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父亲他已经死了》 1. 纳妾 春日渐暖,映春院里的柳树洒下阴影,几个小丫头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打闹嬉笑。 叶泠穿着一身绯红的嫁衣坐在梳妆镜前,由着梳头娘子给她梳妆打扮。 叶荷花看着铜镜里的人,铜镜发黄,却还是能照出叶泠粉白的脸庞,精致的眉眼,尽管与叶泠天天见面,她还是会被叶泠的美貌攥紧呼吸。 她最满意的就是曾经在一堆面黄肌瘦的小丫头里挑中了叶泠,果然,自己的眼光不错,叶泠长大之后,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仅仅一次露面,跳了一支寻常的舞蹈,就把永宁侯迷得昏头转向,花了一千两银子买下叶泠。 “本想再祝嘱咐你几句,可看你这模样,也没必要多说了,只要永宁侯不是个瞎的,你这辈子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叶泠抿了抿梳妆娘子递来的红纸,原本淡粉的嘴唇被染得艳红,她莞尔一笑:“花娘,您放心,我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叶荷花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拿起一枚金钗插到叶泠的发髻上:“你自小就聪慧漂亮,身子又软,教你的东西一次就会,仅仅一次露面,就被永宁侯一眼看上,对于你,我自然是放心的。” “我打听过,现任永宁侯夫人是个厉害的,妾室扶正,前头那位死得不明不白的,连那位留下的儿子都被赶到出京了,我给你准备了三粒百花丹,可解多种常见的毒药,已经给你塞箱底了,等入了府,你千万记得贴身放着。” 叶泠一改之前高兴的表情,神色严肃:“花娘,我懂的,我苦学了这些年,不就为了这一刻?” 叶荷花捏了捏叶泠的手:“侯府的人快到了,以后没有熟人在身边,你千万要保全自己。” 叶泠点点头,眼眶发红,晶莹的泪珠随之落下,她虽然自小被叶荷花以“扬州瘦马”的方式教养长大,但是她和叶荷花的感情不是假的,要离开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和“亲人”,她十分不舍。 叶泠还想说点什么,门外的吵嚷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本在玩耍的小丫头笑着跑进门:“花娘,泠姐姐,来人啦!” 叶荷花连忙将梳妆台上的却扇递给叶泠,然后上下打量叶泠的装扮,确认无误后,才扶着叶泠起身:“侯府的人来了,收了眼泪,欢欢喜喜地进府!” 叶泠用粉红的却扇遮住脸:“好。” 叶荷花扶着叶泠出了门,映春院里的姐姐妹妹一起送叶泠到门口。 映春院门口是一一顶绯红的轿子,虽然比不上大婚的喜轿,但也能看出永宁侯府的用心。 叶荷花扬起的心又放下了些许,映春院之前也养出了许多女子进大户人家做妾,但进府之日多是一顶灰扑扑的小轿就抬进了府,这般用“喜轿”的,还是头一回。 四个轿夫整整齐齐地跪在叶泠面前:“恭请姨娘上轿。” 叶泠再次告别了叶荷花和众姐妹,用却扇遮住脸,小心翼翼地上轿。 轿子的座椅被垫得极软,叶泠坐稳之后,轿子被抬起,稳稳当当地走了出去。 她坐在轿子上几乎感觉不到不舒服,叶泠将却扇放到自己腿上,观察着轿子。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只觉得自己真如叶荷花所说,是进了富贵窝了。 叶荷花为了培养她们,映春院的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细,只为了“卖个好价钱”,她也见过许多罕见的物品,但是还是比不上永宁侯府的冰山一角。 单单是轿子上挂的香包,布料用的就是今年才从扬州传来的青云纱,这布料,连叶荷花都只得了手帕大小的一块。 叶泠看着随着轿子移动而轻轻晃动的香包,心里激起了无数雄心壮志。 她叶泠,定要在永宁侯府站稳脚跟,让永宁侯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映春院离永宁侯府有些距离,轿子走了约半个时辰才到永宁侯府的侧门。 还没下轿,叶泠就听见了永宁侯府的热闹声,一位嬷嬷站在轿子边,语气严肃:“落轿!” “姨娘,请下轿。” 叶泠从轿子里伸出手,轿子旁的嬷嬷伸手扶住她:“姨娘,请跟我来。” 叶泠一手拿着却扇,一手扶着嬷嬷往永宁侯府里走去。 却扇挡着叶泠的视线,她还是从两侧的缝隙窥见了永宁侯府的一角。 不愧是侯府,单单是她看见的亭台楼阁,就不知要花费多少银子。 想到以后这就是自己的容身之处,叶泠的脚步越来越稳。 嬷嬷将她带到了正院门口才轻声开口:“姨娘,这里是夫人的院子,侯爷和夫人给您体面,在正院办您的纳妾礼,等仪式结束,我再带您去您的院子。” 叶泠轻轻应了一声,她已经听见了正院的声音,她的纳妾礼办得很是热闹。 她满意地扬了扬嘴角,不论如何,受重视总比不受重视要好。 纳妾礼不像正式的婚礼,没有复杂的仪式,叶泠只需要给永宁侯和永宁侯夫人敬茶,仪式就算完成。 叶泠将手上的却扇交给扶着她进门的嬷嬷,端起茶盏,朝着花厅主位的永宁侯谢天德敬茶。 叶泠见过他,眉眼流转,将茶盏送到谢天德面前:“侯爷,请喝茶。” 叶泠瞥见谢天德看着她的眼睛都直了,她低下头,藏起自己上扬的嘴角。 “快起来。”谢天德伸出双手,手指上的茧摩挲叶泠的细腕,激起她一阵颤栗。 瞧瞧,她都还没施展从花娘那学到的东西,永宁侯就这般忍不住了。 她自然地将手移走,从托盘上端起第二杯茶,走到永宁侯夫人林茵茵面前跪下。 这是自己未来的主母,在后宅,叶泠便是要在她的手底下生活,于是叶泠将头低到垫子上,语气十分恭敬:“夫人,请喝茶。” 上面的人久未出声,直到谢天德轻咳了一声,林茵茵才不情不愿地接过茶水,抿了一口:“起来吧,以后要好好伺候侯爷。” 叶泠站起身,从嬷嬷手里拿起自己的却扇,她和林茵茵对视一眼,便看见林茵茵皱眉,轻声道:“一副狐媚样。” 饶是叶泠再忍耐,也有些受不了,上下打量了一眼林茵茵。 长得不如自己,年纪还大,怪不得嫉妒自己的美貌。 叶泠的气一下子就顺了。 谢天德笑眯眯地朝着她身边的嬷嬷道:“刘嬷嬷,带泠姨娘去她的院子。” “是。” 叶泠跟着刘嬷嬷走了几步,出了花厅,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长廊下。 就是此时,几十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进了正院,黑衣人的目的十分明显,朝着花厅而去。 谢天德为了庆祝纳妾,在正院摆了好几桌,叶泠才走到长廊中央,就听见了 院子里兵器交接的声音。 有人高喊着:“保护侯爷,保护夫人!” 叶泠就是再蠢,也知道出事了,她也不管前面的刘嬷嬷了,直接进了最近的屋子,关紧门窗。 她偷听了一会儿门外的动静,声音越来越近,叶泠巡视屋子。 这似乎是一间下人的房间,几张床简单地放在一起,一眼望去,毫无躲藏之处。 只有叶泠脚边,有一个竹背篓,里面装着一个竹斗笠。 叶泠不再拖延,直接钻进背篓里,将斗笠挡在背篓顶上。 蜷缩进背篓里,叶泠才无比庆幸,平日里叶荷花总是夸自己身子软,这不,马上就派上用处了。 换个人还不一定能缩进背篓里呢。 叶泠低着头,不敢出声,她听见几个人闯进了屋,随意转了一圈后又出了门。 听到脚步声远去之后,叶泠才悄声抬头,她将斗笠掀起一个缝隙,从露出的缝里偷看外面的情况。 不知道黑衣人杀到哪了,叶泠看着几个黑衣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似乎在确认还有没有活口。 她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过几瞬,正院门口突然来了一群人,为首之人高声道:“什么人!竟敢闯入我永宁侯府?记得留活口。” 从露出的缝隙里,叶泠看见为首之人一身棕色布衣,衣服灰扑扑的。 她的视角看不见来人的脸,叶泠不知道他是谁,看打扮,或许是外院的侍卫? 结果下一秒,那人悲痛开口:“父亲!母亲!” 叶泠震惊,将头上的斗笠掀高了一些,想看看花厅的情况。 就听见里面的人带着哭腔道:“还有一口气,快去寻大夫!” “居然让那些黑衣人跑了,你们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黑衣人跑了,叶泠松了一口气,直接将背篓上方的斗笠扔了,从背篓里伸出头,大口呼吸。 斗笠落地的声音在一众呻吟声中格外突兀,花厅里的人格外警觉,一步一步往下人房走来。 叶泠在背篓里待了太久,她的腿都麻了,想出背篓却出不来,她缓了缓,就见一双沾满泥的黑布靴子落在背篓前方。 她顺着靴子往上看,熟悉的棕色布衣映入眼帘。 她从刚才的话语里已经得知面前之人的身份,永宁侯的儿子。 永宁侯只有两个儿子,林茵茵的儿子还不到十岁,所以面前此人,是永宁侯前任夫人留下的儿子,谢御。 叶荷花口中,他已经被林茵茵赶出京,怎么今日回来了? 也幸好他回来了,不然自己都不一定能活命。 想到这里,叶泠的视线往上抬,她没想到谢御长得竟是如此,永宁侯的相貌也就一般,可是作为永宁侯的长子,他的样貌远远超过了永宁侯。 尽管身着布衣,还是掩盖不了他的相貌,他的眉眼冷隽,偏偏眼角又带着泪,发红的眼眶和他的眉眼带来了极大的冲突,吸引着人去探究。 他的唇色偏浅,抿在一处,看起来格外疏离,就连屋外的日光都偏爱他,洒在他的黑发上,衬得他的发丝如墨玉一般。 可是当叶泠和谢御的眼神对视上,她就再也没心思欣赏对方的美貌了。 她在那双还噙着泪的桃花眼里,看到了杀意。 3. 停灵 叶泠看着谢御被一堆人围住,也就不再上前,转身回到灵堂。 圣旨之后,来吊唁的人明显更多了,叶泠都不敢再偷懒,老老实实地跪在蒲团上。 林茵茵的亲生儿子也在此时从书院归来,谢衡看起来十岁出头,脸颊上还带着没褪去的婴儿肥,鼻涕和眼泪哭到一处,让叶泠不忍直视。 直到暮色四合,再无人上门祭拜,叶泠才松了一口气,她直接坐到蒲团上,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都不用掀开裤腿,她都知道自己的膝盖肯定肿了。 叶荷花对映春院的人可以说是娇生惯养,给叶泠养得一身好皮肤,之前教导她的时候,叶荷花没少说荤话,结果现在,她的好皮肤跪了一整天,怕是红肿不堪了。 叶泠越想越是晦气,她学了一堆的宅斗技巧没用上,才入门第二天就在灵堂守灵。 说白了,棺材里的两人和她仅仅是见过面的关系。 想到这里,叶泠直接在蒲团上理直气壮地坐下,就让谢御谢衡这两兄弟继续跪着吧。 叶泠以为天黑之后,她就可以回房,结果陈芙枝拉住她:“泠姨娘,晚上也要在灵堂守灵的。” 叶泠想回去休息的计划就这样被阻拦,她无奈道:“好吧。” 谢衡盯着他突然开口:“你是哪来的人?” 叶泠坐在蒲团上,语气有些不耐:“我是你父亲新纳的泠姨娘。” 谢衡求助性地看向谢御,得到他的肯定后,谢衡还对着她轻哼了一声。 叶泠懒得搭理,手上的纸钱烧完后,她就找了隐蔽的墙角位置盘腿坐下。 她的视角看不到跪着的谢御和谢衡,陈芙枝在另一边,叶泠低下头,闭目养神。 叶泠的睡眠断断续续,她几次睁眼,外面的天色越来越黑。 等听到门外的打更声时,叶泠反而睡不着了。 她看了一眼灵堂里的人,谢御居然还在跪着,谢衡比她还要离谱,直接躺平睡在墙边,陈芙枝虽然还没闭上眼,但也是眼皮沉重,强撑精神。 谢衡睡成那样都没人管,叶泠放心了许多,用蒲团和软垫给自己整理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案台上的香即将燃尽,空青重新燃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香烟袅袅升起。 原本硬撑着的陈芙枝闭上了眼睛,靠在了墙上。 闻了一整天的线香气息,叶泠敏锐地意识到刚刚燃起的那柱香味道有异常。 叶荷花请过夫子教她们调香,浓郁的檀香气息下有极为明显的洋金花气息,调香夫子特意说过,洋金花是蒙汗药的的主要成分。 叶泠在分辨出洋金花气息后就装作睡熟的样子,然后在长袖遮掩下,将药瓶里的百花丹取出一粒,快速服下。 她感受到了丹药的苦涩,强行控制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现在还不知道下迷药的人是谁,是谢御吗? 还是其他人将迷香掺进檀香里,空青不小心拿到了? 到底是什么人? 和刺杀谢天德和林茵茵的是同一波人吗? 现在两人都死了,还要来永宁侯府干什么?杀谢御和谢衡? 叶泠越想越害怕,她还得先装作昏迷的样子,观察幕后之人到底想做什么。 大约过了半刻钟的时间,叶泠才听见几个人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想攥紧袖子,但是又意识到自己不能动,将手脚板正地放在原位。 那几人的脚步到了棺材边就停下,为首的人开口:“棺材已经封了,把东西拿出来,翘棺的时候小心些,别弄出痕迹了。” 第二个男声格外粗犷:“放心吧,我们专业得很。” 接下来就没有说话声了,叶泠从木头的摩擦声中推测几人到底到了哪一步? 意识到对方要翘棺,叶泠倒是放松了些许,至少不对活人动手,她就是安全的。 她还没琢磨出这几人翘棺的目的,就听见刚才声音粗犷之人开口问道:“要不要分尸替主子泄愤?” 为首之人回话道:“先把尸体弄出去再说,反正是扔去城外乱葬岗,到时候你想泄愤就泄愤。” 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道:“可惜主子不能自己泄愤,我们再怎么做,感觉还是难消主子心头之恨。” 为首之人接话道:“毕竟有伤人伦,好了别说了,老二,你先把谢天德抬出来,老三你封棺,我去翘林茵茵的棺材。” 等到林茵茵的棺材打开,粗犷之人又开口道:“这老妇才是最坏的,昨天只刺了她一剑真是可惜。” 为首之人接话道:“确实,还有旁边睡着那个小孽种,主子居然放过了,要我说,就全杀了一了百了。” 这话说完,叶泠听见了脚踢的声音,闷闷的,应该是踢到人了,结合他们的话,她心里有一个猜想,为首之人口里的小孽种,不会是谢衡吧? 那他们的主子到底是谁? 叶泠的脑子都要打结了,结果那个陌生的人声突然说了一句:“主子觉得上一代的事情不要牵连到下一代。” 粗犷的声音却不赞同:“我倒是觉得,主子想的周全,要是永宁侯府的人都死了,只剩主子一人,那岂不是招人怀疑?现在留一个小孽种,侯府是主子的,小孽种随便养养就是。” 叶泠的大脑“轰”地一声炸开。 所以给他们下命令翘棺偷尸之人,是谢御! 还有昨日的刺杀,也是谢御! 谢御就是他们口中的主子。 叶泠都不敢多加思考了,她在脑子里不停地祈求这伙人快些离开,不管是翘棺还是毁尸,做完谢御给他们吩咐的任务,不着痕迹地离开便是。 她甚至有些后悔,刚刚为什么手贱,非要吃下百花丹? 还不如和陈芙枝和谢衡一样,睡成小猪,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必如此胆战心惊。 不知过去了多久,整个灵堂才彻底安静了下来。 叶泠想到那几人透露出的消息,她还是不敢睁眼。 谢御居然敢在把谢天德和林茵茵的尸体偷走扔去乱葬岗,如今以孝治天下,虽然林茵茵是继母,但是谢天德可是他的亲生父亲,他的行为,可是“大不孝”! 叶泠的脑海里突然就闯入了昨日和谢御见面的场景。 她还记得谢御冰冷又带着杀意的眼神,她的性命只在谢御的一念之间,她差一点就死了。 昨天她还觉得谢御的相貌真是钟灵神秀,现在她只觉得谢御和阎罗王有什么分别? 天子脚下,杀了自己的亲父和继母,还要让两人曝尸荒野。 要是他动了杀掉自己的念头,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叶泠逼着自己脑子放空,不再胡思乱想,再睡醒,天色既白。 她是被陈芙枝叫醒的,陈芙枝揉着脑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日里我在自己家里都只睡一两个时辰就睡不着了,昨晚却不 知怎得,睡得很熟。” 叶泠愣了愣,脑子慢慢清醒过来,回了一句:“我也睡熟了。” 叶泠连忙起身,往绛雪院走,路过祭台时,谢御跪得笔直,还贴心地朝着身边人道:“让衡哥儿睡会吧,待会儿再叫他。” 叶泠的视线直直地看着要走的路,一点都不敢偏移,直到走到绛雪院,叶泠一直提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前天晚上她还害怕着院子是林茵茵的,现在她可一点都不怕了,对比谢御做的事,她可是真是无辜的,林茵茵就算要索命,也不可能找上她。 洗漱完,叶泠才重新回到灵堂,陈芙枝似乎去招呼旁支的亲戚了,叶泠拿了一沓纸钱,蹲在火盆旁边,机械性地烧着纸钱。 手里的纸钱快烧完了,陈芙枝突然蹲到叶泠身边:“泠姨娘。” 叶泠手上动作不停,抬头回应道:“二夫人,怎么了?” 陈芙枝将声音压低:“你看看院子柳树下的姑娘如何?” 叶泠顺着陈芙枝的话语看去,巨大的柳树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看着灵堂的方向,她身穿白色衣袍,发髻上簪着四五只珠钗,她的面容清丽,在孝服的衬托下,却是显得有些出尘脱俗了。 她轻声回应道陈芙枝:“是哪家的姑娘,真是漂亮。” 陈芙枝听到夸奖想笑,但是想到如今的情况,又把收容收起,板着脸道:“这是我娘家的侄女,你觉得配永宁侯如何?” 叶泠听到这话格外疑惑:“侯爷如今身上戴着重孝,等出了孝,您的侄女怕是等不起。” 按正常律例,谢御得守孝二十五个月,算作三年孝期。陈芙枝的侄女看起来正是适婚年龄,二十五个月后,约么十七八岁了。 陈芙枝却没因为这个原因就歇了自己的心思,她又靠近了又靠近了叶泠一步,开口道:“姨娘可听过热孝成婚?” 叶泠自然是听过的,虽然热孝期不能剃发,不能娱乐,不能外出,但是也有一些破例的情况,一般是为了遵循长辈的遗愿,或是为了避免婚期拖延而成婚。 她点了点头。 陈芙枝继续道:“如今永宁侯府没有女主人,我能帮忙主持丧礼却不能管那么多,若是侯爷在热孝成婚,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叶泠顿了顿,陈芙枝说的挺有道理的,就是,此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开口道:“您说的是。” 陈芙枝又道:“你觉得,侯爷看不看得上我这个侄女?要不姨娘你去说和一下?” 叶泠愣住,手上的纸钱正好全烧完,她如细葱般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还没等陈芙枝回答,叶泠连忙拒绝:“二夫人,我和侯爷前天才见第一面,我的话他怎么可能听呢。您好歹是他的亲婶娘,我觉得您说话要比我说话有分量得多。” 陈芙枝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她站起身,并没有走向祭台前的谢御,而是走到柳树下,和柳树下的陈婉儿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人联袂而去。 再出现在叶泠视野里时,陈婉儿端着一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汤水,怯生生地走到一直跪着的谢御身边。 她嗓音柔媚,微低着头看着跪在蒲团上的谢御,从叶泠的视角看去,两人一上一下,还算般配。 她听见陈婉儿掐着一管轻柔的嗓音,含羞带怯道:“侯爷,您都从昨天跪到今天了,喝点清粥垫一垫吧,否则,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挨不住啊。” 4. 送葬 叶泠看呆了,虽然她被叶荷花教导了那么多,但是她还她还是第一次观看这种场面。 若是叶荷花在,就会拿着戒尺指点道:“身子不够柔,腰不够弯,眼神不够勾人。” 但是叶泠不是叶荷花,她只觉得陈婉儿比起她的一众姐妹也不差了,若是寻常男人,怕也就伸手接过陈婉儿手里的清粥,慢条斯理的喝起来了。 只是偏偏她遇上的人是谢御,叶泠觉得陈婉儿失败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果然,谢御的脊背挺直,目光直直地看着灵堂里的棺材:“多谢姑娘好意,我已用过早饭,不必了。” 叶泠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将刚才拿来的纸钱重新放入火盆里。 谢御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姨娘一直看着这边,莫不是饿了,想喝粥。” 叶泠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祭台边的两人看了太久,她倒是没有不好意思,只是害怕谢御,她低下头,不再看两人:“不了不了,我不饿。” 陈婉儿被拒绝之后进退维谷,她求助般地看向远处的陈芙枝。 陈芙枝摇了摇头,陈婉儿便朝着谢御道:“表哥,那我先下去了。” 昨日请来的法师走进灵堂,他们站在祭台两边,开始念超度的经文。 叶泠听不太懂,只听懂陈芙枝说了一句,一个时辰后就要将棺材抬出永宁侯府,抬到京外历山上,谢家的祖坟处。 时辰快到时,陈芙枝开口:“哀!” 叶泠知道这是哭的信号,她并不难过,但还是装作哀痛的样子,发出了哭声。 她的眼泪落不下来,就用身上的素帕时不时揉一揉自己的眼角。 时辰一到,两个棺材一前一后地被抬起,叶泠站在谢天德的棺材边,听到一句小声的嘟囔:“偌大一个侯府,怎么感觉用的棺材轻飘飘的?” 后面的人轻拍了那人一下:“别胡说。” 叶泠心里暗道:尸体都没了,棺材不轻飘飘才有鬼呢。 棺材被抬出灵堂,谢御和谢衡走在最前面,叶泠按照陈芙枝的嘱咐,走在谢天德的棺材旁边。 虽然才进门几天,但是她也算是永宁侯府的半个主子,让她一步一步地走在棺材旁边。 只是才出了京,往历山走了约么一刻钟的时间,叶泠就有些微喘了。 她的体力在映春院的姐妹里算是比较好的,可以连续跳舞半个时辰不停歇,但京城外的路很是难走。 即是土路,不平整,还是上坡,脚上穿的也是布鞋外裹着草鞋,越走越累,越走越喘。 春风吹来,原本清凉的春日硬是让叶泠出了不少汗,手上的素帕也从眼角位置移到了额头、脖颈。 叶泠身边的人也出了不少汗,毕竟他们还抬着棺材,比她要累得多。 只有谢御,一身孝服,脚步稳当,在棺材前方带路。 与谢御对比,叶泠的脚步都渐渐变慢了,林茵茵的棺材很快超过了她。 好在谢家的祖坟已经不远,又走了一刻钟,终于到了目的地。 墓坑被连夜挖好,如今只需将棺材放进去,然后砌坟修墓。 叶泠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按理来说,她的身份是不能送葬的,只在永宁侯府哭一哭便是,但是如今永宁侯府今非昔比,正经的主子只有谢御和谢衡,她呢?算半个主子,于是也跟着到了历山。 那些体力活她也干不了,叶泠找了一个树荫下的凉快位置,席地而坐。 叶泠才放松了些许,就发现总有一个视线盯着她的方向,她抬眼,没发现到底是谁窥视她。 她拧了拧眉,直接朝着那个方向狠狠瞪了一眼,虽然她知道自己好看,但是当下的环境,合适吗? 叶泠站起身,走到陈芙枝身边,隔绝刚才的视线,她看陈芙枝身边只跟着一个丫鬟,关心道:“你侄女怎么没来?” 陈芙枝下意识看了一眼忙碌的谢御,才开口:“毕竟是我娘家侄女,名不正言不顺的,我让她留在侯府熬姜汤了。” 叶泠点点头:“婉儿贤惠。” 熬姜汤好啊,到时候又能借着姜汤的名义和谢御接触了。 对于谢御和陈婉儿能不能成,叶泠倒是无所谓,只要陈婉儿不影响她过日子就行。 不过以她的视角来看,陈婉儿是有些配不上谢御的。 她不太清楚陈婉儿的家世如何,但是既然陈芙枝没主动提,还要抢在热孝成婚,那便说明家世一般。 陈婉儿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相貌,但是看谢御的行事作风,他显然不是一个看脸的人。 陈婉儿那直白的性子,怕是要被谢御卖了都还乐呵呵数钱呢。 想到这里,叶泠便看向谢御,明明是白色的孝服,头上还裹着孝布,他的五官偏偏就如此出尘。 历山风景秀丽,否则谢家的祖坟不会定在此处,只是这漫山遍野的景色在谢御的相貌面前还是黯然失色,叶泠只是想看一眼,却不自觉地被勾住了眼神。 直到身旁的陈芙枝和她说话:“唉,不说婉儿了,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才好?” 叶泠回过神,把陈芙枝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个圈儿:“在侯府给老侯爷守着,不然还能怎么过?” 陈芙枝差点被这话哽住,她轻咳一声:“所以啊,还是得趁着热孝给侯爷娶妻,侯府也有人陪你。” 叶泠反问道:“这事你和侯爷提了吗?” 陈芙枝哽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她哪敢啊?今早那一幕,谢御可没看上陈婉儿,她要是提了,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叶泠一看陈芙枝的反应就知道她有贼心没贼胆,和自己聊这些,是想撺掇自己去谢御面前开口呢。 她在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些高门大户的人做事情还没她们映春院敞亮呢。 叶泠表情凝重了几分,语气也严肃了些许:“二夫人若是有此等心思,那可要快些和侯爷挑明,毕竟热孝期很快就过去了。” 这话说完,陈芙枝表情一变,不知在想些什么,叶泠也不打扰她,让她暗自思考。 墓修得很快,修好之后,叶泠站在谢衡后面,排队上香。 她接过陈芙枝递来的清香,还算虔诚地拜了拜。 虽然和谢天德没有夫妻缘分,但是她还是感恩谢天德看中了她,将她买入永宁侯府,她也希望谢天德能早登极乐。 回京路上,叶泠的步伐轻快了些许,下山的路要比上山轻松许多,她不觉得累,甚至超过了谢御,走在了最前面。 才进永宁侯府,就有一个脸生的小丫鬟等在门口:“各位主子,姜汤已经在花厅准备好了,请主子们移步花厅喝一碗姜汤驱寒。” 叶泠闻言走到花厅,花厅门口有几个嬷嬷端着竹篓,看见她,主动道:“泠姨娘,请先将身上的孝服脱到此处。” “好。”叶泠先将头上裹的孝布脱下,又将身上披着的麻布全脱下,轻踢脚上的草鞋,然后步伐轻快地进了花厅。 陈婉儿给她递了一碗姜汤,叶泠接过,辛辣的气味钻进她的鼻腔,她下意识皱眉,但还是屏住呼吸喝了一口。 只一口,叶泠就差点吐了,她将姜汤递给身边的丫鬟。 不管是驱寒还是怎样,她都不要再喝了。 正巧谢御走进来,陈婉儿端着姜汤快步走到谢御身边:“表哥,这是驱寒的姜汤,去了历山的人都要喝的。” 谢御的目光深深地看了陈婉儿一眼,然后从她手上接过姜汤:“谢过陈姑娘。” 叶泠看了这一幕,瞥了一眼桌边的陈芙枝。陈芙枝最想见到的就是这一幕,脸上已经扬起了笑容。 叶泠也拿不准这事情能不能成,她也没那么关心,当务之急是把身上穿了两天的衣服换下,去了一趟历山,出了那么多汗,裙摆处还沾了不少红泥,她觉得自己都不香了。 正巧花厅的炉子上烧着热水,叶泠直接提了就往绛雪院去。 绛雪院有林茵茵用过的浴桶,叶泠喜洁,有些嫌弃,她拿了一个木盆,用热水彻底烫过之后就关上屋门,脱下身上的衣裙,拿出自己的棉巾,仔仔细细地擦拭。 将全身的汗清洗了一遍后,叶泠将长发用干棉布包住,然后从箱子里寻了一身藕色衣裙穿上。 看到地上的脏衣服,叶泠才意识到,她缺几个伺候的人。 在映春院的时候,叶荷花十分注意她和姐妹们的手,一点粗活不让她们干,洗衣洒扫的活计都专门请了人帮忙,叶泠从进了映春院到今日,她连自己的小衣都没亲自洗过。 可偏偏她只有这两身素色的衣服。 叶泠回忆着自己曾经看见嬷嬷如何洗衣服的模样,从屏风后的浴室里寻了一个木盆出来。 她将脏衣服全都塞进木盆,洗澡水直接倒在脏衣服上,然后呢? 好像是揉搓吧? 叶泠用自己的手搓了搓最脏的裙摆处,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用力了,但是裙摆上的红泥还是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都泛红了,衣裙还是和进水前一模一样,叶泠也是有气性的人,将手上的衣服狠狠甩下。 不洗了。 她才不要受这种苦,她叶泠长得这么好看,被叶荷花那么寄予厚望,怎么可以沦落到自己洗衣服? 5. 求助 叶泠不再管那一盆烂摊子,走到院子里,顺着阳光将长发晒干。 绛雪院里吹不到风,她的头发干得比原来慢一些,她时不时上手摸一摸,直到只有发尾微湿时,她进屋挽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十字髻,亦步亦趋地出了绛雪院。 花厅里安排了好几桌素菜,是用来礼待今日送葬的亲戚们的,吃完这一顿,永宁侯府就会关上大门,开始二十五个月的守孝期。 叶泠看着桌上的菜还未上齐,也不着急入座,而是站在长廊下,思考该如何给自己寻两个仆人。 丫鬟也可以,嬷嬷也可以,只要能帮她干些粗活就行。 她的眼神下意识就寻到了谢御身上。 谢御是新任永宁侯,侯府的奴仆都听他的,自己就算去外面寻伢人采买,也要经过谢御的同意。 谢御站在花厅中央,招呼着亲戚们坐下,他也换了衣服,一身绣着淡竹纹的白色长袍衬得他如翠竹一般修长挺直。 他感受到注视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抬眼望去。 叶泠和谢御的视线就此对上,他的眼神冰冷,没有温度,叶泠突然就想起,他曾经想杀了自己。 还有昨晚,灵堂的那批人。 两厢交接,叶泠长裙下的小腿肚已经开始发抖了,她的内心还是怕他,怕到她觉得洗衣服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叶泠鼓起的勇气就这样散了,桌边的陈芙枝看见了她,朝她挥挥手:“泠姨娘,来这里。” 叶泠借此避开了谢御的眼神,高声回应陈芙枝:“诶,这就来!” 她从长廊走到花厅里,期间特意避开了谢御所在的位置,绕了一圈走到陈芙枝身边坐下。 菜还未上齐,叶泠坐在椅子上无事可干,想到自己沐浴前陈芙枝和陈婉儿的打算,她凑到陈芙枝耳边好奇道:“婉儿呢?” 陈芙枝指了指靠后的一张桌子,叶泠顺着看去,陈婉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桌子尾部,从她的表情,实在是看不出事情到底成没成。 叶泠的心态来了个大转变,之前她觉得这事情与自己无关,现在却觉得陈婉儿能趁着热孝嫁进来才是好事,府里有个管事的,她便能避开令她害怕的谢御,找陈婉儿要两个丫鬟了。 想到这里,叶泠便有些急切:“你和侯爷提了吗?” 陈芙枝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她平直的嘴角向下撇了撇:“提了。”她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谢御,“侯爷拒绝了。” 叶泠听到这个回答,不着痕迹地叹了气,然后追问道:“是拒绝了热孝期间成亲?” 陈芙枝点了点头,叶泠更觉绝望,一盘盘素菜端上桌她都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一盘素肠粉放在了叶泠面前,她看着泡在汤里的肠粉,真像刚才泡在盆里的脏衣服。 素宴结束后,陈芙枝带着陈婉儿一起离了永宁侯府,叶泠将两人送到门口,看着大门就此关上,她才慢悠悠地走回到绛雪院。 进府这么多天,她才真正有时间观察永宁侯府的景色。 前院铺满了青石地砖,假山和翠竹交相辉映,潺潺的流水声流入北边的小湖中,如今是春天,湖里的莲花还未开放,满天的绿连在此处,清风一吹,带来丝丝凉意。 此等景色正对着一间小屋的窗户,牌匾写着碧落居,正对着湖面的窗子被掩得紧紧的,叶泠随便一思考,就知道这应当是前院的书房,以前是谢天德的,现在应当是归了谢御。 她顺着湖边往内院的方向走,一路上种满了碧绿的柳树,伴随着声声鸟鸣,她才看到内院的一角。 永宁侯府可真是漂亮,叶泠轻哼着小曲走进内院,绕过花厅来到绛雪院,她的好心情都在看到门口那盆衣服是戛然而止。 泡了一个下午,原本木盆里还算清澈的水变得浑浊不堪,叶泠连再伸手搓一搓都不愿了。 她站在木盆旁,皱着眉看着乱糟糟的衣物。 不行,她还是得要个丫鬟,她真的做不到自己洗衣服。 不就是求谢御嘛,她去就是。 谢御又不知道昨晚她没睡着,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姨娘罢了。 他总不至于因为自己要两个丫鬟就杀了自己吧。 叶泠将自己的箱子打开,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 之前叶荷花帮她准备了不少送给谢天德的东西,如今谢天德已死,她拿了一双白色布袜出来。 这么大的袜子,自己也用不上,上面也没有多余的标记,拿来送给谢御正好合适。 叶泠给自己打气,她拿着白袜走出绛雪院,沿着自己刚才走过的路往回走。 天色渐暗,湖边的灯笼三三两两地被点上,恰如天上繁星点点,叶泠一步一步走到碧落居,心情不知怎的平复了下来。 碧落居亮了灯,窗户如白日一般遮的严严实实,屋子里的灯光将窗边的人影洒在窗户上,颇能看出里头之人的风采。 叶泠从湖边绕到碧落居的正门,两个暖黄的灯笼立在廊下,将门前的青石板照得格外亮堂。 空青和既白一左一右立在门口,看见她,既白上前:“泠姨娘,书房乃侯爷重地,您若是饭后散步,请往那边去。” 叶泠微愣,既白的语气虽然恭敬,但是说的话却一点都不恭敬,她深呼吸,忽略了既白,看向自己还算熟悉的空青:“空青小哥,我有事求侯爷,可以麻烦你禀报一下吗?” 空青和既白对视一眼,才回应道:“侯爷在忙,不一定能见姨娘。” 叶泠的心沉了沉,想到那一盆脏衣服,她继续争取道:“可以麻烦你通禀一下吗?” 空青和既白视线交接,两人都未出声,直到里面的人用清冷的嗓音开口:“让人进来吧。” 空青和既白同时应是,轻推开门:“姨娘,请进。” 小小的雀跃浮在叶泠的心头,能进书房,她的目的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她走进书房,一股草木香闯入叶泠的鼻腔,她有些意外,京城里的公子小姐都会熏香,甚至起了攀比之风,追捧那些更稀有金贵的香料。 草木香虽然清新,但是用料十分廉价,一点碎银就能配出一年的分量。 叶泠觉得谢御此人的行事和风格真的难以捉摸,她进门的自信也被打击了大半,语气也有些焉了:“见过侯爷。” 谢御的目光紧盯着叶泠,看着她手上握着东西进门,又福身行礼,语气不紧不慢:“姨娘这么晚来找我,所为何事?” 叶泠想将手上的袜子递给空青,结果起身才发现空青和既白还立在门外,她只好往书桌的位置挪了几步,微微抬眼:“我有一事求侯爷。” 谢御皱眉,叶泠掐着一把嗓子说话,虽然听起来悦耳,可是他总觉得像那些不正经地方的靡靡之音,他格外不喜,语气冷淡:“说来听听。” 叶泠却不知道自己在谢御心里是这样,她被叶荷花培养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面对男人该用什么样的眼神,该用什么样的语气。 当下她要求谢御,自然把那一套拿了出来,她眉眼流转:“绛雪院布置豪华,我一人住显得格外空旷,侯爷可否给我安排两个丫鬟伺候?” 谢御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要求,他看着叶泠手里的白色布料,还以为她要来献媚。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两个丫鬟而已,他倒是不至于这么小气,甚至还有心思闲聊:“姨娘想要两个什么样的丫鬟?” 叶泠一听这话,就知道事情成了,她就说要个丫鬟谢御应该不至于杀了她。 她扬起嘴角,又上前一步,对着书桌后的谢御露出明媚的笑容:“我的要求很简单的,会干粗活的就行。” 谢御手上的茶盏停住,他轻撇一眼叶泠:“绛雪院哪里需要干粗活的丫鬟?” 又不是种地。 叶泠敏锐地发现了谢御顿住的手,顺着视线,她看见了他手指上的茧,她心里疑惑,只按下不表,直言回答道:“洗衣打水这种粗活重活,我实在是干不了。” 说完,叶泠观察着谢御的神色,她能看出来谢御似乎被她的话惊到了,他放下茶盏,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行,明天我会让空青将人送来。” 叶泠最大的烦恼被解决,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她眼里带着光,将手上的袜子放到面前的书桌上:“谢过侯爷,这是我入府前做的袜子,还请侯爷别嫌弃。” 谢御的手一动不动,入府前做的袜子,做给谁的显而易见。 尽管那人没穿过,谢御还是嫌弃,他板着脸:“姨娘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他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一般的人都听得懂。 结果叶泠却没理解他的意思,又继续道:“那我还能再说一件事吗?” 谢御还未来得及拒绝,叶泠的话已经一箩筐地倒了出来:“绛雪院的浴桶可以给我换一个新的吗?那个浴桶是老夫人曾经用过的,我有些无法接受,还有床上的床褥,床褥倒是没浴桶那么难接受,毕竟睡觉的时候我穿着寝衣,洗一洗也能接受,但是要是给我换新的我肯定更高兴……” 谢御轻咳一声,打断了她。 6. 点心 叶泠这才意识到自己自己的话有些多了,谢御答应给她安排丫鬟,她就有些蹬鼻子上脸,完全忘记了面前人可是弑父杀母的狠人。 她都不敢看谢御的脸色了,就怕又看见当初那个想杀掉自己的眼神,她福了福身:“侯爷,妾身先告退了。” 话音刚落,叶泠直接逃出了碧落居,她真是荒唐了,居然敢跟阎王爷得寸进尺。 谢御的视线紧盯着那个藕色的身影,直到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才开口:“空青、既白。” 两人走进屋,双手作揖:“侯爷。” 谢御先将叶泠的要求嘱咐给空青,然后朝着既白开口:“既白,你安排几个人,盯着绛雪院,任何异常都来回报。” “是。” 叶泠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处于监视之中,她踏进内院,“怦怦”跳的心才平复了下来。 不管自己如何胆大,她身边总归是有伺候的人了。 这一晚,叶泠终于在永宁侯府好好地睡了一觉。 次日清晨,叶泠刚洗漱完,空青就带着人敲了敲门她已经打开的房门:“泠姨娘,人带来了。” 两人健壮的丫鬟跟在空青身后,两人微低着头,迈进门后直接跪下:“奴婢秋桃、红橘见过姨娘。” 叶泠对两人十分满意,笑着道:“起来吧。” 空青又拍了拍手,几个婆子抬着一个崭新的浴桶进了屋,换下了屏风后的旧浴桶。 秋桃和红橘也没闲着,两人直奔卧室,将拨步床上的被褥、纱帐通通卸了下来。 两人抱着床褥出门,又拿了浆洗过的床褥进门,清新的皂角香气传到叶泠的鼻腔,她嘴角微扬,看着两人将拨步床重新铺好,然后挂上鹅黄色的纱帐。 整个床铺焕然一新后,秋桃端起门口泡着脏衣服的木盆:“姨娘,可还有别的衣物要浆洗?” 叶泠摇了摇头,她进府也就这么几天,孝服都扔了,进门那天的绯红嫁衣也不可能再穿,她穿脏的衣服唯有盆里这一身。 “那奴婢将衣服抱去洗了。”秋桃说完就端着木盆出了屋,走出了绛雪院。 红橘也没闲着,她拿起扫帚将院子里的落花打扫了一遍,然后拿起拿起耳房的木桶出门打水。 空青看着焕然一新的绛雪院,对着叶泠作揖:“姨娘可还有什么不满的?” 叶泠想到刚才在她面前忙碌的秋桃和红橘,倒是有些于心不忍了。 她不知道绛雪院的丫鬟居然要做这么多事,她还以为洗洗衣服就完了。 叶泠的语气透着几分不好意思:“她们两人干这么多活是不是有些太累了?” 空青的喉头一哽,他没想到叶泠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只道:“姨娘,秋桃和红橘只是将这几日绛雪院的活计一并干了,所以显得忙碌了许多,等手上的活计忙完,她们还是清闲的。” 叶泠的眼神带着些狐疑:“是吗?” 空青只好道:“若是过了三日,姨娘还是觉得她们太累,便尽管来找我。” 叶泠听了这话也不好再开口,目送空青离开绛雪院。 秋桃和红橘的手脚格外麻利,约么一刻钟时间,两人便干完了活,安安静静地回到了她身边。 叶泠看着两人健壮的体格,好奇地问道:“你们俩之前是在哪干活的?” 红橘看了秋桃一眼,秋桃便上前道:“回姨娘,我们本来是在侯府的庄子上干活的,前段时间侯府出事,缺了不少人,管事的就将我们安排进了府。” 叶泠点点头,怪不得呢,平日里她可见不到如此体格的丫鬟,不说别的,若是带着两人出门,就算是有歹人都会掂量掂量。 她走进屏风后的浴室,新的浴桶已经放好,浴桶散发着淡淡的木料清香,叶泠伸手摸了摸,浴桶打磨光滑,一点毛刺都无,可以看出这个浴桶花了大价钱。 昨晚她说了那么多,谢御虽然已经不耐烦,居然还是一一满足了她的要求。 叶泠觉得,既然谢御如此待她,她也要投桃报李,昨日虽然带了袜子去碧落居,但是那双袜子原本是为了谢天德准备的,诚意不够,她自己动手做些东西送给谢御,若是以后有事,她也好意思再去碧落居求他。 于是叶泠带着红橘和秋桃去了绛雪院的小厨房。 小厨房里只有一个简单的灶台,备好的食材也是不易坏的面粉等,叶泠巡视了一圈,准备做一个简单的糕点。 她的厨艺其实也就一般,但是她记得叶荷花说的:“真心才是最重要的,你只要做的用心便成。” 叶泠和了面,揉了一会儿,她就没力气了,回头看向身后的两人:“秋桃、红橘,你们会和面吗?” 两人点点头,叶泠便自然地退了下来,揉了揉手腕,站在秋桃身后看两人和面。 后续的工艺叶泠便自己上手,小厨房的东西不多,叶泠将和好的面捏成花瓣的模样,然后下锅油炸。 最开始叶泠没控制好火候,最初试的那两个面点炸的都不均匀,等到后面掌握了火候,她便熟练了许多,虽然面点的酥脆不甚均匀,但还是也算像模像样。 叶泠满意地点点头,她就是天才来的。 她将炸好的面点放到盘子里,撒上准备好的蜂蜜和芝麻,然后放进食盒,仔细装好。 “走,我们去碧落居。” 秋桃主动上前接过食盒:“姨娘,我帮你提吧。” 叶泠点点头,然后轻车熟路地往外院走去。 走到碧落居门口,又见空青和既白守在门口,叶泠接过食盒,递到空青面前:“多谢侯爷为我做的事,这点心是我亲自做的,眼看侯爷在忙,麻烦空青小哥交给侯爷,我和丫鬟们就先走了。” 眼见叶泠走了,空青才敲了敲门:“侯爷,泠姨娘的糕点,要不要拿进来。” 谢御靠在摇椅上,手上拿着一本《博物志》慢慢地翻看。 叶泠做点心的事情刚才就有人来禀告了,只是他没想到这点心是做给自己的,谢御将手上的书合上,从摇椅上站起身,接过空青手里的食盒。 他将食盒放在书桌上,打开食盒,映入眼帘的是金黄色的 花瓣面点,上面有许多白色芝麻点缀,看起来倒是卖相不错,格外诱人。 谢御伸出手,避开蜂蜜的位置,拿了一块点心放到眼前观察。 放在盘子里时,他觉得这点心看起来还挺像模像样,但是真正拿到手里后,谢御才发现这点心的颜色都不算均匀。 但是蜂蜜和芝麻的香气闯入他的鼻腔,谢御想起手下人递给他的信件。 叶泠是映春院出身,映春院是叶荷花一手创立,用扬州瘦马的那一套方式教导漂亮的小姑娘,养成之后又高价卖出。 信上写着,叶泠是叶荷花卖得最贵的一人。 既然从小教导长大,还是最贵的,谢御觉得,叶泠的手艺应该很好吧? 结果他轻咬一口,表情慢慢凝固。 怎么说呢?其实也不是不好吃,只是他在心里做了预期之后,就显得刚刚入口的点心格外一般了,炸过的面点并不酥脆,过量的蜂蜜又有些甜腻,唯有芝麻,还算香脆。 谢御不是浪费东西的人,他忍着表情将剩下的点心吃完,只是越吃越怀疑,就这手艺,谢天德买叶泠为妾室居然花了一千两银子? 钱多得慌。 空青第一次看到谢御吃东西是这种表情,他主动问:“侯爷,泠姨娘做的东西,不好吃吗?” 谢御拿出手帕,将手指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瞥了一眼空青:“好奇?剩下的点心我都没碰过,赏你了。” 空青扬起笑:“好诶,我拿去和既白一起吃。” 谢御关上房门,又将之前看过的信件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种什么都做不好的女人,居然真能一个又一个卖进不同的府里,京城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叶泠这边倒是不知道自己的出身已经被谢御了解得一清二楚,青天白日的,她并没有急着回绛雪院,而是将绛雪院周围的几个院子都逛了逛。 才绕过花厅,顺着石板路便走到了永宁侯府的祠堂,祠堂大门开着,两个小丫鬟在里面打扫卫生。 叶泠好奇地往里走,才进屋,阴凉的气息便席卷而来,谢家祖上的牌位都摆在了此处,整整齐齐码了三层,最早的一位,似乎已经追溯到了前朝。 叶泠唯一认识的就是离她最近的谢天德和林茵茵的牌位。 想到两人死了连尸身都不能入棺,叶泠都觉得这二人格外可怜,她拿起一旁的清香,借着烛火点燃,然后慢悠悠地插到了面前的香炉里。 插稳之后,叶泠看了一眼排位便带着秋桃和红橘转身离开。 她回到绛雪院时才发现身上的衣服沾染了浓郁的祠堂气息,檀香混着清香,叶泠并不喜欢,她去摸了摸院子里晒着的衣服,还是湿的。 箱子里的衣服除了粉的就是翠绿,叶荷花说她穿这些颜色好看,专门给她准备了好几套,可是现在的情况,她完全穿不了。 难道又要去求谢御? 这频率是不是有些太高了? 林茵茵的衣服她也看过,那衣橱里的衣服比自己箱子里的还要艳丽,她只能遗憾地关上衣橱。 7. 衣服 叶泠脑子一转,虽然她没带衣服来,但是她带了银子来,她可以出门买啊,京城里有的是成衣铺子。 于是她从箱子里翻出自己的帏帽戴上,又在荷包里揣了几块银子,嘱咐红橘守着院子后,便带着秋桃出了院门:“秋桃,你知道府里的侧门在哪吗?” 秋桃正好知道,永宁侯府的大门已经关闭,她和红橘今早就是从侧门进的府。 “奴婢知道,但是,姨娘,侧门有人把守的。”秋桃的语气有些虚,她也不确定能不能出去。 叶泠点点头:“我知道的,我们只是出去买东西,很快就回来了,应该不会有事的。” 秋桃听这话,只好带着叶泠往侧门走去。 说是侧门,但是也装修得很是气派,两侧的竹林郁郁葱葱,鹅卵石路组成了不同的形状,一路走去,趣味盎然。 鹅卵石路的尽头站着两个人,透过绢布,叶泠看见两人穿着一身侍卫衣服,手上还拿着红缨长枪。 叶泠呼吸两次,带着秋桃自然地走到侧门处,还未开口,两个侍卫便拿着长枪拦住她们:“什么人?” 叶泠掀起帏帽一角,露出她巴掌大的小脸,扬起笑容道:“我是住在绛雪院的泠姨娘,这是我的侍女秋桃,我们想出府买几套衣服,麻烦侍卫大哥行个方便。” 两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将长枪拦在叶泠面前:“泠姨娘,重孝之人不能出门的,更不能去别人家里,这不是奴才刻意刁难,而是自古以来的习俗。” 叶泠知道这个习俗,但是她并不是去拜访朋友,于是她拿出荷包里的碎银,悄悄地塞到侍卫手里,语气坚持道:“我只是去卖衣服的铺子里,不会去人家家里的,二位放心。” 侍卫不仅没退下长枪,还拒绝了叶泠手里的碎银:“恕奴才不能从命。” 另外一个侍卫也补充道:“姨娘,您还是回去吧,我们不会放您出门的。” 叶泠看着侍卫两人的坚决,狠狠地将帏帽上的绢布甩下,遮住自己的脸冷哼一声。 “秋桃,我们走!” 秋桃应是,安静地跟在叶泠身后。 两人重新回到了绛雪院,红橘在收拾着小厨房的残骸,听到两人的声音,从小厨房跑了出来,语气关切:“姨娘,怎么回来了?又不想出去了吗?” 已经回到了院子里,叶泠扯下帏帽,冷哼一声:“门口的侍卫不准我出去,我只能回来了。” 红橘给叶泠想法子道:“姨娘,我其实会做一些简单的衣服,只要有布料的话,我可以给您做几身。” 叶泠的眼睛“腾”地一下亮了起来:“红橘,你这么厉害啊,可是我没有布料诶。” 秋桃在一旁接话道:“侯府不是会按季发放布料吗?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要不奴婢去管事那边问问?” 叶泠点点头:“好,谢谢你秋桃。” 重新回到屋里,衣服上的气味已经消散了许多,现在的味道几近于无,叶泠觉得,这衣服自己也不是不能继续穿了。 但是有了今日之事,她觉得还是得有备无患,两身换洗衣服还是少了些。 碧落居的门被敲响,空青的声音透过窗户:“侯爷,有绛雪院的消息。 谢御正在练字,闻言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这叶泠,是不是事情有些多了? 他的语气闷闷的:“进。” 空青推开门,走到谢御身边立住。 谢御瞥了一眼空青,沉声开口:“又是什么事?” 空青将刚才得知的事情一一道来:“泠姨娘刚才想出门买衣服,被侍卫拦下了,回到院子里,又派人去打探府上何时发布料。” 缺衣服了? 谢御扶额,开口问道:“所以府上什么时候发布料。” 空青不知道,看向在旁边磨墨的既白,既白闻言开口:“下月初一发夏天的布料。” “布料采买了吗?”谢御继续问。 既白回道:“这些日子忙着丧礼的事,还没来得及采买。” 谢御看向既白:“先去库房里翻两匹合适的布料给她,谢天德这么些年可是攒了不少东西。” 既白作揖:“是。” 空青禀告完,和既白一起出了门。 谢御将狼毫笔拿到手里,这只狼毫笔也是从谢天德库房里翻出来的,通身碧玉,狼毛紧实又软硬合适,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他第一次见就让空青带走,收入囊中。 他还记得,谢天德的库房里有一箱笔墨纸砚,旁边的箱子装的就是不同种类的布匹。 那些布匹都是好料子,他身上这一身素衣就是其中一匹做的。 既白轻车熟路地去谢天德的库房将那几批葱白、浅白、荷花白的布料取出。 这几匹布料都是香云纱,上好的料子,京城里人人疯抢,只是上面绣着花样,不适合谢御穿,否则也不会还待在库房里。 既白抱着布料走到绛雪院,红橘最先看见了既白,主动上前:“既白大哥,您怎么来了?” 叶泠靠着摇椅歇息,原本要睡着的她猛地睁开眼。 既白大哥? 是谢御的人。 叶泠随便挽了挽耳边的碎发,慢悠悠地起身,走出房门。 抱着布匹的人十分眼熟,叶泠回忆起来,昨晚去找谢御时,就是他和空青站在一起。 既白怀里抱着泛着光的布匹,叶泠已经猜到这是谢御让既白送过来的,但是她还是装作不知的样子,语气疑惑:“这是?” 既白将布匹交给红橘,朝着叶泠解释道:“侯爷收拾老侯爷的库房时,发现这几匹布料适合姨娘,就命奴才给姨娘送来,做衣服也好,做绣件也罢,全凭姨娘处置。” 叶泠知道这只是既白口头上的借口,定是侧门口的侍卫禀告了谢御,谢御才让人寻了这几匹布匹送来。 看样子今天的点心没白送。 花娘说的果然没错,只要用心做点心,对方也能感受到她的真心。 她将荷包里的碎银塞给了既白,送走既白之后,叶泠拉着红橘和秋桃 一起将三匹布料打开查看。 绣着荷花的香云纱格外适合夏天,荷花并未用常见的粉色,而是采用了不同的白色,添加银色丝线点缀,从不同的角度看,都觉得荷花置于阳光之下,亮闪闪的。 更妙的是,通身的白色,不算破了孝。 叶泠本就喜欢打扮,看见这料子眼睛都亮了,她一边比划一边告诉红橘自己想要的衣服款式。 红橘听懂之后,让秋桃帮忙给叶泠量身,确定尺寸后,拿起剪刀,果断地将布料裁剪下来。 红橘的手艺又快又好,才过了一个时辰,衣服就颇具雏形了。 她又拿起手上的半成品,对着叶泠比了比,确认无误后,开口道:“姨娘,剩下锁边的活计比较繁琐,整件衣服做成,大概要等到明天了。” 叶泠却是对着红橘手里的半成衣张大了嘴巴:“红橘,你以前是专门做衣服的吗?怎么做的又快又好啊。” 红橘害羞一笑:“奴婢家里人口多,进府之前,家里的衣服都是我来做的。” 叶泠却道:“你按你的速度做就行,不要因为我缺衣服就加急做衣服,万一把眼睛熬坏了就得不偿失了。” 红橘听话地点点头。 既白送完布匹便回了碧落居,碧落居的门开着,既白直接进去,回禀道:“侯爷,奴才将库房那几批有刺绣的香云纱送去了绛雪院,泠姨娘很高兴。” 既白将手上的碎银放在谢御的书桌上,继续道:“泠姨娘给了奴才这个。” 谢御的视线从窗外转移到了书桌的碎银上,这碎银不少,看起来快半两了,叶泠还挺大方。 他看了一眼既白:“既然是给你的,你就收下吧。” “是。”既白将碎银收进荷包里,然后走到谢御身边,砚台里的磨已经干了,既白添了少量的水,然后看着谢御面前的宣纸:“侯爷怎么不叫空青继续磨墨?这墨干了,侯爷都不能练字了。” 谢御这才看向面前的宣纸,宣纸上的字只有三个,还是空青进门之前写的。 既白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一字未动,连墨干了,也是既白说了他才反应过来的。 谢御这才意识到,他居然被叶泠的事情影响了许久,既白去取布料送布料的时间,他能整整习完一页字的,可是现在,面前的宣纸只有三个小字。 谢御顿了顿,他心性坚韧,从母亲过世后,他便发誓要用功读书,刻苦多年,他都没有被外事影响的时候。 叶泠,只是一个姨娘,还是,他生身父亲的姨娘。 他将桌上只写了三个字的宣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了出去。 既白没想到谢御是这个反应,轻声开口:“侯爷?” 谢御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念头: 要不,把叶泠杀了吧。 既白跟了他多年,许多事也是既白动的手,谢御既然有了这个想法,便直接开口看向他:“既白。” 既白放下墨条,语气正式道:“侯爷请吩咐。” “把泠姨娘杀了如何?” 8. 杀意 既白想掏掏自己的耳朵,他有些怀疑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昨晚让他给泠姨娘寻两个健壮的丫鬟,今天让他给泠姨娘送香云纱,结果现在,侯爷居然说要杀了泠姨娘? 既白和空青都是谢御母亲赵语之留下的人,两人从小就跟着谢御,对于谢御的心思不说了解得十分,也起码能分析出九分。 谢御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是不愿意杀了叶泠的,否则,他应该直接给自己下杀了叶泠的命令,而不是询问。 于是既白劝慰道:“侯爷,泠姨娘惹到您了?” 谢御摇了摇头,是叶泠事情太多,已经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了。 既白看到谢御的动作更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他接着开口:“泠姨娘长得那么漂亮,杀了多可惜啊,库房里那么多女子的东西,拿给泠姨娘用了,也不算浪费。” 谢御抬头,锐利的目光看向既白:“漂亮?你喜欢?” 既白连忙后退一步:“侯爷,奴才只是阐述事实,但是不代表奴才喜欢。” 谢御身上的锐利一瞬全都褪下,他甚至起了一丝逗弄既白的心思:“等过了孝期,我给你和空青安排亲事。” 既白板着的脸红了:“谢过侯爷。” 叶泠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又在谢御口里转了一圈,她看着手指翻飞的红橘,眼睛里全是夸赞。 仅仅两天的时间,红橘就用香云纱做了一身裙子给她。 叶泠脱下外袍试穿,即合身又精致,她对着西洋镜照脸照,格外满意。 她小心翼翼地将新衣服换下,嘱咐秋桃:“帮我把衣服熏了香再收起来。” 裁剪衣服剩下了不少碎布,叶泠大手一挥:“这些碎布你们俩分了吧,做什么都行。” 红橘极为高兴,拿了一块碎布,穿针走线,不过片刻,就看见了荷包的雏形。 叶泠看着红橘手上的荷包,开口询问道:“红橘,侯爷给了我这么多布匹,你说我给侯爷送点什么绣件比较合适?” 秋桃也在一旁思考,毕竟叶泠和谢御的关系特殊,许多东西送着并不合适。 “扇套如何?”秋桃灵光一闪。 叶泠的眼睛亮了,扇套好啊,用料不多,也不会让人多加揣测。 于是她看向红橘:“明日我们一起做一个扇套,我在一旁给你帮忙。” 红橘点头应下。 次日,叶泠专门挑选了一块只有祥云绣纹的香云纱,裁剪好后递给了红橘。 虽说是一起做,但是叶泠并没有认真地学过女红,叶荷花一直觉得只要拿捏住男人就行,这些活计自然有丫鬟来干。 所以叶泠的帮忙也就是替红橘穿穿针,排排线。 等扇套做成之后,叶泠给红橘赏了一块碎银。 等太阳落了山,叶泠拿着扇套走到碧落居。 碧落居外空无一人,若不是里面亮着灯,她都要怀疑谢御不在了。 原本她只准备把扇套交给空青的,如今她只能走上前,轻轻敲门:“侯爷?您在吗?” 里面传来清凌的声音:“进来吧。” 叶泠推开了门,屋子里居然只有谢御一个人,他站在窗边,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空青和既白居然不在,叶泠走到书桌前,轻声道:“侯爷。” 谢御并没有因为叶泠的进门转身,而是继续看着窗外:“姨娘过来是有什么事?” 叶泠将扇套放在谢御的书桌上:“多谢侯爷送来的香云纱,这扇套便是香云纱做的,还请侯爷收下。” 谢御这才将视线转移到书桌上,白色的祥云纹扇套看起来很是精致,他视线上移,看向叶泠:“你做的?” 叶泠点头,她穿了针,选了布,那不就是她做的。 谢御从窗边一步一步走到书桌前,他将扇套拿在手里细细摩挲:“你亲自做的?” 叶泠动作迟缓,她有些纠结,亲自穿了针,应该算亲自吧。 于是她缓缓点头,见谢御表情不变,也不说话,她便主动道:“侯爷,我先回去了。” 谢御点了点头,从窗外看着叶泠经过了湖边才收回了目光。 他将桌面的扇套拿起来,用色合适,针脚细密。 谢御轻哼一声,将扇套扔到一旁:“骗子。” 叶荷花自己不擅长女红,也从未仔细教过映春院的人女红,这般细密的针脚,一看就与叶泠无关。 白日监视的人来回报说几人在屋子里做绣件时,他还有些意外,原以为是秋桃和红橘做点小玩意,结果又传来消息,说是送给他的绣件,已经往碧落居来了。 他让空青和既白下去休息,自己一个人等在这,怕绣件太差,被空青和既白看见,叶泠觉得丢脸。 结果呢,一切都是自己想太多了。 映春院的女人还真是和他的看法一样,只有外在,没有内在,还,撒谎不脸红。 永宁侯府安静了几天,直到头七之日,陈芙枝和永宁侯府的一众亲戚都到了永宁侯府。 如此人多的日子,秋桃给叶泠捧来新衣穿上。 香云纱的衣裙被熏上了清新的玉兰香,叶泠还未穿上身,就已经闻到了香气。 她连忙换上新衣,对着西洋镜梳了一个垂云髻。好衣服就要配好首饰,叶泠翻着自己的首饰匣子,拿起一套小珍珠头面就要对着发髻比划。 外面诵经声响起时,叶泠才反应过来,她可是重孝,怎么能戴头饰呢?最多一朵小白花,一只银簪束发罢了。 叶泠对着镜子叹了叹气,她最喜欢的就是梳妆打扮,自己长得那么漂亮,就是要锦上添花的。若是平日,偷偷摸摸戴了也就戴了,可是今天府里那么多人,她只能将首饰全都锁起来。 出了绛雪院,陈芙枝便拉了她过去:“今日你跟在我身边好好学,等到七七之日,我们就不来了,你和侯爷在府里小小祭拜一场。” 叶泠便跟着陈芙枝去了祠堂,祠堂里请了法师诵经,谢御跪在蒲团上,十分虔诚。 陈芙枝带着叶泠走到牌位前,仔细讲解了香烛的点燃数量,叶泠在心里记下,然后两人走到祠堂门口。 空青端着一沓宣纸进门:“法师,这是我们侯爷这些日子抄写的《往生经》,该供奉到何处?” 陈芙枝上手结果,将《往生经》 放到供果前面,然后又走到叶泠身边。 “侯爷真是有孝心。” 叶泠听到陈芙枝的感叹点点头,至少在人前,谢御一直是大孝子的形象。 陈芙枝看祠堂已经不缺人,就拉着叶泠到祠堂外烧纸钱,她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你不知道侯爷这些年经历了什么,若是旁人过了侯爷的日子,怕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但是侯爷却是一点不记恨老侯爷和老侯夫人,两人的亲生子衡哥儿如今都还没起床,侯爷却比法师来得还要早。” 叶泠听了这话,偷看了一眼祠堂里的谢御,伴随着诵经声,他跪得笔直,一动不动。 叶荷花也提过一句谢御的身世,如今看来,他过得并不好,于是叶泠问道:“侯爷在侯府过得不好吗?” 陈芙枝看了一眼四周,凑到叶泠耳边道:“何止是不好,那林茵茵一上位,直接将侯爷赶出府了,让他到京外的庄子上自生自灭。” 叶泠烧纸钱的手一顿:“啊?” 陈芙枝继续道:“若是林茵茵还在,就你这相貌,她还不知要如何磋磨你呢。” 叶泠倒是不置可否,她可学了不少宅斗的东西,她和林茵茵,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但是她嘴上却是接话道:“这么说来,我倒是过上好日子了。” 陈芙枝手上的纸钱烧完,伸手拍了拍叶泠的手背:“当初我想撮合婉儿和侯爷为的就是这个。” “事情没成,我也就和你直说了,我没有女儿,一直把婉儿将亲生女儿疼的,只是她的身份够不上永宁侯府,我才想趁着热孝成亲,其实我看上的不是侯府的富贵,而是嫁进来不需要伺候公婆,你是府里唯一的长辈,但名不正言不顺,自然也不会磋磨她,侯爷也是个有孝义的……” 叶泠轻瞪了陈芙枝一眼,开口关心道:“既然事情不成,那婉儿的亲事该怎么办?” 陈芙枝道:“之后我慢慢替她相看便是,好男儿又不是只有侯爷一个。”她瞥了一眼祠堂里的人,“倒是侯爷今年已经二十,出了孝期便二十三了,他的亲事,还不知该如何呢。” 叶泠也看了谢御一眼,就算是跪着,谢御如松竹一般的气质还是格外吸引她的视线:“侯爷的条件这般好,不会缺亲事的。” 陈芙枝很是认可叶泠的观点,应了一声又继续道:“等出了孝,单给侯爷说亲怕就要忙坏你了。” 叶泠缓缓伸出食指,指向自己:“我?说亲?” 天哪,她比谢御还要小两岁呢,她哪会这种事。 陈芙枝点头:“对啊,你可是永宁侯府唯一的长辈。” 叶泠语气无奈:“我可不敢插手侯爷的亲事。” 陈芙枝戳了戳叶泠的脑袋:“你的脑子怕都用来换这幅皮囊了,你以长辈的身份出面,做决定的人自然是侯爷。” 陈芙枝解释完,叶泠倒是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让她插手谢御的亲事就好。 她语气轻松,和陈芙枝闲话道:“不知道侯爷以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女子。” “姨娘管的倒是宽。”谢御的声音突然传到叶泠耳里,叶泠手一抖,手上的纸钱全数撒进火盆,差点将盆里的火扑灭。 10. 钓鱼 再次经过漆黑小径时,叶泠还是有些戚戚然,她走得极快,直到路上有了光,她才想起自己似乎将谢御落在了后头。 叶泠站定回头,语气透着一丝轻快:“侯爷。” 谢御的身影从黑暗之中走出,轻轻地应了一声:“我在。” 叶泠看清了人,朝着谢御挥手:“我们快些回去。” 天上的星星点点,若不是“头七”这个特殊的日子,叶泠甚至还会觉得这个夜晚格外漂亮。 重新回到祠堂,小几上的茶水已经凉了,叶泠把它放到一边,不敢再喝。 她重新拿了一本话本,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看,直到鸡鸣声响起,叶泠终于站起身子,极为用力地伸了个懒腰。 几个眼生的小丫头端了清粥进来,谢御走到一旁,将熟睡的谢衡叫醒。 叶泠接过清粥,白勺白碗白粥,看起来一点食欲都无。只是熬了一整晚,叶泠也不矫情,喝了半碗粥才将剩下的粥递给身边的小丫头。 谢御的空碗也一起递了过来,叶泠和谢御对上视线,便主动开口:“侯爷,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也别太劳累。” 回到绛雪院,叶泠外裳一脱就直接躺下,黑沉沉地睡到了晚上,期间红橘想叫醒她吃饭都被秋桃阻止,只将饭菜温在小厨房,保证她醒来的时候能吃上一口热的。 再睁开眼,看着屋内的烛光,叶泠都有些恍惚了:“什么时辰了?” 秋桃连忙伺候叶泠起来:“姨娘,已经过了戌时了。” 叶泠揉了揉脑袋,居然睡了这么久,戌时是她平日洗漱的时辰,洗漱完就该上床睡觉了。 红橘将小厨房的饭菜端过来,三菜一汤,菜品丰盛,嫩煎豆腐,清炒菜心,水焖豆芽,以及一份杂菜汤。 叶泠夹了一块豆腐,轻咬一口,然后便叹了一口气。 秋桃正在盛汤,听到叶泠的叹气声放下碗筷,关心道:“姨娘怎么了?不高兴吗?” 叶泠放下筷子,无奈道:“七天了,已经吃了七天的素菜了,我的嘴巴好淡。” 秋桃和红橘对视一眼,叶泠要守孝一年,如今孝期才刚刚开始,她们两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叶泠。 叶泠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白饭:“好想吃肉啊。” 秋桃连忙阻止道:“姨娘,谨言慎行。” 叶泠又叹了一口气,进了永宁侯府,享受了荣华富贵,所以就要一年不能吃肉吗? 好吧,她忍。 直到孝期一个月时,叶泠彻底忍不住了,天天吃素,她的脸都小了一圈,身上的软肉没了,原本合身的衣裙都松了一截。 她想了无数办法,都被秋桃和红橘否决,既不能从府外偷带肉进府,也不能买熟肉食进府。 偏偏永宁侯府的吃食都是庄子上进献的,府里连只鸡都没养。 直到叶泠想起,碧落居旁的那片湖,这么大的湖,里面一定有鱼,到时候她关上门,将鱼烤到两面金黄,那滋味,她想想都要流口水了。 说干就干,叶泠看向两个丫鬟:“秋桃,红橘,你们谁会做鱼饵?” 红橘慢吞吞地举起手:“奴婢会。” 叶泠不懂鱼饵是靠什么做的,便发问道:“小厨房的备料能做吗?” 红橘点头:“可以的姨娘,但是……” 叶泠果断道:“没有但是,红橘你做鱼饵,做好了到湖边来寻我,秋桃,我们去找空青和既白,要两支鱼竿。” 秋桃一边跟在叶泠身后,一边小心翼翼道:“姨娘,这是不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叶泠回头,美目怒瞪,理直气壮道:“我们不过是去钓鱼,谁都说不了我们。” 秋桃的脸都皱在了一起,弱弱地道:“孝期不是禁娱吗?” 叶泠的脚步顿了顿,然后义无反顾地朝着外院走去:“咱们在自己府里钓鱼,还能有人往外说不成?” 空青看见叶泠的时候还有些惊讶,自从头七过后,谢御一直住在外院,叶泠一直在绛雪院,如今看见叶泠,还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泠姨娘。” 叶泠朝着空青露出一个笑容:“空青,我有一件事麻烦你。” 空青语气谦逊:“姨娘请说。” “侯府库房里,可有鱼竿?我想要两支。” 空青给身旁的既白使了个眼色,然后道:“有的,姨娘您跟我来。” 叶泠跟着空青到了外院的库房,外院库房里都是一些杂物,洒扫用具等不值钱的东西。 叶泠用帕子捂着鼻子,跟着空青走到渔具处,渔具看起来都有了些年头,旁边放着渔网和木桶。 如此齐全的用具,叶泠眼前一亮,她指挥秋桃将东西全都拿走。 叶泠和秋桃走到湖边时,红橘正好将鱼饵拿过来。 湖边没有凳子,叶泠席地而坐,将红橘拌好的鱼饵挂到鱼钩上,轻轻一甩,鱼钩带着鱼线落进湖里。 叶泠看向秋桃和红橘:“你们俩也一起钓,指不定我们很快就能钓到。” 秋桃和红橘同步摇头:“奴婢不敢。” 叶泠无奈,也不勉强两人,专心看着自己的手上的鱼竿。 碧落居里,原本紧闭的窗户被打得很开,谢御手上的书本已经很久没翻动过,他看着窗外,湖边的白色身影极为随性,找了个树荫下便肆意坐下,双手认真地握着老旧的鱼竿。 她的视线紧紧地盯着湖面,一点点涟漪都能牵引她的心弦,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朝着身旁的婢女道:“是不是上钩了?” 婢女摇头,她也不恼,继续紧盯着水面。 她格外有耐心,仿佛笃定自己一定能钓到鱼一般。 谢御一直盯着窗外,时间也没过去多久,松垮的鱼线突然变得紧绷,老旧的鱼竿也被湖面底下的力量扯得弯曲,看起来要断不断。 这次她不需要再找婢女询问就能确定鱼上钩了。 叶泠激动的声音清澈入耳:“快点秋桃、红橘,我钓到鱼啦!” “快快,力气好大,感觉是很大的鱼!” 原本席地而坐的她早已站起身,手脚并用地收着鱼线, 她的右手不知绕了多少圈,单薄的身子几乎要被扯进湖里。 一条黑色的大鲤鱼终于冲出湖面,它的嘴上还挂着鱼钩,鱼尾和鱼身因为离开了湖水而甩个不停,不少水珠甩到湖边,落在香云纱上,透出不一样的斑点。 钓到的黑鲤鱼几乎有小臂那么长,谢御从来不知道,碧落居对面的湖,居然养着这么大的鱼。 从他的视角看去,鲤鱼只要再用点力,便能胜过叶泠,重新回到湖里。 红橘眼疾手快,抄起渔网便将鲤鱼网住,秋桃也跑过来帮忙使力,将鱼钩从鱼嘴取下。 三人乱七八糟地弄了好一会儿,才将鲤鱼放进盛了半桶水的木桶里。 谢御看着叶泠脸上的笑容,便猜测叶泠还要下饵甩竿,继续钓鱼,没想到她将鱼竿丢在一边,盯着木桶里的鱼,嘴巴越咧越大,然后果断收起渔具,朝着她身旁的两个婢女道:“走,我们回去吧。” 这就回去了? 钓鱼的人怎么能忍得住只钓一条鱼就离开。 可是三人的身影确实越来越远,远到碧落居的窗户都已经看不见一片白色衣角。 谢御站起身,关上了窗。 他盯着书本看了许久,轻声道:“既白。” 门外的既白推了门进来:“侯爷有何事吩咐?” 谢御顿了片刻,缓缓开口:“盯着点绛雪院。” 既白抱拳,快步离开了碧落居。 绛雪院本就有盯梢的人,既白用特有的联系方式将盯梢的暗一叫来,开口问道:“可有何异常?” 暗一将叶泠今日所有的行动如实禀报后又添了一句:“我怀疑泠姨娘想将钓来的鱼吃了。” 既白难得瞪大了双眼。 暗一不会无的放矢,但他还是开口确认了一遍:“你为何有如此怀疑?” 暗一道:“您联系我出院子时,秋桃从小厨房端着铁盆和刀子进了屋,然后泠姨娘将门窗都关了起来,鲤鱼也被红橘提进了屋,若是养鱼,为何不养在院子里?” 既白听了这话不敢拖延,告别了暗一,连忙回到碧落居将得知的消息告知谢御。 谢御手上拿着书本,听到既白口里的消息时,他难得地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自古以来,一个“孝”字便能压死人,就算他因为自己母亲的事恨不得将谢天德和林茵茵千刀万剐,但他还是在人前做足了孝子的样子。 举办丧仪时,他从天不亮就在灵堂守着,沉默地跪到天黑,哭不出来的时候,他还会用袖口藏着的辣椒刺激一下眼睛,保持眼角发红,哀痛过度的样子。 人人都说他是孝子,只有他知道,他不过是要孝子的名头。 他继承了永宁侯的爵位,做事就不能让人指摘,他接圣旨那天便已经做好了守孝二十五个月的准备。 谢御没想到,府里居然有比他还要胆大的人。 手上的书本从叶泠钓鱼开始就没有再翻过页,既然看不进去,谢御站起身,拍了拍衣袖:“还未去泠姨娘的院子拜访过,走,我们去看看。” 11. 烤鱼 绛雪院,叶泠在小厨房里寻了刀,铁盆,炭盆,又寻了去年的旧碳,连着鲤鱼一起端进屋子。 秋桃会处理鱼,刀背用力一敲,原本活跃的鲤鱼就在案板上一动不动了,开膛破肚之后,红橘寻了一块旧抹布,垫在铁盆里,将鱼鳞,鱼鳃和鱼内脏裹在一处。 红橘陪着叶泠生火,她一边扇风一边看向紧闭的房门:“姨娘,我,我害怕。” 叶泠将小厨房里发现的烤网擦洗干净,又用干布将水渍擦干,她看了一眼红橘:“鱼都杀了,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还不如好好吃一顿。”她看向忙活的两人,“天天吃着没滋没味的,你们两不想吃烤鱼?” 秋桃用力点头:“想吃!” 红橘不再多言,咽了咽口水,手上的扇子越扇越快。 绛雪院的碳是上好的果木碳,虽然没有开窗,但也闻不到烟气,反而还能透出一丝苹果的清香。 叶泠将大鲤鱼摊开,放在烧烤架上,连油都没刷,就听见了滋滋的声音。 三人都被烤鱼香得不停吞咽口水,一个月的青菜素饭,几人的嘴巴都格外淡,烤鱼一点调料都没撒,在她们眼里已经是美味了。 但是难得吃一次肉,叶泠还是想尽善尽美:“秋桃,去小厨房拿些调料来,千万记得关门。” 秋桃格外小心,只将屋门打开了一个缝隙便侧身出去,叶泠看着炭盆的火候,接过火扇移动了位置,转移到火小的地方,快速扇动。 鲤鱼已经烤得差不多了,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鱼肉的香气从门缝透了出去,叶泠头也不回,专心地扇着碳火:“秋桃,调料放我手边,我一会儿加,把门关上。” 叶泠没听见关门的声音,她有些疑惑,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了秋桃变形的声音:“侯、侯爷。” 叶泠手上的火扇落地,她缓缓回头,一身白衣的谢御就站在她身后,眉眼低垂,凌厉的眼神从烤鱼上缓缓转移到叶泠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神很清楚地写着: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呢?若是还没开始烤鱼,那她还能扯些谎话,说想养鱼就是了,现在鱼都快烤熟了,还被谢御当场抓包,她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啊。 叶泠低头沉默,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年是不是犯太岁? 好不容易在宴会上勾引了老侯爷,进了永宁侯府,结果老侯爷死了,她守孝吃素三十天,难得钓了一条鱼,刚烤好,就被谢御抓到了,若是吃到嘴里也算了,但偏偏,她还没吃呢。 既然都要死,不如先让她先吃了鱼再说吧。 于是叶泠鬼使神差地夹了一块鱼肚白肉,用另外一只手轻护着,伸到谢御面前:“侯爷,您要不要尝尝。” 谢御被叶泠的大胆吓得后退了一步,他语气严厉:“姨娘!” 叶泠连忙收回筷子,装傻充楞道:“侯爷来绛雪院有事?” 谢御难得地有些头痛,他几乎没和女子相处过,更是没见过如叶泠这般的泼皮无赖。 若是常人,在同样的情况下就应该认错求饶才是,结果她居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轻咳了一声:“姨娘这是在干什么?” 叶泠眼看无法糊弄,只好站起身,看向谢御:“我在烤鱼。” 她的语气颇有点破罐子破摔,反正都被发现了,她也无从抵赖。 谢御的目光看向叶泠,语气越来越冷:“如今还在孝期。” 叶泠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钓上来的鱼,破罐子破摔地蹲下,将烤网上的烤鱼翻了个面。 见她还没反应,谢御握紧拳头,语气重重地道:“姨娘。” 叶泠应了一声:“我知道。” 谢御看着忙活的叶泠,朝着红橘道:“姨娘还未入口,便不算破了孝,还不快将这盆东西端走?” 红橘不敢违抗谢御的命令,看了一眼叶泠,便走到炭盆前,轻声哄道:“姨娘。” 叶泠也生了气,拦在烤鱼面前:“都不许动。” 谢御摸着自己手指上的薄茧,面前之人带着银簪,巴掌大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盛满秋水的眸子里透露出无法撼动的固执。 谢御放软了语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姨娘,您是为父亲守孝,父亲生前那么喜爱您,为了花了那么多银子,您也不希望父亲在地底下不安心吧?” 叶泠想到谢天德,无端地心虚了一瞬,然后更加理直气壮地道:“若是你父亲泉下有知,他只会希望我过得好!”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继续开口道:“你父亲才不会舍得我食素一个月,他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捧给我,我如今不过是想吃一条鱼罢了。” 谢御被叶泠噎得无话可说,他之前在乡下,只知道叶泠是叶荷花专门培养了送给谢天德,他回府之日,正是叶泠的纳妾礼。 但是纳妾之前,叶泠和谢天德是如何相处的,他确实不清楚。 刚才叶泠的话语,似乎透露出了她和谢天德相处的一角,若是自己没动手,两人应该便是如此相处。 叶泠长得漂亮,谢天德又大她二十多岁,自然是要把她捧在手心的。 谢御难得地感受到了尴尬的情绪,面前的人虽然比他小,却是他的庶母,她能理直气壮地替谢天德做决定,自信地觉得谢天德不会生她的气。 谢御沉默许久,一句话没说,带着空青和既白转身离开。 院子里的秋桃跑了进来,她怀里还抱着调料木盒,眼见谢御出了院子,才对着叶泠道:“姨娘,没事吧?侯爷说什么了,我都要吓死了。” 叶泠被秋桃的话提醒回神,摇摇头道:“没事,快看看鱼,可不能糊了!” 还好,除了鱼尾有些烤焦,鱼肉的位置烧得格外金黄,香味弥漫。 既然谢御已经知道了,叶泠指挥秋桃道:“门窗都打开,把味道散一散。” 她将调料往鱼肉上一撒,夹了一块鱼肉喂进嘴里。 叶泠几乎被香掉了舌头, 她原本不算爱吃鱼,因为她总觉得挑刺麻烦,别的肉比起鱼肉也差不了多少,吃起来还方便。可如今,叶泠只觉得鱼肉是天下第一好吃的肉,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她吃了还想再吃。 “好好吃!秋桃,红橘,你们拿上筷子一起来。” 三人将一整条鱼分吃殆尽,叶泠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指挥两人收拾干净残局:“尤其是鱼刺和内脏,找个地方埋了。” 秋桃和红橘虽然不说话,但明显干劲十足,拿起抹布就将残余包走,寻了个柳树的树荫下就挖坑埋了。 叶泠将炭盆浇灭,然后拿了熏香熏了熏屋子,烤鱼味道散去,她才靠在摇椅上轻晃。 秋桃和红橘忙完之后,才端了一盏茶递给叶泠,候在她身边。 红橘想起刚才谢御突然出现还是有些心有余悸,她小心翼翼开口:“姨娘,侯爷会不会罚我们啊?” 叶泠手上的团扇轻轻晃动,她其实对于谢御的性子摸准了几分,一开始她觉得这是一个连亲爹都要杀的坏种,可是随着之后的相处,她才意识到谢御的行为是有原因的,他其实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她今日虽然吃了肉破了孝,但是本质上并不会对谢御造成什么伤害,谢御就算因为此事生气,却不会对她如何。 大不了就是对她态度差点。 反正她和谢御也没什么机会相处,态度好点差点都无甚差别。 这天之后,叶泠就没再见过谢御,本来她就住在内院,吃了一次鱼她也不敢去外院了,平日只在内院里走走。 七七前一日,大管事来到了绛雪院:“姨娘,明日是七七,需要的东西我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您可要去检查一下?” 叶泠点头,头七的时候陈芙枝特意交代过,她都还记得,她和大管事到了祠堂耳房查看祭品。 大管事做了多年管事,准备的东西都很齐全,叶泠夸奖道:“你很细心。” 大管事露出了笑容,然后问道:“明日卯时便要上香,姨娘可千万记得。” “自然。”叶泠想起家里的两个主子,她开口问道:“侯爷和二少爷可通知了?” 大管事顿了顿:“奴才通知的时候,只看见空青,没亲自告诉侯爷,要不待会儿姨娘亲自走一趟。” “至于二少爷,前些日子外祖林家上门来接,已经去林家小住了。” 不是说不准出门吗?怎么还把谢衡接走了? 叶泠问道:“七七也不回来吗?” 大管事摇头。 行吧,这也不是叶泠能管的,她关上耳房的门,朝着大管事道:“那走吧,这样的大日子,我们去碧落居见见侯爷。” 叶泠带着大管事到了碧落居,将近二十天没去外院,叶泠觉得树叶也茂密了,湖里的荷叶也绿了,湖边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只小船,湖景格外秀丽。 走到碧落居门口,叶泠收起了视线,碧落居门口空无一人,她伸手敲了敲门,轻声道:“侯爷?” 12. 七七 碧落居里面久没有声音传出,叶泠伸出手,敲了敲紧闭的房门:“侯爷?” 屋子里没有任何回应,叶泠回头看向大管家,正要开口时,屋内传来低哑的声音:“进来。” 叶泠带着大管家推门而入。 碧落居内,谢御没有坐在常坐的书桌后,而是靠在另一边的矮塌上,他的外袍散开,右手揉着自己的额头,一副被人吵醒的样子。 叶泠不得不承认,谢御怎么就生得这么好?衣冠不整给他添了一分风流,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就停在了谢御的脸上,直到谢御嘴唇微动,嗓音低沉道:“何事?” 叶泠这才反应过来,转移了眼神,开口道:“明日是老侯爷和老侯夫人的七七,侯爷记得卯时到祠堂敬香。” 谢御站起身,将散开的外袍搂了搂,他身上的草木香气顺着外袍飘进叶泠的鼻子里,叶泠摸了摸鼻子,只觉得谢御身上的香气和他人一样霸道,让她只想离开。 她看了一眼大管家,见大管家没话可说,便朝着谢御开口道:“侯爷,我们先走了。” 谢御的视线缓缓落在叶泠上,他眉眼微挑,轻声发问道:“明日姨娘也要去祠堂?” 叶泠只好停住离开的脚步,低头回应道:“明日二夫人不来,七七之祭由我负责。” 谢御“哦?”了一声,言语中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姨娘倒是有孝心,就是不知姨娘私底下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也一样有孝心?” 叶泠沉默,右手紧紧地攥住袖口。 谢御意有所指,叶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下意识看了一眼大管家,见他没什么额外的反应,才回应道:“侯爷说什么,我听不懂。” 没等谢御说话,叶泠又抢先开口:“明日还有得忙,我先回绛雪院了。” 出了碧落居,叶泠终于自在了许多。 她和大管家就此分开,回到绛雪院为明日养精蓄锐。 次日,叶泠被秋桃叫醒,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天,有些回不过神。 红橘给她递了湿帕子清醒,低声劝慰道:“姨娘,今日之后便不必早起了。” 叶泠这才坐直身子,由着两人伺候起床。 走出房门时,叶泠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惫懒了,在映春院时,为了练才艺,她每日都是卯时起床的。 如今才进府多久?她连早起都做不到。 不再多想,叶泠带着秋桃走到祠堂,大管家正在指挥着下人从耳房搬东西,见到她来,福身行礼:“泠姨娘。” 祠堂亮着灯笼,叶泠用火折子将蜡烛点燃,滴了几滴液蜡将蜡烛固定在烛台上。 牌位前的蜡烛都点亮后,叶泠拿了三炷香,用烛火点燃。 她高举清香,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了拜,然后起身插进香炉里。 确认清香插稳后,叶泠后退几步,双手合十,又拜了拜。 她敬完香便轮到谢御,刚才她进祠堂的时候谢御还没到,叶泠转身,想派人去催,结果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里。 叶泠的双手抓着对方的衣摆,她最先闻到的,是熟悉的草木香气,都不用抬头,她就知道撞到的人是谁了。 头顶传来谢御暗哑的声音:“姨娘,小心些。” 叶泠立马松开了自己的手,侧身避开谢御:“侯爷,该敬香了。” 谢御轻咳了一声,站在蒲团面前,朝着叶泠伸手。 叶泠重新拿了三炷香点燃,拿着清香尾部,递给谢御。 谢御接过清香时,两人手指相碰,叶泠吓了一跳,香灰落地,好在谢御的手稳稳地握住了清香。 叶泠转开视线,站在一旁等着谢御敬完香。 大管事从门外端了饭菜进屋,叶泠伸手接过托盘,走到香案旁将托盘里的饭菜一碗一碗地放到香案上。 她按照陈芙枝教的顺序将早饭摆好后,将托盘放在一旁,然后回到蒲团上跪下,一边磕头一边道:“老侯爷,老侯夫人,请用饭。” 磕完头后,叶泠起身,蹲到祠堂门口开始烧纸钱,火焰随着一张张纸钱的落下而抬起,晨光初现,照到她的侧脸上,叶泠还记得叶荷花说过长时间的阳光照射会让皮肤变黑,下意识偏过头,就见一个高大的影子遮住了他。 谢御朝着她伸出手:“给我一些吧。” 叶泠将手里的纸钱分了一半给谢御:“手上这些烧完就好了,等供午饭和晚饭的时候再烧一次。” 谢御轻轻应了一声。 手上的纸钱烧完后,叶泠起身,扯了蒲团坐到墙边。 陈芙枝千叮咛万嘱咐,七七这个白天要守在祠堂,寸步不离。 从她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谢御手上最后一张纸钱烧完,他站起身,叶泠开口道:“侯爷,您可以先回去休息,午饭时再来敬香便好。” 谢御没答应,也没离开,他随手拿了一个蒲团,在叶泠身边坐下:“姨娘如此孝顺,我又怎么能撇下姨娘独自去休息呢?” 明明是要留在祠堂陪自己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从谢御嘴里说出来就换了一个味道。 叶泠不管他,由着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只是久坐实在是无聊,她便看向身旁的谢御,找话题道:“二少爷怎么去外祖家了?不是说重孝不能上别人家拜访吗?” 谢御表情没变,但是听到这话的一瞬间,眼神变得极为锐利:“林家非要上门将人接走,我也不能阻止。” 叶泠顿了顿,干巴巴地接话道:“可能是二少爷的外祖父母太思念二少爷了吧。” 谢御轻哼一声,晨光照在他的衣摆上,整个人处在忽明忽暗之中:“林家怕我欺负他罢了。” 阴沉的语调传入叶泠的耳中,叶泠又想起了和谢御的初见。 林家的提防,其实不无道理。 叶泠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林家或许是见侯爷太年轻,没带过孩子,所以才将二少爷接过去教养。” 谢御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泠一眼,不置可否。 叶泠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等脱了孝,侯爷有何打算?”< /p>谢御看着祭台,烛火明明暗暗,在他的眼睛里跳动:“两年后正好是春闱,我准备下场一试。” 叶泠没想到谢御居然想走科举这条路,她惊讶抬眸,看向谢御:“侯爷竟如此有志向,那我先在此恭祝侯爷金榜题名。” 谢御颔首,看了一眼叶泠,她起得早,脸上都没带妆,简单地梳了一个发髻就来了祠堂,从他的视角,可以看见叶泠脸上的小绒毛,白皙的皮肤格外透亮,饱满的唇色透着鲜妍的粉,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这般的美貌,就要被掩埋在府里。 谢御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姨娘呢?姨娘有何打算?” 叶泠愣神,打算吗?她还能有什么打算,守着谢天德的牌位过一辈子罢了,她一个妾室,连身契都不属于自己。 叶泠沉默片刻,才带着一丝不甘心道:“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谢御听出了叶泠的不甘心,微微挑眉:“姨娘可不要做些对不起我父亲的事。” 叶泠狠狠地瞪了谢御一眼,她心里一股无名火冲了出来,就算是泥巴捏的性子听到这种话都要生气,更别提叶泠的脾气并不算好。 “侯爷如此关心我的私事,我也该投桃报李,等出了孝就给侯爷寻一温柔贤惠的女子,侯爷成了婚,也就不用盯着我的事了。” 谢御的表情也变了,语气带着一丝怒意:“我的事情就不需要姨娘操心了,姨娘还是管好自己吧。” “哼。”叶泠扭头,重重地哼了一声。 两人的对话可以说是不欢而散,偏偏叶泠今天还不能出祠堂,她暗戳戳地给谢御翻了一个白眼,然后侧身背对着谢御,最后越想越气,拿起身下的蒲团直接换了个位置重新坐下。 叶泠一直关注着烛台上的蜡烛,眼看要烧完时便起身换一支新的。 午饭和晚饭的敬香,叶泠都没和谢御说话,只点燃了清香递给对方。 烧完最后一部分纸钱,叶泠跪在蒲团上磕了一个头,等着谢御走出祠堂后,她关上了祠堂的大门。 回绛雪院和去前去前院有一段共同的路,叶泠特意放慢了脚步,直到看不见谢御的脚步,她才走回绛雪院。 累了一天,叶泠泡在浴桶里,浑身的疲乏都消散了。 秋桃给她的手臂涂上玉兰香膏,又用干棉布将她的黑发包起来,扶着叶泠出了浴桶。 头发彻底干了之后,叶泠躺在床上,脑子里不停思考谢御这个人。 谢御真是个怪人,起初知道他杀人抛尸,她害怕的要死,就怕自己也死在他的手下。 结果相处起来,谢御几乎是有求必应,就连自己钓鱼偷吃,他也只是拂袖而去,自己并没有得到什么实际上的损失。 在她以为她能和谢御和平共处的时候,谢御又对着她说这些难听的话。 叶泠翻了个身,越想越觉得上午自己真是嘴贱,干嘛要和谢御聊天,自找不痛快。 反正她是谢天德的妾室,绛雪院的富贵,够她享用一辈子了。 13. 来信 次日午饭,叶泠看着桌上的素菜兴致缺缺,碗里的饭都没下去半碗。 叶泠摆摆手,示意秋桃和红橘将午饭撤下去,她走到窗边的矮榻上坐下,拿着几盒香料试香。 正值春夏之际,气温渐渐上升,叶泠取了一勺薄荷香料混入青橘香中,研磨之际,秋桃三两步跑着进屋。 叶泠放缓了研磨的速度,探头看着大口喘气的秋桃,温声问道:“怎么了?天渐渐热起来,这么跑要出汗的。” 秋桃平复着气息,将手上的信件放到矮几上:“姨娘,管事说,有您的信。” 叶泠将手上的东西放下,拿出帕子擦了擦手,疑惑道:“我的信吗?” 还会有人给她写信? 秋桃点点头:“是的,上面写了您的名字。” 叶泠将信将疑地将桌上的信拿起来,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叶泠收”。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打开,展开信纸。 熟悉的字迹闯入叶泠的眼帘,是叶荷花写来的信。 关心的话写了大半页,直到页尾处,才提及了写信的真实目的:叶荷花想送叶澜进永宁侯府,趁着孝期,让谢御看上叶澜。 叶荷花知道她肯定不愿意,于是叶荷花还写了一大段这些年是如何辛苦付出的话,为的就是她的心软和同情。 叶泠上扬的嘴角慢慢冷下去,写出目的后,信件前面的关心显得格外虚伪。 她将信纸揉成一团,满脑子都是叶荷花的算计。 谢天德的七七才过,她就急不可耐了。 叶泠轻嘲一笑,或许在叶荷花眼里,谢天德死了的那一刻,自己就没有价值了,这些天,她肯定不停地给叶澜上课,然后就等着叶澜拿下谢御,将映春院的名声打出去。 秋桃看叶泠状态不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姨娘,要不要出院子散散心?” 叶泠将手里的信纸越攥越紧,越攥越紧,最后猛地站起身:“我出去走走,你们别跟着我。” 秋桃看叶泠的样子也不敢多说,默默收拾屋子里的残局。 叶泠沿着绛雪院的长廊走到花厅,出了花厅,叶泠漫无目的地在内院里乱逛。 她没有心思记路,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人生。 在映春院的十多年,她长得好,学东西又快,几乎可以说是被叶荷花捧在手心里,虽然她知道叶荷花把所有人都当工具,但是她一直觉得,叶荷花待她,起码是有真心的。 结果,是她想太多了,她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 叶泠走到一片李树林下,春夏交际,李花正开,树枝上的白花一朵一朵地簇拥在一起,像一团又一团的小白云。 她停下脚步,永宁侯府真的很大,叶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片李树林,她走了进去。 李树林似乎没人专门看守,地上还有一些落叶,她往里走了两步,竟然踩到几根枯枝。 叶泠低头,捡起枯枝就要扔到一旁,枯枝握在手里,让叶泠回忆起曾经见过一次的剑舞。 叶荷花说剑舞凌厉,男人不喜欢,只是请了舞蹈夫子跳了一遍给她们见见世面,并不让她们学。 叶泠一直以为她早已忘记曾经见过一次的舞蹈,没想到现在最气愤的时候,见过的剑舞每一个动作都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以枯枝为剑,想到哪里就跳到哪里。叶泠学过很多舞,从动作到眼神,从腰肢的弧度到手臂的幅度,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由叶荷花亲自指点过。只有这个剑舞,她只看过一遍,也没有学过,她不需要注意眼神,也不需要注意动作,肆意而来,随性而指,枯枝东南西北地乱指一通,香云纱飘逸,白衣长袖随着叶泠的动作而摆动,她的动作极快,整个人几乎和李树林融为一体。 她的眼神十分冰冷,这一刻,叶泠忘记了叶荷花所说的柔顺,温和,欲拒还休,她的脑海里只有舞蹈,若是她手上真的是一把剑,想必已经将最近的树干刺出了好几个洞。 叶泠忘记了时间,忘记地点,只想用舞蹈将心里的郁气发泄出来。 最后的收尾,叶泠扔开枯枝,徒手转圈,她闭着眼睛,双手打开,不停旋转,春风吹来,白色的花瓣随她飞舞,不知转了多久,体力不支,叶泠腿一软,就此躺下。 茂密的李树遮挡住正午的阳光,斑驳的光点落在她的脸上,叶泠喘着气,闭上眼。她累极了,身下的不平整她也顾不得了,直接席地而睡。 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姨娘倒是好眠。” 叶泠猛地睁开眼睛,就见身边最大的一颗李树上,谢御一身白衣,靠在一根巨大的树杈上,他微低着头,侧脸自带一股风流,绣着竹纹的衣摆和李花交接,她一开始都没分辨出那里有人。 虽然被吓了一跳,但是叶泠并没有起身,她浑身疲累,言语上也带了几分阴阳怪气:“侯爷不知什么时间添了偷窥的毛病。” 谢御右手轻轻使力,整个人就从李树上轻飘飘地落下来:“姨娘这话倒是有趣,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哪有姨娘自己闯进来跳舞一通,反倒怪我偷窥的道理。” 叶泠被谢御的话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因为叶荷花的来信怒气上头,进入李树林时根本没检查李树上是否有人。 说不过谢御,叶泠无奈闭上眼:“那侯爷请便。” 许久没听到谢御的声音,叶泠还以为谢御已经走了,她睁开了一只眼,就见谢御长身直立,靠在树干粗壮的李树上,白色的发带随风轻飘,低垂着眸。 她躺在地上,视线正好和谢御低垂的眼神对上,漆黑的眼眸透露出几分玩味,叶泠没说话,但是睁开了另一只眼睛,双眼和谢御对视。 他怎么还没走? 谢御不仅没走,还朝着叶泠走了两步:“姨娘喜欢跳舞?” 叶泠摇摇头,语气懒洋洋地道:“谈不上喜欢与不喜欢,从小就学这些。” 谢御的语气带了一丝好奇:“那之前怎么没见姨娘跳过?” 叶泠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侯爷,如今是孝期。” 谢御又靠近了叶泠一步,语气低沉:“虽然过了七七,但今日也是孝期,姨娘向来不爱守孝。” 叶 泠知道他的意思,吃了一次鱼真是给谢御拿到把柄了,有事没事就刺她一刺,于是她话语直白:“就算不是孝期,我是你父亲的姨娘,断没有给你跳舞的道理。” 谢御的脚步一顿,玩味的眼神一变,他扫过叶泠的五官,又开口道:“姨娘若是有事,尽管来碧落居。” 叶泠的手在袖口里攥了攥,她想起叶荷花的信,坐起身子,放缓语气道:“侯爷,我确有一事求您。” 谢御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留下一句:“碧落居。” 叶泠看着谢御果断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捶了捶地面,结果地上全是泥,她的手又痛又脏,连身上的白衣也沾了不少泥。 她这个样子怎么都不能去碧落居了,她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回到绛雪院,秋桃和红橘迎上来,看着她一身的脏污:“姨娘这是去哪了?” 叶泠没回答,反问道:“有热水吗?我想沐浴。” “有的有的。”秋桃帮叶泠将外裳脱下,扔到一旁,然后和红橘一人一桶热水进了浴室。 两人对于叶泠沐浴的一套方法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不需要叶泠再嘱咐,秋桃和红橘就将水温调到舒适的温度,在桶里洒上玉兰花瓣,最后再在浴室里燃起清淡的玉兰香。 叶泠趴在浴桶上享受着两人的伺候,她跳了那么久的舞,此刻又困又累,只能靠浴桶的热水解乏。 她还得去碧落居,便不能泡太久,秋桃给她抹完香膏,她便站起身,换了一身新做的藕色衣裙。 两人将她的头发烘干,叶泠简单地编了一个侧麻花辫就往碧落居走去。 走到碧落居时,叶泠罕见地看到碧落居居然开着门,空青和既白不在,她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探头进门,轻声问道:“侯爷,我可以进来吗?” 正在泡茶的谢御抬眼看向叶泠,点了点头,看着叶泠进了门,谢御又开口道:“把门关上。” 叶泠只好回头,将碧落居的大门关上之后,叶泠才走到谢御身边,轻声道:“侯爷。” 谢御指了指他身边的椅子:“姨娘,坐。” 叶泠想到自己是来求人的,只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谢御泡茶。 茶汤清冽,隔着距离叶泠都能闻见一股清香,谢御向雨花石杯里倒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推到叶泠面前:“姨娘,喝茶。” 叶泠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悠扬,唇齿留香,叶泠不禁感叹:“好茶!” 谢御嘴角微扬,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品鉴。 叶泠将杯子里的茶喝完,在心里酝酿一番开口道:“侯爷,我有事求您。” 谢御给叶泠的茶杯斟满茶水,放下茶壶后,目光沉沉看向叶泠:“姨娘所求何事?” 叶泠将自己编好的说辞说出口:“老侯爷和老侯夫人过世,二少爷也被接回林家,侯府这么大,后院却只有我一人,我想将我的妹妹接进府陪我。” 谢御一开始还没什么反应,直到叶泠的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他将那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嗓音低沉道:“妹妹?” 15. 不见 叶泠摸了摸叶澜的头,她和叶澜一块长大,因为她比叶澜大几个月,叶澜在她面前总有些孩子气的模样。 她指挥着秋桃和红橘去提午膳,然后拉了叶澜仔细嘱咐道:“很多话我不能细说,但是你千万千万要记住,不能惹到侯爷。” 叶澜乖巧点头,然后将自己背着的包袱放下,她四处张望,确定屋子里没人后,拉着叶泠打开包袱:“泠姐姐,你看我带了什么?” 靛蓝色的包袱被打开,层层叠叠的各色襦裙之下藏了一个方型的木盒,打开木盒,几张荷叶用细线绑着,紧紧实实地包裹成一团。 绳子还未解开,叶泠就闻到了香味,她动了动鼻子,眼里亮闪闪的:“是不是徐记卤牛肉!” 叶澜的手才放到细绳上,闻言撅起嘴:“泠姐姐你什么鼻子啊?一次就对,我猜东西的乐趣都没了。” 叶泠咽了咽口水,忙解释道:“若是你将近两个月只能吃素,便也能如我一般有一个狗鼻子了。” 拆开卤牛肉,叶泠去小厨房将牛肉放到盘子里摆盘,正巧秋桃和红橘提着食盒回来,叶泠招呼着两人一起坐下。 有了卤牛肉,叶泠胃口大增,连饭都比平时多用了一碗。 饭后她摸着自己圆润的肚子,舒服地叹了口气。 午憩之后,太阳的热辣褪去,叶泠带着叶澜出了绛雪院,名义上是带叶澜转转院子,了解永宁侯府的布局,但是实际上的原因两人心知肚明。 从长廊绕过花厅,出了内院,两人走在青石板路上,湖里的荷叶已经全开了,湖中间茂密的地方还竖了不少荷花苞,亭亭玉立。 碧落居就在不远处,叶泠伸出手,朝着碧落居的方向指了指:“这是侯爷外院的起居室,侯爷在内院也有住所,我记得好像是三希堂,不过侯爷还没成婚,日日宿在外院,三希堂只是派人打扫着。” 叶澜听的极为认真,等到叶泠说完,她停下脚步,站在湖边,对着湖水抚了抚自己的碎发,即将要见到谢御,她还有些紧张,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看向叶泠:“泠姐姐,你看我的打扮可合适?” 叶泠拉起叶澜的手拍了拍:“别慌,侯爷在守孝,今日只是让他对你有个印象,我们来日方长。” 叶澜深呼吸几次,虽然有叶泠的安慰,她的心还是止不住地跳,平日里学了那么多,但她还没有真正地实施过。 两人走到碧落居门口,碧落居的门开着,既白站在门口,看见两人,主动开口道:“泠姨娘,这位是?” 叶泠侧开一步,将身后的叶澜露出来:“侯爷在吗?今日我接了妹妹进府,之后在侯府小住,我带她来见过侯爷。” 叶泠话音刚落便对着既白福了福身,既白低着头,不敢多看,只道:“姨娘,我进去向侯爷通报。” 叶泠点点头,两人安静地等在碧落居门口,两人站得远,听不见碧落居里的声音,待既白重新出来,叶泠迎了上去。 没想到既白朝着她作揖道:“泠姨娘,侯爷说他已经知道了,如今他在忙,就不见澜姑娘了。” 叶泠的失望溢于言表,没想到她和叶澜出师未捷,刚才对着叶澜嘱咐了那么多,结果直接吃闭门羹了。 她也不敢违抗谢御的命令,朝着既白福身:“多谢既白小哥,那我带着澜姑娘先走了。” 叶泠扯了扯叶澜的衣袖,两人走回湖边,叶澜便迫不及待道:“泠姐姐,怎么办?” 叶泠其实也没想好,但还是安抚慌乱的叶澜:“别急,来日方长。” 既然名义上是熟悉永宁侯府,叶泠便带着叶澜沿着湖继续走,绕过碧落居的正门,叶澜突然挠了挠叶泠的掌心。 叶泠看向叶澜,就见她的视线看着碧落居的东边,东面的墙上开了一道很大的窗户,如今窗子被木架支撑着,从叶泠的视角能看见窗边的书桌。 书桌上立着蓝玉笔架,白色的宣纸被崎岖形状的镇纸压着,谢御穿着一身白衣,露出的侧脸阴暗分明,将人的视线牢牢地吸引到他身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狼毫笔,一笔一划下,宣纸慢慢地被豪放的行草填满,他的眼神专注于笔下,只有脑后的白色发带,随着清风飞舞。 叶澜彻底看呆了,她长这么大,还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男子,她的脚步一动不动,直到叶泠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看向叶泠,不好意思道:“泠姐姐。” 叶泠轻声斥责道:“干嘛呢,花娘教你的规矩去哪了?” 叶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泠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她观察着叶泠的神色,见她没太生气,又凑到叶泠耳边,“泠姐姐,那人是谁啊?” 叶泠看着叶澜发红的耳尖和脸颊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谢御的皮囊确实格外出众,叶澜只看了一个侧脸,便已经陷了进去。 叶泠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语气也带了几分打趣:“你是为了谁进府的?” 叶澜果断开口问道:“他就是侯爷?!” 叶泠点了点头,就见叶澜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我真没想到侯爷竟是如此样子,我之前见过老永宁侯,还以为侯爷和他一般丑。” 叶泠直接捂住了叶澜的嘴巴,她语气着急:“我的祖宗哦,还在人家家里,你能不能少说几句。” 叶澜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放低声音:“泠姐姐,我不太会说话,我的意思是,老永宁侯长相也就一般,而且年纪大了,更是少了神采,没想到永宁侯如此钟灵毓秀,他脸上几乎看不到老永宁侯的模样……” 叶泠无奈,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叶澜这张嘴,几乎是不可能拿下谢御了。 带着叶澜回了绛雪院,她关上门,忧心忡忡地看向叶澜:“澜妹妹,你看上侯爷了是不是?” 叶澜认真地点了点头,叶泠看着她情窦初开的样子,格外认真地嘱咐道:“那你可不能冲动,做事千万要动脑,拿不准的就来问我。” 叶澜认真记下。</ p>叶泠对于叶澜和谢御的事情一直抱着从长计议的态度,没想到叶澜进府第二日,两人之间就取得了巨大的进展。 叶澜吃完午饭带着红橘散步,走到三希居时,她和谢御正巧遇上。 谢御迎面而来,叶澜一眼就认出了谢御,她拿出了毕生所学:弯下腰肢,微微侧身,将自己傲人的胸口挺起,然后用甜如蜜的嗓音开口道:“见过侯爷。” 谢御原本前进的步伐因为叶澜而停住,他看着面前福身之人,语气里添了一丝玩味:“澜姑娘?” 叶澜喜形于色,嘴角越扬越高:“是我,我是叶澜。” 谢御看了一眼叶澜身后的红橘:“泠姨娘怎么让澜姑娘自己出来了?澜姑娘初来乍到,泠姨娘竟也放心?” 红橘福身道:“所以姨娘派了奴婢跟着澜姑娘。” 谢御看了一眼还在行礼的叶澜,这般不舒服的姿势她也能坚持这么久,他实在是有些无法理解映春院到底在教她们什么。 他轻声道:“澜姑娘起来吧。”不管叶澜有多么激动,他看向红橘:“我看你也不太认路。” 红橘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语气忐忑:“侯爷?” 谢御没看跪在地上的红橘,继续道:“否则怎么将人带到三希居来了?” 这样的话可以说是十分严厉了,红橘被吓得不停磕头:“侯爷,奴婢知错了。” 毕竟是叶泠的人,谢御微微颔首:“行了,起来吧。” 他顿了顿,轻轻扫了一眼两人:“既然不认路,我便亲自送你们回去。” 红橘还在惴惴不安,叶澜却因为这话激动得不行,她内心雀跃,控制着自己不表现出来。 第一次见面就要将她送回去,叶澜觉得,谢御定也对她有意思,指不定他已经看上她了,毕竟她桩桩件件都是根据叶荷花的嘱咐做的。 叶荷花不愧被称之为“花娘”,她真是懂男人。 她跟在谢御后面,看着他的发带随着步伐而晃动,走过花厅时,叶澜鼓起勇气开口:“刚刚的‘三希居’是侯爷的住所?” 谢御轻轻地应了一声。 叶澜还想追问,结果谢御已经踏进了绛雪院的门槛,院子里的秋桃快步跑进屋:“姨娘,侯爷来了。” 叶泠正在午憩,秋桃吵吵闹闹的声音将她吵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秋桃拿着一件外裳给她裹上,脸上凝重道:“侯爷和澜姑娘一起回来了。” 叶泠还有些懵,被吵醒的脑子还未清醒过来,拢着衣服就出了屋。 屋外的阳光很是刺眼,她伸出长袖遮住眼睛,声音软绵绵地道:“怎么了?” 谢御没想到自己的突然上门会看到这样一副景象,衣袖之下,叶泠的睡眼惺忪,藕色的外裳不过是随意披着,连腰带都未系上,抬手之间,露出脖颈之下的大片肌肤,她被自己吵醒,连声音都带着一股床笫之间的软绵,让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卡了壳。 16. 绛雪 叶泠见谢御身后跟着叶澜,未清醒的脑子转了一圈,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对着谢御福身行礼:“见过侯爷。” 谢御轻咳一声,视线偏移:“姨娘可要看好您的妹妹,别走错路了。” 叶泠听了这话,朝着叶澜轻轻挑眉,然后才看向谢御:“多谢侯爷将我妹妹送回绛雪院,侯爷可要留下喝杯茶?” 谢御朝着叶泠上前一步,开口道:“上次来姨娘的院子连水都没喝上,今日我可要喝杯好茶。” 叶泠微愣,她还以为谢御送完叶澜就会离开,她说的话也是客套话,没想到他今日这般不一样。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叶澜,仅仅一个午憩的时间,这两人似乎进展神速,谢御都主动进来绛雪院要好茶喝了。她还记得之前的陈婉儿可是将粥送到谢御嘴边他都果断拒绝的。 论长相,叶澜偏端庄,陈婉儿偏清丽,两人各有千秋,难分伯仲,所以,谢御竟是喜欢叶澜这种身形好的。 叶泠转身,带着谢御进屋:“侯爷请。” 如今绛雪院由叶泠全权做主,但是绛雪院的布局并没有改变,她只把林茵茵用过的茶杯等用具一应换下,又去库房挑了些自己喜欢的装饰,整个绛雪院便焕然一新了。 叶泠引着谢御在太师椅上坐下,贴心问道:“侯爷喜欢什么茶?” 谢御打量着绛雪院的布局,明明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些大物件,但是经过叶泠的装扮,整个屋子和他幼年记忆里的绛雪院完全不一样了。 他伸手摸了摸太师椅的扶手,身下这把太师椅还是他母亲的陪嫁,他怨恨谢天德宠妻灭妾,扶妾室上位,还让林茵茵那个妾室用着她母亲的东西。 谢天德院子里的东西他直接派人烧了,化为灰烬,唯有绛雪院,母亲的陪嫁他舍不得扔,但是想到林茵茵鸠占鹊巢这么多年,他又觉得这些东西脏了,两种想法在脑子里打架,不知该如何处理。 没想到叶泠住了一段时间,屋子里林茵茵的痕迹彻底没了,身下的太师椅也变得温馨了起来。 趁着谢御看太师椅的空隙,叶泠给叶澜使了一个眼色,既然谢御喜欢她,那她就该见缝插针地让谢御对她上心。 离叶泠最近的茶几上也有不错的茶叶,但是她特意走到博古架后,留给谢御和叶澜独处的时间。 叶泠在博古架的最高处,拿下了一个小瓷罐,瓷罐里是她从映春院带来的兰香乌龙,茶叶并不昂贵,是她在映春院的时候自己制的,比不上碧落居的茶,胜在有心意。 她将瓷罐捧在手里,特意放慢了脚步,走出博古架时,叶泠偷看两人的情况,谢御老神在在地坐在太师椅上,叶澜并不在他旁边,叶泠皱眉,只好拿着瓷罐走到谢御身边。 “侯爷,再珍贵的茶想必您都喝过,不如试试这兰香乌龙,是我入府前制的,尝个新鲜。”叶泠说完话才看见叶澜在茶桌旁,提前用热水温着茶盏。 叶泠只好端着茶走到茶桌旁,用小木夹取了茶叶放进茶壶,热水入壶,阵阵兰香伴随着茶香袅袅升起。 算准时间,叶泠将壶里的茶水倒进一套还未用过的青玉茶杯里,然后给叶澜使了一个眼色,让她将茶水端给谢御。 叶澜端起茶盏,走到谢御身边,嗓子柔得像蜜糖一样:“侯爷,请喝茶。” 谢御顿了顿,避开叶澜的手指,接过了茶水。 兰香沁人心脾,他第一次见带着花香的清茶,轻抿一口,先入口的是清冽的茶香,等茶香褪去,悠扬的兰香才涌了上来,唇腔被兰香包裹,让他忍不住又品了一口。 待茶水咽下,谢御才看向站在茶桌边的叶泠:“刚才姨娘说,这是你自己制的?” 叶泠一边倒茶一边回应道:“是,我入府之前做的,侯爷觉得如何?” 谢御又喝了一口才继续道:“这兰香是怎么做到的?” 说到自己制茶的过程叶泠便来了兴致:“我在炒茶快结束时加入了开得最好的兰花,兰花不能多炒,否则会影响茶叶的状态,反复三次,直到兰香真正入味,茶叶才成。” 谢御点了点头,将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叶澜端着茶壶走到谢御身边,一边沏茶一边道:“侯爷,泠姐姐在闺中的时候便喜欢研究这些,她对于吃穿可是格外有需求的。” 谢御听了这话挑眉道:“哦?” 叶澜见谢御主动回应她,说话更是起劲:“花娘一直说泠姐姐分外挑剔,若是菜式不满意,她能一口不吃,若是茶水廉价,她能一口不喝,花娘曾经说若不是泠姐姐长得好,这般挑剔谁家都受不了……” 叶泠听着叶澜的对话,实在受不了地轻咳一声:“叶澜。” 她虽然想叶澜尽快成功,但叶澜也不能拿自己的私事作为谈笑的话柄吧? 无论如何,她还是谢御的庶母呢。 叶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了,朝着叶泠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谢御反倒是露出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情,主动接话道:“姨娘在吃食上面的挑剔我倒是体会到了。” 叶泠不好意思地笑笑,见谢御喝完了第二杯茶,她主动端着装兰香乌龙的瓷罐走到谢御身边:“侯爷若是喜欢就将茶叶拿去碧落居喝,可惜分量太少,等到明年我多制一些。” 谢御毫不客气,直接从叶泠的手里接过瓷罐。 叶泠没做好准备,谢御的手指突然和她的手指相碰,温热的触感像碳火一般,差点灼烧了她。 “我和泠姐姐一起做!”叶澜的话让叶泠骤然清醒,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碰到了谢御的手指。 叶泠沉默地退到一边,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刚刚触碰到的无名指。 她看着叶澜在谢御身边嘘寒问暖,故意退到茶桌边,提起烧开的水往茶壶里添水。 刚才手指相接的那一幕总是不自觉闯入她的脑海,叶泠心里的情 绪有些异样,思维越飘越远。 “姨娘,水满了。”谢御的声音闯入叶泠的耳朵,她手一抖,这才发现茶壶里的水不仅满了,还从茶壶漫了不少出来。 叶泠连忙将水壶放下,寻了一块抹布将茶壶边的水洗干,等到收拾完残局,谢御慢悠悠地站起身:“姨娘,茶喝完了,我也就告辞了。” 叶泠还记得当前的任务,她开口道:“侯爷慢走,叶澜,去送送侯爷。” 接下来的几日,叶泠几乎见不到叶澜的人影,她害怕叶澜迷路,自己又不出门,索性将秋桃和红橘都派给了叶澜。 绛雪院突然空旷了起来,叶泠也无事可干,除了偶尔好奇一下叶澜和谢御的进度,其余时间就是看话本。 等彻底入了夏,叶泠更是被热得连一步都不愿意动,只想抱着屋子里的冰盆过日子。 她看着对着镜子认真梳妆打扮的叶澜,羡慕道:“你可真是有精力,换做是我,我早不干了。” 叶泠说的是真的,她这些天苦夏,在绛雪院连外裳都不穿,仅用一件冰鮹纱蔽体,叶澜出门后她就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 叶澜正对镜画着头上的花钿,她在眉心花了一朵牡丹,看向镜子里懒洋洋的叶泠:“我每天都要去寻侯爷,不好好打扮怎么行?” 最后一笔画完,叶澜起身:“一边穿外裳一边抱怨道,泠姐姐,侯爷可真是难以捉摸,有时候我都觉得要成了,可是过几天侯爷仿佛又不认识我来一般,花娘还说只要是男人都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但是侯爷的忽冷忽热让我觉得自己似乎没有魅力了。” 叶泠靠在铺满凉席的矮榻上,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冒烟的冰盆,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上下扫视了叶澜一圈,叶澜还是很漂亮,就是这些天和自己一起食素,瘦了一些,露出了尖尖的下巴,显得她的桃花眼大了一些。 叶泠觉得叶澜其实是更漂亮了一些,她的语气软绵绵的:“我倒是觉得你更漂亮了一些,可见永宁侯府养人。” 叶澜被夸奖,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泠姐姐乖乖在家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叶泠笑眯眯地点头,虽然她每天出绛雪院都这么说,叶泠还是希望看见叶澜哪天笑嘻嘻地回院子,告诉自己她成功了。 只是叶泠没想到,晌午过后,秋桃急匆匆地重进绛雪院,不仅没给叶泠带来好消息,还差点将她吓晕。 “姨娘,姨娘,澜姑娘落水了!” 叶泠微微眯着的眼睛因为秋桃的消息骤然睁大,她扶着秋桃起身,直接出了院子。 直到阳光洒到身上,她才发现自己薄如蝉翼的冰鮹纱透得不行,她白色肚兜之外的皮肤全都被看见了。她又回头套了一件外裳,一边穿外裳一边问秋桃:“你仔细和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秋桃先跑到叶澜住的碧纱橱取了一套没穿过的襦裙,然后才跑到叶泠身边,仔细描述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17. 落水 “澜姑娘今日照例去外院走走,我们走到湖边的时候,侯爷正巧在湖边站着,澜姑娘就让我和红橘先退下,她自己往侯爷身边走去,我和红橘就等在远处聊天,我们看不见也听不见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再然后,我们听见了巨大的扑通声,急匆匆走过去一看,就发现是澜姑娘落水了。” 叶泠听完秋桃的话反而放心了下来,她不再像之前那般着急,而是故意放慢了脚步。 映春院的人都会凫水,因为叶荷花曾说,后宅女子的争斗不止,有些女子格外狠心,轻轻一推,就害了一条性命,还对外说成是意外落水。 她进映春院学的第一课就是凫水课,叶澜更是映春院的佼佼者,她能做到沉在水下半刻钟,凫起水来像一条漂亮的小银鱼。 还未走出绛雪院,叶泠就已经想清楚叶澜的目的。 只要谢御救了落水的叶澜,叶澜就可以已失了名节为由跟在谢御身边。 叶泠虽然不太喜欢这般自损的方式,但她还是得配合叶澜,站在叶澜这边。 叶泠追问秋桃:“落水的时候侯爷在吗?侯爷有没有去救澜姑娘?” 抱着衣服的秋桃微愣:“红橘会水,直接跳下湖,湖边一片慌乱,我急着来寻姨娘,没注意。” 叶泠点点头,走到湖边时,湖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青石地板上还留着一大块的潮湿,依稀可见刚才是如何慌乱的模样。 距离落水位置最近的屋子就是碧落居,叶泠带着秋桃往碧落居走去,门口一人也无,叶泠往屋子里探头:“澜妹妹?” 屋子里无人回话,叶泠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何事?”谢御的声音闷闷的,似乎从床帐之后传来。 叶泠迈步进屋,语气着急道:“侯爷,叶澜如何了?” 叶澜会凫水,如今说话的怎么只有谢御一人,难道叶澜昏迷了? 叶泠越想越心慌,快步走到碧落居的内室,雾青色的床幔垂下,露出谢御明明暗暗的身影,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闯入了谢御的领地。 青木香气浓郁地将她包裹起来,还有谢御不正常的嗓音,叶泠的脑海里出现了不妙的想法。 叶澜落了水,夏日的衣服本就穿的清凉,若是谢御就此看上也叶澜,那她卡不见的床幔里,岂不是…… 叶泠不敢再想,甚至不敢多看床幔处一眼,连忙转身,准备退出起居室。 谢御的声音从她身后慢悠悠地传来:“姨娘不请自来,登堂入室,如今又说走就走,真是将碧落居当自己家了?” 叶泠的脚步因为谢御的话而停住,她斟酌了几秒,才不好意思地道:“我若是在这,岂不是坏了侯爷的好事?”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掀开床帘,谢御一步一步靠近叶泠,他身上的热意将叶泠笼罩起来,屋子里摆满了冰盆,叶泠却只觉得炎热。 谢御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好事?姨娘以为,我在做什么好事?” 谢御的气息让她难以呼吸,叶泠不着痕迹地离谢御远了一些,她总觉得谢御身上带着怒意,难道真是因为自己打扰了他的好事? 可是他的话语又那么阴阳怪气,让叶泠觉得格外的难以捉摸。 她不知该如何回话,想侧眼偷看谢御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结果她才侧过脸,就看见谢御穿着白色的宽大外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身上,她轻瞥一眼,就看见他胸口白皙的肌肤,还有外袍之下,漂亮的肌肉线条。 叶泠第一眼先是愣住,等反应过来之后耳朵都红了,连忙转头目视前方,嘴巴磕磕绊绊地道:“侯,侯爷,我就不打扰侯爷休息了,我先走了。” 谢御伸出手,挡在叶泠面前:“既然已经打扰了,姨娘不如留下,喝杯茶?” 叶泠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难道谢御想和她商议叶澜的事? 毕竟叶澜是她的妹妹,若是谢御要纳她,总要和自己商量,只是谢御居然如此急不可耐吗,如今还在孝期呢? 为着叶澜的未来,叶泠只好转过身,朝着谢御扯出一个笑容:“上次喝了侯爷的茶,唇齿留香,惊为天人,既然侯爷盛情挽留,那我们可以边喝边聊。” 谢御挽了挽自己的外裳,朝着叶泠伸出手:“姨娘,请。” 叶泠才顺着谢御的手走了两步,红橘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姨娘,澜姑娘已经被送回绛雪院,如今正哭着要寻您呢。” 叶泠瞳孔地震,转过身快速地扫了一眼谢御的床,原本紧闭的床幔被挂起来一半,从她的视角来看,里面只有一床薄被,哪还有半个人影? 所以之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想? 叶泠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刚才都在想什么啊? 她借着红橘的话起了由头:“侯爷,今日实在是不巧,改日我再来寻侯爷喝茶,绛雪院有急事,我就先走了。” 叶泠说完也不管谢御的反应,提着裙摆三两步就往外跑。 秋桃和红橘等在门口,三人急匆匆地跑回绛雪院,才踏进院子,就听见了叶澜的哭声。 叶泠跑进碧纱橱,看着叶澜还穿着一身湿衣服在哭,她连忙抱住叶澜,轻抚后背安慰:“这是怎么了?红橘和秋桃说完不清不楚的,搞得我脑子乱糟糟的,还有你这一身衣服,怎么不换一身干净的,就算现在是夏天,着了风寒怎么办?” 叶澜扑进叶泠的怀里,一句话不说,只哭个不停,叶泠看着她伤心难过的样子,真怕她要哭死过去。 叶泠肚子里有满满的疑问,但看着叶澜这狼狈的模样,她将一切疑问压在心里,轻拍叶澜的后背。 “秋桃,红橘,去准备热水,澜姑娘落了水,要好好地泡个澡驱驱寒,再去熬一碗姜汤,这里有我陪着。” 两人的动作很快,温热的水填满浴桶,秋桃还贴心地撒上玫瑰花瓣,叶泠扶着叶澜进了浴室。 叶澜的眼睛哭得红彤彤的,出门前精心描绘的牡丹花钿也融化了,一团层次不一的红色滩在她 的脑门上,叶泠想拿出帕子,先将她花掉的妆容擦干。 浴桶里的温暖弥漫了叶澜的四肢百骸,她也哭累了,靠在浴桶上安静地抽泣。 叶泠将熬好的姜汤一勺一勺地喂给叶澜,直到她平复之后,叶澜才抓住叶泠的手开口:“泠姐姐,我真是搞不懂侯爷了。” 叶泠没说话,只拿着水瓢给叶澜身上倒热水,安抚叶澜的情绪。 叶澜继续开口道:“一开始,我真觉得侯爷也是喜欢我的,我和他遇见好几次,他总会和我说一两句话,可是我再靠近一点,侯爷就变了。” 叶澜又抽泣了一声:“他又变得冷淡了,似乎之前对我的好,都是我的错觉。” “侯爷是我见过最英俊的人,在这种忽冷忽热中,我觉得我彻底离不开侯爷了,今日他站在湖边,一身白衣出尘,我真的,好想跟了他。” 叶泠没想到,仅仅进府了这么些日子,叶澜竟然对谢御情根深种到这个地步,她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所以你故意在侯爷身边落水?想让他跳湖救你?” 叶澜咬住嘴唇,不甘地点了点头:“可是侯爷!” 叶澜一想起当时的场面就觉得羞愤欲绝,她已经止住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他看见我落了水,居然转身就走了,甚至都没派人救我。难道前些日子,侯爷对我的好都是错觉吗?其实他根本不在乎我,不在乎我的死活。” 叶泠听了叶澜的哭诉也沉默了,怎么会呢? 她去碧落居的时候,谢御那副刚睡醒的样子,她还以为两人都成事了。 结果他看见叶澜落了水,直接回碧落居睡午觉吗? 而且他知道叶澜落水,居然还邀请她喝茶? 叶泠浇水的动作都停了,她的脑子一团糟,虽然她学了一堆东西,可是她也没实践过,都没办法给叶澜什么意见。 她只好拿过香膏往叶泠身上擦,轻声道:“要不,就算了?侯爷不成,便让花娘给你物色一个简单的,最好是勾勾手指就能拿下的。” 叶澜疯狂摇头,她已经见过了谢御,心里怎么可能再装得下其他人,在落水之前,她都觉得自己已经是谢御的人了,没想到谢御的反应给了她一个巨大的耳光,她脑海里的甜蜜瞬间无影无踪了。 “泠姐姐,我不要别人,我只想要侯爷。” 叶泠看着叶澜脸上的固执的神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语气无奈:“我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若是叶荷花在,说不定还能想些法子。 想到叶荷花,叶泠灵光一闪:“有了。” 叶澜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叶泠:“泠姐姐,你有法子了?” 叶泠点头,趴在浴桶边:“你是以我妹妹的身份进府小住,我守孝不能出府,但是你可以,你回映春院求花娘,花娘见过的男人多,懂的也多,定会好好指点你的。” 叶澜闻言,充满水雾的眼睛里也露出了光,随即点了点头:“好,泠姐姐,我明日就回映春院。” 18. 再访 次日清晨,叶澜换了身朴素的衣服就出了永宁侯府。 两人商议的是让叶澜回映春院住些日子,等叶荷花想出了法子,再给她送信,她重新接叶澜进府。 绛雪院又重新回到只有叶泠一个人的时光,天气炎热,叶泠连门都懒得出,每日就躺在凉席上吃些冰饮。 叶澜的信还没来,谢御先来了。 叶泠听到秋桃的通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朝着秋桃又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侯爷过来了?” 秋桃点点头,叶泠猛地起身,确认自己的穿着打扮还算能见人后,她才问秋桃:“天气这么热,侯爷太老远跑过来干嘛?” 秋桃还没回答,门外清冷的男声就传进了她的耳朵里:“上次姨娘说改日来碧落居喝茶,可是我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姨娘,只好亲自过来了。” 叶泠看向谢御,他穿着一身绣着竹纹的白衣,因着孝期,他从来不戴发冠,只用白色的发带挽发,尽管是炎炎夏日,谢御一进屋,就如高山上的白雪一般沁人肺腑。 他自然地将手上的黑瓷罐放到茶桌上,身后的既白端了一大瓷盆冰放到黑瓷罐旁边,就安静地退出了屋子。 叶泠招呼着谢御坐下,只是天气炎热,她一点都不想喝茶,单是想到热气腾腾的茶水,她都觉得燥热。 叶泠走到茶桌边,将自己常用的茶具一一拿出,开口道:“侯爷,这天气喝茶是不是太热了?” 谢御起身,走到茶桌旁,他伸手从叶泠的手里接过茶壶放到自己面前:“谁说要喝热茶的?” 叶泠听了这话,露出好奇的神情:“难道还有冷茶?” 谢御颔首,叶泠的好奇心彻底被勾引了出来,她紧紧地盯着谢御的动作,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谢御将黑瓷罐打开,用茶桌上的木夹取了两次茶叶放进茶壶,叶泠虽然看不见茶壶内部,但是看了谢御取得茶叶量也能猜出整个茶壶底部都被茶叶填满。 叶泠一句胡没说,格外认真地看着谢御的动作,反而是谢御放下木夹,开口问道:“怎么没见澜姑娘?” 叶澜回映春院两天,谢御就迫不及待找了上来,叶泠微微皱眉,谢御看起来明明就是对叶澜有意思,可是她落水,为什么又拂袖而去呢? 她的语气也带着些许疑问:“侯爷很关心澜妹妹?” 谢御没说话,用瓷盆里的小冰铲取了冰加进茶壶里,直到茶壶塞满了碎冰块,谢御盖上盖子,将茶壶放到绣着玉兰的杯垫上。 手上的动作结束,谢御才缓缓开口:“姨娘这话呢?是在关心我?” 叶泠攥紧了衣袖,谢御这人说的话总是让人难以预料,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是谢御的庶母,他刚才的话,似乎有些越界了。 叶泠扯了扯嘴角,转移话题道:“侯爷这是什么泡茶方式?真是新奇,我还没见过呢。” 谢御今日似乎脾气很好,她转移话题的方式这么拙劣,他也很有耐心地解释道:“夏日炎热,热茶难以入口,我便想到用冰萃茶,好在味道不错。” 叶泠好奇地打开茶壶盖子,壶里的冰还没化,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喝茶啊?” 谢御在叶泠身边坐下:“不到半个时辰。” 这么久啊,叶泠也只好坐下,两人中间隔了一个小几,小几上铺着鹅黄色的绣布,上面绣着一群可爱的白色小鸭子。 谢御伸出手摸了摸绣布上的小鸭子:“姨娘倒是有童趣。” 叶泠解释道:“是红橘绣的,红橘的女红很好,我捡了几件拿来作装饰。” 谢御微微一愣,是了,叶泠给自己送的绣件都是红橘做的。 他收回手,摸了摸自己大拇指上的扳指,不着痕迹地道:“姨娘这两日没有澜姑娘陪伴,可还习惯?” 叶泠倒是觉得还好,叶澜进府这么些日子,都是冲着谢御去的,两人只有用膳的时间才有空见面。但是面对谢御,她不能这么说,毕竟她还要再将叶澜接回来。 于是叶泠眉眼低垂,用手边的帕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和澜妹妹一起住了那么久,她突然回去,我还真是不习惯,等过两天她身子好些,我再给她接回来。” 谢御的语调变沉:“接回来?” 叶泠用力点头,然后她感觉到身旁的人周身突然冷了下来,谢御没说一句话,叶泠就是觉得他好像突然生气了。 真是像叶澜所说,谢御这人忽冷忽热,心思难以捉摸。 两人都不说话,空气就此凝滞,叶泠只好看向茶桌:“现在能先喝一点吗?” 谢御起身,拿了两个白玉茶杯放在茶壶边,他端起茶壶,淡黄色的茶汤从壶嘴缓缓滴落,满打满算,茶汤只将第一个茶杯的地步填满。 叶泠双手杵在茶桌上,看着茶壶再也出不了一滴茶汤,小声抱怨道:“这要多久才能吃一杯茶啊?” 谢御听了这话将茶杯递给叶泠,语气调侃道:“姨娘真是没耐心。” 叶泠接过茶水,冰冷的触感传递到她的指尖,她举起杯,侧眼看见谢御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的手。 谢御的茶,谢御的萃茶方法,尽管只萃出那么一点点,但是她全喝了好像有些不太礼貌。 于是叶泠伸出左手,将谢御身前的另一个白玉茶杯拿了过来。 她将本就没有多少的茶水分了一半到白玉茶杯里,伸出左手,将茶杯送到谢御面前:“侯爷,喝茶。” 面前的叶泠笑盈盈的,脸上不施粉黛,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连头发,也只用了一只银钗随意地盘在脑后,因是在绛雪院里,她穿着打扮都很随意,反而更显得出尘脱俗。 谢御的喉结动了动,这么少的茶水,叶泠还是分了一半给他。 她的手指皎白如玉,竟是比她端着的白玉茶杯还要更白一分,端着茶杯的手指就像盛开的玉兰花,透着清雅的香气,指尖的指甲粉嫩圆润,让他挪不开眼。 叶泠见他许久没有反应,又将茶杯向前送了一些:“侯爷?” 谢御被叶泠清甜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先伸到茶杯前。 最先碰到的,不是冰冷的茶杯,而是微微发凉的手指,触感 温润,比白玉茶杯还要细滑。 只是被碰到的那人似乎被吓了一跳,手指一松,差点将白玉茶盏摔落在地,谢御反应极快,右手紧紧地包住了白玉茶杯,也包住了叶泠的手指。 仅仅一瞬,谢御就接过了茶杯,松开了和叶泠手指的触碰,他端起茶杯将冷冽的茶水喂进嘴里,放下茶杯后才缓缓开口:“姨娘端茶怎么不小心些?” 叶泠在袖口之下不停地轻搓自己的手指,刚才谢御手掌温暖的触感一直停留在她的手指上,他的手上有茧,碰到她的时候让她的手指发麻。 她只觉得一股热意从手指传到了耳尖,叶泠侧过身,端起右手的茶杯一饮而尽。 原本她只是想用冷茶压一压自己的热意,没想到冷冽的茶水入口,茶香弥漫,冷萃的茶和平日喝的热茶相比茶香淡了一些,但是余韵更加绵长,配上如今这炎热的天气,叶泠只觉得这冷萃茶比她吃的任何冰饮都要好。 她忽略了手指的不适,伸手打开茶壶,看着茶壶里的冰块还是满满当当,叶泠问道:“等冰块化了就行吗?用不用加别的东西呀?” 谢御想了想道:“若是姨娘等不及,可以加少量凉白开,不过加了凉白开就得等冰块彻底融化才能喝了。” 叶泠煞有其事地点头,冷萃能激发茶叶的香气,叶泠已经想到了许多不同的茶水,果茶、花茶等,过几日她都可以用冷萃的法子一一试验。 敲门声打断了叶泠的思考,她转过头,门外的秋桃探头进门,她的手上拿着一个密封好的信封:“姨娘,管事说有您的信。” 叶泠都没拿到信就已经猜到寄信的人是谁了。 叶澜。 她从茶桌走到门口,伸手接过信件,信封上还是熟悉的“叶泠收”。 这次的信比上次薄了许多,叶泠猜测里面应该只有一张信纸。 叶荷花可真厉害,叶澜才回去两天,就已经想到了拿下谢御的法子。 谢御还在绛雪院,叶泠没有拆信,而是把信件放到窗边的矮榻上,然后重新走到茶桌边。 叶泠刚坐下,谢御的声音就从她的头顶幽幽响起:“姨娘有来信,怎么不打开看看?” 叶泠都知道信件内容,抬头看向站在她身边的谢御,语气无所谓道:“是澜妹妹的来信,肯定是让我接她入府,我不着急拆开。” 谢御的表情不变,轻声问道:“那你想什么时候接她入府?” 叶泠想了想,现在已经是晌午,再过一个时辰就要用晚饭了,接人不太合适,最合适的还是明日上午。 于是叶泠道:“待会儿我给她写封回信,送到映春院,让她收拾收拾东西,明日登门。” 谢御听了这话,攥起桌面上的白玉茶杯,然后又放下,最后谢御转身,拂袖而去。 叶泠疑惑开口:“侯爷不喝茶了吗?” 就见门口的既白也跟着谢御离开了绛雪院,叶泠走到茶桌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茶。 明明说来喝茶,结果茶也没喝多少就走了。 谢御这人真是难以捉摸,叶澜还是赶快拿下他最好。 19. 消息 次日,叶泠在侧门接到了穿了一身粉色襦裙的叶澜,她眼前一亮:“平日里不见你穿这个颜色,真是衬你,我箱子里也有两件粉色的衣裳,等回到绛雪院我找出来给你穿。” 叶澜脸上带了几分羞怯:“泠姐姐,花娘给我做了两套新衣服呢,粉色也衬你,你的衣服这段日子不能穿,等过了孝期还是能穿的呀,不必将你的衣服给我了。” 叶澜都说到这里了,叶泠也不再多话,两人联袂回到绛雪院,叶泠才关紧门窗,语气带了几分好奇:“花娘教了你什么,依你对侯爷的了解,你觉得能成吗?” 一说起这件事,叶澜的表情便格外生动:“一开始花娘也有些捉摸不透侯爷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想了一夜,终于想出了法子。” 叶泠被钓起了胃口,语气急切道:“什么法子?你快说。” 叶澜却抱着自己的包袱:“不行,花娘千叮咛万嘱咐,这法子不能告诉你,等到事成,你自然就知道了。” 叶泠的好奇心被钓的高高的,但叶澜偏偏锯了嘴,无论她怎么发问,她都只字不提。 叶泠心里有些气,她配合叶荷花和叶澜的计划,把叶澜带进府,结果这两人有了计划还瞒着她。 她转过身,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冷淡:“那你在碧纱橱好好休息。” 午休之后,叶泠心里的不舒服便散去了,不管叶荷花为什么要瞒着她,叶澜和谢御都在永宁侯府,不管叶澜要做什么,都瞒不了她。 只是不知叶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从回到永宁侯府,她每日都待在绛雪院里,只有叶泠出门的时候,她才会跟着出门走走。 两人就算逛到湖边也没见过谢御,一个月过去,叶泠看着谢御和叶澜没有丝毫进展都有些心急了,叶澜居然还是老神在在地待在绛雪院。 叶泠虽然好奇,但一直忍着没有开口,她指挥着秋桃取了一大瓷盆冰过来,往茶壶底部加入苹果、香梨和少量冰糖,静等一个时辰后,她用茶勺搅了搅,果茶清甜,果香悠远。 叶泠满足地长叹一口,这般炎热的天气喝上这么一口真是惬意啊。 “澜妹妹,来尝尝。” 叶澜抿了一口,眼睛亮了,她看向叶泠:“泠姐姐,这是你今日研究出来的新果茶?” 叶泠点点头:“这冰萃的法子还是侯爷教我的,夏日炎热,喝上这么一壶格外解热。” 叶澜眼前一亮,走到叶泠面前:“泠姐姐,这法子是侯爷教你的,那你是不是应该送一杯给侯爷喝啊?” 叶泠看了一眼面上紧张的叶澜,后知后觉地反应到,叶澜要行动了。 她嘴角扬起笑:“你说得对,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忘记这回事了。” 叶泠看了一眼茶壶里的果茶,碎冰浮在上面,看起来还剩个半壶,她取了一个食盒,将茶壶放进壶里,又把冰盆里碎冰堆在茶壶边沿:“天气太热,只能用冰块将茶壶冷着。” 盖上食盒后,叶泠朝着叶澜挤眉弄眼:“化好妆没,冰块可等不了你太久。” 叶澜这才被叶泠提醒,她骤然反应过来,留下一句:“等我一下。”就进了碧纱橱。 再从碧纱橱出来时,叶澜换了一条粉色的襦裙,头上了插了几支珠钗,端得是一个娇俏少女的模样。 叶泠将食盒递给叶澜,微微挑眉:“快些去吧,我再绛雪院等你的好消息。” 叶澜低下头,理了理白色的腰带,然后提起食盒,羞涩地出了门。 叶澜这一次出门比以往都还要久,到了晚膳时分,叶澜都还没回来,红橘跟着叶澜出了门,秋桃又去端晚饭了,叶泠不停地往门口眺望,想起上次叶澜落水,她总觉得有些心慌。 等到秋桃提了食盒进来,叶泠便道:“澜妹妹这么久没回来,你替我去碧落居看看?” 秋桃跟着两人这么多时日,也摸清了二人的心思,她安慰叶泠道:“姨娘别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您先用晚饭,现在急匆匆地找去,说不定坏了澜姑娘的好事。” 叶泠的心慌被安抚了下来,秋桃的话也很有道理,毕竟叶澜一个月都没行动,今天决定行动,肯定要搞个大的。 叶泠将桌上的饭菜都留了一半,让秋桃盖起来:“万一澜妹妹没吃饭,回来还能吃。” 没想到半碗饭还没用完,空青几乎是小跑进绛雪院。 叶泠还端着碗,看见空青进门顿觉不妙,她起身道:“空青小哥这么着急是有什么事吗?吃饭没,要不要一起用饭?” 空青的表情却不如之前见面时一半温和,他板着脸,语气也有些凶:“姨娘,侯爷请您过去一趟。” 叶泠攥紧了自己的衣袖,她第一次见这样的空青,她已经不敢想叶澜到底做了什么了。 她不敢耽搁,随意批了见外裳就出了门。 一路上,叶泠都在观察空青的神色,也试图语气温和地和空青打探道:“侯爷寻我有什么事吗?” 空青只自顾自地往前走,语气冷淡道:“姨娘去了就知道了。” 叶泠一路内心惶恐地往外院走去,尽管太阳已经落山,但是气温还是和白天一般炎热,叶泠只觉得这条熟悉的路格外漫长。 到了碧落居时,既白站在门口,他将空青和秋桃都拦在门外:“姨娘,侯爷说只要你一个人进去。” 叶泠的脚步顿了顿:“澜妹妹在里面吗?” 既白只道:“姨娘进去就知道了。” 叶泠鼓起勇气踏进碧落居,才进门,屋里的凉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看向平日里谢御常坐的书桌。 谢御不在书桌后坐着,书桌上也没铺着宣纸,只有她眼熟的食盒,是她交给叶澜的那个。 里面的茶壶不见了,她用来保冷的碎冰化成了一盒子水,木头做的食盒不防水,不少冰水从食盒外部渗出,流到桌子上,洇在书桌上,乱七八糟的。 身后的门骤然被关上,叶泠吓了一跳,她环顾四周,没看见谢御的身影,屋子里静悄悄的,她轻声开口:“侯爷?” “侯爷?” 回答她的是一阵 水声,叶泠朝着声音走去,又开口道:“侯爷?” 屏风后谢御终于发出了声音:“过来。” 叶泠只觉得谢御的声音格外不正常,低沉,沙哑,难不成是生病了? 她往屏风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没见到叶澜,叶泠的心里更是担忧:“侯爷,你知不知道澜妹妹去哪里了?” 谢御不言,叶泠只好再往前走:“侯爷,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屏风旁边,叶泠一眼就看见了高桌上放着的茶壶,是她的茶壶,她将语气放得温和:“侯爷,我让澜妹妹送过来的果茶你喝了吗?味道如何?” 谢御终于又开口,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过来。” 叶泠应是,她三两步绕过了屏风,还以为会见到躺在榻上虚弱的谢御,没想到见到的却是巨大的浴桶里,谢御紧闭着双眼,双手攥着浴桶边沿,格外用力地在忍耐着什么。 他的手臂露在水面之上,白皙紧实,一块一块的肌肉线条分明,蔓延到肩上,宽大的肩膀显得他的头很小,修长的脖颈下,一左一右的锁骨盛满了水。 叶泠下意识往下看,就看到晃动的水面之下,晃眼的白皙皮肤。 她尖叫出声,然后猛地闭上眼睛,连嘴里的话都结巴了:“侯侯侯,侯爷,你让我进来干嘛?澜澜,澜妹妹在哪?” 谢御缓缓睁开眼睛,说话格外用力:“睁眼。” 叶泠都要哭了,五官皱成一团,她的脑海里不停浮现刚才的画面,她的语气都带着哭腔:“我我,我不敢。” 谢御轻笑一声,一字一句道:“不想知道叶澜在哪了?睁眼。” 叶泠这才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和谢御的视线对上,他目光寒冷,若是眼神能杀人,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她立马避开了谢御的眼神,看向谢御的浴桶后面,白墙上挂着一副腊梅图。 她一边盯着腊梅图一边问道:“侯爷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谢御忍着身体的不适,看着视线上移的叶泠,他冷哼一声,又开口道:“站过来。” 叶泠低头,自己的位置离浴桶很近,但是距离谢御还是有些距离,而且她一低头就看见了水下的风光,真是奇了怪了,怎么谢御沐浴的水一点热气都没有,她随便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试图商量道:“侯爷,我现在这个位置不是还挺好的。” 谢御抓着木桶的手又紧了一分,低沉的嗓音传入叶泠的耳朵:“不想知道叶澜的下落,你就尽管站在原地。” 真是拿捏住她的命脉了,叶泠无奈抬眼,走到了谢御攥着浴桶的右手边。 叶泠才站稳,谢御的右手就松开了浴桶,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痛!”叶泠正要挣脱,才发现他的手温度极高,手上的水滴又是冰冷的。 谢御给自己泡冷水澡泡病了? 她顾不得自己手腕的痛楚,伸出左手盖在谢御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将她的手弹开:“侯爷,你生病了,怎么不找大夫反而在这泡澡呢?” 20. 解决 叶泠就要转身去叫空青,结果她的手腕被谢御紧紧地攥住,他喘着粗气道:“我没生病。” 叶泠又将手伸到谢御的额头上:“这么热还说没生病。” 她用手指拨动浴桶里的清水,水温冷冽,甚至比她今日的果茶还要冰一些。 她实在是不理解谢御发了热泡在冰水里的做法,低声哄劝道:“侯爷,你这样不仅不能降温,还会加重病情的。” 结果她的话不知哪里惹到了谢御,他猛地用力一拉,叶泠差点掉进浴桶里,还好她反应快,用左手杵在了浴桶边沿。 尽管如此,她的上半身还是碰到了不少水,冰凉的水溅到她的手上,身上,激得她浑身一抖。 叶泠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她一边撑着浴桶一边待着怒意道:“侯爷,你干什么?!” 谢御的脸上完全没有一点心虚,他眼角微红,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白色的衣裙被打湿,透出她绣着玉兰花的白色肚兜,玉兰花随着她说话不停起伏,和她生气的表情一般生动。 谢御闭上眼睛,用力偏开头,生气地道:“我干什么?你问问叶澜,她干了什么,若不是她,我至于如此?” 叶泠听了这话,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不少猜测,叶澜不在屋里,谢御又是这般模样。 她软了语气,小心翼翼地问到:“澜妹妹她,到底做了什么?” 谢御睁开眼睛,攥着叶泠的手越来越紧,他轻抬下巴:“果茶还剩不少,不如姨娘尝尝,就知道她干了什么了。” 叶泠扶着浴桶起身,随着谢御的视线看向高桌上的茶壶,她也是映春院出身的,谢御的话说到这里,她几乎已经可以确认脑海里的猜测了:“她给你下药了?” 她说完话就紧盯着谢御的反应,直到浴桶之人轻轻点了点头,叶泠只觉得天都塌了。 叶澜怎么敢? 不对,叶澜之前不敢的,是回了映春院后才敢的。 叶荷花怎么如此胆大妄为,这可是谢御,连杀亲爹都不眨眼的,他身上有侯位,就算在守孝,捏死映春院也和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叶泠在脑子里不停地思考解决办法:“侯爷可看了大夫,可问过叶澜,这药可有解药?” 谢御缓缓摇头:“叶澜说只能与女子……,大夫说置于冰水或许能解。” “叶澜应该不懂这到底是什么药,东西都是花娘给她的。”叶泠说到这,突然想起进永宁侯府前,叶荷花给她的百花丹。 叶荷花曾说,百花丹可以解市面上的多种毒药,或许也能解谢御中的药呢? 她用仅剩的左手扒拉着自己的荷包,艰难地从荷包里拿出药瓶后,她将药瓶放到谢御面前:“侯爷,这是百花丹,花娘曾说可以解毒,或许能解你身上的毒,您试试?” 谢御深深地看了叶泠一眼,松开了紧攥着叶泠的手,然后将右手伸到她面前:“我再信你一次。” 叶泠被谢御的话搞得莫名其妙的,什么叫再信一次,她又没骗过他,下药也不是她下的。 右手突然能使用了,叶泠伸手甩了甩,然后才打开药瓶,将里面的百花丹都倒到谢御手上:“我只有两颗了,你中药这么久了,都吃了吧。” 谢御的手上还带着水渍,两颗百花丹黏在一起,他一把喂进嘴里,直接咽了下去。 叶泠起身,从茶桌上倒了一杯凉水递给谢御:“要不要喝点水压一压?” 谢御没拒绝,清凉的水入喉并没有缓解他的燥热,他反而想要得更多了。 他闭上眼睛,平心静气,就算是解药也需要时间起效的。 只是叶泠身上的玉兰花香不停地钻入他的鼻腔,他忍了半盏茶的时间,只觉得身上的异样越来越烈。 谢御猛地睁开眼,看向叶泠:“百花丹多久起效?” 叶泠回忆起守灵的那一晚,她闻见迷药后就屏住呼吸,然后将百花丹塞进嘴里。 那百花丹似乎很快就起效了,她都没有昏迷的时间,意识完全清醒,连他们说的话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估摸着回答谢御:“应该很快就起效了。” 谢御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掌,他的指甲陷进肉里,一滴红色的血滴进浴桶里,血液散开,融进巨大的浴桶里,消失不见。 叶泠惊呼一声:“侯爷,您受伤了!” 谢御却像意识不到手上的痛一般,从牙关里挤出一句:“姨娘的解药,似乎没用。” 叶泠也没了法子,这事是叶澜惹出来的,而叶澜是她带进府的,她现在颇有些六神无主。 她能感受到谢御压抑着身上的怒意,叶泠害怕,往后退了几步,直到碰到身后的屏风,她才酿跄着停住了脚步。 谢御冰冷的眼神扫了过来:“姨娘想去哪?” 叶泠有些站不稳,在谢御充满威压的眼神下,她几乎要跪地求饶。 她反手扶着屏风,站稳了身子才开口道:“侯,侯爷,若是百花丹无用,您不如赶快寻个女子过来。” 谢御听了这话,冰冷的眼神带着杀意看向叶泠:“姨娘别忘了,如今是孝期。” 叶泠真没意识到如今是孝期,孝期禁娱,更别提做那档子事,她脑子微微转动,便开口道:“侯爷可以寻个家生子,等孝期结束许以妾室,为了前途,她自然不会将事情往外说。” 谢御强忍着身上的不适:“我不会把自己的把柄置于别人手里。” 叶泠无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到底要干嘛? 她的语气无意识地透露出几分不耐烦:“那侯爷多泡会儿冷水,指不定有用。” 谢御轻哼一声:“姨娘这就不耐烦了?你别忘了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泡冷水?” 叶泠的气焰一下子就被浇灭了,都怪叶澜和叶荷花,惹出这么大的事情,要是事成也算了,偏偏药都下成了,叶澜还没把生米煮成熟饭,现在她还要在这给叶澜做的事擦屁股。 叶泠一改刚才的不耐烦,对着谢御低下头:“对不起侯爷,我替叶澜向您道歉,叶澜做出这种事,也是我管教不力,不知侯爷要怎么样才能原谅叶澜?” 谢御的表情带着些许嘲讽,他明明已经忍受到了极点,语气却还带着些许不容侵犯的高高在上:“原谅?泠姨娘,你知道上次算计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 叶泠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她想起自己吃下百花丹的那个夜晚。 谢御连谢天德和林茵茵的尸体都不放过,更别提算计他的叶澜了。 叶泠越想越觉得后怕,她的头更低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侯爷,叶澜她不懂事,只要你原谅她,我明日就将她送出永宁侯府,再不进府。” 谢御将叶泠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只要我,原谅她?” 叶泠抬头看向谢御,明亮的眼睛里只有他的五官:“求您。” 谢御喉结滚动,目光停在叶泠胸前那朵玉兰花上:“原不原谅叶澜,就看姨娘有没有诚意了。” 叶泠微愣,她不太懂谢御的意思,试探着开口道:“我不太懂侯爷的意思。侯爷能不能说清楚些?” 谢御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他用力地拍了拍水面,冷水溅到叶泠的脸上,发丝上,连话语,也是低吼出声:“只要把我身上的药解了,我便考虑原谅叶澜。” 怎么解药? 叶泠只想到最原始的方法,只是她没懂,既然谢御想用那个法子,那他为什么还要将自己叫来? 半推半就地让叶澜上不就好了? 难不成是要自己做这事? 叶泠后知后觉地伸出手指,指向自己:“我?吗?” 谢御伸手,将浴桶边的叶泠揽了过来:“你惹出来的事,当然是你解决。” 叶泠的腰紧紧地贴着坚硬的木桶,只觉得谢御的话格外没道理,关她什么事啊? 和思维混乱的人真是无法交流,她轻叹一口气,脑子里想过叶荷花教她的无数种勾引男人的方式。 只是面前之人蓄势待发,似乎并不需要那些。 谢御被药物迷昏了神智,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他的姨娘了,但是叶泠还清醒,她不该做这种事。 可是叶澜。 不管了。 叶泠心一横,将她的右手伸入水下。 冰冷的触感包裹着她的手,她不停向下,白色的衣袖随着右手进了水,冰鮹纱的面料一碰到水就变得透明。 清透的纱飘在水面上,隐隐约约透露出水下的风光。 冰鮹纱随着右手的一松一紧而飘动,碰到谢御时,他只觉得痒,紧闭双眼,极轻的闷哼声淹没在晃动的水声之中。 叶泠头回做这种事,加上谢御的身份,她觉得分外难熬。她偏着头,看着高桌上的茶壶。 就是这壶茶,害得她受如此羞辱。 她的眼神恨不得将茶壶劈成两半,手上的动作也愈发重,谢御闷哼一声,叶泠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 她扭头,朝着谢御道:“侯爷,不好意思,我没控制好。” 谢御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映春院教出来的人,就会这些?” 叶泠的脸因为这话通红,叶荷花教过她很多东西,可是都不适合现在使用啊。 她只好低下头,避开谢御的视线:“侯爷,对不起。” 谢御又笑了一声,叶泠的头更低了,她想更专心一些,结果一只温暖的手掌破开冰冷的水面,裹住了她的右手。 21. 送走 叶泠的大脑一瞬间空白,谢御的手掌很大,包住她的手都还绰绰有余,原本冰冷的水都顺着他的掌心变热,手掌的茧磨得她的手背痒痒的,痒到她的心里。 原本是谢御在她的掌控之下,他的手包下来之后,主动权就到了他手里,叶泠一动不敢动,任由着谢御掌控。 叶泠只觉得时间过了很久,窗外的天都黑了,原本清澈的浴桶里才多了一股浑浊。 她的右手又麻又痛,长时间靠在浴桶上让她的侧腰差点断了。 她虚脱地坐在地上,轻轻喘气。 谢御从浴桶中迈了出来,随意地扯过衣架上的棉布擦拭身体,穿上寝衣之后,叶泠还扶着浴桶靠在原地。 谢御嘴角上调,走到叶泠身边微微低头:“姨娘是要我扶您起来?” 叶泠哪敢麻烦谢御,下意识用右手扶着浴桶起身,结果刚碰上浴桶,右手就痛得她“嘶”了一声。 谢御走到她身边,左手轻轻一带,就将她提起来。 叶泠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因为水里泡的太久而发白发涨,仔细一看,白皱的右手之下还透着红,掌心的位置似乎还肿了。 她将右手藏至身后,小心翼翼地揉了揉。手掌的痛苦不自觉地从脸上带了出来。叶泠拧眉,辛苦了这么久,她只想回绛雪院休息。 她看向谢御,面前之人神清气爽,白色的寝衣散开,连胸前的系带都懒得系,露出他线条分明的胸腹。 她不懂谢御为什么在她面前如此自在,她避开眼神,细声细气地道:“侯爷,结束了吗?” 谢御轻轻颔首,就见叶泠的眼神重新看向他,眼睛亮闪闪的:“侯爷,那叶澜呢?”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道:“我不想再府里再看见她。” 这就是松口了,叶泠的嘴角止都止不住:“多谢侯爷,多谢侯爷,今日天已经黑了,明日一早我就把她送走。” 谢御居然真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叶泠觉得自己这么久的辛苦没白费。 叶澜居然真的在算计谢御后活了下来。 她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继续开口道:“侯爷,那我走啦?” 谢御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轻轻地应了一声。 叶泠三两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湖面的风吹来,身上的湿意冷得她一寒颤,她想起谢御泡了一下午冷水澡,又扶着门框回头:“侯爷,虽说大夫让你用冷水解药性,但是您泡了那么久,难免寒气入体,还是喝一碗姜汤祛寒吧。” 门口的灯笼将叶泠的脸照的雾蒙蒙的,偏偏他就是看见了叶泠满是关心的表情。 他觉得刚刚抒发的药性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谢御闭上眼:“我知道了。” 叶泠立马回道:“那我回绛雪院啦。” 这话说完,叶泠带着秋桃头也不回地往内院走。 回到绛雪院时,院子里一片漆黑,叶泠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看着秋桃将灯点亮。 她翻了翻自己的药箱,寻了一支消肿的药膏递给秋桃:“秋桃,帮我涂一下右手。” 秋桃这才看见叶泠右手的异常,褪去水泡的白皱之后,原本白皙的手掌如今又红又肿,秋桃看着叶泠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涂抹着药膏,一整手的药膏化开之后,秋桃轻声问道:“姨娘,侯爷打您了?手怎么肿成这样。” 叶泠差点被嘴里的口水呛到,她用左手轻抚胸口,等顺气之后,才顾左右而言他道:“侯爷的事情少打听。” 秋桃还想再开口,门口响起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红橘扶着叶澜踉跄着进屋,叶澜才踏进门,就直接在叶泠面前跪下:“泠姐姐,我错了。” 叶泠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低声道:“秋桃,红橘,你们俩今天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秋桃和红橘对视一眼,安静地离开了屋子,还贴心地为两人关上了门。 关门声一响,叶澜直接爬到叶泠腿边,眼角的泪落下:“泠姐姐,侯爷放我回来,是不是原谅我了?” 叶泠差点被叶澜气笑了,她做出这种事情,又东窗事发,原不原谅还有区别吗? 难不成她还天真地以为谢御原谅了她,她就还有和谢御在一起的可能? 叶澜紧紧地抱着她的腿,几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抽泣,叶泠闭上眼,不忍再看,只用不冷不热的语气道:“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上午,我送你出府。” “泠姐姐!”叶澜的声音格外凄惨,出府就意味着她和谢御再无可能,她实在是无法接受。 她的眼泪止也止不住,一点一点洇湿了叶泠的襦裙,叶泠轻叹一口气:“叶澜,今日你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侯爷开恩了,明日你回映春院,让花娘给你重新寻个能拿捏的人家。” 叶澜不停摇头,叶泠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起身,轻轻地推开了叶澜:“无论你是哭一夜,还是好好睡一夜,明早我都会送你出府。” 叶泠不再管趴在地上的叶澜,打开房门,对着秋桃和红橘道:“打点热水,我要洗漱。” 秋桃和红橘对视一眼,福身道:“是,姨娘。” 她没再管叶澜,只嘱咐秋桃和红橘看好门,别让叶澜偷跑出去。 叶泠换了一身寝衣,拉起床幔躺下。 身上的被子是前段日子刚换的天丝被面,又凉又滑,夏日里睡觉格外清凉。 绵软的被子盖在手上,总让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碧落居的画面。 她以为她要睡不着了,结果她不仅睡着,还做了梦。 梦里,她仅见过两次的谢天德攥着她的手腕,指着她的鼻子道:“我永宁侯府,没有你这般不守妇道的女人。” 叶泠不停地解释,甚至抱着谢天德的腿哭诉,他还是无情地踢开了自己。 打断叶泠梦境的是秋桃的开门声,她看着头上青色的床幔,才意识到刚才的是梦境。 她坐起身,轻轻抚了抚胸口。 做的什么梦,怪吓人的。 秋桃掀开帘子,看着叶泠呆坐在床上,温声问道:“姨娘昨晚睡得不好吗?” 叶泠点头又缓缓摇头,这样的梦境就没有对秋桃细说的必要了,她岔开话题:“叶澜如何了?” < p>秋桃扶着叶泠起身:“澜姑娘还在睡。” 叶泠起身穿鞋:“秋桃,你和红橘知不知道映春院的路?” “认识的。” “那就好,我出不了府,等用了早饭后你和红橘一起将叶澜送到映春院。” 叶泠想起昨日叶澜的悲伤样子,真怕她想不开,只要将她送到叶荷花的手中,她才能放心。 想到这里,叶泠连寝衣都没换,先到书桌后写了一封信。 她将叶澜的事情经过全都写清楚,最后还附带了一句:“花娘别打永宁侯的主意了。” 她将信交给了秋桃,用了早饭后,四人一起出了绛雪院。 叶澜一直没精打采,不管她说什么,她都木愣愣的,不回应,叶泠轻叹一口气,将三人送到侧门口时,她对着秋桃和红橘嘱咐又嘱咐。 午后,秋桃和红橘联袂回府,叶泠确认了叶澜的安全,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将碧纱橱收拾了出来,叶澜住过的痕迹就此消散。 忙活了一天,叶泠趁着暮色四合泡了个澡,烘干头发后,天色已经彻底漆黑。 她换好寝衣上床,不知怎的,她总是想起昨晚的梦境。 她有些不敢睡了,叶泠掀开被子,披了一件外裳起身。 她取了一盏灯笼,用左手提着就往外走,弯弯的月亮挂在柳树枝头,她站在门口,突然不知去往何处。 灯笼引路,照亮了绛雪院外的青石板路,叶泠毫无方向地走着,抬眼一看,再往前就是祠堂,想起昨晚的梦境,她径直地向前走去。 天色已晚,祠堂负责洒扫的人也离开了,叶泠缓缓推开祠堂的木门。 “吱呀”一声,叶泠手里的灯笼照亮了漆黑的祠堂。 她将灯笼放在门槛处,借着光亮走到桌案前,用火折子点亮了一对香烛竖在牌位前。 烛光照亮了祠堂,也照亮谢天德的牌位。 叶泠看着牌位上的“谢公讳天德”几个字发呆,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昨日之事的荒谬。 谢御,是她的小辈。 结束之时,她满心都是叶澜能活下来的庆幸,直到做了那个梦,她才涌出了几分陌生的道德感。 无论如何,谢天德也让她进了永宁侯府,过上了如今的好日子,昨日之事,她是不是有点对不起谢天德? 梦里谢天德指责了她,是不是她潜意识里也是这么想的? 叶泠又偷看了一眼谢天德的牌位,不知怎的,她只觉得心里毛毛的。 她从桌案下拿出清香,烛火引燃后,她将三炷香拿到身前,袅袅的檀香气息让她杂乱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双手握香,对着谢天德的牌位分外虔诚地拜了拜。 “老侯爷,昨日之事是个意外,我也不想这样的,之后我和侯爷定桥归桥,路归路,您就不要再来梦里找我了。” 想说的话说完,叶泠举着清香上前,将三炷香稳稳地插进了香炉里,然后跪到蒲团上,虔诚地磕头。 “姨娘晚上不睡觉,跑到祠堂里,是不是心里有鬼?” 22. 祠堂 “姨娘晚上不睡觉,跑到祠堂里,是不是心里有鬼?” 叶泠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最后一个头都没磕完,她跪坐到地上,胸口起伏不停。 她小心翼翼回头,看清来人是谢御后,她才松了一口气:“侯爷不也这么晚不睡觉跑到祠堂里,难不成你也心里有鬼?” 谢御心里有没有鬼她不知道,她刚才差点以为遇鬼了,谢御不是住在外院的吗?大晚上突然来祠堂干嘛? 谢御站在叶泠身边,目光冷冷地看向她:“姨娘对他倒是忠诚。” 叶泠跪坐在蒲团上微微发愣,谢御口中的“他”便是谢天德,他听见了自己刚才的话,不知他来了多久。 她偷看了一眼谢御,他的嘴角很平,眼里像淬着冰,好像心情不好的样子。 也是,谁遇到昨天那种事会心情好的? 叶泠将语气放轻,尽量不去惹谢御的生气:“我毕竟是老侯爷的妾室。” 谢御冷哼一声:“我知道,不需要姨娘提醒。” 这么一句话也能惹谢御生气?叶泠只觉得这人真是阴晴不定,她在蒲团上跪坐了许久,尽管蒲团不是地面,久跪还是让她很不舒服。 她准备起身换个姿势,下意识用双手撑了一下地面,右手传来的痛感让她“嘶”了一声。 今日没怎么用到右手掌,她还以为昨晚的药膏让她药到病除了呢。 叶泠也不急着起来了,她将跪着的腿伸出来,直接坐到蒲团上,借着烛光查看自己的右手。 温热的手掌托起了她的右手,叶泠看见面前之人离她很近,青木香闯入她的鼻腔,或许是晚上,他穿得很随意,叶泠才抬眼,就看见了他几乎没有遮挡的胸口。 昨日的画面又涌进她的脑海,他一个男人,身上居然那么白。 打断她思维的是右手上的触感,谢御温热的鼻息扑到她的手指上,她下意识向后一缩,然后就听见身前之人开口道:“姨娘没擦药吗?” 叶泠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她低下头,避开谢御的视线:“昨天擦过了。” 谢御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其实她右手指的颜色和左手没什么差别了,只有仔细看,才能看见右手的肿胀。 谢御朝着门外开口道:“既白,把碧落居的白玉膏拿来。” 叶泠趁着谢御不注意收回手,低声拒绝道:“侯爷,绛雪院有药膏,我回去擦就是了。” 谢御只觉得手上的绵软突然消失,他看了一眼低着头想和自己撇清关系的叶泠,心里不知怎的涌出了一股无名火。 他还以为两人已经有了不可言说的默契。 昨晚的梦境似乎只是他一个人的糜乱。 他们在碧落居的床上,她的外裳尽数褪去,只穿着绣了玉兰花的白色冰鮹纱肚兜,肌肤白得晃眼。她朝着他伸出柔若无骨的手,眼睛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用她如蜜糖一般的嗓音开口道:“侯爷~” 他还记得她手掌的柔软,动作的温柔,还有睁开眼时需要清洗的寝衣。 他一整天都受梦境的影响,难以专注于书本,于是在既白向他报告叶泠出了绛雪院后,他随意披上衣服就进了内院。 他以为她也像自己一样睡不着,结果她提着灯笼进了祠堂,对着谢天德说出了那番话。 谢御没想到,叶泠都没和谢天德相处过,居然还对他如此忠贞。 她甚至还给谢天德上香赎罪。 那他算什么? 昨天的一切算什么呢? 谢御越想越气,看着叶泠跪坐在蒲团上露出的后脖颈。 脖颈白得晃眼,比她身上的白色外裳还要白,脖颈也很细,细得他手掌一伸,仿佛就能掐断。 敲门声打断了谢御的思绪:“侯爷。” 既白将一盒药膏递进门,谢御上前接过,叶泠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既白莫不是飞着去的碧落居的? 一来一回怎么比她走到碧落居花的时间还要短? 她看着谢御拿着药膏向她走来,叶泠想起刚才的触碰,心里警铃大作。 她慌不择乱地起身,站到谢御身前:“多谢侯爷,我将白玉膏带回去,明日还你。” 她观察着谢御的神色,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乐意还是不愿意,只是将白玉膏拿在手里,朝着她伸出手。 叶泠伸出双手去拿白玉膏,还没碰到药膏盒,她的右手腕瞬间被抓住,她用力,却甩脱不开谢御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看起来只是轻轻一捏就让她动弹不得,面带疑惑地看向谢御:“侯爷?” 谢御没说话,将叶泠的手带到自己眼前,他看着面前之人眼珠子转来转去的样子,沉声开口:“别动。” 叶泠不知为何,听到这两个字真的就不敢动了,谢御身上到底是有什么魔力,让她害怕,不自觉地服从命令。 她看着谢御将瓷盒里的白玉膏打开,修长的食指蘸取药膏,轻轻柔柔地在她的右手上打转。 她只觉得手掌痒痒的,药膏涂上去时就像祭台的烛火,热意席卷她的掌心,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他涂抹得格外仔细,连手指之间的缝隙都不放过,叶泠看着谢御将最后一个最后一个指头涂抹均匀,放下药膏的瞬间,她将自己的右手收回。 叶泠后退一步,将右手收到背后,福身道:“谢过侯爷。” 谢御轻笑,目光沉沉地看向叶泠:“姨娘倒是避我如蛇蝎了?” 叶泠听到这话猛然抬头,谢御的表情,这是又生气了? 他怎么这么爱生气?她后半生还要在永宁侯府生活,若是彻底惹恼了谢御,那她这辈子岂不是完了? “侯爷哪里的话,我怎么敢呢?”叶泠违心地道。 谢御又靠近了她,才消散的青木气息又席卷而来:“姨娘说不敢,但不是不想?” 叶泠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谢御这人怎么这么难搞? 她随便一句话都要被他拿出来反复鞭挞,而且,她还有些说不过。 她真是有点百口莫辩了:“侯爷,我毕竟算您半个长辈,不提昨日,我们两本就该避嫌的。” 这话一出,谢御的周身突然散发出寒冷的气息,叶泠等着他的回应,结果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离开了祠堂。</ p>还在发愣的既白看见谢御走了,连忙跟上,整个祠堂又只剩叶泠一人。 还有刚才涂在她手掌上的白玉膏,安静地放在蒲团边。 叶泠在祠堂坐了许久,看着香炉里的清香燃尽,她才关上门,提着灯笼离开。 回去的路上,叶泠不停回想谢御的行为。 他给自己上药的时候,都还一切正常,结果自己点明了两人之间的身份,他就生气离开了。 他为什么要生气呢? 叶泠越走越慢,一个离谱的猜想在她脑子里脑子里满满成型。 谢御,该不会对她有意吧? 叶泠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丝毫不怀疑自己的魅力,毕竟她一直知道自己长得好,无论是谁看上她都实属正常。 那谢天德,不也只看了她一眼就将她纳入府了,谢御是谢天德的儿子,一脉相承也实属正常。 可是她和谢御之间,还隔着一个辈份的。 直到回到绛雪院,叶泠还是觉得思绪纷乱,她脱了外裳躺在拨步床上,久久不眠。 次日,叶泠顶着淡淡的黑眼圈起了床。 她打着哈欠看红橘布置刚提回来的早饭,饭菜虽然清淡,但是和平日的分例差不了太多,叶泠才松了一口气。 她真怕谢御小心眼,让府里的人克扣她的吃穿用度,那她真是只能找地方哭去了。 用完早饭后,管事又递来了叶荷花的来信。 叶泠拆开信件,越看越拧眉。 叶荷花居然还不死心,还说叶澜不行可以换成叶涟、叶漪,或者她觉得合适的其她人。 叶泠叹气,只觉得看了这信她人都老了,她直接撕了信纸,扔进垃圾篓里。 没想到她的没回信不仅没让叶荷花收了心思,过了几天又送了一封信来。 这封信不如之间那么直接,但是话里话外都是,谢御身居高位,等出了孝必得皇上中用,如今映春院的人都不如她,不如她亲自上。 叶泠被气笑了。 什么叫她亲自上?她合适吗? 而且就算她如了叶荷花的心意,真的上了,事成之后,她算什么? 她已经以谢天德妾室的身份参与过谢天德的葬礼,见过谢家的直系、旁系,守孝的时候,这事自然能瞒着,若是出了孝,谢御娶亲,她又将如何自处? 或者一开始谢御图她年轻貌美,愿意为她瞒着一切,那等她年老色衰呢?等情意褪去,她连今天的地位都不复存在。 是的,叶泠根本不觉得谢御对她的那么点意思能维持很久,他们这种世家公子,多的是红粉知己,自己不过是长得更好一些罢了。 她又一次意识到,她在叶荷花心里,和一件稀有的物品也无甚区别。 她提起笔,第一次洋洋洒洒地将叶荷花骂了一顿。 最后一个字落笔,叶泠心里的郁气散了散。 以前她感恩叶荷花将她抚养长大,对于叶荷花的命令无不听从,如今看清自己的位置,她将自己从映春院带来的压箱银连同信件一起塞进信封。 往后她便和映春院桥归桥,路归路了。 23. 再舞 送出信件,叶泠慢悠悠地回到绛雪院。 还未来得及销毁的信件铺开在桌上,叶泠消散的郁气又席卷而来。 她掏出火折子,将叶荷花的信纸点燃,信纸成了灰烬,她的恼怒却愈演愈烈。 猛地站起身,这种情绪上的负面很难通过思绪来缓解,最好的方式还是大量消耗体力,像上次一样。 但是叶泠还清楚的记得,上次在李树林跳舞被谢御看到,让他逮着机会,阴阳怪气了一番。 她决定吸取教训,不仅不去李树林,她直接连绛雪院都不出了,自己的院子,想怎么跳都行。 身上的衣服宽大舒适,但是穿着跳舞就有些累赘,她打开自己的衣柜,食指缓缓地落在许久未穿过的藕粉色襦裙上。 这条襦裙和叶澜那天穿得粉色襦裙不一样,当初为了练舞,她特意让绣娘改过这套襦裙,原本宽大的腰部改得贴身,袖口处加长,做成了水袖,不跳舞时用细带系起,方便她行动。 这套衣服于跳舞而言全是优点,唯一的缺点就是她的颜色。 叶泠有些犹豫,但是转念一想,她连绛雪院都不出,谁知道她今天穿了粉色? 说做就做,叶泠关上门,走到屏风后换了藕粉色的舞衣,贴身的舞衣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形,她莲步轻移,走到梳妆台前,挑了一根发带将长发挽起,保证再大的动作也不会散了头发。 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镜子里的人肤白胜雪,眉眼如画,唇不画而红,叶泠上下打量了一眼,许久不穿如此鲜嫩的颜色,她只觉得自己真是漂亮。 她长得如此好看,就应该每日都好好梳妆打扮的。偏偏遇上守孝,连个鲜妍的衣服都穿不了。 欣赏完自己,叶泠也没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她打开房门,走到院子里的树荫下。 秋桃和红橘第一次见叶泠这般打扮,眼前一亮,两人挤到她身前:“姨娘,您难得这般打扮,真是漂亮。” “对啊对啊,姨娘今日心情很好?” 叶泠摇摇头,和她们两的猜测恰恰相反,她的心情并不好,她开口道:“我只是想跳舞了。” 秋桃和红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喜,两人走到檐下,安静地看向叶泠。 她左手起势,叠好的长袖随着手臂的展开而甩出,细带随着水袖的甩出而飘到空中,长长的水袖从粉色渐变到嫣红,红得晃眼,如雪中红梅一般抓人眼球。 叶泠这次跳得是“云裳”舞,舞蹈以柔媚为主,腰肢柔软,眼神勾人,她伸出长袖,再缓缓收回,眼神跟着双手,一左一右,巧目顾盼。 这只舞她跳过成百上千次,水袖该往何处甩,眼神怎么转才勾人,她甚至不用思考,一举一动便足够勾人。 藏在树上的暗一戳了戳身旁的暗二,眼神示意他去寻谢御。 离叶泠这么近,暗二不敢说话,只用眼神疑惑地看向暗一:每日不都是晚饭前去碧落居汇报一趟就好了,现在还早,为何要去寻谢御? 说不了话,暗一解释不了太多,只眼神冷冷地看向暗二:要你去你就去,侯爷自会有奖励。 暗二迫于暗一的威严,小心翼翼地离了树,往碧落居飞去。 暗一则是老神在在地往身后的树干一靠,欣赏树下美景。 自从接了监视绛雪院的活,暗一一直觉得自己一身武艺无处可使,时间一长,他连汇报的活计都交给了暗二,只觉得余生也就这样了。 直到今日看到树下的叶泠,她的长袖甩得像天边的火烧云,从粉色烧到红色,也烧起了暗一的斗志。 看守绛雪院又如何,只要她尽职尽责,侯爷就不会忘了他。 大概是说曹操曹操便道,暗一的心里才想到谢御,谢御便来了,他的声音极轻,坐到了他身边。 暗一和谢御身后的暗二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下。 谢御坐在了暗一刚才的位置,他在树干上,能总览全局。 叶泠一身粉衣,长袖飞舞,红粉交织,看起来竟是比春日的桃花还要鲜妍欲滴。 上次的剑舞叶泠舞得自在,舞得肆意,眼里空无一物,漫天的李树林里,她的心里眼里只有她自己。 这次的舞又不一样,谢御不知道这是什么舞,但是他能从叶泠的动作里看到她欲拒还迎的手,幽媚如丝的眼,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被精心设计过,只等着看舞之人彻底陷进去。 若说剑舞时她眼里空无一人,那现在这只舞蹈恰恰相反,他看到她的眼睛时,只觉得她的眼里全是情意,就仿佛,仿佛她情真意切地爱着自己。 谢御攥紧了衣袖,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去。 他的视线紧盯着叶泠,脑海里却想起被林茵茵赶出府那些年。 他从六岁被赶出府,在乡下蛰伏至今年,一直都目标坚定,在同龄人娶妻生子的年纪,谢御一度觉得自己是个清心寡欲的人,若不是有报仇的念头支撑着他,他甚至可以寻个寺庙当场剃度。 他冷眼看着陈婉儿给他端粥,以及叶澜拙劣的勾引,他的内心都没有一丝波澜。 偏偏到叶泠这里,仅仅三日,他不知道起立了多少次。 他曾经还嘲笑映春院的教学,那什么舞蹈课程,礼仪课程有什么用。 结果现在呢,他的目光甚至离不开树下的人一瞬。 叶泠的一举一动都不是对着他,可是他就是被她吸引。 可是叶泠。 昨晚在祠堂,她的心里全是谢天德,明明两人也算亲近过,他给她擦药时,她只想收回手。 他看着树下的人以转圈收尾,檐下的两人响起了连绵的掌声。 “姨娘,您跳舞也太好看了!我从没看过这么好看的舞蹈。” “我也是,我也是!” 谢御在心里暗道:我也是。 叶泠听到两人的夸奖,抿唇一笑:“我还会其它舞蹈,改日也可以跳给你们看。” “好啊好啊!” 叶泠轻笑出声:“现在,你们俩该去给我准 备热水沐浴了。” “是,奴婢遵命。” 谢御看着檐下的叶泠用白帕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迈步进屋。 她的身影消失不见,谢御才从树干上起身,沿着暗一平日的路线离开了绛雪院。 谢御回到了碧落居,窗外的荷花已开,湖面上一朵朵的荷花粉白,他的脑海里却全是树下跳舞的叶泠。 谢御看着书桌上的策论久久不言,过了许久,他轻敲书桌:“既白,空青。” 门口的两人进来,整齐开口:“侯爷。” 谢御扫视了一圈碧落居,缓缓开口道:“将我起居的东西搬到‘三希居’,从今天起,我回内院睡。”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问谢御搬家的原因,只安静地收拾起居室的谢御的物品。 两人收拾东西没有特意避开人,叶泠还泡在浴桶里,就听见秋桃一边给她加水一边道:“刚刚抬水时遇见空青和既白,他们好像搬了侯爷的东西到三希居。” 红橘一边给叶泠涂香膏一边接话道:“还是第一次见侯爷身边的人搬东西进内院,我一直以为三希居说是侯爷的住所,实际上是摆设,等到侯夫人进府侯爷才会住。” 原本闭眼泡澡的叶泠睁开眼:“或许是最近换季,他们把侯爷不常用的衣物收起来罢了。” 叶泠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将屋子里的摇椅放到院子里的树荫下,整个人在摇椅上摇摇晃晃,借着微风将长发吹干。 头发半干时,空青走进绛雪院:“姨娘,今日起侯爷晚上将搬回三希居,若是您有事,可以直接去三希居寻侯爷。” 叶泠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她的身子轻摇,偏头看向空青,好奇地问道:“侯爷为什么要回‘三希居’?碧落居不是挺好的吗?” 空青摇摇头:“奴才不知。” 套不出话,叶泠重新闭上眼睛。 她原本还想眯一会儿,结果她的困意被谢御突如其来的操作打断,她猜测不出背后的缘由,只觉得男人可真是难懂。 反正肯定与她无关。 对于叶泠来讲,谢御住哪里都差不了太多,永宁侯府很大,尽管三希居和绛雪院都在内院,两个院子之间还隔着祠堂,单是走路,也要花费不少时间,但是比起外院的碧落居还是要近一些,若是有事去寻谢御,三希居要更方便一些。 至于平时,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就算住在隔壁也不见得见一次面。 叶泠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快。 昨日还觉得她许久不会和谢御见面,这天清晨,谢御就提着东西上了门。 彼时叶泠还在用早饭,桌面上放着小米粥和煎饼,她刚盛了一碗小米粥,连勺子都没动,谢御便上了门。 叶泠礼节性地问了一句:“侯爷可要用早饭?” 谢御便毫不客气地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多谢姨娘招待,正巧我还没用早饭。” 叶泠看着坐在她旁边自来熟的谢御,只觉得荒谬。 24. 珍珠 叶泠早饭用的不多,小半碗小米粥就放下了勺子,她看着面前之人慢悠悠地舀了一勺粥喂进嘴里,耐心渐无。 她看了一眼面前之人,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吃个早饭也吃出了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一举一动间,竟是比古画还要引人注意。 只是叶泠不觉得面前之人有多值得欣赏,她只觉得自己的私人领地被谢御占据,他的存在感很强,强的无法让人忽视。 叶泠朝着谢御露出一个笑,语气格外温和:“侯爷来绛雪院是有什么事吗?” 谢御闻言挑眉,喝完碗里的粥便从怀里拿了一个盒子出来:“前些日子铺子上的人送来的,我用不到,便给姨娘了。” 叶泠狐疑地接过盒子,木盒方方正正,只有巴掌大,她将木盒打开,里面居然是满满的一盒珍珠。 珍珠并不难得,叶泠就有一对珍珠耳珰,指甲盖大小,守孝的日子她常戴在耳朵上作装饰。 但是盒子里的珍珠每一个都有桂圆那般大,珠形饱满圆润,朝阳照到上面还泛着粼粼荧光,木盒里的珍珠装了上下两层,大致一数,整盒珍珠大概有十几个,叶泠的眼睛都移不开了。 对比盒子里的珍珠,她那对耳珰说是珍珠做的都有种碰瓷的意味。 她极轻地“哇”了一声,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这般大的珍珠做成头面该有多漂亮了。 谢御看着叶泠的反应嘴角上扬,端起手边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叶泠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脑子一瞬间清醒。 谢御为何突然无事献殷勤?不会有诈吧。 叶泠盖上木盒,下意识看了一眼谢御的表情,分外违心地拒绝道:“侯爷,如今在孝期,不宜打扮,您还是将珍珠收回去吧。” 她格外不舍地推了推面前的木盒,成色多好的珍珠啊! 谢御看见了她放在木盒上依依不舍的手指,眼尾上挑:“姨娘收下便是。” 她一个孝期吃鱼的人,居然还冠冕堂皇说这种话,明明眼里的舍不得都要溢出来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叶泠就伸出了手,木盒重新回到她面前,她打开盒子,拿了一个珍珠在手里把玩。 叶泠脑子里已经想好了珍珠头面的样式,只是,擅自寻首饰铺子,不知会不会走漏风声。 叶泠抬眼,看向谢御,永宁侯府这么大,应该有常年合作、守口如瓶的首饰铺子吧。 她试探着道:“侯爷,侯府可有值得信任的首饰铺子?” 谢御轻点桌面问道:“姨娘寻首饰铺子干嘛?” 叶泠继续看着手上泛光的珍珠,开口道:“想做些小首饰。” 谢御想起昨日跳舞,她的头上只简单地绑着发带,发带随着她的动作飞舞,飘逸,漂亮,就是太素了些,配不上她。 她应该配所有华丽的首饰。 谢御轻咳一声:“侯府的产业里有两间首饰铺子,待会儿我让既白给你。” 叶泠下意识点头,永宁侯府的铺子口风更紧,她做首饰也更安全。 用完早饭,谢御便离开了,仿佛他只是见到了珍珠,顺便送过来,又顺便地在她这里吃了一顿早饭。 午饭时,既白拿着一个盒子进了绛雪院:“姨娘,侯爷让我交给你的。” 小小的木盒居然上了锁。 叶泠从既白手里接过钥匙,“咔哒”一声,小锁被打开,她拿出盒子里的东西。 看清纸上写的东西后,叶泠瞪大了眼睛,居然是两间首饰铺子的铺契,一间“玉华楼”,一间“金镶阁”,这两间可是京城最大两家首饰铺子,平日里相互竞争,一家看不上一家,结果背后居然是一家人? 她在映春院的时候,可喜欢和姐妹们一起逛玉华楼了。 如今她知道这两家都是侯府的产业,那她派人将珍珠送过去就是,既白拿来的这两张铺契是何意? “既白,其实你口头告诉我‘玉华楼’和‘金镶阁’是侯府的产业就行,不必拿铺契向我证明的。” 叶泠小心翼翼地将盒子盖好,又把小锁锁上,这两间铺子一个月的流水便能有上万两银子,她都怕随意一碰,将铺契碰坏了。 这可是金疙瘩。 锁好的木盒重新回到既白眼前,既白后退一步,作揖道:“姨娘,侯爷说了,这两间铺子给您,铺契在这,请您收下。” 叶泠张大嘴巴,发出了带着气音的“啊”声,她不敢置信,目光在木盒和既白之间转来转去。 最后她还是觉得既白定是听错了,推了推木盒:“快拿回去给侯爷,我觉得你肯定是听错了。” 既白又退了一步:“奴才没有听错,姨娘收下便是,奴才先告退。” 既白走得像兔子一样快,再抬眼就看不见人影,叶泠沉默地看着小几上的木盒,想着里面的东西,这两间铺子一年的利润起码上万两,就都是她的了? 她还是不敢相信,就算谢御对自己有意思,他怎么会这么大手笔呢? 叶泠等了一整天,她还派红橘关注着三希居的动向,谢御都没有找她要铺契的意思。 次日,大管家登门,将“玉华楼”和“金镶阁”的账本交给了她,叶泠才确信,谢御真把这两间铺子给了她。 叶泠重新将装着铺契的盒子抱在怀里,木盒被她的体温捂热,她才确信,自己的私产,骤然多了两只会吐钱的金蟾蜍。 她没想到谢天德死了自己居然能过上这般的好日子,若是他还活着,叶泠有信心拿下他的心,却没有信心能从谢天德手里要出这么值钱的铺面。 谢御可真是财神爷啊。 她的心怦怦跳,之前她求谢御的东西,都属于不是很花钱的范畴,她送点小东西有来有回,也不觉得欠了谢御什么。 但是这两间铺子,可不是糕点、绣件就能抹平的。 叶泠即舍不得金蟾蜍,又觉得欠了谢御这么多,她根本无法偿还。 纠结的情绪带到了脸上,秋桃看叶泠不高兴,今早吃的又不多,主动提议道:“姨娘,要不要去钓鱼?” “上次被侯爷发现,定是因为碧落居太近,咱们的动静又大,让侯爷留了心,如今侯爷搬到三希居,我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叶泠眼前一亮,上次吃肉还是叶澜偷带进府的卤牛 肉,秋桃一提,她立马回忆起烤鱼的味道,将所有烦心事都抛到了脑后。 第二次钓鱼,几人都熟悉了流程,搬东西的搬东西,拌鱼饵的拌鱼饵。 万事俱备,叶泠带着两人走到湖边。 多日未出内院,湖里的荷花全开了,荷花映日,粉白交接,美不胜收。 叶泠站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的思绪都被接天的荷花清空了。 她安静地感受着夏日的清风,荷叶随着风簌簌地动,带动湖边的小木船也轻轻晃悠。 秋桃拿了帏帽给叶泠戴上:“姨娘,天气炎热,我去端冰盆。” 叶泠摇头:“不用。”她看着湖边的小木船,语气兴奋地对着秋桃和红橘道:“帮我把凳子拿到船上去,我们去湖心钓鱼,还能采莲子、采藕。” 叶泠自己提着桶就扶着秋桃上了木船,木船细长,三人全上去都还有空余,叶泠将船桨交给了秋桃和红橘:“你两随便划,别把船翻了就行,我来钓鱼。” 秋桃没划过船,全程听着红橘指挥,划到密集的荷花旁边,两人收起船桨,让木船缓缓停下。 小船随风而动,叶泠不敢起身,只拿着鱼竿轻轻一甩,就把鱼竿放在船里,四处张望身边的荷花。 最近的一朵荷花开得极好,粉白的花瓣中间伴着淡黄的花蕊,她只需一伸手,就能把荷花采下来。 叶泠也是这样做的,她折断了花枝,小心翼翼地将荷花放进盛满水的木桶里。 “真漂亮,就是不知带回去花能开几日。” 红橘也凑到木桶边看着盛开的荷花,开口道:“姨娘,奴婢知道一个法子,往水里加些小苏打,能让摘下来的鲜花多活好几日,等回绛雪院奴婢试试。” 叶泠掀起帏帽:“那我再采几朵,你们俩看看有没有莲蓬,采回去做莲子汤。” “诶。” 木桶才放了三朵荷花就放不下了,叶泠只好收了继续残害荷花的心思,重新关注放在一旁的鱼竿。 今日的鱼似乎聪明了许多,鱼竿动了两次,都是鱼饵被吃,却没钓到一条鱼,叶泠熟练地朝着鱼钩补鱼饵,再次轻甩鱼竿。 她不再将鱼竿放在旁边,而是紧紧握在手里,鱼竿轻轻一动,叶泠就快速收线。 鱼线绷得很直,上钩了! 叶泠左手撑着鱼竿,右手快速收线,咬钩的鱼力气格外大,她坐着使不上力,双腿绷直,站起身。 秋桃和红橘在旁边想伸手扶她:“姨娘,快坐下,船这么小,站不稳的。” 叶泠专心在上钩的鱼上,只道:“坐着不好使力,你们俩准备好渔网,抓到鱼我就坐下。” 秋桃和红橘只好将伸手将船上的渔网拿到手里,专心地看着叶泠,只要鱼一出水面,两人就能把鱼网上。 叶泠不知钓到了多大的鱼,她只觉得鱼竿传来的力气越来越大,水面下的鱼在挣脱鱼钩,叶泠也因为传来的力道晃来晃去,她双腿分开保持着平衡。 没想到大鱼挣脱了鱼钩,叶泠的力气没了支点,拿着鱼竿不停后退,小船晃动得越来越大,她一个不稳,“哗啦”一声,仰面落水。 25. 落水 “姨娘!”秋桃和红橘的声音响彻湖面。 两人扶着木船,朝着叶泠落水的位置看去,叶泠白色的冰鮹纱湿了水变得透明,随着她不停往湖底沉。 秋桃看向红橘,语气着急:“红橘,你会水吗?” 红橘摇摇头,她生在庄子上,日常都是打井水的,连这么大的湖都是进永宁侯府才第一次见的,她怎么可能会水? 秋桃既然这么问了,说明秋桃也不会,红橘连忙拿起刚才因为惊吓而落进木船的渔网,她拿着渔网一边,将木根伸进水里:“姨娘,您听不听得见,快抓住木棍,奴婢拉您上来。” 秋桃则是看向岸边:“有人吗?快来人呐!姨娘落水了,救命!” 不提船上的两人有多着急,叶泠落进湖里倒是有些游鱼得水的意味。 她闭了气,刚落水的时候她觉得浑身凉,适应之后她在水下睁开眼,水上的声音她都听不清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刚才钓的到底是什么鱼,力气居然大到将她扯进水里。 只是那般灵活的鱼,在她落水之后连个影子都不见,她在水下不停地转方向,还是看不见一条鱼。 叶泠有些气恼,好好地来钓鱼,现在鱼没钓到,还要湿了衣服回院子,今天都吃不到烤鱼了。 叶泠不想空手而归,正好到了换气的时机,叶泠浮上水面,她今日没有上妆,几缕湿发紧贴着她的脖颈,破有“清水芙蓉”之姿。 她看着船上的两个丫鬟,两人都是着急的表情,看见她出水直接愣住了。 叶泠对着两人露出自在的笑容:“我会凫水,你们在船上等我,今日既然吃不到鱼,那我去采些莲藕,咱们今晚加餐。” 秋桃和红橘还没反应过来,叶泠又重新入了水,这次她直直地往下游,奔着湖底的莲藕冲去。 和叶泠想的不一样,莲藕并不是一朵花下接着一根,而是长长的一根藕分成好几节,每段莲藕的连接处长出了叶和花。 叶泠憋着气仔细观察莲藕的头部,那么大一根莲藕她拿不走,她想挑一段连接处最细的,容易掰断。 确认了最细的连接处,叶泠往那里游去,距离足够时,她果断伸出手抓住莲藕,用力一掰。 偏偏水下无法使力,她觉得自己的力气似乎还不如岸上的十之一二。 她准备再试一次。 她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手上,双腿随着水浪乱飘。 叶泠在心里一鼓作气,暗自倒数。 三、 二、 还未数到一,她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缠绕在她的腰上,叶泠低头一看,熟悉的云纹衣袖,熟悉的带着薄茧的手。 谢御。 他单手抱着叶泠的腰,另外一只手划着水,不停地往水上游。 谢御好像以为自己意外落水了,在救自己上岸。 不知道秋桃和红橘是怎么传达的消息,叶泠真想和谢御解释,自己会水,自己没事。 偏偏她在水下开不了口。 她试图用手指在谢御眼前比划,结果谢御嫌她的手碍事,将她的手也用力按下,揽进怀里,只不停地往上游。 叶泠也没法子了,她不再乱动,准备浮出水面再解释。 谢御游得很快,叶泠觉得她才被搂住没多久,就已经浮上水面。 她睁开眼仔细看去,两人离岸边还有一小段距离,谢御紧搂着她,奔着上岸而去。 叶泠眼看着自己再不动作就要被谢御带上岸,她使力挣了挣自己的手臂,柔声开口:“侯爷。” 谢御的动作被她的声音打断,他偏头看向怀里的人,冰鮹纱碰水之后,在太阳的照射下泛着莹光,衣服紧贴在叶泠身上,白嫩的肌肤也透着闪亮的光。 她趁着谢御微怔,将自己的手臂从谢御怀里抽出,胸前的玉兰花随着湖水上下起伏,几缕湿发紧贴着她的白皙脸颊、脖颈,叶泠伸出手,将一缕湿发挽到耳后,粉唇微启:“秋桃和红橘没和侯爷说,我会凫水吗?” 阳光落在叶泠的脸上,或许是入了水的缘故,她的皮肤格外白皙,谢御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之人,漫天的荷花比不上她的出水之姿,就连她睫毛上的挂着的水珠,也比荷露可爱。 樱唇微动,这般动人的粉色竟是无一口脂能比得上。 谢御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他学凫水时,师傅教他的话:“若是不会凫水之人落了水,救上岸之后可能会闭气,此时唯一的法子就是嘴对嘴,朝着落水之人渡气,多来几次,就能活命。” 面前之人的嘴唇看起来又粉又软,若是她不会凫水,此刻,他是不是就…… 小木船此时滑到了叶泠身边,秋桃连忙朝着谢御开口:“侯爷,奴婢不知道姨娘会水,看到姨娘落水才慌忙求救,奴婢该死。” 谢御脑中的思绪被秋桃打断,他这才捕捉到秋桃话里的关键词:叶泠会水。 是了,他早就查过,叶荷花一物色好合适的小姑娘带进映春院,学的第一课就是凫水。 叶泠自然也会。 叶澜落水那日,他都想起了这事,果断转身离开,怎么在碧落居里一听见叶泠落水,他便冲出碧落居,不管不顾地跳进水里呢? 偏偏会水的叶泠还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 想到自己的行为,谢御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姨娘既然会凫水,怎么不上岸,反而往湖底游。” 他看见叶泠头朝着湖底,双腿往上飘时,还以为她被什么东西缠绕住了。 叶泠实话实说道:“看见湖底有莲藕,想摘一些。” 湖底的莲藕哪有庄子上专门培育的清脆?他还未开口,船上的秋桃插话道:“侯爷和姨娘还是早些上岸,着了风寒就不好了。” 空青也在湖边,手里怀抱着一件外套等着。 叶泠确是不愿,辛苦下午,她除了木桶里的三朵荷花,其它什么东西都没得到。 她还想继续下水,起码采些莲藕吧。 心里的情绪在脸上显现了出来,还未开口拒绝,谢御就道:“明日庄子上送 来的莲藕先给姨娘的小厨房送去。” 嗯,好吧。 叶泠再没有理由回头,无奈地应了一句:“好吧。” 她扭转方向,往岸边游去,她的速度很快,如蛟龙遇水,一眨眼就上了岸。 泛着莹光的冰鮹纱紧紧地贴在叶泠身上,勾勒出她的姣好的身材。 秋桃和叶泠回了绛雪院给她拿干净的衣服,叶泠只好站在树下等着,湖面的微风吹来,激起她一身的凉意,叶泠下意识用双手环抱住自己。 谢御也在此时上岸,空青拿着厚外裳给他披上,语气关怀道:“侯爷,快回碧落居换身干净的衣裳。” 叶泠眺望了一眼内院的方向,青石板上还未出现熟悉的身影,她内心暗叹:住得近可真好。 谢御走到叶泠身前,将身上的厚外裳递给她:“外面风大,姨娘随我一起去碧落居吧。” 叶泠本想拒绝,但是想到秋桃将她的衣服拿来,她还是要寻个屋子换衣服。 如今永宁侯府就他们两个主子,其它的屋子指不定干不干净呢。 于是她没有拒绝,朝着谢御福身:“谢过侯爷。” 碧落居很近,她和谢御走进的屋子的时候,既白已经燃起了碳盆,叶泠身上的寒意被驱散,她站到炭盆边,试图将滴水的长裙和鞋子烤干。 谢御给她挪了一个矮竹凳,贴心问道:“姨娘若是寒凉,不如先换上我的衣服?” 叶泠抬眸,穿男装倒是没什么,只是谢御的肩膀如此宽,身量又高出她一个头,都不用试,她就能想象出穿他的衣服在自己身上是有多么不伦不类。 估摸着时间,秋桃和红橘应该也快到了,叶泠果断摇头:“谢过侯爷,不过秋桃她们应该快到了,就不麻烦你了。” 谢御也不再多话,转过身往起居室走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这个熟悉的地点,熟悉的位置,脑海里画面不停浮现,叶泠只觉得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热。 夏日还是不能烤碳火,这才烤了多久,她就感觉浑身燥热了。 叶泠站起身,下意识离炭盆远了一些。 身上的衣服还在滴水,衣服没干,脸却干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屏风上是一副山水图,陡峭的山上长出一颗迎客松,下面是浅蓝色的湖水,水上一只轻舟,飘向远处。 轻舟之上是一片空白,留白的山水画比普通的山水画更有意境,偏偏此时的空白处,透出线条分明的肌肉。 有屏风的遮挡,谢御的身体忽明忽暗,但是叶泠偏偏就把他的身形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的肩膀果然很宽,手臂的肌肉线条也很漂亮,今天被搂住的时候,她便发现谢御力气很大,很是用力。 叶泠记得,谢御的年纪,似乎要比她小一些。 年轻的身体还真是不一样,谢天德就没有这么宽大的肩…… 叶泠的脸越来越红,碧落居门外,空青突然敲了敲门,然后开口:“侯爷,秋桃和红橘来了。” 26. 风寒 屏风后的谢御开口:“进来。” 秋桃并没有进屋,既白打开门,秋桃将干净的衣服放到门口的矮凳上就关上了门。 叶泠将衣服拿到手上,看向屏风道:“侯爷,您换好了吗?换好就喊我。” 谢御低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好了,姨娘过来吧。” 叶泠抱着衣服就往屏风后走去,她这才看清了屏风后的人,谢御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外裳上还绣着银色暗纹,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露出白皙的胸膛。 叶泠差点尖叫出声:“侯、侯爷,你这怎么叫换好衣服啊?” 谢御轻轻地撇了叶泠一眼,才继续整理着身上的衣服:“我怕姨娘等急了,身子着凉。” 叶泠低着头,不再看谢御:“没事的侯爷,我不着急,可以等的。” 谢御紧盯着面前之人,她的头发还湿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他靠近叶泠,低下头,凑到叶泠耳边清新的玉兰花香萦绕着他:“剩下的我去外面穿,姨娘换衣服便是。” 叶泠不再和谢御客气,身上的衣服湿淋淋地贴着她,她早就不舒服了。 她将干净的衣服放在屏风旁的高桌上,三下五初二就将贴身的湿衣裙脱下,秋桃格外贴心,连肚兜都给她准备了。 叶泠穿衣服的动作不算慢,她将腰带齐整地系上后就走出屏风,谢御给她递了一块白色的棉布,温声道:“擦擦头发。” 叶泠接过,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向外走,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谢御,见他已经穿戴齐整,便开口道:“多谢侯爷,我先回绛雪院了。” 谢御没说话,叶泠便自顾自地打开门,带着秋桃和红橘往绛雪院走去。 秋桃寻了一个大瓷盆,将三朵荷花放在里面,她一边调整位置一边道:“姨娘,小厨房熬了姜汤,等熬好了你一定要喝一碗。” 叶泠无所谓地摆摆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了也就算了,取下发簪时,她居然看见发簪上有少许绿意。 这湖水竟然这么脏! 叶泠越想,越觉得身上都开始痒了,万一湖里有什么毒草怎么办? 她立马回头:“秋桃,你们别熬姜汤了,先去烧水,我觉得浑身不舒服,要沐浴。” 两人已经习惯了叶泠的爱洁,灶上常年温着热水,浴桶很快被装满,叶泠迫不及待地进了浴桶,叹谓一声。 红橘将煮好的姜汤端进浴室:“姨娘,湖水寒凉,您还是把姜汤喝了吧。” 叶泠摇头,她还记得棺材抬出府那天,陈芙枝端给她的那碗姜汤。 难喝得要死。 更何况她现在泡在热水里,怎么可能会得风寒。 叶泠摆摆手:“你们俩喝吧,我不喝了,你们看我现在这么健康,像会得风寒的样子?” 到了晚上,叶泠才知道老一辈的人为什么要说避谶了。 她的嗓子有些痒,头也有些不舒服,叶泠喝了好几杯热水,试图将早期的风寒治愈。 结果半夜里,她只觉得浑身酸痛,身上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 叶泠抬起沉重的眼皮,嗓音沙哑地喊道:“秋桃、红橘。” 声音极小,她也不确定有没有人能听到。 过了许久,红橘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姨娘,是您喊我吗?” 叶泠用她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应了一声,然后一字一句道:“我好像发热了。” 红橘立马清醒了过来,她掏出火折子将屋子里的灯点亮,然后三两步跑到拨步床边。 叶泠脸色苍白,表情格外难受,红橘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哎呦,姨娘,这么烫,我去给你准备凉帕子。” 叶泠已经做不出反应了,她觉得烛光晃眼,将沉重的眼皮合上,她的身体传达的都是困意,偏偏精神又格外亢奋,一点都睡不着。 清凉的帕子盖在她的额头上,叶泠轻微舒服了一瞬,开口问红橘:“几点了红橘?” 红橘看了一眼天色,不太确定地道:“姨娘,寅时末了,等天一亮,我就出门给您请大夫。” 叶泠鼻音很重地应了一声,她侧过头,看向强打精神的红橘:“把水盆放我旁边,我自己换帕子就好,你先去睡吧。” 红橘果断摇头:“姨娘,平日里您就不让我们守夜,今天你都病了,就别逞强了,现在我看着你,等白天秋桃醒了我再去睡。” 叶泠没再说话,默认了红橘的话。 等到天色发白,红橘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条帕子,红橘语气着急:“换了这么多帕子怎么一点温度没降啊?” “姨娘您等我,我去将秋桃叫起来。” 叶泠轻轻点头,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确实很烫。 没过多久,红橘重新进门:“秋桃去请大夫了,姨娘要不要喝点水?想不想吃东西?” 叶泠用沙哑的嗓子开口:“想喝水,不想吃东西。” 红橘立马倒了一杯温水过来,她扶着叶泠坐起身,小心翼翼地给叶泠喂水。 叶泠干哑的嗓子终于得到了缓解,她靠在靠枕上,用左手扶着摇摇欲坠的帕子,微微闭上眼。 秋桃匆匆忙忙地跑进屋:“姨娘如何了?” 拨步床上的叶泠和秋桃对视,她没开口,换帕子的红橘先开口道:“去请大夫这么快就回来了?” 秋桃点头又摇头:“我遇上了既白,他说他去请大夫,让我先回来伺候,我顺路将早饭提了回来,姨娘可要用一些?” 叶泠没什么胃口,红橘主动道:“有什么啊?” “小米粥、豆浆、梅菜饼,还有豌豆黄,厨房还做了一些甜点,姨娘想吃的话我去拿。” 叶泠摇摇头,她没胃口,但也知道生病时得吃东西病才能好,她轻扬下巴:“就小米粥吧。” 秋桃给她盛了大半碗小米粥,拿了瓷勺一勺一勺地喂进她的嘴里。 小米粥熬得香甜,偏偏叶泠吃起来没滋没味的,几勺过后,她就摇了摇头:“好了,我吃不下了。” 秋桃还想再劝,但是看着叶泠没精神地闭上眼,她也闭上了嘴巴。 大夫几乎是被既白提进绛雪院的,五六十 岁的老头双鬓斑白,站稳之后还喘着粗气:“病人,在哪?” 秋桃和红橘站起身,异口同声道:“这里!” 大夫随着声音走进内室,既白靠在内室的柱子上,安静地守着。 大夫的手按在她的手腕上,问清症状后,又翻了翻她的眼睛,然后开口道:“夫人这是凉气入体导致的风寒,症状来得有些急,待我给夫人开一副方子,派个人和我去抓药,早晚各吃一副,约么三四天夫人就能好全。” 叶泠点头,秋桃主动道:“大夫我和你去。” 一直没说话的既白开口:“我去吧,你们俩留着照顾姨娘。” 叶泠只觉得得疲累,也不管几人的分配了,只说了一句:“红橘你记得去补觉。”就陷入了昏沉。 她醒醒睡睡,整个人都处于昏昏沉沉之中,除了吃饭和吃药,睡了一整个白天。 喝完晚上的药,叶泠又重新睡下。 因为她生了病,秋桃一直点着灯,叶泠每次睁开眼都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意思。 她睡得熟,再次睁开眼时,有些迷糊,看到床边坐着的男人,叶泠发愣,有些分不清自己是清醒,还是在梦中。 她闭上眼又睁开,男人依然坐在床边,他朝着她伸出手,放到额头上:“似乎不热了,姨娘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叶泠微顿,拖着沙哑的嗓音开口:“我在做梦?” 谢御发出一声极浅的轻笑:“看样子姨娘是烧糊涂了,要不要喝水?” 叶泠下意识点头,就见谢御起身,从温着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温水。 他端着温水走过来,扶着她起身。 叶泠接过水杯,温热的瓷杯让她的思绪清醒:“侯爷怎么来了?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的丫鬟呢?” 谢御在床边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先把水喝了。” 叶泠下意识听了他的话,一饮而尽后,她后知后觉地想:自己对于谢御为什么这么服从? 她将水杯递给谢御,他接过之后又问道:“还要不要?” 叶泠摇头,谢御才将瓷杯放到桌子上,缓缓开口道:“昨日姨娘还得意地说自己会凫水,结果今日就将自己搞成这样,我不得过来看看。” 叶泠下意识看了一眼天色,没有月亮,她也分不清时间,只礼貌回复道:“那侯爷快些回去吧,我要是把病气过给你,那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谢御没动,只接话道:“姨娘能说这么多话,看样子病情好了不少。” 叶泠闻言感受着身上的症状,没发热后,她的身子也不痛了,只有鼻子发着堵,嗓子还又干又痒。 她开口回应道:“比起昨晚好了不少,这大夫的药还挺管用。” 才说完,嗓子一痒,她用帕子遮着,接连咳嗽了几声。 谢御听到她的咳嗽声直接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拍背。 尽管她的鼻子堵了,她还是被他身上的草木气息弄得有些晕晕的。 叶泠等着这阵咳嗽结束,又开口问道:“我的丫鬟呢?” 27. 探望 谢御微抬下巴,视线也看向了屏风外的小床。 叶泠视线跟随,才看见红橘安静地躺在上面,呼吸平稳,颇有些雷打不动的意味。 红橘从昨晚就陪着自己,白天让她去休息也坚持守在她旁边,叶泠有些心疼,降低了音量:“从我生病红橘就没有好好休息,如今让她好好睡会儿。” “姨娘倒是关心你的丫鬟。”谢御的语气不轻不重的,说完后看了一眼叶泠,伸手给她扯了扯被子。 叶泠背靠着枕头,烛火“啪”的一声,她扭头看去,才意识到屋子里似乎太安静了一些。 黑夜给安静的绛雪院添了几分暧昧,她看着两人相接的衣角,才意识到谢御和她似乎太靠近了些。 她下意识蜷缩了自己的手指,在缎面的被子上揉搓。 “侯爷,天色已晚,您是不是该去睡了?” 绛雪院是她的住所,谢御坐在床边,原本宽大的床铺都变得逼仄起来。 谢御扫了红橘一眼,说话的语气很轻:“我若是回去了,谁伺候姨娘?” 叶泠已经不痒的嗓子听到谢御的话又咳了起来,她用帕子挡住嘴巴,将自己的身子朝着墙。 谢御似乎真的在践行他的话,带着薄茧的大手轻抚叶泠的背,她的咳嗽居然真的诡异地止住了。 谢御还贴心地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润润嗓子。” 叶泠轻抿了一口,身旁的谢御格外悠然自得,仿佛绛雪院是他的居所。 叶泠看他这副模样格外不顺眼,她的言语带了些情绪:“我要睡了,不需要人伺候。” 谢御听了这话倒是没什么反应,他甚至贴心地站起身,拿起剪刀将燃了许久的烛芯剪断,然后放下剪刀,倒了一杯茶水喝。 叶泠更气了,整理了靠枕就直接躺下,闭上眼睛装睡。 结果她真就这样睡着了,再睁眼时,是秋桃轻声喊她:“姨娘,起来喝药了。” 说是喝药,秋桃端着铜盆进门,伺候叶泠洗漱,又给她擦了擦身子,然后将早饭端了过来。 叶泠还未转移视线,就闻到了隐约的粥香,她动了动鼻子,看向秋桃:“今天是什么早饭?怎么这么香?”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病出幻觉了,不然她怎么闻到了肉味? 秋桃朝着她露出一个格外幸福的笑容:“是姨娘爱吃的。” 爱吃的? 秋桃在叶泠期待的视线下打开食盒,浓郁的肉香随之溢出,浓稠的白粥里混着鱼肉,让人食欲大开。 “是鱼片粥诶,姨娘,厨房的人知道您生病了,让您偷偷吃。” 红橘也在一旁接话道:“厨房的人还挺懂事,就是不知道这鱼是哪来的?” 叶泠张开嘴,鲜甜的鱼片粥吃进嘴里,她差点落泪。 她如今躺着床上喝苦药,不就是因为想吃鱼吗? 炖得软烂的鱼肉滑进了她的口腔,叶泠干哑的嗓子得到了抚慰,早饭也比平时多用了半碗。 秋桃和红橘闲话道:“改天我们去厨房问问她们的鱼是哪来的?” 红橘却道:“之前厨房都没做过肉,今天怎么会无事献殷勤呢?我总觉得不太对。” 秋桃将放凉的药端过来,接话道:“管他对不对的,姨娘如今病了,就该吃点有营养的。” 叶泠听着两人的话,突然想起了昨晚坐在床边的谢御,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今早秋桃和红橘也未提过他来过,但是她的直觉告诉自己,鱼片粥也是谢御的意思。 叶泠端起温热的药碗一勺一勺地喝着,或许是吃了鱼片粥的缘故,昨日难以下咽的药今日仿佛也没那么苦了,就连秋桃递过来的蜜饯都格外的甜。 午后,叶泠本想再睡一会儿,结果陈芙枝的声音从院子里响起:“泠姨娘怎么样了,我顺路来看看她。” 叶泠微眯的眼睛骤然睁开,她期待地看向门口,就见陈芙枝穿着一身青色的纱裙,外罩白色长褂,一身清凉地进了屋。 秋桃引着她走到拨步床边,红橘给她准备好了绣凳,又扶着叶泠靠坐到床头。 陈芙枝看着叶泠苍白的脸色,语气关心道:“这么热的天,怎么会感染了风寒?” 叶泠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她挑了些能说的话:“前些日子暑热,我贪凉,泡了会儿凉水。” 陈芙枝将叶泠的手拿到手里握着,语气带着些许长辈的责怪:“哪有天热就泡凉水的道理,你如今还年轻,受不了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这两个丫鬟也年轻,不懂我们女人其实是最受不得寒的。” 叶泠下意识解释道:“不关我丫鬟的事,是我自己贪凉,她们怎么可能拗得过我。” 陈芙枝拍了拍叶泠的手道:“我也没有怪她们的意思,只是阐述女子身子的重要性,你如今在永宁侯府,又在守孝,没什么机会见人,你是不知道,我家那边有个侄女就是幼时落了水,添了体寒的毛病,嫁人之后一直生不出孩子,就算有陈家的背景,她在婆家也难立足。” 叶泠第一次听这种闺阁秘事,微微张嘴,好奇道:“那她现在怀上了吗?” 陈芙枝摇摇头:“给丈夫纳了不少妾,准备抱一个来自己膝下养着。” 叶泠轻叹一口气,只分外心疼那个女子,养别人的孩子,怎么能养得熟呢?除非像叶荷花曾经教导的“去母留子”,只是这未免也太过残忍了。 怎么又想到叶荷花了,叶泠摇摇头,看向陈芙枝:“可是我的处境,也不可能生孩子了,寒不寒的倒也无所谓。” 陈芙枝被她的话哽住,她说的倒是有道理,竟是把自己的一堆子劝告都拦在了嗓子眼里。 陈芙枝看了一眼床上的叶泠,因为生病了,她的头发只是简简单单地由发带绑着,在耳后垂下。她的肤色本来就白,现在带着病容,更是白得如上好的白玉一般,肤如凝脂,又添了一分弱柳扶风之姿。 若叶泠是她后院的人,那她肯定每日都要为 这样一个狐媚子头疼,但是现在叶泠在永宁侯府的后院,她就略微有些心疼了。 叶泠如此貌美,怎么能在永宁侯府枯守一生呢? 她将秋桃和红橘支开,靠近叶泠道:“泠姨娘可想过改嫁?” ? 叶泠的脑子木木的,等到意识到陈芙枝说了什么后,她才缓缓开口:“二夫人别开玩笑了,我一个已故老侯爷的妾室,谈什么改嫁?我可是奴籍。” 陈芙枝却道:“就因为姨娘是奴籍,才好改嫁啊,只要你有看对眼的人,求一下侯爷,将你的奴籍给你,你不就是自由身了?你还如此年轻,难道就愿意这样枯守一辈子?” 叶泠听了这话沉思起来,其实于她而言,永宁侯府的日子格外好过,她是谢御的上一辈,谢御就算想管她,也隔着一辈,她不用伺候人,每日吃吃睡睡,想干嘛就干嘛。 这样的日子,她在映春院都没想过。 想到这里,她缓缓摇头:“二夫人,既然你愿意在我生病时来看我,我也和你说几句真心话。” “外人看起来,我是在永宁侯府枯守的老姨娘,实际上,我上没老下没小,府里没人管我,我想干嘛就干嘛,还不知有多自在。” 陈芙枝却敏锐地抓到了那句“下没小”,语气也带了一丝说教:“你可真是小孩子心性,现在你觉得自在,无人管束你,想怎么玩怎么玩,那老了呢?等你玩不动了,谁来孝敬你?” 叶泠刚想开口,就被陈芙枝打断:“你别说有侯爷管你,你说出这种话你信吗?” 叶泠缓缓摇头,她哪敢说这种话,就算如今谢御对她有几分心思,她也不可能将两人之间那不可言说的东西公之于众。 她抿了抿唇:“侯爷是什么人啊?怎么可能管我,我的想法是,只要我是侯府的姨娘,就能领月例,自有丫鬟伺候,至于后代什么的,我早就不幻想了。” 陈芙枝听到这话,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我家那个侄女想生生不出来,你这个能生的反而还不愿意生了。” 叶泠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老实跟您说了吧,若是我真换了一个人家,还不知要过什么日子了呢,比不上永宁侯府,我可真是没地方哭了。” 陈芙枝上下打量叶泠一眼,她这幅模样,居然还担忧去别的地方会过得不好? 她只需要好端端的坐在那,就能勾得人前仆后继。 她要是个男子,叶泠只是对着她皱个眉,她都要把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捧来给她。 可是看叶泠坚定的样子,陈芙枝也不好再劝,只道:“这些日子我再帮婉儿挑选夫婿,若是遇到合适你的,等中元节的家宴我说给你听。” 叶泠微愣:“中元节?这还要办家宴?不是烧烧东西就好了?” 陈芙枝点头:“正常的中元节自然是没有家宴的,但今年老侯爷和老侯夫人故去,第一个中元节照例要大办一场,我今日来永宁侯府就是和侯爷商量家宴的事。” 28. 晚饭 送走了陈芙枝,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和陈芙枝聊了许久,她都压抑着自己的咳意,如今人一走,叶泠不再忍,咳个不停。 秋桃和红橘连忙冲了来,一个给她拍背,一个端着温水:“姨娘这么咳怎么行啊?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雪梨,给您顿一盅。” 叶泠摇摇头:“风寒总是要咳嗽的,熬过这两天就好了,更何况,如今也不是雪梨成熟的季节,这天气又热又闷,你们也没必要白跑一趟。” 秋桃还是坚持:“姨娘,我还是去问问厨房吧,您这咳嗽能缓解一些是一些。” 话音才落,秋桃就跑出了屋,叶泠来不及阻止,只好接过温水抿了抿。 她在软枕上靠了一会儿,拿了一本话本打发时间,才看了几页,就见秋桃垂头丧气地走进屋:“姨娘,没有雪梨,厨房的人说最早的雪梨也得下个月。” 和叶泠想象的差不多,她合上话本,轻声道:“我也困了,你们俩也休息一会儿。” 晚饭时分,叶泠被叫醒。 红橘将晚饭提了回来,叶泠扶着床铺起身:“今晚在餐桌吃吧,我躺了两天,身子骨都软了,起来醒醒神。” 秋桃给叶泠披上一件外裳:“那姨娘别着凉了。” 她扶着叶泠走到餐桌边,又在叶泠常坐的太师椅上垫了厚厚的软垫:“姨娘快坐下。” 叶泠轻莞一笑:“好啦,我只是风寒,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秋桃搂了搂叶泠的外裳,语气格外认真:“姨娘别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前几天让您喝姜汤您若是听了,不就不会风寒了。” 叶泠讪讪,这事还真是自己的不对,她难得的哽了哽,略带着些许心虚道:“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什么下次?” 叶泠抬眼看去,谢御提着一个食盒进门,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就将食盒放到桌子上,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人开口道:“姨娘可以起来了?” 秋桃和红橘都放下了手头的工作,朝着谢御福身:“侯爷。” 叶泠扶着太师椅准备站起身,谢御走到她身边按住了她的动作:“姨娘坐着便是,秋桃,把食盒里的菜都拿出来。” 秋桃福了福身:“是,侯爷。” 叶泠对谢御带来的东西不怎么感兴趣,她只是疑惑,昨天他是晚上才来的,今天怎么晚饭直接来了。 他还十分自来熟,直接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关心道:“姨娘今天好些了吗?” 叶泠点点头:“只是有些咳,其他都还好。” 话音刚落,秋桃对着食盒的菜发出了一声惊叹。 叶泠抬眼看去,就见秋桃先端了一盏冰糖银耳雪梨放到她面前,然后又打开食盒的下一层。 雪梨甜香,只是闻着味道,叶泠都觉得自己的嗓子舒服了许多,她好奇地看向谢御:“如今不是雪梨的季节,侯爷这是去哪弄来的?” 秋桃也开口道:“姨娘下午咳嗽,我还想给姨娘炖一盅呢,结果厨房没有。” 谢御嘴角扬起了一个难以觉察的弧度,低声道:“姨娘只管吃就是。” 第二层食盒被打开,秋桃更是瞪大了眼睛,她的视线在食盒和谢御之间转来转去,最后看向叶泠:“姨娘。” 叶泠正用勺子搅着面前冰糖银耳雪梨,闻言抬头:“怎么了?” 秋桃小心翼翼地将盘子端出来,示意红橘挪了挪桌上的菜,然后将盘子放在了中间。 一盘清蒸鱼被放在了餐桌中央,叶泠被鱼香吸引,扭头看向谢御。 她虽然没说话,但是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不是孝期吗? 叶泠可还记得自己偷吃烤鱼的时候,谢御拂袖而去的样子,那他现在端来这盘蒸鱼是什么意思? 谢御对上叶泠的视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他也想起当时冲进绛雪院的样子。 那会儿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对叶泠上心了。 他看向叶泠:“姨娘既然病了,也就不拘泥于那些虚礼。” 叶泠端起碗筷,有得吃她就吃,管他那么多呢。 结果秋桃就在此时打开了最底下的一层食盒,端了一瓷盆白切鸡出来。 鸡汤上漂浮着浅黄色的鸡油,整个鸡被炖得软烂,露出黄色鸡皮下白色的鸡肉。 叶泠难得地咽了咽口水。 她已经没心思问谢御为什么要弄这些菜了,她直接动了筷子。 谢御轻声道:“先喝碗鸡汤。” 叶泠慢悠悠地收回筷子:“好吧。” 秋桃立马上前,打了一碗鸡汤放在叶泠手边。 喝了一勺汤,叶泠只觉得这是她嫁进侯府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谢御:“这是府里的厨子做的吗?” 谢御轻轻点头,叶泠继续开口道:“手艺真好,这段时间只能做素菜真是暴殄天物。” 这话之后叶泠就不再说话了,她专心用饭,整整吃了两碗。 放下筷子时,她觉得自己的风寒都被鸡汤和蒸鱼治好了。 叶泠对着谢御露出了格外真切的笑容:“侯爷,明日还能吃吗?” 谢御的心跳了跳,轻飘飘地抛出一句:“姨娘觉得呢?” 叶泠朝着谢御靠近了一些,语气带着几分软:“我觉得可以嘛,我都生病了,不吃点有营养的怎么能痊愈呢?” 说完这话,叶泠就故意掏出手帕,转向另外一边,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两声。 谢御将冰糖银耳雪梨汤推了推,推到叶泠面前,才开口道:“姨娘先喝了这盅,明日再请大夫来看看姨娘的咳嗽。” 叶泠自动忽略了后面那句话,大大的眼睛看向谢御:“侯爷同意了哦,不许反悔!” 她舀了一勺银耳慢悠悠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道:“我肯定能吃完。” 谢御轻轻地笑了一声。 等他离开绛雪院后,叶泠才脱了外裳往床上躺去。 她不停地回味着今晚的晚饭,如今是生了病,她便过上了这般好日子,等痊愈之后,还是要继续吃素。 但是等她出了孝,她的日子便一直和今天一样。 更何况,谢御要守孝三年,但是她并不是晚辈,她只用守一年。 叶泠打了个滚,只觉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陈芙枝没过过这种日子,才会觉 得嫁人是好事。 叶泠的身子如大夫所说,四天就好完全了。 她看着红橘端来的豆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前几日的餐食真是像梦一场。” 秋桃安慰道:“姨娘,毕竟是在守孝,您就忍一忍。等过几日中元节家宴,厨房指不定会做一些新奇的吃食,您也能解解馋。” 叶泠就靠着秋桃的一句话吊着胃口,她翻了翻日历,七月初七,距离中元节还有七天,她等。 才喝完豆浆,大管事端着盒子上了门。 叶泠朝着大管事露出笑容:“大管事,有什么事吗?” 大管事将手里的盒子递上前:“姨娘,玉华楼送来的,说是您前些日子订的头面。” 叶泠病了一场,差点都忘了这回事,她示意秋桃接过,送走大管事,叶泠将盒子打开。 一整套珍珠头面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阳光都没照过来,她就已经感受到了头面的耀眼。 她端着盒子走到梳妆台,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将主冠戴上,几颗大珍珠用银线串在了中间,正好可以卡在发髻前,与黑色的头发相呼应。 还未插上步摇,叶泠就已经移不开眼了,等她将整套头面都戴好,秋桃和红橘都叹了一声。 “姨娘,太好看了!” “要我说,头面一般,还是姨娘貌美,衬得头面好看了。” 叶泠被两人逗得笑了一声:“好啦,不过我也只能试戴一下。” 她依依不舍地将头面解下,放回盒子里收好。 叶泠从未有过如此精致的头面,一整天她将盒子开了关,关了开,秋桃不禁道:“姨娘,您若是喜欢,就戴上,反正我们在自己的院子里,也无人发现。” 叶泠轻叹一口气:“你不懂,有句俗语怎么说的,‘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虽然没那么准确,但是我在绛雪院戴珍珠头面,就是锦衣夜行。没人看到如此漂亮的我,那还有什么意思?” 秋桃和红橘对视一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屋外突然传来了极大的响声,秋桃跑到院子里,又激动地跑了回来:“姨娘,是烟花!” 叶泠站起身,激动地跑到院子里。 五颜六色的烟花将黑色的夜空劈开,她仰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转瞬即逝的烟花。 烟花的声音很大,她加大了音量问身边之人:“什么日子啊?京城里为什么会有烟花?” 红橘脑子一转,突然开口:“姨娘,今日是乞巧节。” 她才扭了扭脖子:“病了这几日,竟是把乞巧节都忘了。” 她一边进屋一边道:“以前在映春院时,最热闹的就是这一日,花娘带着我们投针验巧,祭拜七姐,穿针乞巧,今日我竟是什么都没做。” 秋桃看了一眼叶泠垂头丧气的样子,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想让叶泠开心一些。 直到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她脑:“姨娘,现在也来得及,我们在院子里摆个祭台,只要我们心诚,七姐自然不会怪罪。” 红橘也接话道:“投针验巧不行,但是穿针乞巧却可以的,针和线屋子里都有,我还会编五色缕,我教姨娘可好?” 29. 中元 叶泠只觉得两个丫鬟真是可爱:“五色缕是端午才编的,哪有乞巧节编五色缕的,我们摆个桌案,穿针乞巧便行。” 秋桃和红橘对视一眼,笑嘻嘻地道:“是,都听姨娘的!” 两人动作很快,小厨房也一直放着瓜果糕点,没用多少时间,香案就已经摆好。 叶泠带着秋桃和红橘两人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拿起准备好的针分给两人。 针篓里准备了不少线,叶泠挑了粉色的丝线,眼疾手快地穿了进去。 她女红不行,但是穿针还不错,堪堪比得上红橘的速度。 叶泠手指精巧,挑了不同颜色的丝线穿进针孔,眼看针孔里塞满了七根丝线,她停了手,看向还在穿针的两人。 秋桃平日里做事体贴,偏偏在穿针一事上格外不通窍:“姨娘,我总觉得乞巧的时候,看针眼都有重影。” 叶泠看着她的针眼里这么久只有一根线,安慰道:“好啦,穿多穿少都是心意,七姐不会计较这么多的。” 三人走到院子里最大的桂花树下,叶泠拿着针,精心挑选合适的位置。 “姨娘这是要干嘛?”红橘疑惑地问。 叶泠一边研究桂花树一边道:“将针挂在高处,祈求七姐保佑我们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两人眼睛亮了,学着叶泠的样子寻找合适的位置。 银针挂在树枝上,几缕丝线随夜风飞舞,叶泠虔诚地许愿:往后的日子定要越来越好。 结果次日晨起,秋桃小心翼翼地给叶泠带来一个消息:“姨娘,昨夜风似乎太大了,您挂在树上的乞巧针被吹没了。” 叶泠微微叹气:“吹没了就吹没了吧。” 她还是有些遗憾的,好不容易自己主导一次乞巧节,针居然还被吹没了,她昨晚明明放得挺紧的啊。 叶泠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专心期待着中元节家宴。 中元节这日,她穿了一身新做的霜白香云纱裙,前些日子打好的珍珠头面放在梳妆台上,叶泠摸了又摸。 这些日子她对着镜子试戴了无数次珍珠头面,但她也明白,孝期不能打扮得如此华丽,更别提今日还是永宁侯府的家宴,要来不少旁支的亲戚。 她遗憾地将主冠收了起来,拿了较小的两个发簪插在发髻上。 她一边涂抹着淡粉色的口脂,一边安慰自己,等满一年就好了。 到时候想穿什么想戴什么都可以。 叶泠对着镜子确认自己已经梳妆好,留下红橘守屋子,带着秋桃出了门。 花厅里,陈芙枝已经到了,上次见面她已经说过她负责今天的家宴,现在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下人布置花厅,眼见她过来,笑意盈盈地迎了上来:“泠姨娘来啦,可用过早饭?” 叶泠点点头:“在绛雪院用了才过来的,我需要做些什么?” 陈芙枝拉着她坐下:“做什么,既然是家宴,好好待着便是,原本我还想请戏班子舞一舞,被侯爷否决了,说是不合适。” 叶泠接话道:“毕竟是孝期,侯爷又是重孝,可能确实觉得不太合适。” 陈芙枝靠近叶泠:“侯爷是顾虑太多,若是平日,那确实不合适,但今日是中元节,借着迎接已故亲人的由头请戏班子也算正常。” 叶泠看了一眼花厅,谢御还没来,怪不得陈芙枝居然敢如此光明正大地说谢御的坏话。 谢御这段日子对她还挺好的,叶泠没有加入陈芙枝的话题,而是岔开话题道:“前些日子不是说给婉儿寻亲事,寻到合适的了吗?” 陈芙枝听了这话立马开了话头:“我看中了两个,一个是刘御史家的二公子,家里老二,不用当家,不过刘御史如今正得圣上宠爱,婉儿的门第,不知对方是否看得上。” 叶泠也顺着陈芙枝的话仔细分析:“刘御史刚正不阿的名声,就连我也听过,刘家的规矩会不会很大啊,婉儿身子单薄,怎么受得了古板严厉的规矩。” 陈芙枝也因为叶泠的这话一瞬间愣住,她当初挑刘御史家时,只觉得家风清白,又不是宗妇,不需要太劳累。 但是她完全没意识到,御史家的风气或许比一般人家要严厉许多。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再打探打探。”陈芙枝忧心忡忡地道。 叶泠看向陈芙枝:“您不是说看好了两家,还有一家呢?” 说起第二家,陈芙枝的语气淡了淡:“这家你可能就不认识了,去年刚中的举人,偏偏今年春闱时生病落了榜,不过人还年轻,可以慢慢考……” 叶泠接话道:“听起来条件还不错,怎么感觉你不是很喜欢?” 陈芙枝叹了一口气:“什么都好,就是出身寒门,家里长辈已故去,偏偏还有三个弟妹要养活,我真怕婉儿嫁过去,嫁妆不到一年,就填补进去了。” 叶泠听了这话也不停叹气:“说是弟妹,但是长嫂如母,婉儿进去岂不是当妈?” 陈芙枝分外认同地点头:“所以,虽然他才学好,眼看着还有大好前程,但我还是觉得不太行。” 叶泠直接道:“婉儿还年轻,也不着急嫁,再看看吧。” 陈芙枝认同道:“嗯,所以我还在看呢,说实话,有侯爷珠玉在前,我现在看谁都觉得差一点。” 谢御正巧此时进门:“在说我?” 陈芙枝哪敢承认,连忙道:“我在给姨娘介绍合适的人选呢,侯爷听错了。” 叶泠随即点点头,谢御更加好奇了:“什么合适的人选?” 陈芙枝看了一眼谢御:“说婉儿的婚事呢,我最近看了几个人选,但是感觉不太合适。” 谢御点了点头,礼貌回复道:“若是二婶想打听消息,可以来找我。” 这话一出,陈芙枝突然开口道:“我想起一个人来,侯爷可以帮忙打探打探他的后院。” 谢御抬头,看向陈芙枝:“是谁?” 陈芙枝看了叶泠一眼,才开口道:“侯爷可知道户部尚书徐闯?” 谢御轻轻点头,语气带了几分疑惑:“徐尚书已是而立之年,并且几月前刚丧了妻,就算等到服丧一年结束,配婉儿也 不太合适吧。” 叶泠一听这条件,就觉得这人肯定不是准备给陈婉儿的,他看向陈芙枝,等着她继续开口。 陈芙枝一边说话一边牵起叶泠的手:“自然不是介绍给婉儿的,我是介绍给泠姨娘。” 叶泠猛地一顿,怎么还有自己的事? 她都不看看谢御的反应,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徐尚书我见过,虽然三十出头,但是相貌端正,身量高挑,颇有一股成熟的韵味,他先夫人和老侯爷离世的时间就差了一个月,等服丧期满,后院又没主母,以泠姨娘的姿色,在尚书府立足轻而易举。” “就是我对尚书府的后院不太了解,想让侯爷打听一下。” 陈芙枝说完,才发现花厅格外安静,叶泠一直低着头,她打趣道:“姨娘这是害羞了?” 叶泠这才抬起了头,害羞什么啊?那天她和陈芙枝说的话她是一句没听进去。 偏偏她还当着谢御的面提了这事,叶泠只觉得如果不好好解释,谢御可能真以为她有想嫁人的心思呢。 “二夫人,劳烦您关心我,不过我不是说我只想守在侯府吗?” 说完这话,叶泠下意识瞥了一眼谢御,他的表情其实没什么变化,还是和平日一样,冰冷冷地没什么情绪,但是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很紧。 谢御很生气。 叶泠第一次这么明确地感受到谢御的情绪,陈芙枝真是平地一声雷,她提了话题,过了今日就走了,后面的日子自己还要在永宁侯府生活呢。 陈芙枝没感受到谢御的生气,只回应叶泠的话:“什么胡话,上次不是和你说了,女子最重要的就是有个孩子。” 叶泠一边看向谢御一边摇头:“二夫人,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 陈芙枝却格外恨铁不成钢:“若是没有孩子,谁给你养老送终?” 叶泠还未开口,一直没说话的谢御嗓音格外低沉道:“我。” 叶泠和陈芙枝同事看向说话之人,他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看不出情绪,仿佛刚才掷地有声的话语不是他说出口的。 陈芙枝看了一眼谢御,语气踟躇道:“侯爷,虽然我知道您是个孝子,但是我朝法律没规定要给庶母尽孝。” 谢御极轻地哼了一声:“庶母也是长辈,泠姨娘,自然也是我的长辈。”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叶泠:“姨娘既然进了永宁侯府,我永宁侯府就会负责姨娘的一切。” 明明是叶泠听了就知道自己后半辈子有着落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她偏偏听出了杀意。 霜白香云纱裙下的身躯微微颤抖,她都不敢多说一句话,只看着谢御和陈芙枝两人对话。 陈芙枝只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 说实话,多看了几眼,她竟然觉得两人还挺配,无论是长相,还是年纪。 或许是她最近在看陈婉儿的亲事,她添了看谁都配对的毛病,她摇了摇头甩开脑海里的思绪:“侯爷,倒是格外有孝心。” 30. 旁系 叶泠听到这所谓的孝心,格外敏感地看了一眼谢御,据她所知,谢御和“孝心”两个字可真是恰恰相反。 她的偷看似乎格外明显,视线正好和谢御对上,叶泠一凛,扭转视线看向门口。 大管事走进花厅:“侯爷、二夫人、泠姨娘,四老爷和七老爷已经到了,如今在外院。” 谢御站起身:“我去陪四叔和七叔。” 陈芙枝站起身:“本就是家宴,来的都是自家人,也不必遵循什么男女大防,我直接请进内院就。” 谢御点了点头,陈芙枝便拉上叶泠:“泠姨娘,走,正好我带你去认认人,上次见面时间不合适,谢家许多旁支的亲戚都没带你见过。” 叶泠果断起身,她本就想逃离花厅,就算陈芙枝和她说去更衣,她也会一起去的。 才走到内院门口,就看见几个眼熟的人联袂而来。 四老爷谢天瑞肚子滚圆,宽大的衣袍也遮不住他的身躯,对比起来,七老爷谢天明虽然也不算瘦,但是看起来要比谢天瑞正常许多。 叶泠在陈芙枝的引荐下一一见礼,两人看了叶泠好几眼,路过门槛时差点摔倒。 陈芙枝回头狠狠地瞪了二人一眼,两人才收敛了目光。 未进永宁侯府时,叶泠很是享受异性的目光,这代表她在映春院学得一切都名列前茅。 可是如今,谢天瑞和谢天明的目光让她微微有些不适,特别是谢天明,小小的绿豆眼显得格外猥琐。 叶泠有些想不通,谢天明和谢天瑞都是谢家人,长相怎么差这么多? 她轻轻拉了拉陈芙枝的手,凑到她耳边问到:“怎么没看见四夫人和七夫人?” 陈芙枝也低声回应道:“今日是中元节,她们要把家里的小祠堂祭拜之后再过来。” 叶泠点点头,带着人进了花厅就扭头离开。 陈芙枝去厨房盯着今日的菜系,叶泠眼看没自己的事,回了绛雪院,直到用午饭时才重新回到花厅。 花厅里,原本放在主位的太师椅已经被撤走,大管家抬了两张圆桌放在中央,圆桌中间竖着一张双面绣屏风。 屏风隐约,能看得见对面的人影,又起了一些遮挡的作用,叶泠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男桌主位的谢御,在一众谢家的旁系亲戚旁边,他一身白衣,风姿绰约,竟是比屏风上的雪山还要出尘。 单看谢天瑞和谢天明时,两人还能称得上一声端正,和谢御同桌而坐时,竟是有些不忍直视了。 “姨娘,来坐这。”叶泠的思绪被陈芙枝打断,她走到陈芙枝身边,在下方的位置坐下。 她的位置正好能透过屏风看见谢御那一桌,她一抬眼,才发现谢衡居然也回来了。 他被林家接走的时候感觉下巴还挺尖的,没想到一段日子不见不仅脸上长出了肉,下巴似乎都多了一个。 林家待他可真好,他这满脸肉显然是没吃素的。 她还没收回视线,就感觉有视线盯着她,叶泠转眼看去,有屏风遮挡,叶泠没发现到底是谁,只好移开了目光。 自己长得这般好看,吸引了旁人的目光也很正常。 午饭上桌,叶泠直接将那道目光忽略了,一道一道她没见过的菜端上来,她的眼睛越来越大。 原来素菜也能做出这么多花样,那这段时间大厨房送来的菜为什么那么没食欲呢? 她看着餐桌最中间的那条红烧鱼,第一眼看去真有鱼的样子,仔细一看才发现竟是豆腐做的,不知是谁的手艺如此精妙,连鱼头都雕得惟妙惟肖。 等到开始用餐时,秋桃分外贴心地给她夹了一大块豆腐鱼肉,叶泠夹了一筷子喂进嘴里,豆腐其实要比真正的鱼肉要软滑许多,但是不知道厨房的人加了什么调料,竟是让豆腐吃起来比平时紧实了许多,叶泠只觉得和真鱼肉也没什么差别了。 剩下的几道菜做的也格外爽口,用餐完毕后,叶泠轻声对着秋桃道:“去厨房问问,今日的午饭是谁主厨,往后我们好点菜。” 秋桃福身道:“是。” 刚要迈出门,秋桃又回头走到叶泠旁边:“姨娘,待会儿我还是回花厅寻您?” 叶泠摇摇头,她吃得有些饱,想四处走走:“我就在府里走走,消消食,你用完午饭直接回绛雪院吧,我走走就回去午歇。” “是。” 秋桃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叶泠也站起身,走出了花厅。 今天永宁侯府的人格外多,她不想遇到不熟悉的人,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走。 正午的阳光有些晒,叶泠特意挑了阴凉的地方慢慢走,不知不觉就顺着内院的柳树走去。 眼看离外院越来越近,叶泠停住了脚步,准备原路返回。 黑壮的身影挡住了叶泠的视线,走过来的时候路上根本没人,也不知道这人是哪里来的。 叶泠抬眼一看,居然还算是熟人——谢天明。 两人见过面,叶泠不好避开,福身道:“七老爷。” 谢天明上前一步,朝着她露出了笑:“姨娘这是要去哪?” 叶泠不想和谢天明过多纠缠,向右移动一步道:“我要回屋午歇了,先告退。” 谢天明大跨一步拦住了她:“姨娘想午歇?正巧我用完午饭也有些困乏,不如姨娘和我一起……” 话音才落,谢天明的双手就朝着叶泠伸了过来,叶泠极为灵巧地避开,后退几步道:“七老爷莫不是喝多了,认错了人。” 谢天明紧紧地跟着她,不然她有一丝一毫逃走的机会,语气也带着几分不怀好意:“认错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继续道:“怎么会认错人呢?姨娘如此花容月貌,认错谁也不会认错姨娘的。” 叶泠其实没闻到谢天明身上的酒气,再加上他说话如此清晰,她已经能判定谢天明是清醒的了。 她的语气也带了几分慌乱:“我可是老侯爷的姨娘。” 叶泠才说完话,就看准位置往旁边跑,没想到谢天德一把攥住了她的衣袍,她被猛地一扯,差点摔倒。 她都没回头,就意识到谢天明是认真的,叶泠急了,也不和身后之人虚与委蛇,直接大喊道:“救命啊!救命!” 谢天明被她的大叫吓了一跳,用另一只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刚刚走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看过了,这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你说巧不巧,这么一条无人的小路, 姨娘居然自己走了过来,如今你就算是叫破喉咙也无人答应的,若是姨娘懂事些,乖乖从了我,我还会对姨娘温柔一些。” 叶泠只觉得绝望,她走过来的时候也发现这条路很安静,或许是今日有家宴,原本守在这条路上的洒扫丫鬟和婆子都叫去帮忙了,真是如谢天明所说,一个人都没有。 她真的想不到,在永宁侯府的内院,居然也有人这么胆大。 谢天明的力气很大,捂着她嘴巴的手掌都要给她的脸压出印子来。 叶泠不再挣扎,也不发出声音,她节省体力,安静了下来。 谢天明见她识趣,一边拉着她往巨大的柳树后走,一边道:“谢天德这人可真是没福气,如此花容月貌的妾室在后院,居然就这样死了,那就留给我享用了。” 叶泠看着朝着自己的脖颈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姨娘好香啊,这美人真是香肌玉骨,难怪古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叶泠尽量控制着自己的颤抖,她的大脑不停转动,嘴巴被谢天明的手捂着,她说不了话。 她思考着曾经学的东西,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地点了点谢天明的胸膛。 谢天明的眼睛都亮了,直接松开了叶泠的嘴巴,语气猥琐道:“姨娘竟如此懂事。” 叶泠低下头,忍着恶心接话道:“七老爷也不好好和我说,待人家那么粗鲁,人家又不是不答应。” 谢天明直接“嘿嘿”笑出声,直接就想上手扯叶泠的外裳。 叶泠忍着浑身的鸡皮疙瘩没有阻止,然后用右手食指在谢天明突出的腹部转了个圈:“七老爷,不想我伺候您吗?我可是学过不少伺候人的法子。” 谢天明兴奋地脸都红了,他说话都有些不连贯:“好,好好,”他松开了抓着叶泠衣服的那只手,“那就,让我看看姨娘是怎么伺候人的。” 叶泠的手离开了谢天明的腹部,掀开长袍,直奔他的裤腰带,她轻轻一拉,裤带子就此解开,松垮的裤子直接落下,叶泠一眼就看见了那刺眼的小东西。 谢天明激动地道:“姨娘,快快些。” 她收回双手,假意把自己的外裳慢悠悠地往外拉,下一秒,她一脚踢向了谢天明的那处,然后不顾一切地往柳树外狂奔。 谢天明被痛得弯下腰身,又因为被叶泠戏耍,嘴里的腌臜话骂个不停:“臭娘们,等我抓到你,我非要让您知道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无能,*&%¥*#&” 他下意识就往叶泠跑的方向追去,偏偏松垮的裤子和裤带系在腿腕上,他才跑了两步,就直接被绊倒在柳树下,竟是摔得鼻青脸肿了。 叶泠才不管身后的人到底在说什么,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跑,只要跑到有人的地方,她就安全了。 谢天明虽然要系裤子,但是拖延时间拖延不了多久。 她不停地向前跑,连脚下的路都不看,竟是在青石板路上踩了一个石子,直接向前扑去。 叶泠下意识控制平衡,一身白衣在她摔倒之前接住了她。 叶泠对于男人的触碰已经有些应激了,她站稳后抬头,看清了面前之人,叶泠几乎落下泪来:“侯爷。” 32. 床边 晚饭用完,谢家众人都围在永宁侯府外院的湖边。 纸做的金元宝和银元宝层层叠叠地码在湖边,就等着天黑之后统一燃烧。 叶泠站在一旁,烧了两个金元宝就不再动作,方形的炭盆横在众人面前,烈火焚烧,湖里的荷花都被映成了红色。 若是不提时不时熏眼睛的烟雾,这一幕还挺漂亮的。 叶泠拿着帕子擦了擦发红的眼角,眼见东西烧的差不多,她磕了一个头。 送陈芙枝到门口,叶泠扶着秋桃慢慢回了绛雪院,天色已晚,褪去钗环叶泠便和衣躺下。 或许是白日遇到了谢天明,叶泠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谢天明扯着她走到柳树后,紧紧捂住她的嘴巴,叶泠被吓醒,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洒了进来,她眨了眨眼睛,就见圆月透过窗户,照出了坐在床边的身影。 叶泠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已经叫出声:“啊!” 中元节不会遇鬼了吧? 床边的身影这才缓缓开口:“是我。” 叶泠这才闭上嘴,透过月光,看见了坐在床边之人的模样。 谢御穿的还是白日那身衣袍,头发用发带系在脑后,虽然屋内光线昏暗,她还是能感受到谢御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 叶泠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还好她睡觉乖巧,寝衣都好好地穿在自己身上,她才揉了揉眼睛,拖着软绵绵的声音道:“侯爷怎么来了?” 谢御的周身散发着暗沉沉的气息,叶泠见他一直不说话,又开口道:“有什么急事吗?非要今晚说?” 谢御和她半睁的眼睛对上,两人视线相接,叶泠看着谢御薄唇微启:“他碰了你哪里?” 叶泠微微愣住,白天她不是和谢御说过了? 她重复白天的回答:“扯了我的衣服。” 谢御终于动了动他一直放在身侧的左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叶泠的嘴角:“那你的嘴是怎么回事?” 叶泠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反问道:“我的嘴怎么了?” 谢御又伸出手戳了戳她的嘴边皮肤,说出的话语格外简单:“红了。” 叶泠坐起身,伸出手往刚才谢御摸过的嘴角处压了压:“是吗?红了?很严重吗?我怎么没感觉啊。” 她话音刚落,突然想起白日谢天明猛猛地捂着她的嘴巴,不让她出声。 谢御看到她的反应又靠近了一些,语气轻柔,带着一分引诱:“姨娘想到什么了?” 叶泠就像被面前之人迷惑了一般,轻轻地道:“他捂着我的嘴巴,不让我出声。” “应该是他力气太大了,所以嘴巴周围红了。” 做梦梦到这一幕的时候,叶泠害怕得醒来,但是如今谢御坐在床边,她居然连回忆起上午的事情都没那么怕了。 谢御从身上掏出了一罐药膏,借着月色把盖子打开。 叶泠看清他的动作,开口阻拦道:“侯爷,我自己来吧。” 谢御没应,只暗暗道:“你看不见。” 叶泠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可是屋里没点灯,就这点月色,侯爷你也看不见。” 谢御没说话,他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看得见。 月光下,他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细长的手指挖了一块药膏,透明的药膏立于指腹之上,他手指向前,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就碰到了叶泠的脸。 清凉的药膏和温热的触感交织在一起,汇聚为一个感受:痒。 叶泠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谢御嘴唇微动,轻声道:“别动。” 她居然真就不动了,忍着痒意,紧紧抓着寝衣的袖口,任由谢御将她脸上的药膏摸得又厚又匀。 最后一点药膏收尾,叶泠松开了紧攥着的手指,轻声道:“多谢侯爷。” 谢御将药膏放到拨步床的次间,低沉的嗓音缓缓道:“若是你脸上的红肿明日还没好,记得擦药。” 叶泠缓缓点头:“好。” 她的眼皮已经有些耷拉,可是床边之人还是稳稳地坐着,丝毫没有要离去的迹象。 偏偏谢御来她屋里是为了给她上药的,她再没良心,也不可能就这样把人赶走吧。 叶泠委婉道:“天色已晚,侯爷不困吗?” 谢御目光沉沉地看向叶泠:“姨娘既然困了,就先睡吧。” 叶泠只敷衍了一句:“那侯爷自便,我先睡了。” 或许是涂了药的缘故,叶泠之后再没做噩梦,一觉睡到了天亮。 几日后,门房给叶泠递来一封信。 叶泠有些疑惑,上次给叶荷花的信件写得那么决绝,以叶荷花的骄傲,应当不会再来信才是。 她接过信封,上面是陌生的字体,写着“泠姨娘收。” 信封的开口处,竟然还用火漆盖了章,似乎是为了保密,防止信件被掉包。 叶泠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拆开,拿出了印着黄色牡丹花的信纸,开头的称呼格外亲昵:泠妹妹。 叶泠看到这三个字下意识挑眉,她再往下看去,才意识到写信的人是谁。 居然是陈芙枝。 信纸上清清楚楚地写了,谢天明居然是真的生病了,这几日京城里的大夫都被请到府里给谢天明看病。 信里的陈芙枝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前几天还揣测谢天明是被谢御厌弃了,原来中元节他匆匆离府竟是真的生了病。信纸上的话语格外温和,不停叮嘱叶泠千万别把她那日的猜测说出去。 看到最后,叶泠轻笑,陈芙枝还真是担忧过多,她本就不是什么多嘴的人,再说了,她待在永宁侯府,能和谁说去。 她走到书桌后,取了一张玉兰花笺,一边磨墨一边思考该怎么给陈芙枝回信。 最后叶泠提起笔,洋洋洒洒给陈芙枝写了两张信纸,然后也满意地用火漆烙下封印。 送出信件后,叶泠才开始思考谢天明生病之事。 陈芙枝不了解中元节发生了什么,但叶泠知道,谢天明是既白送出府的,怎么过了这么几天,就生病了呢? 信上还写,谢天明几乎请了京城的大夫,看样子病得得还不轻。 叶泠 将此事抛之脑后,没想到过了几天,陈芙枝又来了信。 信上写得居然还是谢天明。 谢天明的病情居然越来越重,几乎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就连太医院的太医也只能开出续命的方子,然后朝着七夫人摇摇头道:“准备棺材吧。” 陈芙枝在信件的末尾感叹道:今年真是流年不利,先是永宁侯府被山匪袭击,现在又是谢天明药石无医,我们谢家真是应该去拜拜佛。 叶泠皱了皱眉,陈芙枝在信里仔细描述了谢天明的症状,一开始是疲乏无力,再后来躺在床上连饭都吃不进去,只能勉强喝点水。 最后连水都喂不进去了,整个人快速地瘦了下来,嘴唇干瘪发黑,竟是和死了也无甚区别,如今都是靠太医的针灸吊着命。 太医也直言,谢天明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只要拔了针,不出一天就会断了气。 叶泠越看谢天明的症状,越觉得眼熟,他不像病了,倒像是…… 中毒! 而且还是叶荷花曾经提过的一种来自西域的毒。 似乎叫什么,七日散? 据叶荷花所说,这毒格外霸道,一旦服下七日散,身子就会渐渐衰弱,到最后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可以说是被自己的身体活活饿死。 若是七日内不服下解药,便是神仙难救了。 只是不知谢天明是哪日中的毒?现在中毒几日了? 她听过七日散的解药,不算复杂,但是,她才不会主动告诉谢天明。 谢天明真是个蠢货,居然在自己家中了毒,他居然敢欺负自己,真是恶有恶报,活该。 叶泠止不住笑容地写着回信,一不小心就把心里想得“活该”写到了信纸上,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叶泠才拿起信纸,借着蜡烛燃烧殆尽。 她重新拿了信纸给陈芙枝写回信,猫哭耗子假慈悲地哭了半页信纸,然后才道:“可惜她身上带着孝,又是个姨娘,不能去谢天明府上,只希望谢天明好人有好报。” 才落完笔,叶泠就带着写好的信纸来到祠堂,她将信纸先放到蒲团上,然后点燃了香烛和清香,一切准备好后,叶泠才走到蒲团上拿起信纸,就地跪下。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夹着刚刚写好的信纸,表情虔诚,语气真挚地对着谢家的众牌位道:“谢家的列祖列宗在上,姨娘叶氏在下,我在信纸上写的是‘希望谢天明好人有好报’,但是列祖列宗在天上,你们的眼睛比我们凡人清明,也能看清谢天明是个怎么样的人,无论如何,他也不算是好人吧?” “他这一病,你们千万别保佑他,他平日的所作所为你们看得过去?就让他去天上和你们相聚,你们再好好教训他。” 叶泠拿着信纸磕了三个头,又直起身子:“谢家的列祖列宗,你们没说话我就当你们同意了哈。” 磕完头,叶泠心里本就多少的愧疚彻底消散,她带着笑意出了祠堂,将手上的信件封好后,叶泠亲自递给大管事,让他帮忙送去陈芙枝家里。 没过两天,谢天明的死讯便传到了永宁侯府。 33. 相看 大管家传消息的时候,叶泠正好在湖边指挥红橘摘荷花,碧落居的门窗都开着,大管家中气十足的声音直接传了过来:“七老爷府上传来消息,说是七老爷已经去了。” 叶泠直接朝着湖面笑出了声,小船上的红橘没懂叶泠在笑什么,还以为自己划错了地方,便朝着岸上喊道:“姨娘,我走错了?” 叶泠立马板正了表情,不停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 碧落居里,谢御嘴角轻扬,朝着大管家道:“没事,继续说。” 大管家低着头继续道:“七老爷府上看的出殡日子是三日后,侯爷打算什么时候去七老爷府上?” 谢御轻轻应了一声,开口道:“明日晨起我再去吧。” 大管家点点头,正巧外面又传来了叶泠的声音:“右边右边,要那朵大的。” 大管家放低了声音:“姨娘毕竟身份不合适,就不用去七老爷府上了。” 谢御点了点头,又道:“这几日姨娘若是想吃什么菜,便让厨房好好伺候着。” 大管家抬头看了一眼谢御,又低下头:“侯爷放心,厨房的人都很懂事。” 酷暑炎热,叶泠几乎是冰盆不离身,谢御出门这几天,她都没出过绛雪院。 谢天明的丧事随着一场秋雨结束,叶泠站在檐下,伸出手接天上落下来的雨滴。 一滴滴雨水冰凉地打在她的手掌上,叶泠轻声道:“可惜秋雨浑浊,吃起来有淡淡的土气,不然真该接点雨水泡茶。” 秋桃给叶泠披上一件外裳:“一场秋雨一场寒,姨娘可不能着凉了。” 叶泠点点头:“回屋吧,这样的大雨最适合入眠了。” 有叶泠才转身,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姨娘在吗?” 人声混在雨声里,叶泠居然没听清说话的是谁,她扭头看去,就见门房的人戴着斗笠:“姨娘,有你的信。” 门房的富贵走到廊下,脱下斗笠,轻轻拍了拍身上的溅的雨水,叶泠关心道:“雨这么大,富贵怎么冒雨来了,就算是送信也不急一时,秋桃,把桌上的糕点包给富贵。” 富贵朝着叶泠露出一个笑:“若不是下大雨,奴才还抢不到来姨娘这的活计呢。” 叶泠被富贵逗笑:“那你在我这歇会儿,雨小些再回去。” 富贵将怀里的信封递给叶泠:“姨娘把信收好,我就不留下了。” 叶泠接过信封,然后朝着富贵温声道:“诶,雨这么大,那你回去路上小心些。” 富贵走后,叶泠才不疾不徐地将陈芙枝的来信拆开,她的眉头越来越紧,看到最后眉毛都打结了。 秋桃和红橘看着她的反应对视一眼,秋桃上前一步,主动开口道:“姨娘,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叶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二夫人,居然约我去相看,说让我看一眼户部尚书徐闯,看到了,我便会想嫁给他。” 秋桃和红橘都急了,他们俩都是因为叶泠才进的府,卖身契都在永宁侯府,要是叶泠走了,她们俩怎么办? 红橘着急道:“姨娘答应了?” 叶泠缓缓摇头:“我都拒绝了很多次,偏偏二夫人不死心,总给我写信。” 她缓缓走到书桌后:“先给我磨墨吧,我给二夫人回信。” 婉拒的信件送了出去,过了一天,陈芙枝的回信又送到了绛雪院。 或许是陈芙枝真的感受到了叶泠的不乐意,这次她重新写道:这几日我又给婉儿相看了不少举子,三日后休沐,国子监的学生们在郊外举办诗宴,你的眼光独到,陪我一起去看看。 叶泠还在疑惑自己该怎么出府,往下看去,就见陈芙枝继续写道:我到时候和侯爷说一声,三日后早晨,你扮做我的丫鬟,我让马车到永宁侯府侧门接你。 看到信件末尾,叶泠嘴角轻扬,陈芙枝还真有办法,之前谢御都不允许他出去的。 叶泠激动起身,直接跑到衣柜旁挑选出门要穿的衣裙。 秋桃和红橘跟着叶泠走过去,好奇道:“姨娘,信上写了什么?您怎么这么高兴?” 叶泠一边拿出衣服朝着自己身上比划一边道:“三日后二夫人约我出门,我难得出门一次,挑套合适的衣服。” 秋桃想起昨日的信件,莫名心慌,她小心翼翼地道:“姨娘这是,去相看?” 叶泠拿起一身橙色纱裙,对着镜子比了比后摇摇头,她又换了一条黄色的纱裙,连秋桃的话都没仔细听就点了点头。 三日后的清晨,叶泠早早收拾打扮好,看着秋桃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温声问到:“怎么了?秋桃。” 秋桃犹豫道:“姨娘,您几时回府啊?真的不带我们吗?” 叶泠不好意思道:“秋桃、红橘,我今日出府也是装作二夫人的丫鬟,实在是不能再带人了,等回来时我给你们带东西好不好?” 秋桃和红橘只好点头,安静地将叶泠送到侯府侧门,给她戴上帏帽后,扶着她上了车。 叶泠坐上马车,脱下帏帽后,她给了陈芙枝一个巨大的拥抱:“哎呦,多谢二夫人,我多久没见过永宁侯府外的天空了,我现在感觉外面的空气都是香的。” 陈芙枝身边传来极轻地一声笑意,叶泠这才发现马车里还有别人,她不好意思地松开抱着陈芙枝的手,在陈芙枝身侧坐下。 陈芙枝看了一眼身旁之人,语气嗔怪:“婉儿,见了人怎么不打招呼?” 陈婉儿朝着叶泠露出一个内敛的笑:“泠姨娘,您今日真好看。” 陈芙枝笑道:“泠姨娘哪日不好看?她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陈婉儿分外认同地点点头,朝着叶泠露出一个笑。 叶泠被夸得飘飘然了,对着陈婉儿格外认真道:“看在你说我漂亮的份上,我今日好好替你把把关,别的不说,看男人这一点,我可是很有眼光的。” 陈婉儿的脸被叶泠的话羞得通红,她靠到陈芙枝身边: “姑母~” 陈芙枝被她的小女儿心态逗得笑个不停:“好好好,我们不说了,不说了。” 叶泠捂着嘴,分外自然地扭转了话题。 马车的笃笃声从外面传来,叶泠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看着马车外:“我进府那么久,京城的一切还是没什么变化。” 陈芙枝顺着叶泠的视线看去,接话道:“京城的铺子背后都是有人的,自然不会轻易变化。” 是哦,玉华楼和金镶楼还在自己名下呢。 马车的速度很快,外面的车夫大喊一声“吁!”,然后朝着马车里的人道:“夫人,表小姐,姨娘,聚福楼到了。” 叶泠戴上帏帽,确认无人看得到自己的相貌后,才下了马车。 陈芙枝早早订好视野最好的包间,打开窗户,朝着窗外看去,郊外的风景一览无遗,叶泠三人随便点了几个菜就在床边坐下。 二楼窗边,叶泠透过帏帽能清楚地看清下面作画写诗的年轻人,下面的人自然也能看见她,她没有摘下帏帽,只透着白纱仔细观察。 陈芙枝坐在叶泠旁边,朝着陈婉儿道:“婉儿,若是你有看上的,尽管告诉姑妈。” 陈婉儿害羞地点点头,叶泠收回视线对着陈芙枝道:“二夫人呢?你看上谁了?” 陈芙枝将眼光投向下方,微眯着眼认了一会儿人,然后开口道:“现在作画的那个的是孙侍郎家的次子孙安,孙夫人我见过几次,性子好,不是会磋磨人的。” 叶泠顺着陈芙枝的话看去,孙安在作画,画里正是今日城郊的景色,他下笔写意,大开大合,颇有潇洒之意。就是一直低着头,看不清样貌如何。 “还有一个站在桌子旁边穿着藏青色衣袍的李瑜,他是淮安伯家的嫡子,但是淮安伯的爵位这一代便终,伯位一收,李家便也就此没落了,他去国子监也是为了博个前程,索性他的学业一直在国子监拔得头筹,明年春闱应该不成问题。” 叶泠又看向李瑜,李瑜一身藏青色衣袍,身姿像竹子一般挺拔,就连小厮给他递茶,他也是挺着脖颈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但是不得不说,李瑜挺拔的身姿确实在一众国子监学子里显得格外出众,加上他还算不错的五官,隐隐约约竟是有鹤立鸡群的姿态了。 叶泠扭头看了一眼陈婉儿,两人若是能成,站在一起单看相貌也算般配。 她看向陈芙枝:“孙安的样貌我没看清,等他抬头我再看看。” 陈芙枝急了:“看相貌干嘛,相貌能当饭吃啊?我希望婉儿能过得好。” 叶泠不置可否:“二夫人这话可不对,食色性也,这男人看女子喜欢貌美的,女子看男子,不也喜欢貌美的?遇到貌美的,婉儿连饭都能多吃两碗,但若是给婉儿配个相貌丑陋的,多看一眼就伤眼睛的,怕是你连门都不想给人家开,更别提婉儿还要面对人家一辈子。” 叶泠转头,对着陈婉儿轻轻挑眉:“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婉儿?” 34. 回府 陈婉儿羞怯地低下头,她还未出阁,不好意思参与两人的话题,但也因着叶泠的话,偷偷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立如松柏的李瑜,也看见了弯腰作画的孙安,这两人都是姑母看上的人,若是泠姨娘也觉得不错,自己的亲事应该就会定下了。 陈婉儿相信陈芙枝的眼光,只偷偷看了一眼,便决定听从两人的话。 叶泠朝着陈芙枝掀起帏帽一角,露出粉润的嘴唇:“二夫人更偏向谁?” 陈芙枝笑道:“李瑜虽是没落伯府,但是为人上进,婉儿若是嫁进去,也能有好日子过。” 叶泠缓缓摇头:“我总觉得李瑜太过绷着了,或许是家里都对他寄予厚望,让他把自己绷成了一根最紧的琴弦,婉儿若是嫁进去,很容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惹了对方生气。” “反之孙安作画大开大合,不会计较细枝末节,在家中也是次子,婉儿的后宅压力也不会很大。” 其实叶泠没说的是,李瑜这样的性子,容易恃才傲物,等做了官,朝里又无人,容易得罪人。 窗外,孙安手上的画作正好作完,他直起身子,三人正好看见他的样貌。 叶泠觉得,孙安的样貌虽比不上谢御,但也长得方正,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和陈婉儿格外般配。 陈芙枝听了叶泠的分析,转头看向陈婉儿:“婉儿,你可喜欢,喜欢的话姑妈明日就托人说和。” 陈婉儿一句话没说,小脸通红:“任由姑妈做主。” 叶泠一看陈婉儿的样子,这般可爱的侄女她都想拥有了,怪不得陈芙枝把她当个宝贝,每日逗一逗多开心啊,她现在反而不敢相信当初陈婉儿怎么敢去勾引谢御的了。 陈芙枝看了陈婉儿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懂的,她越看郊外的孙安越觉得好,看向叶泠道:“就是不知道后院干不干净,这些天我好好打探一般。” 窗外的诗社已经到了收尾阶段,陈芙枝看了一眼天色:“姨娘,我们在这用了饭再回去。” 陈芙枝叫来了小二:“将店里的招牌菜都给我们上一份。” 小二喜滋滋地出了门,再上菜时,叶泠看着桌上的鸡鸭鱼肉瞪大了眼睛。 她关上窗户,对着桌上的菜肴咽了咽口水,才将头上的帏帽摘下:“二夫人,我,还在守孝。” 陈芙枝怎么会犯这种错,叶泠转移视线,不去看桌上的珍馐,偏偏饭菜的香气不停地闯入她的鼻子,叶泠根本受不了这种诱惑,微微偏头,直接闭上眼。 陈芙枝示意身后的丫鬟给叶泠布菜,叶泠帮她这么大的忙,怎么能不吃点好的,在永宁侯府这段时日,叶泠都没吃过一点荤腥。 她看着不停吞咽口水还闭上眼的叶泠,忍住没笑出声,陈芙枝轻咳一声:“守孝?什么守孝啊?今日雅间的都是我们陈家人,哪有孝事可守?” 叶泠偷偷睁开一只眼,观察陈芙枝的表情,确认她是认真的后,叶泠迟疑道:“我不是陈家人啊。” 陈芙枝站起身,夹了一块烤鸭放到叶泠的菜碟里:“怎么不是陈家人,今日我不是带着我的丫鬟出门的吗?” 她说“丫鬟”的时候,目光沉沉地看向叶泠,叶泠这才意识到陈芙枝说的“丫鬟”是自己。 确实,她是以陈芙枝丫鬟的名义出门的,那她就算吃了肉也是陈芙枝的丫鬟吃了肉。 叶泠直接睁开双眼:“二夫人,您说得对!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一落,叶泠直接拿起筷子,将菜碟里的烤鸭肉夹起,蘸了蘸面前的烤鸭酱料,然后缓缓喂进嘴里。 酱汁清甜,中和了烤鸭的腻味,喂进嘴里,只觉得口齿留香,让人忍不住再吃。 陈芙枝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开口道:“我们自家吃饭,也就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了,你难得吃一顿好的,多吃一点。” 叶泠将嘴里的鸭肉咽下,看向陈婉儿道:“若是每次相看都能吃一顿好饭,婉儿也不急着嫁人,可以多相看几次。” 陈芙枝无语地给了叶泠一个白眼:“别乌鸦嘴。” 叶泠不好意思地笑笑,舀了一勺鸡汤缓缓喝下。 绛雪院。 秋桃和红橘两人一起在院子的树下洗衣服,最近的天气已经没那么炎热了,两人在树下,秋风吹来的时候还有些冷嗖嗖的。 红橘打了一瓢热水加进洗衣木盆里,秋桃感受着手上的温热,轻轻叹气。 红橘将木瓢放回小厨房,又三两步跑回秋桃旁边坐下:“秋桃你刚刚叹什么气啊?” 两人一起从庄子上被选上来,秋桃也不藏着掖着,叹了一口气才道:“我们好不容易离了庄子过上这般舒适的日子,可是现在这日子马上就要没了。” 红橘手上的动作都停了,看向秋桃道:“秋桃,想开一些,万一姨娘没看上人家呢?都说是相看了,不还有看的过程吗?” 秋桃的语气十分悲观:“你还记得上次二夫人写信让姨娘去相看,姨娘果断拒绝了,但是再来一封信,姨娘就欣然同意了,二夫人肯定给姨娘挑了一个不错的人。” 红橘重新将手上的衣服塞进温水里,也学着秋桃叹了一口气:“若真是适合姨娘的人,我们可不可以求姨娘带我们一起走啊?我还没遇到过比姨娘还好伺候的主子。” 秋桃摇头:“应该不行吧,姨娘进永宁侯府也没带丫鬟,更何况我们的身契在侯爷手里,侯爷,应该也不会同意吧。” 红橘抬头看天:“姨娘为什么要答应去相看啊?在侯府的日子不好过吗?都没有主母,多自在啊。” 秋桃拍打衣服的力气都大了一些,猜测道:“或许姨娘觉得身边还是需要有个男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安静地继续洗衣服。 树上的暗一听完两人的对话,示意暗二继续盯着,离开了绛雪院。 叶泠在聚福楼吃了一顿极好的饭,走的时候,她还打包了一份茉莉酥饼。 三人重新上了马车,陈芙枝指挥车夫先往永宁侯府去。 叶泠在车上坐稳,朝着陈芙枝道:“二夫人可有小镜子?” 陈芙枝摇头:“怎么了?” 叶泠掀开帏帽,凑近陈芙枝和陈婉儿:“那你们帮我看看,脸上有么有粘上什么荤腥?” 陈婉儿看得格外仔细,确认之后开口道:“姨娘和出门时的样貌一模一样。” 叶泠坐直身子,安心地将帏帽放下,陈芙枝看着她正襟危坐的样子,故意开口道:“府里就你和侯爷两个人,难道你还怕侯爷发现不成?” 叶泠下意识抓紧了自己的袖口,她和谢御之间的关系不应该这么亲近的。 她语气紧张道:“怎么会?我和侯爷白日里都不见面的。” 陈芙枝笑道:“也是,你们一个在内院一个在外院,怕是很难碰到一面。” 叶泠没有底气地点点头,就见陈芙枝又开口道:“那你是觉得吃了肉对不起老侯爷?” 叶泠不知该怎么回应了,她出门一天,脑海里根本没浮现过谢天德的影子,甚至过了这么久,谢天德的模样都在她的记忆里慢慢消失了。 陈芙枝把她的不说话当成了默认,开口安慰道:“若是真的心虚,那你今日回府给老侯爷上柱香便是,你就说全是我逼你吃的,他不会生气的。” 叶泠顿了顿,只好回应道:“好,正巧好几日没给老侯爷上香了,回了府我就去祠堂。” 谈笑间,车夫停了马车,轻声道:“夫人,到了。” 叶泠理了理自己的帏帽,和陈芙枝和陈婉儿道别后下了马车。 她先回的是绛雪院,脱了帏帽后,叶泠将茉莉酥饼递给秋桃和红橘:“今日我在聚福楼带的,味道很是不错。” 她走到屏风后,将外出的衣服换下,一边脱衣服一边道:“虽然只穿了一天,但总觉得衣服接触过外面就脏了。” 她重新穿了一件平日穿的素衣,就听见屏风外秋桃的声音格外小心翼翼:“姨娘,今日的相看怎么样?” 叶泠一边系上腰带一边道:“今日看了两个,其中一个还不错,不过不知后院如何,还要打探打探。” 秋桃和红橘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绝望,两人不再说话,看着叶泠换好衣服走出屏风。 若是平日,叶泠就会在窗边的矮榻上靠下,可是今天叶泠直直地往门口走,红橘急了:“姨娘,你去哪?” 叶泠站在檐下回头道:“许久没烧香了,我去趟祠堂。” 秋桃走了两步上前:“姨娘,我们陪你去。” 叶泠摆摆手:“不用了,祠堂这么近,我自己去就是,你们俩就在绛雪院把饭吃了,等我回来。” 两人只好止住了脚步,看着叶泠走远,秋桃和红橘才站在院子里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完了完了,姨娘的意思是不是对相看的人很满意啊?姨娘已经看上人家了,就差打探好后院,就听从二夫人的安排。” “而且姨娘还去了祠堂,不让我们两去,肯定是因为姨娘想亲自和老侯爷说这件事。” 35. 雨夜 叶泠走到祠堂的时候天色还没黑,她熟练地点燃香烛放到烛台上,引燃清香后,祠堂外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清香插进香炉,叶泠跪到蒲团上,朝着面前的众牌位磕头。 背对着院子,叶泠也能感觉到身后的清凉,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秋雨淅沥,天也渐渐黑得发沉。 她伸出手,清凉的雨滴落在她的手掌心,祠堂这边没有伞,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换的素衣,若是淋雨回去,衣服一定会弄脏,算了,还是等雨停了再走吧。 叶泠重新跪坐在蒲团上看着檐下滴落的雨滴,一滴一滴的水珠渐渐变成不停向下流的水柱,秋风一吹,将院子里的松树吹落不少松针,混着雨滴飘进祠堂,落在叶泠的衣摆上。 叶泠拿出帕子将松针轻轻甩开,外面狂风骤雨,她探出头看了一眼,秋桃和红橘都没来,清冷萧瑟的风吹得叶泠身躯一颤。 这样下去她可冷不住,叶泠将祠堂的门关上,重新跪坐在蒲团上。 外面的雨声滴滴答答,叶泠的心也平静了下来,她相信秋桃和红橘会来接她的。 心里想着两人,背后的门“砰”地一声被打开,叶泠猛地回头。 一身黑衣的谢御跨进了门槛,外面的雨声传了进来,秋雨让他清风霁月的脸上沾了不少水,雨滴随着他的黑色衣摆一点一点落下,洇湿了祠堂的地板。 叶泠从蒲团上站起身,语气带了几分惊讶:“侯爷?这么大雨你怎么来了?” 叶泠比谢御低大半个头,他低头看着面前之人,头上的发髻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式,珠钗在烛光的照耀下格外晃眼。 谢御还记得这是他送给叶泠的珍珠,当时在库房看见这盒珍珠时,他就觉得格外格外配她,莹白的珍珠像她低着头时露出的侧脸,送到绛雪院后,她果然很喜欢,还将珍珠送到玉华楼打了一套格外漂亮的头面。 今日,几个珍珠发钗盘在她的发髻上,她将这幅头面带出门了,虽然没有戴完整的头面,但配上她的发髻,这些珍珠显得格外精致。 她如此精心打扮,就是为了去相看? 在永宁侯府时,她可从来没如此仔细打扮过。 想到暗一给他汇报的消息谢御心里就有一团火在烧,他上前走了两步,潮湿的气息离叶泠越来越近。 他的声音低沉,乍一听就像从远处传来:“我不能来吗?” 叶泠愣神,抬眼看见他的眉骨处因为淋了雨而湿漉漉的,她抽出怀里的手帕递到谢御面前:“我不是这个意思,永宁侯府的祠堂你自然能来,只是现在雨这么大,怎么不换个不下雨的时间再来?” 谢御紧盯着叶泠的表情,伸出手,将叶泠手里的帕子抽了出来,语气反问道:“姨娘不也来了?” 叶泠下意识看了一眼谢御还在滴水的衣摆,轻抬手臂,纱衣随着叶泠的动作轻飘:“我来的时候还没下雨呢,你看我的衣服还是干的。” 谢御的视线随着叶泠的衣袖摆动,他顿了顿,终于问出他想问的问题:“姨娘今日怎么突然来祠堂了?” 叶泠的回答略有些心虚:“今日出了府,毕竟还在孝期,我就想着过来祭拜一下。” 谢御发现了她的心虚,追问道:“姨娘今日出府干嘛了?” 叶泠的脑子里天人交战,若是和谢御说自己吃了大鱼大肉,他肯定会生气,反正她是和陈芙枝出去的,不提吃了肉就是了。 她微微垂下头:“我和二夫人还有婉儿一起去相看了。” 谢御将拳头紧紧握住,视线紧盯着叶泠的耳尖,她的耳朵又圆又薄,白里透粉,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相看得如何?” 叶泠抬眼看向谢御,他对于陈婉儿的相看这么上心? 于是叶泠也描述得特别仔细:“今天看了两人,其中一个长相,性情都算合适,过几日二夫人可能会找你查一查他。” 谢御一步一步逼近叶泠,逼得叶泠下意识后退,他的鼻息扑到叶泠的头顶,说话的声音浸着寒霜:“你觉得那人如何?” 叶泠觉得面前的谢御十分危险,但她又没想明白他为什么危险,只能缓缓开口:“我觉得还挺好的。” 这话似乎戳中了谢御的逆鳞,他身上散发出冰冷的气息,一步一步逼得叶泠后退。 直到叶泠的后背碰到坚硬的墙壁,她退无可退。 谢御身上湿润的草木气息将她紧紧缠绕,叶泠在几乎溺水窒息的氛围里感受到了他的异常。 叶泠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淋雨之后脑子不清醒了。 外面的闪电突然照亮了祠堂,谢天德的牌位明晃晃地出现在她眼前,雷声轰鸣,提醒叶泠她和谢御的身份和辈分。 她紧贴着墙壁,指甲将手掌捏出了月牙印记,灼热的呼吸扑到她的脸颊,叶泠轻轻偏头,开口提醒道:“侯爷,我是您父亲的妾室,您应该叫我一声姨娘。” 谢御不为所动,紧实的手臂禁锢住叶泠:“姨娘,父亲他已经死了。” 叶泠轻颤,谢御这句话无疑是挑明了他的心思,偏偏在祠堂这般不合适的地点。 天上的雷又在此时响起,“轰隆”一声,将叶泠心里的不安全都激发了出来。 这么大的雷声,难不成是谢天德在天上骂她们两? 叶泠越想越是害怕,开口拒绝道:“侯爷,我们俩之间的身份不合适。” 谢御紧紧攥住了叶泠的手,质问道:“不合适?” “我不合适谁合适?今天相看的那个男人合适?” 叶泠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她这才意识到谢御误会了,她忍着痛意开口解释道:“侯爷,你误会了,今天的相看不是我……” 谢御已经听不进去叶泠的任何一句话,开口打断道:“不许说那个男人的任何事情,我不想听,你只和他见过一次面,他能为你做什么?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他怎么可能比得上我?” 叶泠被谢御的话吸引,下意识回道:“什么?” 谢御的脸又靠近了一些,他精致的眉眼近在咫尺,嘴唇微动:“我让人给谢 天明下了药。” 啊? 叶泠瞳孔地震,谢天明的死居然是谢御干的,他还以为是谢天明的后宅争斗误伤了他的性命。 谢御的手居然能伸到谢天明府上吗? 她的反应都有些迟缓了,愣生生地看向谢御:“你为什么要杀了他啊?” 谢御没说话,但是看向叶泠的眼神格外明确,叶泠不敢置信地道:“是因为我?” 没否认便是默认了,叶泠的心里翻江倒海,谢御居然做了她想做的事。 谢天明欺负她的时候,她就只有一个想法,弄死他。 他们俩的思维居然有同频的一天。 叶泠的手动不了,她和谢御的视线对上,格外真诚地道:“多谢侯爷。” 谢御微愣,手上的动作也松了松,就看见面前之人开口解释道:“我今日出门是帮婉儿相看,二夫人觉得我会识人,能替婉儿寻个靠谱的夫婿。” 谢御内心震动,脸上控制着表情不变,浑身的冷意也消散不见。 他难以描述内心的尴尬,只微微后退一步,让紧靠着墙壁的叶泠能有活动的空间。 两人之间都安静了许久,又一道雷声响起,谢御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叶泠看着他脖颈处的湿润,开口打破寂静道:“侯爷,身上的雨不擦一擦?万一生病了。” 谢御这才将捏成球的帕子打开,随意地擦了擦脸,然后将香案前的蒲团拿了放到叶泠面前:“坐吧。” 外面的雨声不停,叶泠顺势坐下,开口问道:“你带多的伞了吗?我一到这里就下雨了,不知道我的丫鬟什么时候会给我送伞。” 谢御在叶泠身边坐下,注意着自己潮湿的衣服不碰到叶泠:“我可以让既白回去拿雨具。” 叶泠听了这话才知道既白一直在祠堂外面等着,说实话,还不如进来呢,现在祠堂只有她和谢御两人,谢御刚才又说了那样的话,两人之间的气氛格外微妙。 偏偏她又不能离开祠堂,避开话题。 “侯爷。” “姨娘怎么想的?” 两道声音同时混在了一起,叶泠看向谢御:“侯爷刚刚说的什么?” 谢御又重复了一遍:“姨娘怎么想的?” 叶泠顾左右而言他:“我觉得今日婉儿相看的孙安还不错,二夫人来寻侯爷的时候,侯爷可要仔细打探。” 谢御转身,伸出双手将叶泠的蒲团转了过来,原本背靠墙的叶泠后背空了,谢御坐在她面前,轻声开口道:“孙安?孙侍郎家的?” 叶泠点点头:“嗯,二夫人说是孙侍郎家的次子。” 谢御看着面前的叶泠,温声回道:“好,我会派人仔细打探的。” 话音一落,谢御冰冷的食指轻轻地碰了碰叶泠放在腿上的左手,她没有淋雨,仅接触的一瞬就能感受到她手指的温热。 谢御收了手,对上叶泠的视线,他将声音放得极柔:“孙安的事情先放一边,关于我,姨娘是怎么想的?” 36. 答应 话音一落,祠堂骤然静了下来,屋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小了,叶泠听清了谢御的话,也听清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他的指尖冰冷,被触碰过的手指像被烫了一样,叶泠微微蜷缩:“我,我不知道。” 叶泠的回答没让谢御满意,他看着面前之人,又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指:“二夫人说姨娘会识人,姨娘可要识识我?” 谢御的语气格外低沉,叶泠下意识往后退,一直开着的祠堂门被秋风“砰”地一声关上,她身子一抖,颤颤巍巍地道:“侯爷身处高位,哪轮得到我来评判?” 谢御眉眼轻抬:“姨娘如何评判今日相看的两人,便如何评判我。” 叶泠想起今日她对李瑜和孙安的点评,为着陈婉儿的婚事,她看的都是两人的缺点,若真按这种方式评判,谢御怕是要恼羞成怒。 她特意挑了谢御的优点开口:“侯爷相貌好家世好,嫁进侯府只有一个不算正经长辈的姨娘,无长辈侍奉,直接就能当家做主,唯一的弟弟还小,也无妯娌争吵,等侯爷孝期已满,京城的媒婆定是要把永宁侯府踏破的。” 叶泠越说越觉得谢御的条件可真是好得不得了,怪不得陈芙枝一开始就给陈婉儿看上谢御了呢。 谢御的脸骤然靠近:“所以,姨娘觉得哪里不满意?” 叶泠极轻地“啊?”了一声:“我没什么不满意的啊?” 她也听陈芙枝说了不少京城的适龄男子,这么多人里,每一个条件比得上谢御的,更何况,谢御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 “那姨娘为何不考虑我?”谢御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叶泠的指节,一点一点的,叶泠柔软的手指随着谢御的敲击而轻晃。 他的指节细长,骨节分明,微湿的头发贴在脸侧,肤白清俊,睫毛叶泠每次看他,都会因为她的相貌而微微愣神,不知道谢御的母亲是何等的美人,居然生出谢御如此令人惊颤的容貌来。 他的睫毛很长,看着你的时候,只让你觉得心痒,甚至会去妄想你是他眼里的唯一。 “姨娘?”谢御又轻唤一声。 叶泠只觉得被谢御蛊惑了一般,他就这样看着她,她的心就颤得想应下他。 难道这就是男色误人? 她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诡异的念头,答应了谢御也没事,反正如今永宁侯府只有他们两个人。 叶泠的胆子越来越大,被轻点的手背骤然翻面,粉白的手掌向上,她动了动手指,勾住了谢御的食指。 冰冷的手指在她的缠绕之下逐渐变暖,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就连呼吸也炽热了起来。 叶泠的手指在谢御的薄茧上滑动,轻轻的,一点一点。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侯爷,秋桃来给姨娘送伞了。” 两人之间的动作骤然被打断,叶泠有些尴尬地挪了挪位置,谢御也整理了自己潮湿的衣摆,才朝着外面道:“进来吧。” 秋桃推开祠堂门,将油纸伞放在门口,跨进门朝着两人行了礼才对着叶泠道:“姨娘,现在雨小些了,可要回绛雪院?” 叶泠看了一眼外面,雨比刚才小了很多,屋檐的滴水都慢了,若是现在不走,万一等会儿雨大了更走不了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谢御,他已经穿了湿衣服这么久,更应该回三希居换一身干衣服。 “侯爷,趁着雨小,要回吗?” 谢御站起身,和叶泠对视一眼道:“走吧,既白,我们和姨娘一路回去。” 秋桃带了两把伞,叶泠自己撑伞,走在秋桃的身后。 因是雨夜,原本应该亮灯的路上一片漆黑,叶泠步履很慢,走了几步才适应了黑暗的光线。 谢御不知什么时候撑着伞走到了她的身边,淅淅沥沥的雨也挡不住谢御温热的身躯。 叶泠不着痕迹地看了谢御一眼,三希居和绛雪院,似乎没那么顺路。 就这一眼,叶泠便没看见面前的台阶,她的脚继续往前走着,不轻不重地撞到了台阶上。 叶泠向前扑去,手上的伞也几乎飞走,谢御眼疾手快,在她摔倒之前将她拉了回来。 叶泠背靠着谢御的温热的胸膛终于站稳了身子,她左手紧紧抓住油纸伞,呼吸还带着差点摔倒的紊乱。 谢御紧紧拉着她的手,嗓音清冽:“姨娘,小心些。” 秋桃听到这话立马转身回头:“姨娘,发生什么事了?” 叶泠紧盯着被谢御攥住的手,心虚地朝着秋桃的方向道:“没事,你继续带路吧。” 秋桃听话回头带路,谢御拉着叶泠的手走上台阶,雨声被隔绝在长廊之外,叶泠觉得身侧之人似乎越走越慢,连带着她的脚步也越来越慢。 她的手一直被谢御紧握着,藏在两人交汇的衣摆之下。 两人都没说话,直到看见绛雪院的的屋檐,叶泠轻轻地挣了挣:“侯爷,您不回三希居吗?” 谢御的脚步一顿,手上的滑嫩肌肤骤然远离,他才反应过来,刚才走上长廊时,他就应该拐弯的。 他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鼻尖:“姨娘慢走。” 叶泠举起伞,往绛雪院的院子里走去,才进门,就听见秋桃的嗓音:“碍于,姨娘你吓死我了,我走回院子一回头,您居然不在我身后,我正要出门寻你呢。” 叶泠略有些心虚:“外面没灯,我就走得慢了些。” 秋桃内疚道:“早知我该等姨娘的。” 叶泠连忙摇头:“无事,我也累了,先洗漱吧。” 本就出了门,叶泠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迷蒙之间,她的脸颊被戳了好几下。 她睡得黑沉,眼皮重的睁不开,但是能在黑夜里做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 叶泠闭着眼睛,又沙又软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你干嘛啊?” 她实在是不明白,谢御这种喜欢半夜跑到人床边的习惯到底是哪来的? 怎么就有人喜欢扰人清梦呢?谢御不爱睡觉她还要睡觉呢。 叶泠直接翻了身,背朝床边,被子一扯继续睡。 谢御偏偏不愿意遂她的意,带着薄茧的手指又戳了戳她黑发之下的耳垂。 叶泠被痒得受不了, 伸手抓住谢御不安分的手指,语气带着几分怒意:“侯爷。” 偏偏她刚睡醒,怒意混着哑意,听起来不仅没有威慑力,甚至还带了丝撒娇的意味。 黑夜里,谢御喉结滚动,他压抑着自己语气:“姨娘叫我?” 什么叫叫他啊,她的意思是别吵她睡觉了。 叶泠受不了他故意装傻充愣的样子,猛地坐起身:“侯爷,我竟不知您有大半夜不睡觉趴人家床头的毛病。” 谢御看着她刚刚睡醒,双眉微蹙,粉面含春,双眼在黑暗里又明又亮,他莫名地想逗弄她:“那姨娘现在知道了。” 她的脸竟因为这一句话而变得粉红,气性居然这么大。 谢御放低了语气:“回了三希居,里面空空荡荡的。” 叶泠和床边之人的视线对上,她的语气带着些许敷衍:“睡着了就好了。” 谢御不为所动,轻吸一口床幔间的玉兰香:“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叶泠轻叹一口气:“明日吧,我好困。” 谢御摇头:“我就想现在。” 叶泠无奈:“那随你吧。” 她丝滑地下移了自己的位置,脑袋重新靠到软枕上,正要闭上眼睛时,谢御的手伸了过来。 他轻轻地将她身侧的右手握住:“姨娘,你当时为什么会进了永宁侯府。” 叶泠的脑子转了转,什么话? 进不进永宁侯府还能由她说了算? 她语气淡淡:“你应该问你父亲为什么看中了我?是他花钱把我买下的。” 这个话题将叶泠的记忆引到了她献舞那日,叶荷花借了老熟人布置了宴席,席上有人想走老永宁侯的路子,特意将他请来。 叶荷花第一次接触到如此高位的人,千叮咛万嘱咐叶泠一定要好好表现。 一切都很顺利,连叶泠都觉得那支舞是她练习至今跳得最好的一次,席上,所有的男人眼光都停留在她身上,一舞结束,谢天德作为宴席里地位最高的人,开口让她替他斟酒。 想到那一日,叶泠又补充道:“我那日的舞跳得好,长得又如此貌美,进了永宁侯府,不过是因为你父亲是那日宴席上的最高位罢了。” “若那日没有他,我也会……”叶泠的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谢御的手掌捂住。 她自夸时,谢御还觉得她自信的样子格外可爱,结果她居然想说不是永宁侯府也会是别的府。 他不想听,咬牙切齿道:“不许说。” 谢御的手并没有很使劲,叶泠瞪大眼睛,唇瓣在他的手下微动:“我说的是实话。” 没说话的时候他就觉得叶泠的嘴唇软得不行,和她双颊的肉一般软绵绵的,她的手也是软绵绵的,像是没有骨头一般。 如今说了话,饱满的唇瓣在他的手下轻动,温热的气息不停地往他的手掌里扑。 谢御呼吸几瞬,开口道:“你已经进了永宁侯府,便没有这种可能。” 他想到叶泠说的宴席,人生第一次有了感激谢天德的心思,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遇上叶泠。 37. 对饮 叶泠知道陈芙枝是个急性子,但她没想到才第二日,陈芙枝便来了永宁侯府。 看到一起进绛雪院的两人,叶泠无端地觉得有些荒谬。 她放下手上的话本,从矮塌上站起身,脸上的惊讶丝毫做不了假:“侯爷,二夫人,你们怎么来了?” “秋桃,红橘,上茶,再拿些点心来。”叶泠引着两人在太师椅上坐下,她下意识瞥了谢御一眼,然后朝着陈芙枝道,“有什么事吗?” 陈芙枝圆圆的脸上带着笑,她拉着叶泠的手主动道:“姨娘,坐。” 叶泠顺势拿了个绣凳,在两人身边坐下,陈芙枝开口道:“昨日不是看上了孙安吗?我今日便来求侯爷打探打探孙安的后院干不干净,侯爷知道是姨娘看的人,便说来姨娘的院子里相商。” 秋桃和红橘端了三盏茶在各自的面前放下,叶泠抬眼看陈芙枝,调查孙安的后院,一句话的事,还需要来她的院子里商量? 陈芙枝就这样被谢御忽悠着过来了? 叶泠朝着陈芙枝露出一个笑容:“要商议什么呢?” 陈芙枝主动道:“侯爷说,既然要查,便把我看上的几个人都查一遍,我一想便觉得有道理,至今看上的几个,我都和姨娘说过,若是后院干净,姨娘觉得可不可以留作备选。” 原是如此,叶泠仔细回忆陈芙枝说的几人,说实话比起孙安都各有缺陷,可若是后院洁身自好,竟也显得不错了起来。 她实话实说:“除了那家里贫穷要养三个弟妹的举子,其他人若是后院干净倒也还不错。” 叶泠甚至觉得那举子都不用查,家里穷还养得起多余的人不成? 陈芙枝听了这话陷入了沉思,反倒是谢御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地吹了一口。 “那就劳烦侯爷,帮我把那四人的后院都查一查,千万查仔细些。”陈芙枝神色郑重地朝着谢御道。 谢御点头,三人寒暄了一会儿陈芙枝就提出告辞,作为主人,叶泠站起身准备送一送陈芙枝。 侧门口,谢御安静地等着叶泠和陈芙枝告别,回内院的路上,她偏头看向走在她身边的谢御:“侯爷不回外院?” 谢御信步闲庭:“绛雪院的茶还没喝完。” ? 叶泠看着他步履不停地往绛雪院走去,她走进门的时候,谢御已经神情自若地坐回刚刚坐的太师椅上,朝着她身后的人道:“秋桃,换一杯茶来。” 叶泠直接走到谢御面前:“侯爷使唤我的丫鬟还真是自然。” 不知为什么,叶泠看着谢御如此自得地待在绛雪院就觉得不爽,偏偏他还叫了人将他的书送来,大有赖着不走的架势。 谢御正如她所想,晚膳时分还没有要离开的架势,秋桃和既白对视一眼,直接去厨房提了两份晚膳。 叶泠一边夹了一块红烧豆腐,一边看了谢御一眼道:“侯爷今日怎么有兴致在我这里一直待着。” 谢御放下筷子,对着叶泠道:“姨娘昨晚说的。” “啊,是吗?”叶泠仔细回忆,昨晚她说了这话? 谢御接话道:“姨娘说今日白日和我待在一起。” 叶泠不说话了,只是没想到次日晨起,谢御又来了。 她还未开口,谢御就道:“既白查了周举人的后院,姨娘可想听一听?” 周举人就是那个家里有三个弟妹要养活的寒门举子,叶泠准备的一车轱辘话全都咽了下去,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谢御:“想听,他这么穷,后院居然还能查出东西?” 谢御看了叶泠一眼,娓娓道来:“他的后宅有一个女子,平日里帮他打理后院,照顾弟妹。” 叶泠顿了顿,还挺意外的,她还以为周举人家里那么穷,根本养不起女人呢。 看样子也没那么穷。 叶泠点评道:“周举人倒是聪明,攒点钱买个丫鬟打理内务,他便后顾无忧了。” 谢御故意吊胃口道:“不是买的。” 叶泠果然好奇,她靠近了谢御,追问道:“那是怎么来的?该不会是俗套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谢御细长的手指点了点她手上的话本:“姨娘还是少看些话本吧。” 叶泠不好意思地手上的《落难太子》放到一边,语气软绵绵的:“侯爷快说~” 谢御在叶泠的注视下缓缓开口:“那女子,竟是周举人亡母早年给他定下的未婚妻,两人青梅竹马,在周举人府里俨然是女主人的架势。” 叶泠瞪大了眼睛,语气好奇:“两人成亲了吗?” 谢御摇头:“没有,那女子不仅不求周举人娶她,还想让他娶个真正的京城贵女。” “那,那女子想如何自处?”叶泠从未听过如此匪夷所思的事,只觉得她无法理解周举人,也无法理解周举人的青梅竹马。 谢御轻抿一口果茶,开口道:“似乎是想等着周举人成婚之后做妾。” 叶泠惊得捂住嘴巴:“真叫人看不懂,还好当初我嫌他家穷,一听就否决了。” 谢御嘴角上扬:“怪不得二夫人说姨娘会识人呢。” 叶泠压抑着自己上扬的嘴角,她难得听到这种猎奇的事情,感叹道:“可见就算穷男人也不老实,若他娶了青梅竹马,我反倒会称赞一句情深义重。” “其它几家呢?查出来了吗?”叶泠好奇道。 谢御看着她好奇的样子只想发笑,没想到她竟喜欢听这种张家长李家短的事,明明她连人物都不一定对得上。 李瑜家查出了一点点东西,但是谢御故意吊着她:“哪有这么快?等查到了我就来寻你。” 谢御在叶泠心里种下了钩子,原本谢御在她院子里她还觉得不太舒适,现在她反而期待谢御再次进门了。 没过几日,谢御在晚间提着一壶果酒进了门。 叶泠放下话本起身迎了迎:“侯爷,可是有消息了。” 谢御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叶泠立马带着他到太师椅坐下。 谢御看着要去倒茶的秋桃开口阻止道:“不喝茶了,容易睡不着,拿两个杯子来,这是厨房新酿的杏子酒,酸甜可口,姨娘应当 会喜欢。” 叶泠浅尝一口,酸酸甜甜的口感确实合她的心意,她一口就去了小半杯,她还记得谢御进门的目的,语气着急道:“侯爷快说。” 谢御轻咳一声:“姨娘想听谁的?” 叶泠下意识道:“孙安,我看看我的眼光如何?” “孙安后院干净,只有一个通房丫头。” 叶泠将酒杯里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露出一副不愧是我的表情。 “那剩下两人是怎么回事?” 谢御给叶泠的酒杯斟满酒,继续道:“刘御史家的儿子平日里看着像模像样的,去年竟是将家里的丫鬟搞大了肚子。” 叶泠喝了一口杏子酒压惊:“那岂不是进门就要当妈?” “哪能呢?刘御史才不会允许自己家里有这种事情发生,直接一碗药下去落了胎,还把那丫鬟卖了。这事情做的格外隐蔽,我查了好几日才有了点线索。” 或许是太过惊讶,叶泠的语气反倒正常了:“那李瑜呢?” 谢御听到这个名字,不着痕迹地皱眉:“李瑜的后院倒是格外干净。” 叶泠端着酒杯的手微顿:“那李瑜看起来倒是比孙安还要干净?” 谢御摇头,轻轻松松地放出一声惊雷:“他好男风。” 啊? 叶泠听了这些只觉得京城世家真是藏污纳垢,就连家里有个通房居然都算洁身自好了。 甚至李瑜还是国子监的学子呢。 叶泠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诡异的念头:“那,李瑜在国子监,岂不是相当于把男人放进了尼姑庵?” 谢御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他咳嗽了几声:“姨娘可别胡思乱想了。” 她是正常的思考啊,怎么叫胡思乱想,她的想法没逻辑吗?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谢御,他的身边也只有既白和空青……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叶泠的视线格外明显,谢俞都不用多思考就领悟了她的意思,他正色道:“我若是好男风,那日就不会把你喊到碧落居。” 谢御这话一出,叶泠自然想到了他中药的那日,他一直泡在冷水里,也没有让身边人替他解决。 她被叫去的时候,她还记得自己看见的景色,肌肉上滑落的水滴,还有她手掌几乎握不住的…… 她的脸越来越红,只好又端起酒杯,用冰凉的酒水压抑自己的热意。 酒杯空了,她伸手拿起酒壶就要再添上,谢御按住了她的手:“姨娘,这酒后劲很大,你不能再喝了。” 叶泠双颊泛红,下意识朝着面前之人轻挑眼神:“口有些干,我再喝一杯。” 谢御看着她的娇艳欲滴的嘴唇,欲拒还迎的眼神,还有在自己右手下微微使力,又细又软的手掌。 他竟不知,叶泠喝了酒,竟是如此模样。 偏偏这人紧盯着两人交握在酒壶上的手,红润的嘴唇轻启:“侯爷,你还记得吗?那日你就是这么握着我的手。” 谢御血色翻涌,明明没有中药,怎么身上和中药那日没有分别? 38. 醉酒 谢御呼吸几瞬,身上的异样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轻咳一声:“姨娘,你喝多了。” 叶泠雾蒙蒙的眼神害羞带怯地看着谢御,语调如吃了糖一般甜糯:“是吗?”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看着两人紧握的手,语调黏糊:“侯爷喝的似乎也不少,连我的手都舍不得放开。” 谢御的手像被烫到一般松开,叶泠嘴角微勾,露出心思得逞的笑,提起酒壶又将两人的酒杯斟满。 “对酌一晚,我和侯爷竟没碰过杯,”叶泠举起酒杯朝着谢御的方向,“干杯,侯爷。” 谢御无奈,朝着门外喊了一声:“熬点醒酒汤来。” 听到了既白的回应,谢御才端起酒杯,和叶泠的杯子轻轻碰了碰:“最后一杯。” 叶泠本想一口喝完,听到谢御说最后一杯她便改了饮酒方式,一口一口地轻啄着。 “厨房里谁酿的杏子酒啊?居然只有果香,没有酒的辛辣味,若是冰镇一些,味道更佳。” 唯一的缺点就是后劲实在是太大,叶泠觉得自己的思绪格外清晰,就是反应慢了些。 谢御没想到叶泠这点酒量竟还想着以后将酒冰镇了喝,他语气正色:“姨娘,喝酒伤身。” 叶泠不满,朝着谢御嘟嘴:“今日不是不喝了吗?你怎么管这么多啊?” 谢御看着叶泠湿润饱满的唇愣了愣神,“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他才猛然回神。 “侯爷,醒酒汤来了。” 谢御坐直了身子:“进来吧。” 秋桃手上的托盘放着两碗醒酒汤,她低着头将热汤放在茶几上,轻轻撇了一眼面色红润的叶泠,她想上前伺候,就听见谢御温声道:“下去吧。”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秋桃不再敢多想,低着头出了房间,还紧紧地关上了房门。 谢御看着叶泠喝完了冻花石酒杯里的最后一口杏子酒,他站起身搬了个绣凳坐到叶泠身前。 绣凳矮小,谢御的腿都有些伸展不开,他仰视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叶泠,拿起勺子将手上的醒酒汤搅了搅。温声道:“姨娘,把这个喝了。” 叶泠脑子清醒,她知道谢御手里的这碗东西是什么,棕黑色的汤,看起来就没食欲。 她扭头:“我没醉,我不要喝。” 谢御格外有耐心的劝道:“醒酒汤并不是为了醒酒,也是为了保护姨娘的身子,姨娘明日晨起不会头疼,下次就能再喝了。” 叶泠将谢御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将信将疑道:“真的吗?” 谢御将醒酒汤凑上前:“真的,姨娘试试便知。” 叶泠靠近闻了闻,浓郁的药味让她眉头紧锁:“一股子药味儿,肯定很苦,我不要喝。” 她说完还吐了吐舌头,露出格外嫌弃的表情,引得谢御发笑。 谢御又哄劝道:“我喂姨娘可好?” 叶泠只觉得谢御真是把她当个小孩子,还说这种话忽悠她:“你喂我还不是一样难喝。” “姨娘试一试不就知道了。”谢御温润的嗓音从她的耳朵进入,她觉得自己似乎被蛊惑了,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点了头。 解酒药温热,就是不知到底是是什么配方,叶泠只觉得入口又酸又苦。 “yue~”叶泠不愿再尝试,跑到茶桌边倒了一杯花茶漱口。 谢御怕她摔了,也放下瓷碗走到叶泠身边,温声劝慰道:“我叫人进来服侍你睡觉?” 叶泠摇头,喝完酒她兴致盎然,她才不要睡觉。 她走到屏风边,将自己的香云纱披帛取下,步履轻快地往院子里跑去。 谢御都还没追出去,就听见她清甜的嗓音传进屋:“我要跳舞。” 叶泠直接在院子中央站定,她的眼睛格外亮,暖黄的灯笼像将她笼罩在雾里一般。 她一身白衣,披帛随风轻轻飘起,恰如天上的仙子误入凡间。 她欲说还休地看了站在门口的谢御一眼:“侯爷好不好奇,我第一次见你父亲时,跳得是什么舞?” 谢御微愣,喉结滚动。 秋日夜晚寒冷,原本他是想劝叶泠回屋的,但是她的话戳中了他,谢御眉目轻挑,和院子里的人对视。 叶泠将手里的披帛轻轻一甩,眼波流转,飘逸的香云纱在衬得她清冷出神,她哼着极轻的小调,给自己的舞蹈伴奏。 这支舞蹈又不像上次他蹲在树上看的那般热烈,白衣如霜,明月皎洁,她的一举一动就像月宫的仙子,能将他所有的烦心事都抚走。 叶泠的眼神几乎不会落在他的身上,但是她轻灵的嗓音,飘逸的动作都让谢御移不开眼。 就如天上的神女,任何一个动作都是都凡人的恩赐,她越是不看向他,他越想得到她一个眼神,一个垂怜。 叶泠沉浸在舞蹈里,她喝了酒,思绪格外活跃,连着几次轻跳后披帛一甩,头顶的树枝被叶泠扯了扯,初秋的落叶片片飘下,随着他的动作飞舞。 她带着落叶转圈,直至最后一圈,落叶落地,叶泠轻甩披帛,薄纱展开,挡在叶泠面前,她左腿盘起,右腿弯至身后。 披帛落地,叶泠以卧鱼的姿势跪地收尾,她的眼神终于盈盈望向谢御。 谢御难以描述内心的震撼,仿佛整支舞蹈都只是为了她盈盈望过来的这一眼。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叶泠收起眼神,轻轻往后一靠,就地躺下。 她的嘴里还哼着刚才的小调,余韵未消,谢御下意识就朝着叶泠走去。 她面色泛红,躺在地上不停呼吸,时不时有音调从她的鼻尖溢出。 她很是高兴。 谢御在叶泠身边蹲下,他摸了摸地板,秋夜寒凉,地板上的温度他的手指都觉得冷,他看向叶泠,轻声劝道:“姨娘,地上凉,回床上躺。” 叶泠的视线随着谢御的声音而动,她轻轻看过去,谢御的眼睛很亮,鼻梁高挺,薄唇微动,看起来很软。 她举起拿着披帛的右手,轻轻一甩。 披帛从谢御的脖后穿过,叶泠的左手顺势攥紧披帛一角。 她的双手微微使力, 轻轻一拉,谢御的脸就靠近了她,他的五官在她面前放大,叶泠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唇齿微动:“侯爷,我跳得好不好看?” 谢御闻到了叶泠身上的玉兰花香气,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让他感受到了她温热的呼吸。 他喉结滚动,还未开口,身下之人就已经不耐烦了,她又扯了扯披帛,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靠近了一些,轻声哼道:“嗯?” 谢御只觉得叶泠的粉润的唇近在咫尺,他咽了咽,沉声开口:“好看。” “好看”两字落入叶泠的耳里,让她分外高兴,她朝着面前之人露出一个笑,唇瓣微动:“我就知道,当年给你父亲跳舞时,我只在结尾时看了他一眼,他就打翻了酒杯,我都没来得及用云袖……” 叶泠故意把话语停在这,右手的披帛被她一圈一圈地攥在手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就在几乎碰到鼻尖之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慢悠悠地继续道:“就像这样。” 谢御只觉得自己浑身燥热,叶泠近在咫尺,嘴唇饱满,像夏日的蜜桃,有粉又软,吐气如兰,呼吸交融,他似乎也被杏子酒迷晕了脑袋,微微向前,将那饱满的水蜜桃轻轻含住。 她的唇比他想象的还要软,曾经他觉得她的手就已经够软了,绵若无骨,捏在手里就像捏了上好的天丝被,现在谢御才知道,她的嘴唇更是软到了骨子里,玉兰香裹挟着他的神智,他竟如无师自通一般,对着她的唇瓣又吸又吮。 刚开始时,叶泠只觉得唇上痒痒的,时间一久,她就觉得有些发麻,她双手推了推身上之人。 谢御感受到叶泠的力气,依依不舍地离了她的唇,他紧盯着躺在地板上的人,原本粉红的嘴唇变得鲜红,泛着亮晶晶的光。 叶泠的眼睛刚睁开,看起来雾蒙蒙的,她的语气带着些许抱怨:“你干嘛那么用力啊?” 谢御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的视线离不开叶泠的唇,在她还要开口时,他附身向下,堵住了她的未尽之言。 他的脑海里还回荡着叶泠的声音,于是这次他格外温柔,他极轻的描绘着她的唇形,他以为如此能浅尝即止,结果反而激得浑身颤栗。 叶泠觉得谢御还真是孺子可教,褪去麻意,她只觉得心里痒痒的,她嘴唇微张,轻轻地咬了一口谢御以做回应。 没想到身侧之人直接停了动作,他的手从她的臂弯穿过,叶泠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双腿悬空,她下意识搂住了谢御的脖颈。 谢御的脚步很大,三两步就从院子抱着她进了屋子,叶泠想着他如此着急,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也做好了心里准备,只是她毕竟没经历过人事,手指紧张得蜷缩在一处。 她看着谢御抱着她穿过茶桌,又大步流星地越过书桌,走进了她的卧房。 前些日子她刚换的橙色床幔就在眼前,叶泠看着自己干净的床铺,脑子里还想着身上的衣服刚沾过院子的地面,直接碰床似乎有些脏。 结果下一瞬,谢御将她放到床边的矮榻上,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际,落荒而逃。 39. 宿醉 再睁眼,叶泠揉了揉痛胀的脑袋,她揉了揉太阳穴,米色的寝衣顺着她的动作浮现在她的视野里。 叶泠的记忆渐渐回笼,她还记得自己被放到矮榻上,然后谢御落荒而逃。 所以自己身上的寝衣是谁换的? 秋桃掀开了床幔,看着脸带痛苦的叶泠,她伸出手替叶泠轻揉着,嘴上开口道:“姨娘这么难受,以后便少喝一些,昨晚我进屋,姨娘居然就在矮榻上睡着了,我和红橘废了好大力气才帮姨娘擦洗和换衣服。” 叶泠已经想不起来,但是她确实一身寝衣,身上也清爽,她略有些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待会儿想吃什么,让大厨房给你们加餐。” 秋桃嘴角扬起:“多谢姨娘,你想再躺一会儿还是起床?” 叶泠直直地往后躺:“你们去厨房问问可有解宿醉的东西,帮我要一份,我再躺会。” 她头疼欲裂,连思考都思考不了,双腿一蹬,夹着天丝被往床里转了半圈。 她想再睡会儿,闭上眼睛却只觉得难受,明明眼皮困得不行,大脑的疼痛却让她无法入睡。 早知道昨晚就把那碗醒酒汤喝了,谢御说喝了今天就不会难受了,难喝也就是一阵子,现在的难受还不知要持续多久呢。 她被头疼闹得不行,在床上不停乱哼,连进门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姨娘这是干啥呢?不起床反而在床上蛄蛹。” 叶泠动作一顿,谢御怎么来了? 她轻轻翻身,就与床帐外的谢御对视,他的手上端着碗,朝着她露出个笑。 不知怎的,叶泠的脑海里只浮现出他昨晚落荒而逃的样子,她忍着头痛调侃道:“侯爷昨晚不是跑得很快吗?现在怎么这么早来了?” 想起昨晚的事,叶泠其实很是不解,她一个女子都没拒绝,谢御怎么反而逃了? 他又不是不行。 都到那一步了,他居然比自己还扭捏。 谢御上扬的嘴角缓缓变平,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故意岔开话题:“姨娘哪里难受?” 叶泠抬起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脑门:“又胀又痛,感觉里面有东西在捶我。” 谢御被她的话逗笑,将手上的碗递到叶泠面前:“我已经让你的丫鬟去熬药了,先喝点粥垫垫,不然直接吃药伤脾胃。” 叶泠本来没胃口的,听了这话十分乖巧地接过粥碗,慢悠悠地往嘴里喂。 谢御看着她一边喝粥一边皱眉,他伸出手,在她的太阳穴上轻柔。 他的手指上带着薄茧,青木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飘动,不知怎的,叶泠居然真觉得头疼有些缓解。 头上舒服了,叶泠也有心思和谢御聊天:“侯爷居然还会伺候人?” 谢御轻笑一声:“手指头按一按就算会伺候人了?” 叶泠舀了一勺粥喂进嘴里:“您这般身份的人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吗?就算只是手指头按一按,也应该有的是人抢着给您按才是。” 谢御手上的动作不停,在她耳侧温声道:“那姨娘可知,我八岁失了母亲,九岁就以养病的理由送到乡下,任人欺凌。” 叶泠缓缓偏头,发胀的大脑消化着谢御的话。 他在向她坦白自己的过去吗? 叶泠转了转脑子,轻声安慰道:“没想到侯爷竟还有这般过往,好在如今苦尽甘来。” 谢御轻轻地应了一声,外面秋桃的声音格外大:“侯爷,药熬好了。” 谢御朝着门外道:“进来吧。” 叶泠自然地将手上的粥碗递给谢御,乖巧地靠着枕头坐好。 秋桃端着药碗进门,她看了一眼谢御,将药碗放到小几上,然后道:“侯爷,姨娘,奴婢外面还有事要干,需要的时候您们再叫我。” 不等叶泠反应,秋桃已经逃出了卧房。 没有秋桃伺候,叶泠探出身子:“侯爷,将药给我吧。” 谢御端起药碗,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嘴上却道:“若是昨晚姨娘也这般听话,今日也就不用着头疼的罪了。” 叶泠无话可说,她朝着谢御伸出手,示意他将药碗放到她手上。 谢御不言,端着药碗在叶泠身边坐下,一副要亲自给她喂药的架势。 果然,她的手还没落下,装着药的勺子已经放到了她的唇边。 叶泠朱唇轻启,轻撇了一眼谢御,慢悠悠地将汤药喝下。 汤药很苦,但是比起她的头疼来说又还算能接受,她享受着谢御的伺候。 苦药喝完,谢御还端来了茶水和蜜饯让她漱口。 叶泠靠在软枕上,谢御替她揉着脑袋,竟是没多久就睡着了。 再睁眼时,谢御的手居然还在她的太阳穴处轻轻按着,头上的胀痛好了很多,不再如上午那般难以忍受。 叶泠微微抬眼,才发现自己居然靠在谢御的腿上。 她有些迷茫,她睡觉时应该很规矩才是。 但是看着谢御一直给她按着头,任劳任怨,叶泠心下微动,轻声开口:“昨晚侯爷为何要跑?” 谢御手上动作微顿,气氛安静了片刻,他低低的嗓音才缓缓开口:“时机不合适。” 不合适吗? 叶泠也不愿多去思考,毕竟事情她生得这般好看,事情没成是谢御的损失。 她想着想着,就发现身旁之人并不老实,谢御看似在给她按头,手指却慢慢地移到了她的耳边,对着她的耳垂又揉又捏。 叶泠的眼睛还没闭上多久又重新睁开,她抓住谢御乱动的手,阻止他不安分的动作。 两人目光对峙许久,既白敲了敲门:“侯爷,二夫人派人上门了。” 叶泠坐起身:“二夫人来了吗?” “没有,来的是二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 愿意和她聊八卦的人没来,叶泠看向谢御:“那你去吧,我再躺会儿。” 谢御扶着她,不让她躺下:“姨娘已经睡了一上午,若是症状缓解了,不如出去走走,一直躺着晚上要睡不着的。” 叶泠原本是不想出去了,听了这话倒也心动了些许,但是自己还穿着寝衣,她伸手推了推谢御:“我要换衣服了。” < p>谢御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居然还是寝衣,脖颈处的皮肤雪白,刺得他的眼睛下意识避开。 他的耳尖红了,下意识移开眼神看向她的卧房,拨步床外布置了一个小小的屏风,屏风旁是一个陶木衣架,上面展开了一身襦裙,旁边还有一件又薄又小的布料,想清那是什么后,谢御只觉得满屋的玉兰香将他裹挟,他都没回应叶泠的话,直接逃出了绛雪院。 叶泠看着他慌不择乱的背影只觉得这人真是难懂,昨晚那种情况他跑也算了,今天他也跑这么快干嘛? 她又没让他帮忙换衣服,他走去外间避开不就好了。 不过既然谢御已经出了屋,她掀开被子起身,将衣架上熏好香的衣服换上。 叶泠出了绛雪院路过花厅,一股桂花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她轻轻吸了一口,才发现花厅门口种的两颗大树居然是桂花树。 桂花树下,一位眼生的嬷嬷对着谢御不知道在说什么,看到她走过来,分外客气地福身行礼后才离开。 叶泠走到谢御身边,看向远去的嬷嬷,挑了挑眉:“谁啊?” 谢御道:“二婶身边的桂溪嬷嬷,说是今日二婶带着人去孙家说媒了。” 叶泠震惊:“这么快?” 谢御点头:“是啊,二婶本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她决定了就会马上去做,就怕孙安被别人抢了。” 孙府的人很是礼貌,两家人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两个当事人见了一面。 孙安只看了陈婉儿一眼,就红了脸,陈婉儿早就见过孙安,只是羞涩地低着头,两家大人一看这个情况便什么都懂了,直接交换了八字。 叶泠听到消息的时候,孙府已经到陈府下了聘,陈芙枝带着东西重新上门。 她先来了绛雪院,在叶泠面前放下一个精致的木匣:“泠姨娘,打开看看?” 叶泠将刻着荷花纹的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个金镶玉的镯子,镯子最中间镶嵌了一颗巨大的绿宝石,她的注意力被镯子牢牢锁住,欣赏了许久,她才看向陈芙枝:“二夫人,这是?” 陈芙枝直接将镯子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往叶泠的手上套去:“这是婉儿给你的谢礼。” 叶泠皮肤白,手腕又细,若是寻常人戴上厚重的金镯子,或许会显得俗气,但叶泠不会,绿宝石和金镯子相得映彰,可是在她的手腕上都被她如白玉的肌肤比了下去。 她举起手腕,对着窗户透过来的阳光照个不停:“真好看!” 陈芙枝看着叶泠脸上的笑,也发自内心得高兴:“这是孙家送来的聘礼,婉儿一看就觉得适合你,她现在要待在家里备嫁,不能出门,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把东西给你。” 叶泠的眼睛瞪大,她连忙用右手将镯子褪下来:“婉儿的聘礼?那我不能要。” 她说着就将镯子重新放回木匣:“哪能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 陈芙枝拦住了叶泠的手:“你收下便是,这是婉儿亲自给你挑的,她还给侯爷也选了谢礼,这是她对你们帮她挑选亲事的谢意,你不收下,我回去都没法子和婉儿交差了。” 40. 观景 在陈芙枝的劝导下,叶泠终于收下了镯子,她将木匣小心翼翼地递给秋桃:“秋桃,帮我收起来。” 陈芙枝笑着和叶泠分享道:“婚期已经定了,就在明年三月,到时候你也算出了孝,你也来参加婉儿的婚事。” 叶泠顿了顿,不好意思地朝着陈芙枝笑笑:“哪有姨娘去参加别人的亲事的,更何况我还是孀居的姨娘。” 陈芙枝也意识到自己的提议有些不合适,她和陈婉儿感激叶泠的帮忙,不在意叶泠的身份,但是参加亲事的人若是问起,或是议论起她的身份该如何,反倒是好心办了坏事。 她轻叹一口气,拉起叶泠的手:“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的女子,德才兼备,品貌出众,偏偏没投身一个好人家,要我说啊,世家的宗妇你都做得。” 叶泠被陈芙枝夸得都不好意思了,以前她讲究笑不露齿,现在她分外高兴,唇后的贝齿露了出来:“有二夫人的这句话,我可真是高兴。” 陈芙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每次来你这里总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快,总觉得屁股都没坐热就要走了。” 叶泠挽留道:“二夫人不如留下吃晚饭,我让厨房多加几个菜。” 陈芙枝摇摇头:“不了,我还要把婉儿给侯爷的谢礼带到侯爷那,就不留了,改日我再来。” 叶泠分外好奇陈婉儿给谢御挑了什么谢礼,但是在陈芙枝面前,她面上不显,不能透露出自己好奇的一分一毫。 她压抑着自己的好奇,将陈芙枝送出了绛雪院。 到了晚上,她便知道了谢御收到了什么东西。 叶泠向来就喜欢这些漂亮的首饰,上次的头面她虽然不能带出门,但也在自己院子里把玩了许久。 如今用过晚饭,她在烛光下不停地欣赏自己手腕上的金镶玉镯子。 谢御进门便看见了她脸上止不住的得意,轻笑一声道:“姨娘得了个镯子便如此高兴。” 叶泠的目光都没有因为谢御的话偏移了一寸,只欣赏地看着镯子上的宝石。 她的兴致格外高:“这镯子又漂亮又值钱,当然值得我高兴了,婉儿真是个大方的人,其实我也就随便出了点意见,都没做什么具体的事,她竟给了我如此厚的谢礼。” 说到谢礼,叶泠想起谢御也是收了礼的。 她移开目光看向在他的矮榻上坐下的谢御,眼角微微上调:“侯爷,婉儿给你送了什么礼?她如此大方,给你的定是稀罕物件,说出来让我开开眼。” 谢御刚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杯温热,还未入口,听到叶泠好奇的话语,言语中带着几分引诱:“姨娘如此好奇,可惜我没带在身上,不如我带姨娘去看看?” 叶泠从陈芙枝说要给谢御送谢礼的时候就心痒到了现在,闻言直接起身:“走吧,侯爷。” 谢御直接将人领到了三希居,天还没完全黑,但下人们已经点亮了灯笼,从绛雪院到三希居的路上,灯影绰约。 叶泠跟在谢御的身后,见桂花开得正好,香气扑鼻,她伸出手,在唯一够得到的桂花树枝处扯了短短的一小节桂花顺手插在了发髻上。 原本漫长的路也在桂花香气的陪伴下变得短了起来,她走到三希居的门口,目光被门口挂着的对联吸引。 说是对联,其实也不对,挂着的是两句诗词。 右联开头:千锤万凿出深山。 左联则是:烈火焚烧若等闲。 这是于谦的《石灰吟》,叶泠曾经读过,它的后两句是“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谢御竟然在自己的住处放了这样的一副对联,他是借诗拟人,还是以此勉励自己? 叶泠的思绪还没想明白,已经进门的谢御回头看向她:“姨娘怎么了?” 叶泠摇摇头:“没事儿。” 她提起裙摆迈进门槛,之前路过三希居的时候,她只是粗略一看,如今进了门她才发现里面大有乾坤。 三希居的占地和绛雪院差不多大,但三希居竟是盖了两层楼,二楼的房子只有一楼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建了一个观景台,单看高度,观景台竟是有三层楼之高了。 三希居的院子也和绛雪院差不多大,但是院子里没有种树,左边被谢御辟了出来,挖了一个半大的池塘,里面移植了不少荷花,如今荷花已败,露出上面的莲蓬。一眼看去,还能看见水里游得欢快的鱼儿。 右边的院子则种了不少竹子,竹子之间又有假山堆叠,仔细听,还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叶泠轻吸一口,倒是真有些心旷神怡的气味儿,她暗叹:谢御可真会享受。 偏偏这竹子还一路往后院延伸去,她去不了后院,眼神顺着竹子望去,分外心痒。 谢御已经进了屋,叶泠也只好跟上,屋子里的布局倒是和碧落居差不了太多,她本想挑个位置坐下,结果谢御引着他直接往二楼走。 木头的楼梯走起来噔噔噔地响,偏偏这人不知怎么回事,楼梯左边竟是连扶手也无,还好右边靠着墙,叶泠紧紧贴着墙,双手扶着墙壁缓缓往二楼走去。 谢御站在楼梯口,朝她伸出手:“姨娘怕高?” 叶泠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怕高,她怕的是万一从左边楼梯摔下去的不安全感。只剩最后两个台阶时,他紧紧抓住了谢御的手,大跨步上了楼,才回复道:“不是怕高,但是侯爷这楼梯连扶手都无,是不是太危险了些?” 叶泠柔软的手被攥在谢御的手里,他牵着她往屋子里走。 二楼是他在三希居的卧房,谢御的一应用具都很简单,仅仅在床边摆了一个博古架,他带着叶泠走到博古架前,在博古架第二层的位置拿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 整块白玉恰好有他手掌那么大,就是形状有些奇特,称不上方形,也称不上圆形,看起来是一块纯天然的璞玉。 谢御将白玉放到叶泠眼前:“这就是她送我的谢礼。” 叶泠第一次见到如此璞玉,她拿起 来对着烛光看了又看,虽然璞玉样子奇特,但是不论从哪个角度照过去都看不见一丝杂质,这是上好的玉料,谢御想用来雕什么东西都可以。 叶泠温声开口:“这般没有杂质的玉石可真漂亮。” 谢御看着她翻来覆去地查看玉石,手腕上的金镯随着她的动作而滑动,他故意开口逗她:“是你的镯子好看,还是我的玉石好看?” 谢御看她如此认真的观摩玉石,还以为她的内心肯定难以抉择,没想到叶泠几乎不思考就道:“当然是我的镯子,你这玉石都还未雕刻呢,和好看完全不沾边,就算要比较,起码你也得刻个玉佩出来再比较吧。” 谢御靠近了她一步,温声询问:“你想要玉佩吗?” 叶泠摇摇头,她还是喜欢首饰、珠宝这种可以让她变得漂亮的东西,玉佩就算挂在腰上,对她的美貌没有增添的作用。 她将玉石放回博古架,对着谢御的卧房环顾了一圈,开口点评道:“你这卧房颇有点大道至简的意味。” 说是大道至简,其实就是简单,叶泠一眼就能将屋子看完,都激不起她的好奇心。 反倒是卧房的东边有一道门,她想着进院子时看到的布局,这道门打开,应该就通往观景台。 他看向谢御询问道:“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得到谢御的许可,叶泠三两步走过去打开了小门。 门外铺了鹅卵石,为通往观景台辟出了一条小路,叶泠踩在鹅卵石上,沿着路走到观景台下。 观景台有六根柱子支撑,她走到旋转楼梯上,扶着两边的扶手顺着楼梯,走到观景台上。 观景台上放着一张竹子编的小方桌,饭桌后是舒服的躺椅,上面铺了顺滑的白色狐狸皮毛。 叶泠在躺椅上坐下,藤椅轻轻晃动,她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天上的明月。 叶泠轻叹:谢御可真是会享受。 这观景台视野又好,布置得又雅致,站在上面还能俯瞰整个永宁侯府,连她都想在这住下了。 谢御上来时让既白带了一壶茶和一套茶杯,他缓缓斟茶,将茶水放到叶泠面前,才发现观景台上的躺椅只有一个。 他给既白使了个眼色,然后端起茶杯递到叶泠面前:“其实对月小酌才算美事,只是酒色误人。” 叶泠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她的视线往下看去,三希居的后面是一个小院,现在没住人,里面黑漆漆的,只能隐约看到小院的布局。 三进的小院,没有三希居大,但是布局也算雅致,它和其他院子不一样,并不是单独坐落在永宁侯府,而是与三希居相比邻,这般近的屋子,虽然她看不见,也能猜到相邻的墙定是打通了小门的。 叶泠平日里反应没那么快,但是现在,她居然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个院子是用来干什么的。 她将手上的茶杯放到竹桌上,和站在她身前的谢御视线对上,她的语气很是平静:“这个院子,是给侯爷将来的妾室住的?” 41. 入睡 谢御顺着叶泠的视角看去,她看的是三希居后面的引梅院,他母亲曾经说过,等他成婚便和他的夫人住在三希居,引梅院可以给他的孩子住,也可以给他的妾室住。 叶泠倒是心细如发,一眼就能看出这院子的作用。 既白又抬了一个躺椅上楼,他顺势在叶泠身边坐下,点了点头。 叶泠又重新将面前的茶杯拿起,茶水比刚才凉了一些,她一饮而尽,脑子里一团乱。 她完全忘记了,谢御以后是要娶妻纳妾的。 守孝这么久,整个永宁侯府只有他们两个人,让她产生了就算她和谢御在一起也没什么的错觉。 但现实是,一旦守孝结束,永宁侯府只有两个人的局面就会被打破。 她攥着茶杯,吹来的秋风让她的思绪渐渐清醒。 叶泠甚至有些庆幸,至少他们俩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谢御没发现她的异常,看她紧攥着空了的茶杯还露出个笑:“茶杯这么好看?茶水空了姨娘都舍不得放手。” 叶泠抬眼看去,这人说话的声音可真是好听,样貌也好看,对她还很细心,她就这样一天一天在和谢御的相处之中被蛊惑了。 可是她就算和谢御成了,也不能长久,她离不了永宁侯府,她能冷静地看着谢御娶妻生子吗?若是最后闹得和叶澜一样要死要活,那还不如及时止损。 她将茶杯放到茶桌,往后一躺,享受着这美丽的夜色。 谢御将她的茶杯斟满,她仰头看着夜空,眼里似乎有无限的愁绪。 他往叶泠的方向轻轻靠了靠,尽管有躺椅扶手阻挡,他还是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谢御心下微动,靠近叶泠的右手抬了抬月白色的衣袖,双袖交叠,他的手指朝着叶泠的的手指一点一点靠近。 他的指节才和叶泠温凉的手背相接,他都没来得及感受细腻的触感,温凉的手掌就离了扶手,交叠的袖口也就此分开。 谢御微愣,她躺在躺椅上的姿势并没有变化,就是原本能碰到的手掌不着痕迹地远离了他。 她不高兴? 明明刚才叶泠的兴致还挺高。 他看了一圈,唯一想到的是,他给叶泠倒了茶水,这般的月色,是应该喝酒的。 他拍了拍手,空青走上观景台,谢御在空青的耳边说了些什么,没过多久,空青温了两壶酒上来。 谢御温声道:“左边这壶是上次喝的杏子酒,右边这是最近酿的桂花酒,姨娘可想试试。” 叶泠还未开口,谢御又补充道:“解酒药已经派人去熬了,姨娘今晚可以放心喝。” 叶泠本就思绪烦扰,她随意拿了一个酒壶往酒杯里倒酒,一饮而尽。 空青将醒酒药送上来后就观景台就只剩两个人,叶泠想到上次酒醒后的难受,她率先拿起醒酒药,忍着难喝饮下。 喝完解酒药再喝酒,叶泠只觉得温过的酒竟是格外美味,不知不觉就几杯下肚。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看了一眼谢御又收回了视线。 谢御将自己的酒杯斟满,与身旁的叶泠碰了碰杯,他看着月色,开口问道:“姨娘是几岁进的映春院?” 叶泠仔细回忆:“花娘曾经提过一嘴,约么是三四岁的时候,她正好起了建立映春院的心思,就把我买下了。” 谢御轻抿了一口,又问道:“那姨娘被叶荷花买下之前生活在哪呢?” 叶泠摇摇头:“我,想不起来了,家里好像很穷,家里人对我似乎也是‘丫头’,‘丫头’地叫着,我的名字还是花娘给取的。” 谢御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他看向叶泠,语气认真道:“姨娘有想过去找你的家人吗?” 叶泠的脑子有点顿,杏子酒的后劲已经慢慢上来了,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没想过,当初她们卖了我,那卖身的银子就已经全了我做子女的情意了。” 谢御挑眉,他看了一眼脸颊泛红的叶泠,分外意外,他第一次遇到叶泠这般想得开的人,若是常人,单单为了自己的好奇心都会去找一找的。 谢御想了想又道:“那若是他们来找你呢?” 叶泠想也不想就笑出声:“都过了多少年了,谁还找得到啊?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若是真有人寻来,当骗子打出去便是。” 谢御举起酒杯,又和叶泠碰了碰杯:“姨娘倒是想得开?” 叶泠的脑子钝钝地想着,倒也不是想得开,叶荷花从小就对她们说,养她们就是为了卖钱,她曾经感念的养育之恩也在上次的来信中彻底消散。 如今她看着三希居旁黑漆漆的屋子,只觉得一切情意都分外虚假。 叶荷花对她那么好,还是把她当做上位的工具,谢御对她也很好,可是…… 想到这里,叶泠朝着谢御露出一个及浅的笑意:“侯爷,碰一杯。” 在这之后叶泠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她的大脑清晰地告诉自己,她不能再喝了。 于是她放下酒杯,直接往躺椅上一靠,什么都没说,闭上了眼睛。 酒意上头,她很快就睡着了,再睁眼时,浅青色的帏幔映入叶泠眼帘。 她不是刚换了橙色的床幔吗?原本沉重的眼皮一下子睁开,她环顾一圈,只觉得哪哪都是陌生,直到看到不远处的博古架,她才有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昨日她拿在手上把玩的白玉还在原来的位置,她的大脑逐渐回笼。 三希居。 她昨晚居然睡在了三希居,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她猛地抬手,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 身上的天丝被随着叶泠的动作滑落,她的衣服还是昨日的那身,只是外裳被脱下,不知放哪去了。 她又扯开领口看了看自己肌肤,白皙光滑,没有所谓的痕迹,叶泠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上楼梯的“咚咚声”响起,叶泠看向楼梯口。 谢御手上拿着一身衣服,她看了一眼衣服只觉得眼熟。 谢御和床上之人对视:“姨娘醒了?” 叶泠想到自己睡得是谁 的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昨晚我直接睡着了,以后不会喝这么多了。” 谢御走到床前,将熏好香的衣物放到叶泠身边:“还好,姨娘喝多了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就睡了。” 叶泠还记得自己在观景台睡着的事,看着谢御小心翼翼地道:“我昨晚怎么在这睡了?” 谢御轻笑一声:“我想送姨娘会绛雪院,结果姨娘闹着不愿意走,说要在三希居享受生活,我再怎么劝姨娘都不要走,我只好将姨娘安置到我的床上。” 叶泠摸了摸她高挺的鼻梁,声音越来越小:“那你昨晚睡在哪里?” 谢御直接在床边坐下:“姨娘觉得,我睡在哪里?” 昨天她看过三希居,除了一楼的矮榻,根本没有能睡人的地方,可是那个矮榻躺一会儿还好,若是睡一晚,肯定会腰酸背痛、无精打采。 叶泠看向谢御,他看起来精神头不错,昨晚似乎睡得很好,那就不是睡在矮榻上才是。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谢御下意识拉起了叶泠放在被子上的手:“没了三希居,我还有碧落居。” “姨娘霸占了我的床,我只好去外院住了。” 叶泠被他的一句又一句话搞得格外不好意思,她将身边的衣服抓起:“侯爷,我要更衣了。” 谢御站起身:“早饭在楼下,姨娘收拾完就下来用饭。” 叶泠看着谢御离开了二楼,下楼梯的脚步声停止,叶泠才在床上将昨日的衣服换了下来。 下床时,叶泠才发现谢御居然连新鞋都给她准备好了,她将昨日的衣物都放到一边,梳洗干净后下楼。 谢御站在楼梯口,朝她伸出手:“我已经叫了人来给楼梯加扶手了,之后姨娘走这个楼梯就不用害怕了。” 叶泠脚步微顿,她注意着自己不要踩空,走到最后几级台阶处,稳稳地抓住了谢御的手。 在一楼站稳,叶泠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谁说我以后要走这个楼梯?” 她才不会走呢,昨晚的事是意外,她是谢天德的姨娘,之后她不可能再在三希居继续睡觉的。 谢御只觉得手上空空的,他的手微微护着叶泠,引着她往餐桌边走去。 叶泠在餐桌边坐下,早饭分外丰盛,还有她爱吃的薄皮豆腐包。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缓缓吃着,她吃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侯爷,你的孝期有三年,我的孝期只有一年,是不是等老侯爷周年的时候,我就不用吃素了?” 谢御放下手里的勺子:“虽说守孝以年计算,但是并没有确切到具体的日子,只要翻了年,便算一年了。” 叶泠惊讶抬眼,如今是已经是九月了,离过年已经没多久了,她的苦日子就快结束了。 但是永宁侯府是以谢御为主的,会不会为了配合谢御不给她做肉菜啊? 叶泠看向谢御,拐弯抹角地发问:“大厨房的人给你做素菜,又给我做肉菜,工作量变多,会不会觉得麻烦啊?” 42. 暴雨 谢御没想到叶泠居然担心这个,他夹了一个包子放进叶泠的碗里,语气带着几分肆意:“如今府里就两个主子,大厨房的人若是嫌麻烦,那也不用干了。” 这话一出,叶泠悬着的心放下,用完早饭她和谢御告辞后便回到了绛雪院。 秋桃和红橘迎了上来,两人没问她昨晚为什么没回来,但是等她走到檐下,秋桃朝着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姨娘,可要沐浴?” 叶泠摇了摇头,大白天的又没出汗,沐什么浴? 她走进屋子,一个晚上没回来,她对自己的房间分外想念。 走到她最爱躺的矮榻边,叶泠支起窗户,一手拿着话本,时不时看向窗外。 秋日总是时不时有微风吹来,叶泠的话本看了一半,天色渐暗,她看了一眼团云密布的天空,对着坐在凳子上的两人道:“秋桃、红橘,要下雨了,看看有没有衣服还晒着没收的,赶快收起来。” 秋桃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早晨刚把采摘的桂花拿去晒了,红橘,你和我一起去。” 秋桃和红橘确认没有东西遗落在外后,回到屋子里又将窗户紧紧关上:“姨娘,今天的风格外大,若是下雨的话,可能是暴雨。” 叶泠点了点头:“小厨房有吃的吗?” 秋桃接话道:“只有面条。” 叶泠将手里的话本放下:“面条也可以,若是下大暴雨,你们就不用去大厨房提饭了,随便煮点面条吃便是。” 叶泠没想到这场暴雨整整下了两天两夜,夜里听着窗户又拍又打的声音,她都觉得害怕。 第二日夜里,叶泠闭着眼睛,听见了夹在风声雨声里的瓦片掉落声,她吓了一跳,从床上猛地坐起身。 瓦片掉落的声音听起来在屋子外面,她披起外裳,点了灯笼,走到门口撑起一把油纸伞。 外面的雨声不停,她顺着檐下绕着屋子走,走到院子东墙处,才看见地上碎了好几块瓦片,她抬起头,原本平整的屋檐中间缺了好大一块。 这两天的风雨实在是太大,只能等雨停了才能让大管事派人来修房顶了。 她起身回屋,红橘的声音在大雨中传来:“姨娘?” 叶泠回头,提起灯笼,看清了身后之人:“红橘,你怎么不睡觉?” 红橘福了福身:“我听见院子里有声音,出门看看。”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仔细看了一眼屋子的东墙:“还好姨娘睡在西边,东墙的瓦片掉了这么多,还不知道会不会漏雨,不如我陪姨娘去看看?” 叶泠点点头,东墙部分是她的浴间,她刚刚着急瓦片掉落的声音,没有往浴间去,还不知道浴间是什么情况。 她提着灯笼往那边去,沿着墙的地面干燥,灯笼照去也没看到一点水渍,叶泠放心地朝着红橘道:“看起来没事,你回去睡吧。” 没想到第二日晨起,叶泠在浴间洗漱时就看见了墙根处攒了一滩积水。 叶泠走过去,原本干燥的墙上甚至有一颗小水珠冒了出来。 她打开房门,看着院子里的雨,雨比前两天小了许多,但是看起来还没有停雨的迹象。 她招来秋桃,将雨具递给她:“秋桃,现在雨小,你去寻一趟大管事,就说我的屋子有些漏雨,让他雨停了带着人来看看。” 秋桃不敢拖延,披起雨笠就出了门。 没过多久,大管家跟在秋桃身后进了院子。 叶泠的语气带了分嗔怪:“不是说等雨停了再来吗?秋桃你没和大管事说?” 大管事抢先秋桃一步开口:“姨娘,这几日本就下雨,我得亲自看看屋子漏雨的情况严不严重,万一危急姨娘的安全就不好了。” 叶泠被大管事的理由说服,引着他先看了外墙掉落瓦片处,又将人带进了浴间。 大管事对着墙壁敲了敲,又摸了摸墙壁,最后又蹲下看了一眼这段时间的积水,然后才开口道:“目前看起来还好,只是有些漏雨,到时候把屋顶填补一番就是。只是这段日子要委屈姨娘了。” 叶泠点点头,只是一点漏雨,对她而言影响并不是很大,她甚至都不需要换地方洗漱,只需要避开积水处便是。 大管事办事也格外牢靠,雨过天晴那日,就带了砌墙的人到了绛雪院。 为首的老师傅头发梳得齐整,几缕白发夹在黑发中间,不知为何,叶泠一眼便觉得这人可信。 他带着工具在墙面上轻轻敲打,又将耳朵凑上去仔细倾听,最后走到叶泠和大管事面前道:“夫人这个墙从外面看起来还好,但是因为建筑时长太久,内里已经有些腐朽了,这次暴雨漏雨发现了反倒是好事,否则经年累月,很有可能不知什么时候墙就垮了。” 叶泠被这话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这不是之前林茵茵住的房间吗?居然还能年久失修。 她看向老师傅:“那就麻烦师傅帮我看看墙体还有没有什么问题,该如何维修。” 老师傅摸了摸他打理得分外规整的胡须,正色道:“依我这些年修葺房屋的经验,这面墙要全推了重建才是。” 叶泠微微顿住,看了一眼大管事,又问道:“大概需要多久时间啊?” “推墙很快,但是砌墙、粉刷需要大概三四日,等房屋粉刷完还得晾一段日子才能住,总的算下来大概要一个月吧。” 一个月?那她这一个月住哪? 叶泠心虚开口:“可以不修吗?” 老师傅和大管事对视一眼:“最近雨多,这墙若是不修,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垮了。” 叶泠看向大管事:“那修葺的时候,我住哪啊?” 大管事朝着叶泠福身:“姨娘,此时还需您亲自去问侯爷,我做不了主。” 叶泠抿了抿唇:“那等我的住处确定下来,我便让秋桃来告知你。” “是。”大管事和老师傅一群人告退之后,叶泠看着门口轻叹一口气。 这段时间没见谢御,叶泠都把谢御抛之脑后了,现在想 到要主动去找他,反而觉得分外尴尬。 秋桃走到叶泠身边,缓缓开口道:“姨娘怎么了?” 叶泠心里的念头难以和秋桃言喻,她才决定要和谢御回到正常的位置上,结果才过了多久啊,她就要去求谢御了。 她没回答秋桃的问题,又叹了一口气,最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开口道:“我去一趟三希居。” 秋桃和红橘对视一眼,默契地留在了绛雪院。 三希居和前些日子来的时候没有很大的变化,院子里的池塘因着下雨,水比之前满了一些。 原本还挺立的莲蓬也消失了,不知道是因为这几日的暴雨,还是被摘了。 既白和空青站在门口,叶泠看向两人,轻声问道:“侯爷在吗?能不能帮我通报一声。” 空青朝着叶泠福身道:“侯爷在屋子里,姨娘进去便是。” 叶泠看两人没有动作,走进屋转了一圈。一楼还是那些简单的布置,一眼望去不见人影,她退出房间,看向空青:“侯爷不在里面呀?” 空青低下头,对着叶泠道:“侯爷在屋子里,姨娘不如上楼看看。” 叶泠闻言又回到屋子里,她走到楼梯前。 记忆里的楼梯焕然一新,原本她害怕的边沿装上了乌木的扶手,连脚下的楼梯都重新装修了一番。 叶泠扶着扶手上楼,踏上楼梯的声音都比之前轻了许多。 她一步一步上楼,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天她说:“谁说我以后要走这个楼梯?” 可真是打脸啊,早知道不说这种果断的话了。 她一步一步上楼,才走到楼梯口,就看见谢御背对着她,坐在一个长桌面前,不知在做什么。 叶泠站在楼梯口,朝着谢御的方向,轻声开口道:“侯爷。” 谢御回头,桌子上的一切也展露了出来,各类工具在桌子上一字排开,那块天然的璞玉横在桌子上,原本平整的玉面已经有了不少刻痕,只是还看不出具体雕刻的模样。 谢御站起身,走到叶泠面前:“姨娘怎么来了?” 叶泠将老师傅的话朝着谢御复述了一遍,然后继续道:“侯爷,如今绛雪院需要修葺,我需要一间屋子暂住,等到绛雪院的东墙修葺好,我再搬回去。” 谢御没立马回答,思考了几瞬道:“可是永宁侯府虽然大,但是只有我们两个主子,其它的房间许久无人居住,无人打理,说不定比绛雪院还要差。” 叶泠抬眼,这么大的永宁侯府,居然连间空屋子都收拾不出来吗? 她看向谢御:“那我还是告诉大管事别修葺了,我将就着住吧。” 谢御沉声道:“这怎么成,姨娘的安危是第一重要的事。” 叶泠的眼神紧盯着对面的人,一边说没房子,一边又说她的安危,她没开口,示意谢御继续说话。 他上前一步,离叶泠又近了一些,他的语气透着一丝危险:“既然府里没有合适的屋子,姨娘不如就住在三希居?” 43. 搬家 叶泠愣了愣,她上下打量谢御的表情,试图从刚才的话语中了解他真正的心思。 谢御想光明正大的与她住在一处? 叶泠在心里摇了摇头,谢御不是这般大胆的人,如果他真这么胆大,上次他醉酒他就不会落荒而逃了。 思虑片刻她才抬眼,朝着谢御试探道:“我住三希居,那侯爷呢?” 谢御向前一步,温热的鼻息几乎已经扑到了她的眼睛上。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引人犯罪的温润:“姨娘想让我住哪?” 叶泠后退了半步,双手扶着身后的围栏,轻轻地撇开了头:“整个侯府都是侯爷说了算,侯爷想住哪便住哪?” 谢御又往她的方向靠近,他伸出双手,杵着围栏,叶泠被他圈在了自己的范围之内,他闻见了叶泠身上又清又淡的玉兰花香,花香扑鼻引的人分外想靠近。 他低垂着眼眸,看向怀里偏着头的叶泠,轻吸一口气后嗓音低沉:“姨娘似乎有些怕我。” 叶泠下意识摇头否认:“侯爷多心了,我怎么会怕你呢?” 谢御似乎没信,他的话紧追不舍:“那姨娘为何不敢看我?” 叶泠只好转头,面对着谢御,她总不能说是谢御身上的气息太过霸道,那岂不是承认了她害怕他。 她强迫自己抬眼和谢御对视。 谢御的眼睛很亮,眼形也很漂亮,眼神交接时总觉得沉浸在了他的眼神里。 叶泠下意识露出笑容向谢御证明自己并不怕他,也敢看着他。 谢御和她对视许久,突然风马牛不相及的来了一句:“姨娘的眼睛,还是喝醉那晚更好看。” 叶泠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柔软的唇瓣便印上了她的唇。 喝醉那晚和现在,在做一样的事。 她瞪大眼睛,手掌下意识推了推面前之人,唇瓣一痛,她的眼睛下意识闭上,然后她便被紧紧地箍在草木香的怀抱里。 她的力气很小,不仅推不开谢御,还激得他越靠越近。 叶泠不再挣扎,由着谢御的动作。 她的手被紧紧地攥住,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御才止住了动作。 他缓缓松开叶泠的嘴唇:“我去住碧落居。” 叶泠大脑一片空白,她几乎都忘记自己来三希居的目的了,谢御一开口,她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脸颊。 “多谢侯爷,那我先回绛雪院搬东西了。” 谢御又没如她的意,他拉着叶泠在靠椅上坐下,靠椅只能容纳一个人,她就这样坐到了谢御的怀里。 谢御靠在她的脖颈处,轻吸一口:“哪里需要你亲自去,让你的丫鬟们收拾就行,你在这陪我。” 叶泠只觉得脖颈处痒痒的,她接话道:“那我也要和秋桃红橘说一声。” 谢御的声音闷闷的:“我派人去说。” 他站起身,将叶泠稳稳地安置在靠椅上,下楼梯的声音响起,叶泠自在了许多,她看着面前的雕刻工具,白玉已经有了明显的刻痕,就是不知道要刻个什么形状。 桌上还有不少细碎的玉屑,她随手拿了一个雕刻工具,朝着一块小拇指大的玉屑戳了戳。 玉石坚硬,她的动作可以说让玉屑毫发无损,她加大了力气,玉屑都没被戳出一点痕迹。 叶泠放下雕刻工具,摸了摸桌子正中央的大块玉石,这么明显的刻痕,谢御的力气可真是大啊。 下楼的人去而复返,他走到叶泠身边,在靠椅的扶手上坐下:“我让既白去传话了,我用不用派人帮你一起收拾?” 叶泠摇摇头:“我的东西不多,不需要麻烦。” 她将目光转移到桌子上,好奇问道:“侯爷这是准备亲自刻一个玉佩出来?” 谢御附身,和叶泠离得分外近,他拿起刚才叶泠碰过的那个雕刻工具:“姨娘刚刚拿了这个刻刀?也想雕刻试试?” 叶泠看向谢御,眼里带着惊讶,他怎么知道自己动了刻刀。 叶泠还没开口,谢御就道:“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她的眼睛更大了,这人莫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谢御轻笑一声:“姨娘怎么不说话?” 叶泠轻轻瞪了谢御一眼:“你不是都知道我要说什么了,自己都能和自己对话,还需要我开口?” 谢御站起身,走到桌前,将手上的刻刀放回原位:“我放东西有自己的习惯,刚才这个刻刀偏了一寸,所以我才看出来了。” 原是如此,叶泠看向刚才那个刻刀,她没看出来谢御摆在那里和自己摆在那里的区别,但是既然谢御说是,那就是吧。 “姨娘一直看着刻刀,可想试试?” 叶泠摇头:“我刚刚试过了,我的力气太小了,刻不出来。” “雕刻要用巧劲,不能用蛮力,我来教你。”谢御将叶泠的右手拿起,大手裹着小手,攥着刻刀,谢御带着她的手微微一动,平整的白玉上就有了一道明显的刻痕。 确实没怎么使力,叶泠看着白玉上的痕迹,脑子里只剩疑惑:“侯爷这是要雕什么东西?我怎么看不懂?” 谢御松开手,拿起旁边的小毛刷将白玉上的玉屑扫了下来:“等刻成了,姨娘就知道了。” 叶泠还没开口,既白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侯爷,姨娘,秋桃和红橘带着东西来了。” 叶泠一听这话,从谢御的怀里站起身:“我去看一下。” 她走下楼,没得到允许,秋桃和红橘乖巧地站在门口处,不敢乱动。 叶泠朝着两人挥手:“进来吧,睡觉的东西放在二楼,其余的东西放置在一楼。” 秋桃点点头,又朝着叶泠道:“我把姨娘沐浴的东西都带来了,应该放在哪啊?” 叶泠从小对于沐浴就格外讲究,沐浴膏沐浴刷、就连沐浴的花瓣都需要专门挑时间风干准备好,满满当当堆了一整个木架。 她往一楼的浴间走去,她以为三希居的浴间和绛雪院的一样,没想到绕过屏风,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个青石堆砌的池子,只是池子里 没水,但是池子左侧有一个竹子作的进水口,想要沐浴的时候,直接打开竹口处的挡板就好。 谢御竟然在自己的房间里砌了一个温泉池子,他真是会享受。 可是仔细看去,整个浴间除了池子就只放了一个衣架,衣架上面挂了一条白帕,再无其他。 她那么多的东西竟是无处放置。 叶泠转了一圈,只好道:“其余东西放好之后,让空青陪你去把绛雪院浴间的架子拿来吧。原本就是用来放这些东西的,搬过来也合适。” 谢御在后面继续道:“既白也去,看看还遗漏了什么东西,一并带过来。” 几人一走,叶泠才看向谢御:“侯爷倒是会享受。” 谢御顺着叶泠的视线看去,三希居的温泉池子不是他砌的,从他住进来时,这个池子就一直在,他在乡下长大,早已改了奢靡的性子,沐浴的时候几乎不启用这个池子。 他只朝着叶泠露出一个笑,并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池子都有人打扫,姨娘也可以享受。” 东西放置好后,叶泠就在三希居住下,谢御说去住碧落居,但是却一直没有动身。 收拾衣服时,衣柜里的谢御的衣服占了小半,她将自己的衣服挂到衣柜里,一边整理一边道:“侯爷,你的衣服不拿走吗?” 谢御还对着桌子上的白玉动作不停,闻言放下刻刀:“放这里吧,我的东西不需要搬,碧落居也有。” 叶泠不再多话,收拾好衣服后,又将秋桃带来的床上用具一一布置好。 她轻拍了拍枕头,才从木架床上起身。 谢御的木架床铺上了她的床品,整个床焕然一新,可是叶泠怎么看还是觉得不太顺眼。 她绕着床转了一圈,终于发现了异常在哪。 是床帐,谢御淡青色床帐和她的橙色床品不搭,也不是不搭,是她习惯了整个床都是一个色系,现在色系不同,她总觉得晃眼睛。 她试着道:“侯爷,你的床帐我可以换成我的吗?” 谢御看了一眼床铺,原本的木架床放上叶泠的东西后不知怎的,透露出了一股温馨的气息,床上不仅有枕头,还有一个布做的小狗,和他的淡青色床帐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他点了点头:“可以,不过换床帐太麻烦了,我让空青和既白来帮忙。” 谢御将叶泠带去了观景台,一段时间没来,观景台的单人躺椅变成了双人长椅,天色渐冷,上面还铺了一块纯白的狐狸皮毛。 这般大的狐狸皮毛叶泠还是第一次见,她自然地坐下,伸出手摸了摸顺滑的狐狸皮毛:“这观景台风景真好,若是能在这里烤肉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谢御没说话,眼神看向了她,叶泠捂住嘴巴:“不好意思,忘记在守孝了。” 谢御嘴角轻扬:“没事,姨娘很快就出孝了。” 叶泠在心里数了数,也就三个月,还挺好熬的。 没想到温润的男声又道:“明日我让人准备烧烤的东西,姨娘想吃什么?” 44. 烧烤 叶泠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她朝着谢御道:“我说的可是烤肉,侯爷别用烧烤替代,到时候弄些什么韭菜红薯来糊弄我。” 谢御听了这话,故作高深道:“明日姨娘就知道了。” 次日晌午,空青和既白从另外一个楼梯将碳火,烧烤炉子,以及耐热的石板桌抬上观景台。 叶泠坐在屋子里看话本,观景台的动静实在是不小,她站起身,推门出去。 尽管不在观景台上,叶泠还是看到了焕然一新的观景台,她对着观景台上的两人道:“今晚真要烤肉啊?侯爷来吗?” 回答她的声音从后面飘出来:“我不来的话,姨娘一个人烧烤岂不寂寞?” 叶泠闻言回头:“侯爷,今晚有什么菜啊?真的吃烤肉吗?” 谢御看了一眼天色,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但是烧烤这种事情就是慢慢的才有滋味,他对着叶泠温声道:“等空青和既白把碳火燃起就去厨房把菜提过来,姨娘今晚还想喝酒吗?” 叶泠点头:“好啊,烧烤就是要配美酒。”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观景台,空青将食盒打开,新鲜的豚肉放满了一整个食盒。 准备肉的人很是用心,不仅准备了纯瘦的,还有肌理分明的五花肉,还未放到烧烤架上,叶泠就觉得口水都都要流出来了。 她站起身对着谢御道:“烤肉要配好调料,我有拿手的调料配方,侯爷在这等着。” 三希居的小厨房东西很是齐全,叶泠特意拿了一个大海碗,调了一整碗蘸料,她不知道谢御的胃口如何,足足备了超过两人吃的分量。 她端着蘸料上了观景台,谢御坐在竹椅上用刷子刷着烧烤架,见叶泠来了,他放下刷子,朝叶泠伸出手。 叶泠将手里的调料碗递给他:“侯爷试试。” 谢御给两人的料碟里都舀了两勺调料,他一边动作一边问道:“是姨娘上次烤鱼时的调料吗?” 叶泠点点头,想到上次烤鱼还偷偷摸摸的,现在她居然在谢御的屋顶烤肉,这算不算一种登堂入室。 她压住嘴角的笑容:“是啊,侯爷上次没尝到烤鱼的味道,今日尝尝?” 谢御夹起食盒里的豚肉放到烧烤架上,“滋滋”的烤肉声很是悦耳,不一会,烤肉的香气便四处飘散,叶泠都多久没吃烤肉了,只觉得自己的鼻子都要随着香气飘去了。 肉才烤熟,谢御便用夹子夹了一块放到叶泠碗里,叶泠蘸上蘸料,放在鼻尖闻了闻,才开口将肉喂进嘴里。 许久没吃烤肉,又香又嫩的肉入口,叶泠只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要被香掉了。 身旁的谢御也吃了一块,温声夸奖道:“姨娘的蘸料不错。” 叶泠也礼尚往来:“侯爷的烤肉技艺也不错。” 有了烤肉和酒,两人之间的氛围倒是分外温馨,空青急匆匆的步伐上了观景台,不知他从哪里来,站稳之后还喘着粗气。 “侯爷,姨娘,二夫人上门了寻你,既白拖延了一会儿,说您在内院,现在二夫人应该已经走进内院了。” 叶泠瞪大眼睛,她站起身,果然看见内院墙里,陈芙枝带着丫鬟往里面走,按她的脚程,不需要多久就能到三希居。 她身上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她又在孝期吃肉,还和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的继子坐在一起,若是此情此景被陈芙枝看到,陈芙枝怕是要拉了谢家的旁支长辈把她逐出永宁侯府。 叶泠推了推谢御:“侯爷,你,你快去应付一下二夫人,我在这里躲一躲。” 谢御也顺着叶泠的视线看见了在往三希居方向走来的陈芙枝,他拍了拍叶泠的肩:“没事,别怕。” 叶泠看着谢御下了楼,又想到桌上的烤肉,若是香气散了出去,陈芙枝就此上楼怎么办? 她拿起烧烤架的盖子,直接罩到了烧烤架上,然后在躺椅边蹲下,尽量掩藏自己的身形。 陈芙枝越走越近,万一她抬头,自己被发现就完了。 正是因为专心于躲藏,叶泠反而分外清晰地听见了楼下的声音。 陈芙枝刚看见谢御,就开口道:“侯爷,你七叔那边想办一个百日祭,时间定在了五天后。” 谢御怕她在门口往上看,引着陈芙枝走到三希居一楼:“二婶进屋说吧。” 陈芙枝进屋,在正厅处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她下意识环顾了屋子一圈,她只觉得三希居给她的感觉很不一样,每个角落都放置着她意料之外的东西,但是一眼望去却不觉得突兀,反倒和三希居古朴的大件家具浑然一体。她之前寻谢御的时候也去过碧落居,碧落居就没有这些精致的小物件。 陈芙枝发自内心地叹道:“侯爷的屋子和碧落居很是不一样,三希居比碧落居要精致许多。” 谢御的心有些发虚,这里的精致物件都是叶泠布置的,她闲下来去侯府库房时,就喜欢寻觅这些小摆件,连桌上的花瓶都是她亲手挑的。 他扯了个理由道:“内院的布置和外院不一样。” 陈芙枝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确实不一样,三希居比碧落居要香一些。” 谢御攥紧手指,香气是最能暴露一切的东西,他扯开话题:“二婶这个时间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陈芙枝的心思被扯到正事上,她放下茶杯道:“就是你七叔的‘百日祭’,你七婶觉得你七叔去得太早,非要办一个,现在让我一家家上门通知呢。” 谢御想到谢天明就觉得厌烦,拒绝道:“二婶,我父亲去了我们也没办百日祭,七叔家的百日祭我就不去了,不太合适。” 陈芙枝点头道:“你七婶让我来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肯定不会去的,但是她非要我来,我只好来一趟。” 谢御道:“这种事哪里需要二婶亲自来一趟,派个人上门便是。” 陈芙枝听了这话露出个笑容:“我这不是想着来了这里能顺便看看泠姨娘嘛,说来也是奇怪,我竟然和一 个姨娘这么投缘,若是被旁人知道,定是要笑话我的。” 谢御警铃大作,若是陈芙枝此刻要去绛雪院,那他该怎么变出一个叶泠给她? 他试探道:“天色不早了,二婶还要去寻泠姨娘?” 陈芙枝也有些犹豫,她许久没和叶泠见面了,确实分外想念,可是她还有好几家人要通知,也耽误不得。 谢御看出来她的犹豫,他温声开口引导道:“二婶不是还要去三叔家吗?” 陈芙枝想了想路程,只好站起身:“是啊,我不仅要去你三叔家,还要去好几家呢,也就是你七婶想一出是一出,今天才通知我,让我忙得脚不沾地。” 谢御也站起身:“那我送二婶出去。” 话赶话说到这,陈芙枝只好走出三希居:“那你帮我带话给泠姨娘,说我下次再来看她。” 谢御松了一口气,他送了陈芙枝几步,陈芙枝直接朝着谢御道:“侯爷,不用送了,我路熟得很。” 谢御给既白使了个眼色,陈芙枝按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她看向走在她身边的既白,好奇道:“侯爷内院的屋子是你布置的?看起来倒是雅致。” 既白顿了顿,他和空青都是粗枝大叶的人,一切布置都是听叶泠的,但是他还算机灵,开口道:“二夫人,三希居都是按侯爷心意布置的。” 陈芙枝有些意外,她问既白,就是觉得谢御不是这般雅致的人,她刚刚可是看见了茶桌上放着一枝白色的玉兰,插在古朴的瓷瓶里,一切浑然天成。 那支玉兰花上还有晶莹的水滴,一看就是今日才摘来的,谢御一点都不像有这等兴致之人。 若不是她知道三希居住的是谢御,她今日进屋,定会以为这屋子里住的是个女子,说不准,是谢御收了通房。 想到这里,陈芙枝摇摇头,谢御是最孝顺之人,当初守灵时的一切还历历在目,他怎么可能会在孝期弄出这种事。 定是她今天忙晕了。 谢御看着陈芙枝走远又重新上了楼,走到二楼时,他看了一眼观景台,上面空无一人。 谢御三两步跑上观景台,才看见烧烤桌后,叶泠的白衣裙角,她把自己的身形缩得极小,若是观察不仔细,他都不一定看得见叶泠,他的嘴角慢慢上扬:“我竟不知,三希居什么时候躲了一只小猫?” 叶泠听了这话,从烧烤桌后探出脑袋,她的眼睛圆溜溜地看向谢御:“侯爷,二夫人走了吗?” 谢御颔首:“走了,还要我给你带话,说改日来看你。” 叶泠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一边开口一边起身:“我把烧烤架盖起来了,里面的肉都没来得及夹走,肯定已经烤成碳了,我刚刚都闻见了糊味。” 她想坐回原位,将烧烤架上的残局收一收,结果她的腿又麻又胀,扶着靠椅,她竟站不起来。 她知道蹲了这么久这是正常的,但是在谢御面前,她的脸都红了:“侯爷,你可不可以扶我一把?” 45. 睡醒 谢御闻言才意识到她腿麻了,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叶泠坐到躺椅上,他蹲在叶泠旁边,不轻不重地揉捏她的小腿。 或许是蹲了太久的原因,最开始谢御上手的时候,叶泠甚至都感受不到他的按捏,过了不久,那带着薄茧的手指按压小腿的触感才渐渐回笼。 或许是谢御手上有茧的原因,他的按摩比秋桃和红橘的揉捏都要舒服。 等到小腿的异常感觉都消失后,叶泠的小腿轻轻甩了甩:“多谢侯爷,我的腿已经缓解了。” 谢御的手却没离开她的小腿,他还是维持着蹲在她面前的姿势,哑声道:“姨娘就算要躲,也不必如此委屈自己,去卧房便是,她是我二婶,总不至于非要跑到卧房去。” 叶泠微愣,她当时被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居然连这都忘记了。 她将烧烤架的盖子拿开,残留在架子上的肉果然黑得不忍直视,叶泠拿起一旁的夹子,将烤焦的肉处理掉,又用刷子刷了刷烧烤架:“二夫人这么一打岔,搞得我烤肉的兴致都少了一半。” 谢御从她身边站起身:“好不容易烧烤一次,就吃了两片肉,你舍得就这样草草收场?” 也是,叶泠扬起笑容,对着谢御道:“侯爷说得对。”她倒了一杯新酿的桂花酒,对着谢御举杯。 谢御端起酒杯和叶泠碰了碰,他重新在叶泠身边坐下,看着叶泠专注地烤肉。 酒香伴着肉香,叶泠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夜幕降临,天上的星点挂在空中,一闪一闪,烧烤已到尾声,架子上只余两块排骨还在小火慢烤着,谢御往上面补了一层香油,然后将两块排骨都放到叶泠面前。 叶泠摇摇头:“我吃不下了。” 烧烤用的是无烟果木炭,但是烤了这么久,叶泠抬手之间还是闻到了袖口处的烟味。 她如今还是身处观景台都能闻到身上得到烟气,若是进屋,她岂不是能把屋子都熏翻? “侯爷多吃一会儿,我先下楼洗漱。” 她没麻烦秋桃和红橘,自己走到浴间将放温水的竹筒口打开,她抱着干净的衣服重新回到浴间时,温热的水几乎填满了浴池。 叶泠将秋桃喊来:“秋桃,我要沐浴,你守在门口,等会儿需要擦背的时候我叫你。” 她将沾满烟气的衣服全都脱掉,白皙的足尖轻轻地试探浴池的水温,确认水温不烫人后,她扶着池子边沿下了水。 温热的水温将她包裹,浴池很大,叶泠只觉得她甚至可以在里面畅游一番。 她本就会凫水,起了这个念头后叶泠就像游鱼一样在浴池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只是热水凫水终究不长久,没几圈她就累了,趴在浴池边,轻轻喘气。 门外秋桃的声音响起:“姨娘,侯爷吃完了,既白让奴婢去帮忙收拾观景台,奴婢是守在这里,还是去帮忙?” 叶泠轻轻地应了一声:“去吧。” 她也吃了不少,没有只让谢御身边的人收拾的道理。 只是秋桃未免也去的太久了,泡太久会头晕,叶泠伸手,从架子上拿出自己的沐浴香膏,往身上抹去。 唯一擦不到的地方就是脊背,叶泠在叫人和不擦背之间纠结许久,最后还是觉得喊一下秋桃,她就在楼上,指不定听得见。 叶泠尽量大声地朝着外面喊:“秋桃,秋桃。” 没有回应,叶泠轻叹一口气,算了,后背不擦了。 她将沐浴膏放回架子上,又扯了一块棉巾准备起身。 绰约的人影出现在屏风后,叶泠语气激动道:“秋桃?刚刚喊你你怎么没答应,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谢御走了两步,身影停在屏风后:“姨娘怎么了?” 本就隔着屏风,叶泠也没仔细看,现在听到谢御的声音,整个人都被吓得一激灵,她扶着浴池边沿的手一滑,直接随着温水飘到了浴池中间。 整个浴池发出了巨大的水声,谢御着急开口:“姨娘,你没事吧?” 叶泠控制着自己在水里的沉浮,没法开口说话,她游到岸边,双手碰到边沿后才钻出了水。 水珠挂在她的脸上,一滴一滴向下流,乌黑的长发紧紧地贴在她的脸上、脖颈上,她的脸颊因为泡在温水里泛着漂亮的粉,看见他后,表情骤然一变:“侯,侯爷。” 还好水上漂浮玫瑰花瓣,谢御除了洁白的锁骨外什么都没看到,他立马背过身解释:“姨娘没回应我的话,我以为姨娘出了事,就进来了。” 叶泠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还好她滑了一下,不然按原本的进度,此刻她都在擦身子了。 她低着头:“我没事,侯爷可以出去了。” 确认谢御走出浴间后,叶泠才站起身,将身上的水珠擦干净。 穿好衣服后,叶泠慢慢走出了浴间,她以为谢御会在三希居,结果一楼空无一人。 她在摇椅上躺下,秋桃端着酒壶和酒杯下了楼,看见她分外震惊:“姨娘已经洗好了?楼上还没收完呢。” 叶泠朝她招招手:“剩的桂花酒?” 秋桃点点头,叶泠便道:“拿过来吧。”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次的桂花酒没有杏子酒那么烈,烧烤时她饮了好几杯,到现在也没什么反应。 桂花很香,叶泠直接将酒壶剩下的桂花酒当做糖水来喝。 秋桃和红橘在她身后帮她烘干头发,她举着话本,舒适地轻摇着。 已经走了许久的谢御去而复返,他不知什么时候就走到了叶泠身后:“姨娘在看什么?” 叶泠的眼睛从话本后露出来,眼里全是疑惑:“侯爷不是走了吗?”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谢御,才发现他似乎也梳洗过了,身上的衣袍从白色竹纹换成了白色水波纹,两件衣服耳朵颜色一模一样,若不是她观察仔细,都不一定发现得了。 秋桃和红橘对视一眼,直接出了屋子,谢御在原本秋桃的位置上坐下,右手伸进了她的长发,温声道:“我不过是去换了身衣服,没说要走。” 叶泠举起酒壶,朝着谢御道:“侯爷 可要喝些?” 谢御点了点头,一壶酒喝完,他还觉得不够,又让既白送了一壶进来。 叶泠对于自己的酒品很是自信,喝了这几次酒,她知道自己就算喝得再多,也有清晰的意识。 所以当她第二日睁眼,发现自己睡在谢御怀里时,叶泠直接闭上了眼睛。 一定是做梦。 偏偏她就算闭上眼睛,脑子里的思绪也跳动不断。 她还记得昨晚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喝时,就爬上楼准备睡了。 她睁开一只眼,是她的橙色床帐。 床没有问题,那有问题的自然就是谢御。 她猛地睁开眼,谢御的脸离她分外近,她都能数清他有几根睫毛,只是他为什么在自己的床上,抱着自己,还睡得那么熟? 叶泠的视线紧盯着谢御的眼睛,然后从他怀里抽出手,这都没醒? 睡这么沉? 叶泠直接上手,仅仅捏住谢御的鼻子。 这下谢御终于睁开了眼睛。 叶泠紧盯着他的反应,结果他睁眼后眼里没有一点惊讶,反而又抱紧了她,下巴在她的头顶蹭了蹭,最后呢喃出一句:“还早。” 什么还早啊,这是重点吗? 叶泠推了推谢御的胸膛,终于开口道:“侯爷,这是我的床。” 她的意思很明显,他为什么在自己床上,还睡得这么自然? 结果谢御闭着眼睛,只道:“嗯,我知道。” 她只好在谢御怀里用力地推了推,言语也分外直白:“侯爷!你怎么在我的床上?” 谢御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刚睡醒,眼里还带着几分茫然,叶泠眼里的气恼被他看在眼里,他轻声道:“昨日喝多了,忘记三希居是姨娘在住了,还以为这是我的床。” 是吗? 叶泠狐疑地看向谢御,他的理由很充分、很有逻辑,但是她还是觉得满是疑点。 不说别的,都睁开眼这么久了,他抱着自己的手可是一点都没松开。 更别提,自己的床帐颜色那么显眼。 “姨娘不信?”谢御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引得叶泠不停地看向他。 她喃喃回了一句:“你要不要松开我?” 谢御好似没听见一般,不仅没松开她,还低头轻啄了她的唇,过了半晌,谢御才道:“孝期怎么这么长啊?” 叶泠不敢相信这句话居然是谢御说出口的,她抬眼看向谢御,惊讶开口道:“侯爷这个大孝子也会嫌孝期长?昨日都吃了烤肉,现在还提什么孝不孝的?” 谢御低头,他的脸埋进叶泠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后:“和烤肉不一样,很多事情只有出孝之后才能摆到台面上。” 叶泠只觉得脖颈处痒得不行,谢御的话都被她置之脑后了,她语气无奈:“侯爷,昨晚是你喝多了走错床,那现在呢?” 她尽自己最大力气抖了抖肩,试图让她感受到的温热鼻息减少一些:“现在为什么还不从我的床上起来?” 46. 过年 谢御轻笑几声,然后在叶泠的注视下起身,他的动作肆意,白色的寝衣让他穿出了仙人道袍的风姿。 三希居本就是谢御的屋子,他自然地拿起帕子洗漱,床上的叶泠一动不动,他温声道:“这么早叫醒我,现在又一动不动,是要我伺候姨娘洗漱?” 什么伺候?叶泠“腾”地起身,她自己会洗漱,才不要他伺候。 她将谢御赶下楼,然后派出秋桃去看看绛雪院的修葺情况。 昨晚陈芙枝突然来永宁侯府,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若是下次陈芙枝再临时上门,她不住在绛雪院而是住在三希居,不管她怎么解释,陈芙枝肯定要起疑的。 用完早饭,秋桃给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姨娘,领头的洪师傅说,绛雪院有两面墙都要推了重建,现在工期又延长了,要到年底才能彻底住人。” 叶泠抬眼,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怀疑:“墙已经推了吗?” 秋桃点了点头,叶泠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她除了等,也没有任何办法。 气温渐冷,她在三希居一住就住到了冬天,临近年关,洪师傅终于来三希居禀告,绛雪院修葺好了。 外面飘着雪花,叶泠穿上了厚厚的狐裘斗篷,往绛雪院走去。 几个月没来,她竟觉得绛雪院有些陌生。 洪师傅走在前面和她解释道:“姨娘,永宁侯府的房子建了太久,修东墙的时候,南墙和北墙都受到了不少影响,我带着手下人分外仔细地将有风险的墙都修葺了一遍。” 叶泠原本还怀疑洪师傅是故意拖延,如今看到焕然一新的白墙大院,她只觉得自己把人想得太坏了。 “屋子已经通风了一个多月,但是凑近闻还是有很淡的气味,最好还是多通风一些日子。” 叶泠给洪师傅赏了银子,她踏进屋,在三希居住了这么久,她的小物件基本都搬了过去,留下的都是一些大的家具、屏风,因着修葺屋子,家具上都落了一层灰,她一靠近就打了喷嚏。 秋桃连忙将她拉出屋子:“姨娘还是别看了,等再通风一段日子,我们将屋子打扫干净,姨娘再搬回来。” 叶泠用帕子揉了揉发痒的鼻子:“也不知道通风一段日子是多久?马上就要过年了。” 秋桃道:“过年不适合迁屋动土,反正要通风一段日子,姨娘不如等到过了年再迁居?” 叶泠被秋桃的话说服,一路赏雪一路回到三希居。 看着三希居里她精心布置的各类物品,叶泠反倒觉得这里更像她的住所,尤其是那个温泉浴池。 除夕那日,街上时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鞭炮声,永宁侯府因着守孝,分外安静,连过年的对联挂的也是绿色的。 叶泠没感受到过年的氛围,连年夜饭都都是草草了事,用完年夜饭,她给秋桃和红橘包了一个很大压岁红包就上了楼。 秋桃和红橘跟在她身后,温声劝道:“姨娘怎么现在就上楼了,除夕要守岁的呀。” 叶泠站在楼梯上,回头看向秋桃和红橘:“好啦,府里就我和侯爷,谁还管我守不守岁不成,你们俩也回屋去,要守岁还是睡觉都行。” 秋桃还是觉得不太妥当,语气带了几分不认同:“姨娘。” 叶泠妥协道:“行啦,不行就把一楼的灯点着,旁人还会进来问我守没守岁不成。” 两人终于点头,叶泠上楼,在床头处燃起一盏灯。 暖黄色的灯光有些闹眼睛,叶泠翻了个身,面对着墙睡下。 次日,叶泠在不停的鞭炮声中吵醒,她有些气恼。 昨晚才睡着不久,外面的声音就噼里啪啦吵个不停,没想到第二日早上还要吵,这些人过年都不睡觉? 她抱着被子坐起身,轻轻抱怨:“烦死了。” 她下了床,洗漱之后换了一身白色夹袄长衫搭配丁香紫的百褶长裙,长裙藏在长衫之下,行动之间才能依稀看见紫裙的风采。 大年初一是大日子,叶泠对着梳妆镜精心挑选戴在头上的饰品。 红橘站在床边拆卸床单被罩,拿起枕头时,红橘突然“咦?”了一声。 叶泠拿着一只蝴蝶珠钗往发髻上对比,闻言问了一句:“怎么了?” 红橘拿着一个红封走到叶泠身边:“姨娘,在您枕头下面发现的。” 叶泠闻声将蝴蝶发簪插到自己的发髻上,然后伸手接过红封:“我的吗?昨日你整理床铺的时候有吗?” 红橘摇头:“没有啊,昨日我打扫的时候枕头底下干干净净的。” 叶泠狐疑地捏了捏红封,薄薄的一层,她都不确定里面有没有放东西,是不是她昨日准备秋桃和红橘压岁钱时落了一个红封在床上?里面没钱的? 她打开红封,若确认是空的,就收起来明年再用,结果才打开封口,一张银票映入眼帘。 她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将红封抽出来:一千两银子! 居然是一千两银子的银票。 当初她卖进永宁侯府的时候,也就卖了一千两,换言之,这张银票已经可以买下她。 能在侯府拿出这么多钱,还能悄无声息地放在她的枕头下,叶泠都不用多思考,便猜出了那人是谁。 她看着梳妆镜里的自己,连她都没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扬起,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银票被她收进了带锁的柜子里,和那两间首饰铺面的契约放在一起,叶泠摸了摸装了她全副身家的柜子,她的身家可真不少啊,这盒子里的东西已经能保证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叶泠重新将柜子上了锁,就听见木质楼梯传来脚步声。 她一回头,就见谢御站在楼梯口,虽然是大年初一,但是他还是一身白衣,唯一和平时不一样的是,他的腰间挂着一枚白玉玉佩。 叶泠一眼就认出了玉佩是陈婉儿送来的璞玉雕刻的。 自从她搬进三希居,谢御就将雕刻的东西慢慢转移到了碧落居,若不是今天看见,她都忘记了他雕刻玉佩这回事了。 她好奇地开口:“侯爷,你 的玉佩雕好了?我可以看看吗?” 谢御朝着她走过来:“嗯,姨娘看看我的手艺如何。 叶泠以为他要将身上的玉佩解下来,结果他走到叶泠面前,将手上的盒子递给她。 叶泠挑了挑眉,接过木盒打开,一根通身光滑洁白的玉兰花玉簪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簪子头部的玉兰花瓣很薄,薄得像铺在书桌上的宣纸,她都不敢上手,就怕手指一碰,花瓣就碎了。 如此精湛的技艺,就连玉华楼送上来的首饰都没有一个比得上。 她的眼神在玉佩和玉兰花发簪之间转来转去,最后抬眼看向谢御:“侯爷做的?你怎么有这么好的手艺啊?” 谢御轻轻抚着她的肩膀,对着镜子里的人道:“姨娘的新年礼物,喜欢吗?” 叶泠的眼里都是笑意:“喜欢。” 她本来就喜欢各种漂亮的首饰,更别提这般难得一见的玉兰花簪。 谢御从盒子里拿起簪子,对着镜子替叶泠簪上发簪。 精致的玉兰花在叶泠的头上栩栩如生,她很是高兴,恨不得所有人都能看见她头上的发簪。 之前说过了年她就算出了孝,叶泠盈盈的目光看向他:“侯爷,我已经算出了孝,可以出门吗?” 谢御顿了顿:“姨娘想去哪?” 叶泠其实想去很多地方,但是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若是真能出门,唯一能去的地方便是酒楼、铺子等。 她还没开口,既白的声音就从一楼传了上来。 “侯爷,侯爷,不好了,二少爷和林家的人上门了,他们信誓旦旦地,要你给个说法。” 二少爷,那就是谢衡? 他不是在林家住的好好的,大过年的怎么突然带着林家的人来了? 若不是他突然上门,叶泠几乎都忘记永宁侯府还有个谢衡了。 她站起身,跟着谢御下了楼。 既白等在一楼,明明是寒冷的天气,但他的脑门都急出了汗:“侯爷,现在人都聚集在花厅了,空青拦着他们,不让他们往三系居来,您看这事该怎么办?” 谢御一针见血地问道:“林家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既白低着头:“没打听出来,林家的人吵吵闹闹的,但是一句重要的话都没说出来,只一直喊着您欺负二少爷。” 谢御揉了揉眉头,叶泠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我陪你一起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花厅,谢御还没开口,林茵茵的母亲何玉洁就抢声道:“哎呦,侯爷终于来了,还以为侯爷把我们晾在这装死呢?” 谢御抬眼,目光分外凌厉,他的眼神在花厅扫视了一圈,林家来的人不少,十来个人将花厅的座位坐得满满当当,谢衡小小一个被林家的人围在中间。 谢御沉声:“你们来干什么?我永宁侯府如今在孝期,可没有邀请你们林家上门。” 何玉洁直接站起身:“今日,我们林家来永宁侯府就是为了给我们的外孙:谢衡,讨个公道。” 47. 公道 “公道?”谢御轻笑出声,“你倒是说说,要讨什么公道?” 何玉洁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往眼角处擦了擦,谢御直接开口打断:“这里都是你们林家的人,没必要做戏了。” 何玉洁的动作一顿,愤愤地将手上的帕子一甩,语气上也带了几分撒泼的意味:“那就让我好好和你说道说道,替衡哥儿讨回公道。” 谢御寻了一把空椅子坐下,他让既白给他倒杯茶水,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何玉洁朝着她道:“我女儿和老侯爷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大理寺至今只能给出山匪作乱的论断。” “衡哥儿原本是老侯爷和我女儿的亲子,眼看就要请封世子,结果你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成了新的永宁侯,那我衡哥儿呢?” 叶泠皱了皱眉,谢御成为永宁侯可是皇上下了圣旨的,这也能怪到谢御身上? 叶泠都没发现自己的心已经偏了,若是最初的那个她,只会觉得何玉洁说得对。 谢御目光冷冽,轻轻地扫了何玉洁一眼:“质疑我成为永宁侯?你的意思是,你质疑圣上?” 何玉洁一哽,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威,涉及到圣上,她不敢乱说话。 林威看向何玉洁:“你先坐下。”然后朝着谢御道,“妇人说话不过脑子,我们今天过来,也不是想和侯爷闹翻。” 谢御扯了扯嘴角:“是吗?我还以为林家兴师动众的,就是要来朝我问罪呢。” 林威忽略了谢御的话,继续道:“我女儿去了,只留下衡哥儿这么一个孩子,如今永宁侯府又是侯爷掌家,我们是想着,我女儿毕竟也是嫁进侯府的,她的私产总该先交给衡哥儿打理。” 整个花厅分外安静,叶泠观察着众人的神情,林家图穷匕见后,谢御的目光一瞬间锐利,不到片刻又恢复平静,他噙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哦?母亲的私产?我倒是不知母亲有什么私产。” 林威站起身,口水都要喷出两里地:“她一个侯夫人,自然有私产。” “是吗?”谢御的视线下意识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谢衡,“既然如此,那就把单子拿来。” 林威愣住:“单子?什么单子?” 谢御的语气一瞬间变得凌厉:“自然是嫁妆单子,我朝律法规定,男子不得私吞女子嫁妆,女子也不可挪用夫家财产。” 他的语气越来越慢:“母亲的私产,只能是她的嫁妆了。” 叶泠暗自点头,谢御说得没错,她理解林家上门的缘由,不就是怕林茵茵的嫁妆被私吞嘛,她觉得林家完全多虑了,永宁侯府不差钱,只要他们拿出嫁妆单子,谢御不至于非要霸占林茵茵的嫁妆。 她以为事情应该能很好解决,结果林威闻言竟是脸色一变,身侧的何玉洁抢声道:“我女儿嫁进林家都多久了,嫁妆单子我们早就丢了。” 林威应声道:“对,对,都这么多年了,我们没有好好保存单子,都丢了。” 谢御听了这话,轻笑出声,他的笑声在花厅里格外扎耳。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林威面前:“丢了?” 林威和何玉洁闻声点头,他继续道:“衡哥儿是小孩,你们也把我当小孩?” “林茵茵如何进府,如何一步一步成为老永宁侯夫人,需要我一句一句说给你们听吗?她走的每一步,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何玉洁攥紧了椅子扶手,故作厉声道:“侯爷可不要胡言乱语,我女儿可是侯夫人,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 谢御还没开口,花厅门口就传来了熙熙攘攘的声音,空青走到谢御身边:“侯爷,二夫人听说林家上门,带着谢家人来了。” 谢御都还没开口,陈芙枝的声音就闯进门:“哎呦,我看这是谁啊,大年初一不在自己家,跑到别人家来,拜年拜得比自家人还早。” 何玉洁听到这声音就觉得不妙,她和林威挑了大年初一上门,也是想趁着永宁侯府没人狠狠捞一笔,现在谢家人一上门,她着急开口:“嫁妆单子已经丢了,我也不和你们侯府计较太多,我女儿在世时,住在绛雪院,其它的东西我们不论,绛雪院的东西,我们林家都要拉走。” 叶泠蹙眉,虽然她对于整件事情糊里糊涂的,但是涉及到绛雪院,她可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何玉洁说起嫁妆单子时糊里糊涂的,连林威也说不出个具体的所以然来,谢御的回击也是话里有话,叶泠直觉林茵茵的嫁妆有内情,她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身旁的茶几。 好痛,早知道用茶杯拍桌子了,还觉得手掌拍更有气势呢。 她忍着痛意,故作严肃:“我看谁敢?”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了她,何玉洁最先出声:“你是哪来的东西?敢制止我?” 叶泠在长袖下揉了揉自己的手掌,她一步一步走上前,下意识就走到了谢御的身边:“忘记介绍了,我是泠姨娘,绛雪院的主子。” “绛雪院如今是我的住所,里面的东西轮不到你们林家动手。” 何玉洁站起身,右手指着叶泠:“你!” “我?我怎么了?侯爷说的很清楚,如果是林茵茵的东西,就拿嫁妆单子来,拿不出来,这就是永宁侯府的东西,轮不到你们林家指摘。” 谢御看向叶泠,他想拍一拍她的手作安抚,但是现在的情形不合适,他只安抚地看了叶泠一眼,挡在叶泠身前表明自己的态度。 林威站起身,强硬开口:“绛雪院的路我们都知道,跟我走。” 叶泠拦在花厅门口,横眉冷竖:“谁敢动?” “林家不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吗?居然光天化日之下,明抢?” 她看向谢御:“侯爷,依我看,不如报官吧。” 林威和何玉洁因为叶泠的话顿住,本朝律法对于犯罪量刑分外严苛,若是被官府定了罪,连托关系都托不通的。 一直坐着的谢衡突然出声:“大哥,外 祖父和外祖母也是为了我,你已经是永宁侯了,希望你能把我母亲的东西交给我。” 谢御看向谢衡,争吵半天,他都忘记了他这个弟弟。 他盯着谢衡,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母亲的东西?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和你说的,但是今天,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林家不是丢了嫁妆单子,而是当年,你母亲一顶小轿进门,一个妾室,有什么嫁妆单子?” 谢衡瞪大了眼睛,他在林家养胖了一圈,圆圆的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谢御说的是他出生之前的事,谢衡不清楚,他只能看向林威,寻求他们的回答。 林威和何玉洁对视一眼,还是何玉洁主动开口道:“衡哥儿,别听他的,你母亲怎么可能没嫁妆呢?若是没嫁妆,她在绛雪院住了那么久,用的是谁的物什?” 谢御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眼里的悲伤转瞬即逝:“是我母亲的,我这里还有赵家的嫁妆单子,需要我一件一件念给你们听吗?” 陈芙枝不敢置信地看向何玉洁:“居然有人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敢上门要东西?当年我就看不惯林茵茵的作风,没想到你们林家人真是如出一辙。” 叶泠几乎已经脑补出谢天德的后宅之事,林茵茵进门后,害死了谢御的亲生母亲,然后靠着手段扶正,将谢御母亲的东西占为己有还讲谢御赶到了乡下。 谢御蛰伏多年,一击即中,直接要了谢天德和林茵茵命,甚至还将两人的尸体偷走,曝尸荒野。 叶泠看向谢衡,她不敢相信的是,谢御这般睚眦必报,居然放过了谢衡。 没害他,没赶走他,甚至能让谢衡在林家养胖了一圈。 谢御走到谢衡面前:“我不知道林家的人和你说了什么,既然你信了林家的话,正好今日人齐,我们就此分家,我会将侯府的东西分为两份,分家之后,你是跟着林家也好,独立生活也罢,我都不会管你。” 谢衡第一次听谢御这般凌厉的话,他也只是个孩子,求助般地看向何玉洁:“外祖母。” 陈芙枝抢先劝慰道:“侯爷,衡哥儿这么小,那有这么小就分家的道理?” 谢御不为所动:“我和衡哥儿父母皆亡故,衡哥儿迟早会长大,早也是分家,晚也要分家,择日不如撞日。” 林威一听,拉起谢衡的手:“好!就像侯爷说的这样,今日就分家,不然等衡哥儿长大,侯府的东西还不知道轮不轮得到衡哥儿。” 谢御看向陈芙枝身后的一众林家人:“正巧今日众人都来了,我将大管事叫来,你们也都做个见证。” 永宁侯府总还是谢御做主,陈芙枝不再劝,慢悠悠地走到叶泠身边,低声道:“你头上这个玉兰花簪真好看。” 叶泠笑了笑,对着镜子梳妆的时候还想着要把玉兰花簪带出去给许多人看,好了,现在永宁侯府来了这么多人,还真是给许多人看了。 大管事来的很快,他手上捧着永宁侯府的账目,低着头递给了谢御。 48. 分家 谢御直接翻到了汇总页,然后将本子递给陈芙枝:“既然谢家的人都在,那就由二叔和二婶确认一下永宁侯府的私产,剩下的各位叔婶也一并见证,主持分家吧。” 陈芙枝接过账本,和身边的人讨论后,才站到花厅中央道:“永宁侯府有五间铺子,两个庄子,账上的现银有一万两,京郊的庄子更值钱,分给衡哥儿,作为他的容身之处,铺子就少分一间,把城西的两间铺子给衡哥儿,现银的话……” 谢御打断了陈芙枝的话:“我也只要两间铺子,剩下的一间铺子就分给泠姨娘,永宁侯府分家,她是父亲的姨娘,也该有一份产业傍身。” 叶泠微愣,还有自己的事呢? 何玉洁抢先道:“一个老姨娘还想分铺子,她想得美!” 叶泠朝着何玉洁翻了个白眼:“不分给我,难道分给你?” 何玉洁被叶泠的白眼挑衅道,她冲到叶泠面前:“你!” 叶泠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谢御身后躲,谢御的手轻轻地将叶泠护在身后,他朝着何玉洁冷声道:“我永宁侯府的事,还轮不到你们林家插手。” 何玉洁被谢御逼得后退一步,她闭上嘴巴,攥紧了谢衡的手。 陈芙枝和谢家众人对视一眼,又开口道:“既然如此,城南的书铺就分给泠姨娘,剩下的现银,侯爷和衡哥儿各分五千两,至于永宁侯府,这一向是永宁侯的宅子,就留给侯爷。” 何玉洁看了一眼林威的眼神,他的眼里透露着不认同,于是何玉洁上前道:“我不同意,侯爷有俸禄,有宅子,衡哥儿只有一个破庄子和两间铺子,这不公平。” 陈芙枝抬眼,她对林家腻歪,说话也硬气了起来:“谢家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们林家来指点,既然开了分家的口,这个家今天就必须分,不管你同不同意,大管事,将我刚刚说的铺子和庄子的地契拿来,还有五千两现银,一并拿来,从今日起,永宁侯府就只有侯爷一个主子。” “是。”大管事悄然退下。 何玉洁突然冲出来,从陈芙枝手里抢过账本,她不停地翻着账本的书页:“不可能,这么大一个永宁侯府怎么只有这么点东西,我不信!” 她们林家专门挑了这么个日子,就是一直觉得永宁侯府家大业大,能趁机敲一笔,可是如今拿出账本分家,怎么就分到这么点? 虽然对于林家的产业来说,这些东西已经很多了,城西的两间铺子也有着源源不断的收入,能让谢衡后半辈子无忧,可是,何玉洁还是觉得不够。 她不顾陈芙枝的抢夺,肆意翻看着账本,她翻了好几页,都没看出账本有任何问题,她无力地坐下,朝着林威摇了摇头。 大管家的动作很快,他端着一个盒子,在众人面前打开,将顶头的那张地契递给叶泠:“泠姨娘,这是书铺的地契。” 叶泠分外感激地看了一眼谢御,然后将地契小心翼翼地装进荷包里:“多谢侯爷,多谢各位老爷、夫人。” 剩下的三张地契和五张千两银票,大管事连着盒子一起交给了谢衡:“二少爷,这是您的。”他看了一眼林家人,意有所指地道,“您一定要亲自保管好。” 何玉洁受不了大管事的阴阳怪气,愤愤不平地冲到大管事前:“你!” 大管事也是见过世面的,朝着何玉洁道:“挑拨二少爷小小年纪年纪就分家,图的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 叶泠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几人,只觉得他们还有得吵,悄悄地走到陈芙枝身边:“你们怎么知道林家上门的?” 陈芙枝在她耳边道:“我家的管事正好在门口放鞭炮呢,就看见林家人浩浩荡荡地往永宁侯府来,我立马就叫了人,跟在林家后面来了。” 叶泠微微挑眉,可真够巧的,如果陈芙枝一行人没来,谢御还不一定能成功分了家。 她回了一句:“林家真是,大过年的居然还弄这种事,这样一年都不顺的。” 陈芙枝用帕子挡住了自己嘴角的笑意:“今日一分家,以后也就不会再见到林家的人了。” 叶泠点点头,虽然林家的人与她无关,但是这种突然上门找事的亲戚还是让他觉得腻歪。 陈芙枝的视线总是时不时被叶泠头上的发簪吸引,她看了又看,实在是喜欢:“你这个发簪可以借我看看吗?” 叶泠在陈芙枝身边低了低身子:“二夫人拿下来看就是。” 陈芙枝小心翼翼地将玉簪拿了下来,看到簪子不仅头部是白玉,连簪身都是温润光滑的白玉,陈芙枝瞪大了眼睛:“这么好的手艺出自哪家铺子啊?我不喜欢玉兰花都被这么精湛的手艺折服了,到时候我去定一只牡丹花的。” 此话一出,谢家的女子都围了上来,对着玉兰花簪赞叹不已,就连立场不对的和何玉洁都往这个方向看了好几眼。 叶泠被围得水泄不通,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能说这个簪子是谢御雕的,但是她该怎么解释呢?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谢御,心里发虚:“我,我不知道。” 四夫人杜月在一旁开口道:“姨娘说笑了,你的簪子你怎么会不知道,怕我们和你戴一样的?放心,好看的花样那么多,我们选别的花就是。” 其他人接连应和,叶泠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她实在是没办法,不能说出谢御,她只能把话题甩给府里最机灵的人:“是大管事给我的,我这段日子守孝,都出不了门,怎么知道簪子是哪来的?” 身旁的人都信了她的说法,陈芙枝有些狐疑,她总觉得簪子的玉料质地非常熟悉,但是她还是朝着大管事招了招手:“大管事,泠姨娘这簪子是哪来的?我们也想定做几支呢?” 大管事的脸僵硬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平日谨小慎微的表情:“回各位夫人,前些日子奴才出门,正巧在街上看见有人卖这支簪子,奴才看这簪子很是漂亮,就买下了,府里的女主子只有泠姨娘,奴才也是讨个巧,便将簪子送到了泠姨娘面前。” 叶泠点了点头,不愧是永宁侯府最机灵的人,嘴里的话一套一套的,听起来还真是天衣无缝。 杜月追问道:“那卖簪子的人呢?你知道是谁家的人嘛?” 大管事摇摇头:“奴才不知,一切 也都是凑巧,那人穿着灰扑扑的,似乎分外缺钱,我买了簪子他就走了。” 这话一出,陈芙枝叹了一口气:“看样子我们和簪子没缘分。” 林威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敲击地面:“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讨论一支簪子。” 谢御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分外严肃:“我们谢家人讨论什么,关你们林家什么事?” 林威举起拐杖,就要朝着谢御指去,但对及谢御的眼神,他又将拐杖缓缓放下,最后眼神转向谢衡:“衡哥儿,我们走。” 林家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花厅只剩下谢家的人,既白和空青给众人沏了茶,端上点心。 谢御招待众人道:“多谢各位叔叔婶婶今日过来,我让厨房的人多准备几个菜,虽然我永宁侯府还在守孝,只有一些素菜,但是好在手艺还不错,大家大过年的也换换口味。” 这话一出,连陈芙枝的脸色都僵硬了起来。 大过年的,谁愿意吃素?永宁侯府的厨师手艺好,但是自己家的厨师也不见得手艺差啊,家里大鱼大肉的,怎么都比永宁侯府要好。 谢天瑞最先开口:“算了侯爷,我们这么多人突然留下来用饭,你家的厨师肯定忙不过来。” 陈芙枝也马上跟上:“就是就是,侯爷,不必麻烦了,我们这就回家了。” 众人都说要走,谢御也不好再劝,只好将谢家的人一路送到大门口。 叶泠也跟着众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朝着陈芙枝挥了挥帕子,然后看着门房的人关上了大门。 她和谢御一前一后地走着,才走到外院湖边的大柳树下,谢御一把抱住了她。 叶泠吓了一跳,伸手推谢御的胸口处:“侯爷,这还在外面呢。” 谢御凑到叶泠耳边:“我已经看过了,湖边没有人。” 叶泠紧绷的身子这才放松下来,对着谢御的语气也带了几分抱怨:“你干嘛啊,万一被看到了怎么办?” 谢御的手越收越紧,然后轻轻地咬了叶泠的耳朵:“姨娘向来都只顾自己的事,今天怎么会站出来?” 或许是因为叶泠的身份原因,她是那种别人交给她安排,她会去做,并且会把事情完成得很好,但是没人主动开口,她便只顾着自己,不会多做一步。 叶泠想到刚才的画面,林家的人咄咄逼人,兼职是欺负到谢御头上来。 谢御提起嫁妆单子时林家的人支支吾吾,她便清楚林家人的目的,她直接就冲到了林家人面前。 现在回想起来,叶泠也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就算自己不上前,谢御也能把事情稳妥解决的。 叶泠将自己的脸躲在谢御颈窝处,语气还是一贯地带着几分自信得意:“不管绛雪院之前是谁的住所,如今是我在住,我可不许什么阿猫阿狗打着莫须有的名义来抢我屋子里的东西。就当是……” 谢御松开了叶泠的耳尖,视线沉沉地看向叶泠:“就当是什么?” 叶泠轻莞一笑:“就当是,侯爷给我压岁钱,还有玉兰花簪的谢礼。” 49. 玉簪 谢御抱着叶泠走到树干处,叶泠的背紧紧地靠着大柳树,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玉兰花簪:“侯爷你知道吗?本来我就喜欢这个簪子,结果今日二夫人不停追问簪子的来历,我更觉得高兴了。” 谢御又靠近了叶泠几分,两人几乎是密不可分,他腰上的玉佩和叶泠的荷包缠绕在一起,他也看向了叶泠头上的发簪:“姨娘喜欢,那我再给你刻几个,姨娘还喜欢什么花?荷花要不要?当初你就在这湖里,在我的怀里钻出水面,就像漫天的荷花成了精。” 叶泠也想起了那日,她仅仅是嘴馋,想采莲藕来吃而已,最后竟是落得夏日风寒的下场。 她的脸微微泛红,抬眼看向谢御:“好啊,侯爷的手艺那么好,什么花我都要,不过,婉儿送来的玉石就那么大,雕了玉佩和簪子,还能够雕刻别的吗?” 谢御只觉得面前之人红扑扑的脸蛋分外可爱,他下意识就咬了一口她的脸颊肉,才道:“我永宁侯府难道就没有别的玉了?” 叶泠抬眼,伸手从大氅下环抱住谢御的腰:“那我要粉色的。” 谢御的脑海里浮现了他和暗一蹲在绛雪院的大树上,叶泠在院子里,穿着粉色的水袖长裙跳舞,她真的很适合粉色,整个人显得比桃花还要娇嫩。 他伸手刮了刮叶泠的鼻子:“今日过年,姨娘既然喜欢粉色,怎么没穿粉色的新衣?” “冬日的新衣都是绣房送来的,可能绣娘觉得我还在守孝,不敢做别的颜色?” 毕竟是永宁侯府的人,就算她已经出了孝,永宁侯府真正的主子谢御还未出孝,绣房的人肯定会做保守的选择。 谢御又凑到了叶泠耳边:“那我和绣房的人说一声。” 叶泠又看了一眼周遭的环境,虽然谢御说没人,她还是有些害怕:“侯爷,我们回三希居好不好?” “或者去碧落居。”叶泠顿了顿又出声,“我不想在外面。” 谢御被叶泠害怕的语气逗笑:“姨娘觉得我会在外面干什么?” 叶泠不敢说话,但是她看向下方的眼神分外明确。 如果谢御身上那个东西没有那么用力地顶着她的话,她还觉得谢御的话值得相信。 谢御顺着叶泠的视线向下,他的耳尖难得有些泛红,偏过头,轻轻咳了一声。 谢御许久未言,两人之间气氛微妙,不知过了多久,谢御哑声道:“还不到时候。” 话音刚落,谢御松开了紧抱着叶泠的手,往三希居走去。 叶泠的背被树干硌得有些疼,看着面前走远的人,她愣了愣。 还不到时候? 她实在是不懂,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叶泠转过身,慢悠悠地朝着三希居走去。 大年初一闹了一通,叶泠才回屋就靠到了矮榻上,她将荷包里的地契收好,又将小锁锁上,递给秋桃,收到老位置。 秋桃放好盒子后,关心地问道:“姨娘,明日是大年初二,您又出了孝,要不要回娘家?” 叶泠微微蹙眉,她都和映春院断了关系,那还有什么娘家? 她温声道:“就算出了孝,我也只是个姨娘,哪有姨娘回娘家的?” 对于叶泠来说,大年初二就是一个正常日子,她没想到这天她还在睡梦里,就被红橘急匆匆叫醒:“姨娘,姨娘,林家的人又来了!” 叶泠坐起身,卧房里的炭盆暖烘烘的,她连眼睛都不想睁开,又想倒回床上。 红橘的声音又在旁边响起:“姨娘,先醒醒,等赶走了林家人我们再回来睡。” 叶泠伸出拳头揉了揉眼睛,她的语气带着不少怨气:“林家的人干嘛啊,真是烦死了。” 她由着红橘伺候她,简单梳洗后,她用玉兰花簪挽了发,躲在斗篷里,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谢御老神在在地坐在主位,手上端着一杯温热的龙井:“衡哥儿没来,你们林家居然好意思上门?” 何玉洁轻哼一声:“我们今日来,自然是为了衡哥儿,只是那些污糟事,不适合入衡哥儿的耳。” 谢御抬眼,眼底全是探究:“哦?什么污糟事,说来听听?” 何玉洁已经张开了嘴,又道:“等泠姨娘来了我再说。” 叶泠刚走进花厅就听见这话,她脱下帽子,将素白的脸从斗篷里露了出来:“什么事?还要我来了才说?”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空青给她端了一盘茶点和一杯果茶,叶泠刚睡醒,什么都没来得及吃,她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神盯着何玉洁,就等她说出什么花来。 何玉洁的眼底全是自信,叶泠狐疑,她又有什么把柄了? 何玉洁在谢御和叶泠之间看来看去,语气坚定道:“你们谢家的人呢?昨日来了那么多,今天就你们俩?到时候你们不认怎么办?” 陈芙枝的话从花厅口传来:“你们林家烦不烦?我连回娘家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又来永宁侯府闹事。何玉洁!你最好是有正事,否则我也要派人,打上你们林家!” 杜月也跟在陈芙枝身后点了点头:“就是就是,我回娘家的马车都套好了,结果直接往永宁侯府来了。” 何玉洁站起身,扫视了一圈进门的人:“既然人都来齐了,那我就要说了。” 叶泠又咬了一口桂花糕,抬眼看向何玉洁,她的视线正好和何玉洁对上。 何玉洁看了她一眼,声音带着几分尖锐:“永宁侯谢御,孝期通奸,违反律法,难当永宁侯,我林家将上奏圣上,让衡哥儿继承爵位。” 谢御挑眉,将手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叶泠在心里暗笑,她还以为林家急匆匆地来要搞什么大事呢。 结果就这? 她面上不显,但是紧绷的脊背已经松懈了下来。 整个花厅分外安静,谢家的亲戚都看向了谢御,看他神色自如,陈芙枝疾言厉色道:“好你个林家,侯爷身边有多干净我们所有人都清楚,你们别想诬告侯爷,律法可是写得清清楚楚,诬告徒三年。” 何玉洁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陈芙枝身边,轻笑出 声:“诬告?我怎么会诬告呢?我今天来,就是有证据的。” 陈芙枝接话道:“证据?诬告侯爷通奸,我看你从哪弄出个女人来?” 何玉洁冷哼一声,转了个方向:“那个人,就在这里。” 就在花厅里? 叶泠打开茶盖,茶烟上飘,一缕一缕地晃在她的眼前,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何玉洁口中的人,不会就是她吧? 整个花厅分外安静,叶泠抬眼才发现不少人的眼光在不着痕迹地转来转去,但是不管怎么转,都会不经意地飘到她身上。 坐在主位上的谢御在这份寂静中轻笑出声,她的目光很冷,只看着何玉洁一个人:“哦?那你倒是说说,那个人到底是谁?” 何玉洁的手直直地指着叶泠的方向:“就是他,泠姨娘。” 叶泠能感觉的所有人都光明正大地看向了她,就连一向交好的陈芙枝眼里都带了微不可察的狐疑。 她甚至能读懂那些人眼里的意思:她长得好看,和谢御孤男寡女地待在一块,不发生些什么才不正常。 叶泠只觉得令人发笑,若是她和谢御真的发生了什么也算了,可是偏偏,每次要发生什么的时候,谢御都落荒而逃了。 面对当下的情况,她甚至都怀疑谢御是不是可以预知未来了。 于是叶泠心里分外有底气,她将茶杯重重地往小几上一放:“证据呢?” “虽然我只是永宁侯府一个不起眼的姨娘,但也受不了你们林家这样污蔑,若是你证明不了,我马上就报官。” 何玉洁的视线缓缓落到了叶泠的头顶:“姨娘头上的发簪就是证据。” 叶泠下意识摸了摸簪子,就听何玉洁继续道:“我昨日就发现,这个发簪用的是上好的白玉,和侯爷身上的玉佩出自一块玉料,这发簪和玉佩,定是侯爷和姨娘的定情信物。”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玉簪和玉佩之间转来转去,陈芙枝看了一眼,顶着压力开口:“就算是同一块玉料又能证明什么?我家里的人还用同一块布料做衣服呢。” 杜月也连忙开口:“就是就是。” 杜月其实并没有很相信谢御和叶泠,但是以她的立场,还是谢御当永宁侯好一些,若是让谢衡继承了侯位,那永宁侯府这么多财产真是拱手让给林家了。 叶泠立马回击道:“簪子和玉佩算什么证据?我还说你头上的簪子和隔壁王家老爷的玉佩是一个料子呢,莫非,林夫人也和王家老爷私通不成?” 何玉洁因为叶泠的话气急,但又将怒意忍了下去:“姨娘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叶泠挑眉看向何玉洁,她难道还有什么后招不成? 何玉洁在花厅里边踱步边开口:“众所周知,泠姨娘进府当日,就遇到了山匪,老侯爷和老侯夫人当场离世,姨娘没有和老侯爷入洞房,时至今日,泠姨娘应该还是处子之身……” 说到这里,何玉洁直直地朝着叶泠走过来:“我带来了有经验的嬷嬷,就是不知泠姨娘,敢不敢验身以证清白?” 50. 验身 何玉洁对着叶泠步步紧逼:“依我看,姨娘定是不敢吧。” 昨日何玉洁回了林家,总觉得永宁侯府的一切都透露着不寻常,最不寻常的就是,分家的时候,居然将永宁侯府的产业,分给一个刚进门的姨娘,这个姨娘甚至都没伺候过老侯爷。 她把心里的念头和林威一说,林威第一时间就开口道:“那个姨娘又年轻又漂亮,没伺候过老侯爷可以伺候新侯爷。” 这话一出,何玉洁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找了一个宫里放出来的老嬷嬷,老嬷嬷在出宫之前在宫里负责给秀女验身,原本老嬷嬷已经准备回老家了,何玉洁给她塞了一张银票,她才留了下来。 如今,她带着老嬷嬷一起到了永宁侯府,只要一击即中,谢衡成了永宁侯,那他们林家,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 想到这里,她说话的气势又强了些许:“是吧?泠姨娘?” 叶泠看着何玉洁笃定的样子只觉得林家的人怎么能这么蠢? 她们什么证据都没有,单凭借自己的猜测,就敢上门咄咄逼人。 她冷哼一声:“我敢又如何?不敢又如何?” 何玉洁笑了一声,听到这话只觉得叶泠不过是纸老虎强装镇定,她挥了挥手,太师椅后站着的嬷嬷走到她身后。 老嬷嬷穿着一件红色夹袄坎肩,头发梳得规整,她站到何玉洁身后,何玉洁的腰杆都挺直了一些,她轻轻地瞥了一眼叶泠:“这是白嬷嬷,之前在宫里专门负责给秀女验身的,姨娘若是敢,便和白嬷嬷到后面的耳房,仔细验一验。” “姨娘若是不敢,那便证明了我的猜测不无道理,侯爷和泠姨娘果然有奸情。” 最先受不了的是陈芙枝:“何玉洁你的嘴巴放干净一点,林家好歹也是京城世家,结果你开口闭口就是这么难听的话,丢不丢人?” 何玉洁却是彻底放开了,朝着陈芙枝道:“你也别顾左右而言他,泠姨娘今日一定要验身。” 陈芙枝也恼了:“验身对女子是极大的羞辱,你们林家拿不出证据就滚,我们谢家不可能配合你们出演这场闹剧。” 何玉洁坚持道:“我又没让泠姨娘当众验身,更何况,白嬷嬷在宫里给多少秀女验过身,难不成也是对那些秀女的羞辱?如今风头正盛的王贵妃,白嬷嬷也是验过的,泠姨娘还比不上王贵妃?” 陈芙枝哽住,她没想到何玉洁连宫里的贵妃都敢置喙,这般的蠢人,总有一天会把自己作死。 她不再说话,反而是白嬷嬷厉声道:“林夫人,宫里的贵妃娘娘还轮不到你开口。” 何玉洁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当,尴尬地笑了笑后不再说话。 整个花厅变得分外安静,谢家和林家的人时不时看向谢御和叶泠,就等着两人开口,做最后的决定。 叶泠在权衡利弊。 她对于验身倒是格外看得开,在映春院时,叶荷花对她们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了如指掌,连长出一颗小黑痣,叶荷花都要拿出药膏勒令她们祛除。 不过是被一个老嬷嬷看看身子,她并不慌,只是她不想就这样遂了何玉洁的意。 她还没思考完,坐在上位的谢御直接朝着门外开口:“既白,把林家的人打出去,以后和林家有关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进来。” 何玉洁急了:“不行,侯爷你心虚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和泠姨娘果然有奸情,你就算赶我出去,我也要去官府告你,我林家直接告到圣上面前,让圣上把你的侯位传给衡哥儿。” 谢家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陈芙枝和杜月不停地交换眼神,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担忧。 叶泠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谢御,谢御的法子并不能彻底甩开林家这堆粘人的东西,若是真闹大了,还会影响她在永宁侯府安稳的日子。 她扯了扯裙角,看着何玉洁道:“我知道自己的清白,但是你怎么保证你的人不会在验身的时候动手脚呢?” 何玉洁还没开口,白嬷嬷走上前一步:“姨娘请放心,我只是被林夫人请来验身,至于验身的结果,我以这么多年在宫里的经验保证,我一定会阐述事实。” 白嬷嬷的态度很是认真,叶泠信了,但是仅仅有白嬷嬷的保证还不够,她需要的是何玉洁的态度。 叶泠站起身,和何玉洁面对面:“林夫人要验我的身,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谢御和陈芙枝都担忧地看向她,叶泠给了两人一个安抚的眼神,开口道:“不论结果如何,我要报官。” “侯爷容许你们污蔑,我可不是好脾气的,我定要把你们林家关进大牢。” 何玉洁听了这话后退一步,她看了一眼林威,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心里有有了无限的底气,她的视线又落在叶泠头上的玉兰花簪上:“好,待会儿验了身,姨娘最好还能如此自信。” 叶泠直接越过何玉洁,走到白嬷嬷身边:“嬷嬷,走吧。” 花厅的旁边有好几间耳房,叶泠下意识就带着白嬷嬷去了当初她躲藏山匪的那间屋子。 屋子的布置很简单,她让秋桃和红橘在外面守着门,然后对着白嬷嬷道:“嬷嬷,我准备好了。” 白嬷嬷一到自己擅长的事情便拿出了格外端正的态度,她从荷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好的戒尺,伸长到小臂的长度后,她指着屏风后的矮榻:“姨娘请褪去衣物后再在矮榻上躺下。” 叶泠将身上的袄裙褪下,皮肤接触到冷空气之后,她不自觉地颤栗,于是她又用狐绒披风将自己紧紧裹住,在矮榻上躺好,她对着白嬷嬷温声道:“嬷嬷,我准备好了。” 白嬷嬷拿着戒尺掀开了叶泠的斗篷,她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扫视着叶泠,看着她白皙的肌肤,白嬷嬷挑了挑眉。 这位姨娘竟是比她在宫里几十年见过的秀女都还要天赋异禀,她已经冷得不行了,露出来的皮肤居然还是要比丝绸顺滑,若是换做寻常人,皮肤上早就起不少疹子了。 白嬷嬷难得好奇道:“姨娘姓氏名谁,出自谁家?” 这般的可人儿,若是进了宫,定是要搅弄出一场后宫风云的,可是她不仅没进宫,还待在永宁侯府当这么一个 小小的,任人拿捏的姨娘。 叶泠朝着白嬷嬷道:“不知嬷嬷有没有听过映春院,我便是出自映春院,映春院的老板是叶荷花,我的名字是她取得,姓氏,也是跟了她。” 映春院的事,白嬷嬷出宫这段时日也听了一嘴,原以为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院子不成气候,现在看了看叶泠,她倒是觉得自己之前的看法有失偏颇了。 虽然心里念头不停,但是白嬷嬷手上的动作不停,戒尺碰了叶泠的大腿,最后白嬷嬷收起戒尺,朝着叶泠点了点头:“姨娘,好了。” 白嬷嬷趁着叶泠穿裙子出了屋,她没有立刻回到花厅,而是对着秋桃和红橘道:“去伺候你们主子穿衣服。” 她在门口等着叶泠,耳房的门被打开,白嬷嬷才和叶泠一起往花厅走去。 自从叶泠和白嬷嬷离开花厅,花厅里的气氛就分外古怪。 何玉洁寻了位置重新坐下,分外得意地扫视了一圈谢家的人:“白嬷嬷可是分外有经验的老嬷嬷,我知道你们这些流传的世家有不少秘法,能将妇人伪装成处子,但是这些法子在白嬷嬷眼里都分外拙劣,她一眼就能认出。” 陈芙枝和杜月的眼神交接,两人都分外默契地不说话,她们平时不住在永宁侯府,对于谢御和叶泠之间的事情也没有自信。 还是坐在太师椅上的谢御开口才镇住了何玉洁。 “结果还没出来,林夫人就以为自己赢了?” 何玉洁本想再呛两声,但是她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看了一眼谢御腰间的玉佩,她又重新道:“验身很快的,侯爷也就能嘴硬现在这么一会儿了。” 谢御的脸上没有一点慌张的表情,他瞥了一眼何玉洁,不再开口。 花厅很是安静,杜月甚至有些慌,她拉着陈芙枝的手,眼里只有一个意思:“怎么办?” 陈芙枝也不敢多言,只能不停劝慰自己,叶泠既然敢去验身,那就说明她和谢御没有关系。 她拍了拍杜月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怕,我看侯爷和泠姨娘都不是很慌,应该不会有事,这一次,说不定是林家栽了。” 她的话即是安慰杜月,也是安慰她自己,她的视线时不时便看向花厅门口,等着叶泠进门。 叶泠和白嬷嬷走进花厅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盯着她,何玉洁是最着急的,她重新站起身,上前几步:“白嬷嬷,验身的结果如何?” 白嬷嬷对着众人福了福身:“泠姨娘,确是完璧之身。” 谢家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陈芙枝,直接走到叶泠身边:“我就说你一直是个规矩人,你和侯爷怎么可能像林家人说的那样。” 有了白嬷嬷的证言,陈芙枝直起身板,对着何玉洁阴阳怪气道:“依我看,林家肯定有不少污糟事,就觉得我们谢家和他们一样,殊不知,这是脏眼看人脏。” 何玉洁气急,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可能呢? 她直接冲到叶泠面前,攥起她的手:“你说,你给了白嬷嬷多少钱,才让白嬷嬷改了口,你,你怎么可能是完璧之身?” 51. 送官 叶泠用力将自己的手从何玉洁手里抽出来,抽了两次,没抽开,她瞪了何玉洁一眼:“放开我。” 白嬷嬷的语气有些许怒意:“林夫人,我在宫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嬷嬷,请不要随意污蔑我。” 叶泠的手终于抽了出来,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没见过你这种人,白嬷嬷是你叫来的,她给出的结果你又不信,就在脑子里不停臆想,人家捉奸都捉双的,既然如此,我也说你和他有一腿,让白嬷嬷去验一验你的身。” 叶泠口中的“他”是她随意伸手指的一个林家男人,那人长得和林威有几分相像,年岁也相仿,看起来应该是林威的兄弟。 何玉洁的脸都气红了,谢家的人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发出嗤笑声,更是激得她指着叶泠:“你!你!” 她说不过,举起右手朝着叶泠的脸挥去。 叶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侧的人拉走,她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手上的力道立马被松开。 谢御低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姨娘没事吧?” 叶泠摇摇头:“多谢侯爷。” 她正火力全开呢,没想到何玉洁说不过就想动手,她越说越激动:“说不过就打人啊?在永宁侯府作威作福,哪有这种道理?你说验身,我可是如了你的愿,现在也该轮到你如我的愿了。” 她朝着门外高声道:“空青,去请官府的人上门,我今日,就要给林家定一个诬告罪!” 空青看向谢御,见他点了点头,他作揖道:“是,姨娘。” 林家眼见空青走远,一股慌乱油然而生,林威拄着拐杖走到谢御身边:“侯爷,我们林家和永宁侯府也是两姓之好,怎么能闹到报官呢?” 谢御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花厅里的所有人听见:“我谢家什么时候和妾室上位的人作亲家了?” 杜月在一旁接话道:“就是就是,你们林家打上门的时候,可不见你们顾及什么两姓之好。” 林威见谢御态度强硬,直接看向何玉洁:“还不快走?” 谢御走到叶泠身前:“我永宁侯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既白。” 既白不知从来叫来的人,一群侍卫将林家众人拦在花厅门口,连陈芙枝都吓了一跳。 她看着侍卫都配了剑,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侯爷,不要冲动。” 谢御颔首,朝着谢家的人安抚道:“今日大年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各位婶娘若是早已有安排的,我可以派马车送你们回去,希望时间还来得及。” 陈芙枝看了一眼谢御,连忙带头道:“要不我们再待一会儿,等官府的人上门,我们也可以作证。” “婶娘们出来的急,就怕娘家人已经在家等急了。”谢御温声道。 话都说到这里,陈芙枝带着谢家的旁支亲戚走出了花厅,她频频回头:“若是有事,侯爷尽管通知我们。” 叶泠躲在谢御身后,他穿着大氅,将她的身影紧紧盖住,她身后的谢家人全都走了,林家人又被侍卫拦在一边,她脑子一转,伸手戳了戳谢御的大氅。 他的背一瞬间僵直,对面是林家的人,他没有回头。 他肯定在想自己的胆子怎么这么大。 叶泠暗笑,不再逗他,从谢御的身后绕出,走到她原来的位置坐下。 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冷了,叶泠将茶水递给秋桃:“帮我换一杯热茶来。” 她又拿起一块桂花糕,轻咬一口,慢条斯理地咽下。 何玉洁看到她这样子就来气,她不顾既白的阻拦,厉声道:“你个贱人,看我们这样你很得意?” 叶泠挑眉,她放下桂花糕,拿出白帕擦了擦手,看向何玉洁的眼神全是挑衅:“是啊,我确实很得意。你信誓旦旦要我验身的时候,不也很得意吗?” 何玉洁就要冲过来,既白拿起佩剑,拦在何玉洁面前:“官府的人来之前,林夫人请好好待着。” 想起何玉洁非要逼自己验身的嚣张样子,她故意看向何玉洁,翻了个白眼。 看着何玉洁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叶泠只觉得解气,她又朝着何玉洁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 对方的拳头越握越紧,叶泠端起茶杯,不再看向对面,万一给她气出个好歹就不好了。 生病之人可是不能进大牢的。 空青将黄树城带到了花厅,叶泠抬眼看去,这人居然还是个熟人,上次永宁侯府遭遇山匪,来的不也是这位? 叶泠站起身,朝着黄树城福身道:“见过大人。” 空青来的路上已经把事情和黄树城仔细说了一遍,黄树城朝着谢御点了点头就叫走了白嬷嬷。 问完白嬷嬷,又问了叶泠几个问题。 他确认叶泠真的要将何玉洁送进大牢后,他走到花厅主位坐下,缓缓开口道:“既然林夫人是主谋,那就请林夫人跟着我走一趟吧。” 黄树城甩了甩衣摆,低声抱怨道:“大过年的,偏不安生。” 何玉洁的抱怨就这样被堵在了嗓子眼,她朝着林威疯狂摇头:“老爷,我不要去官府。” 林威还未开口,黄树城啄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这可由不得你。” 林威手上的拐杖不停地敲打地面:“冤孽,冤孽啊!” 黄树城的人带走了何玉洁,林家的人也随着离去,原本满满当当的花厅变得分外空旷,叶泠站起身,三两步跑到谢御面前:“侯爷,她能判多久啊?” 谢御牵起叶泠的手,轻轻一拉,叶泠就坐在了他的腿上:“一年到三年,就看黄大人给不给林家面子了。” 叶泠捂住嘴巴,笑意从手掌处溢出:“一年也好,三年也罢,她一个林家的老夫人坐了牢,我看她以后还有什么脸出门。” 谢御抱着叶泠的手紧了紧:“你别高兴得太早了。” 叶泠的眼神看向谢御:“嗯?怎么了呀?” 谢御的声音发沉:“律法规定,可以用银子抵扣徒刑,林家虽然不是什么世家,但林茵茵活着的时候,给了林家不少财产,再加上衡哥儿手里的铺子和银子,她肯定不会坐牢的。” 叶泠叹了一口气,嘴巴轻轻嘟起:“高兴早了,我对律法还是不够了解。” 谢御伸手捏了捏她红润的嘴唇:“好啦,反正之后林家的人不会再上门来打扰了,林家并不在意子 孙的教育,出了一个林茵茵发家之后只想着复制林茵茵的路线,让家里的孙女都学林茵茵,这样的家庭没有自己的立身之本,不出几年就会在京城消失的。” 叶泠微愣,没想到谢御把林家看得如此透彻,她听了他的分析之后,只觉得林家的一切蠢操作都正常了,林家从上到下,都是目光短视之辈。 若是林家只有林家人也算了,可是如今谢衡也住在林家。 叶泠的脸露出了些许纠结的神情:“那,衡哥儿怎么办?” 谢御的手微微一紧,他低下头,看着青石板地面:“我一直觉得,上一辈的恩怨不涉及到下一辈,所以我虽然狠林茵茵,但是并没有亏待衡哥儿,只是林家自己心里有鬼,觉得我会对衡哥儿下手,衡哥儿也信了他们的话,从永宁侯府搬走,被林家撺掇着分家,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只能自己承担因果。” 叶泠想到昨天谢衡的样子,搂着谢御的脖子又叹了一口气:“衡哥儿也太小了些,他现在做不到明辨是非,到时候身上的银钱肯定都要被林家骗走的。” 谢御皱了皱眉,他抬头,轻咬叶泠的下巴:“姨娘怎么这么在意衡哥儿?” 叶泠多开谢御的啃咬,这人和狗一样,动不动就咬人。 她摇了摇头:“也不是在意衡哥儿,我和他又不熟,话都没说过几句,我只是觉得,他现在还小,分不清谁是好的谁是坏的,若是今日他已经及冠,他不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话锋一转,“而且那么多银子都给林家花了,我只觉得心疼。” 原本谢御心里还有些许吃味,结果叶泠的最后一句话一出,他心里的不舒服一下子全散了,他轻轻啄了啄叶泠的脸颊:“虽然他年纪小,他还是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我被林茵茵赶出府的时候,比昨日的谢衡还要小得多。” 叶泠的手被谢御攥在手里,手上的薄茧摸得她的手背痒痒的,她反手将自己的手心露出,食指一点一点地轻点着谢御手上的薄茧:“这些茧子是以前在乡下干活留下的?” 谢御轻轻地应了一声:“我刚到乡下的时候,住的那家人认为我是京城的公子,好吃好喝招待了一个月,一个月后,林茵茵的人来传话,让这家人磋磨我。” 叶泠低垂眉眼,她又戳了戳谢御的手掌心:“你生得如此倜傥,小时候定也漂亮,他们怎么忍心磋磨你?” 想到过去的事情,谢御冷笑:“好看又如何,比得上银子吗?林茵茵让他们磋磨我的时候,可是专门留了一大笔银钱的,若不是我命大,今日坐在这里的,说不定真是谢衡了。” 叶泠吸了一口他身上的草木气息:“怪不得你不像京城世家子一样喜欢冷香、松香,偏偏喜欢这便宜的草木香。” 谢御抬眼,和叶泠对视后,又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一开始,我用这个香气提醒自己别忘了当日之苦,用久之后,我倒是真对草木香真心喜爱起来。” 叶泠的唇上还残留着谢御触碰的柔软感觉,她耳尖有些发红:“侯爷,我还有一个问题。” 谢御看向她:“嗯?” “那晚你离开了绛雪院,是已经料想到会有今日之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