眼眸锁在陆婉宁脸上。 陆婉宁似有一瞬错愕,但很快便错开视线,垂下头:“不用了,多谢四殿下,臣妇在这等着,让车夫回去重新换辆车便是。” 虽然知道这是宋璟行的计划,她也愿意配合。 但配合是一回事,谁主导又是另外一回事。 “萧夫人确定?”宋璟行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 陆婉宁垂首道:“不敢劳烦四殿下。” 宋璟行瞧着她的发顶:“罢了,既然萧夫人不需要,走吧。” 马车重新动起来,从陆婉宁身侧经过,陆婉宁始终低垂着头,不曾抬起。 宋璟行没想到她这般不识抬举,心中有了些许被打乱计划的不快。 不过一个不受夫君待见的妇人而已,他愿意花点心思,却不想浪费太多精力在上头…… “夫人!夫人!”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惊呼。 马车放缓速度。 “殿下……萧夫人似乎晕过去了。”长云声音传来。 宋璟行本想着晕就晕吧,又死不了,但想到刚才那双带着泪又强忍的眼睛,还是顿了顿,压下心中那口气,“调头,去看看。” “是。” 马车重新调头。 冬雪和秋澜几人正围在陆婉宁身边,季小七紧紧拽着陆婉宁的衣袖。 “都是因为我,夫人要不是为了救我,就不会受伤了,也不知道夫人是不是磕到了头,怎么办,银霜也不在……”冬雪眼泪直掉。 宋璟行掀开帘子:“别哭了,把你家夫人抱上马车。” “什么?”冬雪愣了愣反应过来,想到四殿下的好名声,忙不迭和秋澜一起将陆婉宁抱上四殿下的马车。 “你去后头跟着。”宋璟行又道。 冬雪连连点头,“多谢四殿下,麻烦四殿下把我们夫人送回将军府,府中有府医!秋澜,你在这陪着小七,等着车来,夫人就交给我了。” 车帘放下,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外。 陆婉宁闻着鼻尖萦绕的檀香味道,即便没有睁眼,也能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啧,连自己都护不住了,还想护别人?”男子声音幽幽传来,同时,陆婉宁感觉面颊上有些痒,似乎是一根手指轻轻擦过。 陆婉宁眼睫颤动。 下巴上的那根手指瞬时退了回去。 陆婉宁又动了动眼皮,紧接着,眼睫颤了好几下,缓缓睁开了:“……四、四殿下?” 陆婉宁眼中闪过茫然,继而一惊,想要起身。 但身体似乎还没缓过来,又倒下去。 宋璟行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肩膀,声音不悦:“怎么,怕本宫吃了你?” 陆婉宁闻言身体一僵:“臣妇只是怕耽误了四殿下的正事,也怕……也怕自己给殿下惹麻烦。”说完,她便垂下头,仿佛一只将脑袋埋在沙子里的小鸵鸟。 笑话,这么乖顺的模样,当然是她演的。 不然怎么能让堂堂四殿下按照自己的节奏走? 在宋璟行眼中她陆婉宁不过是个商户女罢了,充其量还是个臣妻,身份上的巨大差距,让宋璟行在这段关系中天然占据高位。 他是君,萧珩是臣。 他想得到自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已。 但陆婉宁想要的可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拉扯,要的是宋璟行不仅想要她的人,还想要得到她的心…… 只有如此,她才有机会将自己重置于高位,而现在,她需要的,是宋璟行按照她的节奏去走。 果然,宋璟行看她这样,忽然笑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将手收了回去:“萧夫人可知,姜县主的父亲高升了?” “……民女知道,今日将军和姜县主一起去了姜家祝贺。”陆婉宁头更低了。 “那夫人知不知道,这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宋璟行循循善诱。 陆婉宁抿唇,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像是被雨水淋湿的蝶翅。 “臣妇不知。” “呵,”宋璟行指尖没忍住摩挲了一下:“萧夫人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说起来,这件事也该怪本宫,若不是本宫举荐,萧兄也不会去淮西,若是没去淮西,也不会同姜县主有这段缘分。” 宋璟行话落。 陆婉宁低垂的脸刹那白了,似是被看穿一般,眼睫不安地颤了颤,却依旧倔强:“这怎能怪四殿下?四殿下也是为了大乾,为了百姓。” 宋璟行看着她小巧的下巴。 那么小,那么白,仿佛在他指尖轻易就能碾碎…… 男人的眸子涌上一层深墨:“萧夫人不必装傻,姜县主送你的簪子你能躲过,说你与人私会你能躲过,但是,你能保证以后次次都躲过吗?” 陆婉宁猛地抬起眸,嘴唇微颤,神情震惊。 “殿下……” 哎呀呀! 一不小心,就把姜清禾的假面揭下来了呢。 “萧夫人,若你害怕,想要离开将军府,本宫可为你提供一方庇护。”宋璟行说着倾身。 昏暗的马车内,两人气息猛然拉近。 陆婉宁似乎还没能从巨大的惊惶中回过神,直愣了好几息,直到鼻尖全充斥着男人的气息,才慌忙着后撤:“不、不会的……将军不会这样……何况……” 她眸光颤动,眼神慌乱,根本不敢去看眼前的人:“四殿下这样的人,臣妇怎敢、怎敢……” “怎敢如何?”宋璟行再次逼近,二人气息交缠。 “四殿下?!” 然而就在这时,马车外,竟然传来萧珩的声音。 第38章:要不要试着同将军缓和关系? 宋璟行在距离陆婉宁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陆婉宁仿似被这一声吓到了,身子一颤,往后退去。 “砰!”肩膀撞在车壁。 陆婉宁眼眶瞬时红了,却死死咬着唇,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眼神望过来,“殿下不要……” 宋璟行望见她眼眸中的泪意,心竟莫名乱了一刹。 “罢了!”他收回手,“本宫耐心有限,今日的话,萧夫人若是想清楚,去***找本宫。” 说完,转身掀开帘子。 将军府的马车是从另一条道驶来的,这会正好和宋璟行的马车相遇。 “萧兄。”宋璟行声音亲和,眨眼间又恢复成那个温润淡雅的四皇子。 萧珩当即要下马车行礼,但不等他下车,竟在四殿下的马车内看到一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 萧珩愣住了。 “姐姐怎么会在四殿下的马车里?”姜清禾看到陆婉宁,比他还不淡定。 陆婉宁什么身份,居然也配上四殿下的马车?! “本宫在路上遇到萧夫人的马车坏了,萧夫人又受了伤,事急从权。”宋璟行温和道。 马车坏了? 萧珩面色阴沉,果然陆婉宁就是个祸害,她走到哪麻烦就跟到哪! “多谢四殿下!不过既然遇到了,陆氏,还不下来!”萧珩开口。 陆婉宁闻言身体微不可查瑟缩一下。 宋璟行见此,眸色微动。 她在害怕萧珩,为什么?她不是深爱萧珩吗,难道是萧珩对她做了什么? 宋璟行想到之前流出的传言,说萧珩因为姜清禾摔了一跤就差点掐死原配,怪道赏荷宴和今日她穿的都是高领衣衫,而不是像第一次见时…… “臣妇多谢四殿下。”陆婉宁朝宋璟行行礼,因马车内高度受限,不得不将身体压得更低。 宋璟行伸手虚虚一扶。 指尖相触。 陆婉宁手指一颤,耳尖瞬时红了,下意识抬眼瞥向了他,这一眼,似带着她自己都不知的羞怯和感激。 宋璟行心情瞬时好了许多。 而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间,因是背对着萧珩,并未被他察觉。 萧珩又同宋璟行说了几句,两辆车分道扬镳。 “姐姐今日怎能上四殿下的马车?姐姐毕竟是将军夫人,如此孤男寡女和四殿下同处一个车厢,恐怕于姐姐名声不好。”姜清禾忽然开口。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四殿下已经登位,她知道四殿下的双腿残疾都是装的。 未来的九五至尊,陆婉宁这样的商户女怎配同他扯上关系? 陆婉宁还没说话。 萧珩突地冷笑一声:“她能有什么名声?也就是四殿下仁心慈和,否则怎会帮她?以她的身份同四殿下同坐,才是对四殿下的侮辱!” 陆婉宁真想翻个白眼。 她的身份?她的身份怎么了,她可是将来的皇后娘娘。 陆婉宁垂下眼,“四殿下让我上车的时候我已经昏迷了,是上了四殿下的马车后才醒来的,姜妹妹和将军觉得我该如何?醒来后跳车吗?” 陆婉宁又看向姜清禾:“对了姜妹妹,四殿下还提醒我,不要忘了向姜妹妹要罚抄的《女诫》,毕竟是太子殿下发话的,不知姜妹妹抄多少了?” 姜清禾的脸白了,四殿下怎么还会记得这点小事? 但她也不可能去问四殿下是不是真的说了这话,只能咬着唇,委屈地望着萧珩。 这件事萧珩是知道的。 姜清禾从赏荷宴回来后就先向萧珩说了公主府的事,她说的时候处处描补自己,直将陆婉宁说成仗势欺人的一方。 她的丫鬟断腿,她自己也受了惊吓。她哭得厉害,萧珩心疼之下便让她不必再抄了。 可现在陆婉宁将四殿下和太子都搬了出来…… 萧珩蹙眉道:“清禾又不是有意的,何况你也没有如何,下次四殿下再问起时你就说已经给你了。” “将军这是要我欺君?”陆婉宁无语。 “一件小事而已。” “这么点小事都要让将军冒险欺君,姜妹妹,你确定吗?” “我……将军别说了,妾身回去就去抄写。”姜清禾眼眶红了。 萧珩看她如此,不忍地将她搂在怀里,姜清禾顺势倚入。 萧珩看向陆婉宁,正巧看到她闭上眼。 萧珩心中莫名一堵,想到萧明睿在姜府跟他说的话,当即又质问道:“还有,睿儿说你今日去了太傅府,你去太傅府做什么?!” “什么?姐姐去了太傅府?”姜清禾错愕,继而忍不住笑了一下,“姐姐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同我说,我在黄太傅跟前还算说得上话。不过,姐姐能有什么事需要去太傅府?” “不会是为了睿儿吧?” 姜清禾说笑般看着陆婉宁,却只对上陆婉宁平静回望的视线,似乎丝毫不在意她话里的嘲讽。 姜清禾眼眸一眨,继续道:“难道是姐姐觉得考核的日子快到了,想给睿儿走关系?万万不可,姐姐平日忙着银钱铺子,不关注这些,怕是不知道黄太傅最厌恶弄虚作假之辈。” “好在姐姐还没能见到太傅,不然真的要连累睿儿了……” “睿儿说,她进去了。”萧珩突地开口。 “什么?!”姜清禾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进去了?进哪儿了? 太傅府吗?! 怎么可能…… 陆婉宁见自己还没说话,两人就已经一人一句给她定了罪,着实忍不住笑了。 “姜妹妹不必担心,我这次是赴太傅夫人的约而已,并不是替谁走关系的。” “太傅夫人、约姐姐?”姜清禾更不信了。 萧珩也没想到,“就你?” “就我,太傅夫人说我的诗很好,还要写入下一册《风雅集》中。” “……陆婉宁,你别忘了那几首诗根本不是你的!还写入《风雅集》?你不怕被人戳破,将军府还觉得蒙羞!”萧珩嫌恶道。 陆婉宁闻言看着萧珩,似是心灰意冷到说不出话。 恰在这时,将军府到了。 陆婉宁掀开车帘,当先下车,一下车就让冬雪先去马房安排人去接秋澜和季小七。 她自己则回了蘅芜苑,让银霜检查身体。 其实并没什么伤,她愿意赌一把的前提,是当时的马车速度不算快,不会有什么危险,何况她又做好了准备和防护,晕倒也是她装的。 却没想到银霜这边检查完,府医居然也来了。 府医恭敬道:“将军说夫人摔下了马车,让我来给夫人看看。” 陆婉宁闻言挑眉。 等府医走后,银霜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夫人,其实将军还是很在乎您的,您要不要试着同将军缓和关系?” 银霜很喜欢蘅芜苑,也很喜欢陆婉宁这个新主子。 相比她以前的主家,夫人这里能让她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蘅芜苑也没那么多勾心斗角。所以自然而然,她也想让夫人的日子过得更好一些。 她之前也是一家高门大户的丫鬟,能学习医术是为了后宅的姨娘主子们备用,后来主家获罪流放她被重新发卖,这才来了这里。 从小耳濡目染之下,见得多了,自然知道很多女子为了夫君的宠爱争得头破血流,并非真的只是为了这个男人,而是为了男人宠爱背后代表的那份权势。 有宠才有权。 没有宠,则无一例外下场凄凉、任人欺凌。 现实如此,银霜这才想提醒夫人。 然而陆婉宁听后却只是笑了笑,摇头:“你以为他真的在乎我吗?不,他在乎的,只是我不再在意他这件事而已。” 原身的一颗心太满了,惯坏了萧珩。 所以当她不再像原身那样因为他的一点风吹草动就心绪起伏,不再爱他、甚至不再关注他,他自然而然受不了这种落差。 因此才不断在陆婉宁面前找存在感。 但若陆婉宁真的因为这么一点微小的关心就恢复从前,萧珩也将毫不犹豫回到从前对待原身的态度。 这么犯贱的事,陆婉宁可不会去做,还是留给萧珩吧。 银霜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夫人是个有主意的,便也不再多说了。 第39章:区别对待 清霜苑,姜清禾得知萧珩让府医去给陆婉宁看诊后,简直失魂落魄。 陆婉宁刚刚才为难她让她抄写《女诫》,将军又认定陆婉宁去太傅府会给将军府丢脸,为什么还要这么关心她? 将军心中真的有陆婉宁?! 此时此刻,哪怕姜清禾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姜清禾十三岁时便重生了。重生回来后,她先是摆脱了挟恩图报的病秧子未婚夫,又一步步让大哥有了才子名声,让父亲官声不菲,她自己更抓住时机,在淮西之战中名声大噪,入了萧珩的眼。 萧珩年轻俊朗,前途更是光明。 她前世便对这个男人倾慕至极,如今随着相处,一颗心越发沦陷。 因此当意识到萧珩居然真的还喜欢着陆婉宁时,怎能不难过? 何况陆婉宁跟上一世也不一样了! 不仅在赏荷宴上大出风头,还被太傅夫人邀请去了太傅府,这种种变故,让姜清禾心中很是不安。 “县主,您怎么哭了?”丫鬟绿萝一进来,就看到姜清禾靠着床,滚下一滴泪。 她是姜清禾今日才从姜府带来的,芍药断了腿需要休养,姜清禾身边只一个蔷薇自然不够用。 绿萝虽不是家生子,但她一家都是姜清禾从战场上救下来的,因此对姜清禾十分忠心,更重要的是,绿萝手段十分狠辣。 之前在姜家的时候,姜清禾的一个庶妹想借着她攀上萧珩,结果还没出手,就被绿萝发现丢进了马厩中。 后来那个庶妹被发现和养马的老头搞在一起,为了不影响姜家的名声,直接被“病逝”了。 姜清禾思及此,眼眸闪了闪道:“绿萝,你为我研墨吧。” “都这个时辰了,县主还要写什么,仔细对眼睛不好。”绿萝劝道。 姜清禾苦笑:“我现在只是一个妾室,哪里能自己想做什么做什么?夫人罚了我三十遍《女诫》,我要早些抄完才好。” “她居然敢罚县主?”绿萝眉头皱起。 姜清禾摇摇头:“她毕竟是夫人。” 姜清禾没再多说,但看绿萝的神情也知道她肯定将陆婉宁记恨了,这样就好。 她本来是不打算对付陆婉宁的,毕竟陆婉宁是早死的命,但她忍不了陆婉宁占据将军的心。 所以就算死,陆婉宁也得先满身污名再死! * 转眼,便到了太学附蒙学考核的日子。 这一日并非为萧明睿专设,而是太学附蒙学每年固定时间的招新考核。每年这时,大乾各州府都会将各地推选的“神童”送入京,一旦有人能考中,便是所属州府的荣耀。 而从附蒙学中“毕业”的童子,又会经过筛选后进入太学书院读书,再经历层层考核,最后留下来的即便不经科举也有入朝为官的机会。 有点像是后世的直招培养。 且但凡入了太学附蒙学和太学书院的,在学习期间学杂食宿费用全免,每年还能补贴家中一定的银钱,而这些银钱数量,据说也是根据成绩来定的。 甲等补贴最高,乙等次之,以此类推。 这一日进行考核的人数足有三百余,萧明睿只是其中一个,还要和这三百多人共同争取前三十的名额。 即便如此,崔氏也将此事看得极重。 陆婉宁作为萧明睿的生母,这时候若不出现肯定会落人口实,陆婉宁不会给人拿自己把柄的机会。 她不仅早早来了,还让小厨房做了一碗寓意吉祥的状元粥,另拿了一只醒神清脑、驱蚊避虫的香囊过来。 “多谢母亲。”萧明睿神情淡淡接了。 母亲就想用这点不值钱的东西来哄他吗?那也真是太小看他了。 萧明睿仅唇角碰了下粥,香囊随手给了书墨让他替自己拿着。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许多丫鬟婆子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姜清禾唇角翘了翘露出一抹快意,但这还不够。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早知姐姐也为睿儿准备了驱蚊香囊,我这香囊就不做了,一看就是姐姐的这只更好,看来,我只能等睿儿考入后再补其他的了。” 她声音很是无奈。 萧明睿闻言抿了抿唇,竟上前一步,亲自接过了香囊:“姨娘不用另外准备,这次我能有考核的机会本来就是因为姨娘,姨娘的礼物已经足够贵重了。” 说完,他当众将姜清禾准备的香囊系在身上。 丫鬟婆子见此,几乎下意识看向陆婉宁这个生母,这区别对待实在太明显了。 陆婉宁脸上适时露出一抹难堪和失落,却依旧强撑着:“睿儿说得对,这次睿儿能有机会全靠姜妹妹,是该多谢姜妹妹。” “既然知道,你现在还来做什么?”崔氏这时也来了,神情不屑地看着陆婉宁:“睿儿举荐和学习你都帮不上忙,这样的大日子,倒是知道出来显摆,清禾,今日就由你带着睿儿去考核吧。” “啊,可是姐姐衣裳都换好了……”姜清禾看向陆婉宁。 陆婉宁的确已换了出门的衣裳,想也知道是打算陪萧明睿去的。 “她一个商户女能懂什么?没得惹人笑话!你认识的人多,你陪着去说不得睿儿还有机会能同那些大儒名仕们说几句话。”崔氏道。 “是,清禾都听母亲的,要不然,姐姐也与我们同去?”姜清禾为难应下,又看向陆婉宁。 陆婉宁换衣裳可不是为了陪萧明睿的,但面上也不能太表现出来。 她垂下头,遮住眼底情绪:“不用了,有姜妹妹陪着睿儿我自是放心。” 第40章:夫人的心都碎了 陆婉宁在院中又站了会,才回了蘅芜苑。 陆婉宁今日起得实在早,回去的路上犯着困,因此没精力说话。 冬雪却以为她是难过了。也是,小少爷怎能那般呢? 夫人以前对他的好全忘了吗?只因为姜姨娘给的一点好处就认贼作母,实在是让人心寒! “夫人回来了?”蘅芜苑门一开,季小七双眼晶亮地等在那,眸子望着陆婉宁,眼中全是孺慕神色。 陆婉宁看着小奸相。 半个多月养下来,小家伙脸上多了些肉,没有之前那般瘦了,但黑还是黑,估计得捂一个冬天才能好些。 但他五官底子好,就算是黑,也不显得丑,反而显得精神气十足,一身青蓝色小直裰,腰间坠着她方才送给萧明睿一样的香囊。 陆婉宁在小家伙期待的眼神中俯下身,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嗯,回来了,不是答应了要陪你去考核?” “可是……夫人不用去陪小少爷吗?”季小七仰着小脸,似乎很知分寸,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小心翼翼和期待。 他早就听人说了,将军府小少爷也要参加此次考核,但那位小少爷对夫人的态度,他上次也见了,私心觉着,那样的小少爷配不上夫人这样的母亲。 陆婉宁闻言眉头微挑了下。 小家伙这茶味儿都要从头发梢儿里钻出来了。 不过她乐见其成,且露出恰如其份的失落神色,“他啊……用不到我,不过没关系,我现在有小七了是不是?” “嗯,现在夫人有小七了,小七一定不会让夫人失望!”季小七紧紧攥着陆婉宁的衣摆。 既然小少爷喜欢那位县主,不如,以后就认姜县主做母亲吧,夫人,是他自己的! 姜清禾和萧明睿走后,陆婉宁也要了一辆马车送季小七去考核场地。 考核场地就设在太学书院内。 太学书院与附设蒙学院比邻而立、依山而建,红墙白瓦连绵成片,顺着平缓山势自有起伏风景。 此时太学书院两扇厚重的大门敞开,大门上头,是御笔亲题的太学书院几个大字,大门两侧,有几位学子打扮的人在设下的书案旁进行考核前的身份核对和检查。 各州府举荐的童子排成队列,在专门官员的管束下一个个上前。 不过除了这些人外,还有些京城各大家送来的。比如萧明睿这种,有些身份,但身份又不足以入东院,所以想方设法得了考核名额想挤入西院。 粗粗看去,至少三十多辆马车,也就是说,又多了三十多个竞争者。 陆婉宁为季小七最后检查了一遍携带的笔墨砚台和“准考证”,所谓准考证,其实就是太学印发的、上头有各举荐人亲笔签字的文书。 越是厉害的举荐人,上头的签字就越少,证明无需他人再进行复核。比如季小七的这一张,上头就只有黄太傅自己的名字和私印。 萧明睿的同样是。 “姜县主怎么也来了?” “真的是姜县主!” “姜县主此次救了淮西无数的学子同窗,姜县主来,当以礼相待!” 姜清禾和萧明睿刚下马车,负责核对身份和检查的学子便看到了她,一改之前的公事公办,主动向她打起招呼。 萧明睿站在她旁边,感受着周围投来的艳羡视线,下颌不由仰了仰! “诸位忙诸位的,我只是来送孩子考核,把我当做寻常人就是。”姜清禾笑容浅淡,并没因为这些礼遇便要求特殊行事,反而主动牵着萧明睿站到了队伍末尾。 学子们对她更为敬佩。 许多同样得了考核机会的官员家眷,纷纷上前同姜清禾攀谈起来。 姜清禾站在那些人中,仿佛众星拱月。 季小七透过车帘看到这一幕,当即挪了个位置,将车帘缝隙牢牢挡住。 陆婉宁仿若未查,笑容温柔:“小七紧张吗?” 季小七点头,“有一点。” “没关系,紧张是很正常的,不过也不用太紧张,你只要记着这只是一次考试,是对你从前学习结果的检查,考得如何并不重要,只要尽力就足够了。” “嗯。”季小七重重点头。 同时目光又忍不住往外瞥了一眼,萧小少爷此时也在同几个孩童说话,牵着姜清禾的手,神情自信,仿佛完全忘了夫人这个亲生母亲。 季小七收回视线,眼眸垂了垂道:“夫人,一会太阳就出来了,这边没有阴凉地,您不用下来,直接去前头等小七考完好不好?” 小孩这话说得快,显得有些心虚,再加上他几次偷摸摸往外看,陆婉宁怎么不知道他的心思? 但陆婉宁不准备揭穿他,相反,孩子的好意作为大人是要适当维护和心领的。 是以,她点点头笑道:“好,那我就不下去了,正好今儿起的早,现下有些困乏了。” “嗯嗯,那夫人等着我!” 小家伙说完跳下马车,又跟车夫说了几句,陆婉宁便感觉身下的马车动了。 她一笑,掀开车帘一角,果然看到萧明睿和姜清禾的身影。 “夫人别看了。”冬雪挡在前头。 陆婉宁不以为意:“没关系,我不是说了吗,我如今已经有小七了。” “可是……”冬雪讷讷,却不知该怎么安慰。 小七再好,怎么能比得上亲生的?小少爷可是夫人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而且还疼爱了这么多年。 看着夫人怔然地看了一会,然后放下手闭上眼,冬雪似乎能听到夫人心碎的声音! 夫人现在,一定很难过很难过吧…… 第41章:一样的香囊 虽只是蒙学考核,但因着是太学附设,一场下来,至少也要到半下午。 陆婉宁早上起得早,这会是真困了。 好在她有先见之明,提前让人在马车内加了两只冰盆,还镇了好些时令瓜果在里头,又准备了软垫。 陆婉宁美滋滋睡上了回笼觉。 而学院内,萧明睿这会正苦不堪言。 太学学院依山而建,周围树木花草众多,秀美雅致,但一到夏日免不了蚊虫横行,为了解决这个麻烦,学院内各处都熏着艾草这些驱蚊的长香。 但今日启用考核的院落是个长久未用的偏院,即便熏香燃上,一时半会也很难将所有蚊虫驱走。 萧明睿才坐下一盏茶时间,手臂和脖子上都被咬出大包。 他又将香囊打开一点,企图将蚊虫驱散,但并未起到什么作用。 好在,场内受蚊虫影响的也并非他一人,萧明睿目光扫过,忽然,他目光停在一道背影上。 在场内人人都受蚊虫影响的时候,只有那道小孩身影始终在安静书写,泰然若定! 更重要的是,在对方身上,萧明睿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东西。 墨绿色灰金丝线收口,上头简单绣着几道云纹——那小孩腰间坠着的香囊,居然和母亲今日拿给他的那只一模一样!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或许只是凑巧布料相同而已。 萧明睿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题目上。 很快,他眼眸一亮,姜家大舅舅为他押的考题居然有两道论题都中了!而且其他的题目,对他也没什么难度。 萧明睿信心大增,专心答题。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明睿书写最后一道题目的时候,侧前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大人,生员文稿已毕,愿纳卷告出!” 声音一出,场内绝大多数人都看过去。 萧明睿目光也凝在那身影上一瞬,居然就是他之前注意到的那小孩。 萧明睿目光忍不住又落在对方佩戴的香囊上,然而由于对方起身,香囊彻底被挡住,他只能看到一个墨绿色的影子一滑而过。 “你确定这就要纳卷?”考官错愕。 季尘小大人地颔首,“是,劳烦大人了。”夫人还在外头等着自己,既然已经答完,就没必要再浪费夫人的时间。 考官闻言目光往季尘卷上扫了扫。 片刻,颔首应允:“来人,送这位生员出场。” 季尘乖顺地随着人出去。 萧明睿望着考官依旧落在卷上的视线,不知哪里的童子,这时候提前纳卷,恐怕是知道自己一定考不入了,才想着在这时候出出风头。 思及此,他眼中闪过不屑,低垂下头,继续自己的考核。 外头,陆婉宁正睡着,便听到冬雪小声跟人说话的声音,睁开眼,往外一看,就看到季小七居然出来了。 陆婉宁醒了醒神,并没看到旁的考生一起出来,便有些错愕:“怎么这么快?” “答完就出来了,夫人,天热,咱们早些回去吧。”季小七见她醒了,才轻手轻脚上了马车。 “也好,这里有冰镇好的瓜果,你吃些,但是不能吃太多,对肠胃不好。” “是。”季小七乖巧极了。 不过陆婉宁并没有直接回府,这么大热的天,出都出来了,自然得去吃些好的,而且……宋璟行要的答案,她也是时候给了。 陆婉宁带季小七去了***。 上次在马车上宋璟行说了,若是想清楚,就来***寻他。 鉴于一会可能有很大的一场硬仗要打,陆婉宁也跟着吃了些,正吃着,楼下传来高谈阔论的声音。 冬雪最好凑热闹,过去听了一会,神情雀跃地回来:“夫人,您猜我听着什么了?” “什么?” “是四殿下!据说前些日四殿下让人将福顺公主的驸马丢进了大理寺,原因居然是驸马强买强卖,夺了一个富户的铺子,还把人家富户的老娘打断了腿。” “那富户求告无门,最后才拦了四殿下的马车!四殿下真是大好人,上次还帮了夫人……”冬雪眼眸闪亮。 陆婉宁微微挑眉,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夫人,我家主子请您去天字房一叙。”门口一道女声传来。 陆婉宁长吁口气,看向冬雪和秋澜:“你们先送小七回府。” “夫人……”冬雪有些担忧。 这人怎么知道她家夫人在这?而且话说的不明不白,谁知道她家主子是谁? 陆婉宁没告诉小丫头,这人口中的主子就是她方才说的大好人四殿下,只是指了桌上没动的几道菜,“这几道都是你二人爱吃的,打包回去,另外再带一份傍林鲜、一份酥黄独,回去和银霜一起用。” 说罢,这才跟着女子离开,去了楼上天字房。 冬雪和秋澜愣了愣,看向那几道没动的菜。 冬雪喜爱甜咸口,樱桃煎是她爱的;秋澜没什么特殊喜好的口味,但爱吃鱼,那份紫苏鱼想来是留给她的;而银霜口味清淡,夫人最后说的傍林鲜应是专为她点的。 夫人居然连她们三人的口味都记得一清二楚。 * 天字房内,宋璟行一身月白色金线衣衫,坐在软椅上,陆婉宁一进来,身后的门便被人给关了。 陆婉宁听着身后的关门声,身子一颤,手指不觉攥紧了帕子。 飚演技的时刻,到了! “怎么,大半个月过去,终于想清楚了?”宋璟行目光哂笑落在陆婉宁脸上。 她今日穿一身浅青色裙衫,面颊素淡,发饰简单,并未做太多打扮,可这张脸摆在这,便将人的目光吸了过去。 宋璟行朝着她招招手:“过来。” 然而下一刻,陆婉宁却没有如他所料走到他跟前,反而膝盖一弯,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殿下厚爱,臣妇愧不敢当。 臣妇已进了将军府,纵然夫妻情分诸多不如意,可将军终究是臣妇身夫君。 殿下乃天潢贵胄,前程万里,不该将心思耗在臣妇这般有夫之妇的身上。 殿下之恩,臣妇……只能感念,却无以为报。” 陆婉宁说罢,将头深深磕在地上。 一时间,整个包厢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中。 第42章:同四殿下私会的女子 “呵……所以你想了这么久,最终,就想出这么个答复给本宫?”宋璟行气笑了。 陆婉宁垂着头,一动不动。 宋璟行端起酒杯,陆婉宁以为他要砸过来,谁知,宋璟行一口饮下。 片刻,他才似平复了怒意,对她道:“过来!” “四殿下……”陆婉宁脸色白了,嘴唇抖了抖。 “怎么,真以为本宫要吃了你?本宫还不至于这般下作,你既然不愿意,那便算了,便当本宫之前的话未说过,只是你辜负了本宫,这坛子酒,便喝了吧。” 他将面前的酒坛子往前一推。 陆婉宁看着那只酒坛,眼角实在没忍住抽搐。 这么一坛酒喝下去,宋璟行是想要她死在这里? “怎么,连赔罪的酒都不愿意喝?”宋璟行凉凉看着她。 陆婉宁叹气,知道这一遭是跑不了的。 她撩拨宋璟行这几次,他身处高位,她想拉扯他的情感按自己的想法走,怎么能不付出些什么? 这都是她应得的,换成别人,还没有这个机会。 陆婉宁这般想着,心里也没那么抵触了,她似乎低低的叹了口气,上前几步,乖顺地从宋璟行面前接过了酒坛。 酒坛其实不算大,青釉色,女子细细瘦瘦的手腕抱在上头显得尤其好看。 陆婉宁抬起酒坛倒入杯中,然后就着那杯盏,仰头将酒喝了下去。 而宋璟行望着酒盏神情莫辨,那是他方才用过的。 眼前这个女子,口口声声说着她是萧珩之妻,说着他不该对她有心思,但行为,倒是不避讳得很。 宋璟行目光又随着酒盏落到她唇畔,一抹酒液因为喝得太急而顺着下颌流下来,流入脖颈,最后顺着起伏的线条滑入衣襟内。 宋璟行猛地又想到那日自上而下窥得一眼的沟壑…… “咳咳——咳咳——”就在这时,辛辣的酒味刺激得陆婉宁阵阵咳嗽起来,白皙面颊更是飞快铺上一层绯红。 她喝酒上脸。 只片刻,那绯红已经从面颊铺到了脖子根。 陆婉宁却恍若未觉,咳嗽之后,便又去端起酒坛倒酒,而后,仰头饮下。 宋璟行默然看着。 如此喝了三杯之后,陆婉宁身子摇晃,酒坛内的酒却还剩下了大半,“殿下……呵呵、殿下,变成两个了。”陆婉宁伸出两只手指,秾艳的脸上神情迷蒙。 宋璟行伸出的手又顿住了,“哦,你还认得本宫是谁?” “认得,四殿下……你是、四殿下,四殿下要、要我、喝酒……”陆婉宁仿似又想起什么,摇摇晃晃着倒酒,一杯酒一大半都倒在了外头,一小半落在了杯盏里。 陆婉宁端起酒盏,晃啊晃,又撒了一大半。 她仰起通红的脖颈,嫣红的唇印在杯壁上。 酒液即将倾洒入唇时,却忽然被人夺了过去,宋璟行将酒液饮尽,不过一些淡酒而已,怎就能让她醉成这幅样子? 看起来,倒真像是他欺负了她似的。 “罢了,今日就……” “夫君……” 恍惚泪眼忽然打断了他难得兴起的一点怜惜,宋璟行的眸色瞬间就沉了,向来光风霁月的君子假面碎去,只剩一副阴鸷模样,“你方才,叫谁?” “夫君,为何要这样对我?”陆婉宁却恍若未觉,眸底水汽氤氲地望着他,缓缓蹲下在他面前:“夫君说过的……此生只我一个,为何……为何要这样待我……” “夫君这般爱姜县主,我算什么呢?夫君……”陆婉宁一声声似在叩问。 宋璟行的脸色越来越沉。 就在他即将压抑不住怒火,准备一把掐住她脖颈时,女人忽地眼睫一颤,两滴泪砸在他掌心:“所以夫君……妾……不爱你了,可是妾……好似……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他那般尊贵,妾怎能……怎能去肖想他?他是天上云,我是地上泥……本不该去看的……”满是泪痕的脸,忽然又笑起来,唇角上一只梨涡若隐若现,“可是,他向妾伸手了啊……” 宋璟行满腔的怒意瞬间似被一只手抚平了去。 他盯着陆婉宁,喉间滚了滚,诱哄一样问道:“夫人,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他啊……不……不能说、不能想……也不能、不该喜欢……”陆婉宁说着,眼泪已然洒了满脸。 男人们总是很容易相信女人爱他。 哪怕宋璟行也不例外,仅仅陆婉宁几句话,此时便已经对号入座。 宋璟行还待再问。 外头,此时传来一道女声,“四殿下?敢问,里头可是四皇子殿下?” 姜清禾和萧明睿站在包厢外。 二人本是来这里等萧珩一道回府的,没想到没等来萧珩,先听到隔壁包厢传来熟悉的声音。 姜清禾听出是宋璟行,当即带着萧明睿过来拜见。 但话出口后,姜清禾却有些后悔了,因为她想起方才这房内除了四殿下,似乎……还有一个女子的声音。 难道自己这是撞破了四殿下同人私会? 就是不知,同四殿下私会的女子会是谁? “在这站着做什么?” 萧珩赶到,就看到这一幕。 他的妾室和嫡子站在一间雅间外,神色恭敬。 姜清禾还没来得及说话。 门内,忽然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似乎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萧珩和姜清禾齐齐看去。 房内,传来宋璟行有些低哑的声音:“是本宫,不过本宫今日有客,便不见萧兄与姜县主了。” 萧珩一愣,这才知道包厢内的人居然是宋璟行,连忙隔着房门行礼拜见后,带着姜清禾和萧明睿退去了隔壁。 “怎么回事?”进了房内,萧珩才压低声音询问。 姜清禾将听到宋璟行声音上前拜见的事说了,而后想了想,再压低声音道:“四殿下见的应该是个女子,妾身隐约听到了。” 萧珩闻言一愣,随即眉头微拧:“行了,四殿下的事少议论。睿儿今日考得如何?” 萧明睿骤然被问及,神情一愣,其实他方才听着隔壁的声音有些耳熟,有些、有些像是母亲…… 但是怎么可能呢? 萧明睿收回心神,将今日考题考中了两道姜清砚押题的事说了。 萧珩听后让他等考核结果下来,第一时间去姜府道谢,又对姜清禾说,睿儿有今日都须多谢她。 “妾身与将军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何谈谢不谢?”姜清禾抿唇而笑,身子微依在萧珩身上,端的是温馨的一家三口。 而隔壁,女子柔若无骨的手,这会儿正借着酒劲攀在男人脖颈上。 第43章:一墙之隔 宋璟行眸色深暗。 陆婉宁泪眼朦胧地睁着那双眼,痴痴看他:“……是梦吗……殿下……是梦对不对……” 陆婉宁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摸上他脸颊,食指一点一点,最终落在他唇上。 宋璟行嗓子有些痒,“陆氏,你可知,你夫君就在隔壁?” “咯咯……”陆婉宁闻言竟笑起来,“可是殿下,这是梦啊……梦里……我才是主人……” 说着,她忽然捧着他的脸,抿唇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宋璟行整个身子僵住了,眼瞳瞬间瞠大,呼吸骤然急促几分,大手下意识扣住女子纤细腰身:“陆氏,再这样下去,可是你自己惹的本宫……” 话落,却察觉有些不对。 再一低头,方才还胆大包天的女子眼睫紧闭着,唇角无意识地偶尔上翘几下,又不知梦到了什么,唇角溢出一两声模糊的笑。 居然就这样,昏睡过去了。 宋璟行:“……” 宋璟行要气笑了! 她点的火,她自己倒是睡了,难不成他还不如梦里那个? 宋璟行从未对哪个女子起了心思,但那日在将军府一面后,当夜,他竟梦到了她,且因着她脏了寝被,之后又有几次…… 在明了自己的想法后,他出手了。 既然心有执念,那就完成它、得到她,执念自然会散。 所以今日,在得知陆婉宁来这里时,他本是打算要了她的。 却没想到…… 若不是这坛酒,他还真要被她骗过去了。 宋璟行手指摩挲着陆婉宁的后颈,气息沉稳、呼吸绵长,是真的睡过去了,并非是装睡、装醉,这一点,他还是分得清的。 所以,她方才那番话也只能是真的。 宋璟行想到这,平复片刻,吩咐人送醒酒汤上来。 醒酒汤喝下,两刻钟后,陆婉宁悠悠转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跪下请罪。 宋璟行看着她这幅柔弱胆小的模样,忍不住冷哼一声:“错哪了?” “臣妇、臣妇没将殿下赐的酒喝完就醉了。” “这是错?本宫怎么觉着,你这是在怪本宫?” “臣妇不敢。” “不敢?本宫看你敢得很!抬起头来,”宋璟行声音一沉,待到陆婉宁抬起了脸,他神情不变地问:“梦里,对本宫做了什么?” 陆婉宁眼睛瞪大了,眼睛飞快眨了眨,脸上还残留的绯色瞬间褪去:“殿下说的,臣妇听不懂。” “呵!这会装起来了?方才梦里,萧夫人可是说了很多,”宋璟行一字一句:“你说,你对萧将军心灰意冷,还说你喜欢上了别人,那人是天上云,而你是地上泥。” 陆婉宁脸色惨白。 宋璟行俯身:“萧夫人,你敢说,你对本宫没有任何肖想吗?!” 陆婉宁避开他视线:“殿下也说了,那是梦……” “怎么,你亲本宫那一下,也是梦吗?!”宋璟行得理不饶人。 他想看陆婉宁害怕,看她哭,看她委屈求饶,看她亲口向他说出方才的那些话。 但陆婉宁死死咬着唇,一句话也不再说了。 “来人!”宋璟行忽地开口。 陆婉宁惊恐地抬起头看着他。 宋璟行声音又低下来,“还是,萧夫人想让本宫将方才那些话,去问问萧将军?” 陆婉宁手臂一软,对上宋璟行逼视的视线,眼眸颤动。 她自然知道宋璟行想要什么,今日的一切都是她算好的,看多了她委屈恭顺的一面,难免会腻。 所以,这会她该让他看点不一样的了。 陆婉宁深吸口气,也不哭了,也不害怕了,虽然还跪着,但神情跟方才完全不一样。 宋璟行瞧得有趣。 然后便听她咬着唇道:“没错!臣妇的确对将军心灰意冷,也的确对殿下心有肖想!那又如何?是殿下先勾着臣妇的,要不是四殿下让人截断了将军府马车,臣妇如何会知道四殿下的心思?” “若不是四殿下先有的心思,就凭臣妇,又怎敢肖想您?” “可就因为臣妇管不住自己的心,喜欢您,四殿下就能随意轻贱我吗?” “四殿下今日让臣妇来,不就是想轻贱臣妇吗?!” 她最后一句说完,眸子通红,倔强地盯着宋璟行。 像是一只猫儿露出了爪子,虽然抓不死人,却随时准备狠狠在敌人身上挠出一爪。 说完,她起身就要出去,手指落在门上。 “站住!”宋璟行出声道。 陆婉宁动作僵住,却倔强地没有回头。 宋璟行无奈,只得道:“既然知道方才不是梦,那这隔壁的人难道你还真想撞上?” 陆婉宁手指触电一样缩回来,随即像是明白什么,整个人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望着他:“是、将军?” “看来是想起来了,放心,既然你不愿意,本宫不会逼你,过来,给本宫布菜。” 陆婉宁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本宫听闻,你家是做茶的?”宋璟行继续问。 陆婉宁颔首:“是,不过是陇南的当地茶,口味清淡,后味浓郁,殿下若是喜欢,回头臣妇让人为殿下送些。” “嗯,今年新茶还没入贡,若是味道好,本宫倒是可以知会陇南州府一声。” 陆婉宁闻言眼眸一亮,知道这是宋璟行给自己的“好处”。 她也识趣,当即为他夹了一筷子白嫩嫩的鱼肉:“臣妇多谢殿下。” “呵。”宋璟行瞧着她满意吃了。 女人而已,就像这鱼,若是直接吃了,没滋没味,反而需得细细处理一番,将鱼刺鱼骨全都退了,入味了再享用。 隔壁,萧珩筷子停住了。 “将军,怎么了?”姜清禾望着萧珩。 萧珩望着她:“你可听到隔壁声音了?” 姜清禾脸颊有些红:“妾身之前就隐约听到了,应当是四殿下同喜欢的女子。” 萧珩回过神来,是啊,那可是四殿下,能同四殿下在一起的,怎么可能是…… 大抵,是女子说话的声音都相似而已! 陆婉宁为宋璟行布菜,小心谨慎,声音也低低的。直听到隔壁传来开门声,以及几人断断续续下楼梯的声音,陆婉宁才长吁一口气。 宋璟行看着她这样,轻笑一声:“本宫送你回去?” “不用劳烦四殿下,臣妇自己回去。” 宋璟行定定看着她,陆婉宁不抬头。 宋璟行伸手,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同自己对视:“今日就饶了你,下次再见如果你还有求本宫,就得付出些东西来了,明白吗?” “殿下光风霁月,为民申冤,何必这样吓唬臣妇?之前是臣妇误会了殿下,但若臣妇再遇到需要帮忙的事,还是会求殿下做主的。”陆婉宁说完,飞快抬眼看了下宋璟行。 宋璟行没想到她还有这样无赖的时候,还要再说,外头传来叩门声。 第44章:甲等第一 “四殿下,九王爷来了。” 宋璟行闻言眼中闪过错愕,不过很快便收敛了,看向陆婉宁:“长云,你找辆车送萧夫人回府。” “是。” 陆婉宁离开包厢,走出酒楼,刚到门口,便听得一阵马蹄声而来。 “萧夫人小心!”长云惊呼。 然而还不等他伸手,一声马儿长鸣,有人勒马急停在陆婉宁面前。 陆婉宁上辈子也骑过马,但那是在马场,马儿都是被驯得温顺的,她骑在上面只是放松心情,但眼前这匹显然不是。 陆婉宁仰头同马儿不屑的双眼对视,顶尖的汗血宝马,轻轻打了个喷嚏。 陆婉宁心脏还没落下来,坐在马上的人目光从她身上一睨而过,等到她再回过神,人已经大踏步走入酒楼了。 长云始终保持跪姿,直到那身影消失,才看向她:“萧夫人。” 陆婉宁回过神,跟上长云,却终究忍不住好奇询问:“长云侍卫,方才那是?” 长云闻言连忙回头,好在那位仿似没有听见,脚步没停已经到了二楼。 长云松口气,低声对陆婉宁说出几个字。 陆婉宁听后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忍不住回头,正巧,也对上那人转上三楼的脸。 陆婉宁一瞬间,似乎同那双眸子对上了,又似乎没有,再眨眼,那人却已消失在视线中。 肃王,宋烬渊,当今九王爷。 一骑潜龙使,可敌百夫雄!史书中记载,奉平帝宋璟行能够称帝,这位九王爷居功至伟,却是在奉平帝登基后,第一位被清算的顶级权臣。 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奉平帝一生六十七载,平定蛮夷、文治武功,唯有这件事,是历史上难以洗净的污点。 原来……是他啊。 陆婉宁心里感叹了会儿,并没将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放在心上。 回到将军府,安抚了冬雪和季小七,陆婉宁便去书房写了封信送去陆家。 陆家在陇南不算什么大商户,只是颇有资产而已,但陆家祖传的制茶手艺一直小有名气,如果这次真能搭上宋璟行,借此机会成为贡茶,陆家便算是进一大步了! 三日后,太学附蒙学考核的结果出来。 萧明睿以甲等成绩成功考入!消息传回,整个将军府上下一片喜气。 “不错不错!我早就说了,我家睿儿天资聪颖,要不是有个商户娘拖累,说不得早就成了这京城中的小神童了,瞧瞧,这不资质就展现出来了?” “甲等啊!满京城的孩子有几个能跟我家睿儿一样进太学附蒙学?能考甲等的?”崔氏高兴得合不拢嘴。 姜清禾站在旁边淡笑。 也是凑巧,上辈子她父亲的属衙就有个童子考入了太学附蒙学,她父亲亲自接待过那富户,她也因此跟着听了几句。 这次萧明睿说押中的两道,便是她隐约记得的。 所以萧明睿能考入不奇怪,只是甲等,倒真出乎她意料了。 “既是甲等,具体名次如何?”崔氏又问。 萧明睿小脸因为激动还有些红:“回祖母,排行第七。” “第七?第七也不错了!”崔氏满意:“前头几名中可还有京城其他家的?” “没有。”姜清禾笑道,“都是些没听过的名字,想来都是各州府推荐上来的,京城考入的除了睿儿,就只有王侍郎家的小孙子,似是考了丙等……” “好好!我家睿儿争气!如此大喜事,必然是要好好庆祝一番的,清禾,”崔氏说到这,看向姜清禾:“你快去向各府下帖子,后日咱们将军府办宴,庆贺睿儿入学之喜!” 虽然大乾贵妇们爱办宴,各种赏花宴、品茶宴、论诗宴等等层出不穷,只是,考入个蒙学就办宴会的,还真是头一遭。 何况…… 姜清禾神色略显为难:“母亲,府中如今实在捉襟见肘,若是办宴,不知银子从哪出?” 崔氏闻言高兴的脸上一沉,下意识就不悦地看向她,以前陆婉宁当家时可从未拿这种小事烦扰过她。 但话要出口,崔氏又想到姜家、想到这次萧明睿能有机会进附蒙学是靠着姜清禾和姜清砚。 崔氏不悦的脸上生生挤出一个笑容,一时显得很是怪异:“珩儿的赏银呢?还有宫里赏赐的那么多些好东西。” “母亲,宫中赏赐是不能拿来换银子的,至于将军的赏银,您忘了,上次都给了姐姐。” “那就让陆氏拿!她嫡亲儿子的宴会,她这个当母亲的出些银子怎么了?来人,去叫陆氏来长寿苑!” 与此同时,蘅芜苑。 秋澜也从外头赶了回来。 “怎么样?”陆婉宁询问。 季小七难得有些紧张,小手拽着陆婉宁的衣袖。 秋澜沉默片刻,就在冬雪和银霜都考虑怎么安慰季小七时,秋澜脸上忽然绽放出笑容,道:“季尘,甲等——第一!” “甲等第一?!那就是所有人中的第一名了?!”冬雪跳起来。 季小七小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仰头,眼神晶亮地看向陆婉宁,“夫人,小七没让您失望。” “嗯,我就知道小七可以。” “还有,”秋澜的话却还没说完,“夫人,小少爷也考入了,是甲等第七。” “……嗯。”陆婉宁颔首,低下头自然道:“没我家小七厉害。” 季小七眼眸更亮了。 陆婉宁道:“收拾收拾,咱们出城一趟。” “什么?”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出城做什么? 陆婉宁揉揉季小七的头发道:“去看小七的祖父,这样的好消息自然该你亲自告诉他,另外,还要给他老人家立碑。” 蘅芜苑全体出城。 因此,当长寿苑那边来人请陆婉宁时,便只见到两个三等的小丫头在院子里洒扫。 来人无功而返,崔氏自然又是一番恼怒。 “出去了?她这个将军府主母是怎么当的,家里的事不管,天天往外头跑什么?” 萧明睿唇瓣紧紧抿着。 姜清禾笑道:“姐姐应该是知道今日考核结果出来,亲自去看了。” “……不、不是,”去请人的婆子闻言却有些支支吾吾,看看萧明睿又看看崔氏,最后一咬牙道:“夫人要了辆马车,带着丫鬟和那个小乞儿一起,出城去了。” 第45章:又要算计她? “什么?!”姜清禾愣住了。 在今日、在萧明睿考核结果出来的时候,陆婉宁出城去了,还带着那个小乞儿?她是不是忘了谁才是她的亲生儿子? “有没有说出城去做什么?”姜清禾追问。 那婆子又看了萧明睿一眼,低声道:“说是,为那小乞儿的祖父立碑去了。” 萧明睿闻言,小拳头猛地攥紧。 大半个月了,母亲始终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反而还在他考入太学附蒙学的大喜日子,带着一个小乞儿出城! 好!很好! 她既然不想做他的母亲,那他何必还为她担心?那日他在姜府发现的事,想来,也没必要告诉她了! 姜清禾眼底更是不快。 虽说她对萧明睿的好有一大部分是为了讨好萧珩和崔氏,但其中,未必没有想看陆婉宁嫉妒发疯的心思——自己生的儿子不亲近自己,反而亲近别的女人,换成任何一个母亲都会嫉妒到发疯吧! 可偏偏,陆婉宁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哪怕此前她一直告诉自己陆婉宁是在演戏,可此时此刻,心底却有些不能确定了! 崔氏还在怒斥。 姜清禾眼眸闪烁搀扶住她,温声细语道:“母亲,如果要办宴需得提前准备起来,既是为了睿儿,姐姐定然不会拒绝,要不,等姐姐回来我再去知会她?如此方可不耽误正事。” “好,就按你说的来!”崔氏愤愤点头。 姜清禾抿唇笑了。 宴会要办,但是告不告知陆婉宁、什么时候告知她,不都是自己一句话的事? 若是宴会办起来了,宾客都到了,陆婉宁这个主母兼生母却是最后一个知晓…… 到时候的场面,一定很好看! * 此时,陆婉宁丝毫不知姜清禾的打算。 一行人根据季小七的指引,出城后一路往西,最终到了一处偏僻的林子。 林子前头是个小村落,仅有十几户人家,看到居然有马车停在了他们这种小地方,远远地,不少人探出头来张望,却没人敢靠近。 “就是这了。”季小七走到一处小土丘前。 陆婉宁上前,对着小土丘拜了拜,季小七站在她身侧,倔强的小孩眼中第一次闪现泪意。 “管家爷爷您看到了吗?小七还活着,活得很好。” “小七没有去找那个人,小七以后可以凭自己的本事为殷家报仇。” “小七现在还有自己的家了,您总说小七的母亲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女子,小七不记得了,但是小七现在遇到了夫人,夫人待我就像母亲一样……” “还有,小七有了老师,要上学了……” 季小七在心里默默说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陆婉宁没有打扰他,退到一边,让车夫去村里请几个苦力过来。 等到季小七说完,七八个诚惶诚恐的村民已经知道了眼前贵人的要求,贵人们愿意出银子请他们重修看顾这处坟地,听到数目,当即一个个应承下来。 没有人认出季小七就是几个月前在这里住过的小乞儿,短短时间,小家伙的改变实在太大了。 没过多久,小土丘焕然一新。 有个擅长木工活的,根据季小七写的字一笔一凿给刻了碑。 季公淮民之墓。 孙季尘立。 一切办妥,陆婉宁让季小七将香烛纸钱烧了,摆上一些贡品,虽然知道这些贡品恐怕在他们走后就会被这些村民瓜分,心意也算到了。 如此一来一回,众人再回到京城已是大半下午。 与此同时,十几骑快马扬鞭过市,从陆婉宁的马车旁疾驰而过。 陆婉宁掀起帘子望着那些人的背影,均是玄色罩袍,衣领袖口处暗纹若隐若现,腰间佩戴统一的黑鞘腰刀,一眼望去,满是肃杀之气。 不像其他人进出需细致检查,为首之人只是拿出一块腰牌,守城兵将便已跪了一地。 马蹄声越来越远,快听不见时,跪在后头的守城兵将才敢站起来。 “夫人,黑衣!银线!黑鞘腰刀!那是不是就是传言中的潜龙使?真是吓人,听说但凡潜龙使经过的地方都是血流成河呢!”冬雪扶着胸口小心翼翼道。 陆婉宁却是看得心驰神往。潜龙使,原来,这就是潜龙使?据说如今大乾五万潜龙使,全都在那位九王爷管辖下。 什么时候,她手底下也能有这样的一批力量? 陆婉宁放下帘子。 却不知道,此时此刻,出城后的潜龙使直奔她方才去的那片村落。 * 陆婉宁回到将军府,便得知了白日里长寿苑来人的事。 “很好,以后若是还听到什么消息尽管来告诉我。”陆婉宁随手拿了之前赢的两支金簪赏下去。 两个小丫头眼睛都亮了,这样的好东西,就是主子们见了都得稀罕着,如今却被夫人随手赏了自己! 府中都说姜县主大方,提了月银,现在看,她们夫人才是真大方呢。 “夫人,咱们要去长寿苑看看吗?”冬雪询问。 陆婉宁摇头:“不用。” 她心中隐约有些猜测。 在原身记忆中,崔氏大概是过怕了破落户的日子,乍然富贵后,极爱炫耀和显摆。 有一次萧珩打胜仗的消息传回,还只是传言,崔氏便迫不及待想设宴庆祝。要不是原身用边关粮草军用吃紧,在京城大办宴席会惹天家不快为由,那场宴会次日就办起来了! 好在崔氏没办,因为就在两日后,边关连吃败仗的消息便传得满京都是。 而这样的事,不止发生过一次。 直到后来原身想出让崔氏以去宣恩寺还愿的方式变相的去炫耀,将军府才没能成了京城笑柄。 但现在,陆婉宁又不管家,不管崔氏想干什么,她都不打算插手。 不是还有姜清禾吗?想来,姜清禾能以计谋拖延战事,劝住崔氏自然也不在话下。 陆婉宁将这事抛到脑后。 谁知第二天一早,便有个守角门的婆子偷偷来蘅芜苑求见她。 “事情就是这样,夫人,老奴想着您毕竟才是将军府正儿八经的主母,这样的事,无论如何都该报给您知晓。”婆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 陆婉宁听后无语片刻。 她是真没想到,姜清禾不仅没劝阻崔氏,居然还想瞒着自己。 考入蒙学而已,她就没想过各家收到帖子会如何看待将军府?这真是那个智计退敌的姜县主能做出来的事? 陆婉宁不止一次怀疑了。 不是她看不起姜清禾,以她的为人真会为了百姓不顾生死名声,不会是冒领了别人的功劳吧?! 如今帖子都送出去了,陆婉宁闭着眼都知道姜清禾打的什么算盘。 既然如此,不回击回去,岂不是太对不起她? 陆婉宁让冬雪给了赏钱,婆子高兴不已地走了,果然还是夫人大方,怪不得随手就能赏小丫头金簪! 第46章:宴会,贬损陆婉宁 陆婉宁让人往太傅府送了封信。 次日,她就像丝毫不知姜清禾的算计,该吃吃该喝喝,中间还去了一趟铭竹轩,被告知萧明睿不在后就失落地出了府。 第三日,将军府办宴。 姜清禾作为陛下亲封的县主,再加上萧珩又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年轻武将,虽然办宴的原因有些可笑,应邀而来的官眷依旧不少。 将军府外很是热闹。 这一热闹,后门一辆低调的马车就很容易被忽略了,太傅夫人白氏刚从马车上下来,就被早已等在这的秋澜引去了蘅芜苑。 将军府正厅,宾朋满座。 姜清禾今日一身石榴红织金纱罗裙,翠纹绮裙,走动间熠熠流光,搭配着鬓发间的珠翠,显得整个人华贵又耀眼。 她亲自引着副都御使赵家嫡女赵月茹并两位庶女走入正厅。 今日毕竟不是什么大宴会,在姜清禾下帖子的人家中,赵家已经算是门第极高的。 果然崔氏听闻赵月茹的身份,面上当即露出笑,只觉姜清禾入府后,整个将军府来往的人都金贵起来! “赵夫人怎的没来?”崔氏拉着赵月茹的手询问。 赵月茹借着喝茶抽回手,遮住眼底不屑。 这种孩子入个蒙学都要办宴会显摆的人家,她要不是看在清禾的面子上根本不会来,还想让她母亲也来? 赵月茹笑道:“老夫人见谅,母亲昨日吃东西有些受凉了,才让我代她来为小公子庆贺。” 说着,赵月茹看向萧明睿,小孩面色白皙,五官周正,相貌上同陆婉宁像的不多,应更多是随了萧珩。 她赞道:“这就是小公子吧,清禾不止一次夸你天资聪慧,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如今小小年纪就入了太学附蒙学,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哪里,是赵大姑娘盛赞了。”崔氏喜不自禁。 萧明睿小脸微红,端正行礼。 这时外头又有人进来,萧明睿迎过去:“父亲!姜大舅舅!姜二舅舅。” 萧珩颔首。 今日的宴会大多请的各府女眷幼子,他今日之所以也告假留在府中,就是为了单独招待姜家两位小舅子。 姜清砚一身月白长衫,姿容俊朗,看到萧明睿笑起来夸道:“睿儿,你这次考得很好。” 相比姜清砚,站在他身旁的姜家二少爷姜天泽身量更高一些,体型健硕魁梧,显得有些憨直。 萧明睿道:“多亏了姜大舅舅为我辅导,不然,睿儿不一定能够考入。” “那也是你自己悟性好。”姜清砚说完,上前和姜天泽一起同崔氏见礼。 崔氏自然又是一番寒暄。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道:“清砚公子是淮西才子,大名鼎鼎的玉郎君,能得他教导,怪不得小公子能考入太学附蒙学。” “不止呢!听说小公子这次考核的机会都是姜县主求来的!” “姜大公子明年就要参加会试了吧?以姜大公子的才学,定然会榜上有名!” “如此看来,姜家马上就要起势了。” “萧将军娶了姜县主真是多了位贤内助!” 众多宾客一时都夸赞起来,崔氏听着只觉与有荣焉。 而萧珩在这一众恭维中,却倏然发现,有一个人不在。 他眉头蹙了蹙。 很快,不止他发现了,宾客中也有人“咦”了一声。 “怎的今日没看见将军夫人?这么大的喜事,她怎么能让姜县主一个人替她操劳?要我说,今日最该来谢姜县主的就是将军夫人了。” “可不是!” “姜县主为了将军夫人连平妻之位都拒了,还亲自去求了黄太傅,如今嫡亲的儿子能考入太学附蒙学,将军夫人才是最大的赢家呢!” “果然这商户女就是不懂规矩,可惜了小公子的出身……” 几位夫人说话放肆。 虽是笑着打趣,但话里怎么听都含了几分别的意思。 萧珩脸色沉下来。 崔氏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萧明睿低垂着小脑袋,拳头紧紧攥着。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样的好日子里,母亲总是要让自己丢脸? 她可以不为自己庆祝,可以不感激姜姨娘、姜大舅舅,为何连个面都不露? 让人这样议论她、贬损她。 连带着让自己也丢脸,就是她想要的吗? 姜清禾眼底划过笑意,那几个妇人都是她姜家那边的亲戚。 她们说的话,也是早就安排好的。 “陆氏呢?赶紧让她过来!”崔氏僵着脸低声吩咐身边的嬷嬷。 姜清禾适时上前将人拦住:“母亲,姐姐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请了,不知怎么还没过来。绿萝,你再去蘅芜苑问问。” 绿萝应下,当即出去了。 既然已有人去了,崔氏身边的嬷嬷便没再动。 时间慢慢过去。 崔氏已尽力转移话题,但因陆婉宁迟迟没有出现,周围的议论越发有些不像样子起来。 萧珩神色彻底沉了。 就在这时,之前去蘅芜苑请人的绿萝终于回来了! 不过此时的她,却是眼眶发红,脸上还顶着个鲜明的巴掌印子! “怎么回事?”姜清禾神色错愕一瞬。 紧接着似才反应过来此时的场合,当即示意绿萝先出去。 “哎哎,这是怎么了,怎么将军夫人不出来待客,反而是去请她的小丫鬟被打了?难道是将军夫人看不起我们这些人?”有位夫人道。 花厅内气氛一滞。 崔氏脸皮抽动,萧明睿小脸煞白,萧珩阴沉着脸。 姜清禾笑着打圆场:“张夫人说笑了,夫人应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才没能过来,小丫头挨打,定也是她自己做错了事!妾身这就去叫姐姐……” 姜清禾说着,就想往外走。 “等等!”赵月茹却在这时拦在她面前。 姜清禾脚步一顿。 赵月茹盯着绿萝:“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将军夫人为何打你?” “阿茹……”姜清禾欲言又止地扯扯她。 赵月茹回瞪一眼。 她这会有些怒其不争。 清禾实在是太过善良好脾性了!陆婉宁敢打她的丫鬟,不就是在打她的脸? 都这样了,清禾居然还想替对方遮掩。 陆婉宁就算会写几首诗,有些才华又如何? 如此恶毒狠辣之人,她赵月茹最是厌恶,今日,她就是要替清禾狠狠教训对方! “都、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不敬主母,奴婢该打!”绿萝身体瑟瑟。 “你怎么不敬主母了?好好说,想清楚再说,如果真的是你的错,我可是要替你家主子狠狠罚你的,直接把你发卖了去……” “不要啊!姑娘饶命,县主饶命……” 绿萝双腿一软,似是被吓得跪在地上,“县主,奴、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只是去蘅芜苑请夫人过来,可夫人听奴婢说是县主的人后就打在了奴婢脸上,还说奴婢不敬主母,骂、骂奴婢是狗仗人势……” 绿萝眼泪直流,衬着脸上的巴掌印,瞧着可怜极了。 赵月茹嫌恶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第47章:母亲必须付出代价 “怎么会……小妹,你不是说将军夫人对你很好吗?”姜清砚脸色沉下来,看向姜清禾。 姜清禾抿唇一时无言。 姜天泽是个火爆脾气,当即走到萧珩身前:“妹婿!当初是你说让我们把小妹交给你,你会护着她,我们才放心!” “可是现在,你就是这么护着她的?让人就这样欺负她?!” “二哥不是这样的……”姜清禾连忙过去:“夫人应该也不是故意的,也许、也许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 “这还不够好?” “你为她拒绝平妻之位,为她儿子找黄太傅求人情,甚至说服大哥为她儿子辅导,这要是还不够,那什么才算够?!”姜天泽越发生气。 “天泽住口!” “我愿意辅导睿儿是因为真心喜欢这孩子,何况这里是将军府,哪有你说话的份?”姜清砚看了姜天泽一眼。 姜天泽虽然不忿,却是最听大哥的话,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姜清砚这才又看向萧珩,“妹婿,对不住了,天泽一向有口无心,这事说到底还是将军府的家事,也许真像小妹说的,这件事只是误会而已。” 萧珩闻言却更觉愧疚和愤怒。 他早就知道陆婉宁贪婪自私、善妒狠毒!却因为清禾进府是自己违背誓言在先,所以才想着,给她一些将军夫人的体面。 却没想到,清禾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居然受了如此委屈。 是他对不住清禾! “孙戟,你去、将陆氏带来!”萧珩朝花厅外沉声开口。 孙戟是他的侍卫,如今他直接命令对方去蘅芜苑,显然是已经怒到了极致。 孙戟应下,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外门的管家匆匆从花厅外跑进来,满面喜色地喊道:“将军!老夫人!太、太傅大人来了!” “什么?”众人一惊,“哪位太傅?” “还能是哪位太傅?当朝可只有一位太傅,从前教导陛下,如今又教导太子殿下的那位。” “黄太傅来了将军府?不可能吧。” 黄太傅虽教导了陛下和太子,但最讨厌结党营私,私下更是极少和朝中官员来往,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今日居然来了小小的将军府? 萧珩错愕。 崔氏、姜清禾和姜清砚眼中俱是露出喜色。 而萧明睿更是一改方才的愤恨委屈,激动地小脸微微泛红。 今日是他的庆祝宴会,黄太傅愿意来,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黄太傅是来祝贺他的! “父亲,睿儿想要亲自去外头迎接黄太傅。”萧明睿道。 “对对,是该去亲自迎接,走,咱们都一起去!”崔氏也道,同时伸手牵住了姜清禾,要是没有清禾,将军府怎么会得太傅看重? 这都是清禾给将军府带来的福运!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外走去。 正被管家引着来花厅的黄太傅迎面对上这么一群人,眉头狠狠跳了跳。 “明睿见过太傅大人!”萧明睿第一个上前行礼。 而后,萧珩、姜家三兄妹、崔氏、以及一众人纷纷向黄太傅问好。 崔氏笑道:“真没想到太傅大人会亲自光临寒府,为睿儿这孩子庆贺,咱们将军府今日蓬荜生辉,快快,太傅大人里面请。” 黄太傅这才发现将军府在办宴。 “庆贺什么?” 他眼中的错愕毫不遮掩。 崔氏也愣了,下意识看向姜清禾。 “太傅大人不是为庆贺睿儿考入太学附蒙学而来的吗?” 黄太傅没说话,只看向萧明睿。 一个蒙学而已,也值当办宴庆贺?实在是不知所谓! 他原先的确对萧明睿这孩子有些另眼相看,但此时,心中却是默默打了个叉,语气也疏冷下来:“非也,我今日是来寻我夫人的,她应将军夫人帖子入府,不知现下在哪儿?” 他目光扫过这一群人,自家夫人并不在其中。 不止自家夫人不在,就连陆氏那个颇有心机的妇人也不在。 陆氏特意选今日请他夫人来,不会就是想为萧明睿造势吧? 黄太傅想到这,面色微沉。 白夫人来了府中,还去找了陆婉宁? 姜清禾心中一跳,一股极为不安的感觉从心底生出来,她下意识想去看绿萝…… “我倒要看看,谁敢对我动手!”这时,又一道声音传来。 孙戟边走边退,手中未出鞘的长剑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而逼着他一步步后退到这的,赫然是手持烧火钳的秋澜以及陆婉宁、冬雪和季小七几人。 没看到别的人,姜清禾心中松了口气。 也是!以太傅夫人的身份怎么可能来找陆婉宁?定然是黄太傅听错了。 “姐姐,孙护卫是夫君派去的,您怎能让丫鬟对他动手?”姜清禾说着,心中却很是幸灾乐祸。 陆婉宁敢在大庭广众下对将军的人动手,这不是打将军的脸吗? 她看过去,果然萧珩面色铁青,拳头攥着,显然在压抑怒气。 她适时上前一步,“姐姐先让人把东西放下……” “啊!!” 她刚过去,秋澜毫不留情将烧火钳转向她的脸。 姜清禾连连后退到萧珩身旁。 萧珩护住她,一把将秋澜手中的烧火钳夺下来,丢到陆婉宁脚下:“够了陆婉宁!你疯够了没有?” 然而陆婉宁却是眼睛眨也不眨。 只是目光缓慢地、一一扫过在场的众人,眼中先后闪过震惊、茫然,而后,一层层的失望涌上来。 好久没到这么需要演技的时刻了,她可得好好过个瘾。 “啧啧,这将军夫人真是好大的主母派头!先让人打了清禾的丫鬟,这会居然连将军身边的人都敢动手。”姜家一位婶娘适时阴阳怪气道。 这一句,似乎打开了什么开关。 “是啊萧夫人,今日可是你嫡子的庆祝宴会,你为何不出来?” “不会是知道自己身份不配,所以干脆将姜县主顶在前头,这是连自己的孩子都要让给姜县主了?” “要我说让也就让了,以她商户女的身份能给小公子什么助力,倒不如让给了姜县主,姜县主又是为小公子求考核机会,又让兄长为他辅导,就连这宴席都是姜县主在操持。” “至于她……啧,有什么用?” 一句句话传入耳中。 陆婉宁脸色白了白,嘴唇颤抖。 她看向崔氏,崔氏嫌恶地瞪着她。 她看向萧珩,萧珩眉头紧蹙,目光冷沉,显然在极力克制怒意。 她看向姜清禾,姜清禾面露担忧,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姐姐,黄太傅说太傅夫人来府中寻你,不知,太傅夫人在哪?” 陆婉宁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萧明睿脸上,萧明睿咬着下唇,避开她的视线。 陆婉宁笑了,用舌尖顶了一下银霜特质的血囊:“原来,那个丫鬟说的是真的,母亲、将军和姜妹妹,甚至就连我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在瞒着我办这场宴会。” “什么瞒着?” 姜清禾心底冷笑,面上却不解:“姐姐在说什么?这次宴会的花销都是记得姐姐的账,我们如何瞒着姐姐?” 这事陆婉宁还真不知道。 花她的银子,踩她的脸,姜清禾可真她娘是好样的。 “够了陆氏!别再丢人现眼,跟清禾道歉,然后回你的院子去禁足三个月。”萧珩声音如冰,今日将军府可是丢了大脸。 姜清禾摇头,“算了夫君……” “不能算了!母亲,错了就是错了,您以前总是教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为何到了您自己身上,却连错都不认?绿萝虽是丫鬟,可她也是人,母亲这次,实在太让儿子失望。”萧明睿鼓起勇气站出来。 母亲今日实在做的太过了,如果不能当众道歉,让姜家原谅她,以后,姜家大舅舅心中定然会对自己生出隔阂。 所以母亲今日,必须付出代价! 第48章:白氏当众戳穿 “好!小公子这话说得极好!” “这样的母亲,也不知是怎么教导出来小公子如此识大体的孩子,定是萧将军和老夫人教育得好!” 众人指责声中,陆婉宁却依旧没动。 反而轻轻扯起唇角,露出一个似嘲似讽的神情。 萧珩看着那笑,怒火不知为何瞬间被点燃起来! 当即,上前一步,拽着陆婉宁的手臂,硬生生将她拖到姜清禾面前,“道歉!” “不!”陆婉宁重重吐出一个字。 “我再说一遍,道歉!” “我不!” 萧珩忍无可忍,脚尖一抬,便要踹在陆婉宁膝窝强迫她跪下。 然而还没等他踹中。 陆婉宁身子一软。 “噗!!” 一口血!生生从陆婉宁口中呕出,喷了他和姜清禾一身。 萧珩瞳孔瞬间骤缩,下意识要去拽陆婉宁,陆婉宁却用尽全部力道推开了他。 “母亲!”萧明睿同样惊愕上前,只是往前的脚步,在看到另一道小小身影的时候猛地僵在了原地。 “夫人!夫人!!”季小七、冬雪和秋澜三人一起扶住了陆婉宁。 与此同时,另外几道身影从另一长廊疾步而来。 “夫人!”黄太傅眼睛一亮。 但此时,白氏根本懒得理会他。 白氏带着几个丫鬟快步来到陆婉宁身边:“天下男子多是薄情寡恩!我白英今日可真是见识到了!” “太、太傅夫人……”姜清禾眼皮一跳,没想到白氏居然真的在府中! 那绿萝去蘅芜苑时,白氏也在吗? “你闭嘴!”白氏冷冷看向她,目光一扫,看到了她身后藏着的绿萝:“你滚出来!” “太傅夫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崔氏开口。 白氏冷哼:“有什么误会?我亲眼看到他萧珩宠妾灭妻、你们将军府捧高踩低!” “这位夫人说的什么话?明明是陆氏动手在前!”姜天泽义愤填膺地站出来。 姜清禾顿时脸色发白,想要阻止,然而已经晚了。 姜天泽继续道:“是她先打了我家小妹的贴身丫鬟,陆氏打她,不就是打我家妹子和姜家的脸?更何况她还骂什么狗仗人势,谁是狗,谁是人?!” 姜清禾身子一软。 如今只能期望白氏当时并没在陆婉宁的院子、并没有听到那些话…… 只可惜,事与愿违。 白氏在听完姜天泽的话后,忽地冷笑起来:“打她?她说的那些话,若是在太傅府,是要被直接打杀的!只给她一巴掌,已经是萧夫人仁慈!” “什么?”众人听后错愕,面面相觑。 怎么听太傅夫人这话,事情另有隐情呢? “难道这丫鬟没告诉你们,她都说了些什么吗?”白氏说着,目光忽然看向姜清禾。 姜清禾嘴唇抖了抖,勉强扯出一个笑,却因为慌乱和惶恐,让这个笑显得无比僵硬:“什、什么?太傅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装得还真像,还真以为你是个好的,没想到手段这么脏!”白氏毫不留情。 姜清禾身子晃了晃。 萧珩将她护在身后:“太傅夫人,何必对小辈这般?” “呵!”白氏眼眸上下看着他,随即不屑地嗤了一声,看向绿萝逼问道:“你敢把你在蘅芜苑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吗?” 绿萝身体发抖,这次是真的抖。 她没想过当时除了陆婉宁的人外,蘅芜苑居然还有别人,而且还是姜家惹不起的人。 “奴、奴婢……”绿萝脑子乱转,飞快想着对策。 白氏懒得听她狡辩,一指自己身边的嬷嬷:“阿华,你替她说。” “是!”阿华是个四十出头的嬷嬷,不苟言笑,看着就很不一般。 但下一瞬,阿华嬷嬷的神情乃至语调都变了—— “哟,这都什么时候了?将军夫人还在院子里躲清闲,我家县主可是在外头陪着将军和小少爷一起待客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县主才是将军夫人。” “也是,将军夫人的位子本来就该是我家县主的,至于你,”阿华嬷嬷斜着眼,语气刻薄:“一个商户女,若有自知之明,早该在我家县主同将军被赐婚的消息传来时,主动投缳自尽!” “待什么客?谁教你在这胡言乱语挑拨我和姜妹妹的关系?”白氏身边另一个嬷嬷努力学着陆婉宁当时的语气。 “啧啧啧,说你没自知之明,你还真一点自知之明没有!怪不得就连你亲生的儿子都恨不得认我家县主当娘呐!” “实话告诉你,今日是小少爷的庆祝宴,你猜猜,为什么没人来喊你?都嫌你丢人,瞒着你呢。” “啪!”另一个嬷嬷抬手,作势打在了阿华脸上。 阿华捂着被打的脸露出个得意的笑,然后冷哼一声,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阿华嬷嬷动作一收,重新变成了刚才不苟言笑的模样站回到白氏身边。 全场死寂。 震惊、错愕、审视、厌恶的目光全落在了绿萝和姜清禾脸上。 萧珩更是不可置信地收回护着姜清禾的手,望向她。 “这、这丫鬟,真的敢说这些话?” “这要是真的,只给一巴掌真是太仁慈了!” “不是!不是的……奴婢没有……”绿萝狡辩。 白氏冷道:“怎么,你是说我污蔑你?” 绿萝求助地看向姜清禾。 姜清禾浑身发冷。 完了…… 彻底完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白氏居然会在陆婉宁的院子里,该死!没用的东西,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利索!还有脸看自己? 她现在看自己,不是更让人认为她说的话是自己指使的? 姜清禾不敢去看萧珩的视线,上前一步,在绿萝希冀的眼神中,一巴掌,重重扇在她另外半张脸上。 “大胆!谁让你挑拨我和夫人的关系?” 绿萝愣住了,不可置信地对上姜清禾的双眼。 白氏撇撇嘴:“挑拨?也是啊,但凡主子做的事想要丫鬟背锅时,都喜欢这样说!” 第49章:他是黄太傅的学生! 姜清禾面颊抽了抽,没想到白氏会这样不给自己留情面。 但此时,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咬着牙道:“太傅夫人有所不知,当初绿萝和她的弟弟妹妹是我从淮西战场上救下来的,本是看她们姐弟可怜,才一直带在身边。” “也是可怜她,才安置了她妹妹,还送她弟弟去读书,却没想到,她竟自作主张……” 姜清禾眼睫一眨,眼眶红了,双眼中盛满了委屈难过。 绿萝手指根根收紧,她听明白了。 县主这是在用她的弟弟妹妹来威胁她…… 绿萝心头一片冰凉,在她心底,县主是智计无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奇女子,县主救了她,她就算为县主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就算县主不说,她也愿意将事情承担下来。 可是现在…… 绿萝艰涩地笑了一下,开口,声音嘶哑:“是,一切都是奴婢的错。” “是奴婢看到县主熬夜抄写《女诫》,觉得县主在府中被陆氏欺负,奴婢一家的命是县主救的,奴婢看不过……才想出这个法子报复夫人!” “之前县主让人去告知夫人,也是奴婢拦下的,一切、一切都是奴婢做的!” 绿萝说完,脸色灰败地瘫在地上。 姜清禾闻言眼泪吧嗒掉在她头上,却冰得她如坠地狱。 “你怎么能这么做……”姜清禾似说不下去,哭得身体颤抖,眼泪直掉。 白氏心底不屑,不过却没有再多说,无论如何,姜清禾在淮西战场上立功救民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在场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到了,至于姜清禾的解释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各人心中自有成算。 赵月茹神色难看,她想不明白,以清禾舍己为人的性子,怎会做出如此卑劣之事? 想来,她定是真被这丫鬟给连累了! 姜清砚和姜天泽一言不发,他们方才还为姜清禾鸣不平,可此时真相,简直像巴掌一样狠狠打在脸上。 至于萧珩,薄唇紧抿,复杂的神色落在陆婉宁身上,想要说什么,又狠狠咽下去。 他再一次,错怪了陆婉宁…… 可是,她既然知道自己会误会,为何不在一开始,就解释清楚? “所以说,萧夫人是真的不知道这场宴会存在……” “那刚才姜县主怎么还说办宴的银子是将军夫人出的?”有人疑惑。 姜清禾面对这些质疑,不得不将崔氏给推出来:“是、是母亲让先记在姐姐账上的。” “……”众人表情更古怪了。 萧珩闭了闭眼,没想到还有这回事! “记我家夫人的帐,却不告诉我家夫人,将军府了不起,就能这么欺负人吗?!何况、如果我家夫人提前知道,根本不可能同意办这场宴会!”冬雪此时悲愤开口。 人群中,萧明睿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为什么?总不能将军夫人还不如姜县主在乎小公子吧?”有人替他问出心中疑惑。 “也不一定,毕竟只是蒙学……” 陆婉宁垂着眸,此时她唇角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只是整个人的脸色都很差。 闻言,她看向季小七:“因为,甲等第一就在这。他尚且没办宴,睿儿仅考了第七,我怎会为他办宴?” “什、什么?” “甲等第一?” “哪个?” “不会是……这孩子吧?” 众人目光落在季小七身上,之前没有仔细看,只觉得这孩子黑瘦,现在仔细看看,这孩子五官长得的确好。 面对这么多打量视线,季小七也不怯场:“见过诸位夫人小姐,我叫季尘,也是这次蒙学考核的甲等第一名。” “这……” “不可能!你只是一个乞丐,怎么可能考第一?” “母亲为什么要这样说?是因为没人通知你这场宴会吗?!可睿儿也不知道你不知情啊……” 萧明睿摇头不愿相信。 母亲怎么能说出这样容易拆穿的谎话?一个小乞丐,他连字都不会,怎么可能考什么甲等第一? 太可笑了! 天方夜谭! 姜清禾也抿唇:“姐姐怨我就怨我,何必连睿儿的心一起伤?今日的事都是因我没有管教好绿萝而起,姐姐想怎么罚就怎么罚,睿儿是个好孩子……” “行了,丢人现眼。”始终没有开口的黄太傅,此时忽然冷哼一声。 姜清禾闻言眼底一喜! 只要陆婉宁得罪了黄太傅,自己今日的事又算什么?! 她忙道:“对不住太傅大人,姐姐说这话也是一时情急……” “我说的是你们!” 黄太傅很不快,刚才被自家夫人偷偷拧了几下胳膊,这会不得不黑着脸承认道:“季小七,就是季尘,也是此次蒙学考核的甲等第一名。” “学生季尘,见过老师。”季尘这时上前行礼。 黄太傅眼角一抽。 上次他说过如果季尘考不入蒙学就不会承认他的身份,没想到人家不仅考入了,还是第一名。 这会人家当众认师,他不得不应下,小孩真真狡诈:“嗯。” 一个字,让在场众人差点被惊掉了下巴。 黄太傅这是承认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学生?! 要知道自从陛下登基后,黄太傅虽还四处讲学,但从未再公开收纳学生,就连太子殿下,都是陛下下旨,黄太傅才亲自教导。 可这个不知从哪来的孩子,居然被黄太傅亲口承认了! 一阵吸气声中。 萧明睿死死盯着季尘的背影,看着,看着,他终于发现了几分眼熟! 他想起来了,那日,提前纳卷的人,就是他! 就是这个背影! 当时他还看到,他戴着母亲送给自己一样的驱蚊荷包…… 而现在,这个他看不起的乞儿,居然成了黄太傅的学生,还以甲等第一入了蒙学? 他凭什么?! 他哪来的资格!? 场内气氛彻底凝滞,姜清禾更是被黄太傅的一句训斥惹得眼泪直流,低低的抽泣声,让人无比厌烦。 崔氏自诩出身,真遇上事,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萧珩喉结滚了滚,想要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反而是陆婉宁端出主母气度,望向众人:“近日我身子不好,才让姜妹妹临时管家,姜妹妹毕竟是从淮西来的,不知京城规矩,又被丫鬟哄骗,以至于闹出今日笑话。让诸位贵客见笑了。” “怎能是你的错?实在是有些人眼瞎,有些人心思深沉。”白氏安慰她。 来的宾客虽然都在看热闹,此时也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句陆婉宁的气度和可怜。 好好的原配夫人,就因为出身不好,被夫家这样不放在心上。 夫家苛待,不让她管家也就罢了,就连她自己的儿子都是如此。 此时再去想想之前萧明睿说的那几句话,如果放在自己身上…… 也怪不得陆氏被气得当众吐血。 唉……可怜!可怜哦! 第50章:姜清禾痛不欲生 宾客散去,白氏也同黄太傅离开。 白家今日来了客人,黄太傅这才会亲自来寻白氏,这是陆婉宁没想到的。 自助者天助之,向来如此。 陆婉宁送完客转身,对上欲言又止的萧珩,眼神淡漠而平静:“让开。” 萧珩闻言嘴唇翕动两下。 “让什么让!陆氏,今日你闹成这幅局面,害得将军府丢脸,你给我跪下!”没了外人,崔氏又怒不可遏地张扬起来。 陆婉宁嗤笑,没看她,而是望着萧珩:“让将军府丢脸的究竟是谁,将军,难道你也不清楚吗?” “你个小贱……” “够了!”萧珩一声怒喝,崔氏悻悻闭上嘴。 萧珩这才神情复杂地看向陆婉宁,“今日的事,是我误会你了,我会……会给你一个说法。” “呵!”是给她说法,还是为了平息外头的流言? 陆婉宁牵着季小七的手继续往外走。 “姐姐,今日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罚妾身都随姐姐处置!”姜清禾声音哽咽。 陆婉宁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是经过面色惨白的萧明睿身旁时,脚步顿住。 “母亲……” “冬雪,把我准备的礼物,给他。”陆婉宁话落,冬雪抹了抹眼角,掏出一只小黄花梨的盒子。 萧明睿小拳头紧攥着,直到此时,他依旧不愿相信母亲随手捡来的小乞儿,居然考了甲等第一! 最主要的是,他一个乞儿,为何会有考核的机会? 他想到了那次去为姜家大舅舅祝贺生辰,母亲去了太傅府,难道,是那次?那次母亲就是为他去求黄太傅的? 为什么……母亲为什么要为一个小乞儿如此费心? 他心中既悔又怨。 陆婉宁见他不收,垂眸淡淡道:“冬雪放下吧,如果你不想要,就丢了。” 说罢,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萧明睿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到那身影转过长廊,一瞬间,他心底一空,似乎彻底失去了此生最为重要的东西。 一股恐慌,让他从地上捡起盒子,打开。 盒内,一方温润的玉牌静静躺着,玉牌两面均刻着字,一面“勤学”,一面“虚怀”。 而玉牌下面,还放着一张陆婉宁写的信笺。 “吾儿入蒙学日,赠此玉,望吾儿勤学以广识,虚怀而不骄,岁岁平安,日日常欢。” 萧明睿唇角不知不觉被咬出了一丝血气。 他想到什么,转身,不顾崔氏喊叫跑向了铭竹轩的方向。 书墨正在重新为他整理书房,见他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萧明睿已经一把抓住他。 “荷包呢?” “什么?”书墨一怔。 “荷包,那日母亲给我的荷包,我不是交给你收着吗?你放哪了?” “在、在这呢!”书墨不舍地将随身收着的一个荷包拿出来,“少爷,这荷包挺有用的,小的以前最爱招蚊子了,戴着这荷包,好几天都没有蚊子咬小的。” 书墨说着,却见自家小少爷紧紧抓着荷包,一言不发。 “少爷,怎么了?”书墨还不知道前头发生的事。 萧明睿马上就要去蒙学读书了,作为贴身伺候的小厮,他自然要抓紧收拾好要带的东西。 “出去!” “……少爷?” “滚出去!”萧明睿一声怒吼,书墨只得转身出了书房。 与此同时,花厅那边。 “来人,将这丫鬟拉出去堵住嘴,杖毙!”萧珩开口。 崔氏嘴唇抖了抖。 姜清禾脸色一片煞白,知道萧珩这是做给自己看的。 几个婆子和家奴上前,将绿萝拖按在外头。 板子落在身上的闷响声传来。 绿萝被堵了嘴,一开始还能听到闷哼挣扎、指甲抓挠在木板上的声音,但随着板子持续落下,连喊叫的力气都没了。 只瞪着一双眼,目光死死望着姜清禾的方向。 姜清禾不敢看,不敢抬头。 但她也清楚,今日的事定然不是一个绿萝便能够过去的,将军显然已经怀疑她。 绝不能如此! 想到这,姜清禾一咬牙哭求道:“将军!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疏忽,您责罚妾身吧!求您饶绿萝一命!” 说罢,径直朝着旁边柱子上撞去。 她跑得太急,原以为萧珩定然能将她拦住。 谁知萧珩并没有伸手。 姜清禾眼见自己真的要撞上柱子,只得一咬牙,踩住裙摆。 “砰!” 姜清禾的身子重重摔在地上。 立时间,一股剧痛从腹部传来。 姜清禾低头,便看到丝丝血迹从裙子里伴着热意渗出…… “啊啊啊!” 姜清禾的尖叫,盖过了板子落在人身上的声音。 萧珩视线看来,看到她裙子上的血迹,立时面色变了变,上前将人从地上抱起:“快!让府医去清霜苑。” 姜清禾倚在他怀里,想到一个可能,再顾不得绿萝,这回是真真的悔不当初了! 清霜苑,府医来得很快。 诊脉之后,府医摇头:“县主之前的确是有了身孕,可惜月份尚短,经不起折腾,这一下……没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姜清禾如遭重击。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啊! 她才刚来得及知道,就这样,没了?! “不,府医你再看看,他还在的,我求求你,帮我保住他!”姜清禾拽住府医袖子,她做梦都想拥有一个和将军的血脉。 府医摇头叹气:“姜县主还年轻,好好养着身体,将来还能再有子嗣。” 说完,退了出去。 姜清禾闻言呆呆坐在榻上,她本来安排好的,可是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都怪陆婉宁,都是陆婉宁的错! 她一个将死之人,为什么还要反抗,乖乖的浑身污名去死不好吗?凭什么她还能搭上白氏,搭上太傅府! 还有白氏…… 自己讨好她那么久她都不领情,现在,居然肯为陆婉宁出头。 她也该死!都该死! 姜清禾眼泪直流,痛不欲生。 第51章:流言四起 萧珩见姜清禾此时模样,一些话也不忍说了。 站起身:“你好好养着,以后没事不要出清霜苑。” “将军是还在怪我吗?”姜清禾回过神,眼泪如断珠般往下掉。 事已至此,孩子已经没了无法挽回,但她还年轻,将来总会再有的。 但是,她绝对不能因此就失去将军的疼宠! 姜清禾重新打起精神:“妾身知道,这次的事都是妾身的错,但妾身也没想到绿萝这么胆大包天,妾身已经没了孩子,就当给夫人赔罪了,还不够吗?” “真的是绿萝自作主张?” 萧珩忽地打断她,定定望着她。 姜清禾闻言眼睫狠狠颤抖两下,不可置信地抬起眼:“将军也怀疑妾身?!妾身如果真的要害夫人,当初为什么冒着风险拒绝陛下赐的平妻之位?” 她说着,眼泪越发汹涌,身体也似痛苦地蜷缩在一起。 萧珩沉默片刻,到底叹了口气,伸手,替她将眼泪擦拭掉:“好了,别哭了,是我不对,不该怀疑你。” 清禾心有大义,又刚失去了孩子。 他如此怀疑,的确伤人。 姜清禾痛哭着投入萧珩怀里。 萧珩安抚地搂着她:“陆婉宁心胸狭隘且善妒,你刚落了胎,这次的事又是你理亏,以后尽量离她远一些,知道了吗?” “妾身知道,只是绿萝……” “你那个丫鬟,此时已经杖毙,这件事不必再提了。”萧珩眼眸微冷。 姜清禾闻言身子顿了顿。 想到绿萝濒死的惨状,一阵阵的恶心心悸又翻涌上来。 * 绿萝被杖毙和姜清禾小产两件事传到蘅芜苑。 陆婉宁眉梢挑了挑。 一转头,却见冬雪、秋澜、银霜,甚至就连季小七都担忧地望着她。 “都这样看我做什么?又不是真吐血,血囊都是银霜做出来的,别说,那血囊味道还真有些锈味儿,赶紧的,去给我端杯水来。” 冬雪忙不迭端水。 陆婉宁漱了口,舒服地倚在榻上。 冬雪犹豫着凑过来:“夫人别难过,小少爷应该也是被蒙蔽了,他年纪小,等到长大了就能明白,只有您才是对他最好的。” 原来是因为这? 陆婉宁笑笑,其实她何尝不知道,但错就是错,人生中有很多的错误本就没有机会补救,对萧明睿而言,那个疼他爱他的母亲,早已不存在了。 何况,占据这具身体也不是陆婉宁想要的。 她本来有自己的好日子要过,结果原身走了,而她来了。 她不欠原身的,原身要怪,就该怪命。 她也怪命,努力多年,一朝惨死,连尸骨都没剩下。 但她不信命,所以即便来到这,也不会像原身一样被任何身份和情感束缚。 陆婉宁向来如此。 所以在所有人都担忧她会难过的时候,她自己反而睡了一个好觉。 与此同时,将军府今日宴会上发生的事也彻底在京中传开了。 太傅府的马车上。 白氏也同黄太傅说了今日始末,还提起上次赏荷宴上发生的事。 “一个丫鬟,若没有主子允许敢在正经夫人跟前如此挑衅?” “上次赏荷宴我就看出来了,姜清禾在针对陆氏。” “当众挑破陆氏不会诗词,当时没觉得什么,后来仔细想想,就算陆氏不会,用得着她开口?再之后又空口白牙说看见陆氏同人私会,若没有太子和四皇子作证,陆氏的名声就没了。” “夫人是不是想多了?姜县主不可能是这种人。” 黄太傅虽然对姜清禾也有些不满,但到底滤镜还在。 白氏白他一眼:“姜清禾这些手段,在后宅是见惯的。” “今日这招虽然看起来拙劣,但若没有我这个外人,你觉得陆氏说的话会有人信?” “到时候外头定然要传陆氏苛待姜县主,连亲儿子都不同她站在一起、众叛亲离。姜清禾连陆氏的儿子都要抢,这不仅是针对她,还是在诛她的心。” “有这么严重?”黄太傅向来不太瞧得起这些内宅事。 白氏冷哼,不想再同老犟驴说话。 不止白氏,今日来过将军府的人此时大都在说这件事,都在猜测,姜清禾那个丫鬟是不是真的自作主张? 出于过去宅斗的经验,她们自然知道这是主子们惯用的推替死鬼背锅的手段。 可那人换成了姜清禾,就不太一样了。 姜清禾有大义在身。 她为了救淮西百姓不顾名声、不顾生死。 还因为陆婉宁,拒绝了陛下赐的平妻位置。 怎么想,她都不该是会用这种手段的人…… 两种想法不断拉扯,谁也说服不了谁,恰在此时,京城中又一个流言不知从何处传了出来。 姜清禾在淮西时,求死的时机太巧了! 正好是萧珩去看她时,正好被萧珩救下,一个真心想死的人怎么会在明知有人去看自己时求死?除非一切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寻机求死,被救下后顺理成章用功名换身份。 不然以姜清禾一个淮西小县县令的女儿,怎么可能嫁给萧珩? 更别提姜家也因此事一飞冲天。 这日,军营一角,几个来历练的世家纨绔聚在一处。 “啧,这事儿甭管怎么说,反正咱们萧将军肯定是最得利的,这里头最可怜的,还得是他那个夫人。” “你们想想啊,咱们将军在外征战,他夫人不得在家里孝敬婆母养育子嗣,结果莫名其妙,男人身边多了个身份尊贵、名声还好的女人。” “我还听说,当初萧将军能立功就是靠夫人娘家给的粮草,萧将军还答应人家此生不纳妾,结果,陛下的一道旨意下来嘿嘿。” “而且,”那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昨晚我娘还说呢,那姜县主要真是寻死怎么这么巧就被萧将军救了?说不准,是两个人郎有情妾有意,早就……咳咳,你们懂得,演那一出戏就是为了给咱们陛下看的……” “砰!!”萧珩再也听不下去,一掌拍在桌上。 几个世家纨绔听到里头的动静,面面相觑一眼,顿时做鸟兽散。 第52章:渴望她继续靠近 萧珩喘着粗气,类似的话,近几日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了。 自从将军府宴席后,关于他、将军府和姜清禾的流言便从未停歇过…… 萧珩也让人去查了关于流言的出处,最终只查到了一本书头上。 可那书的内容又完全没提及他和姜清禾。 只写了个和小侯爷有私情的表妹,二人苟且,怀了孩子,为了让已有婚约的表妹能光明正大入府,二人做了一场戏。 先是表妹坠湖被表哥所救,而后表妹假意为了名声上吊寻死,再被碰巧赶来的老太夫人救下。 老太夫人心疼孩子,最后几家拉扯一番,结果便是表妹揣着小侯爷的孩子顺利入了侯府,成了小侯爷的妾室。 如此一番,表妹不必背负退婚的恶名,还心想事成嫁给了想嫁的男人。 可怜那被蒙在鼓中毫不知情的未婚夫,还在愧疚自己没能及时救了表妹,才害得表妹“不得不”委屈求全嫁给表哥。 后续,这未婚夫更是在表妹的怂恿下,做了许多天怒人怨的事。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将“磋磨”表妹的侯爷夫人恶意射下马,摔成了残疾。 总之,书里的内容完全和他无关。 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火了起来。 而书中的某些桥段,又和他与姜清禾的故事过分巧合…… 更主要的,这书出自陆婉宁的铺子,萧珩没办法不把这件事和她联系起来。 当晚,萧珩再次来到蘅芜苑外。 这已经是他从那日后,第三次来蘅芜苑了。 依旧跟前几次一样院门紧闭,萧珩抬手,然而就在抬手瞬间,听到阵阵欢笑从院门内传出。 萧珩手一顿,万没想到陆婉宁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在他预想中,陆婉宁这会哪怕不心如死灰,也该是压抑悲伤的,可事实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萧珩的手鬼使神差收了回去。 身形一跃,跃上院外一棵大梧桐树上。 夜色宁静,院内窗棂透出融融烛火,一片昏黄投落下来。 廊下桌上,陆婉宁正同她那几个丫鬟围坐着,四个人,只有她不知为何两个鬓角和下巴上各自贴了一张纸条,远远看去滑稽又古怪。 萧珩眉头下意识蹙起来。 只是,院内的人并不受他的丝毫影响。 陆婉宁一身简单宽袖裙衫打扮,头发应当是刚刚沐浴之后,绾着垂在身后,松垮的衣裳越发显出瘦得惊人的腰身,一截细白的手腕上捏着叶子牌样的东西。 忽地,她将手中的那些叶子牌一股脑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后仰,唇角漾开,在昏黄的灯火下,露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眉眼飞扬又带着些狡黠得意的笑。 “王炸!我赢了!!这下终于轮到夫人我整治你们了!” 几个丫鬟叫苦求饶的声音传来。 陆婉宁毫不犹豫从旁边取了纸条,追逐着,要贴在那几个丫鬟脸上。 整个院子,笑闹一片。 萧珩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逐着那一道身影。 直到一阵夜风吹来,萧珩猝然回神,不知何时他的唇角竟也随着那人的笑声微微上扬了一些。 意识到这点,萧珩心中猛地划过一阵懊恼! 可恶,时至今日,他居然还会被这女人的皮囊迷惑。 他不该忘记,锦音表妹就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连尸骨都没能找到! 何况如今清禾的名誉,也是因为她铺子里的那本书染上污秽。 如此想着,萧珩头脑瞬间清醒。 身形再次一跃,出现在蘅芜苑外头,抬手,用力敲响院门。 院内的笑闹瞬间停住了。 陆婉宁摆摆手,让冬雪将东西收了,秋澜过去开门。 门打开,萧珩看到的又是那个冷淡默然的陆婉宁。 心中没来由地蹿起一阵怒意,让他的声音也跟着越发冷硬起来,“陆婉宁,这本书,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他抬手,将书丢在陆婉宁面前。 陆婉宁站在檐廊上,低眸看了一眼便知道了。 “是,有问题吗?” 她没有否认,还反问了回去。 萧珩既然能找到她询问,说明已经查出来了,否认没有任何意义。 但那又如何呢? 她这本书里可没有指名道姓说姜清禾和萧珩,如果萧珩非要往里对号入座,那也和她无关。 她和萧珩对视。 眼神平静中隐约有种挑衅的意味,萧珩应该愤怒的,但看着她,却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 这一刻的陆婉宁和方才似乎又不一样了。 只知情爱、善妒狠毒、冷漠无情、鲜活狡黠,而现在又是一种隐秘地带着算计得逞后的挑衅和亮爪…… 这么多的她,哪个才是真的她? 萧珩眼底复杂之色一闪而过:“陆婉宁,无论如何将军府都是你的家,我是你夫君,这一点永不会改变。你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有什么意义?” “我开心就是意义,何况,你现在是我夫君,将来未必是。”陆婉宁道。 萧珩闻言脸色一黑:“你死了这条心,我不可能跟你和离的!” “谁知道呢?”陆婉宁笑笑,居然上前一步,伸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挑起了萧珩的下颌。 陆婉宁看得出来,萧珩刚才的失神。 甚至就连他这几日在蘅芜苑外的徘徊、在梧桐树上的窥伺,她也一清二楚。从萧珩出现的时候,秋澜便已经给了她暗示。 萧珩的心开始动摇了。 不管这份动摇是什么成分,是不是她算计来的。 陆婉宁指尖微凉,萧珩在她手指触碰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便紧绷住了。 他本该厌恶地推开,可这一刻,他心底竟然在渴望她继续靠近。 微凉手指从下颌滑落,路过脖颈、喉结。 女子气息与他的纠缠,眸色流转间,是一种萧珩从未见过的魅惑。 萧珩无可抑制地喉结滚动,鼻尖充斥着她身上传来的馨香…… 就在他以为陆婉宁会再进一步,而他也打算放任感官和欲念的时候。 移动的指尖,戛然而止地停在了他喉结下方。 “将军这是何苦呢?”温柔叹息的声音传入耳畔,“你如此厌恶我,还不如和离,成全你和姜妹妹的佳话。如此,你好我也好,姜妹妹更好,岂不是皆大欢喜?” “还是,”温柔语气一顿:“还是……其实,将军还喜欢我?” 她就这样直直望着他。 萧珩几乎下意识地不屑反驳:“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还喜欢这个心机狠辣的女人?她害死了锦音表妹!他留下她,也只是为了当初的承诺,以及,让她向锦音表妹赔罪而已! 萧珩冷笑着,最终丢下一句话:“记清楚,你这辈子就算死,也得死在萧家的祖坟里!”转身而去! 第53章:她是宝珠 “夫人,您没事吧?”冬雪赶忙过来。 陆婉宁摇头,望着萧珩离去的方向,唇角轻轻勾起。 她的确要和萧珩和离,只是萧珩的心,她也要。她要让他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哪怕她不要他了,将来,也是她坐上后位的有力拥趸! 而没什么,比一个爱她的男人的愧疚更加好用。 陆婉宁如今做的一步步,看似在将两人推得越来越远,实际上却在逐步增加萧珩对她的愧疚、也让萧珩更加明确自己的心意。 * 翌日,陇南的回信终于到了。 随着回信一同到的,还有三个巨大的楠木箱子。 陆婉宁先打开了信,信很厚,字迹也不同,显然不止是一个人的。 先是陆母的,通篇思念,还有听闻萧珩纳妾之后的心疼无奈,最后让她凡事都要看开,相夫教子,她有睿儿这个孩子在,只要她能将睿儿教好,将来无论谁都难以越过她之类…… 虽有这个时代女子的局限,但一片爱女之心昭然纸上。 之后陆父的信更直接,五千两的大乾通用银票,让她不要委屈自己,心情不好就去买买买,至于贡茶的事,能成则成,不成也无妨,不必为此忧心。 最后是两位兄长的,说了许多原身在陇南闺中好友的境况,还说给她和萧明睿寻摸了许多好玩的东西,一一介绍着,有趣又不失关切。 陆婉宁看着这些信,虽没能亲眼见到原身的亲人,依旧能从上头感觉到他们对原身的疼爱。 宝珠,宝珠! 她都差点忘了,原身从前的小名,可是叫宝珠的。 只可惜……宝珠为了一个男人,弃他们而去了。 陆婉宁一一打开几个大箱子,第一个箱子里装着的是陆家制茶,散芽茶、研膏茶、腊面茶饼,以及兰花、茉莉和梅蕊熏制的窨香茶,一式多份,都是最顶尖的品质。 陆婉宁各自留了一份下来,剩下的回头都要送去四皇子府。 第二个箱子里装着的,则是各类精贵布匹、首饰,显然都是给她的。 第三个箱子里装着的都是些精巧的玩意物件,有给陆婉宁的,也有给萧明睿的,还有成套昂贵的笔墨砚台。 陆婉宁让冬雪几人将给萧明睿的全都挑出来,送去铭竹轩。 然后看向了那箱制茶。 宋璟行主动开口为陆家搭线,是承诺、也是好处,但她却不能在这件事没成之前显得过于急迫。 陆婉宁想到这,当晚洗完头发后没有完全绞干,又特意将卧房的窗留了一条缝,果然翌日一早,顺利发起了高烧。 不过有一点出乎她意料。 这具身体素质太差了,这一生病,她躺在床上连说句话都觉得费劲。 陆婉宁吩咐冬雪和秋澜将茶叶送去四皇子府。 宋璟行一开始得知是丫鬟送的必然生气,但知道原因,气自然也就就消了,而且,她后续还计划以养病为由去庄子上住上一段时间。 宋璟行对她感兴趣,自然会找机会去见她…… 陆婉宁昏昏沉沉想着。 这一烧直接烧了两日,将季尘和萧明睿去蒙学报道都给错了过去。 等到第三日,陆婉宁身上轻快许多,便让冬雪收拾东西,直接以养病为借口去庄子上静养。 这次她将冬雪、秋澜、银霜三人都带上了。 两辆马车,很快便出了城。 日光高照,天气又热了起来,陆婉宁从来不会委屈自己,前一辆马车里冰盆,小食,一应俱全,后面一辆车全都是她的随身行礼。 要不是银霜说她病体初愈,不能吃太过寒凉的瓜果,这会她的冰盆里应该放着只又大又绿凉丝丝的大西瓜。 啧—— 陆婉宁可惜地叹了口气,继续翻着手中的书,这段时间她让于掌柜弄出来的那本书很畅销,她打算没事的时候再写几本。 当然不是写画本子,要写些别的。 她需要名声,只写几首诗词显然不行,姜清禾不是善兵法吗,不如写几本兵法上的? “夫人!外头声音不对!”正想着,秋澜忽然开口。 陆婉宁抬头。 秋澜将马车帘子掀开一角去看。 从陆婉宁的角度,正正瞧见了一张见过的脸,俊美无俦,让人见之难忘,只是此时,那张脸上溅满血色,周围更是团团包围着许多身穿黑衣的身影! 陆婉宁心中一悸,下意识朝外头喊道:“掉头!!” 但可惜,已经晚了。 那人也看到了她,手中一勒缰绳,马匹径直朝自己这边奔来。 “草!”陆婉宁下意识骂了句。 等这一句落下,一道身影已经踹开车夫,直接从马车外掠了进来,至于他原本骑着的那匹马儿—— “疾风,跑!” 马儿头也不回地跑了。 男人无视秋澜刺来的软剑,身子一侧躲开的同时,将还震惊坐着的陆婉宁单手拎起,然后另一只手拿起她原本坐在屁股下头的软垫,“低头!” 男人大手按着陆婉宁的脑袋压下去。 陆婉宁只觉眼前一黑,鼻尖充斥一股血腥的蛮横的味道,紧接着,炸响传来。 马车车壁如同碎瓷一样朝着四周急射出去。 黑衣人们发出惨叫,四个人摔了马,陆婉宁从缝隙里瞄到这一眼,使劲吞了口口水。 这就是真正的高手吗? 她原本以为足够厉害的秋澜,在这男人面前竟连个初学者都算不上。 陆婉宁想法刚落,看到方才跌落下去的一个黑衣人抬起手,露出袖子下的弩箭对着自己。 陆婉宁瞳孔骤缩! “放开——” 话音未落,陆婉宁再次飞了起来,男人大手攥着她的腰,将她轻易提起转了个边避开射来的弩箭,同时脚尖一踏,桌上还没飞出的糕点盘子滑到他面前。 他随手拿了两个,一个塞进嘴里。 另一个,直接朝射弩箭的黑衣人踢去。 软糯糕点硬生生嵌入黑衣人脑门,陆婉宁想吐。 但现下情况没有给她矫情的机会,剩余的黑衣人团团围上,冬雪和银霜躲在秋澜身后,虽然还没受伤,但显然也吓得不轻。 “把剑给我。”男人看向秋澜。 秋澜迟疑。 陆婉宁压下胸腔的恶心:“给他!” 他是九王爷,刚才还护住了她们,不管怎么样,都比眼前这群不敢露面的黑衣人靠得住! 现在,她只能祈求他赢。 第54章:他必须活着 陆婉宁以极快的速度判断清楚眼下局势。 男人接过剑,瞥了她一眼,而后朝着黑衣人的包围圈冲了过去。 速度很快,陆婉宁只看到飞窜的鲜血。 心脏在她胸腔中剧烈跳动着。 她来自和平年代,人人信奉法律。 她也见过许多争斗,但那是更隐晦的方式,而不是眼前这样的,直击人心的震慑。 在她思绪的短短时间,宋烬渊已经解决数十个黑衣人。 他也受了伤,左下腹被劈了一刀,鲜血眨眼渗出。 陆婉宁敏锐发觉他动作在变慢。 三个黑衣人继续和他缠斗,剩下两个竟朝她和秋澜几人冲来。 他们想灭口! “夫人小心!”秋澜挡住一个。 但另一个已到了陆婉宁跟前,试图挡在陆婉宁面前的冬雪和车夫都被一脚踹飞出去。 黑衣人伸手,来抓陆婉宁脖颈。 陆婉宁本能地下腰。 这些天的练习起了作用,腰肢柔软,黑衣人抓了个空。 陆婉宁在那黑衣人怔神刹那,猛地抬脚! 不偏不倚,正中下三路。 黑衣人发出惨呼,宋烬渊也朝这边看过来。 黑衣人并没有如陆婉宁预想那样倒下,反而因为疼痛,下手越发狠,陆婉宁到底只是个没什么反抗能力的闺阁女子,所以很快,黑衣人便掐上她纤细的脖颈上。 陆婉宁呼吸困难、脸色涨红。 她祈求地看向宋烬渊。 但他仿似没看到她命悬一线。 这时,银霜颤抖着冲了过来:“你放开我家夫人!!”她手中攥着半个木板当武器。 但可惜,她还没冲到跟前就被另一个黑衣人踹开。 陆婉宁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濒死的感觉,让她前所未有的头脑清醒。 她抖索着手,抓住了发间的簪子。 凭着求生的本能,用尽全力! 簪子狠狠朝黑衣人后腰刺去——大肠俞穴,位于后腰靠下、胯骨上方。 神经丰富,皮肉薄! 若刺中,会引发剧痛,同时伴随下半身失力。 一声闷哼,黑衣人那只扼住她咽喉的手松开片刻。 陆婉宁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但这还不够。 眼前这些都是亡命徒,她要自救,不是他死,就是她亡! 陆婉宁闭上眼,拔出簪子。 这一次,用力刺入黑衣人喉管。 与此同时,另一只剑破空而来,刺穿黑衣人后背。 温热鲜血洒在陆婉宁脸上,掐着她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 陆婉宁感觉时间开始拉长,许久,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掐着他的黑衣人倒下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呕”地一声趴在地上狂吐起来。 她杀人了! 她杀人了! 不!没关系。 这里不是现代社会,她是为了自保。 陆婉宁强压心底战栗,站起身。 周围尸体遍布,黑衣人已尽数倒下,冬雪、银霜、秋澜和车夫,还好,都还活着。 不过,宋烬渊面朝下。 刺入黑衣人后背的软剑,是他最后掷出的。 他死了?! 他死了,宋璟行还能登上那个位置吗? 陆婉宁身体一颤,不,他不能死,他应该死在拥立宋璟行上位之后!现在,他该活着,也必须活着。 陆婉宁的心脏还在狂跳,但此时此刻,却更加清醒了。 “夫人!您没事吧?”冬雪捂着胸口过来。 陆婉宁摇头,一步一步走到宋烬渊面前,道:“把他放去后头的马车上,然后赶紧走,恐怕后头还有追兵。” 她不能确定宋烬渊能不能听到自己说话。 但万一呢? 万一他能听见,知道她猜测后面有追兵的情况下依旧选择救他。 这是个人情,很大的人情。 既然她已经被拖入其中,就必须抓住! 陆婉宁看着宋烬渊不断往外流血的腹部。 需要尽快止血,然后缝合。 “秋澜,你能抹掉车痕吗?”陆婉宁问秋澜。 秋澜点头,她走镖时也没少遇到过类似情况,“夫人先走,这里距离庄子不远,奴婢自会寻过去。” “好,辛苦你了。”陆婉宁知道这不是推脱的时候。 几人动作很快,行李绑在坏掉的马车架子上,人抬上后头马车,秋澜留下清理印记。 陆婉宁这才有时间看向银霜:“能止血吗?” 银霜白着脸摇头:“不行,太深了,奴婢不擅长这个……” “不擅长也得擅长,我记得你随身带着药箱,先消毒清理创口,尽可能止血,对了还有酒,记得在他伤口上洒上酒,然后,冬雪,你带针线了吧?” 冬雪一愣:“带、带了。” “那就好,撒了酒然后用火烤烤勉强用。” 于是,马车里,陆婉宁指挥,冬雪和银霜几乎是闭着眼扒了宋烬渊的上衣,开始为他止血、缝合! 止血还好,难的是缝合。 冬雪针线不错,但现在缝的不是布,而是活生生的人! 冬雪努力说服自己,最后一针缝完,打结,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陆婉宁也松了口气,将绑着宋烬渊双手双脚的布条解开,没办法,这是为了防止他乱动的权宜之计。 好在,他昏过去了,不然清醒着洒酒缝伤没人能做到一声不吭。 “夫人,血真的止住了!”银霜惊奇。 陆婉宁点头,接下来只要等着人醒来就好了……吧?! 马车里一时安静下来。 一安静,陆婉宁又想到那个被她刺破喉咙的黑衣人,不该想的,却忍不住不想…… 好在,庄子很快就到了。 陆婉宁直接让车夫将马车赶进去,临下马车前,她又看着那两个车夫,低声道:“今日我们遇到的人是肃王殿下,以肃王殿下的名声,要是想活命,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明白吗?” “明、明白。”车夫颤颤,万万没想到今日遇到的人居然是肃王。 肃王和他管着的潜龙使,那可是比阎王小鬼都可怕的存在! 知道了他的身份,就算陆婉宁逼着他们把今日的事说出去他们也不敢。 “今日你们也有功,面对危险没有弃主,这些银子是赏你们的。”陆婉宁又让冬雪给了一人一枚金叶子。 看到金叶子,两个车夫眼睛瞬间亮了。 威逼利诱地封了口,陆婉宁又让两人将宋烬渊抬入偏房。 待人离开后,陆婉宁也准备去洗洗。 可就在这时,房内突然传来一声响动,紧接着,房门打开。 一只大手,猛地将她从门外拖了进去! 第55章:选个喜欢的方式去死 完了! 宋烬渊要杀人灭口?! 陆婉宁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但很快,她便发觉了不对。 宋烬渊没有拧断她的脖子,反而,一个用力将她丢在了床上,然后,欺身压下! 眼尾泛红、瞳色涣散,如狼一般盯着猎物的视线却死死锁定住她。 陆婉宁心底一个咯噔。 下一瞬,滚烫的唇落在她脖颈上…… “草!”陆婉宁心底骂了一声。 穿越必备桥段之春药,还真被她遇上了? 她当然不是什么守身如玉的人,只是眼前这个男人不同! 宋烬渊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上就是宋璟行的拥立者,她若现在贸然横插进去,万一对历史产生影响呢? 何况,以这人杀人不眨眼的狠劲,难保事后不会灭口。 再何况,她已经救了人拿到了人情,何必还要继续搭上自己? 一瞬间,陆婉宁作出了最优决定! “九王爷!” “宋烬渊!” 陆婉宁死命挣扎,双腿双脚却被制得死死的。 “你放开我!宋烬渊,你看清楚,我是陆婉宁!是萧珩的夫人唔……” 陆婉宁眼瞳猛地瞠大! 许是觉得她太吵太烦,宋烬渊居然俯身堵住了她…… 宋烬渊从未这样亲近过一个女人,这样的动作,也是出于本能才做出来,就在他打算顺着下一步本能,继续朝着这个冰凉的、能够带给他纾解的东西啃下去的时候。 陆婉宁狠狠张嘴,一狠心,用力咬了回去! 疼痛,让失控的理智终于捡回几分。 宋烬渊瞳孔颤动,待看清眼前的人是谁,而自己又在做什么后,身子骤然僵住。 近在咫尺的馨香和柔软让反应越发明显滚烫。 喉结无可抑制地滚动。 可对上女子惊惶的眼神,他狠狠闭了闭眼,一把,将人从怀里推了出去。 后背重重摔在地上,陆婉宁疼得眼前一黑。 “滚!快!滚!!”宋烬渊咬牙切齿,唇边满是鲜血味道。 陆婉宁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出门。 一出去,立即锁上房门! “夫人,怎么了?”冬雪让人去准备了洗漱热水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陆婉宁平复了心情:“好冬雪,我记得庄子里是有冰窖的,你再去让人弄一浴桶的冰水来,另外,再准备多多的冰。” “啊?” “照我说的做,准备好,让刚才那两个车夫送进这个房间!” “好,奴婢这就去。”冬雪转身就走。 陆婉宁掩住心底的情绪,声音很是关切道:“肃王殿下再忍耐片刻,臣妇听说这种药只要忍耐过去就行了,臣妇已经让人去准备了冰水,以殿下的能力,定然能忍耐住!” “如果殿下实在忍耐不住,其实,也可以自己解决的。” 说完,陆婉宁摸着生疼的后背,龇牙咧嘴了片刻,果然受了委屈就得报复回去,这会,她心里畅快多了! 等冰水和冰都送进去,陆婉宁又将房间重新锁上。 这时秋澜也回来了,确认没有留下痕迹,也没有追兵,陆婉宁彻底安下心。 泡在热水中,陆婉宁长叹口气。 身上的血腥味很重,还出了一身的汗,陆婉宁打算好好洗洗。 热水中撒着花瓣,还有银霜帮她按摩后颈和背部,别提多舒服了。 陆婉宁趴着,舒服得快要睡着时。 迷迷糊糊感觉银霜的手正从后颈往前按,指腹擦过耳畔,陆婉宁痒得身子动了动,然后,猛地睁开眼。 一只手掐住了她脖颈。 那手很大,还有粗粝的厚茧,根本就不是银霜的! 她反应过来想要回头的同时,一道阴沉沉的声音从耳侧传来:“陆氏,看在你也算救了本王的份上,本王大发善心,让你选个喜欢的方式去死。” “毒药、拧头、割喉,你选哪个?” 陆婉宁:“……” 陆婉宁瞬间意识到身后的人是谁。 不过,她不是把门锁了吗? 这人怎么出来的? 陆婉宁干笑两声,深吸口气:“世人皆道肃王殿下心系苍生、宽仁雅量,臣妇方才侥幸也算救了您,还保住了殿下的清白,以殿下仁心,想来应不会取臣妇性命。” 陆婉宁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用眼睛余光往后瞄。 同时一点一点,将宋烬渊掐在她脖子上的大手推开。 她这脖子,怎么谁都想掐一掐呢? 先是萧珩,再是黑衣人,现在是宋烬渊。 “呵!原来不仅心眼比藕多,还是个牙尖嘴利的。”宋烬渊冷笑。 他自己的名声他自己清楚。 这妇人说什么心系苍生、宽仁雅量,听着是在恭维他,实际上,是觉得他恩将仇报,在阴阳怪气呢。 不过,他也的确不会杀她。 就算不为别的,看在季尘的面子上,这妇人现在也得活着。 “肃王殿下既然不杀臣妇,能不能先出去?”陆婉宁感受到移开的大手,心底松了口气。 “怎么,怕本王占你便宜?”宋烬渊目光瞥过她露在外头的半个圆润白皙的肩膀,眼神顿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这妇人还真是自信,要不是因为中了药,他怎么可能对她有反应? 或许是药物还有残留,这会,他竟觉得又有些热意涌上来。 “……臣妇是怕对殿下名声有损。” “这倒是。所以,你和你身边这几个人若想活命,今日的事,最好一个字也别说出去,明白吗?”宋烬渊冷冷声音传来。 陆婉宁点头:“殿下放心,臣妇知道。” “嗯。”宋烬渊淡淡应了一声。 陆婉宁又等了片刻,没再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便小心翼翼地转过头:“肃王殿下?” 无人回应。 “肃王殿下?肃王殿下、您还在吗?” 一连好几声,都没有人回应。 陆婉宁这才大着胆子扫视过房间,除了晕倒在地上的银霜,哪里还有别人? 她连忙从浴桶中出来,披上衣裳,叫醒银霜。 再出去,看到冬雪和秋澜同样昏睡着,暗自咬了咬牙。 算他厉害! 怪不得宋璟行登基后要清算他,这人的性子,实在讨人嫌。 不过有了这一遭,为了以防万一,陆婉宁等几人都醒了,又将今日的事嘱咐一遍。 “夫人说他是肃、肃王殿下?”冬雪捂着发酸的脖子,惊恐地瞪大眼。 上一刻她还在心里骂对方恩将仇报,这会,竟有些感谢对方不杀之恩了。 实在是肃王的名声太吓人。 听说他十五岁就曾坑杀过羌国十万大军,人命在他眼中比蚂蚁还不值钱,没想到,今日竟放过了自己这些人!!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一定是菩萨显灵了!”冬雪双手合十对着天拜。 其余二人也不遑多让。 陆婉宁看得眼角抽抽,宋烬渊不愧是活阎王,瞧把她的丫鬟吓得。 第56章:九王叔唇角像是被人咬的 京城。 宋璟行已经知道陆婉宁去庄子上养病的事,如陆婉宁预料一样,初时得知茶是丫鬟送来的,他很不悦。 但后来得知陆婉宁重病,这不悦便散去了。 他将茶逐一品尝了一遍,滋味风雅,后味余香,若是为贡茶,也不算抬举。 最主要的是,白氏贡茶的位置该让一让了。 白氏祖籍武都,武都毗邻陇南,一山之隔,都是种茶制茶的好地方。 白氏世代种茶制茶,从前朝时期便已小有名气,后来朝代变更,白氏茶受武都郡府推荐,成为贡茶,至今已近三十载。 宋璟行原想过拉拢白家,可在他调查后,却犹豫了。 一是,白家在武都郡只手遮天,闹出过不少天怒人怨的事。 二是,他得知客居京城的白家大小姐曾被文贵妃召见,文贵妃有意许诺对方一个三皇子侧妃之位。 当今共有五位皇子。 大皇子宋璟瑜乃平妃所出,刚满周岁便被太医诊出心智不足之症;二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宋璟骁是皇后所出,也是皇后唯一的嫡子,却身虚体弱,曾有人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 另外便是三皇子宋璟耀、他这个四皇子,以及年仅五岁的五皇弟宋璟盛。 五位皇子中,一傻一残,一弱一小。这样看来,只有文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宋璟耀,才最是可能问鼎那个位置的人。 白家面对这样的许诺自然也是上赶着。 如此一来,与其拉拢一个很可能投靠老三的皇商,还不如自己扶持一个。 又恰好,陆婉宁在这时入了他的眼,陆氏茶自然而然便成了这个选择。 “来人,将茶收拾一份,另外,将本宫书房那卷江山图拿来,本宫要入宫。” 宋璟行虽身有残疾,却很得圣安帝圣心。 这同他的生母良妃脱不开关系。 宋璟行三岁时,那时还是婕妤的良妃便为圣安帝挡了一支毒箭,虽没身死,却因此缠绵病榻,后来不到一年,便身故了。 圣安帝对良妃有感念。 后来宋璟行双腿之事,圣安帝查出同皇后和文贵妃有关,却因种种原因,没能继续深究,因此对他又有愧疚。 两相之下,再加上宋璟行不良于行、无缘帝位,对他没有猜忌之心,宋璟行便成了几位皇子中除了小五外最得圣安帝喜欢的那个。 他也常常送东西入宫。 有时是名家字帖、有时是名画、或者各处茶点美食等,因此今日的茶和画,圣安帝并不觉得异常,让身边太监检查后,便就着茶,点评起江山图来。 江山图是宋璟行亲自画的,在圣安帝看来,茶只是个添头。 宋璟行也没多说,只提了句是从陇南得来的。 不管是白氏茶还是陆氏茶,于圣安帝来说都是小事,这种小事他不会在意,甚至都拿不到他面前。 但现在陆氏茶他尝了,便已是留下了一个印象。 宋璟行在养心殿待了小半时辰才离开。 离开前,圣安帝又叹息地看着他的腿,说医仙谷十年瘴封期已快要过了,到时他会让人去宣谷主亲自来为他治腿。 宋璟行自又是一阵谢恩孺慕。 出宫时,正听到马蹄声传来。 看清来人后,当即恭敬行礼:“见过九王叔。” “嗯。”宋烬渊看到他,一边应一边从马上翻身下来。 宋璟行这才发现他唇角的伤,愣了一瞬:“九王叔嘴角怎么了?” 宋烬渊漫不经心道:“被不听话的东西咬了一口。” 说罢,大踏步朝着宫内走去,丝毫没有停下跟他这个侄儿多说几句的意思。 宋璟行望着他的背影,并没觉得什么,九王叔一向桀骜冷淡,不止对他,对太子皇兄,甚至就连在父皇面前都是如此。 只是…… 宋璟行忽然开口问长云:“你觉不觉得,九王叔唇角的伤,很像是被人咬出来的?” “啊?”长云错愕,老实道:“卑职没敢看,不过……应当不可能吧。” “也是。” 宋璟行摇摇头,谁都知道九王叔不近女色,父皇这些年不止一次想为他赐婚都被拒绝了。 若真有这样一个女子存在,九王叔何必藏着掖着? “走吧。” 今日只是让父皇对陆氏茶有个印象,待到过几日白家的事捅出来,陆氏茶自然有了机会。 宋烬渊不知宋璟行想法,他是应召入宫。 羌国今年的使团又快要到了,跟往年不同,羌国两年前换了国主,如今这位不仅没有被宋烬渊的狠名吓退,反而一直记恨他坑杀羌国十万将士的仇怨。 羌国不臣之心前两年便已经有所显现,圣安帝召宋烬渊入宫,是想问问他的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要打。”宋烬渊面无表情道。 圣安帝无奈:“你怎么还是只会好勇斗狠?今时不同往日,淮西那边刚安定下来,朕想让百姓过过安稳日子。此次羌国使团来,你务必得收敛些,知道吗?” “臣弟知道了。”宋烬渊道。 他能收敛,羌国也能收敛吗? 他不觉得羌国这次是来示好的,圣安帝自然也清楚,可他偏要将话说得冠冕堂皇。 如此一旦真的打起来,恶名只会是他宋烬渊的。 就跟从前一样。 宋烬渊不想再坐。 圣安帝却忽然道:“这茶是方才老四送来的,说从陇南来的,你尝尝如何?” 陇南? 宋烬渊正要告辞的话又吞回去,面无表情地接过茶,一口饮下。 “不错,是好茶。” “……既是好茶,你就这样牛饮了?” 圣安帝摇头,自己浅啜了一口,“的确尚可。前几日殷太妃又跟朕提起你的终身大事,你究竟怎么想的?” 宋烬渊道:“皇兄知道原因,臣弟自然不想耽误别的女子。” 圣安帝又叹口气,看宋烬渊的眼神中终究露出一些为兄的慈爱。 “说到底是朕对不住你,要不是朕让你小小年纪带兵,你也不至伤了根本,罢了,殷太妃那边朕会替你去说,医仙谷的瘴封期快过了,朕到时宣谷主出山为你看看。” “多谢皇兄。”宋烬渊扯了下唇角,似乎并不在意。 圣安帝挥挥手,让他退下。 宋烬渊离开养心殿,远远便看到一行人抬着绣金翟舆而来,他目光只是扫过一眼,便移开,继续往前走。 绣金翟舆上的人也看到了他。 宠冠后宫的瑜贵妃容色自然也是冠绝六宫的,她乌发繁复,戴着镶嵌硕大东珠的赤金凤钗。 莹白的巴掌小脸上,一双桃花眼在望见宋烬渊的刹那,飞快掠过一抹波澜,又转瞬即逝。 第57章: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瞬间 陆婉宁这几日时刻准备着。 这处庄子本来就被打理得很好,尤其是陆婉宁住的院子,花草葳蕤,香樟树伞如盖。 陆婉宁让人在香樟树下用木头搭了个凉亭。 每次她在凉亭里练舞时,风会吹起白色的纱幔,稀疏日光透过树缝落在她身上。 宋璟行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纱幔在晚风下被吹起,又轻轻飘落回来。 美人如妖似仙。 漫天霞光铺撒下来,仿佛为她周身渡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人这一生,其实活的不过是几个终身难忘的瞬间,而此时此刻的陆婉宁,于宋璟行而言,无疑是极致的惊艳和难忘。 纱幔吹起又落下。 女子抬手、转身,身姿俯仰婉转,裙裾翩跹,侧脸定格的一刹那,一缕发丝被风缭乱。 陆婉宁随手便将那缕发丝捋至耳后。 而后她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似乎这才感觉到了渴,“冬雪,茶呢?” 娇软声音传来。 跪在宋璟行面前的冬雪为难地抬起头。 宋璟行如梦方醒。 他身后的长云,心脏却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鼓动着。 守着这样的夫人,萧将军却不知珍惜,是不是脑子有什么大毛病?! 宋璟行伸手。 冬雪一怔,片刻才明白他是在跟自己要托盘上的茶水,冬雪吞了吞口水,四殿下给自家夫人递水?! 她、她没做梦吧。 她没动,宋璟行眉头蹙起。 冬雪反应过来,连忙将托盘送过去。 长云推着素輿往前,越来越近,陆婉宁听到声音回头。 四目相对,她眼中露出诧异:“四殿下?!” “喝茶。”宋璟行看着她脸上薄红,一股淡香传来,让人心痒。 “多谢四殿下。”陆婉宁抿唇,接过茶水仰头喝了,喝完才问:“殿下怎会来这里?” “本宫有个庄子在不远处,听说你病了来看看,如今看,病倒是好了,还有力气跳舞。”宋璟行意有所指。 陆婉宁丝毫不慌:“多谢殿下挂念,心病去了,病自然就好了。” 二人说话这会,其他人已自觉远离。 宋璟行直言问她:“知道本宫挂念,萧夫人这是想清楚了?” “……嗯,”陆婉宁笑了一下,眼中竟不见丝毫阴霾。 任谁都不喜欢和每日都心事重重、满是负面情绪的人在一起,陆婉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表现出什么姿态。 是以,她笑容洒然道:“臣妇已经向将军求了和离书。” “待和离后,臣妇尽可以在这住一住,再去别的地方看一看,亦或回陇南去,天大地大,只要离开将军府,未来就有无限可能。” 陆婉宁说着,眼中波光流转。 宋璟行被那光闪了闪,但很快,便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手中茶盘磕在桌上:“那本宫呢?本宫可是为陆氏茶牵线的,萧夫人这是打算用完就丢?” 陆婉宁闻言,眼眸如同潋滟水光一般朝他看来:“殿下究竟喜欢臣妇哪里?” 她问得太直接,颠覆宋璟行从前对她的印象。 宋璟行一时没能回答出来。 陆婉宁继续道:“是觉得臣妇容色尚可吗?” “可容色转瞬即逝,色衰而爱驰,殿下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日后一旦发觉臣妇除了相貌之外,其实一无是处,便会生出厌烦。” “就像,如今的将军待我。从前好时自是千好万好,如今不好了,便连睡觉吃饭都是错的。” “但臣妇说到底只是个俗人,现在尚且能顾忌着理智、理教,克制自己,可面对殿下这样的男子,但凡是女子,谁能控制着自己不彻底沦陷进去?” “到时,臣妇又该如何自处?” 她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表明自己心迹的同时又不着痕迹地狠狠恭维了宋璟行一波。 没有男子会不受用一个绝顶美人的爱慕。 宋璟行正要说话,陆婉宁却忽然抬起一根手指,压在了他唇上。 突如其来的碰触让宋璟行忍不住呼吸一窒。 陆婉宁眼睫轻颤,又无比恳切地望着他:“所以殿下,臣妇希望您能以朋友待臣妇几日,若之后,殿下依旧喜欢臣妇,就算通过了臣妇的考察。届时,臣妇自愿将一颗真心给出去。” “殿下,可敢?” 她的指尖还停在他唇上,随着她的动作,幅度极小地摩擦过去,留下一串的痒意。 宋璟行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得更近许多,彼此呼吸交缠:“若本宫不愿呢?还从未有人敢考察本宫。以本宫的身份,想要一个人,无需这么多麻烦。” 陆婉宁抿唇:“殿下自然可以,而且,臣妇也无力抗拒。” 她抽开手,恭谨地退开。 宋璟行顿时有种摘花却被花刺了一下的感觉,有些疼有些恼的同时,却又对那花多了几分攀折的执着。 他沉默片刻,终究无奈地摇头纵容:“好,那就依你!考察是吗?本宫给你三日时间,考察本宫。” “真的?!那就从此刻开始,我不会将殿下当做殿下,而是当做一位朋友,朋友之间,我称呼你璟行可好?”陆婉宁眼眸倏然亮了,猛然抬头,弯弯的双眼像小勾子猝不及防地勾住了他。 “璟行。” 她又喊了一句,坦荡又自然,就像真正在面对一位好友。 宋璟行挑眉应下:“嗯,那本……我该怎么称呼你?” 陆婉宁眼珠一转:“宝珠,我的小名,父亲母亲都说我是他们捧在手里都怕丢了的宝珠。” 她歪着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宋璟行愣住了,随即哑然失笑,万没想到她还有如此一面。 时而深情,时而无情,时而过于聪慧狡黠,时而又幼稚得有些可爱。 越是接触,宋璟行就越是觉得陆婉宁像一处时时变幻的风景,不断地吸引着人,想去靠近她、探索她! 第58章:精心的安排 “夫人,您让人做的那什么烤炉子已经做出来了,您要去看看吗?”这时,秋澜大步从外头进来。 看到宋璟行面色一变,话猛地顿住。 陆婉宁仿似没有察觉,闻言高兴道:“不是烤炉子,叫烧烤炉,当然要去看,璟行要去吗?若是做好,今晚就能吃上烧烤了。” “烧烤?”宋璟行挑眉。 听着像是种吃食,但他身为皇子居然没吃过。 “嗯,一种我自己发明出来的吃法,我带你去看看。”陆婉宁大言不惭,一边说,一边亲手推上了他的素輿。 很快,宋璟行就看到了所谓的烧烤炉。 东西自然不是才弄出来的,陆婉宁来庄子时便已经吩咐下去了,所以除了烧烤炉、炭火、甚至就连串串的铁签以及蘸料都很齐全。 天色逐渐暗下来。 陆婉宁让人将烧烤炉搬进了院子里,又对冬雪吩咐几声,冬雪兴冲冲地点头去准备。 银霜将串好的肉串和青菜甚至饼子端上来时,冬雪也准备好了各种凉饮。 等到天色彻底黑下来,烧烤炉内的炭火将围在一圈的人都照的面色微红。 经过陆婉宁的介绍,宋璟行也大概知道了烧烤的吃法。 油被炭火烤得滋啦作响,香味传出去,陆婉宁烤了一串肉片用帕子包着递给宋璟行:“先闻,再尝。” 宋璟行接过,看着陆婉宁火光中弯弯的双眼,小心翼翼闻了,又小心翼翼尝了一口。 “好吃吗?”陆婉宁期待地问。 “嗯。”其实没那么好吃,但,也不难吃。 宋璟行吃完一串,陆婉宁又递了一串生的给他:“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一串,换你烤给我吃。” 宋璟行:“……” 宋璟行很犹豫,他自幼读的是经世治国的典籍,这等烟火庖厨,全然未曾涉猎。 “不会吗?那我可以教你。” 陆婉宁说,宋璟行做。 一串肉烤下来,递到陆婉宁手里,陆婉宁尝了一口。 蘸料放多了,齁咸…… 但她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反而眼神晶亮地吃完了,“好吃!没想到璟行连烧烤都会!” 宋璟行唇角露出笑意,正要谦虚。 陆婉宁却已经转头去招呼冬雪几人:“都别忙了,过来一起烤着吃,人多才热闹,对了,”她想起什么,看向宋璟行:“璟行,长云侍卫呢?他要不要来?” 宋璟行一愣,她是真的将自己当成普通人、当成朋友? 若不然,刚才她不会那样自然地便去招呼旁人。 “好。”他点头。 很快,烧烤炉旁热闹一片,除了烧烤,还有冬雪准备的各类凉饮茶点,其中几个饮子里,加了些甜酒,酒是最能助兴的,量少,又不至于失态。 主仆有别,再加上宋璟行身份在,刚开始大家还有些放不开。 但慢慢的,气氛就越来越好,在陆婉宁带动下大家玩起转勺子游戏。 其实就是真心话大冒险。 陆婉宁在这种游戏上一贯没什么运气,第一个便转到了她。 陆婉宁捂着眼,很不愿相信。 宋璟行看她这样,不由失笑。 “那我选大冒险吧,”陆婉宁唉声叹气地抽了张冒险牌。 这游戏,这几天她同冬雪几人都玩过,牌也是一早准备好的,所以真正的新手,其实只有宋璟行和长云两人。 陆婉宁抽到的冒险牌是讲个笑话。 陆婉宁道:“有一天,渔夫抓到一条鱼,鱼想要渔夫放过它。渔夫说,‘那我考你一道题,你答对了,我就放过你。’鱼说,‘那你考我吧。’于是渔夫把鱼烤了。” 陆婉宁说完,自己先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紧接着众人看到烧烤炉上的鱼,也没忍住,笑了。 笑声传出,这一晚,宋璟行的唇角似乎一直没落下去过…… 直到结束,已是半夜,宋璟行没有去他口中的那个庄子上,反而在隔壁院落住了下来。 陆婉宁回到房间,也长长松了口气。 今日的一切,都是她提前设计好的。 俗话说,若他情窦初开,请为他宽衣解带;若他阅人无数,便为他灶边炉台。 道理虽简单,但很有用。 宋璟行出身皇室,什么富贵繁华、各类美人没见过?陆婉宁本身就已经很美,但这是她的一张牌,不能单出。 她想要让宋璟行对她与众不同,就必须要在两人之间创造出特殊的、别人无法取代的美好记忆。 夏夜、烧烤、火光下的那张脸,以及她说的那个笑话。 一切的一切,看似不经意,实则都是精心的安排。 而这,才是开始。 翌日,陆婉宁让冬雪找了两身衣服,为自己和宋璟行分别换上,便去了庄子不远处的小集市,说要带他体验摊贩的一日。 集市里都是些普通百姓在摆摊,虽然简陋,但很热闹。 陆婉宁和宋璟行两张脸都长得过于耀眼,哪怕换了粗布衣衫,也很招人,所以他们的摊子刚摆上,便有人好事地围过来。 “大妹子,以前没在这边见过你们啊,你这手、这小脸,看着不像来咱们这种地方的人?”一个大娘好奇地凑近开口。 宋璟行眼底露出一丝嫌弃,想要控制素輿往后退。 但陆婉宁却笑盈盈地对大娘点头:“是啊大娘,家里遭了难,这才到这边讨生活的,大娘要尝尝我家的凉饮子吗?价格公道,好吃不贵,只要三文钱,正适合大热天来一份。” “三文钱?行,那给我来一份吧。”大娘稀罕地看着陆婉宁,又探究地看看宋璟行,不等饮子上来,又探问道:“你当家的这腿是怎么回事?” 陆婉宁听她问到这,脸上的笑有些勉强:“大娘,这是我家大哥,就是因为得罪了人,才……” 她抿着唇不再说了。 大娘“哦”了一声,露出同情神色:“一个家只能靠你个姑娘支撑,可怜哦,姑娘你再等等,我给你揽几个人过来,老三家的、刘家的快来喝饮子!” 陆婉宁手脚麻利,言笑晏晏。 等到好不容易闲下来时,便看到宋璟行不大好看的脸色。 她顿了下,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宋璟行是皇子,哪怕残疾,也没人敢苛待他,从小锦衣玉食,何曾跟升斗小民争过蝇头小利?他在这种热而嘈杂、甚至带着些泥腥味道的场景中不舒服是正常的,这本来也是陆婉宁的目的。 第59章:忍不住占为己有 三天时间,若是一味美好,就像甜腻的糖,虽然好吃,但吃多容易腻味。 反而是有些波折和苦尽甘来后的甜,更值得回味。 她神情自在地按自己和宋璟行的口味调了两份饮子,递过去:“天热,吃吗?” 宋璟行没伸手。 陆婉宁也不在意,将他那份放在旁边,自己坐下用勺子一口口吃起来。 宋璟行抿唇,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陆婉宁眨眨眼,唇角微弯道:“我是商户女,商户重利、心思钻营,有时为了做成生意,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就像方才,我骗那位大娘你是我兄长,还骗她我们落难了,她才会帮我揽来其他客人。” “若不然,我们今日饮子卖不出去,晌午就没有银子买吃的啦,就要饿着。” “璟行,这就是真正的我,我想让你看到真正的我。” 她说完,低下头又挖了一勺饮子放进嘴里。 正巧这时又有人来买饮子,陆婉宁没有再看宋璟行,便去忙碌。 宋璟行望着她纤细又单薄的背影,心中却忍不住地感觉到了异样。 三日时间,他本以为陆婉宁会竭尽所能地向他展示她的好、她的美,但她此时此刻,只是站在这,毫不避讳地向自己展示她的市侩。 萧珩曾不止一次说过,陆婉宁此人出身商户、汲汲营营、没有格局。 可什么是格局? 于这些普通百姓、于这些摊贩而言,能够活下去,能够吃饱饭,能够让家人多一件御寒衣物,便已经是最大的格局了。 宋璟行垂眸,将那一份陆婉宁放在旁边的饮子端来,舀了一勺,慢慢放进嘴里。 入口清凉,带着些微的苦味,可当饮子滑入喉咙的一刻,嘴里却留下了余味的甜。 因着两人长相过于出色,很快摊子前便排满了年轻男女,有偷看陆婉宁的,也有偷看他的。 陆婉宁有些忙不过来。 宋璟行控制着素輿上前:“我能做些什么?” 陆婉宁一愣,侧过头来看他。 融融日光此时正好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线条,长长的睫毛投出一片阴影。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 周遭往来的喧嚣人声,在这一刻似乎骤然退去。 时间也被拉长、再拉长。 宋璟行望着这纯粹的笑意,一瞬失神,等到再反应过来,手中已经被递了几枚铜钱。 “那你来收银子吧。”陆婉宁笑着转过头去,继续忙活。 宋璟行的手狠狠蜷缩了一下,攥着铜板,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们这个小摊,就这样忙活到集散,才勉强将饮子卖完。 陆婉宁兴奋地凑过来。 铜板哗啦作响,最终也不过一百多个,连他随手打赏下人的银子都比不上,若去掉饮子的制作成本,这大半日的时间,也就赚了二十几个铜板的净利。 宋璟行眉头蹙着,陆婉宁却很高兴。 “这么多,够吃一顿好的,走,我带你去吃肉馅馄饨,再一人加一份鸡丝油饼的那种。”陆婉宁收起小摊。 一直在不远处守着的长云和冬雪便将摊子带走。 陆婉宁推着宋璟行来到小摊边,很大方地要了两份规格最高的馄饨,“肉馅,鸡汤底,另外再各加一份鸡丝。” 坐好,又给宋璟行擦了桌子和餐具。 摊主难得遇到这样大方的主顾,高高兴兴地将馄饨端上来。 宋璟行或许是有些饿了,在这样简陋的路边摊居然也觉得香味扑鼻。 陆婉宁已经吃了起来。 她吃相很好,虽然吃得快,却并不显粗俗,让人看着很有胃口。 吃饱喝足,付了十二个铜板,本以为这样便已经结束了,没想到陆婉宁临走前,却推着他来到一个老人卖菜的摊子前。 摊上的菜还有许多没卖出去,在日光下被晒得打蔫,老人一直舔着嘴唇,却不舍得买口茶喝。 宋璟行微微挑眉。 果然是妇人之仁,这是看对方可怜,所以打算施舍对方?毕竟,听说那个小乞儿,就是她看对方可怜才收养的。 他正想着,却没想到陆婉宁居然跟对方讲起了价格,将剩下的菜,从原本的十五个铜板,硬生生讲到了十个。 “奶奶这篮子也给我吧,正好能将菜放进去。”陆婉宁又道,“不然我们也不好拿啊。” 老人显然很不愿意,但是又怕陆婉宁不买她的菜。 最终只得答应了。 陆婉宁心满意足地将菜全部放进了篮子里,往宋璟行素舆上一挂。 宋璟行一时无言。 他的素舆看着简单,实际却是用轻而结实的木料,请能工巧匠特意打造的,单一个零件,就能买下一集市的东西。 如今,居然用来挂菜了? 而且,他有些没看明白陆婉宁方才的目的。 “你是想帮那个老人?”走出十几步,宋璟行没忍住问出来。 “是,被你看出来了?” 宋璟行:“……那你为什么还要压价格?而且,连她的篮子也要了?” “因为菜蔫了,只值那个价,我愿意帮她,但不会让自己吃亏,这是我的底线。”陆婉宁回得理所当然。 宋璟行沉默了。 短短一日,他在陆婉宁身上看到很多从前从未在其他贵女身上看到的东西,市井的、算计的,斤斤计较的。 这样的市侩、与民争利。 他本该嫌恶,可却又在这种算计之中,看到另外一种鲜活的良善。 真实,纯粹。 让人……忍不住想占为己有。 “璟行快看!一朵鸡腿云。”身后的人忽然指着天上。 宋璟行下意识抬起头,就看到一朵很像鸡腿形状的云在天上飘啊飘…… 陆婉宁推着他,时不时为他指着一些有趣的风景,很平常的花草,很平常的云,在她眼中似乎都是有趣的,也能说得有趣。 宋璟行心神不知不觉也跟着放松起来。 这一刻,他忘记了身份,忘记了很多压在心底的烦忧。 直到,一辆马车出现在面前。 “殿下,”长云迎上来。 宋璟行忽然有种美梦被人打碎的错觉。 他看了长云一眼。 长云挠挠头,自己好像没做错什么啊?殿下怎么用这样吓人的眼神看他? 第61章:合该当一当皇子妃 院子内。 香樟沙沙,风声寂静。 陆婉宁重新铺平纸张,开始作画。 宋璟行远远看着,陆婉宁在画他,而他在看画他的人。 三日时间,今日已是最后一日,其实在陆婉宁说出那个约定的时候,他也以为,三日相处,自己没来由产生的念想便会消散。这才是他当时会答应下来的主要原因。 他是君,萧珩是臣。 君夺臣妻,于他当下的大业并非理智之举。 却没想到结果相反,越是了解,越是被吸引,越是想要…… 宋璟行有些出神,直到陆婉宁搁笔。 “画好了?”他问。 陆婉宁颔首。 宋璟行控制素舆过去。 其实他并没抱太大期望,毕竟方才陆婉宁画的长云在前,虽笔触流畅,也颇有情趣,但更像随手戏笔,并没什么深厚的功底显露。 可紧接着,他便看到了她笔下的自己。 荷叶连连中,他坐在素舆之上,一身常服,墨发仅用玉冠束在头顶,眉头微锁。 眉目宛然,就连眼底三分冷意也似乎透过纸张望了出来。 宋璟行怔住了,这是那日在将军府…… 就连他自己都忘了当日穿了什么衣裳,戴了什么玉佩,什么样的神情,陆婉宁却能画得这样清楚。 可见那日,她是一直深深记着的。 宋璟行手指一点点从画上拂过,没想到陆婉宁竟连画也作的这样好。她到底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而这时,陆婉宁脸颊已然红透地伸出手,想要将画拿回来:“是不是我画得哪里不好?” “不。”宋璟行抬手,避开她动作:“很好,特别好。” “不过这幅画既然是画的我,便送给我了。”宋璟行快速地将画卷起来收好。 陆婉宁抿唇还想说什么。 外头,却忽然传来长云的声音:“殿下!殿下!京城出事了!” 宋璟行神情微变。 陆婉宁眨眨眼,哟,看来这次的三日考察是不能顺利结束了? 不过也好,爱总是将爱未爱时最动人,幸福也总在最接近时最让人向往。 一切戛然而止,才会念念不忘。 陆婉宁乖觉地回到房内。 等到长云禀报完了,宋璟行果然表示他要立刻回京。 陆婉宁没有挽留,只是笑着,眼中的不舍那么明显:“殿下,臣妇祝您一切顺利。” 一句殿下,一句臣妇。 宋璟行知道陆婉宁已经将两人的关系调整回来了,他眼底瞬间闪过不快和阴鸷,却不是对着陆婉宁,而是对那个胆敢破坏的人。 若他查出是谁,定不会放过对方。 “还差一日,下次,我再补给你。”宋璟行深深看着陆婉宁,这才对长云点头。 长云推着他离去。 “等等。”却在这时,陆婉宁声音传来。 宋璟行眼中划过惊喜…… “长云侍卫,这幅画送给你。”陆婉宁笑盈盈将画递过来。 长云看后,又惊又喜:“这是我?真的是我!真像!太像了!多谢萧夫人!” 他这辈子,还没有谁为他画过画呢! “行了,走了。”宋璟行声音冷硬。 陆婉宁一路跟着,直到宋璟行上了马车,直到马车也消失在视线中,她转过身,眼中的不舍在这一刹尽数褪去。 “夫人!”冬雪和秋澜、银霜这时才过来。 这几日中,陆婉宁同宋璟行的相处并未特意避开几人,哪怕一开始都不可置信,此时此刻,也都明白了四殿下对自家夫人的心思。 至于自家夫人…… 四殿下毕竟是皇子,他有心逼迫,夫人又能如何? 要怪就怪将军,夫人这样好的女子他不知珍惜,如今好了,有人来抢了。 冬雪是亲眼见过自家夫人在将军府是如何被磋磨的,这些日,也趁着私下都说给了秋澜和银霜,好让她们一定要防范着老夫人那边作妖。 所以,依她看,夫人最好就答应了四殿下,往后将军看见夫人,还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四皇子妃!! “嘻嘻。”冬雪想着就笑起来。 至于陆婉宁二嫁之身能不能当四皇子妃?有没有什么阻碍?在小丫头看来,只要自家夫人愿意,世上就没有她做不成的事! 何况,夫人花容月貌、才能出众,合该当一当皇子妃呢! * 宋璟行走后,陆婉宁又在庄子上住了几日,便回了将军府。 短短几日,京城又发生了一些事。 第一件,乃是户部侍郎刘崇因小舅子贪田被牵连入狱,是四皇子为其求情才免了死罪,贬谪出京; 想必宋璟行着急回京便是因着刘崇的案子,刘崇大概率是他的人。 至于第二件,便是姜家大公子姜清砚无意中救了白二小姐,才子佳人,救命之恩,据说两家如今已经有商讨亲事的意思。 而这个白家,正是如今的白氏贡茶的那个白家。 陆婉宁挑眉,姜家这是准备和白家结姻亲了? 姜慎一朝从淮西的小县令变成了四品临川知府,大权在握,却少了些财力加持,若当真能同白家搭上线,绝对是对姜家的一个极大助力。 就是不知道这位白二小姐是真的恰巧被救,还是被算计的? 陆婉宁更倾向于后者。 “姜清禾呢?” “姜姨娘自打小产后,就一直待在清霜苑养身子。” 她能这么老实? 陆婉宁让人将蘅芜苑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陆婉宁眯起眼,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响动。 说曹操曹操到,姜清禾来了。 姜清禾不是空手来的,她身后的几个丫鬟,手上分别捧着东西,“姐姐,妾身是来向您赔罪的,之前的事虽是绿萝所为,但绿萝是妾身的丫鬟,她做错了,就是妾身做错了。” 她说着,朝几个丫鬟摆摆手。 “妾身抄写的《女诫》给姐姐过目,另外一部分是妾身听闻姐姐生病,为姐姐抄写的佛经。” “这支镯子,原是母亲送给妾身压惊的,但我听闻这镯子乃是萧家祖传,理应姐姐收着。” “还有将军特意寻来为妾身补身体的珍稀药材,想到姐姐病了,妾身便也送些给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