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的使用说明书》 1. 小元宝飞了 文康十五年三月,恰逢百花竞放、柳枝展芽、虫鸣鸟叫。 我在内宅关了一整个冬天,四肢早已蠢蠢欲动,誓要冲破牢笼好好踏一回青。 彼时皇四子林恒逸西征凯旋,京中张灯结彩,人潮涌动,满城都在议论这位少年将军的神姿。 说到这林恒逸,年仅十七岁便自请随军出征,身为皇子却冲锋在前,与敌国苦战四月有余,如今大胜而归获封卫王。十七岁的年轻王爷,简直风头无两。 就这样,我外出的渴望与机会一齐来到,简直再没有更好的时节了。 我与对门工部尚书府上嫡女张婷婷闺中密谋一番,便要乔装外出。她要看卫王,我要游南湖,恰好结伴同行,一举两得。 为保谨慎,我们以家丁装扮出府,再于酒楼客房改作书生装扮,方才大大方方携手而游。 张婷婷原已物色一处绝佳视角赏卫王风姿,却被我以“低调行事保万全”为由劝退,求其次订了一间舷窗临街的上房,窗扇只推开一线,恰好一人侧目观望。 万事妥帖,便静待卫王经过了。 我本就无意围观,此间更是百无聊赖,便掏出随身的小元宝络子把玩起来。 这元宝是我的命根子——自三岁起知道自己的名字“尹子络”中“尹子”谐音“银子”,便哄着父亲为我以暖玉雕琢了一只小元宝,十岁那年又亲手打了络子,从此每日贴身携带,闲来无事便捏在指间盘玩,早把它当作了自己的分身一般。 一盏茶过去,远远地终于听见了动静。满街登时哗然起来,欢呼声、马蹄声、锣鼓声混在一处,震得窗纸都在颤。 张婷婷焦急地将脸贴在窗框上张望,嘴里还念叨着:“早便听说这卫王最是风姿卓然却不近女色的,今日见了若真是惊才绝艳,那我便一饱眼福,然后毕生铭记,留待日后看话本时畅想畅想也是极好的。” 我仍是靠在榻上品茗,指间慢悠悠转着小元宝,并不理会她的疯话。 人声渐渐大了。张婷婷嘴里“哇”声连连:“哇,这卫王也太太太太绝色了……怪道他不近女色,这世上怕难找出与他样貌相配的女子了!” “阿络,你快来看啊!哎呀,你快来呀!” 我好整以暇,正要说出“无趣无趣”之词,一时不察却被一双魔爪拽到窗边。霎时窗户洞开,手中的小元宝也顺势飞了出去。 我顺着小元宝看去—— 正对上一张脸。 沉静、柔和,却又带着天然的疏离。那便是卫王林恒逸。 他一身常服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与周遭的人潮欢呼似乎都隔了一层。那小元宝径直朝他额角飞去,眼看就要砸中,却见他余光一瞥,抬手攥住了络子。 他先是看着掌心里那只暖玉小元宝低头一愣,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抬头,循着来路望上来。 正对上我惊恐又不舍的表情。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心中大骂张婷婷这个痴女,面上却是一动不敢动。我不敢开口讨要,只怯怯缩回了探出的手,后背贴着墙缓缓滑下。我的小元宝,怕是再也见不到我了…… 张婷婷亦是带着愧色缓缓蹲下来,嘴里又开始没头没脑地碎碎念: “阿络……刚刚那眼神你看到了吗?他该不会觉得我们在偷袭他吧?” “要不……我们去讨回来?” “哎呀,他要是问起我们是谁,我们可咋说?说实话吧,怕他追究,不说实话,又怕他日后治罪……” “阿络,阿络,你说话呀……” “都是我的错,我闯祸了是不是……” 我抿唇,脑中一番天人交战。终于听见喧闹声渐远了,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开口:“婷婷,这小元宝我不要了,就当送他了。来日他若来查,咱们便说人潮拥挤且归家心切,未能及时领罪。若是不查,咱们就当没这回事。” “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被两府发现咱们偷溜外出的事。” 言毕我便拉起张婷婷去改换家丁装扮,心中暗暗庆幸:还好今日谨慎,换装两次,要想查我俩踪迹怕是不易。 又是一番绕路,折腾了两个时辰,南湖也不曾游到,终是到了两府中间。我再次叮嘱张婷婷:“安心,今天你我不曾见面,也不曾外出。”才分别推门而入。 我鬼鬼 祟祟刚将头探进小门,便立刻深吸一口气又将门合拢。门内几米开外靠在太师椅上嗑瓜子儿的不是我娘亲是谁? 门内女子懒声道:“阿络。” 我再次心惊,只得讪讪笑着挤开一溜缝儿钻了进去,眼神却不敢迎上,颤颤巍巍道:“嘿嘿,娘……” 有节奏的嗑瓜子儿声中断,我心中唯恐娘亲重罚,登时跪了下来以额贴地,大呼:“女儿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话毕良久却了无回应。我心虚,侧着眼偷瞧。娘正一脸淡然地扯着嘴角打量我,见我偷看噗嗤轻笑出声。 “罢了,今日街面上着实热闹,你必是一睹卫王风采去罢,”她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阿络十四了,对青年才俊有兴趣也是寻常。” “娘!我不是——”不,我还真是! “此次便小惩大诫,”她悠悠地打断,“罚你禁闭三日做刺绣女红。三日后我领你去参加春朝花会。” 禁闭三日我认了。可娘亲啊,您女儿才十四,才没有动那思春的心思呢。脑袋空空,手又不自觉伸到腰间探找,却也摸了个空,我腾地坐起来,才反应过来小元宝丢了,一股委屈涌上心头,他不会随手给扔了吧…… 这三天张婷婷翻墙来了两次,一次是隔着窗缝塞了张纸条进来告诉我外面没有风波,想是小元宝的事已经揭过,顺便央我给她做个卫王的小人偶,一次是递来纸条问我去不去春朝花会。 这花会是皇后每年三月必办的,一来为各府公子、女眷热热闹闹踏青,二来方便适龄男女相看,每年都少不了成就几对佳偶。 因年纪尚小,往年我是不参加的。这样热闹的场面,头一回去还颇有些兴奋,自小长在深闺当中,就连逛街也是大了些才能偷偷溜去的。 但眼下最让我上心的问题是卫王人偶的制作进展停滞。手工活我向来是极擅长的,所以这差事也是应得毫不犹豫。只是不曾料想在设计图纸这一步就出了问题——那日匆匆一眼,只看清卫王的一张脸,却没留意着装配饰,反复绘了十来张画像,却总觉得不够还原。 罢了,花会上定要仔细瞧了那人,好好记下。 (第一章完) 2. 魂穿小侍卫 这日,娘亲一早便来敲门,我迷迷糊糊被薅起来,任由四五个丫头按在妆台前捣鼓了近一个时辰。 待我清醒,只见铜镜里的姑娘眉目清秀、淡雅天然,鬓边簪了一支白玉步摇并两朵海棠绒花,耳上坠着暖白玉坠子,唇上点了薄薄一层口脂。 衣裙是藕荷色的春衫,外罩一件浅杏色披帛并珍珠云肩,更衬得这张脸莹润温柔。 若要说这镜中人如何如何,那么—— 我半晌才从脑子里翻出一个次词来:沉静。 不错,宰相幺女本该如此! 娘亲拉着我端详片刻,满意地点头:“嗯,可以出门了。” 皇后的春朝花会设在御花园,各府夫人们在西侧的流芳亭落座,还未成家的小姐公子们在东侧的芳菲阁叙话。虽说名为阁,但芳菲阁实则是座园林。一侧临湖,设为上席,湖面莲叶青碧,水鸟成群,景观极好。其余桌席就散布在园林各类珍奇花卉之间,着实风雅异常。 我到时,席面已坐了大半。 各家小姐打扮得花枝招展,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话,笑声细细碎碎的,像春日里的雨下得淅淅沥沥。公子哥儿们也三五同桌,只是安静得多,眼神在“花枝”和花卉之间往返流连。 这场面当真热闹又有腔调。 打眼就看到柳依云、张婷婷在不远处,我快步走去。中途路过陈加何身旁,迅速与他对视一眼,他被几个公子围住,今天想是搭不上话了。 刚落座,便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齐齐一转,或兴奋或娇羞地望向刚入场的身影——是卫王。他神色如常,目不斜视,由侍从引着在主桌左侧落座,一袭藏蓝锦袍,腰束玉带,端坐着听侍卫说些什么,手里不住地把玩一个坠子,依旧是沉静如水的模样。 一个念头钻进脑子里:这卫王会不会也同我一样,是做了这副样子给人看的呢? 似是突然注意到众人的目光,他忽然敛了神色淡淡扫视一圈,众人又齐齐收回目光。周遭对话声更大了些,语速也更快些了。我竖着耳朵听,大致都是在议论那西征将军的军功卓绝与气度不凡。人人都不时偷瞧着那处,我也不例外。 他虚靠椅背,姿态松弛而矜贵,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依次打量着园内各桌,侍从也顺着他的眼光介绍着什么,偶尔偏头与皇后低语两句,所有动作都恰到好处。端方、持重、无懈可击——标准的皇家贵子。 刚刚那一眼已经将他着装配饰记了个大概,但距离还是远了点,手里的坠子是个什么样?衣领处的纹饰又是什么花样? 身旁张婷婷又在絮絮叨叨什么,逗得柳依云捂嘴笑出了声。换了往常,我也是这般模样,只是今日心中挂怀着那幅画不出的图纸。 我眯着眼想看清些,又怕太过僭越冒犯贵人。只得把目光不时移开,落在他身侧侍立的小侍卫身上。 那小侍卫站得笔直,甲胄齐整,腰佩长刀,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那位置不错,离得那样近,一定看得清清楚楚吧? 正想着,席上又是一阵微动,继而屏息无声,是皇后娘娘到了。众人起身行礼,她却随和道“不拘这些虚礼,落座吧”。霎时,丝竹声起,席间又热热闹闹喧腾起来。 我仍旧望向那处,忽见他眼神扫到这边。只得下意识收回目光佯装和柳依云对话,等那眼神过去了,才又缓缓看去。 真是耽误功夫,我有些不耐烦了,要是能近些看就好了,要是我是那个小侍卫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萌发,就像一粒泡进温水里的茶叶,悄无声息地舒展开来,等我意识到时,它已经铺满了整个脑子。 霎时—— 眼前一黑。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一脚踩空坠进了深井里。周围的丝竹声、说笑声、杯盏碰撞声瞬间远去,耳边只剩下一阵嗡嗡的鸣响。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随即又猛地一沉,重新落了地。 身子晃了晃,我睁开眼,抬起手揉揉眼睛,却见一双粗粝的大手,再低头,身上竟穿着玄色侍卫甲胄,腰间佩着长刀,脚踩一双乌皮靴,靴头沾了一小粒泥。 我竟真变成小侍卫了! 眼前的景象也变了。 方才面对的是席面、花木、往来穿梭的宫人。此刻面对的是一截藏蓝色的后背——卫王的后背。肩膀上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在他微微动肩时折射出细碎的光。 脑子“嗡”了一声,彻底空白。 我震惊得不能动弹。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还能不能回去? 不能慌,不能慌…… 我深吸一口气,把视线 稳住,不管了,先解决心头疑问。我极缓慢地、极隐蔽地动了动眼珠,先是往他颈间的方向扫了一眼。 看见了。 屏着呼吸把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脑子里。叶子打卷的方向、花茎的走势、银线在光线下折出的光泽。又微微偏了偏视线,看他腰间的玉带——带钩是螭龙纹,龙首微昂,嘴含一粒米珠,精细非常。 他侧身与旁人说话时,我甚至看见了袍角内侧的褶边——以同色线细密地锁了边,规整极了。 这些细节已经足够把那搁置了三天的人偶做出来。 正想着,卫王向我抬手一招,开口了,“你刚才说那一个是宰相幺女,名唤尹子络?是哪两个字?” 脑子里顿时警铃大作,他问这做什么?是专问起我的名字,还是各家小姐都问?难道当真介怀那日之事,还查到祸首是我? “当值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责备之意,但也没有放过我的意思。我绷紧了脊背,脑子里飞速运转。 “属下失职,是青青子衿的子,金镳玉络的络。” 心中暗暗庆幸,这个问题我刚好能答上,想必不会叫他生疑。 心如擂鼓。 闻言,他缓缓侧头看向我,带着疑问复述道:“金镳玉络?” 我紧张地颔首,不敢作声。只留余光睨着他神色的变化,却见他极轻地笑了一瞬。 我僵在原地,心跳错了一拍。这人,似乎总将情绪隐藏得极好,那日的惊与今日的笑都只是极隐蔽的一瞬。 合该这样的,帝王家的人,丝丝缕缕的情绪都牵涉他人生死,练就这番自制力是不易,万般情感自己消化亦是难。 好在,他没再说什么。眼神飘向远处,又自顾自地从袖袋取出什么打量着把玩。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去,看的——是我,而那个“尹子络”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人家十四年苦心经营的闺秀形象啊!! 我懊恼地低头,一晃眼竟看到他手中——是我的小元宝络子! 此时正在他手中规律地翻飞转动,一圈、两圈、三圈…… 他,特意问我的名字,还……随身带着我的小元宝? 来不及细想这一切——眼前又一黑。 (第二章完) 3. 入梦 再睁眼时,我回到了自己身上。茶盏还在手中端着,茶水微凉。 适才发生的一切仿若一场惊心的梦一般,然而心内不安难以抑制,我当即抬头看去。 这一眼,我确定他就是在看我。不是无意识扫过来的视线,是确确实实地——越过半个席面,落在这处。那目光不重,在与我视线相接的瞬间又若无其事地飘向别处。手里仍旧在把玩小元宝,神色仍旧淡然。 他应当是将我与那小元宝关联上了?想到这里,手中茶盏微微一倾,茶水在盏沿晃了晃,又稳住了。 心里又萌生无数个别的猜想……难道这冷面王爷竟如此记仇,我砸他一下原非有意的,况且并未砸中,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越想越气急,抬手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冷茶。 张婷婷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转了过来,担心地盯着我的脸。 “阿络?阿络?” “你怎么了?”张婷婷凑近了,压着嗓子道,“方才你闭着眼睡了一刻钟!” “是吗?”我下意识看了看四周,一切如常。 “可不,喊了你几声都没反应。说,是不是昨夜又偷看话本了?” “……” “就当是吧。”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顺势轻拍她一把,把那凑近的脸推开,莫叫她徒增担忧。 怎么说呢?说我方才魂穿了卫王的侍卫,站了整整一刻钟,听见他问我的名字,还看到他把玩着我的小元宝?这话说出来,她大约会觉得我现下手中的不是冷茶,是烈酒。 此后席间如何,一概不知。 回府后,我把自己关进房中。瞎想无益,不如铺纸研墨、飞针走线做起了人偶。灯芯剪了三回,手边的茶换了三盏。脑子里记下的每一处细节都被准确描在纸上:袖口的缠枝莲,螭龙纹的带钩,袍角内侧的锁边针法。 这一次果然顺利得多。绘图、选料、裁剪、缝合一气呵成,袍子用了最薄的云锦底子,袖口以银线暗绣缠枝莲,每一片叶子都依着我记忆里的样子打了卷儿。带钩雕成螭龙纹,米珠用细线嵌进龙首。袍角内侧锁了同色线边,规整严密。做着做着便不去想白天的事了。 待到收针之时,窗外天光已经泛白。我对着灯下那个新做的人偶看了半晌,它安安静静地落在桌上,眉眼淡而端方,袖口的花样在烛火下折出细碎的光。单论精巧,市面上所有人偶都及不上它。 廊下传来动响,是张婷婷。 她翻墙进来,裙摆上还沾着露水,一进门就看到桌上的人偶,愣了三息…… 然后双脚小跳着尖叫了一声,又瞪大眼睛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嘴里只剩“呜呜”声,仍旧跳个不停,好一阵才冷静下来。 我抿嘴笑着,一转身坐在桌沿,双手抱胸,高抬下巴,得意地等她开口夸我。 “阿络,这…这个……”她紧抱着人偶压着嗓门,扑到我身上蹭着“这是你昨晚做的!?这可太精细了!这袖口衣领的花样我见都没见过!你在哪儿看的?” “随…随便想的。”我朝地上白了一眼挪到凳子上端坐,倒了杯水喝躲开她的眼神。真是的,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偏问。 怕她再问什么,我赶紧绕开话题:“先说好啊,这可不能转送别人,传出去小心人头不保。”末了我又嘱咐了一句,“记住,只能你自己收藏。” 她满脸会意地斜睨了一眼,用胳膊往我肩上一顶,“放心,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再说,我怎么舍得。” 事情忙完,睡意就上来了。我开口打发人,目送她抱着布偶欢天喜地地走了。 聚精会神地熬了一整夜,我睡得很沉,隐约觉得身侧有人,我急忙翻身去看。 这一眼看完,更是惊恐万分! “卫王!您…您……” 他脸上得意地笑着,身上正穿着与人偶同款衣饰,手里还盘玩着小元宝:“尹子络,本王抓住你了!” 我回过神来,着急忙慌支着身子去他手里抢那小元宝,大喝:“你还来!” 话音未落,忽然急速失重坠落,屁股和肩膀传来剧痛,原来是梦! 我竟在梦里坠床了…… 丫鬟闻声疾跑进来,搀起我“小姐,您……您还好吗?” 我一手揉臀一手拍拍胸脯道:“还好,还好。” 还好是梦…… 窗外日光正好,春风吹动帘角,满院花木摇摇晃晃地 舒展着。我呆坐一会儿后在那张终版线稿上的人腰间画了一枚小元宝络子,然后将画稿收进了抽屉。 那样一个人想必不会…… 希望是我想多了。 果然,卫王那处始终没有动静,陈加何却来了,替他父亲拜访我爹,顺带看看我。 彼时我正趴在窗边发愣,他竟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背对着我,正正落在眼前。 “啊啊啊啊啊!!!”我大叫着捂住脸:“走开,走开,我知错了……” 陈加何也被吓一跳,惊诧地转过身来,先是满脸疑惑,紧接着嗤笑出声:“小银子,你发什么疯呢?在家里关傻了?” 闻声,我停下尖叫气得拍桌子:“陈加何,你多大人了,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陈加何摸摸鼻子愧疚道:“哦……嘿嘿,我错了还不行吗?”一愣又狐疑地看过来“你刚刚在喊‘你错了’?你把我当成谁了?”说完又是一脸狡诈地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不放过我脸上任何表情。 我一甩头,“别问,问了也是白问。” “啧啧,我们小银子现在对我有秘密了……” 我叹口气白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不理他。 陈加何跟上来,不依不饶:“别走啊小银子,你跟我说说啊。” 我在榻上坐下,倒了一杯茶,自己喝了,没给他倒。他也不客气,自己摸了个杯子,提壶倒上,一屁股坐在对面,支着身子凑个大脸过来等我答话。 “有个人在打听我,我却不知他图什么。”我慢慢开口。 “男的女的?你怎么知道的?” “男的,我听到他跟别人问了我的名字,他还在席上偷偷看我”我顿了一下,“有一阵子了,但一直没有任何动作。” 陈加何不语,慢慢翘起二郎腿、抬起下巴一副了然于胸、信手拈来的神态接着说“小银子啊小银子,问到小爷我你就问对人了。” “卖什么关子,你快说啊”一连做了好几日噩梦了,是好是坏我都得心里有个准数才安心。 陈加何却不接话了,眼睛滴溜溜转半天狡黠地盯着我道“不可说,除非你告诉我他是谁。” (第三章完) 4. 钻营之事无需女子 ……这次没法接话了。房里沉寂了好一阵,我双手扶额沉思,他眼都不眨地盯着我的脸。 我太知道他了,这种时候他是不达目的绝不松口的,看来只能迂回一些了。 “你还记得三年前你大哥洞房花烛夜丢了一条裤衩吗?”我讳莫如深地和他对视,他皱着眉一脸疑惑。 “或者我再换个问法,陈大将军知道五年前上朝前是谁给他糊了一屁股黄泥,害得他被百官背地里嘲笑拉身上了吗?”我继续一瞬不动地盯着他,眼见他开始心虚,该再给他来一记更重的。 “你……”话还没出口,这小子冲上来捂住我的嘴讨饶道“姑奶奶,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说,我说。”捂着我四处张望了一阵,见我不挣扎,他才慢慢探头过来,示意我别再说。 我点头回应,却不打算放过他,在他松手的刹那向门外冲刺,嘴里大喊着“陈加何……呜呜呜呜呜呜。”喊了半句又被他追上捂住嘴。 “呼呼呼呼呼呼……”被他捂着嘴我也笑得停不下来,这家伙有太多把柄,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要怪就怪他自己太顽劣,每次挨了打还要央人给他送好吃的。 “尹子络!再说就绝交!”他小声却重重地说,说完就收了制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房里走。 完了,这是真生气了。 我赶紧缩着脖子小跑跟上,这家伙腿长脚大,气头上走得飞快,追了一路也只瞅到他一小块通红的脸颊。 但没人比我了解他,他脾气来得快,实则最好哄,心眼儿也最实,不然也不会交出那么多把柄。 其实他也有不少我的小辫子,但这厮近两年开始以“男子汉大丈夫”自居,所以绝不会拿我的秘密相要,自然也不希望被我威胁,这是他今天生气的主要原因。 陈加何大步流星进了门,我冲进去的时候只看到他大口大口给自己灌冷茶,又深吸了几口气才转过来,眼神决绝地盯着我一动不动。 明白!在等我表态。我抿唇沉思两息拿定了方案,一把拍在自己嘴上:“都怪你,瞎咧咧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 又狗腿地抬过凳子来,小心翼翼地拽着陈加何的双臂安顿他坐下,见他神色稍有缓和才竖起三指坚定地说:“陈加何,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拿你的糗事逗你了,你知道的,你是我最最最好的知己,我的糗事也都毫不保留地告诉你了是不是?”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但我可不会拿来威胁你。” “是是是,所以我坚定地任命你为我最好的至交,所以我今天真的是错得离谱,那个人的事和身份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实在是他来头大,惹不起,不敢说。”我赶紧附和着,又抓住机会解释起来。 像是什么开关被打开似的,他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偏过头来关切道:“对方来头很大?”言毕又缓缓转头愣愣道“那可能事态远不是我所理解的那般了,上面的人可不会随随便便对谁感兴趣。” 我重重点头,“这就是我所担心的。” 相对无言,沉寂半晌他才出声“不过小银子,你也别想太多,现在什么都还不明朗。指不定是他一时昏了头对你单纯起了男女之情也不一定,当然,这也是最好的一种情况。” 他喉结一动又补充:“再有什么消息你随时遣人来找我,多一个脑子出主意,总是要好一些的。这几天你先别出门了,做点女红针织打发打发时间,也换换脑子,别成天想这事。当下他也没有动作,咱们自然也谈不上应对,只能敌不动我不动。” “嗯”我听到自己闷闷地回应。 陈加何回去后我又对着窗外愣神好久。他说得对,上面那些人与我们不同,自小学的都是些权谋心术,他们的一举一动攸关许多人的存亡,这就是我这几日辗转难眠的原因。 我不可能往男女之事上想,自古皇帝娶妻选秀都是政治手段,何况卫王,就算有朝一日他娶我,也必定是看上了我爹。 ……等等,这个念头好像不太对劲?哈哈哈哈,不管怎么样,这么一 想终于是不那么愁了。 这一夜,卫王仍是来了,他刚准备抓我,爹就伸手把我扯开,大手横在他腰间拦住,对他深情地说“恒逸,别为难孩子,你的目标是我……” 难得睡了个好觉,我起了个大早,去陪宰相大人我爹用早餐。 说起我爹,他从不对我们讲朝堂之事,他说钻营之事不应女子操心,女儿们应该操心的是杯盘碗盏、绮罗钗环之类,那便是女子之幸。 我却不敢苟同,每每受他这番规训都定要列举武皇吕后等人,再以“轻视女子”等字眼戳他软肋方能令他语塞,最终往往是满眼宠溺地以一句“你还小,以后便懂得女子不易了”来结尾,我便非要再补上一句:“哼,女子之不易十之八九受您这样的观念所赐。” 一贯如此论调,故而爹娘早知我是个关不住的,寻常时多以女红针织、琴棋书画教习,盼我沉心静气大致有个闺秀表象即可。 而我也确实达到了,人前举手投足尽无所指摘,人后嘛……偷跑挨罚之事亦是常态了。 我前脚刚踏进堂屋,娘的嘲弄就扑面而来…… “你爹昨晚才提起来,说你最近开始像一个真的大家闺秀了,终于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我笑嘻嘻抱住娘亲的胳膊去蹭,“娘~,又打趣女儿,那你说,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好好好,我看你要么是参加花会长见识了,要么啊,就是瞧上了哪家的儿郎了。” “你娘说到点子上了,这事是该开始操心了,现如今也十四了,早早相看相看,明年就能议亲了。”爹突然接过话头正色道。 议亲!?我噌地坐起来,“爹,您就这么急着把女儿嫁出去吗?” 娘当即瞪他一眼,一把搂过我扑哧笑出了声:“哎哟,你爹才不舍得呢,咱们相府最小的小幺幺,爹娘还没疼够呢。倒是……” “阿络,你自己是怎么想的?若是爹为你议亲,你可有什么想法?” (第四章完) 5. 朝堂风波 这下连我娘也惊诧起来了,连带怀里的我一同愣愣定住,一时间竟道不出只言片语。他很少这么抢话头。 “……爹,您……” “……老爷,您是认真的?” 我和娘异口同声,又不约而同收了声。 良久仍是没有回应,我咽了口唾沫稳住气息,“朝堂上近来,还太平吗?” 我止不住地往这个方向想,那念头像被鱼线牵住的鱼,朝着那个让人日夜惊恐的答案游去。 “……”他不急不缓,慢慢给自己送了一口粥,又细细嚼了,半晌才缓缓咽下,用手帕擦过嘴才轻声道:“皇帝要立储了。” 我抬头看向爹凝重的脸,偷读过的话本中这种时候都是风云变幻之际。 “卫王以军功和民心力压众皇子。” 娘亲夹菜的筷子也停了。 我不解,“民心所向,天命所归,这有何问题呢?” “他不是长子。立长立贤之争朝朝代代都议,须知这世间万事无绝对,绝大多数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无非人心向背、利字当头罢了。” “那爹您怎么看?大皇子和卫王您更支持谁?” “只愿我朝江山稳固,我便别无所求。但是络儿,爹有你……” 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卫王做了什么?我不敢贸然问话,却消化不明白。 他继续道:“爹从不参与党争,从前自以为凭的是一腔报国之心和凛然正气,如今才知,凭的不过是运气罢了。” “爹,您别这样说,您在阿络心里是当朝最有建树、最正直的好官。” “老爷,……”娘亲闻言亦是不忍,伸手去扶爹的衣袖。 “呵……”爹抬手挡回娘亲的手,赧颜轻笑看向我,“阿络,你是爹老来得女,是爹心尖尖上的孩子,须知爹是最想要你得嫁良人的。” “爹的苦心女儿自是明白的。” 嘴上虽说的是“明白”,可那积攒数日的疑云却更浓了。爹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着急提起议亲?还有那半句“爹有你”又是什么意思? 后来,席间再无只言片语。 当晚,我再次梦到卫王,爹也来拦他了,没拦住。他拎着我问爹:“现在你可懂得形势逼人?” “无耻!”我大喊着惊醒过来。 我胡乱爬起来猛地拽开抽屉,把那人偶终稿狠狠揉皱了,再狠狠摔在地上,高高抬脚“啪”一声踩扁,仍是不解气,却失手打翻了针线筐,一地凌乱让火气愈发上涌。 无力感和不确定性把我制得动弹不得,脑子里突然莫名响起一个声音——“做点女红针织打发打发时间,也换换脑子,别总想这事。”记不起那声音的主人,手却不自觉拿起了线来穿针。 做点什么? 目光飘到地上那张“饼”上。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个新的“卫王”出炉了,沉心做事使心中郁结散了大半,我攥着它倒头就睡。 此后几天,每日晨昏定省我必准时候着爹爹,虽一个字也不敢多问,但从他的安然的神色上能看出事态似乎暂时没有变化。 但,我不喜欢这样的“没有变化”,在这出戏里被动太久了。陈加何先时说的“敌不动我不动”,我现在不认同了,得先动起来才行。 给张婷婷、陈加何分别递了纸条,写的都是同样的字样:“闲窗无事,惦念于怀,可来小叙。” 一个时辰后张婷婷就来了,拜候了我爹娘走正门来的。还带了一大包零碎的小玩意儿。 “知道你不好玩儿,所以给你带点好玩儿的。”她这样说,神色却有点不自然。这丫头鬼灵精得很,多半又是有所图谋。 我故作无知无觉,从那里面挑出一串多宝长串来,笑盈盈地举起长串对着窗外打量,“婷婷,这珠子有意思欸,竟像一颗颗透亮的糖丸,还各色都有,还有吗?多弄点,我串个珠帘呀。” “这东西可不好得咧,是周御史周大公子前段时间晋了光禄大夫持节出使西域带回来几串。” “真真儿的,奇了怪了,这么宝贝的东西怎么辗转送到这里来了呢?若我是个不识货的,倒叫明珠蒙尘了。”我拊掌惊叹地说着。 张婷婷听了这话眼里藏不住的喜色,赶紧扑到面前来,“瞧你这话说的,若不是知道你生得慧眼如炬,我又岂会游说周小姐割爱呢?” “周小姐?”我的疑惑不仅不加掩饰,甚至刻意放大了许多。同时一个计划也在心里萌芽。 张婷婷脸上的喜色霎时就变成了讨好来。扭扭捏捏地半天才开口,“好了,说了你可别生气啊,她五日来我闺中叙旧,打眼看到“小卫王”喜欢得紧,隔天就带了一堆珠珠串串来要交换。” “我哪里舍得,她又不依不饶,便只得说请当初缝制“小卫王”的绣娘再为她缝一只。”她满脸写着为难和愧疚,竟是不便与她计较了。 我仍觉其中还有古怪,低头慢慢盘摸那一大包玩意儿,这些东西能请最好的绣娘做20个人偶了。 便敛了神色,淡淡道:“说说吧,你允诺了多少个?” …… 我一动不动定定看着她,两息之后她才回过神来,“阿络,你都知道了……” 我两手一推,把那包东西送回她面前,“哼,张婷婷,你这是把我卖了呀。” 她拽住我,“阿络,这事儿说起来怪你。”她突然露出一副慨然之色。 “要怪的是你手艺太好,不知怎的,别的绣娘只能仿出形却没有那神韵,这也是我抬价数倍她们仍旧 照单全收的原因。” 这一刻我从张婷婷身上学到一个经验,一个人心怀愧疚的时候会用无数个角度为自己找理由开脱,所以和他们争对错没有意义。 “所以到底几个?”我再问。 狡黠的小兔子笑嘻嘻伸出两根手指,“我也不是谁都应的,只应承了八个。” “做是可以做,但有几个条件,你必须答应。” “只要你做,多少条件都答应。”此刻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疑问:怎的这么清秀一张脸上能冒出这么多傻气呢。 “好,你先回去,我的要求需得动笔写下来,你明日来取。” 张婷婷心中有愧,又耍了会儿宝才不舍地离开。 她前脚刚走,后脚陈加何也翻墙进来了。朝堂之事闺中女子知之甚少,陈加何在军中却是消息灵通的。 “听说皇上准备立储了?” “不错,这和你上次说的事情有关联吗?” “可能有。百官如何站队,你可有了解?” “无非就是大皇子和卫王两派,武将之中自然是卫王呼声更高,文官中支持立长的保守派较多。” 难怪。 “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位位高权重的官员明确地不站队任何一方会怎样?” “这种情况几乎不存在。两边都不会允许这样一个人物存在,不能拉拢的便是对手。” “不能拉拢的便是对手……”自古夺嫡失败的皇子不得善终的都不少,遑论其他人呢。爹的无可奈何可想而知。 见我愣神,陈加何亦是静坐。我和他之间从来都是鸡飞狗跳,极少有这样凝重的气氛。 良久,我才再问:“你对大皇子和卫王了解有多少?” “我家是武将世家,要说到卫王,能跟你说三天三夜,但大皇子则知之甚少,只听爹提起过,大皇子偶有冒进之举,朝堂之上党同伐异之征已现。” “那你对卫王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什么?” “西征凯旋那日,他坚持卸甲,布衣还朝。” 回想当日情形,确实如此。“寻常将军不是如此吗?” “不是,我也不解,所以记忆犹新。” “你自己内心如何看待他?军中将士如何评价他?” “赏罚分明,威信极高,军士对他均是敬而不亲,我父亲亦不例外。” “连大将军都……?” 我尹子络何德何能,竟被这样的人盯上。 送走陈加何后,我心中更坚定了人偶的计划。只是千头万绪,无从落笔,索性重新临了那张画稿,不知怎的,如今看着画上那张脸,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 定定看了半天,我在画稿背面落笔…… (第五章完) 6. 小心布局 笔头落下,隽秀的蝇头小楷展开来: 《卫王敬护社公约》 今立一社,专为敬慕卫王林恒逸而设。本社初心有三:知其貌、护其行、敬其人。 凡购府中手制卫王人偶者,皆需实名投递名帖,兹为凭证自愿入社及发放物资。若本心不愿、不欲相从者,则尽数退还银两,本府分毫不取,绝不强留。 入社诸人,当共守规矩: 一、众人同心,常念卫王风仪,留心其行止动向立时传达本府以便本府亲至描摹画像、改制人偶;时时探访听闻卫王近时境况,每月相告,互通消息,共知卫王近况。 二、本府将时常新制卫王各式着装人偶,迭代样式、精工巧作,尽数分赐社中众人。众人只需酌付手工本钱,无额外苛取。 三、入社便为同契知己,当彼此同心、谨守本心,唯敬王、护王,不妄议、不诋毁、不传流言,共守纯粹敬慕之心。 四、社中众人当妥善保管一切物资,不得污损遗失。后因嫁娶等故中道退社者,本府当尽数半价回购往期人偶及画像,以护卫王尊荣。 一气呵成,书毕又再三校验有无遗漏。 而后便抄起针线赶制了起来。脑中一再走马灯似的过着与陈加何的对话。这次对话是如今布局的底气,也是非做点什么不可的原因。 立储在即,爹爹刚正清高又身居高位,怕的便是他受两边拉拢的同时也受两边猜疑掣肘。接下来要做的,即使不能帮他避免做选择,也能更有助于他权衡利弊。 大皇子行事冒进激烈,但同样也说明他城府不深,一应手段多摆在明面,应对起来也更容易。 而卫王其人,是否有心夺嫡还未可知。但他能做出卸甲回朝这样的事,就不可能为了一枚玉坠发难,否则潜心经营的高大形象岂不崩塌。 但我不能不防,小元宝在他手中终究是个变数。 若他生性淡漠、无意皇位,则万事无尤,今日布局全当闲来无事只为消遣;若他果真有心,还能不费口舌游说、不以权钱相诱、对外只清清爽爽做个冷面王爷,便获得前朝半数拥趸,这足以说明他的谋算至深,甚至可能另有首脑在暗处为他谋划布局。 思路畅达,无所遗漏。我心情大好,一口气连夜赶制了三个人偶,连同原有的那只一共四只交给清晨就过府的张婷婷。 “哇塞,阿络,你是不是长了三个脑子八只手,短短一夜就制了四个,还个个完美。” 我故作嫌弃地推开她搂抱我的双手和凑上来的大脸,不予置评。又取出那张画稿来,翻过背面嘱咐,“婷婷,你听好了,这人偶我可不是谁要都卖的,事关皇亲国戚,求购之人咱们需得知根知底且与咱们互为捆绑,方可安心。” “再者,以人偶为契机长结交各家小姐贵女亦是难得的机会,于未来万事均是便宜的,所以咱们做这个事不为赚钱,只为结交即可” ……还有,我会对卫王更了解,也不用再躲在深闺。只要有敬护社,与他见或不见便全在我,而非他。 “你今日便持公约到各家府上问询,认可公约的只收取名帖和二十两人偶费用,不接纳的全数退还。” 张婷婷听得皱眉,“阿络,我之前没有顾虑太多,竟没想到此事诸多牵扯,还是你思虑周全。只是,我嘴笨心软,唯恐交涉不周……” “这就是我要额外同你说的了。我是这敬护社的创办人,又是人偶制作人,未来还会常常亲访卫王调查他的着装,我的身份不能在明面上。我想请依云来从旁协助你,你二人作为明面上的社长,一来她精通算账记账,二来她心思细腻,多方社交时更有成算,你看如何?” 我刚说完,张婷婷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包各类物品,嘴上也没停下,“好,这样便好,我现在便去问询她。” 午后,柳依云就和张婷婷一道来了,听我详细解释了公约的每一条规则如何完成关系维护、风险规避、收益几何之后,她不仅应允了,还描绘了一份长期运营后可实现的生财之道。 “原以为自己已经想得足够周全,却不想依云你更是胸怀大志。好,那咱们仨便叫这京城换换风气。” “另外,为尽可能规避风险,你 们二位社长婷婷为正,依云为副可好?因着婷婷纯真,天然地少叫人忌嫉猜疑。” 二人齐齐点头便是认可了。 “阿络,依云,我听着就好激动,我真是哪辈子修来的运气,遇到了你们俩这么好使的脑子。” 柳依云闻言笑着戳她脑门,“你呀,是傻人有傻福,没有你咱们还没这机会呢。” 言毕,三人一齐大笑起来…… 有了柳依云的支持,事情推进得很顺利,第四天晌午便递了纸条来说八位小姐中的七人都递了名帖,还有一人稍有犹豫。 这个开头比预想的要好太多了。虽拿准了她们多数身居后院心思单纯,但也可能会因事涉天家而略有顾虑,或许终究是张婷婷这个憨厚形象和“小卫王”的极致做工打动了她们。 无论如何,我从今日起便不必再把自己关在这深闺了。现在最要紧的,就要看看那日的魂穿之能可否再度施展了。 待到日光柔和了些,我唤了丫鬟给我抬了躺椅到府中花园,又支了她们去取点心,佯装悠然地睡着午觉。 不多时,便发现了一个落单的丫头,照着那日的心念想了起来:“我要是那个丫头就好了……” 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先是一黑,然后猛地下坠。再睁眼,我已身着丫鬟服饰。 成功了。 用丫鬟的身子走近了“我”,试着推了推,毫无动静,只是睡着了的模样。一刻钟后,我再度回到自己的身体。 后来的两天,我又对不同人做过尝试,一开始是对落单的丫头仆人,再是人群中随机一人。 我发现这能力只能对侍卫、奴仆这一类地位低下的人施展,且只能维持一刻钟。而代价就是穿越当时会昏睡过去,当天夜里会反而无眠。能力施展时,在人群中选定某人后只需努力回想他彼时的模样姿态即可。 可见于我而言,每次魂穿只需妥善布局一个距离他不远不近又能安睡的落脚点即可。 至此,我的全局总算小成,就在这时,卫王外出的消息也传来了…… (第六章完) 7. 万般举止皆为求生 敬护社的消息是傍晚递来的。 纸条薄薄一片压在两块糕点中间,上面只一行字:“城东甜水巷,卫王夜巡,速来。” 我把纸条凑近烛火,待它燃成灰烬后吹散,随即起身披衣。只对婢女撂下一句:“张婷婷约我赏月,今晚不回来用膳了。” 这话不算撒谎。张婷婷和柳依云确实在甜水巷等着。毕竟我若施展异能,身边没人可不行。 甜水巷临着东城门,是贩夫走卒集散的地方。夜里的街巷极有烟火气,小贩收了摊不急着走,三五成群蹲在墙根吃碗馄饨,夜里才得安睡,妇人站在门口唤孩子回家,孩子的笑声从巷口一直滚到巷尾,暖色的烛火映照着每个人的忙碌和餍足。 走在这样的街市里,步子不自觉比白日里轻快许多。张婷婷二人已在一棵老槐树下等着了,才刚照面,齐齐将我拉上马车。 柳依云压着嗓子道:“几个城防营的兵,喝多了酒在巷里一家酒肆闹事。知道老板娘是个美貌寡妇,便非要人陪酒不可。可巧这李寡妇,不只美貌为人称道,这泼辣性儿也是周遭一绝,把那醉汉骂得狗血淋头。” 张婷婷补充道:“可那醉汉是城防营的校尉,吆喝来了几个兵丁,把酒肆砸得不成样子。有人报了官,京兆尹的人来了又走了,说涉及城防营,无权插手。” “那卫王怎的来了?” “卫王夜巡,正好碰上京兆尹的人返程,听说这事后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张婷婷匆忙抢答。 我们的马车赶到时,酒肆门口已经里外围了好几层人。 酒肆门脸不大,檐下破了的风灯上只剩了个“酒”字,风一吹就簌簌地响。门口女人伏地垂泪,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几步外四五个兵丁鼻青脸肿垂着头,甲胄歪斜,气势溃散。为首的一个体格明显大了两个号,想必就是那校尉了。 酒肆里碎碗碎碟铺了一地,桌椅板凳都凑不成套了,酒坛子倒像喝醉的酒鬼歪斜着,还在往外淌酒。 卫王站在酒肆门口那盏破灯笼底下,脸上的光一明一灭。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圆领袍,袖口收束得服帖,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颇有些英气干练。 随行的侍卫从那堆破烂里翻找着什么,半天抬来一根三根半腿儿的长凳,好叫卫王终是坐下了,羞得那校尉的头又往下低了几分。 张婷婷轻笑着在旁出声,“这画面也太好笑了,阿络,今天的画稿里三条腿的凳子可必须是重点啊!” 我和柳依云憋着笑,将张婷婷按回马车中。 停当后,林恒逸终于发话:“李氏,将今日之事一一详述,如有夸大遗漏严惩不贷。” 李寡妇闻言,脸上的梨花带雨顷刻变成了瓢泼大雨:“…大老爷,你可瞅瞅吧,这日子没法过了啊……我这酒肆开了五年,没欠过一文钱,短过一碗酒。今日这客人瞧着面生,我还特意多送了一碟花生米。谁知他喝着喝着就发起癫来,强拉我给他陪酒不成,竟还打砸起来……” 林恒逸看了那校尉一眼,声音不高:“赵虎,李氏所述可有虚言?” 那校尉伏在地上,酒早被吓醒了,战战兢兢答:“所言属实,属下醉酒生事……听凭殿下处置。” 人群中热闹起来,纷纷窃窃私语。有人说“几十军棍是跑不掉了”,有人说“就怕这当官的说一套做一套”,还有人替李寡妇叹气,说“惹了城防营的人,这酒肆往后还开不开得下去”…… 卫王像是没听见这些议论。 片刻思索后,他低头对李寡妇发问:“他砸了你的店,理当尽数赔偿,你现在粗略核对核对,银钱几何,明日我遣城防营的人支取了送来。” 李寡妇停了抽噎,目光扫视店内答道:“回大老爷,这店里桌椅板凳一应碗碟约莫十两银子,原有二十坛上好的老酒价值五两银子,合计十五两。” 他又转头看向赵虎:“砸碎的东西,照价赔,这银子每月从你饷银里腾挪。赔钱是小事,城防营丢脸亦是小事,可兵士带头闹事倒叫平头百姓日后如何安心营生?今日我不用军棍罚你,只给你安排一桩差事。” 他停了一息,目光从赵虎移到李寡妇,又移回来:“自明日起,你每日下值后来李记酒肆做杂役,随李老板差遣。一月之后,她若说你干得好,此事便了;她若说你干得不好,我再与你清算。”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赵虎小心地抬眼看了一眼卫王,嘴唇动了动,重重叩头:“属下遵命。” “李老板,你可同意?” 李寡妇闻言,起身双手叉腰站在赵虎面前,嘴角撇了撇道:“行。一个月的杂役,少一天我都不依。” 卫王微微颔首,回头望望酒肆空空的门头,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明日遣人送一块新匾来。” 这话似是对着侍卫说的,又像说给所有人听的。 人群中有人带头叫了一声 “好”,随即掌声四起,稀稀落落又连成一片。 看完这一切,我心跳得厉害,不动一兵一卒,收了民心,平了事端,立了榜样,只是…… 再看向卫王时他已经在往巷口走了,只带了那个侍卫,步子不急不缓。巷子窄,他的背影被两侧的墙夹得笔直。有几个胆大的孩子追过去看了他一眼,被侍卫一瞪,哄笑着四散跑开。 这是个好机会,我柔声对张婷婷说:“累了,我眯一会儿。” ———— 再睁眼时,我正按着佩刀,跟着卫王走出巷口。见周围人稀疏了许多才开口:“卫王殿下,卑职有一事不明。” 他诧异,眼神对上,“哦?你说。” “若是那赵虎以武力欺压李氏,如之奈何?” 他轻笑:“你当我为何送牌匾?” 我恍然大悟,“牌匾便是如您亲临,赵虎若是胆大妄为怕是担不起这责!” “卑职还有一问” 他无声应允。 “李氏明明是个泼辣性儿,今日为何在您面前反作柔弱态?” “你可知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她一个寡妇,开门做生意,泼辣蛮横才能守得住身子和利益,见了我柔弱做作才能与我讨得到理,万般举止皆为求生罢了。与官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并无二致。” 我无言,跟随他复又行了几步之后,回到自己体内。 ———— 酒肆这边,卫王走后,人群渐渐散了。李寡妇用力把扫帚拍在地上,骂骂咧咧地对赵虎喝道:“别杵着了,赶紧收拾,别耽误我明天开门做生意”。 那赵虎回过神,带着几个兵收敛损毁的一应物品去了。李寡妇攥着扫帚扫了两下,忽然蹲下去捡拾地上的碎瓷片,抓了一把却没摸着,索性抬手用衣袖极快地抹了把眼睛。 回程途中我一言未发,只是走着,脑中久久回荡那句“女子生存不易,万般举止皆为求生罢了”…… 到家已是亥时,我让丫鬟先睡,自己铺开纸,研了墨。 一张纸上描了他坐在三条半腿儿的凳子上的画面,着实滑稽。另取一张纸记录下了“我”与他的那段对话,思忖着一月之后,再去一次甜水巷。 末了又在纸上用小字批注“通达坦荡,知民生疾苦?” 静坐顷刻,两张纸被分别存进两个抽屉。魂穿之后,今夜无眠,我拿出针线布匹…… (第七章完) 8. 少一个人偶 第二天用早膳时,我将这事说给爹听:“听说昨夜甜水巷有兵卒闹事,卫王恰好路过……”。 爹静静听完,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反问我:“阿络,你怎么看?” 我盛赞他公正、不徇私,又说出他送牌匾的深意。 “你能看到的也是多数人能看到的,也是他希望被看到的。但他的考量不止于此。” 说到这,爹深深看我一眼,接着道:“京兆尹不敢管城防营的人,是官官相护,也是趋利避害。卫王亲自管,没有罚人,让那校尉做杂役有更长远的意图,一来,若那校尉本就是恶人,坊间人的议论便是最狠厉的鞭笞;二来,这一个月校尉的存在时时都在提示所有人——卫王秉公执法、爱民如子;三来,校尉自己伤了城防营的面子自己去补,在军中也立下了榜样,于军民和谐有长效。一石三鸟——保了百姓,收了人心,全了法度。” 这一刻我忽然认识到谋略的意义,谋事为下,谋心为上。可他真是这样想的吗?若真是,他心中又有多少这样的沟壑? 皱眉沉思间,忽听到爹的一声慨叹:“善谋能定天下事,唯盼其心济万民。” 我抬头看时他已走出堂屋,独留一个背影,不知怎的似乎有几分孤寂悲凉。 ———— 回房后,我取出昨晚的纸,把爹说的话也记上,或许有一天能当面问问他:哪一个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五日后,最新的人偶和画像制好,配了有‘敬护社’字样的锦盒,共十份,我和张柳二人也各得一份。同前次欠下的几只人偶一并打包妥当。 因柳依云说好奇那酒肆近况如何,便定在那里交割。 是日傍晚,我等三人作书生装扮先在大堂坐定,要了几碟小菜。 酒肆已焕然一新。门头挂了新匾,黑底金字,“李记酒肆”四个字笔力遒劲。檐下风灯轻轻摇摆,却护得内里烛火稳当。碗碟齐齐整整,看得出老板是个利索讲究的人。 大堂里坐了个七八成满,比寻常酒肆热闹许多。仔细一看,不少人眼神不往菜牌、碗碟上落,专往柜台后头瞧。 李寡妇正在柜台后拨算盘,一身齐整的青布衣裳,头发用一只桃木簪挽得简单服帖,嘴上招呼着新来的客人,手上算盘珠子也打得噼啪响,抽空还扭头朝后厨喊一嗓子“三号桌的酱牛肉快着些”。 赵虎就在她身后,肩上搭条汗巾,正弯腰搬出一坛新酒。他体格大,动作却稳,一坛酒扛上肩,另一手还托着四只碗,嘴里招呼着:“酒来咯,客官慢用。” 有客人打趣他:“赵校尉,这酒比军营中如何?”他也不恼,咧嘴一笑:“军中的酒烈,这儿的酒香。您多喝两碗,照顾照顾李老板生意。” 满堂哄笑。 李寡妇头也不抬却眉眼含笑,算盘声里夹了一句:“赵虎,少贫嘴,后头还有两桌等着上菜。” 赵虎应一声“好嘞”,转身往后厨跑。 张婷婷凑过来压低嗓子道:“我看他还挺乐呵,这哪像罚,倒像是给他找了个好去处。” 柳依云肩膀斜过去,低声道:“你好好想想,换个心气高点的来可还能这么乐呵?” 赵虎干活确实卖力,搬酒、擦桌、迎客、传菜,样样不挑。时常有人变着法调笑,他也不恼,三言两语反把人逗乐了。李寡妇泼辣依旧,却不见有醉客寻衅了。 多数人确实是来看热闹的,看着看着,酒也喝了,菜也点了,花一份钱办了两件事,皆是心满意足地离开。 李寡妇和赵虎一个骂一个笑,配合得滴水不漏,竟像是搭了多年的伙计。 看够了热闹,柳依云朝柜台递了个眼色,李寡妇会意,拨完手头那笔账便引我们上了二楼包房。 包房不大,窗外正对甜水巷口。李寡妇亲自送了茶来,又端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笑道:“三位公子慢坐,有什么吩咐吆喝一声便是。” 脚步声远了,我打开包袱,将锦盒一个个取出摆好:“该办正事了,人偶、画像,一一核验有无瑕疵。” 三人轮流验完,柳依云又取出一份名录,将订者的名帖、身份、住址一一对过,确认无误又重新包好。 “这一批比上一批还好。”张婷婷捧着自己那只人偶翻来覆去地看,“阿络,这个活计你真是越来越趁手了。” ———— 次日清晨,张婷婷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提着包袱嘴里嚷嚷道:“阿络,你一共备了几份?我数着少了一份。” “新近那款共十份,我们三人分了一人一份,应当还剩七份。旧款补了五份,我和依云一人取一份,应当还剩三份。”我掰着指头数着,努力压住怦怦直跳的心,尽力回想会在哪里遗漏。 “是新款少了一份,会不会是你少备了?还是在哪里遗失了?”她满脸焦躁不安。 我赶紧拿出自己的锦盒,柔声安抚道:“这几日赶工,许是忙中出错,少做了一份也未可知。你将我这一个先拿去,我自己再做一个就是。” 她长舒一口气,拍拍胸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我发现少了一个时有多担心,这要是不小心 弄丢了怕就要闯祸了。” 没错,少一个怕要闯祸了,我反复核对过,十个锦盒一个不少,所以必然是落在哪处了。但张婷婷是个絮絮叨叨的性子,让她知道这事只会把我的耳朵磨出茧来。 冷静送走张婷婷,也顾不得改换装扮,我赶紧遣人套了马车,直奔酒肆。思来想去只这一处最有可能。 ———— 马车停下,我掀开布帘看了眼窗外,没有立即下车。 天光泛白,酒肆还是同样的布局,只是少了灯火和食客显得冷清很多。街道上只稀稀拉拉摆了几个小摊,还没有客人光顾。酒肆的生意应当刚结束不久,活计慢慢悠悠拾掇着最后几个酒碗。 我深吸两口气,想好托词,戴上帷帽下车。 李氏面上略有疲态,但仍打起精神招呼我:“这位姑娘,怎的这个时辰来酒肆,莫不是来找人?” “掌柜的,我家官人昨夜来此用餐,不慎遗漏了物品,贵重倒说不上,只是那是我为他亲手缝制的信物,颇有些要紧,是以发现丢失便立时来了。” 这套说辞想来找不出什么破绽,李氏没有生疑,会意地道:“莫说是亲手缝制的信物,就是街边随手买的,也当寻回才是。夫人可知是哪间包房?” 为免她生疑,我摇摇头,请她领我逐个查看。其他包房自是没有的,我装模作样看了一遍。 走到昨夜那间时,她面露为难地道:“夫人不知,这房内现在有人,我需得问过了才行。” “应当的,劳烦了。”这个时间有人?我虽有诧异,但细想也未尝不可,想必是与家中夫人置了气,饮酒宿醉了吧。 李氏敲门声由轻及重,敲了七八次里面才传来声音:“来了。” 门内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人走到门口冷声问:“是谁?” 李氏给我递个眼神,像是在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她压低了声音,语调却婉转地说:“公子,是我,掌柜的。有位客人在店里遗失了物品,特来找寻,不知可否方便一二?” 里面顿了顿,传来了抬门栓的声音,李氏赶紧侧身让我站在前面。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阵风吹开帷帽的帽裙,眼前霎时清明了很多。视线逆着风延伸而去,越过开门的人来到室内。房内一人伫立窗前,清晨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拖到门口,一股莫名的熟悉涌上心头。 有帷帽做掩护,我眯缝着眼竭力想看清他的脸,耳边却响起声音—— “请进”,身侧的人说道。 (第八章完) 9. 夫人亲手所赠 这声音也让人莫名熟悉,我心中有疑问,但知趣地依言抬脚进门。 此时,李氏在门外再次解释道:“公子,这位夫人的官人昨夜来此饮酒,遗失了夫人亲手制作的信物,故而扰您清闲,请您见谅。” 闻言,我配合地轻轻点头,对方也是轻哼应允了。 抬头的一瞬间,我便确认了那奇怪的熟悉从何而来。开门的人正是被我魂穿两次的小侍卫。 如此说来,窗前之人便是——卫王林恒逸! 怎么这样巧?巧得像是专门在这里等我。我迫使自己调整呼吸,强装镇定,脚步却定定停在原处不能动弹,目光畏缩地只敢投向地面。 可那长长的、拖到门口的影子在逐渐缩短——窗边之人朝我缓缓走来。 心中只剩下一个问题:逃吗? 不,如今的局面逃跑是最糟糕的选择,只能面对。大脑已经自主地构思了许多个‘未必’。 他未必记得我的容貌;即便记得,我戴了帷帽,他也未必能认出我;即便认出我是尹子络,也未必知道我就是小元宝的主人;即便看到了那枚锦盒,出于礼节也未必会打开…… 他直直走来,到我面前三步开外,方才停下。窗户吹来的风卷过他身侧扑面而来,那气味像初春晨风的气味,冷冽却柔和。 我该说点什么,我该说‘多谢公子,如有惊扰请您见谅’……但嘴也如腿一般不听使唤了。 半晌后,反而听见他语调平淡地发话了:“尹姑娘,幸会。” 他说……尹姑娘!?我本能地一瞬间抬起头,瞪大眼睛定定看向他,帽裙不受控制地摆动,进一步放大了我的震惊。 他不问我为何戴帷帽,不问我是哪家夫人,不问我“官人”是谁,他知道我说谎,但毫不在意地一句话揭穿…… 这种感觉,就像一座精心修建数十年的城墙被人不经意地轻轻戳破。 我咽了口唾沫,竭尽全力地控制呼吸和心跳,双手攥成拳,努力调动大脑继续运转。 良久,我解下帷帽,微微欠身行礼。 “臣女尹子络,见过殿下。”我视线落在他的衣摆和锦靴上,额上却分明觉出他的目光。“不知卫王殿下在此,多有冒犯,请您见谅。” “无妨。”他慢慢地说,像刻意压低了音量,声音传到耳边,激起肩上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这感觉让人有些迷醉,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连呼吸都变慢了。我缓缓抬头望向他,由着那凝望的目光将我越拽越深…… 眼睛不受控制地在他脸上游移,先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扬起的眉毛,清俊利落的脸颊,高挺流畅的鼻梁,最后定在那副薄唇之上。 我抿抿唇,盼着他再说点什么,又希望他什么也别说。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缓缓开口道:“尹姑娘见到本王似乎很惊讶。”薄唇有节奏地开合,他说的不是问句,语气笃定,像是下了结论。 我逐字思考着他刚刚说了什么,才忽然猛地醒神,收回目光。实在是僭越,心中不禁一阵懊恼。 还未想好如何答话,那双锦靴又向前两步。太近了,我甚至能清楚觉出他身体的温度,激发着那独特的晨风气息弥散到我身上。 几番挣扎,总算强迫自己收回了心神,答:“回殿下,殿下气度非凡,臣女一时失神,失礼了。” “不知姑娘今日到此,所为何物?”他转身走到太师椅落座,语速也突然快了许多,恢复了寻常语调。 “臣女寻的是一枚锦盒,殿下不介意的话,可否允臣女自己找寻一番?”我如释重负,终于从刚才那让人失了分寸的氛围中脱身。 “自便。”他抬手取了本书翻开,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松弛,看了起来。 我不再看他,目光在房中扫过。昨夜核验人偶时,锦盒曾一一摆在桌上,后来又收入包袱。会不会是核验时不慎掉落在某处? 我蹲下身,先看了桌底,又查看了墙角,边边角角都不放过,只刻意避开卫王所在的那一块区域。 反复确认无果之后,我大着胆子道:“殿下,别处都不曾寻到,可否允了臣女找找您身旁?”我不好径直叫他挪开,只好委婉示意。 他似乎没听明白,姿态依旧,眼神依旧,只淡淡“嗯”了一声。 我不好再度相求,只得硬着头皮,俯身翻寻。余光却瞥见他似乎轻笑了一下,这本书如此引人入胜吗? < p>终于,在长榻与墙壁之间的夹缝里,指尖碰到了一个硬角。 锦盒!我心中猛地一喜,又立刻压住表情。不动声色地将锦盒抽出来,背对着他掀开一条缝。盒中人偶安然,画像也叠在其中,连捆画像的丝绳都还系着。我快速清点了物品,一样不少。 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我抱着锦盒站起身,却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像随口一问:“便是此物?” “是。” “可否让本王赏鉴一二?能让尹姑娘如此珍视的,想必非凡品。”他伸出手,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我浑身一僵,将锦盒抱在胸前,沉下一口气道:“殿下见谅,非是小女藏私,此物不值什么钱,乃臣女与重要之人的信物因此格外珍视。” 他仍带着那抹笑,静静看了我两息。 “既是如此,本王便不强求了。”他垂下眼,像是真的失了兴致,“尹小姐请便。” 我如蒙大赦,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殿下,臣女告退。” 走到门口,指尖触到粗糙的木纹,一种不真实感涌上心头,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他坐在原处,一只手仍拿着书,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件东西。晨光从窗纸外滤进来,落在他指间,映出一小片温润的暖色。 我的小元宝,我的络子!呼吸不由顿住,春朝花会上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 他拨弄着那只小元宝,慢条斯理,像是在把玩一件寻常不过的贴身爱物,嘴角略微弯起一个弧度。 “为何贴身带着这枚小元宝?”“可知它是我的贴身之物?”——我内心的疑问呼之欲出。 不能问,不能问,这一问,就是不打自招。 可我不甘心,它离我那样近,我却不能取回。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低,“这络子好生精巧……臣女冒昧,不知是从何而来?” 他手里动作不变,眼神落在小元宝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然后声音很轻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个络子,”他说,“是我夫人亲手所赠。” (第九章完) 10. 唯愿白首不离 我愣在原地。 夫人?谁人不知卫王尚未婚配,甚至通房都不曾有一个,他哪来的夫人? 他在说谎,一个极明显又敷衍的谎。叫我再开不了口追问的谎。 “尹小姐还有事?”他终于抬眼看我,目光清亮,深不见底。 “不。卫王殿下,臣女告退。”我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李氏本在楼下算账,算盘珠子噼噼啪啪,见我下来赶忙停了手招呼:“夫人可曾寻到了?”我隔着帷帽点头,脚下不停,一路出了酒肆大门。 马车停在巷口,待我上了车便辘辘前行。锦盒之内,那人偶安静躺着,满脸满身严肃、坚毅、仁爱。 今日的他却像一个寻常男子,除了容貌依然清俊,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里是坦诚中夹杂着玩味,威严中还掺了……我说不明白,那感觉像是……欲望? 到底是天家之人,不仅喜怒不形于色,性格气质更像是随心所欲。哪一个是真正的他?若说是今天这位,那我真是一点也看不透,难怪爹爹说他‘善谋能定天下事’,这样的人想要什么要不到呢? 还有,他近身时带来的那种奇异感觉,又是什么?我闭着眼,将锦盒抱在怀里,参悟不了。 心中疑问太多,回房后,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铺陈于纸面,各类猜测也都以小字批注。甚至那句“夫人亲手所赠”我也不辞繁冗地记载批注。 锦盒与记录仍是分别放进两个抽屉,妥善保管。 接下来几日,各处均无异动,日子倒是久违的清净。 只敬护社那边,与柳依云、张婷婷茶肆小聚时,听说前两次所有人偶与画像都已交割妥当。前次那位犹豫的小姐,并镇北将军嫡女共五位小姐新递了名帖来,社中便共计十五人了。 我深觉自己能力有限,抬起一双玉手哀嚎:“阿左,阿右,我苦命的孩子们啊……”张柳二人皆忍俊不禁。柳依云正色道:“阿络,先前便已说好,长远来看需得专聘绣娘,你相看得如何?” 我偏头,狡黠地眨眨眼,“知我者依云也。我已在府内家生子中选中二人,人品、绣工皆属上乘,下次便可启用。” 若问近来各方因何沉寂,乃是因女儿节将至。 女儿节乃是盛会,皇后娘娘的帖子早几日就递到各宗室、官员家中,届时各府亲眷尽皆到场。 赛龙舟、射柳、斗草诸般活动趣味非凡,青年男女互赠五彩长命缕、香囊互传心意,亦是盛景。 或遭婉拒而满面羞赧,或两心相通而含情腼腆,皆是寻常难见的场面,亦是青年儿女独有的意趣。各府均在忙着赶制新衣、饰物,小姐们更是要亲手制了五彩长命缕和香囊的,是以无心其余诸事。 女儿节这日,天朗气清。 江边两侧彩棚绵延数十丈,以青绸为顶,四角缀着五色丝绦。丝绦青绸随风而起,已自成一方景致。已婚命妇与官员落座东岸,未婚世家公子与闺秀于西岸分席而坐。 西岸南为公子席,北为闺秀席,素纱自棚顶坠下,将二席隔开。中间留了一条宽阔的过道,供往来行走。两岸各有园林景观,错落有致。我乘车抵达时,席间人头攒动,园林中笑语不绝,好一番热闹景象。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远处江面泊着两艘龙舟,船头扎着红绸,船身漆得锃亮,一为禁军的红色龙舟,一为城防营的黑色龙舟,各立了一面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我落座不久,张柳二人也陆续向我走来。 张婷婷腕上的五彩长命缕及香囊上缀了各色玉石,与一身鹅黄衫子相得益彰,衬得她明媚活泼。我却知她是不善女红而取巧为之。 柳依云穿的是丁香色衣裳,银线编成的长命缕上串一颗莹白的玉珠,雪青色的香囊绣了柳枝点缀,淡雅得恰到好处。 “阿络,你这玉色衣衫倒衬得肤色柔和细嫩,快给我看看你的长命缕和香囊。”张婷婷迫不及待,嚷嚷着扯过我的手臂就要揭开来看。我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故作不满地责备她:“数你性急,也不顾礼数教养了。” 这样说着,却自己取出串了几枚黄金小元宝的藕色长命缕、两面各绣了一枚小元宝的藕色香囊。囊口系着杏色丝绦,内里装的是白芷、甘松和少许冰片,气味清苦中带一丝凉,闻久了反而安神去燥。 “以你的手艺,这两件物品实在素净了些。”柳依云点评。 我昂起下颌拿捏声调婉转道:“余不好花鸟虫鱼,唯悦己而已。” 三人笑成一团。 辰时末,忽听得一阵喧哗,紧接着是马嘶蹄响。我抬眼看去,原来是射柳开始 了。 两岸垂柳,嫩枝青碧,随风摇曳。骑射者策马自百步外而来,于疾驰中弯弓搭箭,射断柳枝则为胜。公子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往马场走去,有说有笑。 卫王亦在其列。 卫王着一身苍青窄袖骑装,领口袖口都扎得利落,腰间束一条革带,头发仍是用一根木簪挽着,简素得不像皇子。 他轻盈地翻身上马,一手持缰,一手按弓。 身旁还有一人。 那人骑一匹枣红马,身量比卫王略高些,肩背也更宽,穿的是赭红骑装,颜色极亮,远远看去像一团火。日光落在他脸上,轮廓与卫王确有几分相似——眉骨都高,鼻梁都挺,下颌线条都利落。但细看便知不同。 前者沉静无波,像深潭,一眼望不到底。后者热情昂扬,像野兽,锐气扑面而来。 想来这便是大皇子了。 我正看着,旁边张婷婷已凑了过来,压低嗓子道:“那就是大皇子林恒熙。在一众皇子中是最受宠爱的,性子也好,又是皇后抚养长大。” “皇后抚养长大?不是皇后所出?”我不解。 “皇后还是太子妃时为救太子落水,落下了病根,因而始终无所出。但当今帝后乃是少年夫妻,又有救命之恩,情深意重。是故即使早知她难有子嗣,依然由她稳坐后位。” 张婷婷娓娓道来,还得是她这洒脱不羁的性子,才能不知去何处听了这宫闱秘辛。以我和柳依云的性子无论如何是打听不来的。 “那大皇子是……” “大皇子生母本是宫中美人,奈何没有福气,难产而亡。大皇子便养在皇后膝下了。因他是头一位皇子,又养在皇后膝下,帝后情深,从小养得骄纵,故而是个热烈恣意的样子。” “那卫王为何性子如此清冷?” “卫王母妃乃是曾经的太傅嫡女,他的外祖父教导过当今皇上。他又由母妃亲自教导,所以性子与当今皇上年轻时极为相似。不过因帝后情深的缘故,卫王母妃虽贵为贤妃,一年却也见不到皇上几回。” “这宫中女人虽都是娘娘、贵人,听起来风光,实则个个都不易呢。”我慨叹,若女子终归要嫁人,不若嫁个门户小的清流世家,求个心意相通、长相厮守、白首不离。 (第十章结束) 11. 以饵相诱? 射柳很快便开始了。鼓声一响,一骑骑骏马奔驰而出,马背上儿郎各个身姿挺拔矫健,可谓赏心悦目。 大皇子一马当先,挽弓搭箭,姿态利落,一箭射断柳枝,引来满场喝彩。他翻身下马,拾起断柳笑得灿烂,毫不谦逊。 卫王紧随其后,动作不疾不徐,一箭中的,只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色。 旁人也各有斩获,场中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却不曾有一刻全归了谁。 稍作休整,便是龙舟赛。鼓声催得又急又密,两艘龙舟劈波斩浪,船头的红绸被风吹得横成一条线。禁军与城防营各不相让,桨手们齐声呼喝,那号子声震得江面都在颤。 大皇子立在禁军船头,挥舞着鼓槌,亲自擂鼓,动作大开大合,那意气风发之态,连远远看着的人都觉得热血上头。 卫王则立在城防营船头,身姿笔挺如松,一手扶舷,一手按剑,只在龙舟冲过急流时微微压低身形,全程一言不发,但那双眼睛始终盯着前方,冷静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水花四溅,江风猎猎,岸上喝彩声、擂鼓声、桨手号子声混在一处,震耳欲聋。我身旁几位小姐攥着帕子尖叫。张婷婷更是跳了起来,嘶喊道:“城防营加油啊!卫王殿下——哎呀我嗓子破了——” 柳依云翘首以望,面上展露几分焦灼,手里那把扇子扇得越来越快。 两船几乎同时冲过终点,红绸被风吹得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先谁后。 射柳、赛龙舟,虽以角逐为名,但总归只是一番消遣玩乐,众人开怀即为胜,无人深究胜负。 待众人回席茶歇,席间纱幔早已升起,气氛已迥然不同,公子小姐们都不再拘着,三三两两或会友谈诗,或举杯相邀,或徜徉园林。 公子小姐们还可趁此时与心仪之人互换长命缕和香囊。虽不能作定亲之用,却是情窦初开的儿女们难得的互表心意之机。 今日宴席上风头最盛的二人面前自是最热闹的。面对蜂拥而至的贵女们,大皇子与卫王二人各有应对。 大皇子命随从备了数十枚各式香囊,对世家小姐们来者不拒,所赠皆收,再回以自备的香囊,顷刻便换了满满一篮子。 卫王未曾随身佩戴长命缕、香囊,遇此情此景,索性命侍卫一股脑全收下,又随手挨个分发,好似为小姐们牵线搭桥一般。 一时热闹非常。 我与张、柳并无心仪之人,此时此刻正嗑着瓜子以此景为乐。 张婷婷坐在正中,两手分别抱住我和柳依云的各一条胳膊,“大皇子这招妙啊,既不伤一人情面,又叫姑娘们回府后还能对着香囊想他念他。” “卫王这冷酷性子现下更是深入人心了,往后还要多个不解风情的名号。” “不过好在,没有特别之人,便人人都是特别之人。各家姑娘爱慕之心不仅不会割舍,还会反生期待。” 我与柳依云顿时对张婷婷青眼相看,不曾想她在儿女情思上还真有一番见地。 好戏结束,我三人不在席上多留,结伴往江边草地上走去。 几位小姐正在斗草,两人各执一草茎相互勾拉,断者为负,胜者可获些彩头,常常是果子玉佩之类的以助玩性。 我和张婷婷来了兴趣,也采了些草茎加入,周围很快聚拢了人。 这斗草我是有几分诀窍的,草茎太老则过刚,过嫩则脆。角力之时不可蛮力相争,需得蓄力蛰伏,待对方卸力时力道渐增,当然还有几分气运助力。 今日玩得颇为趁手,一连赢了好几人。周围忽地敛声,也亮堂了许多,我正欲探究,忽听见—— “本王也有几分兴致,不知可否挑战一二?”身后有人开口。 我方一回头便见苍青色的衣摆,革带上坠着暖玉小元宝,心中顿感不快,无数念头丛生。 他自上而下看着我,神色淡淡,眼神中带着笑意,又像装了别的什么。 “方才看姑娘斗草,手劲与巧劲俱佳,想必是此道高手。”他看向我慢慢地说着,把那根草茎在指间转了转,“本王今日看得眼馋,想讨教一局,不知姑娘可愿赐教?” 张婷婷突然在一旁轻轻拽我,“那不是你的小元宝吗?他怎么还公然戴上了!阿络,你答应他,讨了小元宝来当彩头。” 我看了看他腰间的小元宝,又看了看他,决心愈发强烈,点了点头笑道:“殿下赐教,臣女不敢推辞,只是这斗草需得有彩头。” 我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来,“臣女愿以此玉为彩头,不知殿下可愿……” < p>我顿住,假意在他身上审视找寻,最终伸手指向他腰间:“这小络子颇为可爱,殿下可否以此为彩头?” “便依姑娘所言。”他笑意倍增,取下小元宝,又换了番语气,沉声道:“只是本王今日有几分遗憾,因下人惫懒,未曾备下长命缕和香囊,致使本王两手空空。却亦不愿一无所获,平添笑话。可否请姑娘以此两物为彩头斗草?” 我皱眉,听来他似乎颇有成算,倒像是用小元宝诱我上钩,但此时已是不得不应。 摘下腕间的长命缕和腰间香囊,斗草开始。 两茎相交,他却只是松松握着,草茎微微弯曲,韧性极好。我加了力,他也加了力,草茎绷成一道弧线。旗鼓相当,众人皆屏息凝神。 他忽抬头小声道:“承让了。” 我不解分神,手上力道没收住,草茎断了。 四周喧闹骤起,一片哗然。 “姑娘承让。”他抬起眼,眼底笑意不加掩饰。 我微笑行礼道:“殿下好技法,臣女技不如人。”心中却不忿,此人心机果真深不可测。 我递上彩头,告退离开。 张婷婷凑上来,带着满脸不可置信,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阿络,他该不会知道那日是你,存心找茬来了吧。” 我没答,心中亦是不解,他今日到底是不是有意为之? 沉思间,忽觉一阵风过,身畔有人经过。我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双弯弯的笑眼。 “三位可是尹相家、柳尚书家、张尚书家的姑娘?” 来人声音爽朗,笑意盈盈,正是大皇子。他不知何时已摇着折扇走到近前。 我三人行礼:“见过大皇子殿下。” “不必拘这些俗礼,”他摆手笑道:“莫要和我那四弟计较,他面上冷酷实则不时有些小儿心性。” 他抬手,身后的侍从递上来什么。我抬眼,是长命缕和香囊,随即不解地看向他。 “就当是为四弟赔礼。”他温和地笑道。 我并不觉得如他所说那样单纯,仍没有接过的意思,淡淡道:“大皇子说笑了,不过是玩乐罢了,臣女本就不曾在意,何来赔礼一说。谢大皇子好意,臣女告退。” (第十一章完) 12. 莫不是断袖? 他轻笑,视线仍停留在我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我不知他是何用意,却也不敢问,遂转身离开。 宴席散时,天色已染了一层薄薄的橘色。江风愈发大了,吹得彩棚上的丝绦猎猎作响,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三三两两的人影在暮色里走动。 我与张婷婷、柳依云一道往马车那边走。张婷婷一路絮絮叨叨,还在复盘方才斗草那桩事。 “阿络,我仔细想了想,倒觉得那卫王未必针对你。” 她掰着手指头分析,“你瞧,他今日全程只叫你‘姑娘’,没唤过你一声‘尹姑娘’。倒像专来赢长命缕和香囊的咧?莫不是后悔将那些姑娘送的香囊换出去了?你说他堂堂皇子,军功赫赫的王爷,怎么就不能用点体面的法子。” 我抿唇不语,婷婷自是不知那日酒肆中的情景。这番分析倒更让我觉得他是以小元宝为饵特意来赢长命缕和香囊的。 柳依云却笑得发颤,“阿络,这冷面王爷要是真如婷婷猜想,那可着实太可爱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又正色道:“我却觉得他可能是挑了一堆香囊,却没挑到好的,这才又随手还了回去。斗草这事儿,是看上了阿络的绣活儿。” “还有,”张婷婷悄悄凑到我耳边,“你瞧他拿小元宝当彩头时的神情,坦坦荡荡的,倒像是真当成了自己的物件。许是那日接了元宝,瞧着精巧便留下了。” 这点我倒很是认同,这小元宝他一贯是盘玩得很顺手的。 柳依云侧头,“我倒觉得相比卫王殿下,大皇子来赠香囊的举动才是古怪。” “你竟也这样觉得?”张婷婷大呼。 柳依云道:“倒像是在刻意坐实卫王心性幼稚似的。” 我听着她们分析,心中疑问只多不少。马车已停在巷口,我与二人道别,正要登车,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了一声—— “尹姑娘留步。” 我回头,是卫王的小侍卫。他快步赶来,甲胄在暮色里也泛着橘色的光,双手捧起一物,径直递到我跟前。 “尹姑娘,这是殿下吩咐送还的。”他垂着眼,语气公事公办,“殿下说,这条长命缕于他而言有些短了,戴着不合,请姑娘带回府上,改制加长些。” 我注视着他手中,脑中还在反复思索着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又道:“过几日来取。” 我没听错吧,他就这么喜欢这长命缕?耗费心思地赢回去,长度不合适还要我特意为他改长,甚至还要过几日来取? 再抬头时,那小侍卫已经转身走了。我顺着他背影看去,巷口另一侧停着一辆玄色马车,车帘半垂,那是卫王的车驾,与我的马车只隔几步远。 一个念头冒出来,按都按不住。 我咬了咬牙上车,说罢便靠在车壁上闭了眼,脑中回想方才那小侍卫的模样——甲胄齐整,腰佩长刀,走路时右肩略沉……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我已站在那辆玄色马车旁。我定了定神,学着方才那小侍卫的步态走到车帘前,垂首道:“殿下,已办妥了。” 车帘内静了一息。 “你来了,上车吧。” 上马车?与他同乘? 里面再无声响,我硬着头皮掀帘进去。 车厢里比外头暗许多,只角落悬了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光晕昏黄。 卫王斜靠在软垫上,手中盘玩着小元宝,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他不说话。 像是在等我开口。 魂穿只有一刻钟,我不能干耗着。 “从前不知殿下竟对斗草有兴趣。”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像寻常侍卫一般。 他不答,灯影里,我瞥见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又过了几息,他忽然开口:“今日可还有何疑问?” 我怔住。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侍卫能有什么疑问?他平日里对这侍卫竟是这般亲和? 说起来,似乎每次见他,都是这个侍卫伴驾。如今又是这般暧昧地同乘,莫非这二人有些不可说的…… 这让我生出几分胆子。 “属下斗胆,”我压着嗓子,“殿下今日为何设计赢走尹姑娘的长命缕和香囊?” 他终于抬眼看我。 灯影摇晃,他嘴角的笑意比方才更浓了些。从袖中取出那藕色香囊,与小元宝络子并排托在掌心。 “你看。”他声音低而缓,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元宝,又点了点香囊,“那长命缕和这香囊上的纹样,与我这小元宝,可般配?” 合着真如柳依云所言,那数十个香囊和长命缕尽数归,还真是因为他没看上,专挑中我这小元宝的样式。 车厢里又静了下来,可我不想就这么回去。 “殿下,”我又开口,“属下还有一事不解——殿下为何时常佩戴这枚小元宝络子?” 他视线投向手中的小元宝络子, 笑意依旧,低声答:“此乃夫人亲手所赠。”然后径自眯了眼。 又是这句话…… 我醒过来时正倚在娘怀中,马车平稳地穿行于街巷。 回到府中,我铺纸研墨。先画了一幅卫王立于龙舟船头的画稿——苍青骑装,一手扶舷,一手按剑,江风卷起衣摆,身姿如松。 画完端详许久,竟辨认不出半分他今日在车中的模样。 又取一张纸,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记下。斗草、彩头、还回长命缕、车厢问话、“般配”,并将大皇子赠香囊的举动也一并录入了。 这张纸上小字批注得格外多,其中特别圈住了两个词语“同乘”、“夫人”。 他因何总说小元宝是夫人所赠?明明是我不慎遗失。但他对我——尹子络若说有何特别对待,却也并算不得。 传言卫王不近女色,府中更无夫人、侧室,甚至通房也不曾有。 我再次回忆小元宝遗失当日的细节,我一身书生装扮,若要说有何特别,那该算是特别清秀的小白脸模样。莫不是他并未追查到我身上,只是迷上了那日的小书生? 加之他与这小侍卫的好性儿、同乘一车的暧昧氛围。 那日也是,大清早和小侍卫专在酒肆一室共处,敲门半晌才开门…… 我噌地起身,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 他…… 莫非是个断袖? 我为这个念头心中怦怦不止,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喜不自胜,为自己逃过一劫庆幸,却也为一众姑娘小姐们惋惜。 详细地在那张纸末尾用小字批注了这个猜想及前后线索。 话本上的许多场景浮现脑海,且都有了具体的面容…… 不行,不行,好姑娘脑子里不该有这些。我摇摇头,驱散那些想入非非。 唤来红豆和青兰,这二人便是我精心挑选的绣娘。 我让她们看过前两批人偶的图样和成品,又细细讲了细节、要求。二人听得认真,上手也快,到第三日傍晚,十五只人偶齐整地排在桌上,眉眼身量无一处含糊。 次日,我取出那条长命缕,在两头各添了一颗暖白玉珠,再缀上同色流苏。玉珠温润,流苏轻盈,整条长命缕比先前更多了几分灵动。 还不等我细看,前厅便传来消息—— “小姐,卫王殿下来了,说是找您的,老爷还未归家,您看……” (第十二章完) 13. 姑娘何苦自欺欺人 “母亲可在?”我边问边将长命缕放进锦盒,整理妥帖。 “回小姐,老爷和夫人今日应皇后娘娘召见,进宫了。” 爹娘一同进宫面见皇后娘娘?这是极少有的事,想必与政务相关,“可知所为何事?几时归来?” “老爷夫人不曾交代,奴婢不知。” 无奈,总不能将贵客晾在前厅。 及至廊下,便见到前厅中的主仆二人。 卫王正伫立端详前厅那幅《千里江山图》。那是我十四岁生辰时临摹的,爹爹为我题了词。爹爹说“山河广阔,时常观之才知自身渺小”,遂将此画悬于前厅。 卫王今日着一身月白常服,领口袖口只以暗银线绣了云纹,头发由一根白玉簪挽着,这身装扮倒是多了几分书卷气。 身侧半步处,立着那个小侍卫,今日卸了甲胄,一身玄色常服,倒显得比平日里清瘦了些。二人一白一黑,让我莫名想起那日他说的‘般配’来。 卫王唤了声:“齐豫。”小侍卫立刻上前半步,侧耳倾听。不知交代了什么,齐豫略微皱眉,却不追问,只点点头退回原处。 原来他叫齐豫。 我快步走进前厅,恭敬行礼。 “臣女见过卫王殿下。” 那背影却不为所动,依旧伫立观望。我正欲以眼神求助齐豫,卫王终于出声:“尹姑娘似乎对工笔技法颇有心得。” “殿下谬赞,臣女不敢当。” 他抬手朝身前一指:“这一处似乎留白过多,尹姑娘你看……”齐豫会意,侧身让步示意我上前。 我上前,在卫王侧后一步停下,顺着他的手看去,确实找到一处稍显空旷。 “还请殿下指教。”我低头静待回应。 面前之人缓缓转身,左耳忽被一阵温热气息包裹,我只觉浑身发热,面红耳赤却半步不敢退。那人俯身靠近,缓缓低声道:“不若在山巅添座角亭如何?” 话毕,那气息却并不离开,夹杂着一股初春晨风的柔和,像要从皮肤渗进身体深处。 我理应回答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终声如蚊蚋地吐出一个“是”来。 这感觉,若说是威压,却并不十分可怖,倒像是一张细密柔和的蛛网将人笼住,连呼吸都有些迟滞。 这人,似乎不太擅长与女子往来。 待脸上温度降了些,我故作不经意地后撤半步拉开距离,双手举起一只锦盒递到他身前。 “殿下前次交代的事情,臣女不敢怠慢,那长命缕就在锦盒之中。” 闻言,他直起身子打量着,却并不接过。“尹姑娘不打开锦盒,本王如何能瞧见呢?” 原来是这个意思。我低头迅速打开锦盒,再次递到他面前,莹润的玉石、乖巧的黄金小元宝被藕色的锦绳串得齐整。 “臣女在两头各添了一颗暖白玉珠,又缀了同色流苏,比先前长了一寸有余,殿下看看可还合意?” 他仍是不接,细细打量着,忽抬起左手抖了抖,露出半截精壮的小臂递到我面前。 这是……让我给他戴? 我抬头与他眼神相接,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想。 只见那目光落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专注和淡淡的冷意,神情中还有几分理所当然。 这是把我当婢女了?我求助地望向齐豫,他的神情也有古怪。 明白了! 我努力克制住笑意,转身将锦盒递向齐豫,温声道:“齐侍卫,劳烦您帮殿下系上。” 齐豫也是一愣,但仍伸手来接,指尖刚碰到锦盒边缘—— “齐豫。” 卫王的声音不高,却极有威严。齐豫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白了白,又红了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看看齐豫,又看看卫王。 “你亲手做的东西,齐豫如何会戴,你自己来。” ……倒是也有几分道理,齐豫毕竟是男人。 我将长命缕取出,轻轻绕在他手腕最细处,小心翼翼整理着末端的活结。他的皮肤温热,不似女儿家皮肤的粉白色,是浅浅的小麦色。戴上这藕粉色的长命缕倒有些粗中有细的意思。 系好之后,卫王抬起手腕左右看了看,眼底浮起几分赞许的笑意。 “甚好。” 便顺势转身在客座首位坐下了。 ……!? 东西取了,也戴上了,他还不离开? 我疑惑地看向他。他却像没看见我的表情似的,从袖袋中取 出小元宝盘玩起来:“尹姑娘,”他抬眼看我,“你似乎很是钟爱这元宝形状,不知是何缘由?” 心跳慢了半分,他是在疑心什么吗? “臣女……”我斟酌着字句,“臣女闺名尹子络,‘尹子’谐音‘银子’,因而自幼便喜爱元宝的形状。只是臣女不知卫王殿下也对此颇为偏爱。” “原是夫人喜爱,本王不过爱屋及乌罢了。”他微微颔首。 “呵……呵呵,原来如此。”明知是谎言,我不追问,只欠身问道:“殿下可还有旁的事吩咐?” “尹姑娘,本王难得来一趟相府,尹姑娘便这般急着赶人?” “臣女不敢。”我垂眼,“只是天色不早——” “是不早了。”他转头对身侧的齐豫道:“你先回去。” 齐豫愣了一瞬。他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明显的错愕来。他看看卫王,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重重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 前厅只剩下我和卫王,他合眼静静盘玩小元宝,我仍是站着。 忽觉周遭太安静了,安静得令人心中极为不安。 窗外暮色里,远远传来的坊门鼓声。 一记,两记,三记。 “老爷回府了——”门外传来家丁的通传声。 卫王似是本就在等这一刻,听到通传时竟浮上一抹满意的笑容来。 我却焦躁起来:“殿下,臣女不知您原是寻我父亲的,适才多有冒犯。只是殿下不知,臣女也有一枚小元宝络子,与您这枚极为相似,若父亲见了恐另有猜测。” 我着急解释着,话里话外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 紧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下……”我心跳快得快要飞出,几近恳求地注视着他,不自觉地放大了音量。 他合上的眼霎时睁开,三步并作两步到我跟前,低头轻笑,视线深深看进我眼底:“尹姑娘何苦自欺欺人,你早知本王手中这枚络子,是你亲手相赠。” 我错愕得无法动弹,血液一齐涌向面颊和大脑,脑中不断浮现此前的一切…… 他是何时得知?又为何突然告知?今日究竟有何目的? (第十三章完) 14. 等你心甘情愿 不待我追问,爹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 他显然没料到前厅有客,更不曾料到我与那人正近身四目相对,脚步不由顿在门口。 看清室内光景过后,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拱手行礼。 “阿络,不得无理!”又恭敬道:“不知卫王殿下驾临寒舍,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我怔怔后退两步,还不曾从方才的对话中抽离出来。 “尹相客气。”卫王淡淡笑着与我错开身子,还了半礼,姿态端方,“本王是来取前几日托尹姑娘改制之物,多有叨扰,请尹相见谅。” 我眼神游走在卫王身上,紧张地找寻着那枚小元宝络子,却不知何时早被他不露痕迹地藏进了袖袋。心中的不安暂且落了地,疑惑却不减半分。 爹问询的目光扫过我,得到我肯定的回应后却仍有忧虑。再次转向卫王时,面上已再次镇定自若。“原是这般。眼下时辰也不早了,殿下若是不弃,便留下用顿便饭?”爹爹客气道。 这是官场应酬的客套话,本意是送客的意思。按例,对方应当推辞一句“不必叨扰”,然后起身告辞。 “那便叨扰了。”他毫不犹豫。 爹爹与我均是一瞬错愕。他看看卫王,又看看我,嘴角动了动,终究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 三人先后抬步往后厅走,脚下是相府的石板路,头顶是暮色里渐次亮起的灯笼,后厅的烛火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卫王落了座,竟自如地眉眼含笑,与爹聊起朝堂闲话,双方你来我往,对答如流。从吏治聊到边防,从粮价聊到河道,二人眼中均是赞赏与快慰。 酒过三巡,爹举起酒杯:“殿下远见卓识,臣佩服。” “尹相过誉。”卫王举杯回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本王倒是十分佩服尹相,朝堂政务通达熟悉,家中女儿也教养得极好。” 席上众人齐齐抬头,我侧目,对上他的目光。爹和娘也不解地注视着卫王。 天爷啊,这话在爹娘耳中是什么意思,不亚于听见‘请将令爱许配于我’。 我紧紧攥住筷子,手心的疼痛提醒着我——面前这人我惹不起,今日之事也不能挑破。 他却面色如常,好像方才说的不过是“今日天色不错”之类的话。我压抑愤怒地投去斥责的目光,可对面那双眼睛底下的笑意,不是愧疚,不是狡黠,却是坦诚。 “殿下说笑了。”我听见自己冷声回答,“臣女粗鄙,只怕入不得殿下的眼。” 他不做任何回应,静静看着我,目光笃定,刚才相谈甚欢的笑意还未完全卸下。 似乎并没有向我爹娘要个回应的意思,也不急着反驳我,这是—— 一种从容的威胁。 又或许,是胜券在握的自信? 一室寂静。 爹娘的眼神中掺着惊恐和迷惑。 我缓缓低下头,耳边嗡嗡作响。 爹适时岔开了话题。关于那句话,谁也没有再过问或解释,仿佛不曾说过一般。卫王也未再多看我一眼,仍是与爹推杯换盏,高谈阔论。 我却味同嚼蜡,心中不知他所谋为何,盘算着如何才能找到机会问清楚。 直到将人送出府门,两边客套地寒暄。 卫王作势道别,“尹相留步,今日相谈受益良多,改日本王必定再度登门讨教。” 爹爹躬身作答:“殿下谬赞,敝府随时恭候王爷大驾。” 卫王转身登车,我连忙道:“父亲,今日之事女儿有几句话要向卫王讨教,片刻即回。” 爹眼中忧愁丛生,稍作思忖,低声道:“速去速回,切记谨言慎行。” 我点头,几步行至车窗外,低声道:“殿下,臣女不知殿下今日是何用意,特来请教。” 车帘掀开一个小角,露出他的半张脸来,“尹姑娘当真不知,还是明知故问?” “殿下手中络子确是臣女遗失,乃是臣女无心之失,不知殿下何时得知?” “当日便知。” 我皱眉,与他四目相对,想从中读出他心中所想,那人脸上却尽写着‘知无不言’的坦然与从容。 “殿下爱民如子,胸怀宽广,想必并不会因此与臣女计较。” “自然。”他迅速作答。 我有些犹豫,不知接下来这话该不该问,却又觉得不得不问。往事渐渐连成一片,指引着我,明知可能是饵仍是要亲口尝尝咸淡。 “殿下前次告知手中络子乃夫人亲手所赠,臣女不解,请殿下指点。” “字面意思。” “殿 下是说……” 大手将车帘完全掀开,那人眼中计谋得逞的神色毫不掩饰:“本王欲迎娶尹姑娘为卫王妃。” 怦怦……怦怦…… 全身不自觉地绷紧,溺水般的窒息感压制着我。 这是—— 求亲? 短短一句话掷地有声,我无法言语,只得与他相对而望,脑中只剩“突突”声回荡不止。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触手可及,他的呼吸近在咫尺,似乎也有些乱了分寸?我反复在脑中确认着,他确实是说想娶我…… 心中除了惊讶还有什么?我不知。 “殿下……殿下怎知臣女意愿?若是臣女不肯呢?”声音不由地颤抖着,我努力控制着自己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不急不缓抬起左手,衣袖滑下,露出长命缕和小元宝,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又像是自言自语:“本王自是不知姑娘心意,只是仗着手中有一二信物罢了。虽说以此为凭去御前以两情相悦为由求个赐婚也轻而易举……”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大费周章了。 他顿了顿,眼神淡了下来,换上笑意转头看进我眼里,接着说:“不过本王倒是有心等个心甘情愿。尹姑娘大可不必早下定论,我与你定下一月之期,一月之后你若不愿,本王如数归还姑娘信物。” 我惊讶皱眉—— 心甘情愿?是哪种心甘情愿?若为我爹站队,以权相逼、以信物求娶不是更易? 冷静了,却更迷惑。虽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但他这样的权势、这样的城府,又怎会以情爱为引。 我想问一句“为什么”,但不知为何,我极其不愿在那张脸跟前显得自以为是。若换个人,我应该能很从容地问出“你可心仪于我?” 我放下小女儿心思,正色道:“卫王坦荡,想必不会以臣女父母亲族相胁。” “本王何需如此?”言毕,抬手递来一枚玉佩,“可凭此玉任意出入卫王府。” 我双手接过。 马车自行离去,卷起的夜风微凉,吹散了我的心跳如鼓,吹散了我的怒意上涌,却吹久久不散疑云之后更浓的疑云。 回府后,小厮传话:“小姐,老爷夫人请您书房议事。” 今日之事,是该有个交代。 (第十四章完) 15. 双“喜”临门?非也! 书房内,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爹爹坐在上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娘亲坐在他身侧,手里的帕子攥了又攥,叹了又叹。 我换上轻松的神色快步入内,柔声唤了声:“爹,娘,女儿来了。” “阿络,”爹抬起眼,正色却语气温和地道,“你如实告诉爹,卫王殿下今日来府,究竟是何用意?你与他之间,可有私情?” “爹,娘,女儿与卫王殿下清清白白,绝无私情。他今日来……” 我犹豫着,想寻一个更委婉的说法,可话到嘴边,终究没有更妥帖的措辞,“想求娶女儿。” 想象中的讶异没有出现。爹娘都很安静,似乎早有预料,只是忧愁之色更重了一层。 “爹娘不必忧心,”我尽力让声音平稳,“卫王殿下为人坦荡,他说一月之后若女儿不愿,此事便作罢,且不会以父母亲族相胁,想必是真心求娶。”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可我不忍见他们愁闷。 仍是无声。 又过半晌,娘亲忽然开口:“老爷,还是说吧。” 爹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注视着我:“阿络,你可有心仪之人?” “阿络还小,只怕还没想过这些。”娘拉住我的手,眉头并未松动半分,“你爹只是盼你,嫁给自己真正喜爱之人。” 心中自然浮现出一张清俊而冷淡的脸来。 我喜欢吗? 我希望是喜欢的,这样谁都不会为难。 可何为喜爱?我确实不曾细想过。此前的人生,不过是盼着自由惬意,整日与爹娘斗法、与张婷婷胡闹。 婚姻一事嘛,也曾想过——但求一人对我一心一意、百依百顺。 “女儿……不知。” “那你可知,爹娘今日为何入宫?”爹的声音低了几分。 “听闻是皇后娘娘召见。”我心中忽地一紧——难不成,入宫之事与我有关?还与我的姻缘有关? “皇后今日为大皇子求亲。” 大皇子? 我怔住了。下午才走了一个林恒逸,现在又来一个大皇子。可笑,我尹子络竟成了什么香饽饽不成?这二人相争,难道是为夺嫡?我可不想做他们权谋中的棋子。 尤其是那个恣意而为的大皇子。女儿节上,他笑吟吟地说“莫要和我那四弟计较,他面上冷酷实则不时有些小儿心性” ——名为赔罪,实则捧高自己,作践他人。 理清思路,我尽量淡定地开口:“那爹可曾应下?” 娘缓缓道:“皇后亲自开口,本是不应回绝的。但爹娘熟知你秉性,皇后又是最柔善妥帖的,爹娘才硬着头皮陈情,只道这事需你自己点头才行,因而为你求了三日之限。” “皇后娘娘可应了?” “自是应了。帝后二人最是恩爱和睦的,又如何不知婚姻之事需得两情相愿呢?”娘犹豫片刻,又补了一句,“只是阿络,这大皇子看上你可未必是好事。他主动向皇后请愿,说非你不娶,这才有今日之事。他正与卫王相争,只怕是想借此裹挟拉拢你爹。” 我细细思索,转头看向爹:“爹,您此前欲言又止的那句‘爹有你’,说的就是这件事吧?女儿年岁正好,您担忧女儿的婚事为权势利用,身不由己?” 爹沉默着,没有否认。 “爹娘对大皇子了解多少?女儿听传言说他是个洒脱恣意的性子,又有人道他党同伐异,不知何为真,何为假?” “按说,帝后二人对大皇子向来并无国事上的期望,一贯也只是让他当个闲差,他亦是一贯散漫自在的。” 爹满腹疑问,“不知为何,近一年来他却突然频频结交朝臣,排除异己,确有党同伐异之举。” 他顿了顿,接着道:“阿络,你的婚姻大事,本不应被这权谋之事相扰。若你不愿,爹就是辞官退隐,也要护你一生随心所欲。依爹看,这两桩婚事,均不可取。” “爹,娘,此事不急,待女儿自己斟酌斟酌。” 两桩婚事都要拒,但要拒得合乎情理,全了所有人的体面。 权谋之事我参不 参与,全取决于爹参不参与。然则爹爹一身荣耀功勋、满腔报国之心,我不忍他辞官退隐,失了前程抱负。 是夜,我将今日之事尽皆落于纸面,整整三页,小字批注了三轮。 我如今可用的东西唯三:敬护社的消息、魂穿之术、以及卫王林恒逸这个人。 次日一早,我先去了张婷婷处。 “婷婷,女儿节上你提到许多宫闱秘闻,可还知道其他的?” “你想听谁的?我去帮你打听。只是我也不知那些消息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是如何得知?” “敬护社呀。”张婷婷得意地一扬眉,“建社之后我常与那些世家小姐往来,社内公约有一条‘互通卫王境况’,她们便常与我提起这些秘闻。” 她取出一摞纸来,“喏,还有这许多。大到卫王出征,小到他日常吃食,凡能知能闻的事都在这里。只是大多细碎,你简单看看就行。” 我大喜,这是来了瞌睡就递枕头。“好婷婷,我就知道敬护社没你不行。这摞东西我先带走,若有新的,你再遣人给我送来。” 回府后,我仔细读完了那一摞纸。 纸上的卫王是清冷孤傲的,自小因母妃不得宠而被严加管教,帝王心术、权谋政治、骑射武艺、经史子集,无一不精,无一不专。 纸上的卫王也是勤政爱民的,十三岁接触朝中事务后,凡他遇上的,没有不秉公处理的,他的处置又无一不是法理人情兼具。 但即使他这样优秀,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依然是大皇子——只因大皇子是皇后抚养长大。 读到这一句时,我顿住了,不知为何竟有一丝心疼。 然则,偏听则暗。这些世家小姐毕竟仰慕卫王,她们眼中看不见缺点。就像婷婷说的,必然真假掺半。 我将“林恒逸”这个名字在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法理人情,我亲眼所见;他的心术狡黠,我亲身经历;他的眼神、他的笑、他的…… 我得自己走一趟。 (第十五章完) 16. 身不由己 卫王府离城防营不远,食肆小铺、作坊客栈一应俱全。只是毕竟在营门附近,行伍之气影响,周边气氛也更粗粝野性,难见闺阁女儿游玩。 府门口肃穆冷清,和他这个人倒是很配。 我的马车停在一处很不起眼的巷口,正好能望见卫王府进出的角门。门前一名婢女正在清扫台阶上的尘土。 我深吸一口气,闭眼。 再睁眼时,我已手持扫帚,站在了卫王府的门前。我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庭院内丫鬟婆子寥寥无几,行走其间的多是兵丁、小厮。 京中官员宅邸格局差别不大,我顺着回廊一路向内,很顺利地便找到了林恒逸的书房和卧房。 书房极大,几乎是整座府邸最大的屋子。三面皆是通顶书架,经、史、子、集按类分列,兵法韬略单辟一柜。 有几册书脊已被翻得微微起毛,页角也卷了边,应是他极喜爱的。临窗一张宽大书案,案上两摞文书批得密密麻麻,朱砂与墨迹交错,字迹工整有力。 墙上没有多余字画,只挂了一幅舆图、一幅寒梅图,边角因常年摩挲而泛起一层薄薄的光。 确实是个勤政博学之人。 卧房比书房小了许多,布置得妥帖舒适。刚进门便能闻见与他身上一般的气息,冷冽中透着一丝柔和。 转过屏风,临窗一张酸枝木翘头案,案上搁着一只定窑白瓷盘。靠墙一张紫檀架子床,帐钩是錾花银制的兰草纹。 窗下一对圈椅,铺着银灰色软垫,侧光一照便隐隐泛出光泽。墙角一架黑漆描金衣橱,门扇半启,几件常服颜色虽素,料子却都是顶好。 整间屋子没有一件多余摆设,无一处不讲究,却又无一处张扬。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来不及多想,只能装作前来洒扫的模样,低头认真干起活来。 是林恒逸。 他身后四五个军士相随,表情俱是沉稳严肃。眼见几人就要迈步走进书房,我心念一转…… 手中掸子一挥,桌上茶盘、茶具碎落一地。我佯装惊呼跪地,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一个婆子快步跑来,几个军士闻声亦是上前。 “你个小妮子!”婆子大呼,“爷的卧房也是你该来的地方吗?你最好收起你那点小心思!”说话间就上来拽我头发。 “妈妈,求您饶了我吧,奴婢哪敢有旁的心思啊,方才是追着猫儿进来的。” “你猜我信不信?这府里一个月换一批婢女,个个都想爬爷的床,你当那凤凰人人都做得?” “够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林恒逸走上前,视线落在我身上,打量着什么。 片刻后,转头对面前的几个军士道:“你们几人中不曾婚配的出列。” 众人皆是不解,但仍有三人出列。 他指着那三人问我:“这三人中,可有你称心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指向其中白净秀气些的:“他。” “那本王便做主,将你配给他做个妾室。将来若是二人和睦恩爱,便为你改了良籍,他也可将你抬为正妻。若是你果真心思不纯,便再将你发卖别处。” 他顿了顿,“本王如此处置,你可愿?” “奴婢愿意,谢王爷恩典!” 我替这小婢女谢了恩,便由婆子领去收拾物品。 此人果真,总是能出其不意,又情理兼具。 从马车中醒来,我赶紧整理好仪容,持那枚玉佩再次来到府门前。 这一次走的是正门,沿途众人皆是侧目打量,仿佛我是什么怪异一般,却无人阻拦。 林恒逸正与军士商谈,我静静立在门口,不曾叫人通报。他忽地抬眼看我,动作顿了一瞬,仍是继续交代完军务。 众人退散,他才靠上椅背,随即唇角微弯,像是很满意我的造访。 “尹姑娘,别来无恙。” “卫王殿下,”我开门见山,“昨日过府之前,便知大皇子欲求娶臣女?” 一抹笑意漾开:“本王进宫面圣,恰巧见到令尊往坤宁宫去,便多打听了几句。” “殿下认为,臣女应当如何抉择?” 他并不答我的话,反而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东西,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竟也有一个少年应当有的样子,唇红齿白,面如冠玉,随性灿烂。 少顷,这人已收了笑脸,与我只一步之遥,微微俯下身柔声道:“本王今日得闲,尹姑娘可愿陪本王走走?” 走走?我大抵是轻轻点过头的。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自顾自地与我擦身而过,出门去了。我不解,仍追上两步,跟在他身旁。 “姑娘入府时,可有发现什么不同之处?” “王爷府中女子极少,军士、小厮倒是不少,想来与传闻一致,殿下不近女色。” 林恒逸闻言,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头来,那神情倒像是在自嘲。 “不近女色。”他将这四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遍 ,“尹姑娘总结得不错。” 我不知他这话是褒是贬,便不接话,只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 卫王府的后院并未刻意打造,石台石凳,一亭一湖而已。湖面不宽,沿岸栽了几株老柳,柳条初绿,在风里轻轻扫着水面。 “你觉得,本王为何不近女色?”他忽然问。 这问题来得突然,我斟酌着措辞:“坊间传闻,殿下清心寡欲。” “坊间传闻。”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四个字很有趣,“那尹姑娘自己怎么看?” 我沉默了一息,脑中浮现出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若按我此前的猜测——他或许与齐豫有些不可说的情分——这话自然不能说。 “大抵缘分未到,或许是无暇顾及。殿下心思深不可测,臣女无从揣测。” 他停下脚步,不置可否,眼神却冷了几分。 我心头一紧,暗想可是说错了话。 半晌,他忽然开口:“大皇子向皇后请愿非你不娶。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自是为了臣女的父亲。殿下不也一样吗?”我没有绕弯子。 他终于转过头来,直视着我。那双眼睛极深,像望不到底的寒潭,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本王若说原本是,但如今不是,你可信?” 信吗?能信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拉扯着我似的,使我不能移开视线。 “殿下需要我信吗?” 他偏过头,眼神瞟向远处:“你看那处。”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是那个被我魂穿过的小婢女,正与跟那白净军士一道出府去。 她脚步轻快,军士替她拎着包袱,二人边走边说着什么,那军士耳朵红透了,小婢女低着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殿下何意?” “这府上的丫头婢女,多数都是这样离开的。我不喜被人算计,却深知多数女子的攀附之心,其实只因身不由己。” 他的眼神由实到虚,仿佛看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否则,谁愿以色侍人。” 我想起了他的母亲,也是身不由己的女子。 “殿下仁德。”我轻声说,又忍不住追问,“可殿下既不愿被人算计,又为何与我定下这一月之期呢?殿下可知臣女也不愿?” 他收回目光,落回我脸上,看了我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一丝极淡的、我抓不住的东西。 “难道在尹姑娘心中,本王不是良配?” (第十六章完) 17. 邪念 “臣女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我似乎一贯只当他是应当防备之人。 他扭头便走:“那便正好,以一月为期,好好想想。” 我双手一展拦在他面前:“殿下还不曾回答臣女。” “其一,我不欲你被迫嫁大皇子,你与他不是一路人。” “其二,我确需尹相助力,但不急在一时,更不愿以你为筹码。” “其三嘛……”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暂时不可说。” “殿下倒是坦诚。”我忍不住带了几分恼意,“连算计都说得这般光明正大。” “然也。尹姑娘可得好好学学本王的坦诚。”他眼底笑意又堆起来,绕开我继续往前走。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大皇子那边,我当如何?” 他负手沿湖慢行,语气沉了几分:“皇后给的三日之限,只剩两日。你直接回绝,便是扫了皇后和大皇子的颜面。饶是尹相根基再深,也经不起这样的得罪。” “那依殿下之见?” “拖。”他淡淡道,“回皇后,说婚姻之事关乎终身,需时间仔细思量,不敢仓促。再让尹相从旁递话,只说卫王亦曾登门求娶,相府惶恐,需从长计议。” 我皱眉:“这不是把殿下也拖进来了?” “不然你认为,本王为何急着来求亲?”他停下脚步,转身看我,“大皇子若知本王也在求娶你,便不会轻易相逼。他这人,越有人争,越不肯松口。他不动,你便有喘息之机。” “殿下为何帮我?” 他看了我一息,移开视线,望向湖面:“本王说过,不愿你被迫嫁人。”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他说得平淡,可“只是如此”四个字落在风里,却像在水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我站在岸边,竟不知该不该去探那水底究竟有什么。 “殿下,”我沉默片刻,又问,“一月之后,若臣女仍不愿呢?” 他侧过头来,日光从他肩后照过来,将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那便不愿。”他说,“本王说过,绝不追究。” “若真是这般,您为何不索性归还臣女信物?”我狐疑。 “因为本就不打算还。”他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了几分无赖,“本王留着,好歹是个念想。” 我气结:“殿下!” “嗯?”他欣然回应,露出腕上的长命缕,坦然得令人牙痒,“本王本就是强占来的。你当那日斗草,本王是真心与你比试?” 我愣住。他看着我怔愣的模样,唇角终于压不住地弯了起来,眼底有光一闪而过。 “臣女冒昧了!”我冲上前去摘他腕上藕色长命缕。不知为什么,直觉告诉我他不会计较。 他反应极快,左手立即高高抬起,我却没留意脚下,被石阶绊倒扑了过去。 见状,林恒逸右手急忙来搂我,左手仍是高举,身体不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而我正趴在他怀中。 柔和的冷冽香气包裹我全身,手下温热的胸膛里心跳如鼓,环抱我腰肢的手大而有力,将我压在他身上,动弹不得。 有点—— 舒服,是很安全的感觉。 半晌,头上沙哑的声音带着笑意,“阿络,不若今天便嫁我吧,反正人和嫁妆都来了。” 似乎是个……好主意?脑中不由自主地认可了他的话。 不,怎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我摇摇头找回理智,用力推开他站起身来。 脸烫得吓人,背过身怒道:“殿下自重。” 我抬腿便走,步子快得像逃。身后没有笑声,也没有唤我留步,可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一直跟着我走出去。 回到马车中,我双手捂脸靠在车壁上,心跳乱得不像话。 林恒逸,果真不是什么端方君子,但似乎也并不那么危险。 等等,他方才唤我什么?阿络!? 我应该……没记错? 心不受控制地跳得更快了…… 那句‘阿络,嫁我。’在耳边回响。 回府后,我与爹娘简单沟通了大皇子那边的处理办法,约好后日一同入宫回禀。 独处时理智却压不住邪念,一遍遍想起那个人的心跳、气息和温度…… 直到发现自己已不自觉将那个画面画了下来,又另取一张纸写下了今日的见闻,两张纸被我放进同一个抽屉。 ———— 皇宫真的很大,从城门到坤宁宫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朱红的宫墙一眼望不到头,脚下汉白玉的御道宽阔得能并行四辆马车,却又静得只听见这一行人的脚步声。 每过一道宫门,便有内侍高声通传,声音在层层殿宇间撞来撞去,最后碎成一片模糊的回音。 坤宁宫里暖意融融,皇后坐在上首,笑容和煦 温柔。她拉着娘亲的手叙话,又问了我平日里读什么书、做什么针线,一时间竟觉得她像寻常妇人。 提及亲事,娘亲按着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开口,“相府感念皇后娘娘厚爱,只是小女年幼,婚姻之事关乎终身,不敢仓促。”又委婉提了提卫王殿下亦曾登门求娶,相府惶恐,需从长计议。 听到“卫王”二字时,皇后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淡淡笑了笑,说“本当如此”,便岔开了话头。 “熙儿那孩子,从小被本宫惯坏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他说他心悦你。本宫便想着,若你也有意,倒是一桩美事,若你不愿……” 似是想到什么,又笑了笑,“对了,熙儿今儿也在宫里,方才还来请安,听说你们要来,特意去了御花园等着了,让他陪你走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位是这样的性子? 从坤宁宫出来,一个内侍引着我往御花园走。目之所及,比相府的花园大了何止十倍。曲径通幽,奇石嶙峋,一树树海棠开得正盛,风一过便落下簌簌花雨。 大皇子林恒熙就站在最大那棵海棠树下。 一身杏色锦袍,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温润。远远见我走来,他迎上几步,笑得坦荡。“尹姑娘,又见面了。” 我行了一礼:“见过大皇子殿下。” “不必多礼。”他侧身引我往□□深处走,“母后说姑娘想四处看看,我正好闲来无事,便来做个向导。” 他步履缓缓,一路指点着园中景致,哪株是前朝移来的古梅,哪块石是皇上亲笔题的字,说得头头是道,言辞间颇有几分文人雅趣。 我却无半分赏景的心思,只轻轻点头。 “尹姑娘似乎不爱说话?”他忽然转了话头,语气随意。 “殿下厚爱,臣女惶恐。” “惶恐?”他笑了一声,折扇合拢,轻轻敲在掌心,“尹姑娘,本皇子有意于你,不必惶恐。” “殿下言重了。” “不言重。”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身看我,目光直直地落下来,“尹姑娘,我这人说话直——我想要你,也想要尹相的支持。” 我心头一紧。这哪里是求亲,分明是摊牌。 “殿下说笑了,臣女以为婚姻之事需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他打断我,重新换上随和的笑来,“那是自然,感情可以培养。” 他忽然伸手,朝我脸颊探来。 (第十七章完) 18. 他碰你哪了 未能料想他这般行事,我本能地后退半步,脚下却被石径旁的兰草绊了一下。他顺势向前一步,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揽向我的腰——动作极快,分明是有意为之。 “殿下!”我伸手去推他向腰间伸来的手,倒向草丛。 他亦是不防,手上一松,没能攥住我,只得任由我落下。 计划失败,这人竟并无怒意,只蹲下身,压低声音道:“你喊也没用。这御花园今日没人,你我之间——传出去,你不想嫁也得嫁。” 我心头一凉。 这才是那个“恣意而为”的大皇子。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也不屑于掩饰。他要皇位,要权柄,要我爹的支持,便直接伸手来拿。在他眼里,没有什么规矩、体面,只有得失。 “皇兄。” 一个声音自假山后响起,不高不低,于我而言却是莫大的惊喜。 林恒逸缓步走出,身后跟着齐豫。他一身天青色常服,袖口扎得利落,腰间仍挂着小元宝,腕间的长命缕的穗子一晃一晃,面色淡淡,好像不过是恰好路过。 目光直直落到大皇子脸上。 “四弟?”大皇子眉头一皱,起身退后半步。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随即换上一副爽朗的笑,“你怎么在这儿?母后叫来的?” “臣弟进宫请安,听说皇后娘娘有贵客,便过来看看。”林恒逸语调平平,目光扫过我,“不想扰了大哥的兴致。” “哪里的话。”大皇子笑起来,折扇重新打开,摇了两下,“不过引尹姑娘随意走走罢了,不过尹姑娘似是兴致不佳,便请四弟替为兄相陪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御花园的月门外,我才长舒一口气,人还坐在草丛中,着实狼狈。 急忙起身,双腿竟有些发软,眼看又要向后倒去…… 林恒逸及时上前两步,单手揽住我后背。 四目相接的瞬间,我无所依凭的双手也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心跳和温热。 扑簌簌的花雨在他头顶接连不断地落下,时间仿佛定格,脑中回荡着‘阿络…’为什么从前我不觉得这两个字如此暧昧? 忽然,身子猛地一旋,双脚稳稳地落到地面,身子却仍有些不稳,双手仍附在他胸前。 不待我反应,林恒逸眉头微微拧道:“他碰你哪了?” 我一激灵,将双手从他身上拿开,抬起一只手,“手腕。” 他抬手握住,指尖在我腕间轻轻一拂,像是拂去一片落花,使我整条手臂都酥了一瞬。 “下次见他,带两个丫鬟。” “宫里带丫鬟,不合规矩。” “那便给我送个信。”他收回手,唇角弯了一下。 我无言以对,默默点头。 不似大皇子的聒噪。他沉默着领我在御花园里走了许久,宫墙很高,高得把外面的天都裁去了一半。 我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皇宫真大,你就在这里长大。”我轻声说。 “嗯。” 不知道他在肯定哪一句,我收回视线,凝望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我与他想的可能是同一件事。“又冷又大。” 林恒逸没有说话,只看着远处坤宁宫的飞檐,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线条干净而冷峻。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我母妃,入宫二十年,不曾踏出宫门一步。” 我心头一动,他主动说的和听别人说的,不一样。 “外祖父是太傅,她自小便读遍经史,给我念书时,她说到江南的书院和塞北的落日时眼神都飞远了。”他顿了顿,目光从飞檐收回来,落在脚下的石径上,“可她进了宫,成了贤妃,便再也出不去了。后来我大了,她那样的眼神也不再有了。” “殿下……” “我从前不懂。觉得宫里什么都有,有什么好想的。可后来她病重那几日,时常昏睡。有一回我听见她说梦话……”他偏过头来看我,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竟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喉头一动,没有继续。 我怔怔看着他,喉头竟也有些发紧。 “所以,”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长命缕,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浅,却不像之前逗弄我时的那般促狭,反倒带着一点涩。 “尹姑娘,我并非什么端方君子,我也有算计,有筹谋,有野心。可我母亲的遗憾,我不会让我的妻子经历。”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坦荡。 “那一月之期。你想清楚了再答,我等得起。” ————< /p>回府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里,铺开纸,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落笔。 那一夜,我梦见一个孤寂的女子,围在她四周的宫墙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 我的一月之期才刚开始,但另一个一月之期眼下便要结束。 李记酒肆热闹不减反增,店里的桌子从堂内一直摆到了门口,拼拼凑凑,高低不一,却几乎坐得满满当当。 一月过去,众人已皆知那日的大人是卫王林恒逸,而他今日要亲临,更是多了几分看戏的心思。 我与张婷婷,柳依云亦是。 第三次来这里,心境开阔了不少。此番主要仍是为敬护社而来,社内人数持续增长,我与柳依云正在谋划一个新的板块。 我们三人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只要了两碟小菜、一壶清茶。张婷婷兴奋地扒着窗框往外瞧,嘴里念叨:“你们说他今日穿什么来?女儿节那身苍青骑装英武极了,今日要是再穿——” “你小声些。”柳依云拿扇子敲了敲她手背,目光却也不自觉地往门口飘。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从窗户望出去,林恒逸领着四五个军士从巷口走来,齐豫也在其中。 一身月白色窄袖劲装,腰间玄色革带束得腰身紧致,袖口利落,衣摆齐小腿正中,露出半截行縢整齐的小腿来。头发高高竖起,整个人挺拔玉立。身后军士个个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步子齐整得像一个人。 有人认出他来,低低“呀”了一声,欲行礼又有些不知所措,他却抬手一按,目光落在柜台后的李氏和赵虎身上,微微颔首:“照常营业。” 二人齐齐点头,继续各自忙活。 这位大人物低调行事,众人也渐渐放松,店里的气氛很快回来了。划拳的划拳,说笑的说笑。林恒逸与那几人坐在角落里,不看赵虎,也不看李氏,倒像是专程来吃饭的。 张婷婷凑过来,压低嗓子:“你看他,吃个酱牛肉都吃出琴棋书画的味道来了。” 我与柳依云闻言一瞥,“噗”地笑出来,又默契地赶紧捂住嘴。 看着他一口酒、一口菜、偶尔和兵丁低语两句,忽然觉得,他大概是真的喜欢这里,喜欢这满屋子热腾腾的烟火气。 (第十八章完) 19. 尹姑娘会来 我和张婷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柳依云忽然下巴朝柜台抬了抬,“发现了吗?那边不太对劲。” 顺她眼神着看过去,半晌终于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李氏今日有些不一样。她虽照常拨算盘、招呼客人、往后厨喊菜,但会偶尔停一下,似乎眼睛不自觉地留意着赵虎。 “她好像在顾虑什么?”我嗑着瓜子。 同桌两人不答,大抵也是没数。 不一会儿,林恒逸优雅用完饭,点头示意。齐豫喊道:“李氏,赵虎前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霎时满室寂静,针落可闻。 李氏和赵虎对视致意,一同走到桌前半步处,齐声道:“卫王殿下。” “一个月到了,赵虎明日回营,照常作息。”林恒逸平淡道。 赵虎愣了一瞬。 抬眼看了卫王一眼,又看了李氏一眼,嘴唇动了动,“殿下……” 他犹豫着开口,“您,您不问问李老板,我这一个月干得如何?” 林恒逸笑了一下,好似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双手抱胸,转头看李氏:“李氏,你看赵虎如何?” 李氏的嘴唇抿了抿,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赵虎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半晌,只憋出两个字。 “还行。” 卫王又转头看赵虎:“你自己认为呢?” 他这次没犹豫,似乎正等着这句话,答得飞快:“属下已习惯了酒肆生活,不愿离开。”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涨得通红,手在裤腿上搓了两把,又赶紧补了一句:“属下是说——属下愿意继续来帮忙,不要工钱。” 满堂哄笑。 李氏的脸也红了,极小声地嘀咕:“谁要你来帮忙,笨手笨脚的。” 卫王眉眼含笑,又抬头扫视,问周围民众:“诸位看,赵虎这一个月的表现,可还过得去?” “过得去!” “何止过得去,比我那口子强多了!”一个大婶扯着嗓子喊,满堂又是一阵笑。 “那惩罚便到此为止。”林恒逸站起身,看了眼腕间的穗子笑道:“赵虎,白日回营当值,下值后随你自愿。” 李氏和赵虎齐齐行礼。起身时,两人的视线默契撞在一处,只一瞬,又赶紧分开,脸上刚散的红晕又飘了上来。 店内众人直起哄,逼得李氏藏到柜台后面去,赵虎则傻笑个不停。 张婷婷眼睛都直了,扯着我和柳依云的袖子直晃:“你们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柳依云抬起扇子,挡住笑得合不拢的嘴:“这画面,看得我都牙酸哈哈哈哈。” 张婷婷一拍桌子:“我就说!上次就有些不对劲,这俩人配合得太默契了。” “像十年的老夫老妻。”柳依云接话。 我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像拨算盘珠子,啪的一声,珠子归了位。 我从前看李氏和赵虎,只看见“一个泼辣寡妇”和“一个犯错校尉”。可今日再看,那时远时近的试探,眼波流转,脸红心跳和欲言又止…… 这就是喜欢吗? 那日御花园中手臂上的酥软;他搂住我那一瞬的心跳如鼓;他说的那句“阿络,不若今天便嫁我吧”;他低头看长命缕时唇角的笑…… “阿络?阿络!” 张婷婷的手在我眼前晃:“你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没什么,戏看完了,回马车吧。”我不敢对上她们的目光,转头就走。 林恒逸依旧是从那条小巷离开,步子不急不缓。齐豫在他身旁,其余几个兵丁远远坠在后头,巷口的玄色马车已经等着了。 我深吸一口气,跟张柳二人说了一声“我眯一会儿”,便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再睁眼时,我已站在玄色马车旁,林恒逸在我身前一步正要上车。 我定了定神,快步上前抬起车帘。 他入内,低低地说了一句:“进来。” 我掀帘进去,那人正端坐着闭目养神。 “想问什么?”声音不知为何又低又哑。 我开门见山,“殿下可曾留意到,李氏和赵虎二人,关系似乎变得不一般了?” 他忽地睁眼看向我,笑出了声。那眼神逐渐加深,落在我身上,像一张密密的网。 “你好像,终于开窍了。” 我茫然,齐豫以前也像我一般不开化? 他忽然倾身向前 ,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座椅上,另一只手挑起我的下巴。他的动作极慢,慢得像在给我时间后退。可我没退。身体里像灌了铅,又像踩在云上,动弹不得,也不想动。 四目相对,温热的鼻息落在我脸上,近得快要看不清他的脸。 那目光落在“齐豫”的脸上,是找寻的、热切的、逗弄的目光。 我好像在里面看见了我自己。 不是齐豫的脸,是尹子络。 有没有可能,他眼中的“齐豫”,从来就不是齐豫。 还是说,是我在这样期待着? 心跳如鼓。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过去多久,他忽然笑了,唇角弯起来,眼底有什么光一闪而过。接着迅速移开手,退回寻常的距离,继续闭目而坐。 刚才的近距离竟像是我自己想象出来一样虚幻。 “尹姑娘明日会来卫王府。” 什么?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几乎是立刻开口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他只字不答,神色淡然,好像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我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殿下为何这样说?” 仍是不答,仿佛入睡了一般。车厢里静下来,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和两人规律的呼吸声。 直到眼前一黑,我重新回到自己身体。 ———— 回府后,我凑在铜镜前与镜中的自己相视良久,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反复想着,为什么‘尹姑娘’明日会去卫王府? 他怎么知道? 一夜无眠,这夜我画的是在酒肆端坐用餐的他,还额外用一张纸画了着装的图纸。接下来敬护社要做的,是可更换服装的人偶与不同制式的服装。 今夜之事我也详细落笔记录、批注、存放。 ———— 他说得没错,我确实会去。 第二日下午,我换了件素净的粉白衫子,戴了帷帽,一个人乘马车出了门。车在卫王府正门停下时,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我不知他为何那样说。 但鬼使神差地,我觉得——去看看,便知道。 (本章完) 20. 怎知我梦中无你 也曾犹豫过一瞬,就一瞬。 可马车帘子落下的那一刻,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想来。 小厮引着我穿过前院,绕过回廊。到了书房门口,小厮低声道:“尹姑娘请,殿下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直接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 书房内很安静。三面通顶的书架沐在午后日光里,临窗书案上文书摞得极高,他似乎有很多公文需要处理。 林恒逸坐在案后,低头执笔,眉间微蹙。竹青色常服,白玉簪,腕间那截藕色长命缕在日光里若隐若现。 大概是没注意到我进门,他始终不曾抬头。我轻手轻脚走到一旁的小榻前。 榻上铺着暗银色软垫,小几上放着一只青瓷茶壶、两只茶盏,壶嘴还冒着热气。一碟桂花糕、一碟云片糕、一盘葡萄,颗颗饱满带水珠。最边上摞着三四本时兴的话本。 话本翻了两页,脑子里却不曾消化半个字,看得无趣。书案那处的人实在惹眼,很难忽视。 索性放下书,安安静静打量起他来。 他写字时身子微微前倾,侧脸被光勾出一道干净的线条。翻书时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翻页声、衣裳摩擦桌面的沙沙声、茶盏碰着杯盖的轻响。 日影从东窗慢慢挪到西窗。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桌上了,眼皮沉得厉害。 茶喝了两盏,点心吃了两块,阳光暖融融地晒着,书案那边翻页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在敲某种催眠的拍子。 我告诉自己,只眯一小会儿。 梦里仍是这间书房,他站在书架前,竹青色的衣袍被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得微微摆动。他转身看我,目光温柔得像化开的糖稀。 “阿络,”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往后别叫我殿下。” 我愣愣地看着他,“那当如何唤你?” “叫我林恒逸。”他走近一步,“恒逸。” 我在他眼眸里沦陷,不自觉张口,声音有些发涩:“恒逸。” 他笑了,笑意从眼底漫上来,一直漫到唇角。指尖轻轻探过来,拂开我脸颊上不知何时散落的一缕碎发。那触感细细碎碎的,像羽毛尖扫过。 有点痒。 我伸手去挠—— 碰到一片温热。 睁眼看时,那张脸凑在眼前,林恒逸蹲在榻旁,一手撑在榻沿,另一手还停在半空中,近得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中带着柔和的气息—— 不是梦! “你你你,你做什么!” 我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上榻靠。 他缓缓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起身坐在榻边。唇角弯着,眼底带着一点促狭的光,“听见你唤我名字。” 我心头一紧:“什……什么?” “你说,‘恒逸,恒逸’。”他把那两个字咬得极慢,极轻,像在舌尖上含过的两颗糖。 我面色轰地一下烧透了。从耳根到脖颈,热得发烫。赶紧低下头,翻出话本挡在面前。 “你…你政务处理完了?”我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他依旧柔声,顺着我的话答:“处理完了。” 少时又补了一句:“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这声音听得我莫名一阵心慌,手忙脚乱便要站起来:“那臣女便不叨扰——” 一只手按在肩上,“尹姑娘今日为何造访?”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对啊,我今日为何来? 他昨日是对‘齐豫’说了“尹姑娘明日会来卫王府”,并不是对尹子络。既没有邀约,也没有解释。我鬼使神差地来了,凭玉佩入了府,大大方方坐了一下午,然后—— “我……我忘记了。”说完起身就要走。 还没迈出一步,手腕被人攥住。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我身不由己地转回去,被他轻轻一按,重新坐回榻上。 他俯身下来,一手撑在我身侧的榻沿,一手还扣着我的手腕。那张脸又凑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 “茶水点心可还称心?” 我愣愣点头。 “话本好看吗?” 我又点头。 “明天可还来?” 我下意识又要点头,点到一半猛地刹住。不对。我皱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不告而来,全是因他昨日马车中那句话,像是被他摆了一道,可我却不能拿出证据来,这感觉可不好受。 “你准备这么多东西,”我咬咬唇,皱着眉倔强地问,“你早知我会来?你怎知我会来?” 他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 p>“昨夜梦中得知。” 我瞪着他。说谎,分明是说谎。昨日傍晚他在马车中便笃定我会来,哪里是什么“昨夜梦中”。 我瞬间想起那句——“夫人亲手所赠”。当初在酒肆,我戴着帷帽自称有“官人”,如今看来,他那时分明是顺着我的话编出那句“夫人亲手所赠”,分明是在逗弄我。 新账旧账一起涌上来,我撅起嘴,微怒道:“你又骗我,林恒逸,你嘴里就没几句实话。” 他故作无奈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宠溺。然后他偏过头,凑到我耳畔。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 “你怎知我在说谎?”他的声音低下来,像耳语,又像呢喃,“你梦中有我,又怎知我梦中无你?” 这声音太温柔了,这浓烈的暧昧气息将我整个人裹住。脑子像泡在温水里,晕晕乎乎的,只想闭眼靠过去。 好一阵之后,我忽然反应过来,梦见他的事被戳穿了。血液‘唰’地涌上脸,耳朵和脸颊都像要烧着了一般。还有—— 他说什么? “你怎知我梦中无你?” 所以——他梦里也有我? 我向后仰了几寸,拉开一点距离,抬眼看进他的眼睛里。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近在咫尺,里面满满映着的都是我。 他的目光温柔极了,像被日光晒暖的湖面,波光潋滟。唇角带着笑意,是那种藏不住的、从心底漫上来的欢喜。 四目相对,鼻息交融。他呼出的气息拂在我唇上,温温热热的。我能感觉到他手腕间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透过扣着我手腕的指尖传过来。 他忽然抬手,指尖在我额前停了一寸,只是停在那里。 “阿络,”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再这样看我,本王明日就进宫请旨。” “请什么旨?”刚问出口我便反应过来,猛地往后一缩。 他满意地笑了,收回手,站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分明看见,他耳根也是一片绯红。 我默默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脑中一片混乱。目光恰巧落在榻上那本名叫《霸道王爷霸占我》的话本上…… 他准备这样的话本,刚刚还问我话本好看吗?!! 脑中瞬间涌现无数画面,什么也顾不上了,拿起书便夺路而逃。 (本章完) 21. 齐人之福 我几乎是逃出卫王府的。 方才书房里的一幕幕还在脑中翻涌——他按在我肩上的手,扣着我手腕的力道,凑到耳畔的那句“怎知我梦中无你”…… 这人,明明是众人口中不近女色的冷面王爷,却不想竟这般会调情。 帷帽的帽裙被穿堂风卷起,脸上的热意还未散尽,刚转过影壁,便与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齐豫。 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刀,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像是刚从外面办差回来。 真是难得,他今日不在林恒逸身旁侍候,否则也不会有书房那一出了。 见我从府里出来,他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一种似笑非笑的会意? 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东西:那日他在相府被林恒逸喝止、接过锦盒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不得的样子;林恒逸唤‘他’同乘一车时那句懒洋洋的“你来了,上车吧”;马车内他与林恒逸鼻息扑面、四目相对…… 齐豫先回过神来。他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侧身让到一边,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我手里那本话本上。 然后便提步往府里走。与我擦肩而过时,脚步不疾不徐,目不斜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上了马车,我靠在车壁上闭了眼,手里还攥着那本话本,指节发白。车辘辘前行,街市上的人声叫卖声透过帘子传进来,模糊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我迫使自己呼吸慢下来,将方才那一整段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想齐豫。 想林恒逸对齐豫。 想林恒逸对我。 我猛地睁开眼。 不对! 全都不对! 我浑身一凉。 手指渐渐收拢,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他有过。他对齐豫,也曾如今日对我这般暧昧过,甚至可能…… 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怪,难怪!他之于我的熟稔和撩拨,怕只是他与齐豫的日常。 越来越多细碎的画面涌入脑海,我越发觉得自己可笑了。 那日在相府,他让齐豫先回去,齐豫那张脸上的错愕、不情愿……如今想来,那或许根本就是情人之间的小性子。 他不要齐豫系长命缕时,齐豫面上分明是失落、愁怨、懊恼。 他出门亲随一贯都是齐豫,待旁人皆是冷面疏离,唯独对齐豫,纵容、亲近、时有暧昧、同乘一车。 他说他不想被人算计,深知女子攀附之心多是身不由己。可他没说,他是否也会喜欢男子。 他说“你想清楚了再答,我等得起”,可一月之期才过十日,他便诱我去卫王府、诱我坐一下午、诱我梦见他的模样、诱我在此处失了分寸。这一月之期,到底是他给我,还是他给自己? 我脑中一轰,此前那个被提亲、被暧昧冲昏了头的自己,简直蠢透顶了! 从御花园到酒肆,再到书房,我一直在猜他的心思;猜他是否真的对我不同;猜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我甚至在他书房睡着,唤着他的名字醒来,竟完全卸下了防备。 已经多久没有想过,他到底想从我这里要什么。 或者换句话说,我尹子络这个人本身到底有哪里足以令他动心。 我真蠢! 不,应该说此人手段竟如此高明,演技也如此高明,旁的女子若遇上他只怕与我并无甚不同。 所有事情全都对上了,两个强烈的念头激得我心脏快要蹦出胸口。 第一个念头——他想要齐人之福。 他既要娶我,以笼络我爹、稳固他在朝中的根基。 又舍不下齐豫——那个贴身跟随多年、清瘦沉默、与他同乘一车、同处一室的人。他要我,也要他。 他要宰相的助力,也要爱人的长伴。 所以他步步为营,又是求亲,又是示好,又是备好点心话本引我去书房,让我对他动心,让我甘心情愿嫁进卫王府。 而齐豫,依然是那个可以随时出入书房、贴身随行的人。 我攥紧话本,指尖几乎戳破封面。 第二个念头——他心机之深,演技之好,远超于我想象。 大皇子万事都在明面上——御花园里伸手,逼我嫁人,直接摊牌 要权要人。 可林恒逸,从头到尾都在笑,在逗我,在说似是而非的话。他一句话不说透,一件事不做绝,可每一步都算得极准。 算准了在相府露出小元宝会让我心急服软;算准了我拒不了一月之期;算准了我会拿着玉佩上门寻他;甚至可能算准了御花园内大皇子会送他一个英雄救美的好机会…… 若非适才突然醒悟,只怕一月之后我早已对他执迷不悟,死心塌地。 冷汗顺着脊背渗出来。我一直以为自己还算聪明,可现在才发觉,从头到尾,我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棋盘上。 车停了。红豆掀开帘子,见我面色发白,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我下车,把话本往袖中一塞,定了定神,“爹和娘可回来了?” “老爷在书房,夫人也在。” 我点点头,心下安定了一些,随即快步往里走。脚下是相府的石板路,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可今天走起来,竟觉得有些不真切。 路过花园时,我停了一息,深深吸了口气。暮色里的空气带着草木清香,凉凉的,一下子灌进胸腔里,把方才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了一些。 此后,须得谨言慎行。 尤其对他,要多生防备。他再体恤民生艰难,政务办得再好,却不可以此为真心待我的凭证。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铺纸研墨,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写到他按住我肩的那一瞬,笔尖顿了一下;写到齐豫那一眼,墨迹洇开了一个小点。写到“齐人之福”四个字时,我搁了笔,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直到烛火跳了一下,我才回过神来。写完了,落笔了,也该醒了。 第二日,我主动约了张婷婷和柳依云。欲将人偶生意铺开到集市。 张婷婷瞪大了眼睛:“阿络,你此前不是说人偶只送不卖吗?如今怎么开始定价了?” “送,只送敬护社中人。”柳依云将锦盒合上,笑着点头道:“送予社中人,是图人脉,卖予社外人,是为牟利,我们早有此意。只是有一桩,这市面上卖的人偶,毕竟打着卫王的形貌。若哪日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本章完) 22. 棋士的操守 “不会。”我说得笃定。 两人齐齐看我。 “他不会。”我低声道,“或者说,我们让他不会。” 这些时日的了解来看,即使林恒逸在与我之一事上并不磊落,对百姓却——我想起那日酒肆中,他坐在破灯笼下,处理赵虎和李氏的事;想起他送的那块新匾,黑底金字,笔力遒劲;想起他说“万般举止皆为求生”。 我不是信他,是信自己亲眼见到的那些事。在儿女情长上我会看走眼,受他算计,但在百姓的事上,我不会看错。他虽城府极深,却是真正在意人心、民生。 若他真能夺嫡,相较于大皇子林恒熙,他有能力也有志向做一个体恤百姓的明君——那我做这些,便不算全为私心。 敬护社的人偶卖得越多,京城女子便越觉得他是个可以亲近、可以喜爱、值得崇敬的王爷。这不会损他的威仪——他本就不靠威仪立足。反而会让人觉得这位王爷有趣、亲民、不端架子。 于他而言,这便是最软、也最牢的民心。他能想得通这一点。 今日不必交代这许多,我只道:“其一,咱们只设十个流动摊位,若真有人拿这做文章,咱们便把据点一撤,谁也没法追究; 其二,酒肆之中可见,他对百姓是仁爱的,非但不会对付,反而乐见其成也不一定; 其三,若无可回避,我们将两名民间女子顶在前面,他必是不好计较的。” 张婷婷豁然开朗一般拍手道:“还是阿络想得周全。” 我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勾勒:“依云,婷婷,咱们如今便在此十处设代销据点,同时从三府选出绣娘各十人,分作三组,一组制人偶素体,一组制各式衣衫,一组专做定制并质检。” 柳依云一愣:“定制?” “有人会想求自己的人偶。”我说,“我们不只做卫王,可以做一切客人想求的人偶。只要有画像、出得起价。” 我把一沓纸摊在桌上,扇子轻轻点着图样:“可更换衣物的新人偶,共五款:骑装、常服、朝服、寝衣,另加一件大氅。衣饰可单买,也可成套购。素体另算。” 张婷婷趴在桌上数了数,眼睛发亮:“那定价呢?” “素体二十两,单件衣饰五两至十两不等,成套五十两。若是入社的贵女,照旧只收成本费,二十两一套。”柳依云顿了顿,“市面上的单卖,价格翻倍。粗略算了算,第一批五十套,扣除材料、工钱、据点租银,净利约莫一千三百两。” 张婷婷倒吸一口气,扯住我袖子直晃:“阿络,一千三百两!咱们是不是发了?!” “是是是,而且这才第一批。”我捏捏她的脸道。 此后五日,一切都推进得很顺利,第一批人偶陆续在各个据点开始售卖。 一切推进得太顺利了。 不,是一切都太平静了。这几日我不曾主动造访卫王府,大皇子、林恒逸也完全没有动向。 这不合常理。过于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必定暗流涌动。思及此,我心中隐隐地不安,却又不知那暗流将会如何到来。 ———— 直至那日午后,宫里来人传旨,着丞相尹弘文为钦差,即日启程前往江南,督治水患。 父亲接了旨,神色如常。宣旨的内侍走后,他却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我端茶进去时,他正对着那张江南舆图出神。 “爹,”我将茶盏搁下,“江南水患,往年不是都由河道总督衙门处置?怎的此次要您亲自去?” 父亲没答,反问我:“阿络,你说,谁会想要我离开京城?” 我心头一跳。 “爹是觉得,这道旨意……是有人刻意为之?” “不好说。”父亲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今年水势大,淹了三州十二县,工部并河道总督衙门的人都去两拨了,压不住。皇上另派重臣也是情理之中。”爹抚着桌面,声音沉沉的。 他顿了顿,双手攥拳,看向我:“如今朝堂正值多事之秋,你的婚事又悬而未决,爹本该在京城替你筹谋。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明白他没说完的话。 一月之期还剩十五日,朝堂之上二虎相争只会愈演愈烈。若父亲离京,朝中无人坐镇,多少事会生波澜?多少势力会伺机而动? “爹,”我压下心头的不安,“您安心去,京城这边若有急事我会找陈加何和陈伯父。” 父亲看了我许久,终是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女儿还有几句话,爹得听。” “第一,路上不管谁安排的护卫、船马、随行,您千万要自己再查一遍。第二,到了江南,治水的事您自己拿主意,别管旁人递什么条陈、荐什么人。第三,每隔十日,往家中送一封信,报 平安。”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终是伸出手,在我头顶轻轻拍了拍。 “阿络,”他说:“你长大了。” 我鼻头一酸,赶紧偏过头去,把眼泪逼回去。 “爹,”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您一定会平安回来。” 此后两日,我一面与母亲一同为父亲整理行囊,一面请张婷婷、柳依云和陈加何多方打听。 不想陈加何竟真带来一个消息:这道旨意,最初是大皇子在御前谏言。 “大皇子?”我皱眉沉思。 “是,他说江南水患日久,军中、民间人心涣散,而尹相一贯声誉极佳且位高权重,正可安民心、齐军心,且尹相年轻时亦曾治水江南,颇有心得。陛下当场便准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在御花园里他没能逼我就范,转头便把我爹调出京城。 此番谏言,又何须他一介皇子亲自为之?他在逼我去求他?还是已经断定爹非他可用,要伐除异己,直接宣布我爹与他站在对立面? 若是逼我去求他,那他真是太不了解我了。 若说是伐除异己,那林恒逸可知这事?若他知情…… 他不可能不知情。一种更冷的猜测涌上心头。 若我是林恒逸,此番岂不正好顺水推舟?或者,这原本就是他的一步棋。 “阿络,”见我久不出声,陈加何忽然正色道,“你若有事,随时找我。别一个人扛。” 我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一个计划在心中悄悄成型,既已入局,好好下棋便是棋士的基本操守。 三方棋手,我方虽式微,但只要有两方愿意继续棋局,就不会有人成功掀桌而去,这便成了我的生机。 父亲离京那日,天色阴沉。他一身便服,身后跟着十几个兵丁。 上马前,那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对我轻笑着说了句:“阿络,照顾好你娘。” 我重重点头,眼眶发酸。 父亲的马蹄声远了,城门在面前缓缓关上。 我转身要走,却被一人撞了个趔趄,手中被塞入了什么东西。 四处张望时却是寻常的人流如织,不见半分异样。 我抬起手,是一张纸条—— 明日午时,望江楼。 (第二十二章完) 23. “不期而遇” 相约之人是谁? 这个问题在我脑中翻来覆去,我却不想猜得太明白。 筹谋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从心底冒出来,反倒搅得我一夜无眠。似乎换了个视角以后,原本让人苦恼的一切都变得好玩起来了。 我心中深知,若定下望江楼之约是大皇子,以他肆意妄为的行事风格,我将没有谈判的资格。他若要挟,便是明晃晃的刀架在脖子上,除了就范,我别无他法。 那便需要个帮手了。 可若望江楼之约是林恒逸,那便不同了。我只需要在他面前继续扮演那个单纯无知、不设防备的尹子络。 所以,林恒逸,明日无论如何我们会见上一见,你期待吗? 我将林恒逸所赠玉佩装在锦囊内,内附书信曰:明日午时,邀殿下望江楼一叙。 这锦囊请陈加何一早送到卫王府。我刻意将话说一半留一半,让林恒逸自己猜去。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郎求他放过爱人,还是挚友试探他求娶是否诚心? 我不说,一为激他一定应邀——无论是谁,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求娶对象有个不为人知的竹马总是让人不快的。二来,上赶着不是买卖——无论是人是货,不都是越抢手越值钱么? 若林恒逸并非相约之人,那便必然应邀亲临望江楼,他甘心情愿成为我的棋子。若约我之人就是林恒逸,那我便演一场舍身救父的戏码。 怎么算,我都不输。 ———— 第二日,望江楼。 我特意提前一刻钟到。挑了二楼临江的雅间,推开窗,江风灌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楼下江面宽阔,船只往来,偶尔传来船夫的号子声。我靠在窗边,饮下一盏冷茶,心中躁动仍是难以自抑。 午时正,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我起身掩窗,于下首端坐。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张扬。来人一身赭红锦袍,腰束金带,折扇别在腰间,大步流星地进了门。 我暗喜,是大皇子林恒熙! 今日能演上两出了。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怯懦,起身行礼:“大皇子殿下!殿下邀臣女赴约,不知……” “尹姑娘不知是我,也不知我为何相邀?”他径自坐下,自斟了一杯茶,仰头饮尽,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自得。 我低头不语,羞愤之色却满溢,一息之后再次冲到窗前,大力推开窗扇,江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我衣袂翻飞。我一手扶着窗框,转头看他,声音又急又硬:“若殿下与前次目的无二,我尹子络今日便是跳窗溺死在江中,也必然不从。” 他愣了一瞬。随即“嗤”地笑了,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掌:“姑娘心意,我前次便知。只是姑娘可知,尹相因何前往江南治水?” 我面色凝重,“水患势大,父亲有治水安民之术,陛下委以重任,乃是情理之中。” 他哂笑一声,“是也不是。”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实不相瞒,乃是本皇子举荐。” 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窗框。 “此番凶险,”他慢慢站起身,朝我走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尹相年事已高,江南湿热,水患之地又多有疫病、匪徒,本皇子可以保尹相无虞。” 他在我面前两步停下,低头看我,目光直接而赤裸:“尹姑娘,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本皇子要什么。” “殿下青眼相加,臣女感激不尽,只是臣女已有心仪之人。”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爹爹从不涉党争,只一心为民。殿下若真心为江山社稷,便请高抬贵手。” “笑话。”他的脸沉了下来,那层爽朗的笑意像被一把扯下的面具,露出底下的冷厉,“不是自己人,那便是敌人。莫要拿这些混话哄骗于我。” 他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不轻:“尹子络,我给你脸面,才同你说了这许多。你若再推三阻四——”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咦,皇兄?” 那声音不轻不重,像一块石头落进死水,没有水花。大皇子的手一僵,松开我,转过身去。 林恒逸站 在门口,目光中颇有些看好戏的意思。他今日一身玄色常服,袖口宽大随性,腰间仍挂着小元宝,腕间的长命缕穗子轻轻晃着,目光在大皇子和我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大皇子脸上。 “四弟?”大皇子的眉头拧了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臣弟自然是……”林恒逸抬了抬手里提着的一壶酒,“来此饮酒。” 语气随意得像真的只是路过。 “不期而遇。倒是皇兄与尹姑娘,缘何相约在此?看样子,还不太愉快?” 他迈步入内,自顾自地落座,又斟了杯酒,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难不成,”他放下酒杯,抬起笑眼看向大皇子,“又在行御花园之事?” 大皇子的脸色变了又变,眼神中尴尬、狠厉、愤怒皆而有之。 “为兄不过与尹姑娘叙话。”大皇子冷冷道。 “叙话?”林恒逸偏了偏头,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皇兄与尹姑娘倒是投缘,处处都能叙上话。只是臣弟有一事不解——皇兄叙话时似乎总爱与尹姑娘的下巴过不去呢?” 这人嘴巴真好玩,从不放狠话,句句是事实,但句句都扎人心窝子,还叫人回不了半句嘴。 “四弟说笑了。”大皇子咬咬牙,终究是忍住了,拂袖转身,“为兄还有事,今日先走一步。” 走出两步,又顿足,转而看向我,“尹姑娘,千万要好好考虑考虑!” 我无法作答,默默握紧了双拳。 门再次合上。 雅间里只剩下我和林恒逸。江风从窗中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轻轻晃动。我靠在窗边,方才那一番对峙耗了不少力气,此时腿有些发软。头脑却愈发清醒,心跳也渐渐平静下来。 “多谢殿下再次相救。”我开口,声音干涩。 他没接话,只慢悠悠饮着酒,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等我解释? 我深吸一口气,屈膝行礼:“臣女告退。” 转身向门口走去。 (本章完) 24. 今夜没有批注 他终于放下酒杯,抬眼看我。那目光里没有平日的笑意,也没有方才面对大皇子时的从容。 只是极深,极冷,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尹姑娘,”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锋利,“尹姑娘果真道行高深,可谓是处处留情。” 我驻足转身,带着薄怒望向他,“殿下这是何意?臣女不解。” “大皇子数次为你处心积虑,陈加何为你持玉送信,”他放缓语速,一字一字道:“甚至本王……我等三人——倒像是任君挑选,来者不拒。” “殿下!”我面上腾地烧了起来,“臣女感念殿下多次出手搭救,可这闺中名誉可比臣女性命,还请殿下慎言!” “慎言?尹子络,本王却不知你竟谨慎至此?”他拍案起身,眼底幽深开始翻腾。 “既知有难为何不送信与我?倒还生出个挚友陈加何来辗转知会。” 我气势骤减,眼底震动,“陈加何?是陈加何给殿下送信?”犹豫一息,终是换了措辞,缓缓道:“殿下明鉴,陈加何乃臣女多年挚友,想来应是一时情急才……” “只是挚友?”他皱眉。 “只是挚友!”我笃定。 “大皇子呢?” “殿下两度亲眼所见,大皇子殿下看中相府权势。” “那么本王呢?”他上前两步,直直看进我眼里,探究着。 我语塞,脑子被‘齐人之福’四个字占满。 “殿下深谋远虑,”我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女不知。” 他叹口气,沉默了很久。 江边上传来水浪拍石的声音,啪嗒啪嗒。窗外有风来,吹得他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晃着。 “那你的心意呢?”他忽然问,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轻轻呼出的一口气。 我心头一颤。 抬眸看他,眼底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又轻又软:“殿下英姿卓绝,年少有为,又爱民如子,臣女……臣女自然是倾慕殿下的。”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四目相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威压,逼得人目光闪躲,不敢对视。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渐渐觉得那眼里不是压迫,是贪婪和心寒。 下巴上的手忽然移开。 “尹相外派,”那双眼也柔和下来,声音淡下来,“本王知情。” “却没有阻止,你可怨?” 我攥紧了身侧的衣料,面上仍旧柔柔弱弱,像一朵被人碰一下就摇摇欲坠的花。“一月之约有言在先,”我低声道,“殿下必不是以此相胁。殿下定有殿下的考量,臣女不知,亦不怨。”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本王答应你,”语气沉下来,颇有几分重量,“无论如何护尹相周全。” 我心头一松,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恩,他已经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那枚玉佩,陈加何早上送去的信物。他拽过我的手,将玉佩重重按进去。 “明日开始,每日晌午过后来卫王府。本王处理政务,你在旁陪着。” 我震惊,结巴道:“陪……陪殿下处……处理政务?” “怎么?”他低头,那双眼睛与我近在咫尺,唇角一弯,“尹相不在京中,你一个闺阁女儿,独自留在相府,本王不放心。” “殿下——” “就这么定了。”语气决绝,不容置喙。 语毕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里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本王送你回府。” “不麻烦——”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攥住我的手腕往外带了。 望江楼下,停着他的玄色马车。车帘半垂,齐豫已经候着了。 这……颇有几分尴尬。我悄悄瞥一眼齐豫,他面上虽并不显露什么,我却知,他未尝不难过。 林恒逸先上了车,我深吸一口气,不愿。 半晌,里头的人掀起帘子瞪了过来。 无奈,我踩着脚凳上了车。 他闭眼斜靠在软垫上,手里不知何时又拿出了小元宝盘玩。我坐在他对面,眼睛落在那手上,脑海中想象的却是齐豫在这马车内纠缠他要名分的画面。 一时间,心中窥视欲的满足感暂时胜过了愧疚感。 “小银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还有几个人这样唤你?” 我抬眼,猛地从想象中抽离,略懵。 “只有陈加何。” “你二人果真关系不一般?”他睁眼,放下小元宝,眼中满是危险和凌厉。</ p>心跳漏了一拍,这人好像真的很小心眼。 腹诽归腹诽,仍是带着慌乱解释道:“殿下莫要多想,我与他是三岁就结交的好友,是三岁时便这样唤的小名。” “以后不准他这样唤你。” “臣女愚钝,为何——” “罢了。”他忽地退了回去,重新靠上软垫,闭了眼,像是不想再追问,唇角却弯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愚钝便愚钝吧。本王有的是耐心。” 此后,我只管安安静静坐着,像一朵被风吹得没了主意的小花,再生不出什么想象来了。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长街,穿过坊门,最后在相府门口停下。我下车后,他掀了帘子看我,“明日卫王府,尹姑娘记得守约。” 微笑,点头,“是,臣女记下了。” ———— 陈加何早在府中候着了。 我一进门便被他上下打量,“今日如何?” 我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将求娶的事也连带提了提。 “阿络,”陈加和皱眉道,“贵人心思深不可测。” “你放心,我有数。” “若有尹相的消息,我再来联络你。” “陈加何,以后别叫我小银子了,叫我阿络。” 他欲言又止,想来是明白了些什么。 ———— 那夜,我坐在灯下,铺开纸,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写下。 习惯性要写批注时却发现——没有值得批注的内容。 从前的担心、猜测都是因为自己有太多多余的期待,所有批注都只是一只棋子的茫然。如今我与他之间暧昧、推拒,甚至推进关系,不过是以身入局。 可笑我此前的天真,竟不知在自己的婚事中,个人的心意是最不重要。入局即无法离局,林恒逸是我唯一正确的选择。 可我又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然做好选择,也不能让他知道这是权衡利弊的选择。 他既费心设这一月之约,又一步步尝试俘获我,那么他想要的应是单纯无知的少女为他情动、被他引诱,一步步坚定地选择他。 就像钓鱼,要有耐心,要和鱼角力,在拉扯中慢慢靠近。 只是高处不胜寒,我早晚要再寻脱身之法的。 (本章完) 25. 冷却?升温? 次日晌午,我戴上帏帽,依约前往卫王府。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门房显然早被告知过,认得我一般,熟络地躬身为我引路。 一路穿过前院回廊,径直往书房而去。 迈步入内时,他正伏案批注着什么,不曾向门口投来半点关注,我便自觉移步小榻。 书房里的陈设与前次大致相同,茶水点心依旧。只是小榻外侧多了一道两丈宽的白色纱帘,薄如蝉翼,从梁上垂落,恰好将小榻单独隔成一方天地。婢女将纱帘挂起,小榻与书案又重新相对而望。 一侧还新添了一架书柜,其中一半整整齐齐码着各类时兴话本,另一半则是志怪游记,书脊崭新,显然是近日才添的。 他倒细心。 不似前次的私密宁静,书房中不时有官员、兵丁往来。每当有人进来,侍立在侧的婢女便悄无声息地拉上纱帘,待人走后,又将帘子重新挂起。 一整个下午,纱帘开开合合,我坐在帘后,看得见外头人影绰绰,听得见他们商议军务、处置纠纷、布局规划,却无一人知纱帘背后还有一人。 前两日我便这么坐着。他处理政务,我便在帘后听着,纱帘打起时,我便自己读书。 偶尔察觉有视线飘来,抬头时书案处的人却并无变化。 时间一长,我便坐不住了。 他既给了我机会近身,焉有不用之理? 待到书房中没有旁人时,我便起身,走到书架前,一本本看过去。经史子集、兵法韬略,那些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我一本本抽出来看。 河工水利、赋税田亩、边关舆图、军需调度——他常翻的书,与我预想的差不离。 倒是有几本边角磨得发白的志怪游记混在其中,翻开来,页脚还折着角。我瞥他一眼,回头细细品读那些折了角的书页,猜想着是哪一句打动了他。 书看累了,我便回到小榻上,提笔为敬护社画几幅林恒逸的人像或服饰。 他坐在书案后的侧影,执笔时微微前倾的姿态,翻书时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偶尔蹙眉,偶尔唇角微动,都被我一笔一笔勾进画里。 画完便立刻收进锦囊,夜里遣人送去给张婷婷。 如此两日,值得落笔记录的事不过几行,凑不够一页纸。 平淡得很。 第三日过府时,林恒逸却不在书房。 小榻上多了一封书信。 封皮上是熟悉的探子暗记,拆开来,是父亲的消息。 安全无虞,已行至半途。我将书信收好,装进锦囊准备带回去给娘看。 不多时,小厮来传话,说林恒逸今日在花园角亭理事,请我移步过去。 憋了两日,今日看这空旷的花园,心境倒也开阔了些许。 亭中之人着月白色圆领大袖,乌发以玉冠半绾,余下青丝垂顺而下,倒是一副清俊书生的装扮,颇有几分儒雅随和。 正伫立俯视着桌上一张大纸,看得投入。 一旁茶水点心照旧,笔墨纸砚齐整,不见旁的物品。 我疑惑,不知他今日办的什么差。 小厮引我到林恒逸身侧,才看清那张大纸是花园的布局图。 这是准备重新修葺花园? “本王记得姑娘擅长工笔画,”见我前来,他从桌前挪开一步,将位置让给我,“今日便依着姑娘喜好落笔,帮本王这花园添几处景观。” 言语轻缓,但不是商量的语气。 “依照臣女喜好?”我疑惑抬头。 他伸手越过我,提笔递到面前来,眼神中是谦和的笑意和笃定。 我犹豫着接过笔,低头打量着图纸。 半晌,指着正中一处道:“此处可添一丛花境,碎石引路,海棠作陪,树下撒些四季野花点缀,殿下觉得可好?”说完我抬眼看他,征询他的意思。 他不知何时已上前半步,与我错开半身,站在我左侧后方。 “便请姑娘落笔。”男人的声音夹在温和的风里吹向我耳畔,是温热的,分不清那温度来自风还是他的呼吸。 我又指了几处,他一概笑着点头。 我便不再问,依着自己心意逐一添置秋千、瘦石、溪流、草花…… 画得久了,竟忘了身在何处,只顾着低头勾勒,像在自家庭院里一般从容投入。 一气呵成,正要搁笔,一双手从我左右两侧伸出,左手落在桌面,右手握住我握笔的手。 他从背后笼住了我。 男子的气息和体温从背后一寸寸渗进身体,几缕不知是谁的青丝在柔柔的风中缠绕,竟也生出缱绻来。 手上力道不自觉卸去,任由他引着换了一支兼豪,在图纸右上方空白处题字。 一手行草飘逸灵动,又透着克制自持,与图上景致相得益彰,配得上装裱一番。 “阿络,这样才算完美,你说呢?”那声音的振动从右耳传遍半个身子,又冲上头来。 要命。 手、脚、嘴都不听使唤。 我呆愣着,半天才小声“嗯”了一声。 那手又被领着搁下笔,一枚私印被放进掌心,在题字末尾处摁下。 我全无知觉地执行着,像个提线木偶。 “阿络,到你了。” 我不明所以,疑惑地回头,却被那双眼中的柔波定住,春水溢出,扑面而来。 俊朗的少年气质已有几分硬朗,又被那眼神柔软了下来。 我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那人却将身子俯得更低,贴着我耳廓小声道:“钤印落款。” 霎时,我能感到自己从耳朵到面颊、脖子都又红又热,连忙抽出手,转身几笔画上一个小元宝,又在一旁摁下小印。 “殿下,好……好了。” 话毕,我左肩发力,想从他左侧挤出来。 他却率先侧步让行,从容得像早就算准了我的动作,倒显得是我想多了。 后来,仍旧回了书房,仍旧是前两天那般,各自一处。他处理他的政务,我画我的人偶图样。 纱帘开开合合,直至窗影横斜。 ———— 今日之事,不知如何落笔。 单纯无知的形象保持得很好,我与他的关系也在顺利推进,只是这似乎都只是我顺从本心而为,棋局反而慢慢冷却了。 良久,一张白纸被送进抽屉。 ———— 次日起,便见府内陆陆续续送来许多花草砖石,工匠来来往往。 花园里日日都有变化,今日多一丛海棠,明日添一架秋千。 他不时领我在园中走走,我也不自觉留意着那些画上的东西,是不是真的长成了我想象的模样。 (本章完) 26. 上道 此后数日,我一面往卫王府跑,一面操持敬护社业务。新品设计、样品制作、批量生产、定点限量售卖,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收益可观。 柳依云办事极稳妥,十个流动据点随机轮动售卖,三组绣娘各司其职。 城中只闻敬护社其名,无人可循其踪,每批次人偶都以极快的速度被抢购一空。 找寻售卖据点甚至成了各家贵女的乐趣之一。 一时间,敬护社风头无两。 人偶样式翻新极快,“四季”之后又出了“十二景”“十六花”“仕女图”诸款,单款五十只,限量发售,人人以有一只“卫王人偶”为荣,甚至有人私下以高价转卖。 也有不少人求定制,柳依云一概应下,价格从五十两到八十两不等,生意红火得让张婷婷算账算得手疼,最后趴在桌上直呼数钱不易。 最让我意外的是,市面上求购之人,十之三四竟然并不关心卫王是谁,只说:“这人偶做得精巧,衣裙还能更换,比寻常玩物有趣多了。” 原先想用卫王的名头引她们入社,如今看来,倒是这人偶本身更吃香。 敬护社的名册也越来越厚,从十五人扩到三十二人,又有几位是朝廷命妇荐来的。 甚至开始有人仿冒,可仿出来的东西,形似而神不至,少了那一缕写意与灵魂,终究是东施效颦。 卫王府的园子一日一个样子,画上的每个细节都在被他好好落地。 我问陈加何:“一个男子很用心地去实现一个女子的设计图,是什么意思?” 他说:“想必是很在意,在意到想和她走进同一个未来。”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我很清楚,自己没有足够的立场去动多余的心思,这些想法是天真,是愚蠢。 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闺阁女儿稍稍思慕一下为她造园子的男子,不算罪过吧。哪怕他谋的是我背后的其他,就信一会儿,就当做个美好的梦。 他时不时会找些理由像那日一样近我的身,身体的反应总是让我既羞耻又留恋。 毫无疑问,他好像对我这样的女子很有办法。 而我能看穿他每个动作的目的,却控制不住心里的渴望。 两个我在心里打架。小白络说:“反正你肯定会嫁他,好好享受不好吗?” 小黑络说:“他在算计你的心,你甘愿只为人棋子吗?现在的沉沦只会让你沦为附庸,任人宰割。” 她们两的斗争不分胜负。 而我终究是贪心的,陈加何的话给不了我一个确定的答案。 我想亲口问问他。 可惜那段时间齐豫总是不在,简直像被他刻意支开了一样。 一直到第九日,他终于来了书房,领着几个新提拔的士官来府里训话。 我提前趴下装睡,捡着林恒逸最后几句话的时候魂穿了齐豫。 其余人散尽后,我仍站在书房。 小榻上的“尹子络”睡着了,正是聊些心里话的好时机。 “殿下。”我欲言又止。 “这么多天了,终于忍不住了?” !? 这句话什么意思?这两个人经常这样打哑谜吗? 不对,难道是那个意思? 不是吧,不是吧,女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借了别人的身体还帮别人做酱酱酿酿的事,我可办不到啊! “在想什么?有话就说。” 他的声音适时响起,我心里松了口气。 “殿下,府中花园近来可是在修葺?” “明知故问的问题就别问了。” 是我的错觉吗?声音莫名冷了几分似的。 “您为何……”我也不想太直白,但我这脑子是真想不出更曲线的问法了。 “尹姑娘总呆在书房会无聊。况且,”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来,眼神直勾勾盯着我。 笑着,且颇有些喜悦地笑着,认真说,“府中快要添新人了。” 如果“尹子络”没睡着,应该能看到我脸上越来越难以置信的表情。 而他脸上的笑,逐渐换成了一副心照不宣的笑意。 “您是说,尹姑娘?”我的问题越发直白。 林恒逸并不急着回答,对我的提问似乎很满意。 只见他回头慢慢搁下笔,起身贴近我的耳朵,轻声道:“我是说,卫王妃。” 这距离,这姿势,即使我是借用了 齐豫的身子,也仍是招架不住,愣愣地动弹不得,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我的问题他好似回答了,又好似没有回答。 他说的“卫王妃”是尹子络?还是齐豫? “殿下您很期待。”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退后半步,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 “希望你也一样地期待。”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我脸上,像要把我看穿。 可我看不透他。 他到底是在对齐豫说,还是在对尹子络说? 那个下午我都趴在榻上消化这几句话。心中两个小人各有一套解读,但终归是小白络占了上风。 如果没有第二日一早的那个消息,或许我真的会允许自己陷进去。 ———— 爹爹失踪了,整整八日。 彼时,我正在花厅里同柳依云对账,陈加何行色匆匆地进来。他脸色白得厉害,进屋时手还在抖。 “阿络——”他声音发紧,“出事了。” 我搁下笔,淡淡抬头,等他继续。 “你爹……”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斟酌字句,“失踪了。” 花厅里静了一息。 我听见自己问:“什么时候的事?” “八日前。”陈加何攥紧了拳,“随行的人说,你爹到了江南之后,去查看一处河堤,之后再没回来。随从们找了三天,一点踪迹都没有。消息一直压着,今日才递到京城。”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日光正好,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在石阶上。我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络?”柳依云轻轻唤我。 “我没事。”声音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我按住心中极度的不安,迫使自己想清楚眼前的局面。 爹的失踪,大皇子脱不了干系。 他在赌,一个十四岁的闺阁小姐为救父亲只能出卖自己。 可爹真的在他手里吗? 我需要一颗定心丸。 我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柳依云在身后问:“你去哪儿?” “卫王府。” (本章完) 27. 身体的渴望 车驾刚到卫王府,我顾不上许多,提着裙摆便往府里冲。 一路上小厮、婢女见了我,纷纷侧身避让,大约从未见过尹相家的姑娘这般失态。可我顾不上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息都拖得极长。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而入,差点绊在门槛上。 进门的一瞬间,却不知为何,闻到他的气息立时安心了很多。 檀香、墨香,还有他身上那股冷冽中带着柔和的气息,混在一处,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兜住,脚下的棉花忽然变成了实地。 林恒逸依旧是淡然端坐在书案之后,不急不缓地批着折子,朱砂在纸面上勾画,一笔一画,从容得像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打乱他的节奏。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和他分隔开一般。 我深吸一口气,放缓步子朝他走去,在书案旁站定。 “殿下,臣女收到消息说爹爹失踪数日。” 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可只有自己知道,攥着袖口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并不回应我的话。搁下笔,起身绕过书案,伸手握住我一只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我却突然有了主心骨,心中不安消散了大半。 “来,随我去园子里走走。” 今日虽得了不好的消息,天气却是极好的。 王府花园里各处景致已然落成,工匠已全部清退。园内流水潺潺,伴着虫鸟鸣叫,更显惬意。日光温柔地倾泻在身上、花枝上、路面上,仿佛专为此刻筹谋。 他快我半步在前,领我走进园子中央那片最高的花境。小径清幽雅致,两旁栽着不知名的花草,枝叶高低错落,像一幅被风铺开的画。越往里走,香气越清,像是刻意调过的。 林恒逸在小径最深处止步,转身道:“阿络,我很开心,你一走进书房我就知道,你信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接住那双眼外露的期待,“殿下让臣女很安心。” 他低头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纸面折得齐整,封口处是父亲惯用的火漆印。我一把接过,拆开,展开——是爹爹的亲笔。 我读了两遍,眼眶一热,又硬生生逼了回去。 “尹相很好,他的失踪一开始就是顺水推舟。”林恒逸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是怕我不信,又补充,“出发前我便暗中与他接洽过,他身边有我的人。” 他的语速第一次这样快,尽可能周全地传递着前因后果。 读完信,我心里彻底安定下来,嘴上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了,这隐秘清幽的环境中气氛霎时变得暧昧起来。 “殿下,谢谢您。” “阿络,叫我恒逸,林恒逸。”他接过我的另一只手,将我双手拢在他掌心里。 我张张嘴半天开不了口,脸颊不由得燥热,最后只能低下头。 气氛交还到他手中,丝毫没有让我轻松一些。头顶的目光更热切了,反倒迫使我生出几分逃离的冲动。 面前之人却并不放过我,低头凑到耳边,柔声道:“阿络,一月之期便在眼前了,你如今怎么想?” 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太冷冰冰,我做不到在他这番柔情面前轻松地说出“嫁给你求一个庇护”这种话。 闭目思索后,我从心里挖出了配得上他的情意的话。 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的同时也拉开一些距离。 “臣女愿嫁,但臣女心有顾虑。” 对方的热切渐渐冷却下来,换上了颇有耐心的神情。 “在我面前不用自称‘臣女’,放下你的礼仪规矩,阿络。” 他顿了顿,将我领到石凳坐下,“告诉我你的顾虑,我很想听。” 我在心里依他所言,重新整理了措辞。 “您……你对我,真有感情?还是只为借力?” 他没有立刻回答,垂眼看了我一会儿。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映得明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轮廓分明。 “一开始是好奇。”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回忆一段不算久远的路。 “后来是觉得你有趣,现在,是期待日日都能见你,亲近你。” 这番话太直白, 近来那些他有意靠近的暧昧画面浮现脑海。书房里他凑在耳畔的低语,御花园里他扣着手腕的力道,花园里他揽住我后背的手掌……每一幕都清清楚楚。 我撇开脸,“可你对齐豫也……” 他忽然笑出声来,“哈哈哈哈,阿络,我没有那么迟钝。虽不知你如何做到,但我能感觉到那是你。” “你……”那是我最大的秘密,就被他这般轻易揭开。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春日花会上,应当是第一次。‘青青子衿,金镳玉络’这样的词从齐豫口中脱口而出时。” 他垂眼,唇角弯着回忆道,“后来我问他,他却完全记不起来。我便知,彼时那具躯壳里是另一人。” 原来这样早。是我疏忽,那时他的回眸原来便已发觉异样。 “什么时候知道是我?” “早有怀疑。阿络,没有人会在‘络绎不绝’和‘金镳玉络’之间选择后者,除非是你自己。” 他笑着,耐心地解释。“但我真正确认是在酒肆那个清晨。我靠近你时,那种感觉。” “只是感觉?” “我从未在他人身上感受到,像无数细腻绵软的丝线牵引我靠近你。” 这描述既具体又奇妙,是身体的牵引,不是情感的激荡。 “阿络,那时我便知,我非你不可。” 我惊讶,他尊重身体的感知,又如此直接地传达。 “那若是一月期满我不愿,你待如何?” 他笑得无奈,“阿络,我这些日子都这般出卖色相了……若还不能,就只能拿了信物和军功去请旨赐婚了。” 我忍不住瞪他,所以一月之期根本就是诓骗我。 “皇兄建议外派尹相时,我便知机会来了。”他收敛了笑意,认真道,“我向你承诺荫庇尹相,也向尹相承诺保护你。阿络,你不要觉得我城府深——若这权利与功绩不能与人半点便利,又如何令人人趋之若鹜呢?” 他太坦然,太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