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年代文里当耀祖》 1. 耀祖 睡到日上三竿 1968年,10月,京市槐花胡同。 天气已经转凉,枯黄的树叶子落了一地,来来往往的人,都是附近国营单位的工人。 看到这样的景象,他们既没有即将丰收的喜悦,也没有伤春悲秋的感慨,脚步匆匆忙忙,甚至来不及去留意路边的风景,只觉得,这是再普通平常不过的一天。 87号大院儿,是个三进的四合院儿,原先住着的是个富商,解放前夕,许多富商买办仓促南逃,这院子成了无主之物,建国后就被没收了,现在由房管部门统一经租管理。 大院儿分为前、中、后三进,每家依照人数多少和缺房程度,向街道申请承租。 各家申请到的面积有大有小,但按照人均算下来,总归都是比城市最低标准要强一些的。 前院儿东厢房住的是周家人,三间房子大概有40平米,采用的是“一明两暗”的格局。 一家之主周有庆和媳妇儿秋桂香住在面积最大、光线最好的明间。 周有庆是机械厂的五级钳工,每个月工资有足足七十块钱,可以说,他是凭着一己之力、养活了一家老小的。 秋桂香没有工作,顶多是在街道办有富余的零活儿时去接一点儿,忙活几天,挣个两三块钱,不多,但这是她自个儿的私房钱。 周有庆秉持着“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观念,认为男人养家天经地义,从来都不会惦记她这三瓜俩枣儿的。 除了接零活儿,大多数时候,秋桂香都在忙活家里的事,洗衣做饭,缝缝补补,买菜买粮,甭看都是些小事儿,却着实琐碎。 两口子生了三女一儿,前面两个闺女已经嫁出去了,现在就剩老三周迎秋和老四周耀祖暂时还没着落了。 “妈,还有桃酥没?我饿了。” 周耀祖从北次间走出来,睡眼惺忪,头发凌乱,伸了个懒腰,边打哈欠边问道。 秋桂香正在水池子这边洗衣裳呢,听见这话,手往围裙上一擦,转身就回屋去找吃的了。 跟她一块儿洗衣裳的,还有几个年龄相仿的妇女。 看见周耀祖出来了,刚才还在说说笑笑的几人立刻收了声,一个个的,挤眉弄眼,互相传递交流着。 按理说,住在同一个大院儿,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周耀祖又是小辈儿,她们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可谁叫,这孩子被惯得太不像话了呢? 就算周师傅和桂香盼了好几年、连得两朵金花以后才得了这么个宝贝儿子,可也不能这么娇惯他吧? 一个手脚齐全的大小伙子,每天睡到太阳晒屁股了才起,好吃懒做,不求上进,这像话吗? 看在周师傅的面子上,倒是没人当面说什么,但背地里教自家孩子的时候,谁不会说一句,“你敢学周耀祖,看我不把腿给你打断”? “耀祖,家里就剩这两片桃酥了,你先凑活着垫垫肚子,晌午吃菜团子,等到晚上,妈给你炖肉。” 秋桂香拿着两片桃酥出来,递给儿子。 听见她这几句话,正在低头洗衣裳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睡到这会儿才起,桂香又是给桃酥又是要炖肉的,不知道的,估计还以为周耀祖昨晚是去干什么报效国家的大事儿了呢! “妈,你也吃。” 周耀祖把桃酥递到了秋桂香嘴边,她脸上带笑,显然对儿子的孝顺很是欣慰,却赶忙拒绝: “妈吃过饭了,你吃,你还长身体呢。” 推让了一回,周耀祖也不再坚持,一口咬下去,酥到掉渣,混合着芝麻香,就算从小吃到大,他也没觉得腻。 晚上,秋桂香果然早早就把肉炖上了。 这年头儿,一般人家,几乎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贵客的时候,才舍得做一次炖肉。 自家改善伙食的话,顶多是切点儿肉丝、搭配白菜土豆之类的炒一炒、让菜也沾上肉味儿罢了。 所以,肉香逐渐飘满整个四合院儿,周家门口渐渐也有好几个孩子围着,年龄最大的孩子九岁,最小的也有四岁了。 周耀祖向来护食儿,除了亲爹妈,就连他三个姐姐,都很难从他那里要到一口吃的,更别说这些邻居家的小孩儿了。 看见这几个孩子在家门口围着,周耀祖走出来,毫不客气地喊道: “成大嫂,你们家石头在这儿呢,都到这个点儿了,你们家不会还没做饭吧?嫂子,那我可就得说你几句了。” “我成大哥在厂里辛辛苦苦地忙了一天,养家糊口,任劳任怨,就指着回家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呢,你没工作,要是连做饭都能给忘了的话,成大哥……” 成大嫂走出来,赶紧打断道:“耀祖啊,你现在说话可真是越来越没谱儿了,我这不是刚把饭做好,正打算叫石头回家吗?石头,回来吃饭!” 叫周耀祖继续说下去,用不了三天,她就要变成大家伙儿嘴里的“懒婆娘”了。 不过,成大嫂心里也有气,小孩子能吃多少?周师傅每个月拿七十块钱工资,哪里能花得完啊? 都是邻居,难得炖一回肉,就不能大方点儿、给孩子分一口?孩子们又不是天天围在周家门口要吃的,至于吗? 周耀祖可不管成大嫂怎么想,石头被叫回家了,他继续点名: “花婶儿,待会儿我让小豆子端碗肉汤回去,你切点儿菜进去再煮煮,也算是道荤菜了,不过,人家都 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下回你们家炖肉,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花婶儿忙不迭地把小孙子叫回家,这话要是别人说出来的,她指定不相信,谁还能厚着脸皮赶在饭点儿上门蹭肉吃啊? 但这话是周耀祖说的,他是个混不吝的人,说得出就做得到,花婶儿可不想做这种亏本买卖,一碗肉汤就想换一顿肉吃?也亏他说得出口! 接下来,就不用周耀祖挨个儿点名了,毕竟,成大嫂和花婶儿接连碰壁,说明这回想让周耀祖手里漏一点儿分给大家,根本没希望。 他们继续放任孩子待在周家门口,周耀祖指不定还要说出什么难听话来呢,蹭不上肉吃也就算了,还要丢一回脸,这简直亏大发了! 看着家门口终于清净了,周耀祖“哼”了一声,神情颇有些得意。 秋桂香在屋里继续做饭,他们家也不是多么大富大贵的人家,给旁人分一口,就意味着落到自己嘴里的会少一口。 而且,有了这一回,就有下一回,升米恩斗米仇,等你哪天炖肉不愿意给了,这些邻居怕是还要怪你出尔反尔呢。 与其那样,倒不如和大院儿里的多数人家保持一致,平时不让步,过年的时候给院儿里的孩子们分一口,也算是顾念着邻居间的情分了。 周有庆刚到家,饭正好端上桌。 他在厂里做了一天的活儿,早已被机油、煤油、切削液这些东西染得黢黑的手,哪怕用香皂洗了两遍,也依旧没洗干净,乍一看,就像是墨水直接渗到了皮肤里。 周耀祖适时地递上拧干的热毛巾,周有庆接过来,擦了擦脸,果不其然,毛巾顷刻间就染上了灰色。 “迎秋呢?” 周有庆坐下,发现少了个人,问道。 “她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想再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哪个单位招工,总比待在家里静等着要强,我给她装了两个菜团子,让她晌午垫一垫,这个点儿了,估计也快回来了。” 正说着,周迎秋回来了,只看她的脸色就知道,今天又是希望落空的一天。 周有庆并不意外,工作要是有那么好找,也不至于家家户户都为此发愁了。 “回来了?吃饭吧!” 周迎秋坐下,原本有些蔫巴的神色,在看到那盘大白菜炖肉的时候,总算恢复了些。 虽然她知道,这盘肉,绝对不是她妈惦记着她在外面辛苦跑了一天才炖的,但是,她多少也能沾上些光,不错了。 周迎秋在心里这样宽慰着自己,可欺骗自己的内心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情,显然,她修炼的功夫不到家。 于是,扫了一眼正挑着肉吃的周耀祖,她心里的火气又噌噌往上冒了。 2. 争吵 二百块钱 “爸,妈,我今天在解放百货碰见了孙娟,她爸在区里工作,听说,学校停课两年多,这三届学生都滞留在学校里,长久下去,总归不是办法。” “她家有个远房亲戚在解放百货上班,到了退休的年纪,家里人都有工作,就让她接班了,前阵子,她回学校找老师提前拿到了毕业证,现在已经是解放百货的售货员了。” “孙娟说,可以求她爸想办法给我弄个临时工岗位,但肯定要花些钱,估摸着,最少也得两百块钱。” 吃过晚饭,周迎秋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洗干净,进屋以后,站在那儿,就说了这么一番话。 她目光直直地看向父母,心里悬着一根弦,想通过他们的反应来判断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 “爸,妈,刚上高一的时候,有一回放学,我帮过孙娟一个小忙,这么重要的事情,她应该不会骗我的。 我知道,两百块钱不是个小数目,咱们家得攒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攒到,但这件事关乎着我的将来,我想求你们,借给我两百块钱,等我成了临时工,有了工资,我一定会把这钱还给家里的。” 周迎秋用到了“求”这个字,尽管有求于人的滋味并不好受,但这是她挣扎许久、抓住的唯一一次机会,如果错过这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遇上另一个机会。 周有庆和秋桂香都没吭声。 他们家有四个孩子,老大周逢春已经结婚生子,儿子满周岁以后,婆家那边想办法给找了个工作,在公交车调度站上班,不用他们操心。 老二周知夏是家里学习最好的孩子,考上了中专,又自个儿跟班上的同学谈了对象。 毕业以后,知夏在面粉厂财务科当会计,她对象郑孝先在家具厂,他们在两年前结婚,除了还没有孩子,日子算是过得有滋有味。 老三周迎秋和老四周耀祖是龙凤胎,当初秋桂香刚怀上这一胎的时候,村里就有好事的人说,已经得了两朵金花,有庆该不会要集齐四朵金花吧? 因为那些议论,加上周有庆当时还在村里种地,秋桂香怀孕的时候,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直到俩孩子生下来,小儿子瘦得像猫崽子似的,周有庆后悔了,开始想办法给媳妇儿孩子补身体,村里没有,就进城里找,这才有了机缘巧合之下、进机械厂当工人的事情。 这会儿,两口子不作声,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这两百块钱。 周有庆每个月工资有七十块钱,听着不少,但一家子的吃穿都得从这里头出,每个月还要往老家再寄五块钱,一项项开支列下来,也就剩不下多少了。 二百块钱,在没有生病等意外情况的前提下,他们家至少也得攒上半年。 况且,就像周迎秋听说的那样,自从两年前学校停课,他们这一届学生彻底没人管了,乐意去学校的,学校不拦着,乐意待在家的,学校也不会特意找上门来。 可依照学籍,依然有一届又一届学生继续往上升,造成的结果就是,好几届的学生都滞留在学校里,没办法考大学,没办法正常上课,到时间毕业以后,就被国家动员去农村当了知青。 周有庆是从农村走出来的人,他知道下地干活儿有多苦多累,儿子周耀祖身体弱,从小到大也没做过什么重活儿,哪能吃得了那份苦? 所以,周有庆早早就跟媳妇儿通过气儿了,他准备想办法给儿子买个工作,而且,一步到位,要买就买正式工作,考虑到儿子吃不了苦,这份儿工作还得是坐办公室的干部才行。 但这样的好工作,哪儿能轮得到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从去年大院儿张家的孩子被送下乡时起,周有庆就在琢磨这件事了,也是直到最近,八字才刚刚有了那一撇。 现在,一份正式工的价格大约在800-1000元,干部的话,价格还得再往上涨个两三百。 家里的存款就那么多,给老三拿两百,可她一时半会儿补不上这钱,那万一回头给耀祖买工作的时候,偏偏就差了这两百呢? “爸,妈,我听孙娟说,百货大楼临时工每个月的工资是二十块钱,到时候,我就给自己留两块,其他全都用来还账,不到一年,我就能把这钱还上。 而且,要是中途我运气好、转正了,还钱的速度就更快了,你们,能不能帮我一回?” 周迎秋的语气几乎是在哀求了,她知道,家里四个孩子,在父母心里的地位,是有排序的,第一档无疑是弟弟周耀祖,其次是她,最后是大姐二姐。 可现在,大姐二姐都有工作,不参与这场竞争,只有她和周耀祖的话,她赢的概率并不高。 但就算是这样,周迎秋也不想放弃,过年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是要回老家的,她见过乡下的堂姐堂妹,更见过那些家里条件还不如周家的女孩。 如果她去下乡当知青,会不会,这一去就是一辈子?那样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过一辈子,她不敢想。 “三姐,你能不能懂点儿事啊?干嘛这么为难爸妈?两百块钱,家里倒是有,可你能保证,那个孙娟绝对不会坑你吗?万一她收了钱、翻脸不认人呢? 万一你在解放百货当临时工、不到半年、人家就说暂时不需要临时工了呢? 临时工不比正式工,没有任何保障,人家说不要就不要,你又能跑到哪儿去说理?到时候,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看见爸妈不吭声,周耀祖就明白了,立刻挑出漏洞,试图劝三姐放弃。 当然,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二百块钱给出去,的确不代表周迎秋就能顺利成为临时工、甚至转正、彻底留在城里了。 可现在,周迎秋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这些话呢?就算她知道这背后的风险,可她有得选吗?如果不相信孙娟、不赌这一把,她就真的要去当知青了! 难不成,她还能指望她爸妈替她 操心吗? 所以,在她看来,周耀祖说这些话,无非就是怕爸妈给了她二百块钱、留给他的就少了。 “爸妈,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没理会周耀祖,周迎秋只盯着父母,追问道。 她知道,爸妈偏心周耀祖,可她只是想借两百块钱而已,这笔钱,关系到她后半辈子的命运,却不需要家里伤筋动骨、砸锅卖铁地去凑。 可就算是这样,爸妈也不愿意从留给周耀祖的钱里挪出一点点来、用在她的身上吗? 在周迎秋的追问下,周有庆终于开口了: “老三,你弟弟说得有道理,你说之前帮过那个同学忙,她不会坑你,可是,人心隔肚皮,你们这届学生,凑在一块儿上过几节课?怕是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你怎么能保证,她就一定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呢? 现在,一份工作有多抢手,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个女娃娃,张口就说能给你弄个临时工。 就算是求她爸办事儿,可是,她没有兄弟?她亲戚家没有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她爸也许能弄到一个临时工,但会不会给你,那就不好说了。 与其拿着两百块钱去冒这个风险,还不如再等等,回头我再替你想想办法。” 周迎秋失望地看着父母,这些话说得再好听,结果也是一样的——他们不愿意出这个钱。 “再等等?等到什么时候?等你们给周耀祖找了工作、给他娶了媳妇儿?爸,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哄啊? 就像小时候,你带着周耀祖下馆子,回来给我塞一颗糖,我就能乐呵一整天?” 周耀祖十分不满: “三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咱爸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他让你再等等,也是为了你好,你可别不识好歹啊!” “为了我好?”周迎秋讽刺地一笑:“是为了你好吧!” 她不想继续说下去了,再说下去,除了让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在父母心里、她根本没办法和周耀祖相提并论外,什么也得不到。 周迎秋起身往外走,周耀祖却不想放过她:“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为了我好?爸妈不想让你冒险,你反倒怨上我们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周迎秋懒得理会他,只是,心里的不满、失望、怒意、自嘲等情绪一重重地叠加,直到听见周耀祖嘟囔着说了句“真是个白眼狼”,她再也克制不住,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耀祖!” “耀祖!” 周有庆和秋桂香着急地喊道。 在父母的连声呼唤中,在三姐周迎秋茫然无措的神情中,周耀祖脑海中闪过了许多许多画面,有全然陌生的,有十分熟悉的,宛若走马观花一般。 后脑勺传来剧痛,周耀祖的意识渐渐模糊,那些画面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随后,他眼前一黑,意识彻底坠入了黑暗。 3. 受伤 另一个世界? 周耀祖似乎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看见了车水马龙的街道,看见了宽敞明亮的地铁站,看见了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也看见了连一丝阳光都照不进来的出租屋。 梦境走到尾声,周耀祖恍然大悟,原来,他看见的是另一个自己。 北漂四年,以为那是可以让他实现梦想、大放光彩的地方,可现实却是,年近三十,一事无成。 租着四千块钱的单间,每天挤地铁,来回通勤四个小时,每个月发工资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还花呗,父母各自有了新家,他是多出来的那一个,在那座城市里,他就像无根浮萍一般,野蛮生长着。 一张病历,给他的人生判了死刑。 只是,原以为那是生命的彻底终结,不曾想,再睁眼,他却来到了建国初,从周慕冬,变成了周家的儿子周耀祖! “耀祖?你可算是醒了!” 周耀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干干净净的天花板,显然不是他家。 秋桂香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儿子的醒来,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你感觉头晕不?等下,妈去叫王大夫过来,再给你瞧瞧啊!” 儿子是被推了下、后脑勺磕到了柜子拐角上才晕过去的。 秋桂香和周有庆上前去扶他的时候,摸到了一手的血,当场就慌了,甚至都来不及找老三算账,赶忙跟邻居借架子车、把人送到了离得最近的红旗医院。 红旗医院的王大夫说,脑子是人最重要、最复杂的器官之一,磕到后脑勺不是小事,就算人醒来了,也不代表没事,得在医院观察个两天。 这番话说得周有庆和秋桂香心里越发七上八下的,这不,周有庆回家去收拾东西了,秋桂香则是留在了医院、守着儿子。 “周耀祖同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这是几?你还记得,在你昏迷以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是五。我觉得,头有点晕,有点恶心。我记得,我应该是在家里,我爸妈、三姐都在,我跟三姐吵了一架,不小心磕到了头,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周耀祖老老实实地回答着王大夫的问题,现在,他脑子里的确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作为“周耀祖”从小到大的经历,一会儿又是作为“周慕冬”北漂四年的辛苦。 这种感觉,就像身体里同时有两个小人在打架,谁都没办法占据绝对优势,最后,遭殃的就只有他这个身体的主人。 能够从“周耀祖”的记忆里翻出晕倒前发生的事情,已是殊为不易。 秋桂香的眼睛红了一圈儿,真该让老三站在这儿仔细听听,她弟弟多好啊,明明是被她推了一把、才遭了这么大的罪,可对着外人,他却连半个字都没有提,只说是自己不小心。 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她这个姐姐的名声着想? 红旗医院离槐花胡同最近,胡同的街坊邻居们瞧病也习惯往这儿来,老三对自己的亲弟弟下这么重的手,事情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在胡同里抬起头做人? 耀祖从小就懂事乖巧,老三还怪他们偏心,也不想想,就她那个炮仗脾气,要是换成她遇上今天的事儿,怕不是早就炸了、恨不得叫全京市的人都知道她遭大罪了吧! 这丫头,到底是在外面学了些什么,怎么就歪成了这个样子呢? 确认周耀祖并无大碍,王大夫叮嘱他好好休息后,便离开了。 秋桂香不错眼地盯着儿子,哪怕周耀祖只是轻轻咳嗽一声,她也像是如临大敌一般、又是倒水又是拍背的。 作为“周耀祖”,自然是习惯了母亲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但此时此刻,他身体里还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呢。 属于“周慕冬”的那一半,叫他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照顾。 周耀祖有些不自在,干脆又闭上了眼睛,假装要睡觉。 秋桂香放轻了动作,病房里静悄悄的,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不知不觉的,他居然真的又睡了过去。 天刚亮的时候,周耀祖醒来了,正好看见推门而入的周有庆。 他抿抿嘴,轻声喊了句:“爸!” 昨晚,秋桂香是躺在旁边一张木板床上睡觉的,说是床,其实就是用两块板子拼凑起来的,甚至用的板子,也是来源于回收站里破到不能更破的旧家具。 这倒不是医院的杰作,而是之前某个病人家属连续好几天留在病房里守夜的时候想出来的法子,毕竟,医院就那么几张病床,肯定是留给更需要的病人。 再说,木板床再硬,也总比大冬天的打地铺要强。 等到那个病人出院的时候,他家里人弄的这几张木板床就留在了医院里,昨晚秋桂香要守夜,护士就特意拿了一张过来给她用。 只不过,这床睡着确实不舒服,所以,一整夜,秋桂香其实都处在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听见周有庆又来了,她睁开了眼睛。 “我不放心,正好上班前路过,再来看看,给你们带了肉包子,在胜利饭店买的,刚出锅,还热乎着呢,赶紧吃。” 昨晚周耀祖睡着以后,周有庆就来过一次。 他是来送被子的,当然,更重要的是,问一问儿子的伤怎么样,会不会留下什么毛病。 虽然秋桂香把王大夫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达给了他,但周有庆还是有些不放心,今天早早就醒了,干脆买了包子、又跑到了医院来。 热腾腾的肉包子,香味儿就跟开了自动导航似的,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周耀祖原本不想那么“没出息”的,毕竟,他上辈子虽说没能实现事业有成、大富大贵的梦想,可至少吃穿上是没亏待 过自己的,肉包子?上辈子的他,就算吃包子,那也是牛肉馅儿的起步,好吧? 可是,身体的反应是最诚实的,下一秒,肚子咕噜噜叫起来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 周耀祖内心发窘,表面上却是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接过肉包子,像从前的他一样,笑嘻嘻地说: “谢谢爸!我就知道,爸最疼我,指定会给我和妈带好吃的。” 咬了一口,带着麦香的面皮和紧实弹牙的肉馅,两种截然不同却又相辅相成的口感,混在一起下肚,就跟1+1>2似的,别提有多香了。 吸饱了葱姜水的肉馅儿,和周耀祖上辈子吃过的鲜肉包子比起来,其实是更肥了一些的,但在这个缺少油水的年代,这样油水足的肉包子,反而更受到大家的喜欢。 周耀祖心里想着,他是见过世面的人,可行动上,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接一口,喷香的大肉包子带来的满足感、幸福感,更是远远超过了上辈子那些高价外卖带给他的! 见他吃得香,周有庆更是放心了不少,在他看来,人活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吃,要是哪天都没胃口吃东西了,那就说明,事情大发了。 “耀祖流了不少血,得好好补补,他有什么想吃的,你就去买,车间老张他弟弟在屠宰场上班,我找他帮忙,先定三天的猪血,你记得买豆腐,这几天,给耀祖炖几回猪血豆腐汤喝。” 甭看猪血不值钱,但这玩意儿不好运输,容易碎成渣渣,屠宰场大多是把这当成职工的内部福利,所以,想定猪血的话,还得找人帮忙。 “行,我知道,耀祖这儿有我操心呢,你上班的时候,专心干活儿就行,别总惦记着家里的事儿。” 秋桂香给他理了理衣领子,叮嘱道。 机械厂车间全是各种机器、零件什么的,发生意外的概率可不低,周有庆虽然是五级钳工,早就有了带徒弟的资格,但是,带徒弟可不代表着就不需要上手干活儿了。 秋桂香深知,丈夫是他们家的顶梁柱,打从周有庆进机械厂时起,就常常叮嘱他,干活儿千万要当心,自己则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坚决不让他因为这些琐事分心、影响到工作。 “嗯,那我上班去了。” “等等,爸,我已经吃饱了,你带上俩包子,路上边走边吃,不然放凉了,肉包子就不好吃了。” 儿子的饭量大小,周有庆哪儿能不了解?不用说,这是心疼他呢。 周有庆欣慰地笑了笑,拍拍儿子的肩膀,把剩下的俩包子揣进了兜里,走了。 吃完包子,秋桂香去打了热水,给儿子拧了条热毛巾,等他擦了脸,她用剩下的热水把脸洗了,去水房倒完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秋桂香的脸色不大好看,问。 4. 道歉 木头手串 来人正是周迎秋。 她杵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也不吭声,像是在自觉罚站似的。 “昨晚在家里,你不是挺能说的吗?这会儿怎么不说话了?” 秋桂香没好气地道,家里四个孩子,从小到大,没少拌嘴,打打闹闹的时候也有,但把人推进了医院里,这还是头一遭。 “我来看看耀祖,妈,这是我攒的八毛钱,你收着,回头给他买点儿红糖吧!” 学校停课、开始动员学生下乡当知青以后,周迎秋几乎隔三差五地往外跑,想要找一份工作,彻底留在城里。 有时候,跑的地方远一些,一出去就是一整天,晌午也不回来吃。 秋桂香担心她饿坏了,就开始拿饭盒给她装两个菜团子,偶尔装的是咸菜和窝头,为数不多的几次,给了她钱和票,让她去国营饭店买碗面吃。 但周迎秋舍不得,在心里算了笔帐以后,就会换成更便宜的白面馒头之类的。 她手里的钱,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八毛钱,不是全部,但也需要攒好一阵子呢。 看着她递过来的钱,全都是一分两分的,秋桂香心里的气稍微消了点儿。 “把你这仨瓜俩枣儿收回去吧!再说,耀祖也不爱喝红糖水!” 周迎秋慢吞吞地收回了手,把她的钱仔细地揣回兜里,这才看向周耀祖。 其实,她和周耀祖刚生下来,比别的孩子轻没错,但没过多久,她爸就想办法进城当上了工人,还把媳妇儿孩子都接进了城里。 从小到大,顶着“体弱”的名头,她和周耀祖真的没少吃过好东西,在娘胎里没养好的那点儿亏空,也早就补回来了。 所以,周迎秋一直对父母口口声声说周耀祖身体弱的事情有些不满,只觉得这是他们在为自己的偏心找借口。 直到此刻,站在病房里,注意到周耀祖比往常要苍白许多的脸色,周迎秋心里的想法有了那么一点儿动摇。 或许,爸妈想方设法要把周耀祖留在城里,除了因为他是儿子,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身体确实弱、干不了下地种田的活儿呢? 现在的周耀祖,可不是从前那个以自我为中心、只能看懂爸妈脸色的他了。 看出了三姐浑身上下的刺儿有所收敛,更看出了她的想法有些动摇,周耀祖心里叹了口气,别怀疑,爸妈就是重男轻女啊! 不然,他吃不了下乡的那份儿苦,三姐作为一个在城里长大的姑娘,既没有天生神力,也没有灵泉空间,就能在下乡以后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吗? 况且,不说别的,只说他的名字,难道还不足以说明爸妈心里的真实想法吗? 得亏这不是二十一世纪,要不然,就他们家这三姐一弟的配置,以及“耀祖”这个名字的BUFF加成,恐怕他一辈子都别想娶上媳妇儿了。 “三姐。” 这一声,像是给周迎秋递了个台阶似的,她开口说: “我不是故意的。” 似乎是在道歉,又似乎是在辩解。 秋桂香冷哼一声: “不是故意的?说的倒是轻巧!你知不知道,耀祖后脑勺那一块儿的头发被剃光了,这么长的一道口子,足足缝了五针呢! 你不是故意的,都能害他遭了这么大的罪,要真是故意的,那还了得?耀祖的命还能保住吗?” 周迎秋的脸色泛白,她一言不发,没有再为自己辩解,可她心里同样也有着委屈。 明明是爸妈偏心、不愿意掏两百块钱替她打点,明明是周耀祖站着说话不腰疼,可她这一推,怎么就变成了最理亏的人呢? 周迎秋想不通,但她知道,出了这么一件事,指望爸妈给她掏钱打点那个临时工岗位,是彻底没希望了。 两百块钱不是小数目,除了父母,即便是亲戚朋友,也不会借给她的。 看样子,她要尽快去给孙娟回话、谢谢她的好意了! 至于工作的事情,只能再等等了! “行了,妈,这些罪我都遭过了,说那么多,时间也没法儿倒流!还不如来点实际的!” 周耀祖皱皱眉,装作一副有些不耐烦的样子:“这样,三姐,你诚心觉得对不住我的话,就给我洗一个月的衣裳吧!正好,也替妈分担分担,让她多歇歇!” “可以!”周迎秋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对她来说,洗衣服洗碗这些,根本就是顺手的事儿,全家也就只有周耀祖,从小到大都没干过这些活儿了。 所以,周迎秋主动加码道:“我给你洗三个月的衣裳!” 反正,周耀祖再是讲究多,也不可能天天换衣裳,给他干三个月的活儿,换来以后不在他面前气短理亏,周迎秋认为,值得! 不过,看到她这么爽快,周耀祖反倒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的条件开得太低了。 于是,眼睛一转,他又提了个条件: “我还要你手腕上的那串珠子!一串木头珠子而已,三姐,你不会舍不得吧?” 周迎秋一愣,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周耀祖想要的这串木头珠子,是半年前她去回收站找报纸的时候、在一摞报纸最下面翻到的,也不知道它在地上待了多久,落了一层灰,看上去脏兮兮的,一点儿也不起眼。 周迎秋跟回收站的费大爷花一毛钱,把它买了下来,拿回家以后,她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了很久,又悄悄地用上了家里的 肥皂,这才把珠子上面附着的顽固污渍给弄干净了。 过后,周迎秋甚至还跟人借了张砂纸,把每一颗珠子都小心翼翼地打磨了两遍,数了数,总共有九颗,这才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木头珠子不值钱,却是她花了心思才拾掇出来的宝贝,如今,周耀祖张口就要,周迎秋自然有些不乐意。 “费大爷说,这就是最便宜的松木做的,又不值钱,你要它做什么?” “做什么做什么!你哪儿来那么多问题啊?就是个木头做的珠子,你给他不就行了,这么小气,你到底是来给你弟赔不是的,还是来继续惹他生气的啊?”秋桂香嘟嘟囔囔道。 “我又不会拿它去换钱,管它值不值钱呢,我就是想看看你道歉的诚意有多少,怎么着,害得我后脑勺缝了五针,再来一句我不是故意的,什么实际的东西都没付出,就想让这一页彻底翻篇儿啊?” 此时此刻,周耀祖既保留着原先的性格,又拥有着“周慕冬”的性格和处事方式,所以,他才会让三姐用她特别宝贝的木头珠子作为赔礼。 这样一来,东西给出去,她心里的那点儿愧疚也就散了,往后不至于在看见他的时候,总跟矮了一截儿似的,说话都没法儿像从前那样硬气。 “给给给,拿去!”周迎秋深吸一口气,把木头珠子从自己的手腕褪下来,塞到周耀祖手里,同时,把头扭到了另一边,好像只要不看,就能当做她的木头珠子还在似的。 “过几天,我去回收站再找找,找一条比这个更好看的。” 周耀祖的嘴角翘了翘:“行,你的道歉,我收下了,这事儿翻篇儿,你回去吧,妈在这儿呢。” “嗯,你好好养着,妈,那我先回去了。”周迎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飞快地看了周耀祖一眼:“对不起!” 周迎秋就像身后有人撵她似的,一溜烟儿地跑了,原本冷着脸的秋桂香,在人走了以后,反倒憋不住笑了。 “你三姐从小就是个急脾气,性子又有点别扭,想从她嘴里听见一句对不起,那比登天还难!今天还真是,太阳打从西边儿升起了!” 周耀祖没吱声,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刚到手的手串,得亏上辈子刷过不少短视频,包括各种开玉石、盘珠子的。 他模仿着记忆中的片段,一颗一颗地盘着手里的珠子,能看得出来,动作有些生疏。 与此同时,他也在渐渐融合消化着自己的记忆,要不然,身体里长期存在两个打架的小人儿,他怕不是会被当成精神分裂症患者? 直至摸到其中一颗珠子的时候,周耀祖脑海里的画面忽然有了变化。 那是,一本书?! 5. 族谱 金手指到账 周耀祖的第一反应是,我去,迟了这么多年,祖国妈妈送的金手指终于到账了! 上辈子,他在通勤路上也没少靠着看打发时间,什么题材的都看,在男频女频各种题材的里,出现频率最高的金手指,他当然不会觉得陌生。 所以,在察觉到脑海里多出了一本书以后,周耀祖只是有些紧张,但心里更多的,是庆幸和期待。 在这个年代待了将近二十年,按理说,他早就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可前提是,他不知道另一个自己的人生经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对于刚想起上辈子的周耀祖来说,道理是一样的。 原本他还有些发愁,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物资贫乏的年代里,该怎么样才能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可现在,金手指到账,一切问题都将不是问题! “妈,我突然想吃罐头了,你去给我买一个呗!” 秋桂香不假思索地应下,又叮嘱道:“你后脑勺的伤口刚缝过,王大夫说,不要有大动作,免得伤口渗血,要是去上厕所,你就喊护士。” 等秋桂香出去以后,周耀祖抑制住自己内心的些许激动,准备尝试着用意念来翻开脑海中的这本书,但忽然间,他想到了这木头珠子的来历,顿时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木头珠子,其实是三姐的! ——在回收站捡到不起眼的东西,日日佩戴,偶然间受伤、血滴在上面,竟意外开启了空间,从此,获得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只看这段概述,完全就是女频文的经典套路啊! 结合当下的时代背景以及自己的名字,三姐周迎秋该不会就是年代文里的女主角吧? 下乡前借助空间搬空家里,给讨人厌的耀祖弟弟报名去大西北下乡,让重男轻女的父母后悔一辈子?这也太套路了吧! 不过,如果这个世界当真是一本年代文、三姐就是女主角的话,那现在,这个金手指落在了他手里,剧情还能正常进行下去吗? 他不会被当成异常代码、清除出去吧?这个金手指,难道要还给三姐吗? ——还个屁! 周耀祖心里暗骂一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金手指意外落到了他手里,那说明,这就是他的机缘! 管它什么剧情不剧情的,好东西,就得先搂到自己怀里再说! 周耀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闪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平心静气,集中注意力,尝试着去翻开这本书。 书页的一角微动,看见这样做有效果,周耀祖越发认真。 在他的努力下,这本书缓缓地翻开,露出了第一页的“庐山真面目”。 第一页的页面简洁,上面就只有四个大字——“周氏族谱”,字数不多,瞧着,却给人一种意境深远、古朴拙重的感觉。 嗯?周耀祖觉得有些稀奇,他本以为这会是什么图书馆、搜索大全、万事通系统的载体,却从没想过,这居然是一本族谱。 一本族谱能用来做什么?周耀祖尚且无从知晓,但他都把第一页翻开了,当然也不能就这样放弃,不然,前面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周耀祖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再接再厉,就在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力”即将耗尽、要不明天再说的时候,这本族谱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想法,自觉加快了翻页的速度。 在周耀祖的期盼中,他看到了第二页的内容。 上辈子,周慕冬的老家周家村是有祠堂的,听说,还有一本族谱,由族里最年长的人保管,每年过年祭祖的时候,哪家有新生儿,就由这位长者亲自动笔、把孩子的名字记在其父母名下。 但周慕冬自小生活在城里,而在母亲心里,农村那地方,就是“脏乱差”的代名词,哪怕是父母还没有离婚的时候,母亲也坚决不愿意带他回老家过年。 等父母离婚、各自有了新家以后,周慕冬跟着姥姥姥爷,就更不会回周家村了。 所以,对于传闻中的“周氏族谱”,他是没有见过的。 眼下,出现在他脑海中的这本“周氏族谱”,虽然和周家村的那本族谱毫无关系,却很符合周耀祖本人对于“族谱”的刻板印象。 在这一页的最上面,是单开这本族谱的人,名唤“周长宁”,而后,就像分散的树枝一般,列着每一代子孙的名字。 不过,对于隔了不知多少代的祖宗,周耀祖并没有过多探究的兴趣,找了半天,也没看见熟悉的名字。 显然,这一页对他的用处不大。 正当他犹豫着是休养一晚再去揭开第三页、还是现在就试试的时候,这本族谱却像是一下子活过来了似的,自动翻到了下一页。 在这一页中间偏下的位置,周耀祖总算看到了“周有庆”和“秋桂香”这两个名字,在他们下面,是周家四个孩子的名字。 周逢春,周知夏,周迎秋,周耀祖。 他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个,笔画清晰,墨色浓重,就像刻进了纸里似的。 周耀祖心念一动,族谱再翻一页,他总算看到了并不陌生的兑换界面。 和游戏商城界面相似,这本族谱的兑换功能一目了然,完全用不上说明书。 左上角写着“每日祭祀”,右上角写着“祖荫值:100”,下面是三行三列的兑换表格。 少量金钱,中量金钱,大量金钱。 少量物资,中量物资,大量物资。 小道消息,招工门路,命运 先机。 周耀祖攥紧手,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招工门路”这四个字给吸引过去了。 更重要的是,这条消息,只需要50祖荫值就能兑换,以他的账户余额,可以兑换两条,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和三姐的工作有着落了!意味着他们能够彻底留在城里!意味着他和三姐争吵、导致他受伤的直接导火索,一下子消失了! 不着急!不着急!继续看看再说! 周耀祖总算平复好了心情,想要让这本族谱再自觉地翻到下一页,却没能指使得动它。 行吧,他收回自己的话,使用这个金手指,还是需要一本说明书的! 虽然不知道这本族谱又怎么了,但“招工门路”带来的冲击力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周耀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族谱还能带给他什么样的惊喜,便像是从头开始一般,依旧想要用他的“精神力”来翻开下一页。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他加注在这一页的“精神力”,好似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惊起半分波澜。 没有下一页?这就完了吗?不是,这金手指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好吧,虽然没有更多惊喜,但目前通过探索得到的“使用说明”,已经足够让周耀祖把它当成命根子了。 他定了定神,又开始往回翻,这一次,族谱的翻页十分丝滑,让他省了不少力气,也注意到了刚刚被忽略的一个细节。 周耀祖发现,每个人的名字下面,都有一个“+”号,符号是淡灰色的,一点儿都不明显,也难怪他刚刚没注意到呢。 抱着探索的心思,周耀祖尝试着点了点老祖宗“周长宁”名字下面的“+”号。 “+”号缓缓地膨胀开来,显出一行又一行的小字,周耀祖仔细一看,原来是老祖宗的生平事迹啊! 这功能虽然没有刚刚的兑换商城实用,但仔细想想,看到历代子孙的生平事迹,这应该才是族谱本身的功能吧? 看在“周氏族谱”自觉升级、给了他一个兑换商城的份儿上,他就不吐槽了。 又把族谱从头到尾地翻了一遍,确定自己再没有遗漏其他细节,周耀祖准备去兑换“招工门路”了。 不过,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自己名字下面的“+”号,他心念一动,试着点了下。 族谱能看到老祖宗们的生平事迹,那,如果是活着的人呢?它会有记录吗?如果有,那它记录下来的,仅仅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还是包括将来会发生的事情呢? 预知未来啊!如果真的像他想的那样,那这个功能可就一点儿都不鸡肋了! 周耀祖期待地看向自己名字下方的位置,谁知,定睛一看,他脸上的笑容就彻底僵住了! 6. 命运 什么破剧情 周耀祖,生于1950年2月18日,卒于1972年春。 看到第一行文字,周耀祖觉得,好似坠入了冰窟窿似的,浑身血液都凝固住了。 卒于1972年春?也就是说,他的寿命只剩下不到四年? 这叫周耀祖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他一个刚得到金手指、前途光明的大好青年,还指着在这个年代里干出一番事业来呢。 可现在,他的金手指却告诉他,前途?想多了!还是先想想办法、保住小命再说吧! 心里惊惧过后,周耀祖继续往下看: 1969年夏,高中毕业,被动员下乡。 1970年,对女知青苏澜心生爱慕,开始为她做事,在当地黑市倒卖东西,赚取大笔钱财。 1972年春,苏澜意外落水,嫁给回家探亲的军官秦铮。 不久,野猪下山,意外遭受野猪撞击,脾破裂,因出血过多、未得到及时救治而亡,终年二十二岁。 看完全部内容以后,周耀祖心里的疑惑反而变得更多了。 按照他对他爸的了解,工作的事儿,他爸恐怕早早地就替他安排上了,怎么着也不会拖到他高中毕业才定下来。 那么,这中间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才导致他在高中毕业后不得不下乡呢? 再者,这段文字说他替苏澜做事、在黑市倒卖东西,可是,问题又来了,苏澜也是知青,就算家庭背景不简单,又能给她寄多少东西、以至于需要她倒卖出去呢? 何况,这辈子的周耀祖是在重男轻女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哪怕没有想起上辈子的事情,可依着他那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格,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姑娘要死要活、甚至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吧? 是那个苏澜身上有什么古怪?万人迷光环?系统道具?还是说,两人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比如,抽成?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周耀祖”因遭受野猪撞击而亡的事情,当真是一个意外吗? 周耀祖心里有着一个个问号,但现在,对于这些还没发生过的事情,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能按捺住心里的不安,挨个儿把家里人名字下面的“+”号都点了一遍。 大姐周逢春,嫁给大姐夫全志昌以后,生了个儿子,叫全振鸿,小名叫元元,可谁都没想到,这孩子四岁的时候,叫人贩子给拐走了! 大姐和大姐夫四处奔波着找孩子,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地失望而归,孩子没找到,大姐的精神状态却出了问题。 大姐夫只能一边寻找着孩子,一边照顾着生病的媳妇儿,对周家的事情,是彻底顾不上了。 二姐周知夏,和二姐夫郑孝先盼了五年多才盼来了孩子,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正好是过年期间,就因为没有把三姐送的麦乳精拿出来,被小姑子家调皮捣蛋的孩子推了一下,摔在地上,流产了。 二姐夫跟家人决裂,带着二姐搬了出来,可夫妻关系依旧大不如前,而且,那次流产伤到了身体,此后二姐再没有怀孕过。 三姐周迎秋的同学孙娟的确没有骗她,虽然拿不出两百块钱打点,可孙娟还是求她爸帮忙、把三姐安排进了解放百货当临时工。 只是,孙娟也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情,直到三姐想要转正的时候,她才提出了要求——嫁给她的表哥,一个下半身瘫痪的人。 三姐在心里挣扎犹豫的过程,族谱并没有具体详尽地写出来,周耀祖只知道结果,他的死讯传来,三姐答应了。 此后,她借着婆家人的愧疚,天天回娘家照看父母,偶尔再帮衬一下大姐二姐,成了远近闻名的“扶弟魔”。 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自此失去了全部的心气儿,1980年,相继病逝。 看完周家每个人未来的经历,周耀祖脑子“嗡”了一下。 他们家是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吗?还是说,老家的祖坟位置没埋对?要不然,他们家怎么会一个比一个倒霉呢? 秋桂香出去买罐头之前,还不忘记给他把水倒好,放在了一抬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周耀祖喝了口水,缓缓平复了下心情,可想到刚刚看过的那些文字,他又忍不住攥紧了被子,用力之下,指关节都泛着白。 “耀祖,刚刚忘了问你,你想吃哪种罐头,妈就多买了两罐不一样的,有黄桃罐头、橘子罐头。 还有这个,荔枝罐头,听售货员说,这是从南边儿刚运过来的新货,价钱也不便宜,今天也是运气好才买到了,妈给你开一个,你尝尝,爱吃的话,回头再给你买。” 秋桂香推门进来,手里的网兜装着三个罐头,正说着,抬眼看见周耀祖一副要去跟人打架的样子,她心里突了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有人招你了?谁啊?你跟我说,妈找他理论去!” 周耀祖松开被子,笑了笑:“妈,你想多了,谁会来医院找茬儿啊?也不怕被打出去!我就是突然想上厕所了 ,你扶我过去吧!” 秋桂香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的脸色,确认他没说谎,这才作罢。 等周耀祖慢吞吞地从厕所回来以后,秋桂香已经把荔枝罐头打开了。 玻璃瓶身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纸,上面画了几个圆鼓鼓的荔枝,旁边还竖着印了“荔枝罐头”四个字。 不过,比起瓶身的贴画,更引人注意的,则是已经混着糖水、被倒进了小碗里的荔枝本身。 没品尝之前,荔枝的果香味儿就已经弥漫出来,等到果肉入口,软滑的口感,丰盈的甜汁水,叫人心里愈发满足。 “咋样,好吃不?”秋桂香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 这瓶荔枝罐头可不便宜,价格几乎是黄桃罐头的两倍,要不是耀祖受伤进了医院,她还真不一定舍得买。 现在,买是买回来了,可耀祖要是觉得不好吃,那这钱不还是相当于白瞎了吗? “好吃,妈,你也尝尝。” 秋桂香像是一下子卸掉了心里的大石头似的,松了一口气,又把碗往周耀祖这边推了推: “妈不爱吃甜的,你吃,喜欢就多吃点儿,回头等你大姐二姐她们回来了,我再去买一个,也让她们尝尝鲜。” 周耀祖心情有些复杂,脱离“周耀祖”本身、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来看待周家,周家就是这个年代普通的家庭之一。 父母的“重男轻女”,在他们、甚至在大姐二姐看来,都再正常不过了,至少,比起那些更不把女儿当人的父母,周有庆和秋桂香做得并不算差。 他们疼儿子,却也不是不爱女儿,只是心里会排一个先后顺序,然而,也正是这样的排序,才像是逼着人吞了一碗夹生饭似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的父母,三个姐姐有理由去抱怨父母的偏心,他却不能以既得利益者的身份去指责父母做得不够好。 周有庆,秋桂香,周逢春,周知夏,周迎秋,他们不是族谱上的名字,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是他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家人。 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任由自己和家人再落到那样的结局。 好在,族谱的出现,就说明,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即使他真的生活在一个受作者操控的世界里,即使真的有所谓的男女主角、有所谓的剧情,可既然他来了,既然他知道了,那他们一家人的命运,就不可能再按照原来的剧情走下去了! 7. 变动 要快、再快一些 周耀祖在医院里躺了两天。 这两天,他看起来是在安安静静地养伤,可实际上,大脑却是一刻都没闲着。 刨除睡觉吃饭的时间,甭管白天还是晚上,只要母亲不在身边,周耀祖就会把脑海里的那本族谱调出来、翻看他们家每个人的经历。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着,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明白,必须要沉下心来,才能想到办法。 周耀祖没有急着动族谱里原有的100祖荫,因为他不知道这玩意儿是怎么来的。 是老祖宗们一代代攒下来、传给后人的?是他上辈子做的那些好人好事、族谱按照一定比例兑换成了祖荫? 还是地下有知的老祖宗们得知周家香火断了、弄了这么个族谱出来、送到了他三姐跟前? 尽管祖荫值能兑换的东西里,“招工门路”对周耀祖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只要能找到工作、彻底留在城里、让他避开死劫,之后三个姐姐遭遇的那些事情,他就都能想办法帮她们躲开。 可是,就像三姐的那个同学“好心”地帮她找了一份临时工一样,因为族谱没有任何使用说明,周耀祖并不知道,它所谓的“招工门路”能够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从高中停课到现在,三姐整天往外跑,四处碰壁,都没能找到一份工作,可见,这年头儿,想要得到一份工作,有多么难。 这里是京市,国营单位并不少,可知青下乡政策的出台,有一部分,不就是因为城里没有那么多岗位来安置这些青年吗? 现在,还能按照每年一次的频率进行招工考试的国营单位,寥寥无几。 不仅如此,能拿出来对外招工的岗位,也就那么些,整个京市,成千上万的适龄青年每次挤破头、去抢这几十个岗位,其难度并不比现代的考公小。 而且,同样是工作,临时工和正式工之间的待遇,又有着天壤之别。 临时工的工资低,不能享受跟正式工一样的福利待遇,虽然能留城,但那也只是暂时的,如果被单位清退,第二天,街道办就会上门来动员下乡。 所以,如果他花50祖荫兑换了“招工门路”,给的却是一个需要花几百块钱才能到手的临时工岗位,或者是一个早就被内定好了的“萝卜岗”,那他的祖荫,不就打水漂了吗? 在没弄清楚祖荫值到底怎么获得之前,“100”这个数字,就像一条牢牢刻在那里的红线,周耀祖不得不慎重考虑它的使用方式。 出院前,挣扎犹豫了两天的周耀祖,总算定了下来,他准备兑换“命运先机”。 这是族谱里价值最高、描述也最模糊的一件商品,可看着“先机”两个字,周耀祖还是下定了决心。 先机是什么?是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提前就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周耀祖始终记得,他在明年高中毕业后下乡的事情。 可从现在到高中毕业,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无所知。 是他爸找的人出了岔子?是某个国营单位的招工名额缩减了?还是说,他们家出了什么事,以至于都顾不上他留城的事情了? 正因为这种连方向都找不着的迷茫,周耀祖才决定,花光所有祖荫,兑换“命运先机”。 毕竟,在二十一世纪,最容易赚到钱的路子,是信息差。 有些时候,不是你不努力,而是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那么,再怎么努力,结果也只能是南辕北辙。 于是,趁着秋桂香去找王大夫再详细询问饮食忌口等注意事项的功夫,周耀祖坐在床边,调出族谱,选择兑换“命运先机”,在族谱询问他是否确认兑换的时候,坚定地选择了“是”。 一段如水墨画般的文字在他眼前浮现出来: “1968年12月22日,国家领导发表重要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25日,国家报纸载文,把下不下乡上升为革命不革命的政治标准。 此后,上山下乡运动的性质从倡议变为强制,当年在校的初、高中生全部被要求前往农村。” 周耀祖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上辈子,他看过一些年代文,但还真没留意过,国家政策居然有这样一个重大转折点。 难怪按照既定的未来,他在高中毕业以后就立刻下乡了呢! 京市是国家的政治中心,大领导刚发表过重要指示,谁敢在那个节骨眼儿上“顶风作案”? 周耀祖苦笑了下,“命运先机”提供给他的消息,虽然不是他们家出了重大变故,但实际情况,却比他设想的还要更糟糕一些。 这是国家大势,不是人力能改变的,就算他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也不可能干涉到国家层面的决定。 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政策变动之前,找到一份正式工作,让自己留在城里。 今天是10月22日,距离12月大领导发表重要指示 那天,满打满算,只剩四十天。 “桂香,回来了啊?” 秋桂香和周耀祖回到大院儿的时候,邻居们都看了过来。 周家的宝贝蛋儿大晚上的进了医院,搁谁,谁不好奇原因啊! 只可惜,周有庆下班以后径直就回家了,一点儿都没有要跟邻居闲聊的打算。 秋桂香倒是偶尔从医院回来拿些东西呢,可她脚步匆匆的,大家伙儿就算再好奇,也不好直接拦住盘问。 于是,就等到了今天,有人迫不及待地出声道: “嫂子,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啊?怎么耀祖还给磕到后脑勺了呢?不会是周师傅生气、对耀祖动手了吧?” “你这不是瞎猜吗?周师傅有多疼耀祖,咱们还能不知道?他能舍得对耀祖动手?” 秋桂香看了眼杵在门口的周迎秋,笑着道: “没有的事儿,大家可别乱说啊!就是他没当心,脚底下打滑,一个不小心,磕到柜子角了。 回头我就让老周想办法把我们家柜子角包一包,省得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儿,闹得人提心吊胆的。” 说着,秋桂香故作嗔怪地瞪了周耀祖一眼,像是在责怪他的不小心一般。 周耀祖也十分配合,朝着邻居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回住院我才知道,后脑勺是多要紧的地方,也才知道,我有多幸运,得亏没出什么事儿! 大家伙儿也都有孩子,家里肯定也有桌子柜子这些,往后可得叮嘱孩子,就算在家里,也得当心着点儿,我这回受伤,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呐!” 秋桂香这么说,大家伙儿还有些半信半疑,可听见周耀祖也这么说,大家伙儿立刻就相信了。 毕竟,周耀祖的脾气性格,大家都是清楚的,甭管是谁,也别想让他吃了这么个亏、还不敢往外吱声。 知道今天周耀祖出院,周有庆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提了一块儿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路走回来,吸引了众多目光。 看见周家今天又要炖肉,院儿里的邻居早早就开始做饭,饭好了以后,自觉地把孩子叫回家了。 毕竟,周耀祖的便宜不好占,而且,谁家炖了肉,他们没拦着孩子去人家门口站着闻味儿是一回事,但周耀祖现在是病号,跟病号抢那一口吃的,这么不讲究的事情,他们是做不出来的。 当晚,胃里是炖得软糯的红烧肉,然而,跟旁人想的不一样,周耀祖本人却是翻来覆去、始终没能睡着。 8. 内定 另找出路 “昨个儿,我去给孙娟回话了,临时工的事,就当我没说过。” 因为那两百块钱,周迎秋看清楚了父母的态度,可也因为那两百块钱,周耀祖进了一趟医院、缝了五针。 周迎秋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理直气壮地指责父母偏心,但她觉得,心很累。 所以,她去找孙娟,婉拒了那份临时工。 就这样吧!如果真的要下乡,那也只能说,是她的命,她认了! 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话以后,周迎秋端着碗继续吃饭,可谁都能看得出来,她只是在强撑着罢了。 周耀祖没有吭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时候,却不由得去琢磨这件事。 假如,在族谱里的那条时间线上,没有发生三姐推他、导致他受伤这件事,三姐就不会婉拒孙娟帮忙找的那个临时工岗位。 可依照他对父母的了解,那两百块钱,他们是不会掏的。 然而,族谱里,三姐还是进了解放百货当临时工,进而在转正这件事上被孙娟拿捏、嫁给了她的表哥。 也就是说,孙娟会不会帮忙,和那两百块钱毫无关系,从一开始,她盯上的就是三姐这个人! 那么,三姐昨天去给她回话,当真能让孙娟和她家里人放弃心里的如意算盘吗? 周耀祖不大看好,心里的紧迫感更甚,他需要尽快找到出路,否则,三姐进了解放百货,再想出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虽然没睡多久,但心里惦记着事儿,周耀祖一大早就起来了。 院儿里,各家即将要去上班的人都挤在水池边儿上洗漱呢,周耀祖也不跟他们抢,慢吞吞地挪到桌子跟前坐下,看见刚熥好的窝头,上手拿了一个就吃。 周有庆洗完脸回来,看见周耀祖居然坐在那儿吃早饭,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就算是自个儿亲生的,他也得承认,这臭小子像是生来就比别人多了几根懒筋似的,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动弹,这么早就起来?还真是少见! “有事儿?” 周有庆把窝头拿在手里,咬了一口,问。 周家的饭桌是正方形的,每个方向各有一条长凳。 周耀祖原本坐得好好的,听见他爸问,毫不见外,一屁股坐到了他爸旁边儿。 “爸,我问你个事儿呗!” 周耀祖特意把声音压低,明明是在自个儿家里,却硬生生整出了一副做贼的模样: “你之前说,给我找的工作有消息了,具体是怎么回事儿,你跟我说说呗,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儿。” 嗯?周有庆的手本来都已经摸进工装内兜了,听见这话,又把手收回来了。 他本来还有些发愁,这小子对什么事儿都不上心,就连关系到他前途命运的工作,也不带问一句的,真要是进了机械厂,能把活儿干好吗? 现在看来,老三在家里闹腾了一回,也不是没有好处的,最起码,这小子可算是知道一份工作有多难得、多重要了。 “其实很简单,我们机械厂的规模摆在那里,去年没招工,今年再不招,厂里工人们的意见就该压不住了。 我跟人事科的屈科长认识好多年了,虽然往来不多,但总归有几分面子情,这回,我想尽办法,才从他那里打听到,最近厂里有一批招工计划,就等着报到上面审批,估摸着,考试时间会定在年前。 而且,厂领导之间都互相通过气儿了,这批招工计划,三分之二的名额会留给职工子弟,在这三分之二里头,又会有一半,是定好了的。” 说到“定好了的”这四个字的时候,周有庆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有些事情,虽然大家心里都有数儿,却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这话要是被外人听见,再碰上个不懂事儿的宣扬出去,这回厂里招工的事儿,恐怕又要有波折了。 “正巧,你爸我在厂里干了将近二十年,要不是评级考试停了,去年我就能评上六级工了。 不过,评级归评级,手上的技术是糊弄不了人的,厂领导们心里都清楚,加上屈科长帮着敲边鼓,不出意外的话,其中有一个名额,就是你的了。” 说着,周有庆的脸色又严肃了些:“有时候,你小子的嘴巴不够严实,搁平常,我是不管你的,但这事儿关系重大,你把今天听见的话都给我搁在肚子里,可别出去当喇叭啊!” 这么重要的事儿,周有庆原本是打算等到机械厂的招工公告贴出来以后、再给周耀祖吃一颗定心丸的,但儿子刚好问到这儿了,他又怕这小子担心自个儿没工作要下乡、着急之下胡来,干脆就告诉他了。 “爸,你还不了解我吗?对自己没好处的事儿,我是绝对不干的。”周耀祖厚着脸皮说。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周有庆看了看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说: “你也别得意忘形,就算是走个过场,招工考试的分数也得看得过去才行。 这几天,我找找往年招工考试的题目,回头你多练一练、学一学。 < p>另外,你三姐那儿,也别让她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碰壁了,你就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拉着她一块儿学。 有我的面子在,要是她能通过招工考试进机械厂,以后的路,肯定比在别的单位要好走。”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周迎秋安静地听着这番对话,心情愈发复杂。 她不会因为跟父母赌气、就在提前知道机械厂要招工的时候、故意不做准备、变相放弃这一次机会,可她也做不到,因为父亲在为周耀祖打算的同时、捎带着考虑到了她,就对父母感恩戴德。 算了,有精力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还不如再多看看书呢! 她和周耀祖刚上高中就停课,这个高中,跟没念过一样,课本上的知识只能靠自学,周迎秋自认为不是天才,那就只能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了! 周有庆去上班了,周耀祖打着“睡回笼觉”的幌子、在邻居们见怪不怪的目光中回到自己这间屋子。 刚关上房门,周耀祖的神情就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他爸的指望,全都在机械厂的招工考试上面,可刚刚,周耀祖注意到了他爸说的一句话,“就等着报到上面审批”。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机械厂是国营单位,招工计划当然要经过上级部门审批同意。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1968年,什么都在变,今天还是清清白白的东西,明天可能就成为了“不合时宜”。 多了“上级部门审批同意”这一道关卡,这其中的变数就成倍地增加了,机械厂缺人的证明材料不足?文件没带全?负责签字的领导今天没空?这些都有可能成为卡住的理由。 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就是,拖了又拖,直到国家政策有了重大变动,知青上山下乡,谁都甭想躲! 周耀祖心想,他爸能搭上人事科科长的关系,甚至把他塞到那个“内定名单”里面,还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想让他爸去提醒屈科长、屈科长再去提醒机械厂的领导、事情迟则生变,这其中的难度不小。 他不想落到族谱里描述的那个下场,那就不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机械厂上面,可京市这么大,挨个儿地去问每家国营单位是否招工,这根本就不现实。 不说这其中的工作量,只说一件事——你去问,人家就会诚实地告诉你吗?哪家国营单位计划招工,不是先紧着自家厂里职工子弟来的?怎么可能告诉外人,给职工子弟增加竞争呢? 所以,就算是孤注一掷,他也要把主意打到族谱上面了! 9. 祭祀 不要供品 周耀祖闭上眼睛,脑海中的族谱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看着兑换界面,他的目光落到了“每日祭祀”这四个字上面。 兑换完“命运先机”以后,他的祖荫值余额清零,所以,他必须尽快找到获取祖荫值的办法,尝试兑换一个“招工门路”,看看它是否能够带来新的转机。 而依照他阅遍各种题材的经验,这里的“每日祭祀”,或许就跟签到系统的“每日签到”一样,是获取系统货币的唯一途径。 不过,对于“祭祀”这两个字,周耀祖有些拿不准。 古代祭祀是要准备三牲等物的,可现在,别说三牲,就算是逢年过节给祖宗烧香,也得悄悄摸摸的。 族谱需要的“祭祀”,究竟是要给祖宗们献上食物供奉呢,还是说,只需要烧香就行? 想了想,周耀祖又出来了。 “妈,给我舀半碗棒子面粥。” 他们家的日子只能说是比一般人家过得宽裕些,但这年头儿物资匮乏,什么都得靠定量,说是宽裕,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顶多是每回熬出来的棒子面粥比别人家稠些罢了。 秋桂香晓得他的饭量,从锅底舀了一碗更稠的递给他:“当心烫着啊!” “嗯,妈,我端回屋喝了啊!等会儿把碗拿出来。” 周耀祖回到屋里,关上门,把棒子面粥放在桌子上。 这是他学习用的书桌,停课这么久,放在桌子上的那几本书都已经落灰了。 “周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周耀祖,给列祖列宗们上供了!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碗棒子面粥,祖宗们先吃着,求祖宗们在天有灵、地下有知的话,多多保佑我们一家,等我找到工作,一定给老祖宗们补上这顿大餐,以表谢意!” 周耀祖跪下,看着书桌上的棒子面粥,双手合十,压低声音,碎碎念了一通,又实诚地给老祖宗们磕了三个响头。 一分钟过去了,屋里静悄悄的,那碗棒子面粥没有减少分毫,周耀祖脑海里的族谱也没有任何异动。 右上角的祖荫值余额依旧是“0”,光秃秃地挂在那里,像是在嘲笑周耀祖傻了吧唧、白费功夫似的。 周耀祖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这回,他把最后的动作换成了鞠三个躬,可结果不变,族谱还是没有给出反应。 “看来,每日祭祀不需要上供东西。”周耀祖喃喃自语道。 他倒没有十分沮丧,毕竟,这个办法行不通,也是件好事,否则,每天祭祀都需要一碗棒子面粥,时间长了,这跟他们家多增加一口人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四个人的定量,五个人吃,要不就是他妈和三姐挤着牙缝儿省出那一口吃的,要不就是多花钱、冒险去买议价粮,总归都不是长久之计。 幸好,一条路走不通,还有另一条路呢。 周耀祖端起棒子面粥,三两下喝完,把碗拿到了灶间。 他放下碗,却没急着走,而是挤到秋桂香跟前,小声地问:“妈,咱家每年祭祖用的线香是在哪儿买的啊?” 秋桂香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这不是想着,这回受伤,进了趟医院,总归不是什么吉利的事儿,给祖宗们烧烧香,也好叫他们在下面保佑我们一家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吗? 尤其是我跟三姐,我俩的工作到现在都没着落呢,刚才听我爸说,厂里的招工计划就等着报上去、审批通过了,可我回屋以后仔细琢磨了下,这事儿还是有变数的。 我想着,给祖宗们念叨念叨,也好求个心理安慰嘛!” 周耀祖从来都没关心过家里每年烧香祭祖的这些事儿,只知道,这几年城里的形势变了,大家就算烧纸上香,也都是悄悄摸摸地来。 眼下正好有需要,他也只能来问秋桂香了,哪怕他知道这借口蹩脚了些,但再怎么着,他妈也不会想到“周家族谱”这种事情上去。 果不其然,秋桂香虽然还是觉得,儿子有点奇怪,但想了想,她又说服了自己,而且,觉得周耀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确实是该让祖宗多多保佑你们,尤其是你,从小到大都没遭过这么大的罪,这回算是全都补上了,我就希望,这是你这辈子最大的坎儿,迈了过去,从今以后 ,你都能平平安安的。” 秋桂香念叨着,又想起了儿子刚才的问题:“行了,这事儿还是我来办吧!你一个孩子,就算找过去,人家估计也得以为你是故意引他们上钩的、不敢卖给你。” 周耀祖知道,他妈说得有道理,这几年,城里有不少半大不懂事儿的孩子跟着瞎胡闹,闯进别人家里打砸抢,还动不动就给人扣大帽子。 “烧纸上香”是早就被打为封建迷信了的,就算有人家里传下来了手艺,估计也只敢悄悄摸摸地卖给熟人,不然,万一被不熟悉的人举报,没收东西都是轻的,就怕还要祸及全家呢。 “那行,妈,你可别忘了这事儿啊!” 说着,周耀祖又揉了揉胸口,皱着眉头道: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自从早上听我爸说了那件事以后,我这心里就总是七上八下的,妈,你说,是我想多了,还是真的有老祖宗在看着我、给我提示呢?” 听见这话,秋桂香脸色微变,他们这一辈儿的人,对那些鬼神之说,就算达不到信以为真的程度,却也觉得,从古至今都流传下来的说法,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哪怕现在不让讲“鬼魂”“地府”这些事儿了,说是封建迷信,可依旧有许多人秉持着之前的看法。 秋桂香也一样,她寻思着,耀祖前几天受伤进了医院,医院那种地方,病人多,阴气重,他该不会就是受了影响、才被周家的祖先找上来的吧?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是老祖宗们在底下缺钱花了?还是想换个位置好一点儿的住处? 秋桂香不知道,但她觉得,这事儿还是不能拖,得赶紧给祖宗们上香、问问清楚才行。 “行了,你别胡思乱想,回去歇着吧,我去买些东西,要是到晌午还没回来的话,就让你三姐做饭。” 秋桂香揣着两块钱出门了,刚走出胡同,就碰上了认识的街坊邻居。 她无意跟人同行,就说要去看望两个出嫁的女儿。 脚下步伐匆匆,一路上更是有意无意地躲着人走,直到离槐花胡同远了,秋桂香这才松一口气,赶往真正的目的地。 10. 好事 天上掉馅饼 秋桂香买回来了两包线香。 周迎秋正在做饭呢,就看见她妈神神秘秘地进来,把什么东西塞到了橱柜里。 “妈,你这是?” “行了,做饭吧,少打听。” 回家的这一路上,秋桂香都是提着心的,生怕被那种不懂事的半大小子拦下来盘问。 倒也不是害怕他们,只不过,她怀里揣着两包线香,被他们发现,指不定就要生出多少事端来呢。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来的路上,她都是尽量避着人走的。 “哦。”周迎秋应了一声,低着头继续做饭。 她是个脾气急的人,放在从前,早就要说秋桂香偏心、把她当成外人一样防着了。 可现在,她一声不吭,看上去十分平静,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反倒叫秋桂香不大习惯了。 “也没什么,就是两包线香,我瞅着,耀祖最近这阵儿不太顺当,给你们周家的老祖宗烧烧香、念叨念叨,让他们保佑耀祖,还有你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找到工作。” “线香?”周迎秋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妈,你这是搞封建迷信,叫人发现了怎么办?” 她不太在乎求老祖宗保佑的那些话,只担心这事儿被人发现的后果。 毕竟,如果烧香拜佛有用的话,大院儿早就该烟雾缭绕了,还能轮得到他们家开这个头儿? “呸呸呸,好的不灵坏的灵,你可别在这儿说丧气话!再说,我就是在自个儿家里点两根香,没有摆多大排场,也没准备供品什么的,关上门,怎么可能被人发现? 你先做饭,我上耀祖那屋去弄,等会儿你进来磕个头就行,也算是求个心安。” 正如秋桂香所说,这一回,给祖宗们上香的仪式非常简陋,简陋到磕头的时候、周耀祖都在想、族谱到底会不会把这些行为判定为“祭祀”。 线香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周耀祖的注视下,那缕烟就像生出了自我意识一般、慢悠悠地飘过来、一点一点地渗进了他脑海中的族谱。 这本“周氏族谱”分明是一件死物,但冥冥之中,周耀祖却觉得,有一道浑厚、飘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子孙虔诚,以香为祭,祖荫+1。” 祖荫余额变成了1,与此同时,左上角的“每日祭祀”这四个字,也像是被人用一块黑布遮住了光似的,一下子变暗了。 周耀祖松了一口气,虽然每天只能祭祀一次,折腾这么一回,也只能得到一点祖荫,但至少,他已经发现了祖荫的获取方式,往后,就不会入宝山而空回了。 在秋桂香的要求下,周迎秋不得不进来、象征性地给老祖宗们磕了个头。 看到她的时候,周耀祖才想起来一个要紧的问题: 如果每天上香都只能得到1点祖荫,那么,他和三姐两个人,需要兑换两个招工门路,共计100点祖荫,就得攒一百天才能兑换得到。 可是,距离政策变动只剩下短短四十天,不说两个,就算是先兑换一个招工门路,时间也来不及,这该怎么办呢? 虽然发愁得不行,但周耀祖还是选择把心事藏住,在家里人面前表现出了一切如常的样子。 一来,族谱的事情,没法儿跟他们说,说了他们也不一定会相信。 二来,就算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们,结果也只是让跟着发愁的人变多而已。 幸好,在完成第三次“每日祭祀”以后,周耀祖的困扰就不复存在了。 祖荫+1、祖荫+2、祖荫+3…… 目前看来,祖荫的增加规律,就像游戏里的连续签到机制一样,只要每日祭祀不断,奖励就会越来越丰厚。 周耀祖算了一笔账,即使他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祖荫的其他获取方式,可就“每日祭祀”这一项,只需要十四天,他就能攒够足以兑换两个招工门路的祖荫。 十四天,两个礼拜,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尤其是三姐那边还有个不怀好意的同学,其中的变数不少,他得多留心一些了。 转眼间,周耀祖已经完成了七次每日祭祀,为了保证不出差错,每次上香的时候,他都保持着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做法。 同样的线香数量,同样的步骤,甚至连跟老祖宗们念叨的话,也完全一样,生怕因为改变某个字、让族谱判定为他的心不够虔诚、影响了祖荫的获取。 他从橱柜里拿走了一包线香、放在自个儿屋里的事情,当然不可能瞒得过秋桂香。 虽然觉得儿子最近有些奇怪、时不时地就把自个儿关在屋里、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但秋桂香并没有怀疑什么。 顶多是觉得,上次给祖宗们上香,没等到托梦,但最起码,儿子不再心慌了,所以,想继续求个心安而已。 不过,儿子年纪不大,可别因为上回她领着烧了次香的事儿、就开始沉迷于这些了。 就算心里相信这些,可秋桂香更清楚的是,时代不同了,沉迷于这些已经被打为“封建迷信”的东西,可 不算是走正途。 秋桂香不想有个“修仙”的儿子,然而,不等她变着法儿地提醒下耀祖,周迎秋这边就又出幺蛾子了! “你说什么?” 顾不上自己的脚还在盆里,秋桂香站起身来,眉头紧锁。 周有庆的表情和她如出一辙,他们都是从最混乱的年代走过来的,从来都不敢小瞧“人心险恶”这四个字。 非亲非故的,老三那个同学为什么要帮她进解放百货当临时工?甚至愿意垫钱、让她先进去、等发了工资、再慢慢还? 别看钱数没少,但事情的性质却完全不一样。 如果是先给出去两百块钱,他们不知道老三同学把钱花到了什么地方去打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翻脸不认账,这样一来,风险就太大了些。 可如果是对方先垫钱,那么,他们家暂时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让老三得到一份临时工,哪怕对方要涨价,可最起码,工作已经到手了啊! 周有庆和秋桂香在心里权衡着利弊和风险,唯一叫他们仍旧有些担心的是,老三当初到底是帮了她同学多大的一个忙,值得她同学这么豁出去来帮她? 如果只是随手为之的那种帮助,那这种看似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说不定背后就藏着大坑呢。 “爸妈,我跟孙娟说了,要回来跟你们商量下,毕竟,欠两百块钱的外债,也不是小事儿,但我已经决定好了,明天就去找孙娟,答应下来。 你们放心,这两百块钱,我自己给她写欠条,绝对不会把债算到咱们家头上的。” 直到现在,周迎秋的神情都还有一种金子从天而降落到她怀里的恍惚感。 虽然觉得,孙娟主动来找她,说愿意先垫钱、让她有一份儿临时工作这件事,实在太让人不敢相信了,但不是有句话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孙娟,应该就是这样知恩图报的人吧! 想想她们现在的年纪,正是一腔热血、认情义的时候,好像,也就不奇怪了。 “三姐,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啊,你同学不求回报、这么尽心尽力地帮你,你们关系应该特别好吧,怎么从来都没见你在家里提过她啊? 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回头,等你进了解放百货,可得把人请到家里来,让妈整一顿好饭好菜,感谢感谢人家。” 已经躺下了的周耀祖,是被秋桂香的声音引过来的。 只有一墙之隔,这年头儿又没有什么隔音材料,能听见他妈那句话,也实属正常。 11. 信息 第六车队 关系特别好吧?周迎秋脑海中闪过这句话,心里多了些不确定。 她没有想过周耀祖是故意这样说的,但这个提醒,的确让周迎秋因为这件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而有些激动澎湃的心情,微微冷却了下来。 是啊,连父母都不愿意借给她两百块钱去试错,一个来往不多的高中同学,又为什么会愿意主动借钱给她呢? 真的会有人因为两年前她的一次帮助、就记到了现在、并且打算倾尽全力地回报她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在这两年里,为什么孙娟甚至都没有主动找过她一次,却在她急需一份工作留城的时候,冒出来了呢? 周迎秋不傻,她只是被光明的未来蒙住了眼睛,却忽视了可能藏在背后的暗坑。 “吃饭的事情,回头再说吧,爸妈,你们能帮我打听一下,解放百货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注意到她终于冷静下来,周有庆一口答应了:“行,我们车间的杜主任他媳妇儿就在解放百货上班,明天去了厂里,我问问他。” “谢谢爸,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周迎秋思忖着,如果这件事背后真的有什么猫腻,那么,问题要么出在解放百货,要么就是出在孙娟身上。 反正她在家里待不住,闲着也是闲着,那就明天去找下高中同学,问问孙娟他们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暂时拦住了三姐,周耀祖松了一口气。 不过,临时工的事情,就像是一块包裹着砒霜的蜜糖,只有等到最外面这一层的糖化了,才能瞧见里面的东西有没有毒。 很少会有人想到,孙家是准备在将来转正的事情上拿捏人,所以,就算三姐仔细打听了,估计也没法儿发现其中的陷阱。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在三姐答应去解放百货当临时工之前,让她拥有一份工作。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耀祖在屋里悄摸地完成了第十次祭祀。 每次祭祀需要用到三根香,他从橱柜里拿的这包线香已经用了一半,好在,兑换界面的祖荫余额证明着,一切都不是白折腾的。 周耀祖集中意念,“碰”了下“招工门路”,确认兑换,祖荫余额就变成了“5”。 与此同时,“招工门路”这四个字亮了亮,随后,仿佛有一张白纸在他面前缓缓铺开,无形之中,似乎有一只手正操控着毛笔,写下这些文字。 “已获得招工门路。请于三日内,前往东城区东直门外大街甲十七号,京市运输公司第六车队。近期空缺跟车学徒两名,前往调度室寻队长蒋长海报名即可。” 周耀祖心里猛地一跳,是他急需的招工信息! 不过,跟车学徒?将来当司机? 这个年代,工作是铁饭碗,几乎一干就是一辈子,很少有人中途转行去做别的。 周耀祖从来都没想过要当司机,上辈子倒是考过驾照,但买不起车,也就是跟领导一起出去的时候当过两回司机,勉强算是脱离了新手小白阶段。 这辈子呢,在觉醒记忆以前,他爸心心念念、只想让他进机械厂车间,他自己也没主意,什么都是听父母的安排。 而在觉醒记忆以后,周耀祖没考虑过当司机的事情,一是因为这跟他上辈子的工作完全不沾边儿,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这一处。 二来,是因为这年头儿,路上可不算太平! 周耀祖不觉得自己能提着刀去跟坏人拼命,可现在,他没有其他选择了。 算了,哪怕是当司机,也不代表着他的运气就有那么差,还是先解决了当下的困境吧,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呗! “妈,我有点儿急事,出去一趟,晌午可能就不回来吃饭了。” 周耀祖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着急忙慌地撂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秋桂香想问他,有什么事儿这么着急,可是,甚至都来不及开口,人就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这一个两个的,全都是大忙人!”她嘟囔了一句,倒也没真的生气,只是把已经切好的菜又收回到了橱柜里,准备晚上再做。 晌午估计就她一个人吃饭,那就凑合凑合得了呗。 周耀 祖脚步匆匆,坐上公交车,三站,下车后,出了东直门城门往东,过了护城河上的石桥,看到路北的第一条胡同口,他心里安稳不少,没找错地方。 大门朝南敞开着,门柱是用灰砖砌成的,顶上还抹着水泥,嵌着两排铁艺的尖头。 门柱左右各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左边写着“京市运输公司第六车队”,右边写着“安全生产先进单位”。 不过,最让人眼前一亮的,还得是院子里停着的那几辆解放牌卡车,军绿色的车身,一字排开,远远地瞧着,就让人觉得气势非凡。 “大爷,我找蒋队长,听说车队最近招跟车学徒,我来问问。” 门卫大爷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周耀祖走过去的时候,大爷正坐在那儿,边喝茶,边听收音机呢,看上去十分惬意。 发现有人过来了,大爷把收音机音量调小,听见周耀祖的话以后,上下打量他一眼,但也没多问,只是抬抬下巴,朝院儿里一指: “他在调度室,从左往右数,第三间,你敲门就行。” “好,谢谢大爷!” 在调度室门口站定,周耀祖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检查了下自个儿的衣服是否穿着整齐,深呼吸一口气,这才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 周耀祖推开门,正对着门的这张桌子,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工装的扣子眼儿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的那一颗。 他像是正在写什么东西,听见动静,停下笔,抬起头,打量着周耀祖,问:“你是?” “蒋队长您好,我叫周耀祖,听说第六车队最近在招跟车学徒,我想来试试。” 蒋长海面色不变,自从一个礼拜前、车队申请的两个跟车学徒名额终于批下来了,他这儿就没清净过。 找人递话的,到家里堵他的,一言不合就送礼的。 在京市运输公司这个圈子里,这消息不算秘密,又多了一个知晓的人,蒋长海也并不意外。 唯一让他有些惊讶的是,这个小伙子居然直接找到了车队来。 12. 考验 恭喜 “在这儿,写你的名字、年龄、住址、文化程度。” 蒋长海翻开本子,找了一页空白的,指给周耀祖,说。 跟上辈子带着简历去公司面试一样,对于这套流程,周耀祖并不陌生。 等他依照自己的实际情况、把这几项填清楚以后,蒋长海把本子转过来,对着自己,瞅了两眼,问: “念高中?还没毕业吧?” “对,刚上高中,学校就停课了,到现在也没恢复正常,但学校早就跟学生们说过,找到工作的人,可以拿着介绍信去学校办理提前毕业手续。” 学校停课的事,是受形势影响,不是学校和老师不上心,也不是他没有好好念书,所以,解释起来的时候,周耀祖的语气十分平静。 蒋长海看在眼里,心里不自觉地点点头。 当跟车学徒的,全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往往又是和朝气蓬勃、年轻气盛这些词儿挂钩的。 他们车队的老爷们儿大多数都是要养家糊口的人,倒是不会一言不合就跟人打起来,但要是招进来两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那可就不好说了。 蒋长海自认为就是个普通人,外头闹得再凶,可在第六车队这一亩三分地儿上,他还是希望,大家的日子能过得安稳,不要出那么多幺蛾子。 “站直。”打完第一次分,蒋长海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周耀祖面前,说。 他比周耀祖高一些,但肩膀却要宽出一截儿,往这儿一站,周耀祖觉得,就像一堵墙挡在了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似的。 蒋长海伸出手,在周耀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又捏了捏他的胳膊。 尽管在成为车队队长以后,蒋长海就很少出车了,但他也是从司机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手劲儿有多大,自然不必多说。 和他比起来,周耀祖就像是游戏里的脆皮英雄一样,看上去,连人家的一击都扛不住。 不过,身形有些晃悠,但周耀祖还是扛住了这股力道,脚底下就像是有钉子扎了进去似的,没有后退半步。 “这张桌子,搬到那儿去。”蒋长海继续指挥道。 虽说这道指令看上去和当跟车学徒没有半毛钱关系,但周耀祖还是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地行动起来了。 蒋长海所指的这张桌子,体积不小,是用老榆木打的,桌面上压着一整块玻璃,玻璃底下铺着几张旧报纸和车队值班表。 桌角是用铁皮包起来的,四个桌腿粗壮,显然,车队不差钱儿,弄来的家具,用料也是半点儿都不含糊的。 周耀祖走过去,先把椅子拉开,腾出了些地方,又上手晃了晃桌子,估摸了下分量。 随后,他弯着腿,双手扣着两边的桌沿,腰腹发力,往上一抬,桌子离地的那一瞬间,周耀祖觉得,后脑勺已经结痂的疤似乎被扯了一下,有点闷闷的疼。 他搬着这张桌子,走到蒋队长所指的角落处,先用脚探了探地面,确保地上不会有杂物、影响到桌子的平稳,这才一寸一寸地把桌子放下来。 移动桌子的整个过程里,桌面都十分稳当,原先摆在上面的东西,并没有大幅度的移位,就连放下桌子的时候,也不是像扔东西一样、任由它砸到地上。 蒋长海坐回桌子跟前,又朝着那把空椅子扬了扬下巴:“坐吧!” 周耀祖依言坐下,紧接着,就听见蒋长海说: “你通过考核了,恭喜!” 周耀祖愣住了,这就行了? 他原本以为,族谱提供招工门路是一回事,可他到底能不能顺利得到一份工作,还不好说。 毕竟,在这几年,一份工作,往往会有很多人都在盯着,大家各自使劲儿,有搬出靠山来的,有拿钱开路的,总之,除了这条招工门路所提供的信息,他什么也没有。 可现在看来,族谱提供的招工门路,难道是根据他的实际情况来的?在他选择兑换招工门路以后,优先提供获得机会大、适配度高的? 样本太少,周耀祖暂时没办法得出一个准确的答案,但毫无疑问,在短暂的愣神过后,他心里浮现出的,是喜不自胜。 “谢谢队长!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欸,先别急着谢。”蒋长海抬起手,打断了周耀祖即将要说出口的那些感激之言。 “其实, 从车队申请下来了两个跟车学徒名额以后,不少人都找了我。 有托关系托到我父母那里的,有用信封装着钱、趁着天黑、悄悄塞进我家门缝里的,也有亲戚朋友指望着我能拉拔一回的。 可是,有两个名额,第一个定下来的人却是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周耀祖摇摇头,在领导摆明了要跟你谈谈心的时候,别说他心里只是有点儿猜测了,就算是真的猜到了,那也得摇头,不然,领导酝酿过的话,岂不是要被堵回去? “因为,你实诚!能打听到车队招工的事,我估计,你家里也有些门路,可你没有让长辈出面打招呼,自个儿一个人找到了车队来,就这一点,比那几个躲在长辈身后、连个面儿都没露过的家伙强多了。” 蒋长海是退伍兵,就算做事一丝不苟,可也总归是有脾气的人。 京市运输公司下面有10个汽车场、6个车队、3个修配厂,分散在各个地方。 他是第六车队队长,可在第六车队和运输公司总部的地址距离不短的前提下,毫不夸张地说,他就是第六车队的“土皇帝”。 招两个跟车学徒,是第六车队跟运输公司打的申请,从去年年底一直磨到了现在,好不容易才让上面松口、同意了审批。 可现在,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家里有几分关系,就托人给他递话,想安排人进来。 不胜其烦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让蒋长海对那些人意见很大的是,作为第六车队队长,他总得知道自己即将要招进来的人长什么样儿、脾气性格如何吧? 然而,直到现在,他也只是记住了几个名字,人嘛,是一个都没见过。 这让蒋长海感觉到了被冒犯! 甭管你家里有多大本事,可俗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没进车队之前,就不把我这个队长放在眼里了,等进来以后,还能听我安排、指哪儿打哪儿吗? 蒋长海对第六车队的现状还算满意,并不打算招两个轻不得、重不得的祖宗进来,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悠,给自己添堵。 今天,周耀祖主动找到调度室来的事儿,则是给了他一些启发。 13. 告知 学徒登记表 周耀祖安静地听着,蒋长海不知道,他家里根本没有什么门路,之所以能打听到车队招工,都是因为他脑海中那本神奇的“周氏族谱”。 当然,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周耀祖不打算告知实情,也就认下了那一句“家里有门路”。 “刚才,我让你搬桌子,你二话不说就开始搬,这说明你不是个刺儿头,进来以后,应该能听车队的安排。 还有,你放桌子的时候,是一寸一寸地往下放,整个过程,桌子上的东西都没有掉下来,这说明你做事细心,不毛燥。 这回车队招的是跟车学徒,这份工作呢,肯定是要跟着师傅去送货的,按照规定,货送过去,是由接收的单位来搬,免得货有破损、最后说不清。 但规定是一回事,实际执行起来是另外一回事,跟车学徒免不了要多干一些活儿,如果是个手脚毛毛躁躁的人,这不就更容易出岔子了吗?” 蒋长海耐心地跟周耀祖解释录用他的原因,同时,也把话挑明了说: “这些都是你能进车队的理由,我也希望,你进来以后,能继续保持这些优点,跟着师傅好好学、好好干!” “队长,我记下了,您放心,我是您招进来的兵,以后,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对不会给您丢人的!”周耀祖保证道。 蒋长海把桌子下方的抽屉拉开,从里面摸出两张油印的表格,拍到周耀祖面前。 “这是学徒登记表,把它填了,三天后,早上七点,带着转粮油关系的介绍信和你的高中毕业证来办手续,往后,你就是咱们第六车队的人了!” 周耀祖从第六车队出来的时候,阴沉了许久的天,终于出了太阳,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金黄色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看着就给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一如此时此刻他的好心情。 周耀祖往家走,在距离槐花胡同最近的供销社门口,他停住了脚步。 从前的周耀祖不大爱出门,停课以后,更是恨不得长在床上,有什么想吃的,跟爸妈说一声,第二天就能吃到。 出院以后的周耀祖,虽然依旧嘴馋,却也多了些“羞耻心”,不挣钱的人,哪儿来那么大的脸提要求呢? 就算兜里有爸妈给他的钱,可不是自己挣的,花起来,到底没有那么心安理得。 直到今天,周耀祖摸了摸衣裳内兜,掏出来了一块钱,走进了供销社。 他来供销社的次数不多,但槐花胡同这一片儿的地方就这么大,谁家有几个孩子、多大年纪、干什么工作的,在供销社工作久了的售货员,全都一清二楚。 周耀祖刚走进来,就被人认出来了:“咦,这不是周师傅的儿子吗?难得,今天能见着他。” “哪个周师傅?” “就是家住87号院儿的周师傅啊,他在机械厂工作,已经升到了五级工,是个有本事的人,至于他这儿子嘛……” 售货员大姐递给了对方一个眼神,懂得都懂。 这一片儿因为停课在家、也没找着工作的孩子太多了,周耀祖之所以让人看不惯,就是因为,别人家的孩子还会多出去跑一跑,找找零活儿,赚个几块钱。 就算是胆小、不太敢去单位直接问招工的几个姑娘,至少也会勤快一点儿,多干一些家务活儿。 只有周耀祖,明明是个男娃,却像旧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似的,而且,家里的事,他也是一点都不带沾手的。 大家心里腹诽周师傅两口子太惯着孩子了,可有工作的大多都是跟周有庆同一辈儿的人,天然地就会站在父母这一边去想,自然会觉得,要是他们家有这么个孩子,那可真是不知道,要跟着他操多少心呢。 小声的议论,在周耀祖买了二两大白兔奶糖、离开供销社以后,逐渐变大起来。 “啧啧啧,瞧他花钱的架势,就跟那钱全都是大风刮来似的,幸好周师傅工资高,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要不然,怎么养得起啊!” “别人就算舍得花钱买大白兔,那也是一粒一粒地买,哪像他,一出手就是二两,他家没有小孩,估摸着,就是他自个儿嘴馋了,一个大小伙子,嘴巴这么馋,我看呐, 周师傅两口子以后要有操不完的心了。” 供销社里的客人不算多,也几乎都是快到做饭的时候、发现家里的油盐酱醋没了来买的人。 事儿少,售货员们聚在一起,自然免不了要聊些家常、说说街坊邻居哪家最近又出了什么事儿。 周耀祖的到来,只是把大家的注意力短暂地吸引了过来,等他走了以后,大家的话题就又回归到了胡同里最近的其他新鲜事儿上。 周耀祖怀里揣着糖,进了大院儿,看见他妈正在水池边儿上洗菜。 天气冷,水管里的水格外冰凉,秋桂香的手都泛着红。 周耀祖掏出一颗奶糖,把糖纸剥开,走过去,喂到了她嘴边儿上。 “什么东西?”秋桂香定睛一看,原来是大白兔奶糖:“行了,你吃吧,我这儿正洗菜呢。” “洗菜是用手洗,又不耽搁用嘴吃东西,快快快,妈,再不接住就掉了。” 周耀祖表情夸张,不像是手上拿着一颗奶糖,倒像是在扛着一块巨石似的。 秋桂香被他逗笑了,倒也没继续推拒,吃了。 “你着急忙慌地走了,说是有急事儿,就是去买糖?家里的大白兔也没断过啊,之前你不是说都不想吃了吗?” 周耀祖嘿嘿一笑,避开了这个话题:“就是今天突然又想吃了,正好也能出门逛一逛,吹吹风。” 秋桂香瞥他一眼,摇摇头,实在不能理解,这么冷的天,旁人都巴不得全天赖在被窝里呢。 他们家耀祖倒是好,还有闲情逸致去吹风,这孩子,也不知道脑子里成天在琢磨些什么稀奇古怪的。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块儿吃晚饭的时候,周耀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被叠起来的纸,往桌子上一拍:“爸,你瞧瞧!” 周有庆把纸摊开,看着最上面的几个字,念出了声:“学徒登记表。学徒登记表?!” 听到这句话,秋桂香和周迎秋原先还在想着耀祖在卖什么关子呢,这下也坐不住了,全都把脑袋凑了过来,看着这张纸最上面的五个字,面面相觑。 14. 解释 让给三姐 “京市运输公司第六车队?耀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周有庆看着学徒登记表右下角盖着的红章,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周耀祖得意一笑: “早上那阵儿我去茅房的路上,听见走在前面的两个人在那儿小声嘀咕,说是第六车队要招两个跟车学徒。 但他们估摸着,那两个名额早就被家里有门路的人给定下了,像他们这样没有关系的人,就算找过去,车队恐怕也会矢口否认招工的事。 我上完茅房,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事儿,甭管名额是不是已经定下了,过去问问也不费什么事儿。 再不济,跟车队的人混个脸熟,指不定他们需要临时工的时候就能想到我了呢,反正,我脸皮厚,被车队轰出来,我也认了。 所以,我回家跟我妈说了声,就去了第六车队,找到了他们队长毛遂自荐,幸好,蒋队长他眼力过人,一下子就看出了我是个有才华的人,简单考核了一下,就把我录取了。 这张学徒登记表,我填了两份,一份带回来,明天拿到街道办,去开粮油关系转接介绍信,另一份在蒋队长那里,他说会送到运输公司总部人事科备案。 车队的两个招工名额是已经批下来的,人事科不会卡着的,也就是说,从现在起,我就是第六车队的人了,怎么样,爸妈,这事儿我办得不赖吧?” 周耀祖说完以后,屋里鸦雀无声,周迎秋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有庆和秋桂香的心情倒是要更复杂一些。 一直以来,周有庆都想让周耀祖进机械厂上班,父子俩在一个厂里,也好有个照应。 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儿子从来都没有发表过意见,一副听凭安排的样子,加上这段时间的打点,周有庆已经认定,儿子进机械厂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可没想到,从前周耀祖大事儿小事儿都由着父母做主,这一回,在工作这么重要的事情上,他却是瞒着家里人、一个人去把所有的事情办得妥妥当当、获得了工作? 周有庆和秋桂香有些惊讶,有些失落,但更多的,还是为儿子的成长感到欣喜。 “不错,这事儿办得漂亮,但是,没有下回了啊!你也不提前打听打听第六车队和他们的队长是什么情况,就那么冒冒失失地找过去。 人家队长没挑刺儿,是你运气好,但你这运气总不能好一辈子吧?做事情,还是要讲究个章法的。” 周有庆看着周耀祖,循循善诱地引导他,说着说着,又免不了有点儿发愁: “咱们家跟运输公司搭不上边儿,你进了第六车队,就只能一个人闯,学徒不好当,像旧时候的学徒,得在师傅家任劳任怨、任打任骂好几年,才能学到师傅透出来的一点儿本领。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大家的观念也不像以前那样、觉得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了,但是,当学徒,还是得多几分眼力见儿,该孝敬师傅的,也别小气。 回头找你妈拿些钱和票,跟着师傅去送货的时候,给他买包烟、买瓶汽水、买几个肉包子,总之,要让师傅看到你的心意,人家才会愿意把看家本领教给你。” 当年,周有庆刚进机械厂的时候,也是当过学徒的,现在,他已经成为了能带徒弟的五级工,所以,把这其中的门道教给儿子的时候,他说得有理有据的。 “我知道了,爸妈,你们放心,我肯定好好干,绝对不会让车队给撵回来的。” 听见最后这半句,周有庆把眼睛一瞪,没忍住,在儿子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嘴上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把门儿的?在车队干活儿的时候,可不许胡说八道,把认真学习的态度拿出来。 不过,你也别担心,学徒工跟临时工不一样,临时工是单位说不要就能不要的,可学徒工一样是正式工,只是还在学徒期、需要学习而已,你的名字都要报到运输公司人事科去了,怎么可能说撵你走就撵你走?” 这番话,周有庆既是说给周耀祖听的,也是说给周迎秋听的。 周迎秋没吭声,她明白父亲的意思,临时工不稳定,孙娟主动垫钱帮她找的那份临时工也有可 能藏着看不见的陷阱。 可上次跟父母借两百块钱未果的事情,始终让她对父母的话存着一份警惕心。 况且,除了下乡,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周耀祖看了三姐一眼,心里了然,三姐还是在犹豫要不要接受孙娟的“好意”,而归根究底,这是因为她不能肯定,家里会给她找一份工作、作为最后的退路。 “爸,我自己找到工作了,之前你跟我说过的那件事,就让三姐去吧!不过,车间的活儿,怕是不适合三姐,要不你再想想办法,换个轻松一些的活儿,哪怕补点儿钱呢?” 那天早上,周迎秋听到了父亲和弟弟之间的对话,只是,那个板上钉钉的进厂名额,是不可能落到她头上的。 至于通过参加招工考试进厂,她的学习成绩不差,却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在竞争这么激烈的前提下杀出重围。 所以,哪怕知道孙娟有可能不怀好意,周迎秋也没有立刻去找她把话说清楚。 周耀祖找到了工作,周迎秋当然是替他高兴的,但同时,她心里的迷茫更甚。 耀祖凭着运气进入第六车队,那她这两年隔三差五往外跑去打听招工的辛苦,又算作什么呢? 他有了不错的前程,那她呢?她的前程又会应在哪里? 耀祖不用家里再操心,那么,父母有可能会把之前留给耀祖买工作的钱,用在她的身上吗? 一个个问题在周迎秋脑海中浮现,直到周耀祖开口说、把那个进厂名额给她,一瞬间,周迎秋想到了很多,但她还是选择立刻抓住机会: “不用,爸,就算是进车间,我也愿意的,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换个岗位,只是听着简单,毕竟,事儿少钱多的工作,谁不想要呢? 如果给她换个轻松些的岗位,家里说不定要多掏些钱来打点,而且,还会让这件事又多出变数来。 周迎秋忘不了那两百块钱,更担心节外生枝、到头来让煮熟的鸭子飞走,所以,她连忙表态,生怕晚一秒,就错过了主动送上门儿来的机会。 15. 争吵 猎物 到底是亲闺女,周有庆最疼儿子,却也不代表他不心疼闺女,于是,他一口应下: “行,这事儿好办,回头我跟屈科长再说说,你那个同学替你找的临时工,就尽快推了吧。 虽然这事儿可能有猫腻,但咱们没查清楚,也不敢肯定地说人家不怀好意,面上客气些,以后远着点儿就是。” 周迎秋忙不迭地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爸!” 她不傻,父母再偏心,也总比外人可信,况且,耀祖有了工作,他们就更不会在这件事上糊弄她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迎秋揣着一块白薯,路上边走边吃,来到了解放百货。 解放百货位于东城区,五年前开业,论面积和客流量,却丝毫不亚于其他几家百货大楼。 家住东城区的人几乎周末都会来这儿逛逛,周迎秋也不例外,最近来得格外频繁,则是因为她的同学孙娟在这里当售货员。 解放百货一楼,卖糖果糕点的柜台前面围了一圈儿人,远远地,周迎秋就看到了正在忙着给顾客装糖果的孙娟。 孙娟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身蓝色工装,看上去别提有多精神了。 周迎秋也没打扰她,就站在边儿上不挡路的地方慢慢等着,直到柜台前面排队的人买到东西、一个个心满意足地离开,她这才上前,喊了声:“孙娟。” 糖果糕点柜台是工作量最大的柜台之一,为了不耽搁事儿,这里足足安排了三个售货员,孙娟就是其中之一,也是资历最浅的一个。 听到声音,孙娟抬头,看到周迎秋的那一刻,脸上浮现出笑容:“迎秋,你来了,等我下。” 旁边的大姐十分理解:“有事儿找你?去吧!别耽搁太久啊!” 孙娟应了一声,从柜台后头绕着走出来,挽着周迎秋的胳膊,拉着她来到了解放百货后门这边,避开旁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今儿来找我,是想好了?我可跟你说啊,别看是临时工,但机会难得,盯着这份工作的人多了去了,要不是我舅舅跟张主任打了招呼,这名额是怎么都不可能留到现在呢。 你呢,也别犯傻,为了两百块钱就觉得欠了我天大的人情、不敢要,两百块钱听着多,但临时工一个月能拿十八块钱工资,不到一年,你就能把这钱还上,你一向聪明,这笔账你肯定能算得过来。” 等着周迎秋答复的这几天,孙娟心里也是有些忐忑的,她觉得周迎秋是个聪明人,可万一呢?万一周迎秋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犯傻了呢? 幸好,她没看错人,周迎秋还是来找她了。 临出门的时候,周迎秋想了想,还把上次二姐回家送给她的那块手帕也给揣上了,这会儿,她掏出手帕,递给孙娟,说: “孙娟,这块手帕,是我二姐托人从苏州带回来的,上面还有刺绣呢,我一直没舍得用,送给你。” 孙娟接过来,看了一眼,夸了句“真好看”,随手收起来,就继续盯着周迎秋,等待着她的下文。 “孙娟,你上回说垫钱让我进解放百货当临时工的事儿,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两百块钱不是小数目,你工作没多久,这些钱,肯定是要管家里要的,我不想欠这么重的人情。 而且,我爸说,会替我想办法的,还是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孙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把手揣进兜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迎秋,你可得想好了,解放百货这边,我好不容易才求我舅舅帮忙、让他松口答应给你找个临时工的,这次拒绝了,之后你反悔想进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而且,我没记错的话,你爸是在机械厂车间当工人吧?你弟弟周耀祖跟你一样大,你爸说替你想办法,你就真信啊?别这么天真,他肯定是会先顾着周耀祖的。 更何况,就算他先顾着你,可他能想到什么办法?把你也弄进机械厂车间当学徒?你是个姑娘家,整天跟那些工具打交道、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这像话吗? 在解放百货当售货员多好啊,轻松,体面,以后找对象,也能找个条件更好些的,你要不再想想呢?” 孙娟字字句句都是站在她的角度为她考虑,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听她这么说,周迎秋心里的违和感就越重。 以她们俩之间那份浅 显的同学交情,真的值当孙娟这么费力地劝她吗? 周迎秋不相信,于是,她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淡了: “不用再想了,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不管怎么说,我是我爸的亲闺女,他总不会害了我,可换成别人,那就不一定了。” 周迎秋的话,落在孙娟耳朵里,就变成了意有所指,她的脸色变了,冷声质问道: “周迎秋,你什么意思?我一门心思地为你打算,你反倒怀疑我是要害你?好啊!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性子,我才不管你的事儿呢,被你爸骗、将来在乡下吃苦受罪一辈子,那也是你活该!” 孙娟的变脸,并没有吓到周迎秋,反而让她更加确认了,这件事有猫腻。 “一门心思地为我打算?孙娟,说谎说得久了,可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不妨告诉你,你心里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这几天,我们家的人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了。 没有说出来,是给你留面子,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可你倒好,还真把自己当成大发慈悲的好心人了?真可笑!” 听到这话,孙娟脑海中的那根弦彻底崩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那天她主动提出要替周迎秋垫钱、周迎秋还是一副感激不尽的模样,可一转身,周迎秋就让家里人去查了她! “可笑?周迎秋,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评判我?对,没错,我帮你找工作,的确是想让你嫁给我表哥,可那又怎么样?在这个世界上,你想要什么东西,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 我舅舅家的条件那么好,我表哥还是大学生,一表人才,要不是你年轻、漂亮,家里条件也还行,至少不拖后腿,又是我的高中同学,就算是他现在出了事,你也不可能进入到我舅舅家的考察名单里。 可就算是这样,你也只是其中一个而已,嫁人换一个正式工作这样的好事儿,你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你可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周迎秋气得发抖,原来是这样!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孙娟的算计!她的目的,只是为了给她的表哥挑一个适合的妻子,而她周迎秋,仅仅是被选中的猎物之一罢了。 16. 说清 一刀两断 “孙娟,你说嫁人换正式工作的事,有的是人愿意,那你去找别人啊,为什么要骗我?你把我当什么? 如果不是我们家查到了这些,你打算瞒我瞒到什么时候?瞒到我想转正?到时候再威逼利诱?孙娟,你太瞧不起我了!” 周迎秋语气愤怒,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无法想象,自己要和一个瘫痪的人过一辈子。 平心而论,她并不歧视残疾人,作为旁观者,也会对他们心生同情,但在有选择的前提下,她不愿意成为他们的家人。 那样的生活,令人感到麻木、窒息,是她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 周迎秋不知道的是,在原本的未来故事中,因为周耀祖的去世,她被父母责怪,久而久之,竟真的把一切都怪到了自己头上,又为了不失去这份工作、彻底留在城里照料父母,她居然答应了嫁给孙娟的表哥。 “这块手绢还给我,它是我送给真心帮助我的同学的礼物,而你,不配。” 周迎秋从孙娟的兜里翻出她的手绢,捏在手里,转身就走。 孙娟以为周迎秋要去正门口嚷嚷、让她在同事们面前抬不起头,下意识地拦住她: “不许走!我告诉你,反正事情没成,你不许在别人面前胡说八道,不然,我舅舅有的是办法,叫你在城里找不到任何一份工作,下乡也只能去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 她是在舅妈过生日那天听见舅妈和舅舅之间的谈话,得知过两年表哥的情绪有所好转以后,他们想给表哥娶个媳妇儿,把整个家撑起来,但人选,现在就可以琢磨起来了的时候,主动请缨,说她有个样样合适的高中同学,把事情揽了过来。 舅舅家有钱有门路,作为交换,愿意给女方一份正式工作,可孙娟心里有别的算盘。 她就以“上来就给正式工作,容易把人的心养大”为由,说服舅舅先给临时工,临时工干得久了,肯定会急着转正,到时候,事情也会更好谈一些。 孙娟给表哥物色的人选就是周迎秋。 她们是高中同学,虽然没有在一起上过几节课,但因为刚上高一那会儿周迎秋帮她了一个小忙,孙娟觉得,她是个善良的人,将来嫁过去,哪怕舅舅舅妈不在了,也不会故意对表哥不好的。 而且,周迎秋长得不差,能考上高中,意味着脑子也好使,虽然有个当工人的亲爹,没有乡下姑娘那么好拿捏,但换个角度想想,这也是她的优点之一。 最起码,将来她嫁给表哥以后,不用担心她爹妈趴在她身上吸血了。 所以,那天早上,孙娟来上班的时候,在路上“偶遇”出来问招工的周迎秋,才跟她说了临时工的事情。 甚至,当时的她鬼迷心窍,脱口而出就说这份临时工需要两百块钱来打点,其实,这两百块钱,全都会进她的兜里。 可现在,事情叫她办砸了,以周迎秋的脾气,也不像是个能忍气吞声的,如果让同事们知道她骗同学嫁给她表哥的事情,他们会怎样看待她? 如果让舅舅知道她想从表哥的婚事上赚两百块钱差价,舅舅舅妈又会怎么看她呢? 找到这份工作,对他们家来说,也没那么容易,孙娟可不想换工作,更不想让舅舅舅妈心里对她有了成见。 于是,她虽然心里有些慌张,面上却是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把舅舅搬了出来,试图威胁周迎秋闭嘴。 听到孙娟的威胁,周迎秋原本已经被激起了逆反心理,偏要去百货大楼门前、告诉所有人、孙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在做出决定的前一秒,她还是犹豫了。 虽然她不知道孙娟的舅舅究竟有多大本事,可是,只看孙娟底气十足地说能给她弄一份正式工作就知道,对方一定是他们家惹不起的人。 她为了留城,付出了那么多努力,现在,弟弟耀祖不再是竞争对手,眼看着她就能获得机械厂的进厂名额了。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如果有人横插一脚,不管是对他们家动手,还是跟机械厂那边打声招呼、让她失去进厂名额,这对周迎秋来说,都是无法接受的损失。 “放心,你不用担心我会跟别人说什么,只要你们家不再像精神病似的逮着我不放,我也懒得管你们再去坑谁。 可如果我们家里 有任何一个人出事,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无论是不是意外,我都会算到你们家头上,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 你舅舅再有本事又怎么样?这里是京市,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我就不信,你舅舅还能只手遮天? 孙娟,从今以后,我们一刀两断,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别再来惹我!” 说完,周迎秋抬脚走了,只剩孙娟留在原地,神色变幻不定,许久才整理好自己的情绪,重新回到柜台。 那厢,放完狠话的周迎秋,心里并不好受。 一来,是因为孙娟和她家里人的算计,亏她一开始还以为孙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压根儿没往坏处想呢。 二来,是因为她之前还为了孙娟找的这份临时工跟父母大吵一架,觉得父母偏心周耀祖、这才不愿意替她掏两百块钱、不愿意见到她有个好的前程。 可不管当时父母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事实已经证明,他们的顾虑是对的。 周迎秋不敢想,如果她这会儿已经把两百块钱交给了孙娟,已经进了解放百货当临时工,结果又知道了孙娟一家的算计,那么,为了那两百块钱不打水漂,她会不会继续忍气吞声在解放百货干下去。 三来,是因为自己明知孙娟想要坑她,却因为孙娟背后的倚仗,只能和对方虚以委蛇,表明只要孙家人不再轻举妄动、她也不会再追究的态度。 可实际上,周迎秋心里的愤怒又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平息呢? 她嘴上是那样说的,但她不甘心。 周迎秋到家的时候,已经将所有愤怒的情绪掩藏好了,无论孙娟的话有没有夸大其词的成分,她都不打算在这个关键时刻做些什么,哪怕是要报复孙娟,也得等她确定彻底留在城里以后再说。 不过,周有庆和秋桂香毕竟是亲爹妈,还是相当了解自家闺女的,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夫妻俩已经猜到,老三今天去找她同学回绝临时工的事,怕是不大顺利。 回家之所以没有提起,估计也是拉不下脸、不好意思承认是自己先前天真、把人想得太好了吧! 17. 报到 一步一步来 周迎秋去找孙娟的时候,周耀祖也没闲着,他回学校,提前拿到了高中毕业证。 学校停课已久,老师们无事可做,只能遵循学校安排、按照表格上的顺序轮流去学校值班。 巧的是,周耀祖这次回去拿毕业证,值班的老师正好认识他。 现在,知青下乡动员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有关系有门路的人家早早地就给孩子安排好了前程,学校当然也不会故意卡着。 像周耀祖回去拿毕业证,甚至都没有考试,由老师在制式的毕业证上填好他的名字,再盖个学校的公章,这就行了。 拿到高中毕业证以后,周耀祖又带着那张学徒登记表,去街道办开了张证明他是本辖区居民的介绍信。 紧接着,他去槐花胡同附近的粮店,把介绍信、粮油供应证一并递过去,说要办理转移。 “转去哪儿?”大姐头也没抬,不冷不热地问。 “京市运输公司第六车队。” 听到这句话,大姐总算抬起头、正眼看他了。 “车队啊,是个好单位,恭喜。” 现在一直都有“八大员”的说法,就是指目前最吃香的八种工作,售票员,驾驶员,邮递员,保育员,理发员,服务员,售货员,炊事员。 不过,这些工作吃香,也不代表其他工作就全是缺点了,比如她,在粮店上班,逢年过节,总归能拿些计划之外的福利,民以食为天,这可一点儿都不比倒腾那些瑕疵品差。 所以,大姐只是有些惊讶,胡同里居然有孩子进车队了,却不至于上赶着来巴结一个小年轻。 “等等啊!” 大姐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油印的空白介绍信,又翻出一本厚厚的台账,按照周耀祖递过来的粮油供应证,把他们家这一户的定量、已购、结余一一核对。 核对完成以后,她才在那张空白介绍信上写字,随后递给周耀祖: “去东城区粮食局盖章,没有章子,车队是不认的。” 办粮油关系转接,比周耀祖想象得要麻烦许多。 但没办法,在科技水平不发达的当下,想办一件事,就是得一趟一趟地跑。 周耀祖接过介绍信,看到上面的抬头写的是“京市运输公司第六车队革·委会”,内容是“兹有我处居民周耀祖,因招工需将粮油关系转移至贵处,请接洽办理”,底下填着日期,落款是粮店的章。 东城区粮食局在朝阳门内大街上,但具体位置,周耀祖还真不知道,只能逮着路人打听,问了两个人,这才找到了地方。 粮食局在一个小四合院儿里办公,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单位名称。 周耀祖走进去,看见了好几个人排成一列,他站在了队伍的末尾,排了半个多小时,轮到他了。 办事员接过介绍信,看了两眼,又看了下他的高中毕业证,这才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印章,蘸上印泥,在介绍信上“啪”地一按。 “啪”的一声,红章落纸,周耀祖的心也跟着落定了。 当晚,周有庆把盖了章的介绍信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才“恋恋不舍”地还给周耀祖。 “后天一早,你去车队报到的时候,可别忘记带,还有,明天呢,没什么事儿,你就去澡堂洗个澡,理个头,把自己拾掇得利索精神些,后天去报到,让人家看着也舒心。” 等到了去车队报到这天,周耀祖早早地就起来了,他已经做过实验,族谱里的每“日”祭祀就是按照24小时来计算的,只要在这一天里完成“上香”这件事,就能获得祖荫。 赶早不赶晚,他先给老祖宗们上了香,这才带着秋桂香蒸好的两个包子,坐上了公交车。 包子是白菜大肉馅儿的,白菜居多,但这不影响它的好吃。 周耀祖三两下就吃完了两个包子,心里琢磨着,等三姐也有了工作,他还是得坚持每日祭祀,到时候,获得的祖荫就可以用来兑换钱和物资了。 至于该怎么跟家里解释,问就是车队同事有门路,或者是从外地捎回来的呗。 周耀祖到车队的时候,蒋队长正站在院子里跟人说话,看见他,点了点头,朝北边的平房指了下: “人事股,从左往右数,第二间,先去办入职。” 上次周耀祖离开之后,蒋长海仔细想了想,觉得他根据第一印象和几个细节就录用周耀祖的举动,似乎有些冲动。 不过, 事情做都做了,就算有冲动的成分,蒋长海也并不后悔。 这不,赶在外人还不知道他把第一张学徒登记表给出去以前,蒋长海快刀斩乱麻,不到半天的功夫,就把第二个跟车学徒也定下了。 当然,都是他选出来的人,蒋长海也不会因为决定时间的长短、就对谁另眼相看或者抱有偏见的。 人事股比调度室小一些,摆着一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柜子里放着一摞牛皮纸档案袋。 周耀祖敲门进来的时候,坐在桌后头的老头儿正拿着钢笔往一本册子上写着什么。 老头儿大约五十多岁,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明明穿的是蓝色工装,却莫名给人一种见到老师的感觉。 “来办入职的?” “对,跟车学徒,我叫周耀祖。” 老头儿从桌角的一堆文件里摸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学徒登记表,照着你上次填的,再填一份儿,之前那份已经送到公司的人事科备案了,这份是队里要留的,毕业证和粮油关系介绍信都带着吧?” 周耀祖填了一份学徒登记表,又把毕业证和介绍信递过去。 老头儿拿起来逐行看了一遍,说了声“可以了”,然后从铁皮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周耀祖”这三个字,把学徒登记表、毕业证、粮油关系介绍信一并装进去,封了口。 “这是收条,你拿着,毕业证要留在这儿存档,以后要用的时候,带着收条来取。” “这是入职单,拿去给蒋队长签字,签完了送回来。” 蒋长海还在院子里,周耀祖走过去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就知道是什么事儿,拿着入职单回到调度室,在“车队负责人意见”这一栏,写了“同意”两个字,签上名字,又拿公章盖了上去。 周耀祖把入职单送回人事股,等老头儿登记完,收到了一份报到回执。 看着这份报到回执,周耀祖心里无比安稳,如果说,拿到学徒登记表,意味着获得这份工作的进度完成了80%,那么,这份报到回执,则是把剩下的20%都给补齐了。 从今往后,他就是京市运输公司第六车队的人了! 18. 师傅 铺垫完成 “耀祖,来一下!” 周耀祖从人事股办公室走出来,刚领完劳保用品,又去后勤股换完饭票和菜票,就听见蒋长海的声音,他连忙走过去。 蒋长海指着旁边的一个人介绍道: “你的工作岗位是跟车学徒,按照咱们国家的规定,是要再签一份师徒合同的,这是车队给你安排的师傅,林永庚同志。 林师傅在车队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做事细心负责,带出来过五六个徒弟,往后,你跟着林师傅,可要好好学。” 林永庚大约四十出头,肤色偏深,颧骨高,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不笑的时候显得格外严肃。 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色工装,手里拿个印着花朵图案的搪瓷缸子,听见蒋长海的话,他上下打量着周耀祖,神色间也瞧不出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多大了?”林永庚问。 “师傅,我是50年生的,已经满十八岁了。” 周耀祖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摸清脉以前,他也不敢像在家里似的、显露出一些本性来。 “嗯,走,去签合同。” 两份师徒合同被蒋长海放在了调度室,他从柜子里找出来了一份已经盖好章的,递给林师傅,又对着周耀祖说: “签这个合同,只是按规定办事,不影响别的。司机也属于技术工种,按照咱们京市的规定,你的待遇,是由学徒津贴和出车补助这两部分组成的。 学徒津贴,也叫生活补贴,第一年每个月拿16元,第二年18元,第三年20元,你是高中毕业,能多拿2块钱,也就是现在每个月能拿18元,当然,要是拿到驾驶证、提前转正,这些就得重新算了。 至于出车补助,标准是每人每天六毛钱,跑外地是一块钱,你刚入职,只能跟着林师傅跑跑市区和近郊,拿的就是六毛钱这一档的补助。” 周耀祖对1968年的驾驶员职业不算了解,原先也以为,工资待遇就跟机械厂的学徒工一样,每个月拿16块钱呢,没成想,居然还有出车补助。 六毛钱,听着不多,可一个月要是天天出车,把补助拿满,那就是18块钱,和他一个月的工资正好持平,这不就相当于拿了双倍薪资吗? 难怪,驾驶员能被列为“八大员”之一呢,不提其他,就这双倍薪资,也足以让人眼热了。 林永庚和周耀祖在合同最后一页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两人的师徒关系彻底定下。 “明天六点来车队,第一回跟车,可别迟到。” “行,师傅,我记下了,不会迟到的。” 周耀祖带着单位发的劳保用品回家,正好赶上饭点儿,也没碰上街坊邻居,倒是省去了被盘问这一关。 秋桂香摸着这些东西,止不住地说:“好!发了这么多东西,你们单位可真好!” 周迎秋在一旁看着,脸上也是藏不住的艳羡。 “我听说,大部分国营单位发的劳保用品,都只有一套工装,顶多是在车间干重活儿的,才能多得两双手套,可没想到,车队居然还给发雨衣雨鞋。 还有这种胶鞋,我在百货大楼看见过,四块钱一双,还得有鞋票或者工业券才行。” 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虽说场景不同,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周耀祖在车队嘚瑟不起来,也没法儿嘚瑟,但在家里人面前,他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这算什么?我在后勤股领劳保用品的时候,听王干事说,等到天气再冷一些,车队还会发棉大衣、棉帽和棉手套呢。 妈,咱们家今年的棉花票就给你或者我爸用吧,要是不够,等我在车队站稳脚跟,多认识几个人,我再跟别人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淘换一些。” 看着他眉眼间的得意劲儿,秋桂香笑了: “你呀,刚进去,还是得先踏踏实实地学本事才行,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还能让你爸冻着不成?” “那不能,咱们家谁不知道,要论心疼我爸,您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 周耀祖张口就来,秋桂香没忍住,瞪了他一眼,可神情里却瞧不出半分生气。 “还有,三姐啊,我算是发现了,选个好单位,才算是找对了方向,努力起来,那才能事半功倍! 我们车队虽然不大,但架不住福利待遇好啊,反正我觉得,也不比机械厂差。 这样,你呢,也别死心眼儿,就等着机械厂这一家,回头我在车队里多留心一些,要是最近还有什么招工机会,我肯定立马回来告诉你,你多去试试,万一被录取了呢?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认准了机械厂,可多个选择,多个退路,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你说对吧?” “行,那你替我多留心一些。” 周迎秋随口道,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周耀祖就是运气好、顺顺利利地进了家好单位、好不容易有了个光明的前程,现在,可不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她这个“失败者”面前炫耀一番吗? 看在他主动跟爸说、要把那个进厂名额留给她的份儿上,周迎秋也懒得跟他一般见识了,随口一句话而已,权当哄小孩儿了。 周耀祖看出了三姐的漫不经心,却并没有因为三姐不重视他的话而生气。 反正,“铺垫”这一步,他已经完成了,过些天,他说替三姐打听到了招工消息,应该就不会让家里人过于震惊了吧? 没错,在完成第十四次祭祀以后,周耀祖已经攒够了兑换下一份“招工门路”的祖荫,但他没有急着兑换。 因为他刚刚才“运气好”地进了第六车队,短短几天,就再次“运气好”地打听到了一个工作消息,别说外人,只怕家里人心里也是要犯嘀咕的。 而且,如果现在就兑换“招工门路”,却暂时不告诉三姐,那么,万一这个机会是转瞬即逝的,那些祖荫不是就要打水漂了吗? 19. 技巧 第一天上班 车队要求六点,周耀祖担心迟到,五点就起来了。 秋桂香听到动静,也跟着起来,在灶间一顿忙活,等周耀祖在水池边儿洗漱完回来的时候,三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已经摆在桌上了。 “前两天蒸的肉包子,还剩这几个,你赶紧一吃,锅里还留着俩,等会儿拿油纸一包,带到车队去给你师傅。 自家做的,不值几个钱,但总归是你这个徒弟的一片心意。” 秋桂香边打着哈欠边叮嘱周耀祖。 周有庆八点上班,槐花胡同离机械厂又近,他七点半出发都来得及,秋桂香手脚麻利,一般都是和院儿里的邻居一样,七点起来做早饭。 今儿个,一下子比平时早起了两个小时,也难怪她困得直打哈欠呢。 “我知道了,妈,你赶紧进屋去接着睡吧,今儿是我第一天去车队上班,也就算了,从明儿起,你就不用跟着我起这么早了,我去车队食堂吃就行。” “行行行,我记下了,你快吃,可别迟了。” 用油纸把锅里的两个肉包子包起来,装在他上学时装饭盒用的斜挎包里,周耀祖蹑手蹑脚地带上门,出了四合院儿。 从槐花胡同到第六车队,倒是有公交车,但这个时间太早了,公交车还没开始发车呢,周耀祖只能走着去。 好在,他步子迈得大,走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车队。 这一路上,周耀祖只看到了屈指可数的行人,没有路灯的地方,大家都在闷着头赶路,并且,好像有一种默契似的,彼此都离得远远的,以免产生误会。 第六车队院子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周耀祖一进来,就看到了三个司机围在一块儿说话,手里都夹着一根烟。 他的师傅林永庚,就是其中一个。 “周耀祖?不错,没迟到。” 林永庚看见了自己刚收的徒弟,朝他招招手,待人走近后,先给周耀祖介绍:“这是咱们车队的王建生王师傅,刘海洋刘师傅。” 又随口一问,道: “吃了吗?” “吃过了,师傅,这是我妈蒸的包子,白菜大肉馅儿的,临出门前,她特意叮嘱别忘了带,说是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尝尝我们自家的手艺,回头也能提点儿意见,让她的做饭水平更上一层楼。” 周耀祖从斜挎包里把肉包子掏出来,递给林永庚。 刚才看到这儿有三个人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反应是有些犹豫,觉得只给自己师傅、让别人干看着,似乎有点儿不太合适。 但很快,周耀祖自己就把脑子里的这道弯儿给转过来了。 这是什么时候?是物资匮乏的1968年。 这年头儿,别说大手大脚地给同事送肉包子了,就算是亲戚登门,也是要自带粮食的。 他今儿要是正巧带了三个包子、一人给分一个,恐怕,林师傅心里会犯嘀咕,就算是另外两个人,也不见得会念他的好。 听到周耀祖的这番话,林永庚就把肉包子接了过来,可怜天下父母心,徒弟家里人给他送这两个包子,应该就是希望他能多关照周耀祖一些。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教徒弟还非要留一手的人, 收下这俩包子,也不算亏心。 “只此一回啊,咱们车队不兴这些虚头巴脑的,你认认真真地学本事,尽早拿到驾驶证,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另外,咱们车队食堂,一日三餐,有固定的开饭时间,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 今天,我先带着你,捋一遍出车前要做的事,等这些事做完,正好就赶上食堂开饭,吃完饭,再出车,以后的每天都一样,你换了饭票和菜票,就可以来车队吃,也免得家里折腾。” 林永庚咬了一口包子,咽下去以后,说。 “行,师傅,我记下了。” 三两口把包子解决完,林永庚领着周耀祖来到跟调度室隔了两间的屋子里,说: “这间屋子,是驾驶员休息室,不出车的时候,可以来这儿歇着。” 屋子里摆着几条长凳和一个铁皮炉子,炉子是凉的,没生火,林永庚蹲下来,一边生炉子,一边对着周耀祖解释道: “天气冷,一上来就发动,卡车发动机容易出问题,机油也容易冻住,所以,出车前的第一件事,学徒要用木炭火盆,烤一烤发动机底壳,再提两桶热水加进水箱,等水温升到六七十度的时候,才能开始尝试发动。” 林永庚从旁边抓了几张旧报纸,塞进炉膛里,上面架着几根干柴,划着火柴以后,火苗舔着报纸,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周耀祖站在旁边看着,有心想搭把手,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些什么。 “你不急着动手,先看,以后,这活儿归你,有的是让你动手的机会。” 20. 学习 知其所以然 周耀祖把师傅的话记在心里。 林永庚去调度室拿车钥匙,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周耀祖蹲在那儿,盯着炉子里的火看,还拿了个本子,正在那儿写着什么。 “做什么呢?” “看火。”周耀祖答道:“师傅,我发现你搭的这几根柴,角度也是有讲究的,正好留了足够的空间,让火苗不被压着、能窜上来。” 周耀祖跟“书呆子”这个词儿不沾边,但说来惭愧,虽然出生在这个年代,可他却从来都没生过火。 至于上辈子,就更没见过铁皮炉子这种东西了。 所以,周耀祖才把笔记本的第一页,贡献给了“生火”这么一件小事。 林永庚笑着摇摇头,倒也没阻拦他在那儿用本子记,虽说这些活儿都是司机们干熟了的,闭着眼睛做也不会出岔子,但毕竟,周耀祖是个新学徒,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算了,由他去吧! 不过,也正因为这个举动,林永庚更加确定,他这个徒弟,在家里恐怕也是根本不干活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儿。 跟车学徒的活儿不算重,前途呢,比起那些装卸工,更算得上是光明,对于一般人来说,这份工作不算差,可如果遇上的是那种被家里从小惯到大的,这个“不算差”可能就要打上一个问号了。 也不知道,他这个徒弟能不能坚持下去。 火烧旺以后,林永庚从休息室旁边的屋子里取了个铁皮火盆,又装上半盆木炭。 “旁边这间,是放工具的地方,给发动机预热用的这种铁皮火盆,就放在工具房里。 这是车队定做的,旁边有两个铁环当提手,价格不便宜,每个车配一个,出车回来,把木炭倒掉,得把火盆还回去,免得对不上数。” 说着,林永庚上手,开始码木炭: “码木炭的道理,跟生火一样,在火盆最底下,塞上一团旧棉丝,再把木炭一块一块地码上去,要码得松散一些,留够空隙。” 用铁皮炉子里的柴来引火,没一会儿,火盆就飘出了一缕缕烟。 “师傅,我来吧!” 周耀祖很有眼力见儿,看师傅准备上手提火盆,他抢先一步,出声道。 “行,那你来,把火盆提上,跟着我。” 林永庚领着周耀祖来到院儿里停着的这排卡车跟前,对着他指了指: “这些卡车,有的已经开了十来年,浑身上下全是毛病,只有经验老道的驾驶员,跟它配合得时间久了,才能摸清它的脉。 所以,咱们车队每一个工作时间超过五年的驾驶员,都有用惯了的那一辆车,我用的那一辆,经常停在最右边。 但你可别按照位置来记,得记车牌号,喏,就是这辆,01-26583。” 这辆解放CA10的车头保险杠上,挂着一块黄底黑字的铁皮牌子,尺寸比一张报纸还宽,借着院里的灯光,能够看到,牌面漆色已经有些暗淡,但上面的编号依然清晰。 “有时候刮风下雨,车停在院里,车牌和车身就会脏,你瞧见了,就顺手一擦,车上有块蓝色抹布,就是专门用来擦灰的。” 林永庚在驾驶座上摸了摸,摸出一个手电筒,往车头下面一照,指着发动机下面的那片铁壳子,说: “瞧见这个了吧?这儿就是放机油的地方,天气冷,机油凝固住了,硬摇是摇不动的,就算摇动了,机油上不来,发动机在里头干磨,磨坏了缸壁,问题就大了。 所以,得用火盆烤,是烤,不是烧,别拿明火贴上去,就把火盆搁在底下,用炭慢慢熏着,跟熏腊肉似的,不然,直接用明火,速度是快了,可时间久了,这块铁皮壳子变形,就容易漏油。” 说话的功夫,火盆里的木炭慢慢变红,散发着能让人清晰感受到的热意。 林永庚把火盆往发动机底下一推,正好在铁皮壳子下方、距离铁皮壳子大约 一拳位置的地方。 “行了,让它烤着吧,暂时不用管了。” 林永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去打水。” 他领着周耀祖来到院子角落处的水房,水房里有三个大铁桶,目测每个都能装下五六十斤的水。 林永庚把其中一个桶搁在水龙头底下,拧开阀门。 热水是从锅炉房那边接过来的,还冒着热气,水柱冲进铁桶里,声音闷闷的。 “接两桶水,正好够用。” 这桶接得差不多了,周耀祖拎起另一个空桶,放在水龙头底下,也给接满了。 师徒二人各自拎着一桶热水,林永庚另一只手还拿着放在水房里的水瓢,两人回到卡车跟前。 “打开。”林永庚指着车头前面的水箱盖说。 周耀祖伸手去拧水箱盖,盖子有点发紧,他多用了些力气,这才拧开。 林永庚用手电筒往水箱里照了照,示意周耀祖看: “瞧见没?天气冷,水箱里的水放了一夜,跟外头一样冰,直接摇车的话,冷水在里头不循环,缸体受不住,一冷一热,就容易炸,所以,得加热水进去。” 林永庚教徒弟向来有一套,他会告诉徒弟该怎么做,还会告诉徒弟为什么要这样做,以免哪天徒弟做错了哪一步,却心存侥幸,觉得不会有什么影响,到最后小错酿成大错,想补救都来不及。 林永庚从桶里舀出一瓢热水,慢慢地往水箱里面倒,热水和水箱里原有的冷水碰撞,水箱口立刻冒出了一层薄薄的白烟。 他继续往里面添热水,直到把一桶热水舀完,才蹲下来,拿着手电筒,照给周耀祖看。 “旧车的水箱容易生锈,加完第一桶水以后,你得拿手电筒照着看发动机底下,看水箱漏不漏,如果漏水,就不能出车了。” 确认不漏,林永庚这才把第二桶热水也加了进去,这时候,发动机缸体也热了。 21. 出车 涨知识 “现在,我教你怎么检查轮胎和机油尺。” 林永庚走到车侧面,先是拿脚踢了踢左前轮,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气压,用手在轮胎侧面按了两下,扭头对周耀祖说: “外头的路面状况不太好,车出去一趟,指不定轮胎哪块儿就让戳了个洞,如果不检查就开出去,撂在半路上,车队得安排人来拖车都是小事儿,最关键的是,耽误了送货,人家接收单位肯定就有意见了。” 周耀祖在自己的本子上把这件事也记下,又跟着师傅绕到车头,只见师傅掀开引擎盖,指着一块儿黑乎乎的铁疙瘩,说: “机油尺在这儿,拔出来以后,看看机油在哪个刻度上,低于下限就得加,加完以后,再把机油尺插回去。” 在周耀祖没有来车队以前,林永庚要带徒弟的时候,就把这些事情留给徒弟做,徒弟出师、暂时无人可带的时候,他自个儿出车回来以后,顺手就把这些事情都做完了。 这会儿,不过是为了教周耀祖、才把这些事情又做了一遍而已。 “检查机油尺”这件事,林永庚自己做了一遍,又让周耀祖上手来了一遍。 周耀祖上辈子有驾照,但上辈子的车跟眼前这辆解放牌卡车可不一样,他必须得把自己当成一个完完全全的新人,什么都得从头开始学。 拔机油尺、插机油尺,就这么两个动作,周耀祖做的时候,慢吞吞的,和林永庚比起来,就显得有些笨手笨脚了。 不过,林永庚也没催他,就站在旁边看着。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百样米养百样人,有聪明机灵、学得快的,也有笨手笨脚、学得慢的,可只要脚踏实地、认认真真地学,他就愿意教。 “行了,跟车学徒一大早来车队,要做的事情,也就这么多了,你刚来,还不熟练,就可以来早点儿,等慢慢熟悉了,六点半再来车队,时间也来得及。走吧,我带着你出车。” 待周耀祖爬上副驾驶座以后,林永庚从车斗的工具箱里拿出摇把,插进启动爪,左手搭稳车头盖,右手攥住手柄,自下往上一提,摇把转了一圈儿,发动机“轰”的一声吼了起来。 林永庚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上去,挂上档,松开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大院,上了东直门外大街。 街上的饭店外面已经支起了早点摊子,除了包子的麦香,还有一股炸油饼的香味儿,从远处飘过来。 此外,街上的人,也比周耀祖从家里来车队的时候要多一些,有挑着担子的,有骑自行车的,都缩着脖子在冷风里赶路。 今儿出发得早,林永庚开得不快,沿着东直门外大街往西走,到桥跟前,往左一拐,就到了门内大街上。 “这条路叫东直门内大街,往西走,一直走到头,就是北新桥了。” 林永庚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朝着窗外指了指,说: “刚刚教你的那几件事,虽然重要,但都是杂活儿,甭管谁来,教半个小时就能上手,可跟车学徒要做的第二件事,认路,就不一样了。 这家单位在什么地方,路该怎么走,要拐几个弯,路况怎么样,有没有水坑,估摸着大概要走多久,如果要过桥,桥的承重是多少,每家厂子有几个门,门分别往哪儿开,这些都得记。 听着麻烦,但能把路记熟,这就是你的真本事了,旁人想代替你,也必须得拿出一样的水平来。” 周耀祖若有所思,上辈子,不管去哪儿,哪怕不分东南西北,也都有导航带路,可这年头儿,没有导航,司机开车,只能靠脑子硬记,一条一条路跑下来,跑得多了,也就在脑子里形成了一副路线图。 “ 师傅,咱们京市的路,您都记得滚瓜烂熟了吗?大概用了多久啊?” 周耀祖好奇地问,林永庚瞥了他一眼:“滚瓜烂熟不敢说,只能说,九成五的地方,我都知道该怎么走吧,前前后后,我大概用了十一年,但你还是学徒,短期内,不用想着赶上我,先把市里那几条主要的线路记熟再说。” “嗯,我记下了。”周耀祖说着,继续在他的本子上写写画画,林永庚瞅了一眼,没有单单只写路名,而是把具体怎么走都用线条画出来了,脑瓜子还算灵光。 林永庚继续往前开,卡车上了土路,路况变得颠簸起来。 周耀祖透过窗往外看,道路两边的房子变矮了,田地变多了。 “咱们这一趟,去的是顺义粮库,要把粮食送到东城粮食局去。你是跟车学徒,但别的事儿,你也一样得操心。 比如说,装货的时候,你就得在旁边盯着,装了什么货,多少件,多重,有没有瑕疵,往哪儿送,这些,你心里要有数儿。 不然,送货的时候,多一件,你得再退回来,少一件,你得赔,能用得上卡车来送的,基本都不是便宜货,你一个月的工资加出车津贴就那么些,够赔几回的? 还有,货送到,也别觉得就完事儿了、可以躲在旁边歇歇了,接收单位卸货的时候,你一样得在旁边看着。 要不然,接收单位的装卸工把一件东西摔了,非得说送来的时候就是破的,是司机在路上颠簸导致的,你能说得清吗?” 这些个门道,林永庚也没指望周耀祖一下子就全记住,就想着跟他说一说,让他多留个心眼儿。 毕竟,总不能真拿一个月的出车津贴去买教训吧?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要养家糊口的人,工作,不就是为了赚钱吗? 花钱买教训,没那个必要。 22. 装卸 皆是学问 周耀祖把这些要点在本子上记录下来,他上辈子的工作经验,套到这辈子的工作中来,不一定完全适用。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吧! “再有,跟车不光是要跟车,还要学一些人情世故。比如说,见了装卸工,嘴要甜一些,见了调度员,眼睛要尖一些,怎么说话,怎么递烟,怎么办事儿,这里头都是有讲究的。 还有,咱们车队少,但从整个运输公司来看,几乎每年都有司机出车的时候发生意外,天灾那是没办法,但人祸,还是可以多动动脑子,躲过去的。 像是出来跟车,路上遇到拦车的人,什么样的人能帮,什么样的人不能帮,要帮的话,能帮到什么份儿上,心里都得有数儿。 总之,这份工作,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你也别着急,跟着我跑,在旁边儿看着,自己回去再多琢磨琢磨,等到把这些事儿琢磨得八九不离十了,你也就能上手握方向盘了。” 说着,林永庚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精神了些。 “好,师傅,我都记下了,有不懂的,或者拿不准的,我就多问您,只希望您别嫌我这个徒弟笨就成。” 车子继续往前开,又开了大半个小时,总算拐进了顺义县界。 土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苞米茬子还戳在地里,枯黄一片,远处有几排灰扑扑的平房,烟囱冒着青烟,那就是顺义粮库。 林永庚把车速慢慢降下来,在距离粮库大门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了车。 “下去看看。” 周耀祖跳下车,粮库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是个挺大的空场,堆着几垛麻袋,有些码得整整齐齐,有些敞着口,露出里头的棒子面来。 两个装卸工正站在一辆架子车旁边抽烟,看见卡车来了,把烟随手一扔,拿脚把烟头碾灭了。 周耀祖走过去,问其中那个岁数大些的装卸工:“师傅,今天送什么东西?总重多少?” “送棒子面,五十斤一袋,一共八十袋,四千斤,送到东城区粮食局,先把车开进来吧。” 周耀祖在心里换算了下,八十袋,五十斤一袋,四千斤,那就是两吨,还行,活儿不算多。 他跑回来,跟林永庚把装卸工的话重复了一遍。 林永庚“嗯”了一声,把车开进空场,停在离麻袋垛最近的地方。 顺义粮库距离不远,他接这里的活儿不少,来得次数多了,装卸工们也都认识他。 看到从驾驶室跳下来的人是他,刚才周耀祖问的那个装卸工师傅脸上多了笑意: “林师傅,今儿是你出车啊!这小伙子,是你徒弟?” “对,刚收的徒弟,今儿是头一回跟车,他有什么没做到位的,你们该说就说。” “成,刚刚这小伙子过来问送什么货的时候,我瞧着面生,还以为你们车队另有安排,这辆车换人开了呢,好在,是虚惊一场。 总共八十袋棒子面,还得搬上一会儿呢,小山,去给林师傅拿个凳子来,歇歇脚。” 被叫做“小山”的装卸工应了一声,连忙进屋,拿了个凳子出来,递给林永庚:“林师傅,您坐。” 林永庚也没客套,看着周耀祖跟两个装卸工一块儿搬货,把粮食一袋一袋地往车斗上码,速度不见得有多快,但从始至终,都在老老实实地搬,没有半点儿偷懒的举动,他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搬到一多半儿的时候,兴许是有些累了,小山刚把一袋棒子面扛在肩膀上,没走两步,袋子打滑,眼瞅着棒子面就要落地,周耀祖赶忙上前一步,帮着托了一把。 小山回头一看,笑了笑:“兄弟,劲儿不小啊!” 一袋一袋搬,来回这么多趟,他做惯了这种重活儿的人,都有些没力气了,这兄弟是头一回跟车,还能在扛着一袋棒子面的同时,弯着身子托他一把,这力气,确实可以。 周耀祖笑了笑,没接话,继续搬。 直到所有的棒子面都被搬上车,他也一袋一袋地又挨个儿数了一遍,确定是八十袋,这才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来,给他师傅和两个装卸工一人散了一根 。 周耀祖没抽过烟,这包大前门,其实已经抽了一半,是他爸特地塞给他,让他用来跟人打好关系的。 而此情此景,他确实需要一根香烟,来让自己更好地融入进来。 于是,周耀祖自个儿也掏出了一根烟,却没点,只是像他师傅一样,别在了耳朵上。 “时间还来得及,歇会儿,喝口水,咱们再走。” 听到这话,周耀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反正这空场是放粮食的地方,再脏,也脏不到哪里去。 车子从顺义粮库开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十点多。 林永庚把着方向盘,就算路况不佳,也依旧在能力范围之内、把车子尽量开得稳当一些。 车斗里码着八十袋棒子面,用麻绳勒得紧紧的,上面还用了油布盖着。 土路上坑坑洼洼的地方多,车子开出去一会儿,就要颠簸一下。 周耀祖原本还担心麻绳松散,粮食袋子会乱作一团,但他偶尔从后视镜里看车斗,发现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情况,这下,才算是放心了。 进了东直门,林永庚把车拐上东直门内大街,往西走,到北新桥再往南拐,就上了东西北大街。 周耀祖在本子上画着路线图,发现回来的时候,师傅走的又是另一条路。 “东城区粮食局,到了。” 车子停下来,周耀祖透过车窗看去,路北边是一栋三层的灰砖小楼,楼顶插着一面红旗,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木牌上面写着“京市东城区粮食局”。 大门是敞开着的,能够看到,几个装卸工正在用架子车往仓库里面搬运粮食。 “你下去找仓库管理员交接,先报车号,再说是从顺义粮库送来的两吨棒子面,每袋五十斤,总共八十袋,让他签收,签完了,他会给你一份回执,收好,等所有粮食卸下去以后,把我叫醒。” 周耀祖应了一声,推开车门跳下去,通过门口传达室门卫大爷的“检验”,找到了穿着蓝布工装、正站在院子里指挥卸货的仓库管理员。 23. 工装 不信 “同志,我是京市运输公司第六车队的,顺义粮库送来一批棒子面,每袋五十斤,共八十袋,总重两吨,辛苦你核对签收下。” 中年人回过头,像是看他眼生,上下多打量了他几眼,问: “谁是司机?” “我们车队的林永庚林师傅,我是跟车学徒,周耀祖。” 中年人点点头,往门口那辆卡车看了一眼,从兜里摸出一个硬皮的本子,翻到其中一页。 “车号多少?” “01-26583。” 中年人把车号记在本子上,跟着周耀祖一起来到车斗跟前,开始数袋子。 数完,正好八十袋,他又随机拆开两袋抽查了下,看了看棒子面的成色,点点头。 “行,在旁边等会儿吧,我让工人来卸货。” 东城区粮食局要保证辖区内各个粮店都有库存,每天进出的粮食量不少,纯靠装卸工的人力来搬运的话,就得多招几个人。 但招人,不仅仅是每个月固定开工资那么简单,相应配套的福利待遇都得跟上,这样一来,用人成本就高了许多,相比之下,自然还是配几辆架子车更划算些。 周耀祖在旁边蹲了会儿,看见两个装卸工推着架子车过来,开始搬车斗里的棒子面,他也跟着搭了把手。 站在车斗里,就跟接力似的,他是第一个,不远的距离,三个人形成了一条流水线,把一袋袋棒子面运到架子车里,等两辆架子车装满,装卸工各推一辆,送到仓库那边去,再返回来装第二趟。 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会使用工具,这话诚不欺人。 同样是三个劳动力,但因为这两辆架子车的加入,卸货的用时比装货少了将近一半。 等他们卸完货,仓库那边也把重量复核完了,确认无误后,中年人走过来,把一根圆珠笔递给周耀祖,指着本子上面的一栏,说: “好了,在这儿签个字吧。” 周耀祖接过笔,在那一栏的框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上辈子的他多用电脑办公,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不带用笔在纸质文件上写一个字的,这辈子的他,学习成绩一般般,还赶上了停课。 可想而知,周耀祖现在的字到底怎么样了。 好在,签自个儿名字的时候,他没有分心,写的是“周耀祖”这三个字,虽然不好看,但总归能称得上“端端正正”。 中年人看了一眼,在本子上盖了个戳,把最上面那一页复写纸撕下来,递给周耀祖: “这是回执,拿好了。” 周耀祖把回执收进兜里,正准备上车的时候,看见刚才一块儿干过活儿的一个装卸工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 “兄弟,跑了一上午,也渴了吧?来,喝口水。” “行,谢了啊!” 人家估计也是看在他刚才帮着卸货的份儿上,才主动倒了水端过来。 周耀祖就算心里有点过不去,不知道这是谁的搪瓷缸,又有多少人用过,但他总不能不给人脸面,只好接过来,快速地做了下心理建设,端着搪瓷缸,一饮而尽。 “师傅,货卸完了,咱们可以回了。” 周耀祖回到驾驶室,把正靠着椅背补觉的师傅林永庚叫醒,说。 “回执呢?” 周耀祖从兜里掏出来,让林永庚看了一眼:“在这儿呢。” “行,座位底下有个本子,拿出来,夹在里面,以后每一趟的回执都这么弄,月底车队会统一对账,少了哪一张,就得来接收单位这里补,至于你找谁补,人家愿不愿意给你补,那就是你自个儿的事了。” 周耀祖心下一凛:“师傅放心,我会把每张回执都收好的。” 他把今天早上这趟出车的回执夹在本子里,又把本子放回原位。 看了看本子所在的位置,周耀祖多少有点担心,回执就是薄薄的一张纸,放在本子里,也没用夹子夹住,路上多颠簸几下,本子的位置一变,某张回执就很有可能掉进哪个缝隙里去了。 但他暂时没说什么,头一次出车,就对老师傅的做事习惯提意见,这不合适。 林永庚开着车,回到车队的院子里,熄了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跳下来,又绕到车头前面,把摇把拔出来,擦干净以后,放回了工具箱。 做完这些事以后,林永庚才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对着周耀祖说: “今天是头一次跟车,知道拿本子记注意事项、记路,这是好习惯,但别让它只留在本子上,得时常翻着看,把它印在自己的脑子里。 卸货的时候,我只说了流程,具体的事,都是你自己去做的,拿到回执,意味着这趟差事顺利结束,没出什么岔子,这一点,做得还不错。 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在顺义粮库的时候,你跟着两个装卸工一块儿搬货,我没说什么,可你要分清楚,自己是去干什么的。 搬货是他们的工作,你的工作岗位叫做跟车学徒,任务是盯着货,你可以帮着搭把手,但不能把自己当成主要劳力用。 不然,这回你一块儿去搬货了,下回呢?下下回呢?咱们车队跑顺义粮库的活儿不少,你次次去,次次跟他们一块儿搬货? 把自己一个人当成两个人来用,一次两次可以,时间长了,铁打的身子骨都受不住。” 林永庚替周耀祖总结了下经验教训,当然,他心里对周耀祖今早的表现,还是相当认可的。 至于周耀祖和装卸工一起搬货的事,说实话,林永庚其实也能理解。 谁都是从学徒时期走过来的,尤其是参加工作的第一天,心里没底儿,就想多表现表现,手脚勤快一些,这不是错。 训斥和关心,周耀祖还是能分得清的,他认真地点点头: “师傅,我记住了,下次一定先盯着货,再考虑自己有没有能力去帮着搭把手。” 他这身子,从小到大也没干过什么重活儿,今天算是破天荒头一遭,这会儿累得够呛,正好,也算是让他长记性了。 林永庚“嗯”了一声:“走吧,去吃饭。” 俩大男人早上只吃了包子就出发,肚里垫的那点儿东西早就消化完了。 车队食堂今天中午做的是炸酱面,一人一碗,如果不够的话,旁边还有窝窝头。 炸酱里添了猪肉沫,虽然比不上大块的红烧肉来得过瘾,但这样酱香浓郁、肉香十足的一碗面,对于车队职工来说,也算是相当不错的伙食了。 一碗炸酱 面下肚,周耀祖摸了摸自个儿的肚子,感觉还能再吃下一个窝窝头,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倒不是他舍不得粮票,只是,窝窝头的口感粗糙,在可吃可不吃之间,他不大愿意折磨自己的胃。 “去驾驶员休息室歇会儿,等下午两点,咱们再跑一趟,对了,这个礼拜的出车安排,队长都写在调度室那块黑板上了,你有空的话,去抄一份。” 林永庚回驾驶员休息室去继续补觉了,周耀祖拿着自个儿的本子去了调度室。 车队有十几名司机,加上未出师的学徒,已经超过了二十人,蒋队长写的出车安排表看上去自然也要更复杂一些。 周耀祖不管别人,只找自家师傅的名字,然后,像画课表那样,一周七天,按照早上、中午、晚上,分别填空,看上去,顿时一目了然。 他写了两份儿,其中一份儿撕下来,等师傅睡醒以后,递了过去。 “什么东西?”林永庚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他这周的排班表,只不过,队长每回在黑板上写得都很乱,得慢慢找自己的名字,相比之下,周耀祖写的这一份儿,虽然只有他们师徒俩的名字,却格外简洁清晰明了。 林永庚把排班表收好,拍了拍周耀祖的肩膀,没说什么,领着他下午又跑了一趟。 再回到车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七点多了,周耀祖没有在车队吃晚饭,跟师傅打了声招呼,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这一天,虽然有一多半儿的时间都是在路上,按理说,坐在车里,也不用他开车,应该是不怎么累的。 但是,碍于现在十分糟糕的路况,动不动就要经受一次颠簸,回家的路上,周耀祖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内心龇牙咧嘴,如果不是还要顾忌着场合的话,他怕是早已忍不住要揉一揉跟着他受苦受累的屁股了。 下了公交车,周耀祖往槐花胡同走。 这个时间点儿,家家户户几乎都已经吃过晚饭了,但就算没什么娱乐活动,也不至于现在就熄灯睡觉。 或是在水池边儿上洗衣服,或是坐在自家廊檐下面跟邻居聊天。 周耀祖刚走进大院儿,听到动静的邻居们就看了过来,最后,大家的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身上的蓝布工装上。 早上周耀祖五点多就出家门了,那会儿大家都还没起床,也就没看见周耀祖是穿着什么衣服出去的。 至于说,周耀祖今儿一整天都没在院儿里露面,这不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吗?谁知道他昨晚又干什么去了? 反正,大家对他待在家里不出门、天天躺在床上睡大觉的事情,早就习以为常了。 可直到这会儿,看见周耀祖,大家才注意到,他居然穿着一身蓝布工装。 大院儿里,每户人家至少有一个工人,那身蓝布工装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再清楚不过。 可是,穿上那身工装的人是周耀祖,是被周师傅惯坏了的那个儿子,是天天待在家里、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周耀祖,这就让人有些不愿意相信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后,第一个坐不住的花婶儿迫不及待地问: “耀祖,你身上这身新工装,是机械厂刚发的吧?你把你爸新发的工装偷偷拿出去、穿上显摆,当心你爸收拾你!” 24. 门路 运气好 周耀祖还没来得及开口,听到动静、从家里走出来的秋桂香就接话了。 “你们说的是工装?什么他爸的!那是他自己的,今儿是他头一天上班,可不得把新工装穿上,让人瞧着有精气神儿嘛!” 秋桂香的声音不算高,可语气里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敞亮,任谁都能听得出来,她的心情好极了。 成大嫂正在水池边儿上洗衣服,听见这话,心情激荡,手底下一个用力,好好的衣裳就被扯了个口子出来。 可这会儿,成大嫂已经顾不上心疼他们家的衣裳了。 “上班?周耀祖有工作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哪个单位?干什么的?啥时候招的工啊?” 这一连串的发问,其实也是全院人共同的心声。 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招工”这两个字儿,在近几年,是最能牵动人心的。 秋桂香心情好,也就不在乎成大嫂像是公安盘问犯人一样的语气了。 “对,我们家耀祖有工作了,也就前两天才去办的入职,在运输公司下面的第六车队,当跟车学徒。 耀祖那个成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要真是有招工考试,这活儿可不一定能落到他头上。 这孩子呀,就是凭着一股子莽劲儿,听了点儿小道消息,也没打听清楚,就冒冒失失地跑到人家车队去问了。 谁成想,人家车队本来都不打算继续招人了,可看见他直接过去问,又觉得这孩子身上有几分胆气,将来当司机,走南闯北,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就把他招进去了。 说来说去,我们家耀祖其实就是运气好了一回。” “运输公司?跟车学徒?那你们家耀祖,往后就要当司机了?!” 花婶儿消化着这一大段话,从中提取出了最关键的内容,什么学徒不学徒的,她不懂那些,就听见秋桂香的那句“将来当司机”了。 心里有些不敢置信,花婶儿下意识地就喊了出来,比起刚才,声音拔高了一大截儿,眼睛也瞪大了。 “司机?谁啊?我怎么听见了耀祖的名字?” “咱们院儿里有几个耀祖?说的不会是周师傅家的儿子吧?” “就是他,你没瞧见人身上的工装啊,一看就是新发的。” “不对,他不是天天躺在家里睡大觉吗?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要去当司机了?这个世界,变得也太快了吧!” “刚刚他妈说,是运气好,被招进去了,唉,咱怎么就没这个运气呢?” 花婶儿的那一嗓子,就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块大石头,把原本在家待着的其他人、包括中院和后院的人,也给“喊”了出来。 聚在前院儿的人越来越多,周耀祖隐隐被围在中间,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大家脸上的表情也各不相同,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不信的,还有带着明显酸意的。 张秀丽的男人也在机械厂上班,跟周有庆不在同一个车间,但也算是同事。 张秀丽和秋桂香一样,没有工作,只负责操心家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事情,但她生了两儿两女,又是城里人,自认为是比秋桂香要强一些的。 所以,抱着“红花要有绿叶配”的想法,张秀丽跟秋桂香一向走得很近。 今天,得知秋桂香的儿子周耀祖居然找到了工作,张秀丽觉得,一直以来,她在秋桂香面前那种隐约的优越感,似乎一下子被粉碎掉了。 从刚得知这个消息时的震惊中缓过劲儿以后,张秀丽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只是,下一秒,花婶儿就把她刚想到的事情给直白地问出来了。 “桂香啊,你跟我说个实话,耀祖这个工作,你们到底是怎么给他弄进去的?花了多少钱啊? 你放心,街坊邻居都不是心里没数儿的人,我记得有句话是这么说来着,民不举,对,民不举官不究,买工作这事儿全凭你情我愿,大家不会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就跟我们交个底儿吧!” “是啊,桂香,咱们都是多少年的 老邻居了,有什么门路,你就给大家伙儿透个底儿呗,大家都不是怕花钱的人,只怕花钱都没找对门路。” “就是就是,咱们大院儿那几个跟耀祖一般大的孩子,现在还没着落呢,整天闲在家里,当父母的看着,心里实在煎熬。 你说这一年两年的,爹妈可以养着孩子,可要是五六年,甚至十年呢?孩子没有正事做,在家待久了,人也就废了。” 这就是周耀祖暂时没有给三姐兑换招工门路的原因,一份工作,就能让街坊邻居围着逼问他家的“门路”,如果是两份,只怕就真有人坐不住、要去举报了。 毕竟,按照规定,铁饭碗只能由亲属接班,虽然在实际执行中,买卖岗位的事情十分常见,大家也多是以“远房亲戚”的名头来交接工作,可一旦有人去单位举报,这事儿是经不起细查的。 周耀祖知道他的工作不是买来的,也不怕有人举报,但说到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是吗? “真的没有什么门路。我们家是什么情况,大家也都知道,根在农村,耀祖他爸就是全家最有出息的人了,可他在机械厂上班,打交道的也都是机械厂的工人,哪儿来的什么门路,能搭上运输公司那条线啊?” 大家沉默了,也理智了,仔细想想,周师傅上下班的时间都是固定的,这些天也一如既往,大家伙儿都能看见,不说别的,周师傅哪儿来的时间去托关系、找门路啊? “那还真是耀祖运气好了?”张秀丽喃喃道。 她的大儿子还是个临时工,小儿子跟周耀祖一样大,也没有着落呢。 原本想着,以她和秋桂香之间的关系,私底下悄悄问周家有什么门路,最起码让她把一个儿子的工作给解决了吧。 谁知道,周耀祖的工作,居然不是靠着他爸的关系得来的? 张秀丽有些意外,更多的是失落,她倒是宁愿秋桂香嫁的男人比她想象中的有本事呢。 “就是运气好!”秋桂香心里一点儿都不虚,语气坚定地说。 25. 改变 分享与接受 大家脸上的神情都带着些失望,周耀祖一个人的好运气,显然并不能惠及到更多人。 花婶儿家的情况要好一些,她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都已经成家了。 儿子有工作,养家糊口虽然有负担,但有他们两口子帮衬,又天天在跟前晃悠,倒是不用怎么操心。 花婶儿想知道周家有什么门路,其实是替她闺女打听的。 她闺女嫁的那户人家条件还行,但她婆家有四个儿子,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往往为着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吵一架。 她闺女每次回娘家,都要嘀咕几句她那几个妯娌,所以,花婶儿才想着能不能给她找个工作。 这样一来,她闺女自己就能养活自己,在婆家的地位无形当中就会变高,也能从永无止境的婆媳妯娌矛盾中解脱出来。 但花婶儿也知道,她想的挺好,可这事儿也不是她想就能办成的,只能说,再慢慢等机会了。 正因为抱着这种不强求的心态,花婶儿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转而向秋桂香打听起更多细节来,比如…… “耀祖那个工作岗位叫跟车学徒,什么意思?就跟前些年拜师学艺似的,三年不拿工资?” “车队说没说,耀祖啥时候能转正啊?是只要工龄够,就能立马转正,还是要考试啊?考试的话,考什么?开车?还是写卷子?” “耀祖要跟车的话,那往后是不是就要经常出远门儿,不在家了啊?欸,对了,回头耀祖跑外地的时候,是不是可以替大家伙儿捎带东西啊?” 秋桂香连忙打断,再让花婶儿说下去,话题扯远了不说,耀祖以后就得背上替街坊邻居捎东西的重任了。 “花大姐,耀祖他今儿是第一天上班,你问了这么多,他都还没弄清楚呢,怎么回答得了啊? 说起来,他今儿上班的时候,我还挺担心的,毕竟我们家耀祖后脑勺的伤还没好全乎,可不敢再磕着碰着哪儿了。 对了,花大姐,你家还有红糖没?我想跟你换点儿,给耀祖做个红糖荷包蛋,补补气血,瞧瞧这孩子,上了一天班,都累成什么样儿了。” 花婶儿瞥了周耀祖一眼,开什么玩笑?周家这几口人,恐怕就周耀祖的伙食最好,他还需要补? 不过,周有庆和秋桂香两口子疼他们家这宝贝蛋儿,是出了名的,花婶儿就算看不惯,也没法儿干涉。 想了想,看在周耀祖刚进了第六车队、眼瞅着前途不错的份儿上,这红糖,花婶儿咬咬牙,还是“忍痛割爱”了。 问不出周家的门路,打听不到周耀祖这份工作的更多细节,街坊邻居本就准备散了,再一看这场邻居之间的淘换,散去的速度就更快了。 谁知道秋桂香会不会觉得,一碗红糖荷包蛋还不够,又盯上他们之中的谁,要跟人淘换东西、给周耀祖补身体? 虽说秋桂香肯定不会叫花婶儿吃亏,可这年头儿,东西才是最紧缺的,比钱和票都要紧缺。 自家尚且不够的时候,好端端的,谁又会愿意把自家的东西拿出去跟人淘换呢? 人群散了,却能够依稀听见街坊邻居的几句议论。 “这运气,也太好了点儿吧!” “真是应了那句话,人不可貌相,搁在几天前,谁能想到周耀祖还能走一回狗屎运呢?” “要是哪天这馅儿饼也掉到我家孩子怀里就好了,那我和他爹就再不用为着他的事儿发愁了。” 周家门口清静了许多,秋桂香松了口气,朝着周耀祖招招手:“走,回家。” 他们已经吃过了,给周耀祖把饭留在了锅里。 周耀祖喝着棒子面粥的时候,秋桂香拿着两张票去了花婶儿家,没一会儿,回到家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包红糖。 供销社的一包红糖,刚好就是一斤,两张票不可能完全相抵,显然,秋桂香还补了点儿钱呢。 “妈,我来吧!” 周迎秋从秋桂香手里接过红糖,自个儿去了灶间,准备做红糖荷包蛋。 红糖和鸡蛋都是金贵东西,在周有庆升到四级工以前,这个家里,也只有周耀祖才能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了。 周迎秋和两个姐姐一样,从小就跟着秋桂香在厨房忙活,不过,是在大姐二姐结婚以后,她动手做饭的次数才慢慢变多了。 这道红糖荷包蛋,她从小到大 看秋桂香做的次数太多了,具体的做法步骤,连想都不用想,就能复述出来。 红糖水的味道逐渐逸散开来,周迎秋准备煮荷包蛋,却听见那边的周耀祖喊了一句:“姐,弄四个鸡蛋。” “你这孩子,跟鸡蛋是有仇还是怎么着?非得一顿吃四个啊?大晚上的,也不怕吃多了积食。” 秋桂香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到底没舍得过多埋怨儿子,对着周迎秋说:“给他做吧!” 等到一大碗红糖荷包蛋端上来,周耀祖起身,去灶间的橱柜里又摸了三个碗和三个勺子出来。 看到这儿,周有庆和秋桂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周耀祖要四个荷包蛋,是打算一人一个平分啊! “我们吃过饭了,都有些撑得慌了,你吃你的,不用分给我们。” 放在以前,在假意谦让过后,周耀祖肯定就直接开动、不再客气了。 可现在的周耀祖,着实做不到吃独食,虽然这份来自父母的偏爱,是他上辈子未曾享受过的,但当这份偏爱的重量失衡时,也的确会让人有心理负担。 至少对周耀祖来说,是这样的。 于是,周耀祖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说: “爸妈,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道理?经常拒绝孩子分享的父母,更容易养出白眼儿狼?” 秋桂香皱眉:“啥意思?不就是让你自个儿吃吗?让你多吃几个荷包蛋还不好了?你怎么突然讲起大道理了?” “这是我今天跟师傅出车去顺义粮库的路上,师傅跟我讲的故事,最后总结出来的道理就是这样的。 说是如果让孩子觉得,父母给的东西都是理所当然的,那孩子就不可能学会感恩和回报了。 爸妈,我要学会分享,你们也要学会接受。 反正,咱们家又不是吃不起四个鸡蛋,况且,悟了这个道理以后,我觉得,就算以后咱们家穷到只剩一个鸡蛋了,也应该一人一口平分!” 这就是车队和机械厂分属两套系统的最大好处了,有什么改变,周耀祖都可以往车队那边推。 毕竟,他爸妈也不可能找到车队去、当面问他师傅、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26. 成长 刮目相看 周有庆和秋桂香紧皱着眉头。 他们听不明白那些道理,只是在固有的观念中,认为家里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该紧着老人和孩子来。 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爹娘就是这样做的;于是,等到他们为人父母,他们也选择了用同样的方式来爱自己的孩子。 可谁知,根深蒂固的观念,却在今天晚上,被周耀祖的这番话给推翻了呢? 周有庆和秋桂香沉默着,见状,周耀祖叹了口气,继续说: “爸妈,以前咱们家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先紧着我,因为我年纪最小,因为我身子弱,因为我,是个男娃。 我知道你们疼我,可是,今儿我跟着师傅出车,也干了不少装卸工的活儿,虽然特别累,累到我只想回来躺着睡大觉、像以前那样一觉睡到自然醒,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从今往后,我就要靠自己在车队扎根生存了,在车队里,没有人会因为我年纪小、身子弱、是男娃就让着我。 所以,我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有点儿好的就全往自己碗里扒拉了。 爸妈,你们会支持我,不会拽着我往后退的,对吧?” 借着今晚的机会,周耀祖直接把话说透了,他做不到理所当然地享受父母的偏爱,也不可能把现在的性格藏一辈子。 因此,“头一天参加工作,受到所见所闻的影响”,这个理由,就正好被他拿来当做解释自己发生改变的原因了。 “我们咋可能拖你后腿呢?行了,就听你的,以后甭管家里有什么,反正,人人有份儿,这总行了吧?” 秋桂香无奈地说,于她而言,儿子周耀祖的改变着实叫人猝不及防,但仔细一想,那些话也是有道理的。 在家里,人人都让着他,可在单位,其他的老师傅也能整天让着他吗? 周有庆和秋桂香嘴上不说,但对周耀祖能否在车队安稳干下去这件事,他们俩心里都有个问号。 直到今晚,虽然莫名其妙好像听了一通来自儿子的说教,可他们却放心了不少。 “我就知道,爸妈是咱们家最通情达理的人了!” 短暂的深沉过后,周耀祖又恢复了些本性,给父母头上一个劲儿地戴高帽。 周有庆听得嘴角上扬,却故作严肃,摆摆手道: “行了行了,忙活了一整天,你也不嫌累啊?赶紧把红糖荷包蛋一吃,睡觉去吧!明儿还得继续早起呢。” 秋桂香上手把这碗红糖荷包蛋给分了,怕周耀祖又要说什么,分的时候,她就差把周有庆喝酒的小酒盅拿来、一盅一盅地倒了。 最后,每人都分到了一个荷包蛋和一碗底儿那么多的红糖水。 加起来也不够吃几口,但几人心里都很是满足,要是天天饭后都能再来上这么一道“点心”,那这日子,可就真是神仙来了都不换啊! 吃完以后,周耀祖回屋睡觉去了。 周迎秋去水池边儿把碗洗了以后回来,看着她把四个大大小小的碗放进橱柜里,秋桂香忽然叹了一口气: “耀祖长大了!” 周有庆没吭声,周迎秋声音平平,接了一句:“早就该长大了!” 听到这句话,周有庆咂了下嘴巴,捕捉到了嘴里残留的那一丝甜味儿,又看了看忙活着在灶间收拾的闺女,说: “耀祖的单位离咱们家有点远,大清早的没有公交车,他只能腿着去,一天两天的好说,时间长了,总比别人少睡半个钟头、多累半个钟头,身子怎么受得住? 这阵子,我在厂里问问,看能不能换一张自行车票回来,再给他买一辆自行车吧! 反正,过两年他娶媳妇儿的时候也是要买的,差别不大。” 顿时,周迎秋心里生出一股气来,她气的是自己,怎么就被周耀祖刚才的那番话给打动了、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呢? 瞧瞧,周耀祖什么都不用做,她爸就主动把自行车给安排上了。 一辆自行车,换一碗红糖荷包蛋,今晚她吃 的那份儿“平分”的红糖荷包蛋,可真值钱啊! 只是,还不等周迎秋带着气回屋,周有庆就继续说道: “再一个,你备上三百块钱,单独拿出来放着,我想了想,耀祖说得有道理,迎秋是姑娘家,进厂以后待在车间,确实不大合适。 这两天,我抽空去找屈科长聊聊,进厂的事儿,他知道的情况不少,要是有哪家孩子愿意进车间,我就想办法给迎秋换个坐办公室的岗位。 到时候,咱们悄悄给人补贴三百块钱,也不算占人便宜。” 周有庆说的情况并不是没有可能。 走行政级别工资的岗位,活儿虽然清闲,看上去也体面,但工资涨得慢,不像进车间,只要有天赋,三五年下来,工资至少能涨到五十多块钱。 这年头儿,在乎面子的人有,但更多的,还是觉得面子不如里子实惠的人。 只不过,部分进厂名额内定的事儿,本就是悄悄进行的,想要打听各家更详细的一些情况,难免要多劳神费力些。 先前,周有庆没想过要给周迎秋换个岗位,是因为她自个儿担心事情有变数、拒绝了,而他呢,也乐意能少一桩事。 可今晚,儿子的成长,让周有庆的想法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再想想前阵子周迎秋为了那个临时工岗位跟他们借两百块钱、却被他们拒绝的事儿,周有庆心里就有些不自在了。 虽说老三已经确定,那个孙娟就是不怀好意,可是,在老三得到那个临时工岗位消息的时候,他们是不知道孙娟别有用心的。 所以,这事儿一开始的时候,老三指责他们偏心,周有庆心里承认,却不可能对着女儿低头道歉,这才想着在工作的事情上弥补一二。 反正,耀祖今年18岁,结婚那是两年以后的事,除了最近要给他买一辆自行车以外,家里平常并没有太大的开销。 挪出来三百块钱,给迎秋换个轻松些的工作,也不至于让家里的日子一下变得紧巴巴的。 27. 福利 牛肉面 第二天早上五点出头,周耀祖醒了。 从来都没干过重活儿的身体,经过昨天的锻炼,现在浑身上下,像是被车轧过似的,处处都疼,胳膊也使不上力气。 周耀祖并不慌张,上辈子,谁还没在体育课上练过蛙跳啊?第二天,连坐下去都有些费劲儿。 相比之下,昨天干了那么多活儿,身体却只是发出了这样的信号,周耀祖觉得,看样子,前面十几年,家里喂到他嘴里的那些好东西是一点儿都没浪费,还是给他的身体打好了底子的。 当然,累归累,脑海里也的确有一瞬间浮现出那么一个念头——反正,他有族谱庇佑,没有车队这份工作,也能吃香喝辣,要不,今儿就先不去了。 可周耀祖更清楚,依靠从族谱里兑换出来的钱和物资过日子,看似轻松,只要坚持每天上香,就能拥有一切,但这种日子,是长久不了的。 没有一个合情合理的获取渠道,不说让外人察觉端倪,就算是家里人这儿,也根本解释不过去。 所以,从枕头底下摸出三根线香,周耀祖还是挣扎着起身了。 先是给老祖宗们上了香,看到祖荫余额已经攒到了70点,周耀祖心里的安全感满满,这才关掉族谱,去院儿里洗脸了。 收拾好自己,周耀祖穿着那身蓝布工装,从家出发了。 天还黑着,就连胡同里的路灯也没亮呢,周耀祖闷头往前大步走着,心里想的,却是他头一个月的工资该怎么花的事儿。 肯定是要先给家里人买点儿东西的,然后,就得开始攒钱和工业券了。 闹钟,自行车,手表,按照这个顺序,一个一个来吧。 不过,工业券都是单位发的,每20块钱工资配发一张券。 他是跟车学徒,拿的生活补贴只有十八块钱,也不知道车队能不能给凑个整,发一张工业券,回头找机会再问问师傅吧! 周耀祖走到车队门口的时候,门卫李大爷已经起了,传达室里透出些光来。 他没耽搁,进了院子,先去休息室生炉子,按照昨天师傅教的,一步一步来,好在,没出岔子。 看到火苗冒出头,周耀祖松了口气,转身又出去,在院子里停着的那一排卡车里,根据车牌号,找到了他师傅负责的那一辆。 周耀祖从工具箱摸出火盆来,把木炭码好,又回休息室去引火,等到炭火烧旺了,他把火盆推到发动机底壳下面,也没忘记观察下距离。 周耀祖去水房接完两桶热水,拎着回到车跟前的时候,车队里的其他几个学徒陆陆续续地也来了。 他听师傅说过,加上刚进来的他和李志强,车队现在总共有七个学徒。 进来最早的,再过两个月就能报名考驾照、出师了,他和李志强进来最晚,还有得学呢。 同为学徒,又是在不同的师傅手底下做事,至少现在,还不存在竞争关系,见了面儿,大家也都是互相点头打个招呼。 周耀祖来得最早,也是第一个把所有活儿干完的,林永庚来的时候,检查了下,点点头,就招呼他一块儿去食堂吃饭了。 车队就这么二十来号人,在不差钱的前提下,伙食待遇自然是拉满了的。 昨天上班,周耀祖在车队吃的晌午饭,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可就算有了心理准备,在看到大清早的、食堂给大家伙儿准备的早饭居然是一碗挂面时,也还是不由得惊了惊。 上辈子,大家都说挂面“没有灵魂”“狗都不吃”,可这年头儿,挂面却是稀罕东西。 哪家得了一筒挂面,都是要藏在橱柜里,除非老人和孩子生病,才会舍得拿出来给他们补充营养的。 更不用说,每一碗看似 清汤寡水的素面上,还放着三片牛肉和一个煎鸡蛋了。 周耀祖有点懵,却也没耽搁吃饭。 一碗含肉量偏少、含金量十足的牛肉面下肚,肚子暖了,身子也跟着暖了起来。 “等我一会儿。”吃完早饭,林永庚突然对着周耀祖说,紧接着,他起身,朝着厨房的位置走了过去。 没一会儿,林永庚回来了,没说他去厨房有什么事,周耀祖当然也不会没眼色地非要提。 直到两人出发,车子驶出大院儿,上了东直门外大街以后,林永庚才说: “昨天,王师傅去向阳公社送货,意外得知消息,有个生产队的耕牛死了,要杀牛分肉。 因为消息还没传出去,各个国营厂的采购员还没来得及赶到,王师傅这才有机会,以第六车队采购的名义,买下了十斤牛肉。 今早,食堂把那十斤牛肉卤了,做了顿牛肉面,但你也看见了,每人碗里只有三片,食堂那边肯定还有剩的牛肉呢。 刚刚我去食堂跟曾师傅打了声招呼,让他替我留了半斤牛肉,给你分二两,下班带回去,也让家里人跟着尝个鲜。” 食堂做饭,总归不是每顿都刚刚好的,“剩下”的那些,就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福利。 当然,虽说要花钱买,可这项福利也仅限于驾驶员,学徒暂时连购买的资格都没有。 “好,那我就不跟师傅客气了,今儿个回家,沾师傅的光,我也能在家里人面前昂首挺胸一回了!” 周耀祖没有跟师傅假客气,他能看得出来,师傅是个实诚人,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真心实意让给他的。 如果为着买不买这二两牛肉的事情,推来让去的,反倒会让师傅觉得生分。 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话可是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自有一番道理。 28. 招工 双喜临门 这一天,林永庚带着周耀祖跑的是京市的棉花仓库,早上一趟,下午一趟,拉了满满两车皮棉,送到了东城区的被服厂。 来回四十公里,中途经过哪些路口、拐过几次弯、哪条路暂时无法通行,周耀祖都在他的笔记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他上辈子北漂四年,虽说中间隔着几十年、许多地方都已经改了名字叫法,但大概的位置方向,他总归是有底儿的。 所以,认路这件事,当真开始学习的时候,周耀祖发现,要比他想象中的轻松一些。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周耀祖每天五点起,上香,生火,烤发动机底壳,加热水,摇车,跟车,搬货,记路,收车,擦车。 事情琐碎,周耀祖却已经习惯了这样规律的生活节奏。 他进车队的时候,已经是11月初,现在,感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11月就过完了。 机械厂招工申请审批的事情,始终没有下文,周迎秋看着周耀祖天天早出晚归,心里一天比一天没底儿。 她努力说服自己,机械厂是国营大厂,这么大的厂子要招工,消息传出来,怕是能有上千号人挤破头来报名,上头的态度慎重一些,是很正常的。 但,周迎秋原本因为她爸说换岗的事情成了而有些雀跃的心情,一天天低落下去,脸上的笑容变少,家里的气氛逐渐变得凝滞起来,却是不争的事实。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周耀祖拿到了他这辈子赚的第一笔工资。 跟车学徒的生活补贴是18块钱,加上本月出车16天,每天6毛钱,到手总共是27.6元。 车队把出车补贴也算上,给他配了一张工业券。 周耀祖把钱和工业券收好,下班以后,立即去百货大楼买了一个闹钟,花了8块钱和一张工业券。 想给家里买些东西,但手里没票,周耀祖也不慌,回家的路上,在族谱里选择少量物资兑换。 族谱给的物资是随机的,好在,今天的运气不错,感觉自己的挎包变重了些,周耀祖打开一看,除了两个苹果,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后腿肉,大约有一斤重的样子。 进到院儿里,周耀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洗菜的三姐。 他叫了声“姐”,回到家里,先把挎包里的苹果和肉掏了出来。 今天发工资,周有庆就知道,他手里攒不下钱,有了钱就想花,看到这两样儿东西,也并不意外。 “爸妈,我今天发工资了,领了27块6,正好,车队有同事从外地带了苹果回来,食堂也特意跟肉联厂多采购了一些肉,这一回,学徒也有份儿。 另外,我还有个好消息,等会儿再说,总之,为了庆祝咱们家双喜临门,今晚就吃顿好的,包饺子,怎么样?” “双喜临门?”秋桂香哭笑不得,瞪了他一眼:“另一喜,不会是你今天又记住了几条路吧?馋饺子了就直说,你都把肉带回来了,我还能不给你包啊?” 周耀祖摇摇头:“等会儿吃完饭以后再说,不然,我怕你们就顾着盘问我,都没心思吃饭了。” 听他这么一说,倒是让周有庆和秋桂香有些好奇了,不过,两人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正,天大的事儿,也没有吃饭来得要紧。 “成,那我叫你姐回来,洗好的菜,就留着我们娘俩儿明天中午吃吧!饺子想吃什么馅儿的?” “大葱或者白菜的。” 周迎秋端着洗好的菜进屋,就被告知今晚改成吃饺子了,因为周耀祖第一次领工资,要给他庆祝。 她没吭声,放下盆就去和面,脸上却难掩酸涩。 她和周耀祖是龙凤胎,可现在,一直被大家认为将来没有大出息的弟弟不声不响地有了工作,她却迟迟没 有着落。 这些天,她在家里复习,准备招工考试,可闲暇之余也会忍不住去想,万一机械厂今年的招工计划,上头没有批呢?万一说好的内定名额,又有了其他变故呢? 总之,虽然吃的是白面饺子,伙食水平堪比过年,可周迎秋心里却高兴不起来,为了不扫兴,她干脆全程都闷着头吃饺子,只当自己今天是个哑巴。 周耀祖看在眼里,也就没再继续卖关子,他放下筷子,起身去关上门,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确保没有人躲在窗户底下偷听,这才又坐回来。 看见他摆出这样一副要商量大事的架势,一家人都被弄得一头雾水。 “耀祖,你不是说今天咱们家是双喜临门吗?另一喜到底是啥?让你搞得这么神神秘秘,赶紧说吧!”秋桂香不由得催促道。 “爸妈,三姐,你们知道打字员吧?” 周有庆和秋桂香面面相觑,知道归知道,可这跟他们家有什么关系? “你想说什么?”周有庆敲了敲桌子,问。 “嘿嘿,我在车队,每天跟着师傅跑不同的线路,去不同的粮店、仓库、工厂,跟各个单位的调度员、管理员打交道,打听一些事情,可比三姐之前像个无头苍蝇似的方便多了。 之前我不是就说过吗?三姐进机械厂这事儿,有利有弊,而且,机械厂招工的事儿迟迟没有个准信儿,咱们总不能守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所以,这些天,我也替三姐留意打听着招工的事儿呢。 巧了不是,今儿跟着我师傅去食品厂拉货,正好听说他们厂宣传科的打字员被调走了,那些文件一平分,宣传科每个人的活儿都变多了,这谁能乐意啊? 他们科长跟厂里打了申请,要再招一个打字员进来,明天早上九点,食品厂会贴招工通知,只贴两分钟,三姐,你去试试呗!” 29. 试试 打字员 周耀祖说完这一大段话的时候,屋里异常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屋外呼呼刮着的风声。 周迎秋心里一惊,但比她更快问出声的,是秋桂香: “耀祖,你说真的?食品厂宣传科?打字员这个工作我听说过,但你姐以前也没学过,人家能要她吗? 明天就贴招工通知,只有两分钟的话,那估计人家厂子已经有想要的人了,考试就是走个过场,你姐去,能争得过别人吗? 唉,时间太紧张了,不然,还能让你爸托人,看能不能给你姐找个师傅,哪怕教上两天,也比她什么都不懂就去考试要强啊!” 即便有些着急,秋桂香说话的时候,也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这消息要是让院儿里的人听见,甭管多晚,院儿里的人肯定都得炸开锅。 不过,他们家老三还没着落呢,谁家的孩子谁家疼,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招工消息,肯定是不可能先紧着别人家的! 同样的问题,也是周迎秋想问的。 她妈说得没错,打字员这活儿轻松,可她从来都没干过,能比得上早有准备的人吗? “妈!你们先别想这么多,让三姐先去试试呗,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我就是今儿跟着师傅去送货的时候,意外听见别人在说这个事儿,但仓库跟宣传科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部门,我上哪儿知道那么多内情去?” 顿了顿,周耀祖又继续说: “不过,回家的路上,我也琢磨分析了一下这个事儿。 你们想啊,食品厂的招工通知只贴两分钟,看似是人家厂子已经有了想要的人,可如果这人背后的关系那么硬,这个岗位不是应该早就被定下来了吗?哪儿还需要走个过场呢? 再说,我听仓库的师傅说,原来那个打字员被调走得特别突然,宣传科申请要再招一个打字员,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儿。 就算那人比我三姐多做了点儿准备,可两三天的功夫,就能让一个人从生手变成熟练工?我不信! 三姐,明天一早,你就去食品厂附近转悠,等到快九点的时候,路过食品厂门口,正好看见招工通知,进去报名,也甭管能不能考得上,就当是积攒考试经验了呗。 妈,明早你陪着三姐一块儿去,她那个脾气,也就是窝里横,对着外人,就不一定能发挥出来了。 咱们是讲道理的人,可如果食品厂不认账,连个参加考试的机会都不给,那你就跟他们好好掰扯掰扯,我就不信,内定这种事,他们敢闹大!” 听着周耀祖这一套一套的分析,周迎秋神情有些恍惚,这就是一份工作带给人的成长吗?曾经娇生惯养、好吃懒做的弟弟,居然也蜕变成一个可靠的大人了? 那么,比曾经的周耀祖要强许多的她,为什么做不到呢? 回想着为了一份工作跑遍东郊西郊大大小小国营单位的自己,回想着为了一个临时工跟家里大吵一架、却险些被孙娟欺骗去嫁给一个残疾人的自己,回想着这些天因为机械厂招工名额而迷茫无措的自己,周迎秋脸上渐渐多了些坚定。 就像耀祖说得那样,先去试试呗!就算不成,她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是吗? 秋桂香同样给自己鼓了鼓劲儿,他们家剩下的这几桩大事里,除了迎秋和耀祖的婚事,就剩下迎秋的工作问题还没有解决了。 如果明天一切顺利的话,家里就不用再为着机械厂招工的事儿犯愁了,而且,有了正式工作,将来老三嫁人,找的对象档次也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九点贴招工通知的话,明天你们娘俩儿早点出发,别耽搁时间,如果撞着院儿里的人,就说是回老家看看她爷奶。 总之,耀祖进车队这些天,还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才打听来的消息呢,事情没成以前,必须保密,少一个人竞争,老三的机会也能大一些。” 周有庆心里沉甸甸的,在旁边补充道。 耀祖说得轻松,可招工这么重要的事儿,谁会平白无故地告诉别人?就算自己家不需要这份工作,亲戚家呢?邻居家呢? 也不知道这个消息,耀祖是怎样低声下气、百般讨好才求来的。 唉,都是他这个当爸的没本事,如果他是哪个国营厂的厂长,他的孩子们,还需要为了一份工作焦 虑不安这么久吗? “对对对,不能错过时间才是最重要的,爸,明天你把手表让我妈戴着吧,有手表在,看时间方便。 妈,三姐,食品厂在东郊建国门外,大北窑往东,正门朝南,门口挂着牌子,写的是京市红星食品厂,我问过仓库的师傅了,招工通知一般就贴在门口传达室外头的那面墙上。 看到有人贴招工通知,你们就赶紧过去,把报名登记表领了,如果三姐是第一个报名的,食品厂再怎么着也会给她一个考试机会的。” 周迎秋郑重地点点头,把这些话全都记在了心里。 明天是关乎她未来命运的重要一天,她可以接受因为食品厂方面的原因而不被录取,却不能接受因为自己的掉链子,而让耀祖的一番努力全部白费。 和周有庆想的一样,周迎秋同样想到了弟弟这些天打听招工消息所付出的努力。 再想到之前她还把周耀祖推了一把、害得他进了医院,她心里就更加羞愧了。 眼下,准备明天招工的事情更要紧,可周迎秋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她拿到第一份工资,必须要买一份重礼送给耀祖,既是道歉,也是道谢。 当晚,一墙之隔,周有庆和秋桂香都听见了周迎秋房间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拉出来又推进去,柜门开开关关,间或夹杂着几声嘟囔。 他们知道周迎秋在找什么,初中毕业证,一寸照片,先前的成绩单。 “要是这次食品厂的事儿也没戏,我再看看,给老三买个工作吧! 一家子兄弟姐妹,从小到大,就属她心气儿最高、脾气最急,要是整天待在家里、没个正经事做,用不了多久,她就得憋坏了。” 秋桂香叹了一口气:“你想买,也得有人卖啊!算了算了,听你的,先寻摸寻摸,要是有合适的,就给她买一个吧,机械厂这边儿就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周耀祖还是早早地就出发去车队了。 和平时不同,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秋桂香和周迎秋母女俩也出门了。 只不过,绝大多数人都还没起床,也就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异常。 30. 考试 任科长 周迎秋的衣服不算多,其中,只有两身是从来都没打过补丁的。 她出门的时候,穿的就是那一身蓝色衣裳,没打过补丁,却因为时间长、洗的次数多,有些微微泛白。 跟之前一样,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条麻花辫顺从地垂在耳边,脸上还抹了平时不大舍得用的雪花膏,凑近了,能闻到些许香气。 秋桂香能看得出自家闺女的紧张,坐在早点摊子上,她点了两个加了椒盐的火烧,又要了两碗加糖的豆浆。 这顿早饭,总共花了两毛四分钱和四两粮票,听着便宜,可账不是这么算的,偶尔吃一顿还行,如果天天吃,哪个工人家庭能负担得起啊? 周迎秋很少在外面吃早饭,香甜丝滑、还带着热气儿的豆浆入口时,她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像是一下子被注入了勇气似的。 而更让周迎秋心安的,则是她妈接下来的这几句话: “昨晚,你爸跟我说,要是今儿的事情出岔子,我们就想办法掏钱给你买一个,总之,赶在你毕业之前,甭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不会叫你没着落的。” 因为是在外面,秋桂香把话说得含糊,可周迎秋还是听懂了。 这一瞬间,她的心情其实很难用言语来形容,不过,总归是欣喜更多的。 无论父母给的这份关心,是不是迟来的,可他们能说出这样的话,就已经足够证明,她在这个家里,是被父母重视的。 也正因为这样的一番话,周迎秋心里有了更多底气,前往食品厂的路上,精气神儿瞧着也比刚出家门的时候要好上许多。 从槐花胡同到建国门外大北窑,坐公交车的话,得倒一趟车,走路的话,得耗小一个钟头。 今儿有要紧事,秋桂香再精打细算,也不会为了省钱、在今天掉链子。 母女俩坐上了公交车,路上,秋桂香时不时就要抬起手腕看看手表上显示的时间。 她为了安慰闺女、把她和周有庆昨晚商量的事情跟闺女说了,这是一回事,可要说紧张,她心里的紧张其实并不比闺女少。 母女俩的手交握着,像是在给彼此打气,等坐上第二辆公交车、距离食品厂越来越近的时候,两人更是觉得,心脏跳得噗通噗通的,片刻都静不下来。 可就算再着急,秋桂香和周迎秋也还是记得周耀祖的叮嘱。 于是,她们在食品厂周围转悠了一圈儿,直到时间接近九点的时候,两人才朝着食品厂门口走过去。 太阳从东边儿的树梢上冒出来,金黄色的光正好斜斜地照在厂门口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京市红星食品厂。 和周耀祖说的一样,正门朝南,两扇大铁门半敞着,左手边是一间传达室,玻璃窗上贴着“来客登记”这四个红字,外头的这面红砖墙上光秃秃的,凑近了看,就能注意到之前贴过文件的残留痕迹。 透过半敞着的大铁门,能看到,里头的面积挺大,一排排灰砖厂房,上头的烟囱还在往外冒着白气。 周迎秋和秋桂香站在大门口,依旧能够闻到从不远处飘来的那股淡淡的甜味儿,有点像是烤饼干的味儿,又有点像是鸡蛋糕的味道。 母女俩在厂门口站了还不到一分钟,手表上的指针刚好指向数字“9”的时候,有人拿着一张纸走了出来。 是个男同志,大约二十多岁,个子不高,小眼睛,看着像是个坐办公室的干部。 发现有人在厂门口站着,来人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又打量了周迎秋几眼。 虽然有些不确定,却还是在秋桂香和周迎秋的注视下,把他手里的那张纸,贴在了墙上,而后,抬起胳膊看表,开始计时。 周迎秋和秋桂香对视一眼,深呼吸一口气,大步上前,佯装镇定地看了看墙上贴着的纸。 《关于红星食品厂宣传科招聘打字员的通知》 耀祖打听来的消息没错,食品厂果然要招打字员! 周迎秋强忍着心里的激动,耐心地继续往下看,逐字逐句,重点看的是对打字员的招聘要求。 家庭三代及主要社会关系清白,本人政治可靠,要求进步,符合。 年龄在22周岁以下的未婚青年,符合。 文化程度要求初中毕业及以上,语文基础较好,符合。 聪颖,机灵,工作细心,有责任心,具备保密意识,符合。 “同志,我叫周迎秋,文化程度是高中肄业,符合这上面的报名条件,请给我一张报名登记表。” 周迎秋心里的大石头卸了一半儿,说话时也变得底气十足起来。 原本还有些拿不准的男同志一听这话,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报名表是吧?喏,给你,赶紧一填,就跟我进厂里面试吧! 这回是宣传科招打字员,上一个打字员被调走了,宣传科的活儿急等着人来干呢。 今天负责招工考试的,是宣传科的任科长,她看着严肃、不好亲近,但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她人挺好的。 只要你认真做事,她是不会为难你的,放轻松。” 周迎秋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释放善意,但此刻也顾不得去想这些了,她趴在传达室的窗台上,赶紧填表。 就在周迎秋奋笔疾书的时候,男同志开始撕招工通知,有个姑娘跑了过来,说话还喘着粗气: “我是来报名打字员的,给我一张报名表。” 男同志犹豫了下,看了周迎秋一眼,到底递给她了一 张。 秋桂香在旁边看着,招工通知总共就贴了两分钟,也难怪之前老三去各个厂打听、都没结果呢。 就这么短的时间,除非是早就知道内部消息,不然,怎么可能正好赶上有厂子往外贴招工通知呢? 男同志把撕下来的招工通知卷了卷,握在手里,站在旁边等着两位女同志填表。 周迎秋最先填完,迫不及待地把报名表交到男同志手里。 见状,另一个女同志也默默加快了写字速度。 等两份表都交上来,男同志说:“走吧,我带你们去参加考试。” 周迎秋回头看了看母亲,秋桂香对她摆摆手,示意她安心去、好好考,她这才转过头,迈着大步跟了上去。 男同志领着两个姑娘来到了办公楼,上二楼,走到走廊尽头,右手边的这间屋子,门是敞开着的,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来套桌椅,看着倒是跟学校里的教室一样。 “任科长,这是今天参加打字员招工考试的两位女同志,这是她们刚刚填的报名表。” 穿着灰蓝色干部服的女同志扭头看过来,她大约四十来岁,中等个头,身形偏瘦,就算没有领导在场,也依旧站得笔直,总之,第一眼看过去,就给人一种“利索干练”的印象。 “周迎秋,周佳宜,坐吧!招工考试有两个环节,第一关是考你们的文字功底,四十分钟,完成一篇文章,不限主题,不限体裁,字数不少于五百字。 第二关是问答环节,你们报名的岗位是打字员,归属宣传科管理,我作为宣传科科长,有必要对以后可能会成为下属的同志进行充分了解。 小张,辛苦你了,招工考试结果大约会在一个半小时以后出来,到时候,我直接领着人去人事科办入职手续。” “不辛苦不辛苦,那任科长,您先忙,我就先走了。” 任科长点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两个姑娘身上,给她们每人发了两张信纸,又看了看时间,说: “考试开始,请注意写作时间,超时未完成,将不予录取。” 对时间和字数有要求,这就让人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另一个姑娘想了想,提笔就开始往信纸上写,周迎秋却没有着急。 虽说在这种情况下,把曾经写过的文章拿出来用,肯定会比临场发挥的效果要好一些,可想到任科长,周迎秋还是打消了这个取巧的念头。 任科长是在红星食品厂这样的国营大厂里当上了宣传科科长的人。 尽管只是中层领导,但一个女同志能当上中层领导,背后一定是比同龄的男同志多付出了一倍甚至两倍的努力。 所以,她能想到取巧的办法,她不相信,任科长会想不到。 31. 结果 谁说了算 周迎秋的语文成绩向来不错,但她参加的是招工考试,仅仅是“不错”,无法让她脱颖而出。 她开始回想,回想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回想自己在老家时的见闻。 一时间,想写的东西很多,反倒让她有些无从下手了。 周迎秋没有慌张,依旧在思考,哪一件事情被写进文章里,是能够打动任科长的。 想了想任科长给她的第一印象,她总算有了想法,在心里打好草稿,罗列好注意要点,这才开始动笔。 真正开始动笔写作以后,心思全部沉浸在笔下的这篇文章里,对时间的流逝反倒浑然不觉了。 任科长站在那儿,并没有走到谁的身边去看她写的文章,一是不想让她们分心,二是她更愿意把今天的这两篇文章当做未知的惊喜。 如果提前揭开谜底,心里有了偏向,那接下来的考试又有什么意义呢? 四十分钟转瞬即逝,任科长叫停,早已写完的两个人怀着紧张、期待、不安的心情,把自己的文章交了上去。 任科长把两篇文章搁在桌上,并排摆着。 第一份是周佳宜写的,字迹工整,整篇文章看下来,只有一处涂改,还有一处少了个标点符号,除此以外,文章算得上是结构流畅,逻辑清晰。 任科长不语,把这一份先放到了另一边,继续看周迎秋交上来的。 从头到尾,一处涂改都没有,每个字都写得横平竖直,干干净净的,倒像是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 不过,和周佳宜的文章相比,这一篇虽然切入点不错,写一袋面粉,以小见大、朴中见真,但文章的流畅程度就要差一些了。 任科长自认为不是圣人,她也有自己的情感偏向,所以,看到这里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了人选,可是,按照流程,还是要进行第二关的。 “第二关,我有几个问题,你们谁先来?” 那个叫周佳宜的姑娘抢着说:“我先来。” 周迎秋没有跟她争,因为比起答案能否合任科长的心意,顺序先后所占的那点儿便宜,实在是微不足道。 任科长点点头,问:“知道打字员大概要干哪些活儿吗?” “知道,就是要打字,坐在办公室里,把文件打出来,领导要什么就打什么,字要打得好、打得快才行。” 任科长没接话,看了她一眼。 周佳宜被这一眼看得有点发毛,又补了几句: “我拼音学得特别好,认字也快,之前也见过打印机,就是那种铁疙瘩,上头的字盘密密麻麻,还都是反字,但我有基础,学一学,肯定很快就能上手的。” “你见过打印机,那会刻钢板吗?推过油印机吗?”任科长问。 “在学校刻过一两回卷子,是前几年老师带着弄的,自己没怎么上手,油印机也推过两回,不太熟。” 任科长的问题,周佳宜倒是都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可她的答案,似乎每一句话都是含含糊糊的,听着什么都会,其实仔细一分析,连半吊子都算不上。 任科长心里有了数儿,点点头:“行,我知道了。该你了,打印机字盘认识多少?” 周迎秋心里一慌,却强作镇定:“我不认识字盘,也没用过打印机,可我认字,常用字我全都认得。”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周迎秋不觉得撒谎骗人是什么好办法。 况且,如果宣传科要招的打字员必须是已经能熟练上手的人,那为什么在招工通知上没有列出这一点要求呢? 可见,宣传科要用的人,跟是不是会打字,其实关系不 大。 不过,周佳宜显然没有分析出这么多,听到周迎秋什么也不会、连字盘都不认识的时候,她脸上多了些胜券在握的自信。 周迎秋也关注到了旁边这个姑娘的神情,可她却没有急着放弃自己,而是想了想刚才任科长问的那几个问题,继续替自己争取道: “您刚才问知不知道打字员要干哪些活儿,不瞒您说,我们家,还有亲戚朋友都没有干这项工作的,我之前也只是听说过有打字员这么个工作岗位而已。 但我想谈谈我对打字员工作内容的分析,或者说猜测。” “你说。” “我觉得,打字员的工作内容应该是被分成了三块儿的,第一块儿是打字,领导交代要打什么文件,就要打什么文件,但不能只图快,更重要的是准确无误。 第二块儿是刻钢板和油印,说实话,我不懂该怎么操作,只能猜出个大概来,刻钢板和油印,应该就是要把打好的文件多印几份。 印的份数要按照领导的要求来,不能多也不能少,少了耽误事儿,多了又是对国家资源的一种浪费。 第三块儿是收文件和发文件,这个是我自己想的,文件来了以后要登记,谁要的,什么时候交,多印的份数送到哪里去,我觉得,打字员心里也应该有一本账才行。” 周迎秋说完,屋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 任科长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对着周佳宜说:“今天的招工就到这里,你先回去吧!” 听到这话,周佳宜一脸茫然,又带着些不服气的劲儿:“啊?不是说等会儿就能出结果、去办入职吗?任科长,您的意思是,您没看上我?” “对,别的事情我不管,我只知道,招的打字员是要进我们宣传科的,那,用什么人,就是我说了算。” 32. 录取 来龙去脉 周佳宜脸色涨红,被人当面说没看上,的确是一件很挫伤自尊心的事情,更何况,这份工作,她家里明明是打过招呼的,也跟她说了,今天就是来走个过场。 可也不知道事情到底是在哪里出了差错,现在,任科长居然不认账了。 周佳宜生气,却还有几分理智,内定这种事情,原本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如果当着周迎秋这个“外人”的面儿嚷嚷出来,岂不是直接把自个儿的把柄递了过去? 一份工作没了,家里可以想办法给她再安排,可要是因为她的冲动,连累到了家里,那才是真的闯下大祸了。 周佳宜看了看任科长,又看了看似乎还懵着的周迎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把自己的布包拿上,转身出了门。 她的脚步声很重,像是要把心里的某种情绪发泄出来似的,直到人彻底走远,那股重重的脚步声才从周迎秋的耳边消失了。 对于整件事情,包括任科长那几句话里的意有所指,周迎秋都猜到了一些东西,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 一来,任科长的坚守原则,显然是对她有利的。 二来,任科长只是让周佳宜先离开,却还没有要录取她啊!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倒不如保持沉默,听听任科长想说些什么。 “你知道,这个岗位原本是留给谁的吗?” 任科长依旧不走寻常路,旁人敢做却不敢提的“内定”,就这样被她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是,周佳宜同志?”周迎秋答,刚才周佳宜的表现那么明显,她要是说自己不知道,那就显得有些假了。 “对,宣传科的上一个打字员被调到区里以后,他的工作分摊到了其他人头上,不仅加重了大家的工作量,而且,由于打字过程中的不熟练,一份文件往往需要我再次审核两三遍才能过关,效率严重滞后。 所以,我向厂里打了申请,想给宣传科再招聘一名打字员。” 任科长坐下来,语速不紧不慢,继续往下说: “我想招的是能够立刻上手、减轻大家工作量的人,就算之前没做过打字员,至少也应该有一定基础才行。 在给人事科送过去的招工通知上,我填招聘要求的时候,就加上了这一条,结果,人事科说有点问题,让我们的干事拿回来再改改。 我们宣传科的小陈同志改了两遍,被打回来了两遍,直到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遇见人事科的刘科长,跟他聊了两句,又让小陈把招聘要求里的最后一条删掉再送到人事科,然后,那张招工通知就没有问题了。” 说到这里时,任科长看着周迎秋: “不瞒你说,刚刚那个叫周佳宜的姑娘,是我们附属冷食厂的厂长,周岱峰的女儿,周岱峰又是跟人事科刘科长打过招呼的。 也就是说,如果我录取你,那么,很有可能,从你进宣传科的那一刻起,就会被一个厂长、一个科长盯上,他们不会明着对你做什么,但做点小动作、让你难受,对他们来说,毫不费力。” 周迎秋没有被这番话吓到,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您这么说的意思就是,我被录取了?说实话,从高中停课以后,我找工作的事情并不顺利,处处碰壁,还险些被人骗了。 之前,我一度以为,运气这个词,大概这辈子跟我无缘了,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以后,能在像您这样坚守原则底线的领导手底下做事,我觉得,我其实还是挺幸运的。” 周迎秋不是在拍马屁,而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 她找了这么久的工作,最是清楚,有些时候,不是厂里不招 人,而是那个岗位已经被人打声招呼就拿走了,更有甚者,那个岗位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某个人而特设的。 昨晚,听到周耀祖说招工通知只贴两分钟的时候,周迎秋其实就对今天的招工考试不抱什么希望了。 她之所以还愿意来,一是因为,这是周耀祖辛辛苦苦打听来的消息,她不想让弟弟的努力白费,哪怕最后的结果是陪跑一趟。 二是因为,周耀祖说,如果她是第一个报名的,那再怎么着,食品厂也会给她一个参加招工考试的机会,只要能参加考试,那就有机会被看见。 就算当不成打字员,可逢年过节,食品厂总归会有缺临时工的时候,万一能优先考虑她呢? 可周迎秋万万没想到,今天参加的这一场招工考试,居然给了她这样大的一个惊喜! 任科长笑了,既是因为周迎秋的关注点有些特别,也是因为她真诚的样子,让人感觉不到丝毫谄媚。 “没错,你被录取了,从今往后,你就是红星食品厂宣传科的一名打字员了! 不过,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之所以招你,是因为你脑子清楚,会思考,哪怕不了解,也能对打字员的工作内容猜出个七七八来。 也是因为你心眼儿实诚,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会不懂装懂。 还是因为你的文章写得不错,能够看得出来,文字功底还算扎实。 我们毕竟是宣传科的,就算是打字员,偶尔也是有写稿任务的,如果文章写得太差,那不是会影响到我们宣传科整体的形象吗? 但是,我只给你三个月,如果三个月以后,你做不到熟练上手,我会考虑给你调岗的。” “您放心,我一定会用行动证明,您录取我,绝对没有看错人的!” 周迎秋再也掩饰不住心里的激动,大声保证着说。 33. 吃饭 夜长梦多 “打字员走的是行政级别工资,按照劳动局规定,你是高中肄业,第一年,算是学徒期,每个月领23元工资,一年后,工资会涨到28元,之后再想涨工资,就只能靠工龄慢慢熬了。 走,我先带你去人事科办入职!” 任科长能猜到周迎秋此刻的心情,也担心迟则生变,简单说了几句,起身就带着周迎秋往人事科的方向走去。 倒也不远,下楼右转就是,任科长和周迎秋进门后,小张干事立刻迎了上来。 “任科长,招工考试结果出来了是吧?我们刘科长去找郑副厂长做汇报去了。” 任科长点点头:“嗯,我就是带我们宣传科刚招的打字员周迎秋同志来办个入职,这点儿小事,用不着等你们科长回来,你们直接给办了吧。” 她当然知道刘科长不在,不然,她也不会特意挑这么个时间来进行招工考试了。 是的,打从一开始,任科长就没准备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周岱峰的女儿符合她的要求,那就把人招进来。 可如果对方不符合她的要求,那这么个走过场的招工考试结果,她是不认的。 让周岱峰的女儿回去等通知,自个儿再借着刘科长不在的机会弄个面向食品厂内部的打字员招工通知,往门口的宣传栏上一贴。 到时候,木已成舟,刘科长再想把人塞到宣传科,也不能肆无忌惮、不管不顾,让厂里这么多工人同志都在背后议论他吧。 至于周迎秋正巧碰见、来参加招工考试的事,对任科长来说,这就纯粹是个意外之喜了。 “行,周同志,这是入职登记表,你按照自己的情况如实填写,然后,在两天内要把转粮油关系介绍信和毕业证送到人事科来备案暂存。” 周迎秋接过笔,在入职登记表上一笔一划地填着每个空的信息,心里虽激动,手底下却稳得很,字迹依旧工整,没有半点儿要飘的迹象。 她听耀祖说过办入职手续需要的那些东西,这会儿就带着初中毕业证呢,但是,没有转粮油关系介绍信。 不过,暂时没有也不影响什么,看着任科长在科室意见那一栏写下了同意录取这四个字,又从兜里摸出一枚章,盖了上去,周迎秋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放下了。 从今往后,她就是京市红星食品厂的一员了!她有正式工作了!可以留在城里了!不用下乡了! 从食品厂出来的时候,周迎秋站在大门口,抬头看了眼天,是难得的大晴天,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阳光照在身上,照得人暖融融的。 周迎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那是刚才填入职登记表的时候,因为握笔太用力而留下来的,不疼,却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填写的是什么。 再看到不远处的母亲时,周迎秋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 早上九点,她在食品厂门口看到招工通知,填了报名表,进去考试、办入职手续,前前后后花了两个多小时。 她以为,母亲看到她进了食品厂、知道她能参加考试以后,就会回去的。 可她没想到,她妈没回家,就站在食品厂外面,一会儿站着,一会儿蹲着,一会儿揉揉腰,一会儿捶捶腿,两个多小时,硬生生地在这里等着。 “妈。”周迎秋喊了一声。 听到声音,秋桂香扭头,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周迎秋跟前,目光先在她的脸上转悠了一圈儿,随后,压低着声音,问:“咋样了?” 能听得出,声音里带着些紧张,还带着些期盼。 周迎秋深呼吸一口气,喜色一点一点地从心底里漫出来:“妈,成了!” “成了?真成了!”秋桂香一巴掌拍在周迎秋的胳膊上,那股高兴劲儿,跟当初知道老二考上中专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对,耀祖打听的消息准,我进去考试,写了篇文章,科长就拍板决定录取我了。” 周迎秋没说她距离成为一名打字员、留在宣传科,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她也没说,这个岗位是有人打过招呼特意给一个同样姓周的姑娘留的。 她 只知道,不管怎么说,她有工作了,以后,只要她不犯错,谁也别想把她赶出厂子、赶到乡下去! “文章?对,你写的文章好,你和耀祖刚上初中那会儿,你们老师来家里,还特意夸过,说耀祖静不下心,不像你,甭管多久,都能沉下心去写,写的东西也都带着感情呢。 前两年,你们不去学校了,我还想着,你留着那一堆书、动不动翻两下有什么用,现在看来,只要学进去了,甭管是什么东西,都总有派上用场的那天。 好,真好啊!你有了工作,我跟你爸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一大半儿了。” 秋桂香拉着周迎秋,边走边念叨着。 “你弟进车队的时候,回学校办了高中毕业证,还弄了转粮油关系介绍信,食品厂要的东西是不是一样的? 你爸和耀祖晌午不回来吃,只有咱们娘俩儿,既然都出来了,那就干脆把所有东西都弄完,交到食品厂去,家里的粮油供应证这些,我全都带着呢。” 事情顺利,秋桂香虽然高兴,却并没有被这个好消息冲昏头脑。 他们家是农村来的,在有些人眼里,那就是低了一等,可现在,他们家四个孩子,甭管结婚的还是没结婚的,也甭管是临时工还是正式工,总归都算是有了份工作。 谁不知道,这两年,一份工作有多抢手啊?他们家孩子的路走得这么顺,怎么可能不叫人眼红呢? 秋桂香从来都没上过班,但她知道人心险恶这个道理,有些时候,哪怕干了这事儿也捞不着好处,可有些人就是会为了恶心你故意使坏。 “走,先去吃饭,吃完了,咱去办粮油关系。” 秋桂香是精打细算着过日子,但这并不代表她小气,尤其是今天她高兴。 领着周迎秋进了国营饭店,看了看菜牌,她忍痛点了一道葱爆羊肉、一道酱肘子,都是家里不常见的菜色,另外又点了一碗炸酱面,多加二两面,俩人分着吃,绝对够了。 菜上齐了以后,秋桂香给周迎秋夹了一筷子羊肉,说:“不能浪费,你大口吃,吃完,咱们再走!” 34. 知晓 认错人 吃完饭,母女俩去粮店把转粮油关系介绍信开了,又去东城区粮食局盖了章。 周迎秋进学校去领高中毕业证的时候,秋桂香就在学校外面等着,好在,没多久,人就出来了。 “走,现在就把这些东西交过去,从明天起,你就可以踏踏实实地上班了!” 下了公交车,母女俩往红星食品厂的方向走着,秋桂香走在前头,步子比早上来的时候快了许多。 食品厂门口,周迎秋早上刚来过,宣传科的任科长又打过招呼,说是被录取了,门卫大爷也就没拦着,把人放进去了。 周迎秋来到人事科,把高中毕业证和转粮油关系介绍信交上去,得到了一份回执。 她把回执妥帖地收好,向小张干事道了声谢,这才离开了。 刚从宣传科出来,没几步,迎面就有一个中年男同志走过来,穿着一身干部服,脸上带着些轻松的笑意。 周迎秋和对方擦肩而过,却没有回头再去看一眼,尽管她大概已经猜到了这人是谁,可现在,她已经是红星食品厂的人了。 人事科的权力再大,也没办法一声不吭地就把一个正式工开除掉。 “小张,刚刚那个姑娘来做什么?哪个科室的?瞧着有点面生啊!” 刘科长随口问了一句,又想起来了更重要的一件事:“对了,今天宣传科招打字员的事儿,进行得怎么样了?一切都还顺利吧?” 听领导这么问,小张有点疑惑:“挺顺利的,那位女同志就是刚被录取进来的打字员,还是早上任科长领着来办的入职呢,科长,您不认识她吗?” 在刘科长宛若要吃人一般的眼神下,小张缩了缩脖子,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 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儿了。 作为亲信,他是知道有人跟科长打过招呼、要把宣传科打字员那个岗位留给一个姓周的女同志的。 可今天早上,参加招工考试的两个女同志都姓周,周迎秋同志是第一个来报名的,虽说看上去像是刚好撞见了贴招工通知的这一幕,但到底是不是“刚好”,他还能分辨不出来吗? 所以,小张顺理成章地认为,周迎秋同志,就是家里托了关系的那位。 再说,前几天为着写招工通知的事儿,他们科长和任科长不是已经打过招呼、达成默契了吗?周迎秋同志是任科长亲自领着来办入职的,他当然就更不会怀疑了啊! 被叫进科长办公室以后,小张老老实实地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都说了一遍,包括任科长的那句“这么点儿小事,用不着等你们科长回来”。 刘科长脸色难看,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好一个任令华!跟我玩这一套!真是好样的!” 小张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生怕领导拿任科长没办法,把气全都撒在他头上。 虽说周迎秋是第一个报名的,就算他当时知道这姑娘不是家里托关系的那一个,也不可能拦着不让人家参加招工考试。 虽说两个人同时参加考试,是任科长偏偏要录取周迎秋。 可是,领导生气的时候,难道还会讲理不成?小张心里苦,却也只能咽下,只是,免不了要腹诽几句。 那个周佳宜家里托了关系,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尽了,可还是没能打动任科长,说明什么?说明她根本就不是这块料子啊! 领导也真是的,非得把一个不适合的人推上去,图什么呢?难不成,是周佳宜家里人救过他的命? “行了,你先出去吧!既然入职手续都已经办完了,那这事儿就先这样吧! 记着,今天早 上就是进行了一场普普通通的招工考试,在报名参加考试的两个人里面,任科长选了更适合的那个。” “好的,科长,我明白了。” 小张出去以后,刘科长的心情依旧没有丝毫好转。 他生气的,倒不是周岱峰周厂长的女儿失去了一个工作机会,毕竟,东边不亮西边亮,以周岱峰的本事,怕是早就给他女儿安排好了第二条、第三条退路。 实际上,最让刘科长生气的,还是任科长不给他面子,搞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一套。 但他们俩是平级,周岱峰私下给他送礼、想把女儿塞进宣传科的事情,又不可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就算刘科长再想找回场子,一时半会儿的,也拿任科长没什么办法。 不过,这笔账他是记下了,现在没办法,不代表将来没办法,这一局,他迟早都能扳回来的。 另一边,周迎秋给秋桂香看了看刚拿到的回执,而后,倒也没急着回家。 “本来,耀祖进车队的事儿,就该去给你大姐二姐说一声的,但耀祖一直忙,天天跟着他师傅出车,好不容易轮着一天休息,因为车队里有紧急任务,又给泡汤了。 耽搁到现在,今天,你的工作也定下来了,正好去给她们说一声,下个礼拜天,耀祖休息,你们应该也都放假,叫她们回来一趟,咱们一大家子坐在一块儿吃顿饭,好好庆祝庆祝。” 秋桂香知道,老大老二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弟弟妹妹还没有工作的事儿呢,私下里也在找人打听招工或者卖工作的一些消息。 别说,有两回的确打听到了有人想卖工作,但听了下大概情况,一个是在厂里的澡堂子上班,一个是装卸工,他们觉得不合适,这才没有花钱买。 现在,迎秋和耀祖都有了工作,跟老大老二说一声,也就能让她们放心了。 35. 报喜 大姐二姐 秋桂香和周迎秋来到了东郊这边的4路、10路公交车调度站,周家老大周逢春就在这儿上班。 这会儿正是上班的时间点,突然有人过来传话,说是她妈和她妹妹在门口等她,周逢春惊了一下,想着该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吧,于是,跟同事交代了一声,就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妈!迎秋!” 周逢春喊了一声,跑到跟前的时候还喘着粗气:“你们怎么突然来了?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周逢春长着一张鹅蛋脸,下巴圆润,眉毛淡而细,眼睛不大,双眼皮,嘴角天生微微上翘,总给人一种柔和的感觉。 事实上,她确实是周家四个孩子里脾气最好的那个,可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她不吭声,自然就成了最容易被忽视的那个。 秋桂香没说话,只是打量了大闺女几眼,又把周迎秋往前一推,示意她自个儿说。 周迎秋故作严肃,动作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再慢慢把它展开。 正当周逢春心里有了各种不好的猜测时,却听见妹妹说:“大姐,我有工作了!” 嗯,有工作了!啊?有工作了? 周逢春一惊,再去看周迎秋的时候,才发现她嘴角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她这才反应过来。 “你个坏丫头!故意在这儿逗我是吧?” 嗔怪地瞪了妹妹一眼,周逢春看了眼这张纸,目光落在上面的红章上,又迫不及待地追问起细节来: “京市红星食品厂!你进食品厂了?那可是个好单位啊!是正式工吧?什么岗位?车间工人?” “是正式工,在宣传科当打字员,今早参加的招工考试,没两个小时就出结果了,科长当场领着我去办了入职。 妈担心出什么变数,就拉着我去开了毕业证和转粮油关系介绍信,已经送到食品厂去了,现在,板上钉钉,我就是红星食品厂的人了。” “宣传科打字员?迎秋,你可真厉害,这么好的工作都能拿下,这下好了,你有了工作,就不用下乡了,咱们家只剩下耀祖一个人的工作没有解决了。 妈,您也别着急,耀祖的工作,我自个儿,还有让明也一直都打听着呢,只要有消息,我就马上请假回家报信儿。” 周逢春是实打实地松了一口气,人心都是偏的,迎秋和耀祖都是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长大的,她能看得出来,爸妈更疼耀祖,她自个儿,当然就会多疼妹妹一些。 之前她还发愁呢,如果打听到了一份适合的工作,是回去告诉爸妈呢,还是先悄悄告诉迎秋、让她先有一份工作留在城里呢? 可如果迎秋先有了工作,不说爸妈,只说耀祖那脾气,肯定是要闹的,到时候,家里免不了要爆发一场大战,爸妈指定要怪到她头上。 现在,她担心的事情就不会再发生了,迎秋有了工作,她和丈夫只需要再替耀祖打听一下招工消息就行。 “不用操心耀祖,他也有工作了,上个月初,他进了车队,当跟车学徒,现在跟着他师傅出车,都跑过好多家单位了。” “是啊,大姐,耀祖碰巧听见有人说车队要招工,他就大着胆子去报名了,然后就被录取了。 他当跟车学徒,每个月不但有生活补贴,还有出车津贴,虽然还没拿到驾驶证,但现在每个月能拿的钱,已经不比一个车间一级工人差了。 还有,他天天跟着师傅去各个单位跑,跟其他单位的仓库管理员、调度员处出来了一点交情,打听招工消息也更方便。 这回我能考进食品厂、当上打字员,也 是多亏了耀祖打听来的消息,这才没有错过招工通知。” 在大姐有些失态的表情下,周迎秋停顿了下,说:“大姐,上回我把耀祖推倒、害得他进了医院,从那以后,耀祖好像真的长大了!” “啊?”周逢春只觉得,这个世界变得似乎有些太快了,她听见了什么? 向来都因为爸妈偏心而看不惯耀祖的迎秋,居然对耀祖一顿猛夸? 上次回家、还没有任何改变的耀祖,现在居然成了有本事找到工作、还能拉拔姐姐的能耐人? 还有这进医院,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好了,我们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耀祖给他自个儿和迎秋都找到了工作,以后,你和女婿就不用在这个事情上继续费心了。 下个礼拜天,你们单位休假的吧?你把孩子带回来,咱们一大家子人坐在一块儿吃顿饭,好好庆祝一下。” 大闺女是临时工,在公交调度站,肯定要比正式工多几分小心,上班时间出来得久了,说不定就会有人看不惯、在领导面前搬弄是非呢。 秋桂香不想耽搁她上班,通知完回家吃饭这件事,便催着她赶紧回去上班。 结果,周逢春刚转身,没走几步,就又被叫住了。 “对了,耀祖和迎秋都满十八岁了,现在又都是正式工,也是时候该考虑谈对象的事儿了,你和让明单位里要是有合适的人,记得替你弟弟妹妹多留意啊!” 周逢春看见周迎秋站在她妈身后,无声地拼命摆手表示拒绝,朝着她点了点头,又应道:“妈,我记下了。” 周知夏在面粉厂财务科当会计,国营单位基本上都是月初5号发工资,秋桂香和周迎秋找过来的时候,正是她最忙的时候。 “妈,老三,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