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七次,放弃系统任务后她彻底摆烂》 1. 第一章 傍晚,阳城突然下起大雨,路上的行人纷纷避雨,县令景山撑着一把伞,急匆匆地从衙门离开,就在刚才,府里的小厮突然跑过来说小姐醒了。 景山一路小跑回府,脸上充满着激动的神色,他推开府门,由小厮领路带到大女儿景熙的房中。 景山膝下有一儿一女,儿子景澜年轻聪慧,女儿景熙却愚钝无知,虽是如此,但都是爹娘的掌上宝,心头肉。 他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坐在床边的妇人,那是景山的妻子张氏。 只见张氏扶起榻上的少女,面上充满担忧,她听到推门声,转头看清来人后,惊喜的说道,“老爷,熙儿醒了!” 景山拿过小厮送来的手巾,擦干净身上的雨水后,这才走了过去,他也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刚苏醒的女儿,脸上露出笑容,轻轻的喊着:“熙儿?” 景熙抬头看向自己的爹娘,神色中带着一丝茫然,许久,她才唤了一声“爹”“娘”。 不一会儿,又一个健壮的少年进来,他先是唤了一声爹娘后,又看向景熙,手里拿着糖葫芦递给塌上的人,“妹妹,你醒了?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景熙摇摇头,接过糖葫芦,打量了少年一番后,这才开口,“阿兄。” 景澜听到妹妹叫自己哥哥时,先是一愣,然后喜笑颜开,“爹娘,妹妹叫我阿兄了!” 景熙“啊”了一声。 “混账玩意,别妨碍你妹妹休息。”景山朝景澜的肩膀来了一拳,然后勾着景澜的脖子往外走。 “哎不是,我才刚回来——”景澜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连同父子二人的身影消失。 张氏也捂着手帕笑呵呵的,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后也离开了,此刻,房中就剩下景熙一人。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一阵冷风从纸窗缝隙吹进来,景熙身上瞬间起了鸡皮疙瘩,等周围安静下来后,她才开始观察周围。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又重生了。 景熙在心中数着重生的次数,这次是第七次重生。 她看着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和周围的环境,这次,应当重生到了不富裕的家庭,整个府里只有一个小厮,连个丫鬟都没有。 她回想着刚刚出现的三人,原主家庭应当对她十分疼爱。 “宿主。” 景熙脑海里浮现出一道机械的女声,这是她的系统001,她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道,“能换个任务吗?” 她就是个命苦的大学生,猝死后还绑定了这么个破系统,死了也不得安宁。 绑定系统就算了,别人的系统还会有道具奖励,反观她的呢? 除了一个“拯救北昭”的任务什么也没有,连个道具都不舍得给。 她为了完成任务,死的方式五花八门,就算是无恶不作的人也都不至于这样,完全没有把她当人看。 “不能。”001无情的声音响起。 景熙又长叹一口气,“那我不干了。” 反正她不干又不会怎样,还不如好好享受当下,反正死了又能重来,她正好可以挑战人生的108种活法了。 001没有回应,估计是不想理她。 景熙也不再多说,与家人用过晚饭后,便上榻休息了。 时间过得很快,外边的雨停了,景熙盖上被子,她侧身看着透过纸窗的月光,眼神渐渐暗淡下来。 上一世,她是大将军的嫡女,大将军遭歹人诬陷,被满门抄斩,她跪在刑场上,身后的刽子手举起大刀,她的人头很快就落地了。 景熙闭上眼睛,被斩头时的场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死亡的恐惧也萦绕在心中,虽然知道死后会重生,但并不能抹除死亡时的痛苦。 六次死亡,剧烈的疼痛让她身心俱疲,也早已让她厌倦了。 拯救北昭什么的,统统滚一边去。 “宿主难道不想回到现代吗?”001的声音突然响起,试图劝说宿主。 “不想。”景熙翻了个身,嘴上虽这么说,但还是想念的。 手机,炸鸡,火鸡面,游戏…… 还有家人朋友。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都忘了这些人长什么样,她甚至都开始怀疑,所谓的“现代”是否存在,就好像是一场梦一样。 “宿主。”001又叫了她一声。 “说。”景熙有点不耐烦。 “我向上层申请了一个帮手,会帮宿主完成任务,早日回家。” 景熙:“早干嘛去了?” 001打断了她的声音,继续说道,“宿主,这是我最后与你一次交谈,请宿主完成任务。” “你说什么?”景熙猛地睁开眼睛,从榻上坐起来,“你要去哪里?” “每个系统有十次帮助宿主重生的机会,为了让宿主尽快完成任务,我用剩下三次为宿主换了一个帮手。” “至于为什么不早点换,那是因为……”001声音顿了顿,“六次轮回,能量也积攒够了……” “什么能量?”景熙急忙说道,等待她的却是一句: “最后,请宿主谨记:001从未存在。” 机械的,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突兀的告别让景熙心头一颤。 “001?” “001!001!!!” 任凭她怎么呼唤系统,等待她的是一场寂静。 “干什么啊……”景熙坐在床边,低头呆呆地望着地面。 “啪嗒。” “啪嗒。” 外面又下起了小雨。 “还没给我说帮手是谁呢,就这样走了?”景熙喃喃自语。 小雨又很快就停了。 听到雨滴声音消失后,她穿上鞋子推开房门,站在门口静静的看向外面。 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道狗叫声,然后此起彼伏的狗叫声接连响起,又将她的思绪拉回。 不知过了多久,狗叫声停止,她也接受了001离开的消息。 001不在,她也不能重生了。 “北昭……”景熙低声呢喃。 她努力完成任务时,没有一点帮助,现在她要放弃了,转头给她说为她找了一个帮手。 然后系统消失,让她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这是在逼她。 001的消失,告诉她不能放弃任务,她必须拯救北昭,拯救这个注定要亡国的朝廷。 “凭什么?” 未经她允许,擅自和她绑定系统,凭什么? 北昭不因她覆灭,却要她来拯救,凭什么? 她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所有的路却只有一条,凭什么? 一阵风突然刮起,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庞,视线突然变黑,她伸手将头发撩起。 夜很静,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景熙蹲下,抱着自己的双腿,靠着墙壁,静静的望向天空。 这里和她的时代,是否是同一个世界? 天空是否是同一个? 在现代的她会不会和现在的自己看向同一片天? 夜已深,周围树叶“唰”“唰”作响,像极了她熬夜睡不着时听的助眠音乐。 瞌睡劲逐渐上来。 “你也叫景熙?”梦里,一个看不清楚脸的人站在自己的面前,歪着头打量着自己。 “你是这身体的主人?”景熙问道,她并不害怕,每次重生的第一晚都会与原主见面。 前六个原主,不是遭人暗害,就是病死身亡,都还有未完成的遗愿。 而她,都会去完成遗愿,来报答原主借身 体之恩。 杀人,报仇,她手拿把掐。 “你的遗愿是什么?”景熙直接问道。 原主低头思索许久,露出一抹笑容,“硬说的话,但也有一个,我心悦方公子,若他日后娶妻,你便替我去看看,那位妻子的品性如何,倘若不好,那就……”原主停顿了一下。 “我替你杀了她。”景熙想都没想的说着。 原主跺着脚,急忙说道,“诶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只要搅乱婚事就好,还有还有,如果他……” 原主扭捏着说,“如果他心悦的是我的话……你替我嫁了可好?” “好,还有其他的吗?”景熙问着。 “当然,你再替我好好照顾我爹娘,还有阿兄,然后,我希望你也能够开心。” …… “熙儿,快醒醒。” 景熙感受到有人在推自己,强忍着睡意睁开眼睛,看清推自己的人后,扶着对方伸出的手站起来,“娘?” “你这孩子,怎么蹲在地上睡觉?也不怕着凉了!”张氏“啧”了一声,充满着心疼。 “没事的。”景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在意的说着,她抬头看到了张氏怀里抱着一件淡蓝色的衣裳,好奇问道,“娘,这是……” 张氏也不再追问为什么不回屋休息,拿着衣裳进了屋,放在了塌上,“快,娘新缝的衣裳,快试试。” 景熙点头,十分乖巧的将衣裳穿在身上。 她穿过京城上好的,最新样式的衣裳,也穿过别人看都不看一眼的粗布麻衣,本应不会因衣裳产生情绪波动,但还是对身上这件衣裳感到惊讶。 衣裳的布料款式不比京城,但看不到一点线头,衣服得体合身,景熙长得乖巧清冷,淡蓝色的衣裳,让她身上带着点病怏怏的神色,身影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好看,我女儿就是最美的。”张氏拉着景熙的双手,左看看右看看,十分满意。 “娘,怎么会突然想起做衣裳了?”景熙走到铜镜前,侧着身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原主体弱,得抽时间锻炼身子才行,她心想。 “你忘记了?明日方公子过来提亲,这不得提前试下衣裳,若有不合身的,还能再改改。”张氏一边笑着,一边走到女儿身旁,母女二人站在镜前,周围洋溢着幸福的滋味。 “好。”景熙点头应着,内心又为原主哀伤。 方公子也确实心悦于她,若原主在,想必是十分欢喜的。 翌日,清晨。 景熙穿上淡蓝色的衣裳,被张氏带到堂屋里。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位是景山,身旁站着景澜,另一位是个陌生的中年人,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公子,应当是方公子了。 “爹。”景熙叫了一声,清脆的少女声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方公子。 方公子长得很高,穿着黑袍云锦衣裳,仔细看衣服上还有着祥云暗纹,景熙一眼就看出来价值不凡,妥妥的一个富贵人家,或官宦世家。 然而这不是景家能接触的。 景熙停下脚步,直觉告诉她情况不妙。 她当过贵族小姐,自然也能看出眼前这个人也是个贵族公子。 “熙儿,还不见过方公子?”景山的声音响起。 景熙瞬间收回目光,事到如今,也只能低头,“熙儿见过方公子。” 方公子转身,看着眼前的女孩,冰冷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情感,“景姑娘。” 听到对方叫自己,景熙才抬头看向方公子。 对方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一看就高深莫测,令人捉摸不透。 景熙顿时警铃大作。 这不是方公子,而是当今最不受宠的三皇子裴郁! 2. 第二章 这不是方公子,而是当今最不受宠的三皇子! 景熙汗毛耸立,她想跑,双腿却像是被灌了水泥似的,无法动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抗拒,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第二世,她是太子妃的时候,就是眼前的人抢了太子储君的位置,导致太子被废,自己也生病而亡。 虽不是因他而死,但也见过他的手段。 残酷,狠戾,他完美的继承的皇家了冷漠无情。 “景姑娘貌似很是怕我?”裴郁轻声说着。 “你不是方公子。”景熙后退一步,脸上摆明了对他的防备。 “他当然不是,这位是早年丢失的老二,昨日才被找回。”座位上的中年人摸着胡子,看着景熙。 “方公子呢?”景熙看着中年人,头脑飞速转动。 这人不是皇家的人,也不是裴郁身旁的暗卫,那是谁? 方家的人呢?被裴郁杀了还是囚禁起来了? 还没来得及思考,视线就被裴郁挡住了,他站在景熙跟前,问道,“景姑娘是不愿意吗?” 当然不愿。 景熙虽是这样想的,但没有说出口,她不知道自己拒绝后会发生什么事。 明明这个时候,裴郁应当在皇宫里,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景熙能够肯定的一点,裴郁绝对是冲自己来的。 为什么? “我家小女不愿,我也不是什么老古板,方公子请回吧。”景山站起身说着,他明显看出自己女儿的难为,便起身说着告辞的话。 景熙看着景山,又看了看裴郁,对方笑着看着自己,仿佛觉得自己肯定要嫁给她,一阵阴森的气息侵入她的身体,心渐渐凉了下来。 “听闻镇国大将军嫡女风姿绰约,虽未曾见过,但想必如同景姑娘般,明艳动人。” 这句话是夸人的,听得景山哈哈大笑,但景熙却笑不起来,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裴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会突然提起镇国大将军,莫非…… 他也重生了? “我向上层申请了一个帮手。” 她突然想起001说的话。 帮手……该不会是裴郁吧? 这算哪门子帮手。 景熙心里咒骂了一声,眼看着对方就要跨过门槛,心中顿时焦躁起来,连忙张嘴喊着,“等等!” 裴郁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胜券在握地笑道,“景姑娘改变主意了?” 景熙咽了咽口水,深呼吸一口气,“是,我愿意和你成亲。” 不管对方是不是自己的人,但自己绝对不能让他就这么离开,还不如自己待在他身旁,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亲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定下来,双方决定一个月后成亲。 时间很赶,张氏和景山本想在一年后举行婚事,无奈女儿和方家二公子都一致表示趁早成亲为好,也就这样子答应下来了。 “婚服是来不及找绣娘了,只能买现成的了。”张氏对着景熙说着,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一生中就一次的婚礼,却如此仓促,如同儿戏般,罢了,只要女儿开心就好,这么想着,张氏嘴角微微上扬,成亲后,自己的女儿也成了小大人了。 “都行。”景熙不在意的说着,她并不知道张氏内心怎么想的,她本人对此无感,她成过亲,生过孩子,全部都能坦然接受。 除了裴郁。 前几世,她也能坦然面对裴郁,但今世,裴郁是个不确定因素。 下一秒,突然传来小厮的声音,过一会儿,一个老婆子进来,对着张氏和景熙行礼。 “老奴是方二公子的家生奴,今日公子让老奴转告景姑娘,公子早已安排绣娘绣制婚服,三日后便会送过来,请姑娘放心,只管安心成亲就是。” 张氏听后喜笑颜开,她原本还在担忧婚服怎么办,这不,方家那边就派人给了答复,她脸上带着笑,将自己发上珍藏的银簪拔下来塞进老婆子手里,“方公子真是考虑周全,我和熙儿这就放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将老婆子送出去。 景熙在一旁看着没有动弹,她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绣制婚服至少需要三个月,去掉定亲到成亲这期间的一个月,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 也就是说,裴郁至少在两个月前就盯上自己了。 两个月…… 景熙在心里下定决心,她要弄清楚裴郁是不是她的帮手,有没有重生。 如果重生的话,景熙暗道不妙,他绝对比自己重生的早,那么一切都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走了。 日子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就到了一个月后,这期间裴郁没有过来找景熙,仿佛就没有定亲这一事。 成亲前一日,裴郁派了一个丫鬟将婚服送过来。 景熙看着婚服的布料与花纹,身子顿时发冷。 这件婚服至少需要绣制半年才能完成,裴郁比她预想的时间要提前。 “姑娘。”丫鬟端着婚服行了一礼。 “好。”景熙先暂时压住心中的疑问,穿上婚服。 婚服很合身,原本清冷的少女穿上去立马变得娇艳起来,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牡丹,光彩绚丽。 “姑娘穿上去很好看,奴婢就先退下了。”丫鬟看了下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行礼后离开府里。 等丫鬟离开,景熙脱下婚服,看着身旁的想说些什么,却一直没张口的张氏,“娘。” 张氏抿了抿唇,撩起自己的左边袖子,卸下手腕上不是很透亮的镯子,“这是娘的陪嫁镯子。” 她拉着景熙的左手,带了上去,然后拍着景熙手背,轻声细语道,“它现在就是熙儿的陪嫁了。” 妇人语调很柔软,听到对方说话后,景熙鼻子一酸,她郑重的点点头“嗯”了一声。 张氏轻轻的抱住景熙,抚摸着女儿的后背,语调带着明显的哭泣声,“今后你前往方家,娘虽护不住你了。” 她拿出手帕,轻轻的擦着脸上的泪水,然后站直身子,温柔的抚摸着景熙的脸庞,“若日后,那方家有人欺负你,你就跟娘说,娘去找爹给你做主。” 景熙当过富家千金,也当过平民百姓,但从未体会过亲情,这一世,也是有人疼爱自己,有人在乎自己。 她看着张氏还待在这里,又问道,“娘,还有事吗?” 张氏低着头,双手捏紧了手帕,最后看着景熙的脸庞,下定决心似的开口,“熙儿。”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从昨日她就发现了,明明是熟悉的样貌,却不是同一个人。 “我的熙儿,她现在在哪里?” 轰隆! 景熙瞬间感觉脑子快要炸了。 “你怎么知道?” 她重生了六次,无一人发现,她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没想到今世竟然露出马脚了。 “你这话说的。”张氏好像对这个问题感觉很可笑,“身为娘亲,又怎么可能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身体的灵魂被换了一个人,身为家人理应会立刻发现。 景熙闭上了眼,许久才开口,“她……病逝了。” 听到这句话的张氏,拿着手帕,身子不停的发抖,难以掩藏心中的悲伤,“我知道了。” 很快,她就平复好自己悲伤的情绪,“多谢你告诉我。”音落,张氏离开了。 第二日,天气晴朗。 景澜背着景熙离开府里,送到了轿子上,她坐在轿子掀起了床帘一角。 张氏已经哭的不成人样,靠在景山的怀里,拿着手帕捂着鼻子,景山轻轻的拍着张氏的后背,眼里也泛起水珠。 景澜这个混账小子,也背过身,景熙看不到对方是什么神情,但猜到对方也估摸着抹眼泪。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别哭了。”景山拉着张氏的手,拿着对方手里的手帕轻轻的擦拭对方脸上的泪水。 “老爷,我以后是不是不会与熙儿相见了……” “你在胡说什么?”景山看似呵斥着,但声音却很软。 张氏摇摇头,没有再说些什么。 宴席上来了许多宾客,景熙一一望去,发现都是自己没见过的人,这群人不是皇家的人。 婚礼不是按照皇家的要求举行的,但也很累,景熙回到洞房中,她坐在床榻上,将团扇扔在一旁,她静静的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天黑了下去,外面才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门就被人推开,裴郁长得很好看,穿上婚服,身上带着酒气,但颇有话本子中才子佳人的风味。 裴郁脱下外衣,一步一步靠近床榻上的人,他伸出手,指尖落在了景熙的脸上,冰冷的指尖如同冬日的寒风一样,刺得她不由得往后一缩。 裴郁看到眼前的少女躲着自己,眼神渐渐暗淡下来,他弯下腰与景熙脸对脸,指腹放在少女的嘴唇上,一直摩挲着。 “方公子。”景熙身子往后退了退,她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二人挨得很近,扰乱了她的呼吸声。 “我叫裴郁。”男人弯腰,将景熙的鞋子脱下,“记住我的名字。” 说罢,他倒了一杯酒,递给了景熙,示意对方喝下去,“景姑娘。” “喝下这杯酒,永生永世只能是我的妻。” 3. 第三章 “喝下这杯酒,永生永世只能是我的妻。” 景熙不知道他要搞什么鬼,干脆仰头喝下酒,她擦干嘴角的酒渍,起身将杯子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裴郁,你想做什么?”她冷眼看着床榻上的男人,男人起身,将她逼到墙角。 二人靠的很近,景熙能清楚的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 “你把方公子怎么样了?”景熙问道,这是原主心悦的人,就算被眼前这个人杀了,她也得知道尸体扔在哪里,好给原主一个交代。 “呵。”男人轻笑一声,“新婚之夜,你却提起别的男人?” “景姑娘。”裴郁逐字逐句说道,“或于我应该叫一声太子妃?又或者……” “景皇后?” 裴郁咬牙切齿着,眼角突然泛起猩红,他伸手捏住了景熙的下巴,强迫对方看着自己。 “你怎么知道?”景熙下巴被捏的生疼,“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思考,对方的嘴唇落在自己额头上,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下意识的,她伸出右手扇了对方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音响起,裴郁的动作停下,双眸微沉,他用手摸着脸上的红印子,突然轻笑起来。 这一下,二人脑海里有根弦彻底断掉。 “那我应该叫你三皇子殿下,还是方二公子?”景熙不甘示弱的回着。 下一秒,裴郁单手将她抗在了肩上,将对方扔在床榻上。 …… 景熙不知道昨晚自己是什么时辰睡的觉,只知道自己醒来时腰酸背痛,她躺在床榻上,侧过身子看着身旁的人,没想到对方也睁着眼看着自己,她想起昨晚的场景,不由耳朵一红。 裴郁出声,“北昭不能亡。” 景熙咽了咽口水,刚醒来嗓子却有点发干,回应裴郁的是她的沉默。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岔开了话题。 “你应该有个朋友,叫系统吧?她找的我。”裴郁不在意的说着。 景熙一愣,她没想到对方就这样告诉了自己。 “系统将你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我。”裴郁顿了顿,继续说道,“……自然也包括七世轮回。” 七世轮回这四个字他咬得极重,意味不明。 “我累了。”景熙躺在床榻上,望着天花板,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对了,系统什么时候找你的?”景熙起身,坐在榻上,她穿着里衣,歪着头看着身旁的人。 裴郁看着景熙,喉咙突然发干,突然起身,从她身上跨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所以能不能告诉我?”少女起身,没穿鞋,光着脚跑到少年身旁。 “你不怕我了?”裴郁挑眉看着女孩。 “啧。”景熙翻了个大白眼。 经过一夜后,她确实没那么怕裴郁了,但也不是说二人关系更亲密了,而是因为破系统,二人成为了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也没有害怕和怀疑同伴的道理,虽然系统不靠谱,但选人这方面,肯定有她的道理。 “现在你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了,我不信你,但我信系统,更何况,如果没了我,你应该也当不了太子吧,不然你为什么来找我?”景熙一番猜测下来,说的也中了个七七八八。 裴郁没有否认。 景熙现在就想知道对方有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但奈何自己如何追问,对方都是斜眼冷哼,死活都不告诉自己,无奈她只能放弃。 “你还没告诉我答案,我又凭什么告诉你?”裴郁坐在木凳上,右手撑着脑袋,白日里,他的双眸中闪出点点亮光。 “爱说不说。”景熙扯着嘴角,将衣服和鞋子穿好,一幅要出门的架势。 这下裴郁坐不住了,起身看着她的身影,“你要去哪?” “找方公子!”景熙嘴角一抽,“啪”的一下把门合上,只留下裴郁一人待在空房里。 “你敢!”裴郁低吼着,等他推开门,景熙早就跑没影了,风吹的树叶“唰”“唰”作响,他舔着后牙槽,冷哼一声,内心憋着一股气。 景熙她不认识方公子,自然也不可能去找他,她也没回家,而是在街上瞎转悠,她走到一个小摊前,看着摊子上摆放的糕点,她掏出银两,“拿五个。” 小贩很快就将糕点用纸抱起来,上面用细麻绳系着,绑了个蝴蝶结。 景熙提着糕点,走在大街上,耳边又响起着小贩的呦呵声,处处充满着人间烟火。 记忆里,这样的美景不长,大概在三年后,敌军就攻进皇城,北昭不复存在,敌军残暴,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他们以杀戮百姓为乐,宛如人间炼狱。 然后……她死了,她忘记这是哪一世了,只记得当时,她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平民百姓。 她一人太过渺小,渺小到仅凭一人之力,无法撼动整个王朝。 国破家亡,那时的裴郁又在哪里? 景熙看了眼手中的糕点,眼眸微微垂下。 那时,裴郁率兵抵抗敌军,朝堂奸佞却忌惮裴郁回来后,将自己取而代之,于是断了后方粮草,十万兵马,竟被活活饿死。 裴郁战败回朝,因犯下重大过错被斩首示众,他这一死,本就无能的朝廷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 这些,不知道今世的裴郁是否有记忆。 …… 思绪飞回,就已是傍晚。 景熙打道回府,推开门发现裴郁坐在中央,幽怨的看着自己。 “给你买的糕点。”气氛有些安静,景熙转眼想到今早买的糕点,于是将其放在裴郁的面前,虽然糕点凉了,但还能吃。 “给我买的?” “嗯。” 裴郁脸色微微好转,不再那么冰冷,他伸手拆开糕点,拿起一块。 糕点没有温度,应当是放了很长时间。 他上扬的嘴角又迅速下去,“哦,原来是给方公子买的。” 景熙:“?” 她被这句话搞得一团污水。 “不想吃就直说。”她伸手将糕点拿走,却被一只大手摁住。 “我可没说不吃了。”裴郁咬了一口糕点。 看着他这副德行,景熙再一次的翻个白眼,她坐在对面,也拿起一块糕点。 夕阳落下,将二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我打算和你去一趟江北。”裴郁突然说道。 景熙疑惑的看着他,不明白这其中的用意。 她很快应下,“可以。” “你知道江北是什么地方吗?” “市井繁华,是绝妙之地。” 江北是富饶之地,去那游玩倒也说得过去。 “哪个缺心眼告诉你的?” 景熙拿糕点的动作一顿,“不是吗?” 她忘了在哪一世,确实去过江北,百姓安居乐业,是经济大城,她可以断定,她确实没说错。 不过……时间好像对不上,依稀记得比现在早一年。 时间飞速流转,前往江北已是一周后。 一同随行的,除了景熙裴郁二人,还有最初送嫁衣的丫鬟和车夫。 车夫景熙某一世见过,是裴郁身旁的暗卫之一,名为木云,但丫鬟没见过,名字为木禾,二人是兄妹,估计也是个暗卫。 不过裴郁没告诉她暗卫的事,她也装作不知道,就当以为只是个普通的车夫与丫鬟。 “提亲时,那个中年人呢?”景熙问道,自从那一日后,她好像再也没见过了。 “他是方家老爷,你又不是方家儿媳,怎么可能会见过?”裴郁坐在她的身旁,与她挨得很近。 “方家公子常去青楼,早就染上了脏病,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 景熙诧异的看着他,裴郁确实也没必要在这里骗自己。 她正想着,就看到一只手伸过来,撩起自己的一根头发。 景熙:“……” 大概五日后,他们到了江北城外,原本平坦的路瞬间变得坑坑洼洼起来,马车一摇一晃的,让人坐的难受,景熙坐的难受,干脆下了车,裴郁也跟在她的身后。 城外看不出什么,刚进城里,景熙就感觉到一阵荒凉,走几步就能看到一个 穿着破烂的乞丐蹲在地上,面前放了一个破掉的碗。 “少爷小姐,可怜可怜我吧……” 听声音,感觉乞丐年纪很小,他看着面前穿着华丽的人,连忙跪下磕头,企图能获得一些贵人们的怜悯。 景熙虽然见过人生百态,面对此情此景,内心也有些动容,不知是可怜还是什么,她弯下腰,往碗里扔进了几枚铜钱。 她心中也清楚,仅仅靠施舍也确实改变不了当前现状,路上的乞丐很多,她的神情也流出一丝悲凉。 走到城中,乞丐也逐渐减少,但也好不到哪去。 一个少年突然从旁边的小巷里冲出来,直接撞到了景熙,她身体往后仰,一只宽大有力的手稳稳的扶住了她。 “小贼!还我东西!”一个妇人也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棍子,许是跑不动了,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小贼见状趁机跑的更快了,然而还没跑多久,后背就感受到一股力量,被人拖着往后拽。 “放开我!”小贼张牙舞爪的,像只生气的野猫,没有一丝杀伤力。 裴郁将小贼拖过来,扔在妇人身旁,小贼惨叫了一声,怀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滚啊!”小贼刚想将东西捡起,却被一个人先捡起。 景熙看着手里的东西,东西上面染上了一层尘土,但依旧能看清样貌。 ……是一块已经发霉的烧饼。 “你这小贼!长毛的东西也敢吃!”妇人一摇一晃的走了过来,拿着棍子指着小贼的脑袋,恨铁不成钢的打了一棍。 “我饿啊,我要是能吃饭大鱼大肉,谁稀罕这个破烧饼!”小贼咒骂起来。 景熙看着这一幕,将烧饼还给妇人,心中不忍,然后吩咐木禾去取一些吃食,给了小贼。 妇人拿着烧饼,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离开了。 小贼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丝毫不会担心自己被噎着。 小贼偷东西很正常,但偷的是吃的就不正常了,景熙心情不是很好,江北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小贼吃完后连忙拽着景熙的衣袖,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姐姐长得好漂亮,像仙女一样!” “说人话。”景熙收回衣袖,刚被拽着的地方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印子。 “姐姐,我力气大,跑得快,我给你干活好不好?只要给我一口吃的,上刀山下火海都可以!” 景熙看着小贼的脸。 小贼长得脏兮兮的,双眸却十分澄澈,样貌极具欺骗性,若不是刚才偷东西被抓,她一定会以为这是个乖巧的孩子。 “你爹娘呢?”景熙问道。 “爹被抓走当苦力,路上就死了,娘为了弄吃的,去给县老爷当婢子,因为偷东西被打死了。”小贼平静的说着,仿佛这些事与自己无关。 景熙拿出手帕,擦干净小贼的脸,这才发现对方只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 “你叫什么?”她问道。 “没名字,姐姐叫我什么都可以。” 景熙沉默的看着女孩,又看了眼靠在墙的裴郁。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会带自己来江北了。 “裴郁,我想带上她。” 裴郁仰头,“行。”然后朝木禾吩咐着,“给她洗干净再带过来。” “是。”木禾应下,带着女孩去往一家客栈里。 裴郁走了过来,拉起景熙的手,声音淡淡的,“走了。” “去哪?” “随便逛逛。” 景熙突然松开他的手,面色很是凝重,“江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想知道?知道了又有什么用?”裴郁说着,仿佛没有一丝怜悯之心。 景熙停下脚步,身旁的人也跟着停下,歪着头看着自己。 “江北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应该是什么样子?” 景熙犹豫片刻,这才开口,“北昭不能亡。” 听到这句话,裴郁内心一颤,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听到对方郑重的叫着自己的名字。 “裴郁,我想改变这一切。” 4. 第四章 “裴郁,我想改变这一切。” 日头正好,裴郁原本微微皱起的眉头舒展起来,听着少女对自己的承诺,嘴角微微扬起,他走到少女面前,伸出自己的手,示意对方牵着自己,“走了,回客栈。” 景熙盯着他的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二人并排走着,许是江北天气晴朗的缘故,她感受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汗,黏糊糊的,不知为何,她突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她想收回手,对方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又握了紧些,她反倒有些不自在。 景熙感觉客栈极远,时间又格外漫长,等看到客栈的影子时,她心中松了一口气,终于到了。 木云将马带到客栈后方,同时木禾也带着小贼女孩出来。 女孩身上换了一身新衣裳,梳着两个小辫子,应当是木禾干的。 “公子,姑娘。”木禾行礼,身旁的女孩小跑到景熙前,欢喜的喊着,“姐姐!” 景熙把手抽回来,放在女孩的脑袋上,像摸猫一样摸着女孩,“云千重,水千重。身在千重云水中,今后你就叫千重了。” 千重郑重的点点头,对这个名字很是满意,但身旁的裴郁脸色却很阴沉,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冷冷地瞥一眼千重。 这一眼,让千重不由得后背发凉,感觉被凶兽盯上了似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这样看自己,缩缩头又往景熙身旁凑了凑。 裴郁的脸更沉了。 此刻已是饭点,几人进了客栈,在一楼里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下,里面坐的人很少,饭菜很快就端上来了。 景熙和裴郁坐在一张桌子上,剩下三人坐在一起,吃完后起身去二楼。 “轰隆——” 一张桌子被人掀起,飞到了客栈楼梯口,挡住了景熙几人的去处,一行人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客栈门口。 “小爷我吃饭从来不用给钱,你算哪门子,敢使唤小爷干事?”一个穿着华丽的胖子吼着,他狰狞的面孔,使人毛骨悚然。 店小二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惶恐的说着,“这位爷,您仪态万方,颇有富贵之气,肯定不会做出吃霸王餐的事……” “滚开!”胖子右手重重的挥向店小二的脸,他的力气很大,直接把对方挥出门外。 “嘭!” 店小二的额头撞到了门口的台阶上,就在众人目光下,竟直直地滚了下去,他的脸面朝客栈,布满了鲜血,两个眼睛像是铜铃一样,死死的望着客栈。 “死人了!!!” 店小二迟迟没有站起来,瞪着眼睛,犹如枉死的冤鬼一样,触目惊人,里面吃饭的人看到这一幕突然间叫起来,周围迅速乱成一团。 千重被这一幕吓住了,倒吸一口凉气,相比之下,她身前的木云木禾神色反倒平静许多。 景熙往门口看过去,想看清发生了什么,结果被裴郁挡住了,“怎么了?” 裴郁侧着身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胖子站在门口喊着,“不就是死了一个人吗?我爹可是魏县令!怕什么!” 仔细听就能听出来胖子声音带着颤抖,显然他也是很怕的,但为了保持自己威武霸气的样子,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是魏县令的独子魏鹄,身后跟着一群小厮,不一会儿消息就传进了魏县令的耳朵里。 魏县令听到自己的宝贝儿子在客栈里闹出了人命,心中不为所动,只是淡淡的说着,“店小二想必不是什么干净之人,不然我儿怎么对他动手?” 魏县令不必明说,手下自会明白其中用意,很快就带着一群官兵将客栈围住,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这是遇上恶霸了。”景熙看着外面被围的水泄不通的样子,心中也顿时了然。 不过她依稀记得,前世她来江北时,当地县令并不姓魏。 好像……是姓王来着? “魏小少爷,那小二是新来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小少爷。”掌柜连忙出来,对着魏鹄弯腰赔笑着,眼看着官兵马上要查封自己的客栈,连忙点头哈腰。 他试探的说着,“魏少爷大人有大量,就饶恕小的这一次,以后少爷,哦对,还有少爷的人,来到本店都免费吃饭,不用掏钱……” 掌柜的额头渗出点冷汗,余光中又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人,头低的更低了,生怕得罪了眼前的大人物。 “你的意思是小爷我吃霸王餐?”魏鹄又像刚才扇店小二一样,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掌柜内心一惊,也不敢躲避,闭上了眼睛,准备挨着这一巴掌。 “哗啦——” 巴掌声没有响起,却响起了玉佩掉在地面上碎掉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就看到地面上一块洁白的玉佩四分五裂的样子,玉佩品质很好,他先是一阵惋惜,随即又一阵后怕。 得罪了魏家少爷,别说继续开店了,他还能不能竖着出去都还是另一回事。 掌柜抬头偷偷看了眼魏鹄,对方的脸色不好,又偷偷转了下头,想看清楚扔玉佩的人是谁。 心中暗骂着,杀千刀的,本来他挨一下巴掌就能解决的事,结果不知道从哪蹦出来个多管闲事的。 敬人先敬罗衣,一个人身上穿的就可以反映出对方的背景,他看到扔玉佩的人,身上穿着的衣裳看起来比普通人的要好上一些,但跟魏家少爷的比起来,却稍显不足。 一看就是个没背景的。 掌柜内心叫苦连连,若是个有背景的,他也能喘口气,结果对方穿的和自己差不多,彻底完蛋了。 “原来,魏县令在江北竟可以一手遮天了?” 魏鹄欺辱店小二时,裴郁没来得及动手,现在对方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欺辱掌柜,便不会坐视不理。 正好,他可以借此去见一见造成江北如今现状的罪魁祸首。 “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魏鹄看着裴郁,身后的官兵十分有眼力见,闯进客栈,将裴郁一行人围住了。 木云木禾立马做出格斗姿势,景熙拽着千重的衣袖,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姐姐……”千重担忧的说着,“他是魏县令独子,我们斗不过他的。” “放心,没事的。”景熙安慰道。 虽然 三皇子裴郁不受皇帝宠爱,但好歹也是皇家的人,仗势欺人,一个魏家哪里能比得过皇家? 她看着面前的人,对方眼神凌厉,双唇紧闭,周围散发着低沉的气压。 现如今,北昭官场腐败,承受这一切后果会由百姓承担,江北就是个例子。 她心里清楚,裴郁需要一个机会,他要拿江北开刀。 官兵将他们团团围住,中央让出了一条路,魏鹄走了过来,他打量着五人,指着裴郁和木云,“这两个给我当小厮!” 音落,他又指着景熙,木禾和千重,“这三个,给我扔进青楼!” 他一声令下,宛如高高在上的天神一样,敲定了五人最后的命运,官兵们拿着直刀逼近他们。 “木云,木禾。” 兄妹二人迅速站在最前面,二人身手远超官兵,眨眼的功夫,就有一排官兵倒下。 眼看着官兵越来越少,魏鹄心中顿时发颤,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这一退,气势上就减弱了许多。 “快叫我爹!”魏鹄抓住身旁小厮的衣领,惊恐的喊着,小厮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木云拽住了,他手往小厮脖颈一劈,对方就直勾勾倒下。 “爹!” 魏鹄见局面对自己不利,也顾不得上维护自己的形象,连滚带爬的往外面跑,叫声极其凄惨,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他还没跑几步,身后就伸出一只手将他拽住,他慢慢转头,看着拽着自己的人,是一个少女。 “啪!”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印。 “你敢打我?!我爹可是县令!”他捂着脸,迅速挣脱开,刚想跑,结果身后又站着一个人。 是裴郁。 裴郁笑着,像拎小鸡似的,捏住魏鹄的脖子,“那你可知,我是谁?” 裴郁平常不会笑,但遇到自己开心的事,杀人,放火,栽赃,嘴角也是会上扬的。 在他眼中,魏县令一家已经是死人了。 魏鹄也不再挣扎,他看着裴郁的脸,咽了咽口水。 “我家有钱!放了我,你想要多少就给你们多少……” 话还没说完,下巴就被景熙捏住,然后—— “啪!” 又是一个巴掌。 “江北百姓连饭都吃不起,你家哪里来的钱!” 女生的斥声响起,直击魏鹄的灵魂,对方顿时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哆哆嗦嗦的,如同痴儿一样不断求饶,与最开始欺压百姓的魏家少爷判若两人。 “干得好!”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魏家在江北无法无天,他们每天担惊受怕的过日,如今有人能替他们出这口气,不管结果如何,心中都是畅快无比。 这一吼,聚在客栈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幸灾乐祸的看着魏家小少爷,这下魏家丢脸可丢大发了,以后想在江北继续耀武扬威,也难了。 一道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面色阴沉。 “是魏县令……”一个认出中年男人的人,低声呢喃着,然后拉开距离。 “放开我儿——” 5. 第五章 “放开我儿——” 年迈的声音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魏县令童颜鹤发,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钱权养人,比江北的同龄人看起来年轻不少。 “在我的地盘竟敢羞辱我儿,真是胆大包天!” 老者声音响起,颇有气势,身后跟着一群乌泱泱的官兵,将客栈围起来,周围凑热闹的百姓见情况不对,害怕被抓住小辫子,也纷纷离开,不一会儿,人群就很快散开。 他看着客栈里的五个年轻人,打量一番后,将目光落在拎着自己儿子的青年身上,冷哼一声,然而这青年却没有一丝放手的意思。 “爹!”魏鹄见自己的老爹赶过来,用劲力气,悲惨的喊着。 “魏县令的儿子弄碎了我的玉佩,打算怎么赔偿?”景熙开口,往碎玉的地方抬了抬下巴。 “你胡说!这玉佩明明是你们自己扔过来的!还砸肿了我的手!”魏鹄连忙伸出自己的右手,又红又肿,跟个猪蹄似的,也可见当时扔玉佩的力度有多大。 魏县令朝碎玉的地方看了眼,玉很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晶莹剔透的模样,一看就价值不菲,他又看着眼前的青年,对方穿着很普通,完全想象不出玉佩挂在青年身上的样子。 感觉格格不入极了。 “放肆!”他大吼一声。 “放肆!”木禾也跟着大吼一声。 比谁嗓门大,这方面,她还没有输过。 女生的声音尖锐又具有着穿透力,盖住了魏县令的声音,声音上又压了对方一头。 “连这块玉佩都不认识,也配站在我家公子和姑娘面前?”木禾现在魏县令面前,趾高气昂的说着。 面前的少女气势汹汹,一想到刚才她赤手空拳,打趴了好几个官兵,魏县令大脑也开始飞速转动,他看着地面上的碎玉,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完整模样。 身旁的官兵很有眼力见,将碎玉捡起,双手端起放在魏县令面前。 他伸手将碎玉拼在一起,碎玉上的花纹很是精致,寻常工匠是很难雕刻出来,莫非……这青年真有什么靠山? 他拿起最后一块碎玉,玉佩花纹也能看出大概。 玉佩的触感很凉,仿佛能刺穿骨头似的,他手里的是玉佩的中央,是一块兽头,兽头身旁雕刻着层层祥云,凸现出此玉主人高贵的身份。 他看着手中的兽头,又看着官兵手中已经拼好的碎玉。 轰隆—— 他浑身上下顿时僵住了,背后冒出阵阵冷汗,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了似的。 那是一条……龙。 龙,乃皇帝专有花纹,他竟冒犯了皇帝! 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满门抄家的模样,脖颈处顿时感觉到一阵疼痛,顿时喘不上气来。 魏县令看着被官兵包围住的青年,内心升起了恐惧。 不可能!皇帝怎么会来江北? 他瞪大了眼睛,僵硬的转过头,看着拼好的碎玉。 只一眼,他又发觉了不对,这条龙只有四个爪子。 这不是龙,而是蟒! 蟒为四爪,比龙少一爪,乃是皇子专用。 冒犯皇子,也是砍头的大罪,魏鹄也难逃此劫。 木禾站在魏县令面前,她观察对方的神情,也明白对方大概猜出来了,她回过头看着裴郁。 对方给自己使了一个眼神,顿时了然,她伸出右手。 “啪!” 一道巴掌落在了魏县令的左脸。 “放肆!竟敢对殿下不敬!” 一句话,证实了魏县令内心中的猜测,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怎样才能躲过此劫,双腿就开始发软,当着众人的面跪了下去。 “混账!竟敢打我爹!”魏鹄看着自己老爹被打,又开始挣扎起来,直到看着自己老爹膝盖着地,这才消停下来,他不可置信看着老爹,“爹,你这是干什么……” 魏县令没去看魏鹄,而是看着景熙,见对方玩弄的看着自己,心又凉了几分。 眼前姑娘说这玉佩是她的,很明显她与玉佩主人关系非同一般,同时他靠的最近的姑娘,说过“殿下”一词。 “下官眼拙,请殿下饶下官犬子一命!”他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看起来卑微极了。 魏鹄再是愚钝,也反应过来了,“殿下”二字,彰显着背后之人的身份,他招惹了一个不该招惹的人。 他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还没开口,就感受到身后手指用力,自己朝老 爹方向飞了出去,脸与大地亲密接触,整张脸都火辣辣的疼。 他伸手摸着疼痛的地方,结果摸了一手的鲜血。 “我要死了……爹……我要死了……” 魏鹄浑身颤抖着,体温骤降,他盯着手上的鲜血,如同疯子一样神志失常。 景熙走到魏县令面前,木禾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她的身后。 “姑娘……”魏县令抓着眼前人的裙角,用着讨好的语气说着,“我儿不是……” “我记得,一年前江北县令不姓魏。” 魏县令不明白对方的话中的意思,连重复了好几个“是”,“下官是六月前任职的。” “王县令呢?他去哪了?” 魏县令听到对方口中的“王县令”,顿时僵住了,他盯着地面,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王县令的家人如今在何处?” 上个问题还没答,又来了一个问题。 “下官不知……” “无用之人,也没必要留着了。”裴郁对着景熙说道。 这一句宣告了魏家生亡。 景熙转过身也不再看魏县令了。 木禾手中突然出现一把小刀,眼看着小刀刺伤魏县令的脖子,死亡萦绕在他心头,扯着嗓子大喊,“我想起来了!” 魏县令跪着朝景熙跑过去,“王县令膝下有一女,下官知道在哪里!” “在哪?” “在……”魏县令用袖子摸了下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哆哆嗦嗦的,“……百花楼。” 百花楼,一听就是风月场所。 周围顿时寂静下来。 魏县令头挨在地面,不知对方的神色,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宛如一道催命符。 “本皇子奉陛下之命,来彻查江北贪官污吏,将魏氏父子打入地牢,听候发落!” 音落,木云顿时掏出圣旨,将其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手里的东西。 圣旨一出,周围人包括凑热闹的百姓,都齐刷刷的跪在地上。 景熙看着木云手里的圣旨,不由得“欸”了一声。 原来裴郁的目的是江北,来阳城就是顺路。 她看着身旁的青年,表情精彩极了。 6. 第六章 百花楼有一位歌姬,名为飞莺,她眉眼上挑,肤若凝脂,妖媚动人,一周只接待一位客人,因此有人不惜豪掷千金,试图见美人一面,不少客人也打赌,飞莺会选中他们之中的哪位客人。 今日,就到了飞莺接客的日子,百花一楼挤满了文人雅士,青楼老鸨不停的在人群中来回走动,来增加文人与妓女之间的感情,好趁此机会大捞一笔。 老鸨余光时刻盯着门口,以防有贵客进来却没有招待好,忽然间,她看到三个年轻公子从门口进来,是个陌生面孔,穿着朴素但依旧掩藏不住高贵的气质,她向来看人很准,笑盈盈的上前,“几位公子……” 话还没说完,就见其中一个公子伸出官家令牌,“官府查案,让飞莺出来见本官。” 老鸨看清楚令牌之后,她的笑容迅速僵在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说着,“大人这边请。” 心中飞速思考飞莺接过的客人,猜测官府来这里的目的,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景熙收起令牌,陪她一同前来的是木禾和千重,有了令牌在手,老鸨也不敢怠慢,给三人安排到了一间厢房。 她们没有声张,老鸨对着其他宾客赔笑解释,是飞莺身体不适,无法出来接客。 宾客听到飞莺出不来,面上不悦,嘴里骂骂叨叨的,然后又点了其他的歌女舞姬。 楼下依旧载歌载舞,一位抱着琵琶的女子站在厢房前。 没过多久,门帘就被人掀起,第一眼过去就能看到琵琶女盈盈细腰,其次才是对方妖艳的面容,她带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眸,她眼尾上扬,左右眼角处各有一颗泪痣,勾人心弦,无论第一眼的看到的是什么地方,最后一眼都会落到那颗诱人的泪痣上。 “奴家飞莺,见过几位公子。”飞莺抱着琵琶,双腿轻微弯曲行礼,娇弱的声音响起。 她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倒影,应当是有三位公子,一个坐着,另外两个站在他的身后。 “听说昨日有位大人物来江北了。”景熙手里捏着茶杯,杯子上印着竹子花纹,带着一番文人清秀的意味。 魏氏父子得罪了大人物被关进大牢的消息迅速传遍江北,自然也传进了百花楼中。 “奴家也听闻了。”飞莺垂着眉,一想到魏氏父子遭到如此苦难,心中也痛快起来,嘴角也微微扬起,然后又迅速掩藏下去。 风水轮流转,也是魏氏父子自作自受。 “我听闻上一任县令,姓王,当今魏县令也只是他的一个手下。”景熙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飞莺的头低的更低了些,“有人告发王县令欺压百姓,目无王法,然后被关进地牢,因受不了地牢之苦,自刎归天。” 飞莺没有吭声,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 “这是我在卷宗看到的。”景熙看着眼前的女子,目中带有着审视的滋味,“我想听听你的看法,王姑娘。” 音落,飞莺眼皮子动了动,看不清她的神色,从刚进厢房她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是冲她来的,听到“王姑娘”一词,她的呼吸有点混乱。 “公子莫非找错人了?奴家并非公子口中的王姑娘。” “王翡琳。”景熙干脆不装了,直接唤出对方的本命。 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飞莺抱着琵琶的手指用力了些,指尖微微发白。 “奴家不是王翡琳,也并未听过这个名字。”她声音柔软,仿佛能融化人的心,即使再警惕的人听到此声,也会卸下全身防备。 景熙起身,径直的走到飞莺面前,弯下腰对着她的耳边轻声说着,“本官要为王家翻案,你考虑清楚。” “奴家……要考虑什么?”飞莺抱着琵琶,这一年里她早已学会了忍让,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情景,都能保持面不改色。 为王家翻案,这件事也有人在她耳边提过,但下场不是离奇失踪,就是犯了大罪被抓了起来。 就算真有人能够翻案,但也不该让无辜之人牵连其中。 更何况,有贵人来到江北,或许能为王家洗清冤屈,但贵人走了呢? 魏县令倒台,还会有下一个县令,谁又能保证下一个县令勤政为民,是个好官呢?若是又来一个魏县令,那她王家是否还有容身之地? 飞莺抿了抿嘴,喉咙有些发干。 世上已无王家,而她只是个卑贱的歌女罢了。 “我会让我的手下每天中午来百花楼,为期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将离开此地。”景熙起身,垂眉看着对方,然后从她身边大步离开,她走路带风,吹起了飞莺额角边的碎发。 等三人走后,厢房里的飞莺这才抬起头,她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 她呼出一口气,抱着琵琶离开。 出了百花楼,千重看着快步行走的景熙,又回头看了眼楼里的场景,飞莺也从厢房出来,站在二楼上,与她对视一眼,然后迅速瞥开。 “公子,我想与飞莺说一句话。”千重跑到景熙身旁,伸出食指放在面前,“就一句话,很快的,公子。” 可能是同命相怜的缘故,她也不忍心看着本来能够逃离是非的人,继续跌落泥潭。 同是天涯沦落人,她既然来了,就不应该这样离开。 “嗯。” 得到应允后,千重脸上带笑,又飞奔回百花楼,二楼没了飞莺的身影,她又跑到三楼,发现对方靠着墙待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看到有人挡住了微薄的灯光,飞莺抬起眉,是刚才那位公子身后的站着的人,她没有开口,也没有行礼,眼神暗淡,明明是活人,却死气沉。 “我原是一名小贼,以偷盗为生,后来遇到了我家公子,虽然不知道她的身份,想必是个高洁之人,她心地善良,收留了我。” 眼看着飞莺转身离开,她拽着对方的袖子,急忙说道,“我家公子愿意给我一次改正的机会,当然也会给王家,整个江北一次机会。” 飞莺默默的听着,又抽回了袖子,转身就走。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会来找你,我家公子会为你讨回公道!” 千重的声音变大,像是要证明什么,飞莺听到这句话步子一停,呼吸又被打乱,她扶着栏杆,仓皇离开。 她回到自己房间,气喘吁吁的,等气息稳定后,又感觉房间里很闷,走到窗户边想透口气。 她向下眺望,见刚才的少年从百花楼里出来,一蹦一跳的跑到他的公子身旁,看起来欢悦极了,她扶着纸窗木框,心中堵着一团气,想用力发泄一下,却连劲也使不出来,整个人软绵绵的。 三个女子,也想替王家翻案,白日做 梦。 她心中嘲笑着,这三人女扮男装,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实则像她这种整天接触男人的女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看着三人远处的背影,心中哀愁起来,同时又抱有一丝希望。 希望很小,她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试试,也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三人牵扯进去。 日落西山,景熙一行人回到客栈,裴郁翻了卷宗一整天。 在魏县令的治理下,十个案子就有九个冤假错案,魏县令判案就一个标准:钱权即为正义。 谁给他送钱,他就判谁赢。 谁有背景,他就判谁赢。 裴郁现在就一个目的,彻查冤案,为无辜之人洗清冤屈,这几天时间内,他一直坐在高堂之上,木锤落下,给了百姓一个公道。 半个月过去,只剩下了王家的案子,要彻底击垮魏氏父子,还得从飞莺那边下手。 千重每日正午去找飞莺,对方一句话都不肯说,独自一人坐在旁边,静静的弹着琵琶。 一曲过后,茶也凉了,千重喝完茶水,便不再继续待着了。 飞莺每次目送她离开,然后抱着琵琶回到房间。 这期间,老鸨也找过她。 “你这孩子!”她手里拿着手帕,伸出食指指着飞莺,恨铁不成钢的说着,“好不容易有机会了,你怎能不好好把握呢!” 这段时间,飞莺谁也不回应,听着老鸨说的话,她也依旧沉默,低着头玩弄琵琶。 “啧。”老鸨深呼吸一口气,指尖点重重的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就活该一辈子都待在百花楼里,哪里都不准去!” 老鸨摔门而出,等门关上时,房间里传出琵琶声。 曲子很是悲伤,弹曲的人像是在发泄情绪,诉说心中的怨恨,凡是路过听到此曲的人,离开后都会眼中带着泪花。 老鸨看着关上的门,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过,最后无奈摇头,拿出手帕将泪痕擦干,又扬着笑去了一楼。 曲毕,弹曲的人也泪流满面。 最后一日,千重则过来与她告别。 “期限已到,我也不再叨扰姑娘了。”千重不明白姑娘用意,明明他们还要在江北待上一段日子,现在就要与飞莺告辞。 若飞莺还不开口,难不成王县令的案子就不查了吗? 曲声响起,千重也不抱什么希望了,等茶凉后,她一饮而尽,起身准备离开时,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公子。” 她心中一喜,莫非是想通了? “奴家没猜错的话……公子是女儿身,对吧?”飞莺起身,将琵琶放在一旁,便朝千重走过去。 见对方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不由得轻笑起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千重惊呼。 “第一次见面,奴家就认出来三位公子的女儿身了。” 千重听到这句话,嘴角一抽。 所以这些天,她费尽心思穿上男装,原来没什么卵用?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千重脑子转的很快,岔开了这个话题。 “公子先坐。”飞莺拿着茶壶出去,接了一杯凉茶进来。 她倒了一杯茶水,放在千重嘴边,声音却极其冰冷,“奴家想知道,上面来的贵人,是什么身份。” 7. 第七章 “奴家想知道,上面来的贵人,是什么身份。” 千重看着飞莺,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犹豫片刻后摇头,“我不知道。” “你家姑娘是干什么的?”飞莺先是惊呼一声,然后继续问道,她看到眼前人又对着自己摇头。 “不知道。” 飞莺:“……” 什么嘛,怎么还有奴才不知道主子是干什么的? “我家姑娘说了,只要王姑娘想通后,就带去客栈,我家姑娘和公子会回答王姑娘的疑问。” 飞莺比千重高了半个头,她垂眉看着眼前人,内心又觉得不靠谱起来,但还是跟在对方后面,与老鸨告别后去了客栈。 厢房里坐着一男一女,男子气宇轩昂,女子亭亭玉立,堪比谢女檀郎,仿佛就是一道亮眼的风景,二人中间摆着一盘棋局,男子指尖捏起黑子,犹豫片刻后落在棋盘上。 景熙伸出两个指尖也夹起白子,察觉到自己在棋局上隐隐处于下方,眉头微微皱起,随后将白子放在一处地方。 对面的执棋者仿佛不用思考一样,立马下了一颗黑子,坦然说道,“你输了。” 裴郁看着眼前的人,对方一只手撑着脑袋,头发随意散落在棋盘上,身上洒满了阳光,整个人看起来光彩夺人,因为输棋又带着一丝落败之感。 他看着景熙,也学着对方的姿势,伸出一只手撑着脑袋,直勾勾的看着她。 “你笑什么?”景熙看着自己输了,撇了撇嘴,然后就看到对方学着自己的姿势,嘲笑的看着自己,心中更加郁闷了。 裴郁这才意识到自己嘴角在上扬,咳了一声,嘴角迅速下去,“我没笑。” 景熙:“……” 她没有再理会裴郁,侧着身子不再看着对方。 此时,一个小孩进来,朝着女子说道,“姑娘,飞莺来了。” “让她进来。”景熙点头,千重很快退下,紧接着就有一女子进来。 飞莺今日穿着紫色衣裳,她没有化妆,眉眼之间又增添了一份素净。 “姑娘。”飞莺先是朝景熙行礼,然后侧着身子看着裴郁,停顿片刻后行礼,不卑不亢,温润的声音响起,“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她低着头,余光看着眼前的青年,只听见青年冷哼一声,撇着头不看自己,也没有搭理的意思。 她顺着青年的目光望去,余光又落在了景熙身上,她也轻笑起来。 原来如此。 “你叫他裴公子便可。”景熙不知道他哪根筋抽住了,瞥了一眼,然后对着飞莺说着,“他就是前几日新来江北的贵人。” “原是裴公子,奴家多有冒犯,请公子见谅。”音落,飞莺又听到对面“哼”了一声,随即拿着手帕捂着嘴笑道,“公子与姑娘伉俪情深,也是一段佳话。” 这话说到了裴郁的心坎上了,表情也不冷了,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说说吧,王家发生了什么。”景熙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了裴郁的面前,自己刚抿了一口,身旁的人端起茶杯直接仰头喝了下去。 茶杯放在桌子上,发出“嘭”的一声。 景熙将自己的茶杯轻放在桌子上,然后伸手拿起空了的杯子,往裴郁身上一甩,声音带着些许呵斥,“能不能好好的!” “哦。”裴郁原本撑着脑袋的手收回,双手交叉着,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一幅吊郎当的模样,完全没有皇子的做派。 看到二人打闹,飞莺心中也愉悦起来,她在百花楼见惯了薄情寡义之人,没想到世上还会有重情重义之人。 她又行了个礼,不急不慢的开口,“我本名王翡琳,家父曾任江北县令一职。” 王县令为人宽厚老实,常常遇见不平拔刀相助,他初到江北就遇到了江北富贵人家共同欺压一位平民百姓。 他身为县令,自然是要为百姓着想,立马惩治了江北权贵,将那位平民解救了出来。 这位平民姓魏,王县令便以小魏称呼。 小魏娘亲早逝,父亲又常年嗜酒,整日无所事事,每日的伙食都常靠街坊邻里的施舍。 小魏或许是觉得靠着他人施舍丢脸,也或许是为了能让自己吃饱饭,便去了一户人家做下人,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很快就盯上了这个毫无背景的人,他们常常以欺辱小魏为乐,就这样,小魏成为了他们的玩具。 王县令听到他如此悲惨的经历,心生怜悯之心,将他从妖魔手中解救了出来,安排在自己手下做事。 小魏很是聪明,一路从不起眼的官兵,成长成了江北的二把手,地位仅次于王县令,平日琐事,皆由他做决定,但遇到大事还得经过王县令同意,渐渐的他又想起来自己低人一等的日子。 “那魏氏狼心狗肺,我爹就不应该救他!”飞莺咒骂起来,越说越激动,身体也开始发抖起来。 景熙连忙倒了一杯茶,拍着她的后背,“别激动,慢慢说。” 飞莺端着茶,嘴巴也发干,直接一口气直接喝完,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那魏氏不知道从哪里弄出来的‘证 据’,说我爹卖官卖爵,欺压百姓,目无王法,上面的大人物也不是个好东西,不去查验一番真伪,便草草的定了我爹的罪。” 飞莺语气越来越快,显然是被魏氏不要脸的行为气着了。 “男子抓去做苦力,女子被扔进青楼,我们一家除了我全死了。”飞莺愤愤不平的说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找魏氏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这一番话下来,景熙瞬间听出了不对劲,声音带着疑问,“上面的大人物?” “是啊,那郡守估计被魏氏下了咒,不然魏氏说什么,郡守就信什么?这年头,蠢人也能当官了?” 她义愤填膺的说着,完全没注意面前男子的脸色黑了下去,看起来天真极了。 “郡守是谁?”裴郁的声音很是冰冷。 天子脚下,竟然发生如此龌龊之事,也不知道是手下办事不利,还是他的父皇被奸佞蒙蔽了双眼。 他心中冷嘲,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子。 当今朝堂错综复杂,不管哪样原因,要想连根拔起,都免不了一顿苦头。 “好像姓余来着。”飞莺仔细回想,她只听到魏氏喊着余大人,具体叫什么她并不知道。 “余郡守长什么样子,你可见过?”景熙问道。 “他长的很高很瘦,像一个翩翩公子,颇为百姓爱戴,哦对,他走路姿势很奇怪,好像左腿有伤。”说完,飞莺又看着景熙二人,意味不明的说着,“我可听说了,那余氏背后势力不简单,就连皇亲国戚都奈何不了他。” 这话表面上是在提醒景熙要对付余氏,要小心谨慎,实则是在试探景熙和裴郁的真实身份。 若他们二人说不用忌惮余氏,那也就证明他门二人身份堪比皇亲国戚,皇帝亲戚就那么多,去到京城稍微一打听也很快就打听出来。 景熙听到这句话后,面上没有表情,将目光从飞莺身上移开。 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原来这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景熙看着裴郁,起身对着他的耳边,压低声音,用着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余郡守应该是太子的人。” 二人贴的很近,裴郁闻道了景熙身上带着的花香,说话的热气呼在他的耳根,痒痒的。 “知道了。”裴郁也学的有模有样,在景熙耳边,低声回应着。 一旁的飞莺看到这二人突然开始窃窃私语,抿了抿嘴唇,想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刚竖起耳朵,外面就响起了一阵躁动。 “放肆,你一个下人也敢拦着孤!” 8. 第八章 “放肆,你一个下人也敢拦着孤!” 门外突然响起来叫嚷声,千重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我家公子在厢房里有公事,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千重的声音很大,屋里的三人听得清清楚楚,飞莺听到外面的声音,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打量起外面人的身份。 她听到外面的人自称为孤,竟是位太子,想必这江北新来的贵人,身份也不简单,有可能也是位皇子。 皇子之间明争暗斗,也难怪上面的大人物会突然来到江北。 飞莺心中冷笑起来。 她本以为,这位贵人是一个大公无私之人,原来也是有着自己的私欲。 “嘭!”房门被人踹开。 巨大的声音响起,裴郁从椅子上缓缓起身,双臂交叉环胸,身子微微后仰,冷眼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太子裴行看着房里陌生的青年,虽从未见过面,但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常待在冷宫的三皇弟。 “你们先退下。”裴郁看着裴行,语气就像是吩咐下人一样。 飞莺没有异议,行礼后悄悄的离开,景熙先是起身,然后看了眼裴行,目光中带有着捉摸不透的意味,从他身旁离开。 太子裴行,是她的第二世的丈夫,二人没有情分可言,成亲后太子也从未找过她,如同陌生人似的,因此她对太子也并不了解。 景熙出来,身体后仰靠着墙,门外的千重内心焦躁起来,看到自家姑娘出来,心里也有了点慰籍,但还是没放松下来。 “姑娘。”千重看着突然冒出的黑衣人,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内心感到不安,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没事的。”景熙嘴上安慰着,自己内心却不平静,她在心中猜测太子的用意。 太子裴行之所以这么着急忙慌的过来,估计是担心自己会被裴郁查到什么东西,余郡守是太子提拔上来的,莫非……江北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有着裴行的默许? 太子势力众多,按理来说就算余郡守被抓,对他也毫无影响。 难不成是冲着裴郁来的? 脚步声响起,她抬头看向楼梯,是木云木禾兄妹,他们二人听闻太子到来的风声,也一路跑了过来,警惕的守在厢房门口,若有一点动静二人便会立刻冲进去。 裴行看着景熙二人离开厢房,冷哼一声,步步逼近裴郁,极其嚣张的说着,“也对,皇弟在冷宫待久了,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找两个婢女。” 由于刚才裴郁对景熙冷漠的态度,他把这二人当成了随行丫鬟。 听到这句话,裴郁心里先稍微松了口气。 裴行为人狠辣,若他知道自己对景熙的情感,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皇兄来江北这件事,父皇知道吗?”裴郁歪着头,也挑衅的说着,此刻谁气势弱了,谁就输了。 裴行死死的盯着他,咬牙切齿的说着,“我怕皇兄办事不利,惹了父皇不悦,特意过来监督。” “是怕父皇不悦,还是你内心有鬼?”裴郁慢悠悠的走着,无视了他。 景熙靠着墙,房间里二人的说话声很小,听得不大清楚,不知过了多久,房里又安静下来。 “嘭!” 茶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殿下!”木云木禾兄妹连忙冲进去,太子的暗卫也紧跟着进去,飞莺则待在门口张望着。 景熙心中有个不妙的预感,她掀起门帘,映入眼帘了是已经被拆散架的木桌和椅子。 靠窗的角落里,有个人奄奄一息的躺着,他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指缝间浸满了鲜血,仔细一看竟是一把匕首! “裴郁!”景熙尖叫一声,此刻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蹲到他的身旁,“我带你去找大夫!” 她伸出手放在裴郁的肩膀,想尝试扶起来他,刚一用力,就听到了怀里青年嘶了一声。 “姑娘,我来!”木云连忙过来蹲到裴郁身前,景熙帮着将裴郁扶到他的背上,急匆匆离开厢房,千重从看到房里情景后,立马反应过来,连忙跑到最近的医馆了。 飞莺虽还没弄懂发生了什么,看着木云背着贵人出来,看着背上的鲜血,内心一惊,也急匆匆的跟在身后。 此刻房间里就剩下景熙和木禾二人。 “殿下,即便你贵为太子,也无权当众行刺皇子吧!”景熙看着裴行,虽然她很想跟着木云一起,但她不能这样干。 三皇子被刺,太子脱不了嫌疑,必须有人时刻待在现场,以免又发生什么变故。 “孤身为太子,还不至于使出如此下作手段!”裴行袖子一挥,甩出一阵风,吹动了景熙的发尾。 “是啊,你身为储君。”景熙看着太子,她站在原地,字字珠玑,直击裴行痛处,“但在彻底登基之前,谁又能保证继承大统的人一定是你呢?” 她这句话实在是过于放肆,若传到皇帝的耳中,一顶谋权篡位的帽子就会被戴在她的头上。 她冷笑起来。 不过这句话连京城都传不到,有太子在,这句话甚至都传不出江北,毕竟裴行为了自己的太子之位,不会让自己的名声受到半分污点。 “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当朝太子!”裴行原本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婢女,但看着她对裴郁的态度,为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顶撞太子,二人关系也肯定并不浅薄。 太子很聪明,面对质疑第一反应并不是为自己澄清,而是将这件事定义为诬告。 “若这件事传进了陛下耳中,你猜他还会信你吗?”景熙胸有成竹的说着,她直视着裴行的双眸,“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陛下并不知道你离京的是吧?” “擅自离京,并刺伤皇子,陛下又会怎么想?” “你也是胆大包天,竟然揣测圣意。”太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又给她扣上了一个罪名。 景熙“哼”了一声,“太子殿下为了保住自己储君之位,竟做出手足相残之事。” 她盯着裴行的脸,一字一句的说着,“你身为太子,残害忠臣,为人不仁!” “大胆!”裴行脸上原本从容的神情彻底崩裂,他也维持不住自己善洁的气质,如同一个恶鬼一样,“你一个卑微的平民,也敢质疑太子殿下。”</p >他靠近景熙,朝着她脆弱的脖子伸出右手,眼前的姑娘实在是胆大包天,而自己只要轻轻用力,她就会瞬间丧命。 然而,自己的手即将碰到对方的脖子,就被一股力量打断。 原本脆弱的脖子,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划伤了他的手心。 木禾眼疾手快,将景熙拉在自己身后,手里出现一把匕首,挡住了裴行进攻的手,太子身后的暗卫将二人团团围住。 周围气氛剑拔弩张,景熙心里清楚,若自己再激怒对方,真有可能丧命于此。 “木禾。”她试探的说着。 木禾不知道为何突然会唤自己,牵着景熙的手,说道,“姑娘请相信我。” 手心里传出热气,景熙也安抚下来。 “太子殿下。”景熙突然笑起来,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我不是平民,是六品县令之女,是朝廷命官的家眷。” 裴行听到这句话,内心一惊,“你不是他的婢女。” 这句话是陈述句。 景熙却没有回答。 裴行看着景熙,回想着自己接触过的六品官员,官职很低,他接触的不多,记忆里也从未见过眼前的女子。 景熙松开了木禾的手,走到了裴行的面前,拿起对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姑娘!”木禾焦急的喊着,却见姑娘摇了摇头,她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裴行,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敢杀我吗?” “三皇子生死未卜,他的手下又死于太子之手。”她静静的说着,如同一根刺一样,扎进裴行的心中。 她握着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突然用力,脸瞬间涨红起来。 “用我这条卑贱的命,将你从太子的位置上拉下来,也是值了。” 她闭上双眸,仿佛下一瞬间就会被自己掐死。 眼看着对方马上要昏厥,裴行用力挣脱开,双眸通红,连忙后退,浑身上下充满着狼狈,他弯着腰吼着,“你不怕死吗!” 他声音颤抖起来,恐惧布满在脸上。 一群疯子! 裴郁是疯子,这个臭女人也是! “姑娘!”木禾连忙扶着景熙,拍着她的后背疏通气息。 景熙闭上双眸,大口喘气,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她揉了揉眉,这才张开双眼看着木禾,“没事。” 音落,她牵着木禾的手,虚弱的说道,“去找裴郁。” 门口的暗卫想拦着她们,却被裴行呵斥退后,就这么放任二人离去。 “姑娘,刚才可吓坏奴婢了。”木禾扶着景熙,心有余悸地说着,“若让殿下知道,他肯定会担心死了。” “那就别让他知道。” 听到景熙这么说着,木禾继续说道,“若殿下在,肯定不会让姑娘冒险的。” 裴郁只会比她更疯,景熙心里想着,从厢房里出来,她的脑子也清明起来。 她这才意识到,三皇子裴郁武功高强,以一敌百,无人能对他下手,而如今他却被太子轻易刺伤,只有一种可能。 他故意的。 9. 第九章 当今北昭皇帝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三子,五女。 长子裴行诞生时,其生母只是一个普通妃子,当时皇后乃御史大夫之女,身体娇弱,因难产而死,后位空悬,裴行之母苏氏因诞下皇子有功,上位成为了苏皇后,裴行也因此被立为储君。 太子品性孝顺忠诚,为人清正,在朝中颇有声望,二皇子裴珙,谦和温顺,待人彬彬有礼,在朝中也站稳了脚跟。 即便储君之位已定人选,但这位置二皇子依旧虎视眈眈,迅速发展自己势力,竟与太子不相上下。 看着自己的皇子明争暗斗,皇帝也烦躁不安,自己在皇位上坐的并不安稳,总觉得哪一天自己培养的皇子会因为皇位,拿着锋利的刀对准自己,时间越久他的疑心越来越重。 直到朝堂之上,他竟连可信任的人都没有了,他这才开始后怕起来,他需要建立起一个新起势力,与太子和二皇子抗衡,来为自己喘口气。 于是,他便盯上了常年待在冷宫的三皇子。 三皇子裴郁母族因对有孕妃子下毒,被打入冷宫,全族流放,后因染病,得不到及时治疗,全部病逝,裴郁的母亲,听到噩耗竟直接疯了,最终失足掉在井里。 裴郁从小在冷宫长大,没背景,没势力,是极其好掌控的,一道圣旨下来,他整理好仪容仪表,在所有人的簇拥下,被皇帝亲自接出冷宫。 还没与其余皇子公主见面,又一道圣旨,将他扔到了江北,让他调查当地贪官污吏,贪官背后牵扯势力众多,皇帝也不放心交给其他人。 身旁太监传信,说裴郁已将江北贪官打进大牢,问是否还要继续查下去。 皇帝闭上双眸,左手捏着眉心,声音即为沙哑,“查。” 他看着手中的奏折,烦躁的扔在一旁,去往了皇后宫中。 皇后正在赏花,此时牡丹开的极艳,给这后宫中增添了几分风色,她转身看到一个身穿黄袍的男子过来,立马行礼,“参见陛下。” 然后起身,扶着皇帝的胳膊,原本这个站在位置的太监喊了一声“参见娘娘”连忙往后退。 “这么多天了,太子的风寒还没痊愈?”皇帝随口一说,目光看着牡丹花海,走了过去,花香萦绕在鼻尖。 “本来是快好了。”皇后轻笑一声,“结果宫女办事不利,昨夜未能关紧门窗,风寒又加重了。” 她嘴上说着,内心却发冷起来。 没皇帝准许,任何皇子不得离开京城半步,裴行胆大包天,直接无视了宫规,以身体不适为理由,躲着皇帝不见,实则早就前往江北。 若是被发现,别说太子之位,她这个皇后也不知道能当多久。 往严重的说,这甚至都算得上是欺君。 完全是在拿命赌。 “太医怎么说?”皇帝像是没有察觉到异样,关心的说着。 “无碍,只是需要静养几日。”皇后回答着,又陪着皇帝继续赏花。 等天逐渐黑了下去,皇帝这才离开,皇后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不安的把玩着指尖,好在是暂时糊弄过去了。 皇帝回到御书房,又翻起来奏折,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将腰间上的玉牌卸下来,“你亲将此玉牌交给裴郁。” 他平静的说着,身旁的太监内心一惊,弯着腰双手恭敬的接过令牌。 见此令,如同见皇帝,陛下要给三皇子放权,这是有意培养三皇子的意思了。 太子与二皇子本就势同水火,现在加了一个三皇子,皇帝的一个看似无心之举,朝堂局面又将变幻莫测。 等玉牌交到三皇子手中,朝堂上的大臣还不知道会怎样看待太子殿下。 毕竟……太子殿下可从未拥有过这样的权利。 “老奴遵旨。”太监行礼后退下,他不敢怠慢,连忙叫了几个侍卫,让其跟在后面,以防突发不妙情况。 此刻裴郁躺在客栈里的床榻上,身旁站着一个大夫,为他处置着伤口。 “我家公子怎么样了?”木云看着大夫手中的动作停下,急忙问道。 “老夫已经止住了鲜血,公子并无性命之忧。”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笔在纸上写着药方,“公子只需按时吃药,便能很快恢复,不过切记,千万不能让公子动怒,否则功亏一篑。” 木云听到大夫说无碍,心里松了一口气,一边扶着大夫离开客栈,一边往他的袖口里塞了一块碎银。 大夫摸着沉甸甸的碎银,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不显,嘱咐了几句后就离开了。 木云刚转身,就看到千重拿着药方出来,她先是一愣,然后解释道,“我去给公子抓药。” 千重说话很急,她走的也很快,刚没走几步胳膊就被人抓住,是木云。 “晚上不安全,我跟你一起。” 千重想都没想就“嗯”了一声。 此刻已是夜晚,虽说有官兵巡逻,但她一个人也总是不安全的,她也就答应下来。 北昭夜晚不能走动,但若是求医问药,则可忽略此规,他们二人没有受到阻拦。 客栈里的灯依旧亮着。 景熙走到了躺在榻上的人身旁,面色凝重,“大夫怎么说?” “无事。”裴郁咳嗽了几声,我见犹怜,活脱脱的一个病美人。 “千重和木云呢?”景熙问道。 木禾行礼回复,“木云和千重去抓药了。” 听到这二人待在一起,景熙也放心下来,有木云在,千重不会受到危险。 “你先退下。”景熙看着裴郁,却对着木禾说着。 “是。”木禾行礼。 等房门关上,房间里就剩下她和裴郁二人时,裴郁忍着疼痛从榻上坐起来,他衣冠不整,衣袍从肩上落下,露出缠满绷带的腹部。 “很疼?”景熙冷眼旁观。 裴郁将手放在嘴边,又咳嗽了几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景熙慢慢的走了过去,弯着腰看着他受伤的地方,伸手抚摸着缠绕绷带的地方,腹部因呼吸不停地起伏着,青年的身子很烫,指尖也热乎乎的。 她抬头,与裴郁面对面,鼻尖对鼻尖,青年的耳朵顿时红起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继续装。”女子的声音很是清冷。 “被发现了啊。”裴郁哈了一口气,歪着头笑嘻嘻的说着,伸出手想摸着眼前的脸蛋,没想到对方后退了一步,与自己拉开距离,他 闷闷不乐,只好将手放下。 “果然还是夫人了解我。”他语气轻挑,想看看景熙听到自己叫夫人是什么反应,结果对方冷冷的,直接忽视了,他顿时感觉到一阵挫败感。 “太子也在客栈住下,就在隔壁,你打算怎么办?”景熙坐在椅子上,与裴郁拉开距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裴郁也收回吊郎当的模样,舔着后牙槽,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起身在景熙面前坐下,“你第二世不是当过太子妃吗?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景熙倒茶的动作一顿,抬起眉看着他,声音冷的很,“你什么意思?” 裴郁听到这句话,顿时哑口,然后手撑着脑袋,“开个玩笑,怎么这么不经逗。” “说正事。” “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对策。”裴郁胳膊放在桌子上,郁闷的将脑袋放在桌子上,像只小狗一样,看起来乖顺极了,让人很想抚摸他的脑袋。 景熙瞥了一眼他,自顾自的说着,“第二世,太子被废,是因为你查到他科举舞弊一事。” 听到提到了自己,裴郁将脑袋抬起来,“你呢?太子被废,你和他和离了吗?” 景熙无语的看着他。 这是重点吗? “我得了重病,裴行成了庶人,他连太医都叫不过来,然后就死了。”她平静的说着,仿佛与自己无关。 音落,她看着裴郁坐直了身子,伸手握着自己的手,郑重的看着自己,她原本以为对方能说出自己的观点,结果下一秒就听见对方说,“你放心,如果我哪一天变成庶人了,也能叫过来太医,给你治病的。” 景熙:“……” 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 桌子底下,她抬起腿,朝对方踢了一脚。 她力气很轻,以为不会伤到裴郁,没想到对方惨叫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弯着腰双手捂着伤口。 景熙噌的一下站起来,连忙扶着他的后背,愧疚的说着,“大夫应该还没走远,我去叫他回来。” “疼……好疼……” 景熙刚走了一步,就听到对方喊疼,原本愧疚的神色顿时消失不见,她转身斜着眼看着青年,“又在装。” 声音落下,裴郁也不再喊疼,开始怀疑自己的演技,“我觉得我演的挺好的啊……” “不过……”他走到景熙面前,步步紧逼,直到将对方逼到墙角,他伸出右手低着墙壁,嬉笑说着,“你好像很担心我诶,你心里有我。” 景熙看着他的模样,深呼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 “啪。” 一个巴掌落在了裴郁俊美的脸上,声音清脆响亮,他愣了愣,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闭上双眸,看起来很是享受。 景熙:“……” 世界观崩塌中。 “我困了。”景熙像是逃命似的,打开门,连忙离开此地,动作一气呵成,只留裴郁一人独守空房。 他看着被关上的门,突然像个疯子一样笑起来,应当是被气笑了。 景熙刚关上门,就看见裴行站在门口死死地盯着自己,像只阴险的凶兽盯上了猎物一样,让人头皮发麻。 “你跟他,很是不一般?” 10. 第十章 “你跟他,很是不一般?”太子裴行的声音响起,他目光犀利,打量着景熙,过了一会儿后,他的声音又冷淡起来,“三皇弟可有大碍?” 景熙本不想理,但听到对方在关心裴郁,强压着心里的烦躁,还是行礼,“三皇子并无大碍,多谢太子殿下关心。” 裴行看着眼前对自己疏离的女子,眼皮子动了动,眼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目光,眨了下眼,目光变得平静起来,语气带着点威胁的意味,“就算你是六品官员嫡女,也命如纸薄。” 景熙看着他,身影与第二世丈夫的身影重合,虽是同一人,但因她身份不同,看到的人也不同。 她嘴角上扬,放肆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裴行皱起眉头,不解的看着她,对方笑声很是肆意,不知为何,他突然内心有点发虚,总感觉对方知道点什么。 “殿下,我知道,像你们这种阶层的人,杀我如同杀蝼蚁,但是……”她挑眉,声音很慢,清晰地传进裴行的耳中,“我也有你的命脉,我死了不重要,但是殿下可就……” 话还没说完,景熙又突然大笑起来,这声音让裴行的内心开始慌张起来,一步一步地击溃对方心里防线。 “孤会怎样?” 景熙嘴唇动着,但是没有出声,他看到对方嘴型说出来四个字:魏氏父子。 “呵呵。”景熙捂着嘴,挑衅的看着裴行,捂着嘴离开。 她总算明白了,为何太子会不远万里的来到江北,阻止裴郁调查。 她进了自己的房间,将门轻轻关上,嘴角掩藏不住得意,这一幕又恰好的被裴行捕捉到了。 “嘭。” 房门被关上。 原来如此。 太子裴行的命脉是科举舞弊,她记得,换人名单上就有魏氏,这件事一旦被发现,太子裴行将永无翻身之地。 也难怪,他会冒着欺君的风险,来到江北。 她对裴行说“魏氏父子”,不管对方有没有猜到自己的意思,这个名字都会像一颗种子一样,深深的埋藏在他的内心,多年以后,无论当时局面变成什么样,都会想起今日,会意识到,自己输给了一个不起眼的官员之女。 是的没错,今日景熙与裴行的争锋,是她赢了。 天色已晚,景熙上了床榻,房门外的裴行看着紧闭的门,脑海里想着“魏氏父子”是什么意思。 忽然间,他瞳孔一缩,整个人顿时僵住。 怎么可能? 他双手握拳,使劲的捏着,像是发泄一样,指关节泛红起来。 他从未在京城见过此人,应当……不会猜到自己的目的。 他一伸手,暗卫就不知从哪里出来,毕恭毕敬地蹲在他面前。 “将她和另外两个陌生人的身份,全部查清楚。” “遵命。”暗卫又迅速消失。 夜黑风高,江北县令被捕,百姓惶惶过日,上面来了位正直的贵人,彻查冤假错案,给这个衰败的江北,带来了一丝希望。 他们开始在家祈祷,希望这个贵人能在江北待的时间长些,再长些,最好能一直待着,这样他们就可以远离被欺压的痛苦日子。 卯时,那位贵人应当带着随从,去往衙门为百姓伸张正义,有人好奇贵人模样,便早早的待在客栈门口,想目睹尊荣,却迟迟不见有人出来。 “贵人怎么还不出来?”一个小伙对着陪同的人说着。 “不知道,再等一个时辰,咱们就去上工。”另一个人回答着。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二人在门口等得口干舌燥,刚准备离开,就看到一个穿着华丽的男子从客栈里出来,他长的与贵人有七八分相似,却气质截然不同。 他们这群平民,虽然嘴上“大人”,“贵人”地喊着,但贵人对他们很是亲近宽和,但眼前这位刚出来的……肉眼就能看出对方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不是贵人,走了走了。”其中一个人挥挥手,从裴行面前失望的离开。 裴行看着眼前的几人,不仅无视自己,还带着点失落的情绪,闷闷不乐的从自己面前离开,顿时一股气堵在胸口。 这群人刚走,自己的暗卫就过来汇报,“主子。” 他正了正自己的神色,“什么?” “那时屋中有两位女子,与您对峙的名为景熙,是阳城县令之女,另一位是百花楼歌女,名为飞莺,飞莺曾是江北上任县令之女,后 魏县令上任,将她送到了百花楼里,屋外的女子身份不明,在江北以盗窃为生,后遇到三皇子和景熙,被赐名为千重。” 音落,裴行看着地面,正在消化着信息,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景熙和裴郁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二人是什么关系?” “属下无能。”暗卫将头低的更低了,“属下只查到景熙是阳城方家二公子妻子,未能查到她与三皇子殿下之间的关系。” “废物!”裴行用力挥着袖子,发泄着心中的怒火,没过多久,又一个暗卫过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递给了裴行,“主子,都处理干净了。” 看到纸上的内容,他的面色缓和了些,“把它烧掉。” 他双手交叉环胸,嘴角上扬,一副得意的样子,“回京。” 等这沓纸被烧成灰烬,江北就与他彻底无关了。 他离开京城不能太久,不然皇帝会起疑心,皇帝老了,脑子也不灵光,朝中有一半的大臣都是他的人,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太子裴行一行人乌泱泱的离开了。 此时,景熙则端着草药汤,坐在裴郁的身旁,一勺一勺的喂着对方。 门外响起有规律的敲门声。 景熙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喊着:“进。” 木禾风尘仆仆的进来,“殿下,属下发现太子获得了一沓纸,看起来像是信封,木云在暗中跟着拿信封的暗卫,殿下可是要……” 木禾话没有说完,而是观察着裴郁的脸色,听到榻上传来“嗯”的一声,她行礼,“属下明白。”然后急匆匆离开。 千重站在门口,看见木禾出来,犹豫片刻后也进去,“姑娘,飞莺过来了,想见姑娘一面。” “嗯,我知道了。”景熙又舀起药汤,将勺子放在裴郁的嘴边。 裴郁乖乖的将药喝下去,药的苦味弥漫在鼻尖,他眉头没有皱一下,端庄斯文的喝下去,仿佛是琼浆玉液似的。 等药汤见底,景熙将碗放在桌子上,她看着千重还待在原地,没有生气,问道,“还有事?” “姑娘。”千重犹豫的唤了一声,“我知道姑娘身份神秘,飞莺曾多次向我打听姑娘和公子身份,这些日子我也很是好奇……” 11. 第十一章 “姑娘。”千重犹豫地唤了一声,“我知道姑娘身份神秘,飞莺曾多次向我打听姑娘和公子身份,这些日子我也很是好奇……” 景熙看着眼前女孩,对方年纪尚且稚嫩,青涩的脸庞带着不安的神色,还有对未来的一丝期待,她不知道自己未来会走向哪里,如同一个迷失方向的扁舟,却无比的相信自己。 景熙吐出一口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千重。” 听到姑娘叫自己,她抬头看着景熙。 “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离开我们,我会安排好你的住所,给你一笔钱,保证你这辈子都衣食无忧……” “二,我要第二个,我不要和姐姐分开。” 千重想都没想的说着,直接打断了景熙说的话。 景熙听到对方叫着自己“姐姐”愣了一下。 最初见面,千重就“姐姐”“姐姐”地叫着,后来或许意识到二人阶层不同,便以“姑娘”相称,如今,又唤了她一声“姐姐”。 姐姐,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称呼,它跨越了阶层和血缘隔阂,意味着二人无论是否有血缘关系,都将永远追随对方,不离不弃。 手足之亲,称得上姐妹,生死之交亦能,景熙将千重带到身边的那一刻,相当于给了她一次新生,意义非凡。 “二,你留在我的身边。” 听到这句话,千重心里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她就听景熙继续说着。 “我们身边危险重重,你也看到了,昨日来的人是太子殿下,我们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丢失性命,而且我们的敌人不止他一个,你还要留在我的身边吗?” “我本是江北一个小贼,可能因偷窃被人打死,有可能吃不起饭被饿死渴死,也有可能成为山贼俘虏被活吃……” 千重虽然年纪很小,但却很成熟,她明辨是非,知人善恶,她以为这世道就是如此,打算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度过,没料到,再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她有了新的人生。 她看的很透彻,从景熙答应带她在身边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对方是自己的恩人,纵使千难万阻,她也要报答恩人。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姐姐,我要永远追随姐姐。” “姐姐”一词她咬得很轻,同时又很重,景熙心里一颤。 “我是阳城县令之女,他是当今皇帝之子。”景熙陈述着,声音很冷,“你既选择跟了我,你的生死就是由我说了算。” 千重睁着亮晶晶的双眸,看着她,郑重的点头,“姐姐,我明白。” 旁人看来,少女的真心如同鹅毛一样轻,但只有她们彼此知道,这不仅是一份承诺,而是可以将自己性命交在她人手上的信任,亦可以称之为——信仰。 景熙,就是千重的全部信仰。 她跟在景熙身后,陪同去隔壁厢房见飞莺,只留裴郁一人独守空房。 飞莺将她的琵琶带了过来,她看到景熙过来,便让出主位,坐在了侧方,“姑娘想听什么曲?” “都行。”景熙在音乐这方面不怎么研究过,也听不出好坏来。 飞莺伸出纤纤玉手,悦耳的声音从她指尖传出来,声音很是动听,让人身临其境,感受着弹奏者的情绪波动,她弹奏的曲子,如同仙乐一样,满座皆惊,曲毕,听者意犹未尽,心里有些落寞之情。 “奴家听闻,圣上有膝下有三位皇子。” 景熙手指间捏着茶杯,她看着杯中,因晃动产生一圈一圈的波纹,模糊了杯中的倒影。 她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的听着对方,猜测对方话中的意思。 “昨日突然闯进房中的是圣上的大皇子,当今储君。”飞莺肯定的说着,她大胆的猜测,“能与太子为之抗衡的,就是剩下的两位皇子。” 她将琵琶放在旁边,起身对着景熙行礼,“不知裴公子,排行第几?” 飞莺很聪明,她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即使自己深陷泥潭,也能安身立命,她的眼光也很毒辣,能一眼看穿人心,她也很委婉,通过不断的试探,来完整自己的猜测。 从昨日诉说王家一案,到今日与景熙会面,她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知道这位贵人的身份。 “王翡琳。”景熙将茶杯放在桌子上,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像是在提醒对方,“知道的太多,死的会更快。” “这句话,也有人对奴家说过。”飞莺像是回忆起什么,眼里突然出现淡淡忧伤,“可我不想这么不清不楚的活着。” 她陷入了回忆,继续说着,“我见魏氏的第一眼,就知道对方绝非善人,我曾无数次的暗示父亲,但父亲都是一笑而过,并不放在心上。” “后来魏氏找上了我,他说,我一介女流,不要多管闲事。” “我和我爹很像,没将魏氏的话放在心上,对方只是我爹的一个手下,凭什么管教我?许是因为这次他自尊心受挫,让他想起昔日种种不堪,又或者他本性如此,只不过懒的伪装了。” “我爹被举告的前一晚,魏氏派人告诉我,说我知道的越多,下场会很惨。” “果真如他所说,第二天,一大堆官兵闯入我家把我和我娘扔进百花楼,等我反应过来时,我爹死了,我娘疯了。” 飞莺说着,眼里带着泪花,声音很飘,她想起痛苦的回忆,闭上了眼不想面对。 “我娘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终于受不了了,她下不了手,将刀放在了我的手中,向我苦苦的哀求着。”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感受着对方生命的流逝。”她缓缓睁开眼,整个人失神落魄,呆呆地盯着某一处角落。 “百花楼的姐姐妹妹们知道我的遭遇,心生怜悯,但也无可奈何,安慰着我,不如就这样子稀里糊涂的过完一生。” “我否定了,后来有许多人找上我,许是魏氏政敌,又或者单纯不满魏氏,说要为王家翻案。” “后来……都死了。” “我认命了。” “我不是王翡琳,我是百花楼歌女飞莺。” 她卸下了心里的重担,“我会配合裴公子查案,助力他早日回京。” 她行礼,然后又抱起琵琶,失神落魄的说着,“请让我为姑娘弹奏最后一首曲子。” 她看起来很爱弹曲,高兴时弹,悲伤时也弹,此刻,仿佛曲子就是她的全世界。 她长得很妩媚,尤其是奏曲时,如同从画中走出来的美人一样,只需站在那里就赏心悦目。 景熙不懂音乐,但从中还是听到了阵阵伤痛。 曲毕,飞莺抱着琵琶,行礼离开,刚走出一步,就听到身后之人说着,“你甘心一辈子待在百花楼吗?” 她步子一顿,心里五味杂陈。 这句话,百花楼妈妈也对她说过。 “姑娘。”她抿着唇,声音带着哭腔,“我回不去了。” 这句话,不同的人听出了不同的意思。 景熙看着她的模样,又想起自己的前几世。 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轮回,都在不断的提醒她的无能,她的信心也一直被打压,这一世,她彻底放弃,也和飞莺一样,打算就这么过日子。 后来…… 裴郁出现了。 他是变数,但同时意味着,自己这一世注定与前几世不同。 既然有了变数,那为何不再试一试呢? 景熙收回目光,她很理解飞莺此时的心境,物是人非,飞莺与王翡琳看似是同一个人,但实则不同。 “我不理解。”千重突然说道,“为什么非得回到过去呢?” “一直待在过去,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千重的话,如同星星之火一样,飞莺双手颤抖起来,差点连琵琶都抱不住了,“我跟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有两只眼睛,你也有,大家都是人,难不成你还比我多了一个内脏?” 千重还想继续说着,就被景熙打断了,乖乖的闭上嘴。 “离了百花楼,我又能去哪里呢?”飞莺声音充满哀伤,世界之大,早就没了她的容身之所。 “可以跟我待在姐姐身边啊,姐姐人很好的。”千重顿了顿,天真的说着,“至于裴公子……只姐姐同意,公子不会说什么的。” 音落,她心虚地偷偷看着景熙,见对方没有表现出不悦,便笑了起来。 “嘿嘿。”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的人生过的很幸福,手握权利,处于贵族阶层的人,至于另一个…… 就是啥也不知道的傻子。 千重说完这些话后,在飞莺眼中就如同傻子一样,完全不知道人心险恶。 傻人有傻福,这句话也确实没错。 千重不知道自己在飞莺心中的评价是傻子,又嘿嘿的笑起来,“考虑考虑?” 飞莺:“……” 更傻了。 “不必强求,只要你不后悔就是。”景熙起身,既然飞莺答应查案,她也不必逗留,看着身后的千重,吩咐着,“走了。” 飞莺站在原地,侧着身子让出路来,她看着二人从自己面前走过,呼吸一滞,心中涌出不甘。 “百花楼妓女赎身费用不比京城,但我也好歹是名妓,需要八百两白银,你掏的起吗?” 景熙停下脚步,她没有立即答应,八百两白银不是小数目。 她回想着贪官污吏有哪些,到时候可以敲诈勒索一番,八百两对她来说很难但对贪官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而已。 早知道,就该在魏氏被打进大牢前,先坑点钱了,现在魏氏家底全部用来充公了。 正在思考着,一道青年的声音响起。 “能。”裴郁推门而入,看着眼景熙,语气暧昧,“区区八百两,只要我家夫人愿意,别说八百两,哪怕是万两黄金,我也掏的起。” 12. 第十二章 是夜。 一个黑衣人怀里揣着几张纸,他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后,蹲在地上,掏出火折子。 “嚓——” 火折子刚烧起来,一把小刀突然从暗处飞出,刺进他的脖颈,血流了一地,黑衣人睁大了眼,想要发出最后的呐喊,却只能哼哧一声,直晃晃地倒在地上,这一切如同电光火石之间,迅速发生。 木云从暗处出来,走到黑衣人身旁,他弯腰捡起纸张,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是余郡守与太子来往的信件。 “哗啦——” 一阵风刮过,身旁的树叶沙沙作响。 木云将信件收起,刚准备离开,就响起来一阵脚步声,四周突然出现一群黑衣人,大概有五六个,手里拿着长刀,将他团团围住。 他都不用猜,这群人肯定是太子的暗卫。 木云一边做出格斗姿势,一边在观察周围。 他不需要跟这群人斗个你死我活,只要离开这里就行,但很显然,这群人并不打算放他走。 黑衣人步步紧逼,围成圈子越来越小,木云警惕地观察周围一圈人,然后将目光落在了一个最瘦弱的黑衣人身上。 只需一个突破口,他就可以顺利逃离这里。 战争一触即发,周围气压很低。 “住手!” 一道声音突兀的响起,远处出现了两道身影。 太子裴行被一个穿着夜行衣,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架着出来。 木云一眼就看出来对方是木禾。 木禾左手掐着裴行的脖子,右手拿着匕首,轻轻使劲,裴行的脖子就渗出一丝血液。 包围着木云的黑衣人看到自家主子被抓,也不敢再动弹,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刀。 双方势力僵持不下,周围很安静,甚至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谋害储君,是砍头的大罪。”裴行出声威胁着,试图将挟持自己的人恐吓住。 “你胡说什么呢?”木禾嘲笑着,没有被吓住,“太子殿下因染了风寒,一直在太子府养病,从未离京。” 她手里的匕首转了个圈,左手也微微用力,裴行顿时感到一股窒息,一股死亡的恐惧萦绕在心头。 “冒充储君,也是砍头的大罪。”木禾笑眯眯地看着裴行,挑衅地说着。 听后,裴行心里一凉,他这才意识自己多么愚蠢,现如今对方有可能会真的杀了自己。 在这荒山野岭里,就算死人了也不会有人查明死者身份,除了他的母后,所有人都以为他还待在京城,谁会把江北的一具无名尸体联想到太子殿下? 就算皇帝发现他失踪,这跟裴郁也八竿子打不着一起。 毕竟,按理来说,裴郁都没见过他的长相,更不会有人怀疑到三皇子的头上。 他头脑飞速转动,思考着对策。 “啊呜——” 狼嚎突然从远处响起,黑夜之中,饿狼的两只眼睛像是宝石一样亮着,发出幽暗的绿光,吼声刚落,暗处又亮起一堆绿宝石。 他们被狼群包围了。 裴行的黑衣人看着逼近的狼群,手中的刀也不再对着木云,而是对准了饿狼。 “保护殿下!”为首的黑衣人没有露出一丝害怕,他们是太子的死侍,为太子而死是无上的光荣。 周围陷入一阵混乱。 裴行察觉到背后的人左手稍微松开,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受到身后之人将自己推向狼群。 “殿下!”其中一个黑衣人立马跑过去,扶着裴行。 木禾连忙冲向木云,牵着他的手,“走!” 二人迅速离开现场,看着他们二人消失的背影,裴行五官开始狰狞起来,如同疯魔似的。 饿狼越来越多,裴行也只好暂时撤退。 有了狼群的帮助,木云木禾兄妹安全撤离,一路畅通无阻,迅速回到了客栈。 裴郁房间的灯光还亮着,木云将信件原封不动的交给他手中,他拿着信件,一一浏览,心越来越沉。 上面清清楚楚的记着他们二人之间的龌龊交易——三千两白银送到太子府,第二年中举名单中,就出现了余郡守侄子的名字。 证据确凿。 裴郁闭上眼睛,看起来很累,腹部的伤口也隐隐作痛,“查。” …… 余郡守正在府里与小妾嬉笑,府外突然想起嘈杂的声音,还带着小厮的吆喝声。 他顿感不妙,慌张将裤子提上,刚从榻上下去,就有一大堆官兵闯进来,拿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郡守大人。”官兵中走出来一个青年? “你们想干什么!”余郡守大声吼着,额头冒出阵阵冷汗,仿佛这样别人就察觉不到他的心虚。 “若大人是冤枉的,定会好好赔偿的。” 音落,官兵架着余郡守从府里出来。 动静很大,府邸周围百姓也都纷纷将门打开一条缝隙,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府邸门口,一群小妾齐刷刷的站着,嘴里哭着喊着,像是死了人似的,极其热闹。 天刚亮,余郡守被抓的消息就传疯了。 平日里,百姓打招呼都是,“你吃饭了吗?” 这几日,却是“哎,你听说了吗?郡守大人被抓了?” “不止,我可听说了,江北的县令也被抓了。” “果真?你可别诓我。” “千真万确,我有一亲戚……” 街道上叽叽喳喳,都在纷纷议论此事。 景熙醒来,千重也将这件事告诉了她。 “姐姐看起来并不好奇。”千重兴致勃勃的说着,得到的却是冷淡的回应,于是问道。 “意料之中。”她穿好衣裳,洗漱完毕,去了裴郁的房间,千重则站在门口守着。 裴郁披头散发,右手撩起自己脸前的碎发,他只穿了里衣,衣服大咧咧的敞着,也不怕着凉,他的身材很好,腹部上缠着绷带像是装饰品似的,点缀着他的腹肌。 “飞莺已经应下,我也就没事了,这几日我就待在客栈里,你忙你的。” 原本撩头发的裴郁动作一顿,“不要。” 他起身,衣裳竟落在榻上,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有意为之,他上半身光着,右手捂着伤口。 “好疼……”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景熙伸出左手。 景熙看着他装模作样,无情地后退了一步,“自作自受。” 裴郁看着眼前的人,眼里充满着难以置信,他摇了摇头否定了,“ 我这伤,可是有用的。”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一阵敲门声响起,紧接着就传来木云的声音。 “殿下,张公公求见。” 张公公是皇帝的人,从小一同长大,颇受皇帝信任,他的出现,十有八九就是受皇帝指示。 景熙刚回过神来,就看到裴郁将衣裳穿好。 景熙:…… 原来能好好穿衣裳。 裴郁走到景熙面前,伸出胳膊,然后又装模作样的往地上倒,身旁的女子下意识的伸手扶住他。 他嘴角不自觉的扬起,然后迅速下去,装出一幅痛苦的模样。 张公公站在门口等候多时,看到三皇子出来,连忙迎接,玉牌还没掏出,就看到对方捂着腹部,拧着眉头,被身旁的女子搀扶出来。 “殿下!”张公公惊呼,连忙扶着他的另一边,往屋里拽,“您这是怎么了?” “咳咳。”裴郁虚弱的看着张公公,“公公,我……” “诶呦。”张公公将裴郁扶在榻上,然后看着木云,大声斥责道,“大胆奴才,竟连殿下都照顾不好,要你们何用!” 木云连忙跪下,演技却比裴郁好很多,“公公冤枉……” “是太子殿下不分青红皂白,刺伤了三皇子!” “你胡说!”张公公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太子殿下性情温和,怎么可能做出残害手足之事!” 他虽是嘴上说着,心里却起了一阵冷汗,他常年待在皇帝身旁,见不得光的事他也没少遇到,他心里清楚,皇子们嘴上说是和和睦睦,但暗处的争斗不断。 残害手足,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太子殿下,这几日一直待在府里养伤,怎么可能会突然来江北刺伤三皇子?咱家虽是阉人,但不是傻子。” 张公公极力为太子说话,陛下最讨厌皇子相残,若是传到陛下耳中,太子有皇后和臣子撑腰,惩罚只会落到刚从冷宫里出来的三皇子头上,别刚从冷宫出来,还没待多久就又进去了。 “公公。”景熙先是行礼,见对方不信,掏出一个精美香囊,“可认得此物?” 张公公先是看了眼景熙,然后拿起香囊仔细端详,“哎呦”的叫了一声。 这是太子香囊,上面还有皇后亲自绣的字样,做不得假。 完了。 他拿着香囊的手不自觉的翘起兰花指,看着物证,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老奴会将此事禀告给陛下,请殿下放心修养。” 香囊仿佛是块烫手山芋似的,他不情不愿的收下,然后掏出一块玉牌,弯腰双手呈在裴郁面前。 “殿下请收好。” 玉牌晶莹剔透,上面刻着的龙纹,就像是玉牌的主人一样,带着一丝不可说的威压。 见此玉,如同见陛下。 玉牌一出,裴郁艰难的起身,面上不为所动,他弯腰行礼,姿势并不标准,然后双手接过玉牌。 今日,玉牌就正式交给三皇子,皇帝也将自己的权利分给了三皇子,等三皇子回宫又要乱成一团了。 想到这,张公公就开始头疼。 “老奴告退。”他行礼,然后退出了房间,门口木禾往他怀里塞了一块银子,他犹豫片刻后,将银子塞进怀里,带着侍卫离开客栈。 13. 第十三章 接下来的一切就顺其自然,证据在手,裴郁手里握着皇帝玉牌,没人敢与他作对。 余郡守和魏氏父子被判死刑,于三日后正午斩首示众,关于余郡守和裴行之间的苟且,裴郁写了一封信,由木云快马加鞭的送往京城。 至于信封……则是被裴郁收起,等他回京,亲自将玉牌和信封交到皇帝手中。 这几日,江北天气格外晴朗,许是天气变热的缘故,又或许是压在江北百姓身上的黑云消散。 距离被斩首的日子还剩一天,江北的地牢却格外阴森,霉味弥漫在空中,普通人只需待上几月,就有可能变成疯子,又或者染病致死。 一个穿着黑袍,将自己身子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在地牢中行走,她带着面纱,将自己的口鼻遮住,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她在一间牢房停下,里面关押着的正是之前风头正盛的魏县令。 她手里握着钥匙,打开了牢门,铁链的声音响起,被关押的魏县令动了动身子,如同行尸走肉一样缓慢的抬头看着来人。 “你……是谁?”沙哑的声音响起,他披头散发,浑身上下破破烂烂,一时之间很难将此人与曾经风光无限的江北县令联想在一起。 魏氏眯起眼睛,想看清来人是谁,但牢笼灯光昏暗,只能勉强看出人影。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每日他吃着馊饭,与虫鼠为伴,曾多次想过自刎,但手脚被铁链束缚,他动都动不了。 “这就受不了了?”黑袍神秘人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门口只剩下不到拇指长的蜡烛,听声音是个女子。 蜡烛的灯光将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女子朝魏氏走过去,蜡烛上的火光跳动着,衬得女子像是索命鬼一样。 墙壁上的影子,却提醒着魏氏,眼前的人不是鬼,而是人。 “这样的日子,江北百姓可是度过了将近一年。” 女子朝魏氏逼近,一张妖艳熟悉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这才看清对方的面容。 “王翡琳……” 他想原本想恶狠狠的说着,但由于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勉强从牙缝里吐出三个字。 “我不是王翡琳。”女子轻微摇头,魏氏不解的看着她。 “……我是飞莺。” 女子声音很轻。 原本,她是县令之女,魏氏是县令手下。 再到后来,魏氏摇身一变成为了县令,而她成为了歌女。 到如今,魏氏变成了一个阶下囚,至于她……依旧是位歌女。 “你想报仇?”魏氏声音很小,说话也含糊不清。 飞莺摇头,“你已是必死之人。” “我来,是想替王翡琳问几句话。” 飞莺目光寒冷,她每说一句话,周围就会响起回声,衬得更加阴暗。 “王家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恩将仇报?”她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的囚犯。 这么多年,她一直被这个问题所困扰,她曾许多次梦到魏氏坐在高堂之上,宣判她父亲死刑时狠毒的神色。 王家被查,父亲的遗物她一个都没有,只能靠着思念,企图在梦中相见。 每次想起曾经的日子,她都后悔无穷。 若当时,她能够极力劝阻父亲,阻止父亲将魏氏带在身边,又或者,自己再心狠一些,直接了断魏氏…… 她眼角顿时红了起来。 “王家?”魏氏回忆起来,时间久了,他也记不得对方样貌了,他声音很是虚弱,“他若真心为我好,就不该挡了我的路。” 音落,周围陷入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女子的声音响起。 “原来如此。” 魏氏本性恶劣,恩将仇报,估计也是家常便饭了。 飞莺轻笑了一声。 再聪明的人,都敌不过人心险恶,多么可笑。 死到临头,对方依旧不知悔改。 她眼眸垂下,得知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挪动脚步,离开囚笼。 距离大门的路,她走的格外漫长,许是被牢笼里刺鼻的气味熏着,控制不住的流起泪水。 她走的很慢,好不容易到了大门,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牢笼里温度很低,她哆嗦了一下。 大门被她推开,刺眼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睁不开眼,等她适应了外面后,这才发觉门口站了一个人。 对方朝自己伸出双手,一只手上放着一个药罐子,另一个则是放着匕首。 飞莺看着景熙,又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双手握拳,犹豫片刻后便拿起了匕首。 “马上回来。”她道。 景熙“嗯”了一声,然后就看到飞莺拿着匕首,转身冲进了牢房。 她跑的很快,刮起风来,她身上的仇恨,不断驱使着她前进。 魏氏就这么轻飘飘的死了,难解她心头之恨,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她要让魏氏在临死前还债! 她推开牢门,握着对方的脖子。 一刀,两刀,三刀…… 她发泄着心中的怒火,心里数着次数。 “噗嗤——” 又一刀下去,她已经不记得第几刀了。 看着对方倒下,大仇已报,她心中畅快无比。 等出了牢房,飞莺握着匕首,想物归原主,发现门外的景熙早已离开。 此刻,已是傍晚。 她将面纱摘下,又从袖口处拿着一块干净面纱带着,在天黑前回到了百花楼。 百花楼老鸨看着飞莺,尖叫一声,差点就要去报官了,等看清是谁后,捂着胸口才冷静下来。 等飞莺洗净后,她抱着脏衣服出来,将黑袍扔进一个铁盆里。 这黑袍做工精美,是景熙身后的丫头送过来的,黑袍上血渍已干,洗不干净,她打算烧掉黑袍,等明日去客栈找景熙,折合成银两赔偿。 她推开自己房门,发现老鸨坐在椅子上,旁边的桌子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白银。 是八百两白银,分毫不差。 她心头一颤,内心有些动容。 “飞莺。”老鸨唤了她一声,然后伸出一只手抚摸着白银,她看着白银,对着飞莺说道,“从此你就是自由身了。” 她起身,走到了飞莺面前,张开双臂轻轻的抱着,进行最后的告别。 飞莺鼻子一酸,强忍着泪花,她刚刚已经哭过一次了,再哭眼睛就要肿了。 老鸨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她身边绕过去,离开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关上,八百两白银却放在桌子上,没有带走。 飞莺默默的走到梳妆台前,慢悠悠的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等台面上的东西收拾完毕后,她拉开抽屉,首饰上放着一张纸。 “百花楼的规矩,赎身的费用,是当初买人费用十倍。” “你来百花楼,我一个子都没掏,自然这赎身费用我也不应该收。” “这八百两白银,你便拿去,就当是我送你的,等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楼里的姐姐妹妹。” 看着纸上的内容,飞莺再也撑不住,扶着桌腿蹲下,连绵不断的哭泣响起。 翌日正午,囚车里只有余氏一人。 官府传来消息,魏氏在狱中自杀,他的尸体被扔进了乱葬岗。 百姓纷纷唏嘘,物是人非。 魏氏和余氏死了,他们的天可就亮了。 飞莺没有去刑场,她背起自己的行囊,没有动桌子上的白银。 今日百花楼不接客,原本热闹的场景冷清下来,她还有点不自在。 她到了一楼,右手放在门把手上,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 “不辞而别,这就是你一贯的作风吗?” 飞莺转身,不知何时,她的身后站满了一群姑娘。 有明艳动人,有粉嫩清纯,有秀丽水灵……她们长相不一样,性格也不同,因为种种原因相聚在百花楼。 她们之间,会为了客人争风吃醋,嫉贤妒能,明争暗斗,每个人都被磨没了原来的脾气,成为这糜烂生活的一员。 但惺惺相惜之情,从未消失。 说话的姑娘“哼”了一声,看起来很是生气,“你是风光了,眼里也没有我们了。” 音落,她身旁的姑娘推了推她,嬉笑说着,“飞莺,你就当她在说梦话就行。” 她“啧”了一声,翻了一个白眼。 飞莺看着她们,原本失落的神色荡然无存,脸上也扬起笑,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说着,百花楼又热闹起来。 “吵死了!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老鸨从楼上下来,带着起床气,气势汹汹过来,指着姑娘们,“怎么你们也想离开?可以啊,一千两白银,能掏出来我就放你们离开。” 老鸨声音很大,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不是八百两吗?怎么还涨价了?”其中一个姑娘说着。 “就是啊。”另一个附和着,“妈妈,你不守诚信!” 老鸨走到出声的姑娘跟前,说着,“就你还教育上我了?今日你最后一个吃饭。” 姑娘“啊”了一声,幽怨的看着老鸨。 “真没劲。”姑娘们抱怨着,但还是乖乖的听着老鸨的话,离开一楼,老鸨也翻个白眼,提着裙摆上楼。 “妈妈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一个清秀的姑娘走到飞莺身旁说着,飞莺百花楼的姑娘很多,她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进了楼里的姑娘,名字就会被换成百花的名字,但也有例外。”身旁的姑娘自言自语着,“妈妈眼睛很毒辣,她一眼就看出来谁能离开这是非之地,就会会换成鸟类名字。” “有笼中鸟之意,也有自由鸟的意思。” “所以……你和我们不一样,妈妈给你起名为飞莺。” “却笑金笼是羁绊,岂知瑶草正芬芳。” 身旁女子不知是说给飞莺,还是说给自己,她念了一首诗,也从飞莺身旁离开。 这是罗邺的《莺》。 14. 第十四章 千重玩性大,今日外面极其热闹,便和木禾一起出去了,反观景熙,她喜静性懒,没有事就会待在客栈里,正午她刚吃完饭,飞莺就过来了。 飞莺穿着白衣,头上没有戴装饰,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素净,眉眼中出现着淡淡忧伤,双眸眼角的泪痣却消失了。 她穿着丧服,祭奠着逝世的王家。 景熙这才发觉,原来她的两颗泪痣是用笔画的。 飞莺将自己的包袱放在地上,“姑娘,黑袍被我烧了,我陪给你。” “不用,一件黑袍而已。”景熙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人。 她这话不是客气,而是一件衣裳确实不至于,更何况,这黑袍是裴郁的。 飞莺沉默半晌,然后撩起裙摆,膝盖着地,背很直,姿势优雅,她声音坚定,郑重的说道,“姑娘给了奴家新生,是奴家的再生母,今后奴家的命便是姑娘的了。” 音落,她额头磕在地上,没有声音。 景熙静静的看着她,接受了这一大礼。 日子过得很快,景熙到江北快待了一个半月,原本孤零零的一个人,身后也多了两个人。 裴郁的事也忙完了,是时候该准备回京了。 在出发的前两天,景熙写了一封信寄给景山,并告知了裴郁的三皇子身份,也不知道景山收到信件后,会作何感想,想到这儿,景熙轻轻的笑起来。 两日后,裴郁和景熙回到了阳城。 刚下马车,景熙就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长棍子,估摸着是从后山上砍下来的,看起来像是在堵人。 景澜拿着长棍,看到门口停下一辆马车,等裴郁从马车上出来后,他双手举着棍子,冲向对方。 原本他是瞧不上方家公子的,但奈何妹妹喜欢得要紧,他就此作罢。 直到方家过来提亲,来的竟不是方家公子,而是什么二公子,嘴上说着是走失的老二,前几日被找回,谁知道是不是故意敷衍他景家,随便认了个义子过来。 但妹妹也答应成亲,他看着方二公子俊逸的脸庞,心中开始怀疑,妹妹是不是看上了方二公子的脸了? 索性,他又作罢了。 昨日,爹收到了妹妹的信件,欢喜极了,一家子围在书桌旁拆着信件。 谁能料到,第一句话就是方家二公子其实是当朝三皇子,而方家,并没有二公子这一号人。 这可把景家三人吓坏了。 原本他们瞧不上的人,摇身一变竟成了高不可攀的皇子。 他们看裴郁的眼神就变了。 景山眼里顿时出现了君臣之间的神色,而景澜或许是年轻气盛,又或者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总觉得就算是皇子,那又如何? 于是,他趁着爹娘不注意,背着大刀跑到后山上,砍下一截棍子,站在府邸门口堵人。 裴郁刚下车,还没来得及看周围情形,视线中就出现一个人,他拿着棍子朝自己劈来。 他伸手,轻而易举的挡下,然后将棍子夺走扔在地上,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他歪着头,看着木云木禾二人,声音悠长,“护主不力——” 木氏兄妹一惊,连忙跑过去。 “工钱减半。” “啊……我就知道。”木禾停下脚步,抱怨了一声,然后拽着木云的衣袖,“都怪你,你为什么不拦着。” 木云“啧”了一声,拽走了自己的衣袖,与木禾拉开距离,“你不也没拦着吗?” “我不管。”木禾又推了下木云,“你把你这个月的工钱给我!” “你做梦呢?”木云下意识的说着,“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下个月怎么活?” “死外面算了。”木禾捡起地上的棍子,指向木云。 兄妹二人就这么在门口打起来了,引得路人纷纷围观。 兄妹二人武功高强,出手利索,看起来十分潇洒,周围的路人纷纷喝彩,甚至有人往地上扔了个铜板,把他们二人当成耍杂技的了。 铜板落地的声音响起,木禾眼疾手快,一个华丽的翻滚将铜板捡起,又赢得一阵喝彩。 门口的景澜也看呆了,他看着二人潇洒的身子,心中也激动起来。 “百花楼正缺两个卖艺的,要不把你俩送过去?”裴郁嘴巴像是抹了毒似的。 他堂堂三皇子,手下的暗卫竟是如此……顽劣,这让其他人看见,招人笑话。 飞莺听到这句话,捂着嘴也笑起来,笑声传到景澜耳中,他歪头一看,顿时惊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女子穿着白衣,站在自家妹妹身后,亭亭玉立,原本素净的女子,笑起来却格外娇媚动人。 “女儿回来了——”没过多久,景山的声音从府里传出来,他牵着张氏的手,迈着大步,摇摇晃晃的走过来,“在门口愣着干什么,快进来。” 他拉着景熙,往府里走去,完全忽视了身旁的裴郁。 木云木禾见状,也不再逗留,纷纷进屋,飞莺和千重肩并肩的地走着,景澜是最后一个人,他将门关上,转过身,只能看见他们走远的背影,小跑跟上。 他刚进门,就听到自家妹妹说道,“爹娘,我们要去京城了。” 周围的人沉默起来,景澜顿时愣住了,僵硬的移着步子走过去,眼里充满着不舍。 “京城好啊,荣华富贵,也是去享福了。”景山嘴上说 着,眼里却充满着担忧。 他的女儿嫁给了皇子,也免不了参与京城权贵之间的争斗,危险重重,虽然皇子们表面和和睦睦,但私下谁又能知道会不会置对方于死地? 多说无益,他也只能行善积德,希望女儿在京城平安。 他看了眼裴郁,没有说话。 他其实很想问,对方是为何来到阳城,为何会跟女儿结婚,他又是如何说服方家老爷子的…… 问题很多,但他不敢问。 他怕这一切都是裴郁谋权的手段,怕自己的女儿会成为他的棋子。 张氏起身,她眼里没有复杂情感,她接受了自己亲生女儿逝世的消息,即便对方和女儿一模一样,也不会生出母女之情,她抿了抿嘴,今日告别,她没有说一句话。 在阳城待了两日后,景熙他们离开了。 这一别,或许就永远都见不了了。 离开的前一晚,景山单独与景熙谈话。 他将自己的后怕告诉了女儿,“京城不比阳城纯善,日后定要小心谨慎,凡是多留了心眼。” “爹,你就放心吧。”景熙安慰道。 景千看着自己的女儿,脑海里浮现出儿童时的模样,女儿长大,也该离家了。 离开那日,景家三人站在门口送别,跟出嫁时一模一样。 路上,景熙和裴郁坐在一辆马车,飞莺和千重坐着另一辆,车夫分别是木云和木禾。 走了两日后,估摸着还需三日就能到达京城。 “咣当!” 剑与剑碰撞的声音猛地响起。 荒郊野岭,他们被一群匪贼围住了,马车被迫停下,木云木禾毫不犹豫地拿起武器,与山匪厮杀。 山匪很多,渐渐的兄妹二人便体力不支,身上也出现伤口。 裴郁心底一沉,刚起身,右手就被景熙握住。 “小心,你伤还未痊愈。” 她提醒着,裴郁扬起嘴角,不在意的说着,“一群山匪而。” 音落,他提着剑下了马车。 有了裴郁的加入,形式逆转,原本十分嚣张的山匪,接连死在他的手下,顿时心生胆怯,开始慌忙逃跑。 裴郁提着剑,想追上去,就听到了腹部绷带撕裂的声音,血又流了出来。 他捂着腹部,强忍着疼痛,追了上去,木云木禾也解决掉剩下山匪。 等裴郁回来时,已是夜晚。 他弯着腰,等看到马车后又直起身子,尽可能的让景熙看不出什么来。 许是心有灵犀,他刚到马车,景熙就掀起帘子从里面出来。 血腥味弥漫在空中。 “你受伤了?” 15. 第十五章 景熙闻到血腥味,内心一惊,将裴郁扶到马车里,她拿出之前在江北剩余的药,幸好自己当时让千重多买了一些,不然今晚连药都用不上。 裴郁坐在马车里,因为疼痛使不上劲,懒洋洋的坐着,他脱下外袍,腹部白色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染红,看起来触目惊心。 “别动。”女子清冷的声音响起。 他抬头看着景熙,想张嘴解释着,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拿着药瓶过来,双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二人紧挨着,裴郁低头,只能看到女子的头发,闻到了淡淡芳香,他顿时怔住了,一时间他不知道双手该放在哪里,他想将手放在景熙的后背上,紧紧的抱住,但理智告诉他,这不妥。 “我自己来。”他别扭的说道,嗓音突然沙哑起来,增添了一丝柔弱的味道。 景熙没有回应,低着头拆开腹部的绷带,血腥味更重了,她面无表情,丝毫没觉得恐怖,淡定的打开药瓶开始抹药。 冰凉的药膏被抹在身上,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裴郁拧着眉头,面色带着点苍白。 裴郁觉得,这次上药的时间格外漫长,但又想将时间静止,他宁愿一直疼痛,也想感受着怀里人的芳香。 上好了药,景熙拿着绷带缠绕在他的腹部,指尖若有若无的滑过他的皮肤,感受到一丝痒意。 裴郁呼吸一滞,又不敢大声喘气,怕吓到怀里的人,渐渐的,耳边传来心跳声,不知是他的,还是景熙的,又或者两者皆有。 “得加紧回到京城了。”景熙说着。 “嗯。”裴郁勉强出声,语气却不对劲起来。 景熙注意到他的声音变化,弯腰对着外面的木云吩咐让他去烧水。 周围的树很多,木柴很快就捡到了,木禾拿着打火石,没过多久,熊熊烈火燃烧起来。 过了一会儿,木禾端着一碗热水过来,碗里放着勺子,“姑娘,小心烫。” 水是刚烧开的,景熙单手接过热水就感受到了一股热气,她用勺子舀水,放在嘴边轻轻的吹着。 等吹凉后,她将勺子放在裴郁的嘴边。 裴郁看着她,目光昏暗起来,喉结滚了滚,然后乖乖低头喝水,碗里的水很快见底,他的嗓子也不再难受。 “景熙。” “嗯?”她看着裴郁,以为水不够,说道“我再去舀碗水。” 她刚转身,左手腕就被握住了。 她刚回头,男子突然靠近自己,额头上传来对方的呼吸声,她有些不自在,低着头睫毛微颤。 双方将自己抱在怀里,嘴唇落在了自己的头发上。 景熙一手端着碗,另一手却被他握住,想推开都没有空闲的手,反而给了可趁之机,她内心有些慌张。 “裴郁……”她感谢对方的名字,试图通过名字唤醒对方。 下一秒,对方的脸在自己的面前放大,耳朵不自觉的红起来,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鼻对鼻,唇对唇。 景熙瞳孔放大,顿时怔在原地,浑身僵住,此时她好像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只能听见裴郁和自己的呼吸声,视线里只有裴郁一人。 欲望上来,裴郁也只是蜻蜓点水,然后将景熙紧紧的抱着,他咽了咽口水,低头看到对方红起来的耳尖,又轻轻笑起来。 …… 很快就到了京城。 裴郁独自一人见了皇帝,他站在下方,低头汇报着自己在江北的所做之事,然后将信封交到皇帝手中。 “太子在京养病,你说他在江北刺伤你,这理由太过牵扯。”皇帝不怒自威,身旁的张公公听到后将头埋得更低。 裴郁开始大声咳嗽,颇有把肺咳出来的架势,声音极其虚弱,“父皇,儿臣在路上遇到刺客。” “你怀疑是太子所为?” “儿臣不……” “敢”字还没说出口,裴郁脸色瞬间发白,竟直直地倒在地上,衣服上渗出鲜血。 皇帝看着地上的血液,重重的拍着桌子,抖得起身,“快宣太医!” 太医赶到,发现三皇子面色苍白,躺在龙榻上,心里一惊,然后开始把脉。 他眉头紧锁,然后掀起龙榻上人的衣袍,染红的绷带顿时映入眼帘,一股窒息感油然而生。 三皇子遇刺,太医在皇帝的目光下,艰难的完成上药,他提着药箱,后背早就被汗水浸湿。 “陛下,三皇子旧伤复发,恢复时间需要静养一月,不过已无大碍,不会危及生命。”太医弓着腰,他看到额头上的汗水低落在地面上,湿了一小块。 “嗯。” 威压的声音从上方出来,太医行礼,“微臣告退。” 说完,他开始慢慢后退,等离开宫殿,看不到皇帝的身影后,内心松了一口气,他用袖子擦拭这额头上的汗水,他走路摇晃,像是喝了酒似的。 到了傍晚,裴郁也缓缓醒来,余光中看到皇帝坐在旁边,披着奏折,脸色很沉。 “父皇。”他连忙起身,从榻上下来。 皇帝只是淡淡的看了眼,裴郁行礼,“儿臣告辞。” 他回到了自己的宫殿,他没让景熙过来,而是让她住在自己名下的一处私宅里,远离皇宫的纷扰。 翌日,皇帝叫裴行来到御书房。 “残害手足,擅自离京,你可知罪!”皇帝大怒,对着裴行吼着。 裴行连忙跪下,自然是不可能承认,斩钉截铁的喊着,“三皇弟心机深沉,他这么做是盯上了儿臣的储君之位,请父皇明见!” 皇帝看着裴行,神色令人捉摸不透,他淡淡的说道,“叫裴郁过来。” 身旁的张公公立马跑了出去,尖锐的声音响起,“宣三皇子进殿——” 没过一会儿,御书房里就多出一人,裴郁站在跪下的裴行身旁,忍着腹部的疼痛,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你说太子去江北刺伤你?” “儿臣所言不假,不敢欺君。” “欺君”两个字裴郁咬得极重,隐隐暗示着,太子用感染风寒为由趁此离京的欺君之事。 听到这句话,裴行脸色沉了下来,“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 “腹部伤口,便是证据。”他声音虚弱。 皇帝又想起昨日他倒在自己面前的情景,然后又看着裴行。 “伤口只能证明你遇到歹人,如何证明是我?”裴行连忙反驳。 裴郁摇头,“……不能。” 裴行立马得意起来,露出胜券必握的姿势,没注意皇帝脸上闪过的不悦。 太子势力壮大,如今竟然敢背他他为所欲为,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在这么下去,太子裴行的欲望只 会越来越大。 他早就知道太子的所作所为,但他不能直接揭穿赐死。 他是父亲,自己的儿子犯错,自己竟要让他付出生命,虽然天子犯错,与庶民同罪,但传到百姓耳中,并不会这么想,只会觉得当今皇帝残忍,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 虎毒不食子,甚至会认为当今皇帝连老虎都不如。 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皇帝便将此事忍了下去,他要除掉裴行,这恶人就得让其他人来当。 于是,裴郁出现了。 这是一个契机,皇帝绝不可能放过此次机会,只是不能仅凭裴郁的三言两语就轻易定罪。 对峙,争辩,上证据,最后定罪,流程一个都不能少。 现在,到了呈证据这一步骤了。 “陛下,我可以为行儿作证,他这几日一直待在太子府,从未离京。”皇后听到自己的儿子被三皇子冤枉,匆匆过来,生怕晚一刻,自己就见不到儿子了。 有了皇后做担保,裴行愈发得意,还没高兴多久,殿外就传来一个太监的声音。 “阳城县令之女景熙求见——” “允。” 皇帝声音落下,他心中尚有疑问,不知这景熙为何来到京城,但还是应下,全然没注意地上的裴行脸色一变。 太监将景熙带到殿中,然后退下。 她某一世曾是皇后,那时的皇帝意气风发,如今再次相见对方也出现了淡淡疲惫的神色。 “臣女景熙参见陛下。”她跪下行礼。 “平身。” 景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 昨夜,张公公派人将香囊送回到她手中,并告诉她,自己并未告知太子去江北一事,让景熙自己看着办。 她顿时了然,脸上带着歉意拿走了香囊。 张公公是皇帝的人,一举一动都是皇帝内心的映射,他是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的,自然,为了防止皇帝怀疑自己与其他势力有染,自然不能当着皇帝的面,为皇子说话。 他大可将香囊收起,当作不知道,站在皇帝身侧冷眼旁观,但还是在夜晚,冒着风险将香囊送到景熙手中。 也摆明了一件事。 他是中立的,只会站到正确的一方。 他选择了裴郁。 又或者,是皇帝想要废弃裴行,需要有一个人替他行动。 不管那一样,景熙拿着香囊,去往了皇宫,面见圣上。 “臣女乃阳城县令之女,家父景山,今日前来,为三皇子殿下作证。”音落,她将香囊呈上,“臣女去江北游玩,无意间看到太子殿下腰间香囊掉落,等臣女捡起香囊想交给掌柜,没想到看到三皇子殿下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说罢,张公公将香囊拿走,放在皇帝面前。 皇帝没有动,冷眼看着精美香囊,上面的纹样上不知何时溅上一滴血渍。 并不明显,但他一眼就看到了。 “证据确凿。”皇帝看着裴行,“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裴行心里一惊,连忙喊着,“儿臣冤枉——” 他看着父皇的眼神,声音也小了起来。 他明白,无论自己如何辩解,父皇都不可能放过自己。 “太子无得,今日起禁足太子府,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望!” 16. 第十六章 太子被禁足,朝堂上太子势力惶惶不安,生怕下一刻皇帝怒火就落到自己头上。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大臣,他们将头磕在地上,齐刷刷的喊着:“陛下息怒——” 声音很大,一时之间难以分辨哪个是真心,哪个是私心,索性他干脆将目光放在了三皇子身上,他的背后空无一人,因从小在冷宫长大,导致朝堂上并无他的追随者。 “太子一案,交给三皇子裴郁彻查。” 皇帝音落,大臣们纷纷震惊。 太子刺伤三皇子,二人本就有过节,这下皇帝是铁了心的要肃清太子党羽。 下了朝,大臣们各怀鬼胎,太子的一些党羽也开始捉摸如何让自己脱身。 不到一周,朝堂之上,竟有一半的人被打入大牢,其中就包括林丞相,虽然因证据不足,后来又放了出来,但因此,二人也结下了梁子。 这么一闹,原本深受皇帝信任的林丞相,也会遭受怀疑,自身难保。 经此一事,最高兴的莫过于二皇子和及其党羽,宛如沐浴春风,就连上朝也精神了很多。 裴郁查案如此顺利,这暗中难免不会有皇帝和二皇子的动作,至此,朝堂上二皇子一家独大。 事情尘埃落定,白绫和毒酒被张公公送到了太子府,“殿下,皇帝仁慈,特赐殿下全尸。” “不可能!”裴行一脸疯癫模样,“我要去见父皇!我是被冤枉的!” 他拽着张公公的肩膀,想冲出太子府,却被门口的官兵拦住了,长刀交叉挡在裴行的脖子上,反射出一阵冷光,他身子顿时软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张公公将白绫和毒酒放在裴行面前,行礼,“殿下,老奴告退。” 一行人乌泱泱的离开,身后传来裴行的无能呐喊。 皇后被禁足于长春宫,听到皇帝要赐死裴行,在宫中急得团团转,她看着宫外的侍卫,拽着他的胳膊,“本宫要见皇上!” 侍卫不敢怠慢,连忙去了御书房。 没过多久,张公公带来两个侍卫过来,他看了眼皇后,弯腰伸出右手,“娘娘,请。” 皇后提着裙摆,贴身宫女跟在她的身后,她站在御书房门口,整理好自己的仪态,等气息稳定后独自一人进去,宫女待在门口苦苦张望。 皇帝站在一个鸟笼旁,手里拿着鸟食在逗鸟。 “陛下。”皇后连忙跪下,“求陛下饶行儿一命!” 皇后声音听起来极其凄惨,反观皇帝依旧只是在逗鸟,等厌倦后,这才看向地上的人。 巨大的威压袭来,皇后背后顿时冒出阵阵冷汗,眼泪流在地上,思虑片刻,她咬牙做下一个重大决定,带着赴死的决然。 “妾身愿替太子受罚,请陛下息怒!” 这下,皇帝看了一眼皇后,“你可知,太子所受惩罚?” “妾身愿用性命来换行儿活着!” 她声音钪锵有力,皇帝看她的目光变了,沉默片刻后,他对着张公公挥手。 张公公立马会意,端着一杯毒酒过来,“娘娘,请吧。” 皇后起身,她伸手捏起酒杯,酒很黑,倒影着她此刻的神色,她耳边带着点碎发,因为是跑过来的,头发稍显毛燥,眉眼中出现着淡淡的悲伤。 她仰头,将毒酒一饮而下,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脸上出现痛苦之色。 “咣当——” 酒杯从她手中掉落,四分五裂,她吐出一口黑血,然后倒在地上,红色的凤衣犹如花一样绽放。 远远望去,美丽而又悲惨,动人心魄。 皇帝看着死掉的皇后,然后对着张公公冷冷说道,“拟圣旨。” 皇室无情,但皇后之死非同寻常,他心中还是颤动了一下,当然,也仅仅只有一下。 太子府的房梁上,挂着一条白绫,太子坐在椅子上,呆呆的看着被风吹动的白布,就在他准备认命时,张公公带着圣旨走过来了。 反正已是必死之人,他也没有行礼,静静的看着张公公进来,他听到张公公叹了一口气,将圣旨放在桌子上,语气带着哀伤。 “殿下,请节哀。” 裴行心中顿时感觉不妙,他猛地起身,然后就听到张公公继续说道,“殿下,皇后娘娘……” 他顿了顿,“娘娘喝下毒酒,陛下赦免了殿下的死罪。” 轰动!</ p>裴行听道这条消息,浑身上下顿时僵住,像是晴天霹雳似的,措不及防,他大吼着,“怎么可能!” 张公公没有回应他,继续说道,“殿下被贬为庶人,没有陛下允许,不得回京。” 张公公还记得当时陛下说的话,他说,既然裴行宁愿冒着欺君的风险也要离开京城,那就让他这一世,永远都不能踏入京城一步。 “殿……”张公公改口,“陛下说了,你的命是拿皇后娘娘换的,一定要好好珍惜,不然娘娘就白死了。” 音落,张公公身后的太监将房梁上的白绫拽下来,然后捡起地上的毒酒倒在地上。 裴行愣在原地,看着张公公一行人越走越远,突然吼了一声,声音极其凄惨。 “啊!!!” 他捂着胸口,像是被万箭穿心,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刻就会窒息身亡。 “母后……” 他呢喃着,心中顿时后悔万分,昔人已逝,他就算想要弥补,也无济于事。 然而,他还没伤心多久,就有一群官兵闯了进来,将他的东西全部扔了出去,他慌忙起身,拦住其中一个官兵,瞪着双眼,“不想活了?敢扔孤的东西?” 没想到,那官兵竟将他推在,呸了一口,“这里是太子住的地方,你一个庶人,别玷污了太子府!” 裴行听着“庶人”二字,呆在原地,他看着官兵,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自己身份的转变,其中有个心好的官兵在临走前,提醒着他,“天黑后,行人不得在外逗留,殿……你尽快在天黑前找到住所。”音落,这个官兵也匆匆离开。 至于裴郁这边,反而是岁月静好。 他去了自己的私宅,将这些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景熙。 景熙看着桌子上摆放着精致的糕点,这是裴郁从皇宫里带出来的,她夹起一块,甚是美味,不知不觉竟吃光干净了。 “现在就剩下二皇子了。”裴郁笑道。 景熙却摇头,“不,还有镇国大将军。”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也盯上了皇位。” 上一世她是大将军的女儿,后被污蔑通敌叛国,想来不是空穴来风。 17. 第十七章 上一世景熙是大将军的女儿,后被污蔑通敌叛国,想来不是空穴来风,转念一想,算算日子也马上到科举时间,她道,“裴行还活着?” “嗯,”裴郁回应,“皇后替他死了。” 他声音很平静,仿佛皇后逝世对他来说如同吃饭喝水一样,景熙也毫不例外,不过当今皇帝后宫死了两个皇后,也不是什么好兆头,经此一事,朝堂后宫人人自危,谁也不敢触了陛下的霉头。 “科举在即,景澜三日前从阳城出发了。”她想起昨日刚到的信封,然后拿着笔和纸,写下了一堆的名字,有认识的,也有陌生的,写完后,她将纸递给了旁面青年,“这是裴行科举换人的所有名字,原来的名单裴行估摸着早就毁掉了。” 裴郁看了一眼,然后接过的名单,他的手指修长,大拇指处还有着常年舞刀弄枪起的茧子,他沉默许久后,“木云。” 木云进来,景熙从门口望去,看到了木禾的身影,兄妹二人形影不离,他弯腰双手接过名单,“属下明白。” 然后他迅速离开,木禾也跟上去,还没走几步,就被裴郁叫了回来,“木禾,你负责景姑娘的安危。” “是。”木禾领命。 裴郁眉头舒展起来,对着旁边的女生说道,“有木禾在,我会放心些。” 景熙点头,“你尽管去做,不用管我。” 她心里想着,今年科举,所有监考官和阅卷官大换血,十个人就有五个进了牢狱,搞得人心惶惶,最开心的莫过于今年春闱考生,今年也是这几年考试最公平的,也是最好考的。 皇帝急用人,选中的考生也会增多。 景熙看着青年离开的背影,脑海里思索着,这对景澜也是极好的。 三日后景澜到了京城,景熙先是让木禾给裴郁传信,见对方没意见,便让飞莺将景澜接到府里。 京城城门楼,一个穿着穷酸,被着大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着,没过一会儿,就有一个长相艳丽的女生走了过去。 “姑娘让我给你带路。”飞莺站在景澜面前,没有行礼。 景澜看着她,想起来是之前站在妹妹身旁的漂亮姑娘,重重的点头,“好!” 飞莺伸手,想帮眼前的人拿些行礼,没想到对方却后退一步,义正言辞的说着,“让一个姑娘帮我拿行李,成何体统!” 她先是一怔,这是头一个以“姑娘”称呼自己的,然后轻笑一声,“这么多东西,走路很慢的,我们要在傍晚前回到府里。” 景澜连忙摇头,“不用,这要让我爹知道了,肯定会揪着我的耳朵,说我欺负你的!” 他郑重的保证,“姑娘放心,肯定会及时回到府里。” 飞莺歪着头打量着他,对方细胳膊细腿的,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怀疑,但没有说什么,“那就走吧。” 景澜站在她的身旁,京城很大,走了好久,他都没有一丝疲惫的感觉,飞莺余光又看了他一眼,将步子加快,二人渐渐拉开距离,就在她以为对方要落单时,没料到对方竟跑起来跟上了自己。 夕阳落下,二人身上带着暖洋洋的日光,终于到了府里。 景澜看着大门,没看出什么门堂,他抬头看到了大门中央放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栖云府”三个字,不由的发出一声惊叹。 “怎么了?”飞莺说着目光望去,只能看着金灿灿的三个字,什么也看不出来。 莫非这个少年真有什么本事? 景澜回道:“是金色的,像金子做的,不愧是皇子,就是有钱!” 飞莺:“……” 她尴尬的笑了笑,然后推开门。 进了栖云府里,景澜又连连惊叹,等天彻底黑了下来,飞莺看着他还没有想放下行礼的样子,直接拽着他的袖子,往安排好的寝室方向拉,“别逛了,你把东西放下。” “哦……”景澜低头看着拽着自己的袖子的手,有些别扭,但连忙应下,“好。” 她推开寝室门,扬头说道,“这你房间。” “谢谢姑娘,不知如何称呼?”景澜问道。 她看着少年澄澈的目光,过了片刻后,才开口,“我名为飞莺。” 景澜:“谢谢飞姑娘带路。” 飞莺:“……” “叫我飞莺就好。” “好的,飞姑娘。” 飞莺:……算了。 “没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 “好,再见飞姑娘!”景澜将行礼放在地上,朝她使劲挥手。 飞莺皮笑肉不笑的,看了眼少年,然后离开了,她心中想着,完蛋,又来了一个傻子。 她很快就到了景熙的房间里,问道“姑娘,不去见见景……公子吗?” 她想了想,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就先以“公子”称呼,虽然看起来没有一点公子的样子。 “明日见也不迟。”景熙说道,她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放在木桌上,撑着脑袋,她回忆起前几世的经历,记忆都有些混乱,她已经想不起来重要的事情是第几世发生的了,感觉脑子快要爆炸了。 等飞莺离开后,她拿出纸和笔,开始写着自己曾看过的诗词。 夜晚,纸窗上倒着一个少女的影子,她趴着桌子,蜡烛也逐渐烧完,身影也消失在黑夜里。 翌日,千重进了房间,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少女,她蹑手蹑脚的跑过去,拿起被子,还没盖上去,桌子上的人缓缓睁开眼。 “ 姐姐,你醒了?”千重轻声细语。 “嗯。”景熙揉了下眉眼,千重将衣裳拿过来,穿好衣裳后,问道,“景澜呢?” 千重把梳子拿过来,她不会梳发,“在房里看书。” “把景澜和飞莺叫出来,今日一起去望月楼吃饭。”景熙推开门,阳光正好,很快就到了饭点了。 “好!”千重一喜,姐姐每次都待在府里,平常都不怎么出来,今日难得有兴致出去,她一路飞奔着,把飞莺和景澜叫了过来,四人一起出去了。 哦对,还有暗处的木禾。 望月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到了中秋佳节,这里可以看到京城最大最圆的月亮,是文人雅士最钟爱的地方,平日也人满为患,很难订到雅间。 不过,这望月楼里的最高层,有一个雅间常年为一个人开着,即使不来,里面每日都会有人打扫,门口站着两个练过武的人,防止外人进来,来往的人心里也默认了这间房是某个大人物的私人所有,有人猜测,是不是这酒楼的幕后老板。 今日,原本开门的私人雅间,却闭上了门,门口的“侍卫”也离开了,雅间里,坐着一男二女。 “千重呢?”景熙问道。 刚进酒楼,千重就被里面的摆件玩物吸引住了,嚷嚷着到处转转,嘴上说着很快就会回来,景熙也任由她去了,眼下菜都上齐了,还不见人影。 “奴家去叫千重回来。”飞莺说道,行礼飞速离开。 她站到一楼楼梯处,就听到叫嚷的声音,眉头微微皱起,这让她想起来之前待在百花楼的日子,一群人看向了同一方向。 “小贼!敢偷我玉扳指!人赃并获,你怎么解释?” 她顺着人群目光走过去,还没看清样貌,就听到了千重的声音,“你胡说,我没有!” 她脸色一变,立刻明白千重这是被人赖上了,此刻千重和一个穿着富贵的肥胖男子争论着。 “那你的兜里怎么会有我的玉扳指?难不成我的玉扳指会瞬移到你兜里?” 肥胖男子咄咄逼人,千重因为紧张和注视着自己的目光越来越多,瞬间脸红起来了,也开始结结巴巴的,“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我的口袋里……” 她越说声音越小,气势上就输给对方了,任谁过来都会以为对方是心虚才弱了下去,肥胖男子愈发逼人,“要么,拿出一千两白银作为赔礼,要么……” 他打量了一番千重,然后指着酒楼门口的石狮子,“戴着‘我是小贼’的牌子,在门口跪着!” 这句话极其侮辱人,飞莺心中被恶心到了,连忙冲到二人中间,像母鸡护崽子似的,将千重往自己身后拉,“一个用硝子做的扳指,开口就要两百两,你也不怕吃饭被噎死!” 18. 第十八章 “一个用硝子做的扳指,开口就要两百两,你也不怕吃饭被噎死!”飞莺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来了扳指的材质,一句话就将场面扭转。 周围响起路人窃窃私语的声音:“我就说吗,这扳指看起来也不好看,怎么会价值千两,原来是打肿脸充胖子啊。” “怪不得呢,想来那小姑娘也是被冤枉的,这要是真当场赔钱,我改天也拿一个手镯随便污蔑的人,千两白银就这么到手了。” “要不别人说,有良心的赚不下钱,毕竟,哪个正常人会随地陷害别人?” 肥胖男子看着突然冲出来的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对方一句话就让风向扭转,眼看着周围对自己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多,连忙吼着,“你知道我娘是谁吗?就敢这样子对我说话!” “我管你娘是谁?就算是王母娘娘,也没有这样冤枉人的道理!”飞莺嘴巴很利索,原先千重为自己辩解没人信,而她两句话,就将事情从小贼偷扳指变成了男人冤枉姑娘的戏码,指点的对象从千重瞬间变成了肥胖男子。 “我娘是当今长公主!是当今皇上的亲姐姐!”这句话一出,周围顿时寂静下来,肥胖男子说出“长公主”的一刻,顿时得意洋洋起来,“哪怕这扳指是用泥巴做的,那也是皇室之物,别说一千两白银,哪怕是万两黄金都买不到!” 肥胖男子说的掷地有声,长公主实在是尊贵至极,没人敢冒充,周围的人包括飞莺和千重在内,认为这肥胖男子说得是实话。 飞莺虽心里这么认为,但面上也毫不退缩,她正准备辩解,身后的人拉了拉她的衣服,怯弱地说道,“飞姐姐,是皇家的人……我们惹不起……” 飞莺立马“啧“了一声,大声说着,“长公主的儿子又怎么了?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前不久陛下还亲自处置了太子殿下,怎么你难道比太子殿下还要尊贵不成?” 太子被贬为庶人,赶出京城这件事,人人都知道,一开始还觉得皇帝冷漠无情,等知道太子干出的那些事后,一个个都拍手叫好,甚至觉得惩罚太轻,陛下太过仁慈。 这句话,一下子就点醒了周围的人,对哦,当今陛下刚正不阿,是个明君,怎么会包庇这种人呢? 肥胖男子察觉到周围对自己目光的目光又变了,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的厉害,脸也涨红了,朝着远处打着算盘的中年人喊着,“掌柜人呢!还不快把这个小贼赶出去!小心我让我娘把你这破店封了!” 听到有人叫自己,掌柜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打着算盘,完全没将“长公主的儿子”当回事,他刚将一个珠子拨下来,木桌就突然被人拍得震动起来。 他抬头一看,是刚才的肥胖男子,然后看着旁边的手下,平静的说道,“告诉公子,有人闹事。” 掌柜口中的公子,多半就是望月楼的幕后老板,听称呼应当很是年轻,周围人一喜,这老板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莫非有可以目睹尊荣? 不过,对方背后是长公主,这老板难不成比长公主还要厉害不成? “行啊,把你们老板叫过来,晚了这酒楼可就没了!”肥胖男子极其嚣张,在一旁坐下,他身后站着两个侍卫,其中一个侍卫出去了,应当是给他的靠山长公主传话。 没过多久,楼梯上下来了两个人,为首的女生长相秀丽,气质不凡,身后的女子身材高挑,一看就不好惹,景熙见飞莺也好久没上楼,便下来去找人,没料到竟看到了这么一番好戏。 “我说谁呢,原来是胡逸。” 女生声音响起,肥胖男子转头看到一个女生朝自己走过来,然后就听到对方直呼自己大名,瞬间暴怒,“你谁啊?配叫我的名字吗!” 景熙直接无视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对着飞莺的千重说道,“再不上去,菜可就凉了。” 飞莺点头,拉着身后的千重上楼,自家姑娘来了,那就没什么事了,她走得很快,千重小跑才能跟上。 “姑娘,用通知殿下吗?”身后的木禾小声说道。” “不用。”景熙摇头,她瞥了眼胡逸。 这人确实是长公主的儿子,不过他贪图享乐,游手好闲,整日不是与这个人比富,就是与那个人比富,还尽干些让长公主丢脸的事,早就 厌烦了他。 景熙可以肯定,只要胡逸没死在望月楼,长公主都懒得理他,就算他今日被揍得鼻青脸肿,也只会派人去叫太医为他医治,象征性的惩罚望月楼。 她记得,这胡逸再蹦哒个两三年就死了,至于为什么会死,她就不知道了,不过也是罪有应得,死了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掌柜看着景熙下来,从桌后走了出来,行礼,“小姐。” “你忙你的。”景熙说道,掌柜“嗯”了一声,又继续算账了。 周围的人看着掌柜对眼前这个陌生女子如此恭敬,不由得开始猜测她的身份,毕竟掌柜可是连长公主儿子都没理。 在众人的目光下,这个陌生女子在肥胖男子的对面坐下,她身后的女子却站到了肥胖男子的身后。 “胡公子。”女子声音响起。 胡逸顿时感到不安,他从未对外说过自己的真名,他连忙起身,想远离这个女人,肩膀却受到了一股力量,强按着自己在原位坐下,顿时警铃大作。 木禾左手摁住胡逸,另一只手拽起他的头发,用力的往后一拽。 “啊!!!”胡逸惨叫声响彻天空,他捂着头皮,踉跄起身,周围凑热闹的瞬间被吓一跳,呆呆地看着木禾,不敢出声。 他的侍卫想去制止木禾,没想到对方只用左手,自己都打不过对方,没两下就被擒住了。 “放手!快放手!我头好疼!” “啊!!!” 不知过了多久,头皮传来的疼痛开始减淡,他回头看着木禾手中的一撮头发,目光里带着恐惧,他声音颤抖起来,“你……” 只说出一个“你”字,另一个侍卫匆匆赶来。 “快把这个臭女人抓起来!”胡逸大喊着。 侍卫看都没看景熙,径直地走到胡逸身旁,行礼说道,“少爷,殿下让您在一个时辰内回府,并传来一句话……” “什么话?” “殿下说,少爷您再招惹一些不该招惹的人,她先……”侍卫顿了顿,余光打量着胡逸的颜色,然后小心翼翼开口,“……废了您。” 19. 第十九章 “殿下说,少爷您再招惹一些不该招惹的人,她先……”侍卫顿了顿,余光打量着胡逸的颜色,然后小心翼翼开口,“……废了您。” 侍卫声音虽然很小,但清楚的传到周围人的耳中,顿时哗然。 “胡公子,不继续坐坐吗?”景熙倒了一杯茶水,推到他的面前。 胡逸忙的起身,听到侍卫的这句话后先是一惊,脑海里充满了对长公主的恐惧,然后他死死地盯着景熙,恶狠狠的说道,“你给我等着!” 音落,他慌忙离去,周围人发出一阵爆笑,景熙看着胡逸消失的背影,淡淡的嘲笑着,然后提起裙摆上楼了,其余凑热闹的人也都专注自己的事了。 长公主府。 当今长公主裴文,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先皇膝下有六子,陛下能够从这些人中杀出来,顺利登基,裴文可出了不少力气,若她是个男子,当今皇帝是谁还说不准呢。 她后来下嫁到了胡家,胡家有二子,她嫁给了长子胡穆,胡穆才华出众,样貌极佳,是先皇钦点的状元郎,本拥有着大好前程,但由于和裴文成亲,终身不得入仕,不过好在,他背靠着裴文这颗大树,除了他,膝下几个儿子的仕途顺极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连弟弟一家在朝中也是呼风唤雨的存在。 胡逸刚踏进公主府,就感受到了一阵威压,周围的侍女们都小心谨慎,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原本跑的飞快的步子变得开始缓慢起来,周围极其安静,他都能听到自己因慌忙跑步时的粗喘。 “少爷,殿下在正堂等您。”安静的环境中,响起来一道女声,裴文的贴身侍女在门口守着,她看到胡逸回来,连忙上前行礼。 听到这句话,胡逸心里一凉,他咽了咽口水,心中生起胆怯,但碍于母亲的威压,又不得不前往正堂,这条路他走得格外漫长。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坐在主位的裴文,然后就是次位的胡穆,巨大的压力朝自己涌来,令人喘不过气,双腿不自觉发软,竟直直地跪了下去。 “娘……”他试探的喊了一声。 “今日起,就待在府里,哪都不准去。”裴文冷眼看着他,厉声说着,她没在多说什么,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想起来什么停下脚步继续说道,“至于望月楼里的那个姑娘……” 她深呼吸一口气,“暂时别招惹她。” “娘!我是你亲生儿子,不替我出气吗?”胡逸跪在地上,伸着胳膊看着消失的裴文,半天才憋出这一句话,转头看着起身的胡穆,连忙吼着,“爹,你去跟娘说说……” 胡穆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爹……”他弱弱的开口,然后就听到胡穆的叹息声,对方摇头,“公主的命令,谁敢违抗?” 胡逸目光里流露出失落的神色,他扶着墙,看着自己的父亲也离开后,如同一个被吸了魂魄的行尸走肉般,慢悠悠的挪动脚步回到自己的小院里,走着走着,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双脚,他抬头一看,是自己的姐姐胡箐。 “姐姐,娘最喜欢你了,你去跟娘……”他连忙拽着胡箐的衣袖,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似的。 胡箐低头看了眼被拽住的袖子,双手用力挣脱开来,神色中带着点嫌弃,但脸上却带着歉意的笑容,“娘现在气头上,我过去只会火上浇油。” 她转眼又继续说道,“等过几天,娘心情好的时候,我再带着你去跟娘赔个不是。” “好,劳烦姐姐了。”胡逸见自己的姐姐也是如此,便不再抱有希望,挪动着脚步快速离开。 胡箐看着他落寞的背影,也迅速离开,她嘴角一抽,带着一丝嘲讽,等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发现裴文长子,也就是自己的哥哥坐在自己院中等着自己。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拉着脸,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那个蠢货让你去母亲身旁求情?”长子胡元冷冷的说道,他猜得很准。 说实在的,他胡元真的瞧不上胡逸,他不明白,母亲乃是威风凛凛的长公主殿下,父亲是一举夺魁的状元郎,两个人怎么会生下胡逸这个蠢货? 明明他胡元和胡箐也不是傻子,每次见到这个蠢货,都会怀疑是不是母亲从哪里抱来的私生子,不然怎么会如此痴傻? “关你屁事。”胡箐语气不好,她一看到这个几个和她同一个姓氏的人就烦得不行。 “你对胡逸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你偏心。”胡元说道,他起身朝对方走过去。 “滚远点!”胡箐眼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伸手将他推开,“他是傻子,你也是吗?脑子被驴踢了?跟他比什么?” “公主府里这么大,没事离我远点。”胡箐将他推出小院,“哼”了一声,直接将门关上。 胡元就这么被赶出来了,他转头看了眼被关上的门,嘴角一抽,想发泄一下都没处发泄。 “好心当成驴肝肺!”他低头咒骂一声,也甩手离开。 胡箐坐在榻上,对着身旁的侍女吩咐着,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招手,“去打听打听,那望月楼的姑娘,是什么来历?” “是。”身旁的侍女行礼,然后匆匆离开。 此刻,景熙他们从望月楼里用完饭出来了,千重看着人来人往的路人,心中不由担忧,“姐姐,长公主不会找咱们麻烦吧?” “不会。”景熙胸有成竹的说着,“飞莺千重,你 们二人和兄长先回府里。” “姑娘你去哪里?”飞莺“嗯”了一声,然后问道。 “当然是和木禾一起,去长公主府里,登门谢罪。”景熙意味不明,其余人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也只好应下。 “妹妹,你可要小心,长公主一听就不好惹。”景澜没有劝阻,他知道自己妹妹下定决心后,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有裴郁在,妹妹也不会在公主府里受了什么委屈。 不过,他开始继续说道,“妹妹,你要是受了欺负一定要给哥说,我定要……” “你要什么?”景熙好奇的说道。 “那我就带你回阳城!” “好。”景熙笑起来,身旁的几个也轻笑起来。 飞莺听到这句话,嗤笑一声,她以为会说什么与对方鱼死网破,豁出了这条命也得替你报仇什么的,结果就这? “走了。”她看着景澜,语气充满了无奈,明明姑娘冰雪聪明,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哥哥? 几人就在望月楼门口分开,公主府离望月楼很远,景熙叫了一辆马车,很快就到了府门口。 下了马车,她抬头看了眼公主府,雄伟华丽,巍峨壮丽,只需一眼,便让人睁不开眼,果然,不愧是公主府,除了皇宫,估计也没有其他的地方能比的上这里辉煌了。 她伸手敲了敲门,很快一个侍女过来开门。 “你是……” “今日在望月楼,无意冒犯了胡公子,特意过来赔礼道歉。”景熙温和的说着。 侍女立马了然,然后将门大打开,“姑娘,请随我来。” “好。”景熙跟在侍女身后,对方并没有通报给长公主,想来公主早就猜到自己回来,特意让侍女在门口接自己。 很快就到了正堂里,侍女对她行礼,“姑娘先坐,奴婢这就去通知殿下和二少爷。” 景熙点头坐下,木禾站在她的身后,身旁的侍女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许久,茶都凉了,还不见裴文和胡逸过来,身旁的侍女又很贴心的将茶倒掉,又重新添了一杯茶。 她与裴文接触不多,不知对方品性如何,今日过来也是想摸摸底,到如今,她也猜不透对方这是何意,若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又何必将自己请到府里,好茶的伺候着?若不是,许久未来,那也是故意的。 到了下午,裴文和胡逸二人才从外过来。 “见过殿下。”景熙行礼,裴文看了眼她,没有说话,坐到主位上,胡逸坐在她的右下方。 “不知你如何称呼?” “我姓景名熙。” 裴文高傲的看着她,开门见山的说道,“景姑娘,让望月楼的老板来见我。” 20. 第二十章 “让望月楼的老板来见我。” “殿下,您误会了,我并未认识什么望月楼的老板。”景熙脸上带笑,看起来真诚极了。 “不认识也无妨。”裴文冷眼看着座下的女生,“你只需要给本宫传一句话。” 景熙看着座上的人,对面雍容华贵,高深莫测,一举一动皆显皇家威严,按理来说这样的人,自己前几世不可能跟她没有交集。 “若他还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就来公主府找本宫。” 裴文起身,心里早就知道了答案,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景熙,冷哼一声。 “公主府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音落,景熙看着她,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等眼看着对方就要消失在自己视线中,顿时恍然大悟,她猛地起身,她大声喊着,“殿下留步!” 裴文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眼她,然后仰着头高傲的离开。 景熙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心中震惊万分,自从她重生那一刻到现在,还是头一次遇到了不可掌控的人。 信息量过大,她顿时感觉头脑混乱起来。 望月楼幕后老板是裴郁,这件事裴文其实是知道的,刚才裴文那句话是有意和裴郁合作,但倘若二人真的联手,那裴郁又怎会因征战沙场,导致朝堂无自己人,而时粮草不能及时赶到? 当时裴文去哪里了?要么她不在京城,要么……她也死了。 景熙抓着头,拼命的想回忆起前世关于裴文的记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整整六世,她只知道姓什么名什么和胡逸是什么时候死的,剩下的一无所知。 “姑娘?”身后的木禾见她情绪不对,连忙扶着她,“姑娘先回府。” 景熙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府的,等脑子稍微清醒一点时,就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此刻,裴郁下朝后来了这里,刚踏进门,就看到景熙坐在院子中央冷漠地看着自己,身后的飞莺等人也都不在院子。 景熙看着他,年轻人容光焕发,看到自己时脸上扬起笑容,这一刻,她的心里却是无比的冰凉。 “裴郁。” “我在。”年轻人在她面前坐下,眼睛弯弯的。 “你究竟有没有上一世的记忆?” 听到这句话,年轻人的嘴角顿时下去了。 “裴文让我给你传话。”景熙看着他的双眼,想从中知道些什么,“公主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裴文究竟是不是你的人?上一世她发生了什么?” 裴郁看着她,沉默许久,他在对方的瞳孔里看着自己的倒影,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狼狈。 是的,他觉得自己很是狼狈。 “第一个问题。”他伸出一根手指,“答案是有。” 然后他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个问题。” “不是。”他缓缓开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是我和裴文之间的关系。” “我相信你。”女生的声音响起,对面青年的睫毛微颤。 “长公主还让我传一句话。” “若你还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就来公主府找她。” 景熙起身,弯腰靠近他,二人脸贴脸,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出的热气,却没有半分暧昧的情绪。 “望月楼是你的金钱来源,她是怎么知道的?” 裴郁转头看着她,“裴文帮我离开冷宫,我带她认识望月楼老板。” “这是一场交易。” 这一世,裴郁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生了,他还没来得及思考着对策,系统001就将一切告诉了他,而他的这次重生,也是多亏了景熙。 景熙的任务是拯救北昭,然而一个在昏君统治下,这件事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便盯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第一步,他需要离开冷宫,半夜他翻出皇宫,直逼公主府。 当今皇帝心生多疑,面对朝堂上敢于直言进谏的大臣,通通认为对方有谋反之心,全部被满门抄斩,陪着从皇子到皇帝的大臣们,除了裴文无一幸免。 裴文心里庆幸,庆幸自己只是个女子,对皇位没有威胁,但也开始害怕,她加入胡家,万一胡家惹了皇帝不悦,恐怕也会遭遇此劫。 就在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自己的府里多出了一个陌生男人。 陌生男人朝她开口,“姑姑。” 裴文顿时心生警惕,但还是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直觉告诉她,她决不能就这么离开,这个人可以帮她度过难关。 “我帮你引进望月楼老板,你帮我离开冷宫。” 这是一场交易,裴文立马明白眼前的陌生男 人是待在冷宫的三皇子。 这又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她立马答应。 于是,她趁着皇帝烦心太子裴行时,趁机进了皇宫去见了见自己的亲弟弟,在随口闲聊中,无意间提起了冷宫里的三皇子。 她叹息道,“算算年纪,三皇子只比裴行小三岁,但是……怎会如此。” 她的暗示,让皇帝顿时恍然大悟,于是随便寻了一个理由,堂堂正正的将裴郁接出冷宫,三皇子裴郁也彻底的在朝堂上独当一面。 裴郁说完,他看着身旁的女生,心脏碰碰直跳,他不知道对方是作何反应。 “原来如此。”景熙坐下,她看着裴郁的目光又多了一份别样的情感,而这份情感裴郁却捉摸不透。 “当年的真相,是关于你母亲的吗?”女生又继续问道。 “是。”这次裴郁答的很是利索。 他母亲心底纯善,是不可能做出残害皇嗣的事情,他总觉得定是有人在栽赃陷害,于是也派人在暗中调查,有了一丝眉目,但还是不够。 “你要去见裴文吗?”景熙又继续问道。 “要。”裴郁声音肯定,“无论对方有什么目的,哪怕对方安排杀手在暗处埋伏我,我也要去见。” “更何况……就算真有杀手,我也不会就这么白白枉死的。”说着说着,裴郁语气上扬起来,又将自己夸了一番。 太阳渐渐落山,夕阳西下,二人在此交心,裴郁的袒露,让景熙那点剩存的怀疑消失了。 她没问上一世裴文的下场,用过晚饭后,裴郁也回了皇宫。 他先是在天黑前回宫,打点好下人,和之前一样,然后又偷偷翻出去,跑到了长公主府里,这一幕似曾相识。 长公主裴文一直待在正堂,她垂眉看着手中的书本,知道窗户“咿呀呀”的响起,她才合上书籍,窗户边不知何时又站了一个人。 “姑姑。”那人开口。 “你来了。”裴文起身将书随手放到书架上,转身看着闯进来的裴郁。 “当年发生了什么?”裴郁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一句。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一点。”裴文一边观察着对方的神色,一边说道,“你母亲,是被人陷害的。” “而那个人……”她顿了顿,“是贵妃娘娘。” 21. 第二十一章 “而那个人……是贵妃娘娘。”裴文说完,看着裴郁,面前的青年听到这句话后神情没有波动,看起来很是平静,但她心里清楚,眼前的青年绝不是看起来的淡定。 她抬起脚步,慢悠悠的走到裴郁身旁,转头在他的耳边提醒,“贵妃娘娘是镇国大将军的妹妹,弄死一个低贱的嫔妃而已,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音落,她又离开原地,站到书桌前,整理了下裙摆后坐下,“我帮你去查当年的真相,而我……” 她看着裴郁,“需要望月楼的老板,为我提供大量的金钱。” 夜已深,正堂里闪烁着微弱的灯光,灯光下照映着两个晃动的身影,二人面对面,周围威压越来越强。 就在裴文以为这次自己处于上方,掌握全局时,下一刻就听到对方开口说道,“烬玉的大觉寺里的两百名女子,她们的伙食费应当不便宜吧?” “所以我才来找你的。”裴文坦然承认,心中也不安起来。 自己掌握着对方命脉,殊不知对方也早已摸清自己,这场交锋,二人竟打成了平局。 “既然如此。”裴郁勾起嘴角,“合作愉快。” 裴文看着他,说真的,她其实不是很愉快,但也重复道,“合作愉快。” 裴郁翻窗出去,他的动作很快,吹起一阵风,将即将燃烧殆尽的烛光也吹灭了。 接下来京城暗处各方势力涌动,皇帝又在朝堂上砍死了三个人,其中就有两个是二皇子裴珙的人,顿时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所有大臣为了保命,只能附和皇帝的意见,无一人敢提出反驳。 转眼间,就到了科举时候,春闱一事曾经一直是由裴行负责,但裴行倒台,眼下竟无人可用,于是皇帝亲自坐镇,负责监考本次春闱,台下的官员顿时压力剧增,害怕万一出现个什么变故,自己的项上人头不保。 北昭春闱时间共九天,算上需提前一天进考场,共需十天。 考场外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一辆不是很精致的马车停下,车夫是个女子,车里下来了一男一女。 “妹妹,你就放心,哥哥我这次定能金榜题名!”景澜信誓旦旦的说着,对自己很是有自信。 景熙看着朝气蓬勃的少年,也笑起来,“哥哥如此自信,一月后榜单上没有的你的名字,可就别回来了。” “没问题。”景澜拿着自己的东西,“一个月后,我还要去望月楼用饭!” 少年挥手告别,然后头也不回的进了考场,景熙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也回到了马车,她掀起窗帘一角,目光中看到了长公主府的马车,车上下来了两个年轻男子,是胡元和胡逸。 她曾记得,胡元中了状元,至于是不是今年的状元,她就记不得了,她将窗帘放下,又开始回想着春闱前三名的名字,转念一想前几世有裴行在暗中操作,如今皇帝坐镇,前几世出现过的名字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索性她放空大脑,不再回想。 春闱十天,对于考生来说简直度日如年,吃不好睡不好,两眼一睁脑子还没清醒,手就握上了笔,开始答题。 十天后,景熙叫了一辆马车来接景澜。 “我觉得我顺利了。”刚见的第一面,景澜就十分自信的说着,看起来对这次春闱十分有把握,然后迅速上了马车,一行人又去了望月楼。 一月后,距离放榜的前一天,景澜晚上失眠了,他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死活睡不着,于是他穿好衣裳,打开了房门,坐在台阶上看着月景。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此刻他看着星星也带着一丝紧张,周围树叶沙沙作响,他紧张混乱的大脑也逐渐放空,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 直到彻底昏睡,自己险些从台阶上滚下去,吓了一大跳,然后又滚回床榻上了,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他醒的很早。 飞莺和千重早早地去了贡院门口,她们二人来的很早,周围还没多少人,没过一会儿,就乌泱泱的来了一群人,两个官兵手中拿着榜单,开始张贴着。 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飞莺和千重一人在前,一人在后找景澜的名字。 飞莺看着排在一个“胡元”的名字,虽不认识,但还是很是佩服,然后继续往下看,直到眼花缭乱,心里却不安起来,这么久了都没看到景澜的名字。 不过好在,千重那边也没找到名字。 “姐姐……”千重的声音响起,飞莺心里一凉,莫非没中榜?下一刻她就听到,对方说着,“我不认识字。” 飞莺:“……” 忘了这茬了。 “我来找,你在旁边等着。”飞莺吐出一口气,她被吓了一跳,然后继续看着名单,不知过了多久,视线中终于出现了景澜的名字。 榜单上名字后面写着排名,她目光后移。 景澜,一百五十三名。 她顿时怔住了,景澜没有中榜。 她抿了抿唇,认为自己是看眼花了,又揉了揉双眼,发现自己没有看错。 “姐姐,找到了吗?”身后,传来千重的声音,飞莺目光一沉,从人群中挤出来。 “姐姐,中榜了没?”千重看到飞莺出来,兴奋的围绕在她的身旁,急忙问道。 飞莺摇头,身旁的少女也安静下来。 “啊……”千重呢喃着,语气里带着点沮丧,她低着头,很快就回到了府里。 路上人很多,正午了二人才回来。 “公子。”飞莺看了眼景熙,又望着景澜,“排名第一百五十三……落榜了。” 景澜看着他,原本心紧张的提到嗓子眼,听到排名后顿时像是被人揪住了似的,难受极了,他“昂”了一声,目光中带着落寞。 “还有机会的,这次没中榜也没事。”景熙意识到身旁人情绪不对,拍了拍对方肩膀安慰道。 然后朝木禾吩咐,“叫辆马车,去望月楼用饭。” 这顿饭景澜吃的不怎么好,听到没中榜的消息,也没胃口吃,不过好在,等回府后也消化了这条消息。 夜晚,就在准备休息时,景熙单独叫了飞莺过来。 “胡元和胡逸,排名第几?” “胡元排名第一。”飞莺仔细想了想,“至于胡逸……好像在最后几名,奴家记不清楚了。” “莫非这胡元也是长公主的孩子?”飞莺听到榜首也姓胡,立马与胡逸联想起来。 景熙“嗯”了一声,然后让飞莺退下了。 五日后,景澜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与景熙她们告辞,“或许我就不是考试这块料,妹妹,我回阳城了。” 景熙看着他,掏出了几锭银子,塞进他的包袱里。 “使不得妹妹。”景澜连忙将银子掏出来,仿佛是烫手山芋似的。 “这是裴郁的银子。” “哎,那我拿着了。”景澜一听,连忙又将银子塞进包袱里,既然不是妹妹的银子,不拿白不拿,反正裴郁有的是钱,不差这点银子。 这次春闱顺利结束,皇帝大喜,特在皇宫里办了一场宴会,特意邀请大臣们和中榜的人来宫中,景熙作为“三皇子”的救命恩人,也被邀请进宫。 进宫的前一周,裴郁来到栖云府,送来了进宫穿的衣裳和首饰。 “你安排的?”景熙没有看衣服,脸上带着笑,看着裴郁俊逸的脸。 “当然。”裴郁抬了抬下巴,十分得意,然后又靠近景熙弯腰,单挑眉,“和我一起进宫呗。” 景熙笑出声,眼睛弯弯的,她的食指摁在他的额头上,“滚远点。” 裴郁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挺直了腰,双手交叉挡在胸口,歪着头看着面前的少女,“不想去就直说。” 然后他就学着景熙说话的强调,“还‘滚远点’” 他样子很是搞笑,景熙没有绷住,笑出声来。 “既然殿下吩咐了,臣女哪有不从的道理?” 今日景熙心情格外的好,也陪着裴郁一起胡闹起来。 一周后,景熙与裴郁在宫外汇合。 北昭风气开放,在宴会上男女共待在一起,男左女右,若是成亲的,则可以共待在一起。 景熙刚下车,就看到一俊逸男子站在不远处,看向自己。 裴郁也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更加俊美,整个人风度翩翩,英气逼人,在人群中能一眼望见,扎眼极了。 裴郁走了过来,景熙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苍木香,令人舒畅。 皇宫很大,走了好久景熙才走到宴会里,放眼望去,位置几乎坐满了。 景熙一开始往右侧走,还没走几步,就被拉住了,然后就听到身旁人幽怨的声音响起,“你要与我分开吗?” 她回过头,看着裴郁,突然觉得好笑起来,她点了点裴郁的胸口,“殿下,陛下知道你我在阳城的婚事吗?” 听到这句话,裴郁表情精彩极了,舔了舔自己的后牙槽,然后说道,“过一会儿就知道了。” 景熙疑惑的看着他,还没弄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门外张公公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宴会外,一男一女走了进来,男子穿着金黄色龙袍,胳膊挽着贵妃,皇后逝世,这种宴会场景将由贵妃替代。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齐刷刷的跪下,等二人坐上位置后,皇帝的声音才慢悠悠的响起,“平身。” 景熙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屁股刚挨凳子,就感受到一个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看过去,与长公主女儿胡箐对视上了。 胡箐看着她,目光也不移开,极其挑衅。 22. 第二十二 胡箐看着景熙,目光也不移开,极其挑衅,僵持了几秒,一个年轻男子走到了胡箐身旁,低头说了几句话,然后又看向了景熙。 年轻男子正是胡元,胡元看了一眼她,然后又将目光放在胡箐身上,整个人温润尔雅。 皇帝坐下后,大手一挥,门外齐刷刷的进来一群宫女,她们手里端着菜盘子,不愧是宫中教导出来的,就算只是个宫女,举止落落大方,非同寻常。 一位年轻宫女将菜放到景熙面前的桌子上,然后行礼,毕恭毕敬地离开原地紧接着,又有其他宫女上来,直到桌子上快放不下了,宫女们才安静的离开。 不一会儿,又进来了一群歌女舞姬,音乐响起,舞姬翩翩起舞,听觉与视觉的双重冲击下,景熙感觉整个人都飘飘欲仙,沉醉在欢乐之中。 她低头,一只手捏着盘子里的青提,提子爆满圆润,放在嘴里轻咬一口,汁水瞬间填满整个口腔,酸甜可口。 这次春闱前三,皇帝重重有赏,等一曲舞毕,前三名并排进来。 中间的是状元胡元,左边是榜眼,看起来个子不高,看起来很是清秀,右边是探花,看不出什么来。 “朕,今日高兴,想要什么,尽管开口!”皇帝脸上带着红晕,身侧的贵妃又倒了一杯酒放在他的嘴边,整个人都带着点醉意。 胡元上前一步,弯腰行礼,“臣叩谢天恩,臣别无所求,只想为妹妹讨一个恩典。” 胡元声音很大,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旁边胡箐本没打算看他,听到对方提起自己,猛地抬眼,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胡元,没想到对方竟将此次大好机会让给自己。 “好!既然如此——”皇帝也十分满意,胡元背后有长公主,势力不小,他也正苦恼该赏赐什么东西。 金银财宝,对普通人来说那是莫大的恩宠,但对于公主府长子来说,只是平平无奇,若要加官封爵,皇帝恐怕又开始疑心起来。 见对方只是为自己妹妹讨恩典,完全没有了这些担忧,便爽快答应,他摸了摸胡子,故作沉思,“那就封长公主女儿胡箐为郡主。” 他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封号为希昀。” 今日之后,这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便多了一位希昀郡主。 胡箐起身,站在自己哥哥身旁,二人并排行礼,异口同声说道,“臣,谢陛下隆恩。” “臣女,谢陛下隆恩。” 音落,二人挺身,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紧接着,就是榜眼春子宁,他上前一步行礼。 “家母身患重病,想请御医能为家母治病,请陛下准许——” “朕允了!”皇帝也爽快应下,对方不要钱,不要权,只求治病,是一个孝子,这样的理由,哪有拒绝的道理? “除此之外,赏黄金万两,赐宅地十亩,良田百亩!” “谢陛下隆恩——”春子宁跪下磕头谢恩。 剩下探花一人,他只是客套说了几句话,皇帝赏了一些金银财宝,并无特别之处。 赏赐结束,又有一群歌女舞姬上来,表演节目。 “姑娘。”身后的飞莺凑了过来,她拿起酒壶,借着倒酒,趁机开口。 “何事?”景熙拿着酒杯,左手伸出袖子挡住自己的面容,然后将酒倒在地上。 皇宫危险重重,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酒里没有毒。 “那傍晚,是个女子。” “确定?” 飞莺又倒了一杯酒,信誓旦旦的说着,“奴家是不会看错的。” 景熙没有看那位春子宁,而是低头看着酒杯中自己的倒影,女扮男装,混进朝堂,这种事史书上也有记载。 若遇到个开明的君主,自然是好的,若是遇到个封建的,结局无非就是嫁作他人妇,用自己的才华去成全了自己的丈夫。 在史书上,也只会称作某某人之妻也,实在是可惜极了。 接下来,皇帝又开始给大臣们赏赐,什么金银财宝,骏马粮田,简直像是不要钱似的,框框往外送。 “朕,还要赏一人。”皇帝性质大发,看着坐下的裴郁,“郁儿,江北贪官,科举舞弊,你立下了大功!想要什么?开口便是!” 裴郁从座位上走了出去,弯腰行礼,“谢陛下,儿臣不敢奢求太多,只想寻一良人。” 周围寂静,纷纷看着中央的青年,心中猜测,三皇子这是要赐婚的意思?然后又将目光放在对面上,打量着这位三皇子看中了哪一个大臣小姐。 “郁儿这是有心上人了?”自古以来,就连皇帝也喜好吃瓜,他打趣道,“落花有意,流水或许无情,朕也不能盲目赐婚,还得看看那位姑娘的意思。” “郁儿,可是看上了哪家姑娘?” “阳城县令之女,景熙。”裴郁低着头,继续开口,“江北初遇,儿臣对她一见倾心,她即是儿臣的救命恩人,也是儿臣的眼中景,意中人。” 听到裴郁喊出自己的名字,景熙先是一怔,原来他说的“过会就知道了”是这个意思。 “景姑娘,你可愿意?”皇帝将目光放在了景熙身上,像是对自家闺女似的开口,“若你不愿,只需摇头,朕立马让这小子滚蛋!” 景熙连忙起身,一时之间竟也忘了行礼,她看着裴郁,对方也在看着自己,此刻,她感觉周围就剩下了彼此二人。 “臣女……”景熙看着他,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脑海中的景象最后落在了回京城的马车上,他伤口开裂,自己为他上药,二人挨得很近,他的衣服半敞着,露出结实的腹肌。 想到这,她的耳尖红了起来。 “愿意。”女子声音响起,耳边传来皇帝的大笑声。 “朕就成全了这一份姻缘!”皇帝大喜,立马让张公公现场拟旨,二人就此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有人欢喜,有人却并不觉得这是一份好姻缘。 胡箐的目光从二人身上开会转悠,最后将目光落在饭菜上,嘴角处却露出一抹不明的意味。 三皇子裴郁虽看起来颇得圣宠,但不过是为了扳倒裴行的棋子,眼下他已无用处,况且他 势力单薄,就算景熙与他成亲,也不过是一对患难夫妻罢了,成不了什么气候。 宴会上觥筹交错,每个人心怀鬼胎,但面上都十分热情,然而这对喜静的人来说,却是一种折磨,飞莺用余光看了一眼春子宁,见对方离开宴会,便提醒着,“姑娘,春子宁离开宴会了。” 景熙将筷子放下,也正准备起身,抬头一看,与裴郁对视上了,对方见自己要离开,也连忙起身要走。 二人在门口汇合。 天气变暖,但夜晚还是有些凉,一阵风刮过,裴郁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了景熙身上。 景熙看着身上的衣袍,没有应声,默然接受了。 “春子宁可以拉拢。”景熙开口,前几世,她在中榜名单上没有见过这个名字,估计是被裴行用手段将她的试卷换了名字。 这一世,春子宁也得到了自己应有的荣誉。 女子在这世道不易,她这么做,定有她的意图,等身份暴露,还不知道会面临什么,甚至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方。 而此刻,就是拉拢她的最好时机。 “嗯,我知道了。” “不问问为什么吗?”景熙抬头看着身旁的年轻人。 “我相信你的眼光,不会看错人的。”裴郁弯腰,笑眯眯的看着她,二人肩并肩走在一起,他能够感受到身旁人的体温。 看向心爱之人,瞳孔会不自觉的放大,景熙从对方眸子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呼吸一滞。 “皇兄?”一道少女声响起,来人是大公主裴琳夙。 裴琳夙只比裴郁小几个月,是贵妃所生,但并未传下贵妃的嚣张跋扈,反而整个人看起来娴静淡雅,温润亲和,完全与贵妃是两个对立性格。 不过也多亏了这个女儿时不时的提醒,贵妃在后宫中如何放肆,都没有触犯逆鳞,可谓是要山得山,要水得水。 “有事?”裴郁转身看着裴琳夙,语气冷漠。 “没有事就不能来找皇兄吗?”她语气娇俏,然后看到了对方身旁的女子,恍然大悟,“原来是我不赶巧了,我先离去了。” 她转身离开,还没有多远,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一群侍卫冲了过来。 “有刺客!” “快来人啊!” “护驾!保护陛下!” 裴郁景熙,还有裴琳夙顿感不妙,连忙跑回宴会。 不管凶手是谁,他们必须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不然等结束后,皇帝定会对离开宴会的人起疑。 皇帝的疑心,那可是要命的! 景熙赶到现场,刺客们也都纷纷倒在地上,看样子是死侍,见刺杀不成,全部都自尽了。 “荒谬!”皇帝大声呵斥,宫宴遇袭,这是把皇帝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负责宫内巡逻的卫尉连忙跪下,浑身上下抖得跟个筛子似的。 “陛下恕罪!微臣定会查出凶手是谁……” 景熙将目光从卫尉移到皇帝身旁,视线中出现了一个肩膀被小刀刺伤的人。 此人正是长公主裴文。 23. 第二十三章 景熙将目光从卫尉移到皇帝身旁,视线中出现了一个肩膀被小刀刺伤的人,此人正是长公主裴文。 一群太医从她身后急匆匆赶来,太医院的院长亲自为裴文医治,剩下的则挨个为参加宴会的大臣少爷们检查身体,其中,也有许多年轻的女医官负责公主小姐的身体。 一个穿着淡蓝色衣袍的女生朝景熙走了过来,伸手指向了最近的一个空着的椅子上,“姑娘,这边请。” 景熙看了一眼她,然后坐下,对方半跪在自己面前,伸出右手为自己把脉,对方呼吸平稳,像是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了。 “姑娘脉象平稳,并未中毒。”医官轻轻的说着,然后提起自己的医箱,又去了其他的小姐身旁。 裴文身旁除了院长,还有两个太医围在她的身旁,院长先迅速处理了她的伤口,他垂着眼,指尖微微颤抖,弯腰对着皇帝说道,“陛下,长公主需移步床榻,好方便将箭头取出。” 距离这里最近的宫殿是繁川殿,胡穆弯腰将裴文背上迅速赶到繁川殿,胡元胡箐胡逸三人也跟在身后,连忙前去,相比之下皇帝就显得淡定许多,他迈着大步,走到卫尉旁边,然后微微侧头,看着地上跪着的人,冷冷开口,“卫尉统卫不力。” 地上的人开始颤抖起来,头死死的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下一刻,皇帝冷酷无情的声音响起。 “杖毙。” 等身旁穿着黄色衣袍的人离开后,他这才慌忙抬头,他喊得撕心裂肺,恐惧萦绕在心头,“陛下饶命!!!” 周围人看着他,却没敢上前一步,宫中遇刺再加上长公主为了保护皇帝,挡在他面前中箭,谁也不敢上前,以防下一个被杖毙的就是自己。 “陛下——”地上的人喊着,直到皇帝走远,他又将目光放在了宴会上还未走远的人,“二皇子殿下,救……” 他话还没说完,裴珙就烦躁的将他踹开,“滚远点。” 他看着裴珙也急忙离开,连忙跪着上前,拽住了刚走了一步的任丞相,“丞相大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是陛下呢。”任丞相摸着自己的胡须,脸上带着同情,很是无奈的说着。 景熙看着地上的,这人的名字她并不知道,但也是个三品官员,她眨了下眼,然后收回目光。 “三皇子殿下……”他又将希望放在了裴郁身上,见对方冷眼看着自己,又连忙拽着景熙的裙摆,“救……” 裴郁看着拽着景熙裙摆的那双手,眼神一沉,低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人,一只脚却放在了裙角的双手上。 “啊!!!” 卫尉叫喊起来,痛的浑身打滚,双手却没有了知觉,虽没流血,但场面触目惊心,围观的人都纷纷看向裴郁,心里一惊。 裴郁蹲了下去,一只手握住地上人的脖子,目光中杀意浓浓,对因脖子被人握住,卫尉也无法滚动,恐惧的看着蹲在自己身旁的人。 “我记得,母族被流放,随行的官员就是你吧?” 恶魔低语,卫尉原本挣扎的双脚,在听到这句话顿时安静下来,像是想起来什么,双唇颤抖起来,“殿下……” 裴郁起身,对着外面厉声道,“陛下说杖毙你们是听不见吗——” 音落,殿外立马冲进两个侍卫将地上的人架了起来然后往外拖。 外面不断的响起着惨叫声,宴会里的人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景熙眉头紧锁,她看着身旁的青年,关于对方母族一事,她只是听闻,并不知道真相。 她深呼吸一口气,在记忆里,这卫尉也不是什么干净之人。 她记得,自己某一世也参加宴会,因为卫尉前一晚喝醉酒,导致刺客潜入皇宫,却刺伤了他人……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拉着裴郁往繁川殿赶,“快走!” 她记忆里,还有第二波刺杀,虽不知今世如何,但保险起见,二人还是匆匆忙忙赶到殿外。 宫殿的最外圈乌泱泱的跪了一群人,景熙却停下了脚步,裴郁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然后反握住她的手,然后抬脚进殿。 殿门口人很多,皇帝坐在椅子上上,二皇子,胡家等人,全部挨个站在旁边,目光都落在宫殿里。 榻边,又齐刷刷地跪着太医局的人。 “臣女见过陛下。”不知道裴文伤情如何,景熙先低头行礼,然后站在一旁。 时间过得很慢,景熙也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跪着的院长终于起身,端着一个被血染红的箭头,“陛下,长公主殿下已无大碍。” 张公公连忙上前,将盘子端到皇帝面前,“陛下。” “给朕查!”皇帝看着箭头,面色铁青。 张公公低着头,将箭头端了出去,交给了外面的侍卫,嘱咐了几句话后又回到皇帝身后。 景熙看着外面,视线中一棵树上原本安静带着的鸟突然叽叽喳喳的响起,树叶子顿时掉落一大片。 一阵寒光闪烁! “保护陛下!” 景熙大喊着,下意识地冲到皇帝面前,一支箭从树叶中穿梭过来,眼看着即将要穿透自己的额头,面前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裴郁。 “噗嗤——” 箭刺中了他的胸口。 “裴郁!”景熙瞳孔一缩,面前的倒在她的怀里,眼泪顿时涌出,身后的太医连忙上前将裴郁从她怀中拉走。 她看着空荡荡的怀里,又抬头看着太医将裴郁带进了另一处宫殿里,浑身上下僵住了。 “殿下!”木禾木云站在远处,等他们赶过来时,裴郁已经中箭,木禾大喊着,“抓刺客!” 这次刺客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很快被木云木禾兄妹擒制住,押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看着刺客,对方嘴里塞着一块布,是为了防止他自杀,虽然侍卫拿着绳子将刺客绑住,但他还是拼命挣扎起来。 皇帝看着他的脸,感觉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此刻,原本正在看望裴文的胡箐听到动静,掀开门帘出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中箭的裴郁,然后又看到了地上的刺客饶是她再冰雪聪明,脑子也顿时锈住了。 这是又发生刺杀了? “发生什么了?”胡元看见她愣在原地,出来询问道。 “裴郁也中箭了。”胡箐回应道。 “什么?”榻上的裴文听到中箭的声音惊呼一声,然 后又剧烈咳嗽起来,身旁的胡逸连忙扶着她的身子。 “娘,只是小伤而已,不严重的。”胡箐连忙走到裴文身旁安抚着。 裴文目光复杂,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宴会多方势力共存,想找出幕后之人并不容易,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扶我起来。”她伸出手,放在了胡箐瘦弱身上,胡箐也没吭声,用力将裴文从床上扶起,殿外的胡穆赶忙过来,交替了胡箐的位置。 “皇姐,你怎么出来了?”皇帝见裴文出来,脸色微微好转起来,身旁的张公公很有眼力见往皇帝身旁搬了一个椅子,然后也扶着裴文坐下。 “无事。”裴文虚弱的开口,太医门熬制好药汤端了过来,她一边张口喝着药汤,一边说道,“裴郁可有性命之忧?” 周围寂静,没有人回答,她又将目光放在胡箐身上,见对方不语,心中顿时感觉不妙,然后收回目光,余光处她看到了地上跪着的人,“这是……” “殿下,这是刺伤三皇子殿下的刺客。”身旁的人提醒道。 听到是刺客,裴文松了一口气,意味着现在也稍微安全了,但依旧不能彻底松懈,既然有第二次刺杀,没准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很快,官兵将宫殿围住,在皇宫里巡逻,不一会儿,又抓住了两个刺客,等带到皇帝面前时,已经吞药自杀了。 景熙焦急的看着裴郁的方向,目光中,一位太医端着一盆血水出来,然后又换了一盆清水进去,动作频率越来越高,她的心也被这血水揪住了,不能平复下去。 时间慢慢流逝,景熙感觉马上就到了第二天了。 院长这才从宫殿里出来。 “郁儿如何?”皇帝看着院长。 在众目睽睽之下,院长将药箱放在一边,重重的跪了下去,“殿下现如今昏迷不醒……” “微臣,已无力回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景熙像是被五雷轰顶了似的。 “朕要你这个院长何用!”皇帝大吼着,“把太医院所有人都给朕叫过来!” “能治好郁儿的,朕重重有赏!” 皇帝大怒,然后又看着一旁的景熙,情绪很是不定,语气转换的很快,许是因为她曾不顾自己安危试图挡住一箭,皇帝对她的印象良好。 “你放心,太医院能者众多,定能救回裴郁。” 皇帝不知是给景熙说着,还是在给自己说着。 这偌大的皇宫,戒备森严,一日内发生两次刺杀,皇子因此昏迷不醒,皇宫里的侍卫如同摆设似的,若此消息传到敌国,后果不堪设想。 太医院就连扫地的人都全部赶了过来,无论男女,只要能医治好三皇子的,从此便可平步青云,一步登天。 这期间,也有几个医官进去,但都无功而返。 “姑娘。”身后的飞莺突然开口,“奴家突然想起百花楼有一位姐妹或许可以医治殿下。” 情况发生突然,等现在安静下来,她才想起了这一号人。 “谁?” “白鹭。”说起这个名字,飞莺睫毛微颤,百花楼妈妈果然看人很准,这又是一个跟鸟有关的名字。 那就借此机会,让鸟重回倦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