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空》 1. 第 1 章 时值深秋,刑部大牢的风,是带着冰碴子的。阴湿的潮气裹着铁锈与霉腐的味道,从斑驳的石墙缝隙里钻出来,黏在人身上,冷得透骨。 天是沉郁的铅灰色,连一丝阳光都吝于施舍,将这座关押罪臣的牢笼,衬得如同人间炼狱。 明徵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膝盖早已被硐得麻木,却依旧脊背挺直,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梅,即便枝桠覆雪,也不肯弯下半分风骨。 她面前的铁栏后,坐着她的父亲,前江南第一皇商明砚。不过半月时间,昔日温文尔雅、意气风发的父亲,已然鬓染白霜,面容枯槁,囚衣上沾着斑驳的血污,手腕脚腕上的铁链,每动一下,便发出刺耳的哐当声,撞得明徵心口生疼。 七日前,连日的奔波还是抵不过圣旨的下达,明家被扣上了“私通敌国、贪墨军饷”的罪名,满门男丁入狱,女眷被拘在内宅,父亲被判秋后问斩。而她作为明家的接班人自然也随着明砚一起入了狱。 偌大的江南明氏,百年基业,一朝倾颓。 可明徵知道这不过是朝堂权力倾轧后的一场冤案。 明家世代皇商,忠心耿耿,为朝廷输送钱粮,打理盐铁茶丝,从未有过半分差池。 可这朝堂之上,派系斗争,从来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家不过是成了党派之争的牺牲品,她的父亲更是被人推出来,当了挡箭牌。 明徵也曾让人去疏通关系,可换来的,只有侍卫的驱赶,和旁人避之不及的冷眼。世态炎凉,昔日围着明家转的权贵亲朋,如今都恨不得撇清关系,谁也不敢得罪背后构陷明家的势力。 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困住。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声嘶力竭,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焚心的恨,是蚀骨的痛,更是咬牙切齿的执念——她要救父亲,要保全明家满门,要为家族洗刷冤屈,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指尖紧紧攥着裙摆,素色的绫罗被掐出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渗着寒意。她是明家嫡女,自小在江南水乡长大,饱读诗书,精通商道,习茶道,研香术,是人人称赞的江南第一才女,本该嫁得良人,一世安稳。 可如今,所有的温婉娴静都成了伪装,所有的柔软都裹上了坚硬的壳。她知道自己不能垮,她是明家如今唯一的希望。 就在这时,大牢深处传来一阵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不同于狱卒的拖沓和犯人的踉跄,这脚步声,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让原本嘈杂的大牢,瞬间安静下来,连狱卒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敛声屏气。 明徵微微蹙眉,却没有抬头。她已经学会不去期待任何人的善意。短短几日她就明白了,在这个世道,善意是最昂贵的奢侈品,她买不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所在的牢房外。 空气里多了一丝沉水香的味道,那是顶级的香料,一两便值寻常百姓半年的嚼用。来人非富即贵。 “明徵。” 她的名字被念出来,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熟稔,仿佛他们早就认识。 她缓缓抬起头,逆着牢房里唯一一盏油灯的光,她看见一个男人。 他穿着玄色的圆领袍,没有佩戴任何饰物,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银灰色的革带。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刀锋一样的好看——冷冽,锋利,带着危险的意味。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黑沉沉的,像冬夜里结了冰的深潭。他在看她,目光从她的发顶缓缓移到她被刑具磨破的手指,再到裙摆上的血迹,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评估它的价值。 明徵反应过来,对方是镇北王世子,李绍景。 他年仅二十二,便承袭了镇北王的兵权,驻守北疆,屡立奇功,回京后,更是成了皇帝眼前炙手可热的红人,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是朝堂之上,连宰相都要忌惮三分的少年权臣。 明徵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景下,见到这位权倾天下的世子爷。 她的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攥着裙摆的手,更紧了几分。她知道,李绍景与构陷明家的宰相一派,素来不和,朝堂之上,多有交锋,他此刻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 李绍景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色襦裙,未施粉黛,长发简单挽起,仅用一支木簪固定,模样生得极美,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美,而是温婉清丽,如江南烟雨,柔和动人。 即便是跪在这肮脏的牢底,眉眼间也不见半分狼狈,唯有隐忍的倔强,那双清澈的眸子,看似柔弱,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坚韧,像一汪深泉,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李绍景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低沉磁性,却冷得像这牢里的风:“你就是,明砚的女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大牢里回荡。 明徵垂眸,敛去所有情绪,缓缓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民女明徵,见过世子爷。” 她的声音温婉,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可语气里,没有谄媚,没有哀求,只有不卑不亢的平静,可仔细听来竟有一丝隐隐颤抖。 这份伪装出来的镇定,让李绍景眼中的玩味,更浓了几分。 他在牢门外站了片刻,忽然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将明徵带出来,又将人屏退,空荡的甬道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这时他才开口:“你父亲的事,你可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 明徵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明白这位世子爷的 用意,只装作茫然无措,低头嗫嚅道:“民女不知!” “宰相赵同。” 李绍景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明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但她没想到,李绍景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电光火石间,明徵便明白了,这位世子爷是如今她能抓住的唯一浮木,也是她能抓住的唯一机会。 “世子告诉民女这些,”她抬起头,眼睛里含着若有似无的眼泪,又强装镇定地与他对视,“是想要什么?” 李绍景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太过锋利,像是要把她剖开,看看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寻常女子若是被他这样看着,早就该低头垂泪,或者瑟瑟发抖了。 可明徵没有,她就那样跪在地上,膝盖下面是粗粝的石板,裙摆上还沾着父亲的血,脊背却挺得笔直。 李绍景觉得她那双眼睛很漂亮。 美人含泪已是动人,可若这泪悬而未落,那双倔强的眸子偏要直直望向你,便教人生出几分不忍,又生出几分想要看它碎裂的征服欲,美也因此多了层锋利的艳。 他看着这样的明徵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什么温度。但就是这样一个笑,让他的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从一柄冷冰冰的刀,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明徵觉得自己赌对了。她自幼随父亲走南闯北,见过太多这样的男人——深知女人自有女人的优势,只要善加利用,男人便会成为她们手中最锋利的刃。 “你很聪明,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你父亲秋后问斩,”李绍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疾不徐,“你母亲和你弟弟现在被看管在明家老宅,虽然没有入狱,但赵同的人一直在外面守着。你弟弟今年才七岁吧?” 明徵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断了一截。 “世子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做什么,”李绍景微微俯身,一副上位者施舍的姿态,“是做谁。”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慢慢地下移,掠过她的脖颈,最后停在她交叠在膝上的手上。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后放在明徵面前。 那是一份契约。 明徵的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烫在她的心口上。 “入我府中,我保明家满门。” 十个字。简简单单的十个字,却重若千钧。 李绍景的声音从明徵头顶缓缓传来,仿佛在宣判她的死刑: “我要你,做我的人。” 这几个字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明徵知道,这哪里是羽毛,分明是巨石,要将她整个人都沉入水底。 她沉默了很久。 李绍景也不催,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莫测。 2. 第 2 章 “世子究竟想要什么?” 明徵再度开口,声线比先前更轻,细弱却字字清晰,裹挟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是明家掌控的盐路,还是江南一带盘根错节的人脉?” 李绍景缓缓摇头,神色淡漠,仿佛那些旁人趋之若鹜的权势,在他眼中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俗物。 “这些东西,”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我若想要,自有千万种法子取来,何须借你之手。” “那世子到底想要什么?” 他并未作答,只是定定地望着她,幽深的眼眸如同寒潭深不见底,将眼前的女子视作一道难解的谜题,细细打量,暗藏审视。 片刻后,他收回手将那份契约重新拢入宽大衣袖,语气淡淡却带着压迫:“你可以慢慢思量,只是你没有多少时间可耗。” 言罢,他转身便要离去,玄色锦袍的衣袂扫过冰冷的石地,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眼看就要没入甬道深处的阴影里。 明徵心头一紧,她清楚,若放他就此离开,这牢狱便会成为她的葬身之地,父亲的冤屈也将永无昭雪之日,再无半分转机。 泪珠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眼泪不仅是做戏,还有连日心里折磨的委屈。 “世子留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抬起头看向李绍景。 泪珠挂在脸颊,晶莹剔透,衬得她的眼眸,愈发清澈动人。她没有哭嚎,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绍景的背影,那双看似柔弱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带着一种极致的冷静,仿佛在权衡,在这场看似绝境的交易里,寻找着唯一的生机。 她看得很清楚,李绍景提出这场交易,绝不仅仅是一时兴起。 他与宰相不和,而明家是江南第一皇商,手握庞大的商业脉络,财力雄厚,若能得到明家的支持,对他在朝堂与宰相的抗衡,大有裨益。他要的,是她这个人,更是明家的财力与人脉。 而她,恰好需要他的权力来救父亲、翻旧案。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博弈,他是猎人,布下陷阱,等着她自投罗网;而她,看似是猎物,身陷囹圄,却也可以,以身为饵,反将他一军。 从他踏入这刑部大牢,递出这张契约开始,这盘棋便已经开局。 她是执棋者,他,亦是。 她想到之前李绍景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想看看她会如何选择,是哭着拒绝,还是屈辱地答应。 男人都喜欢掌控,喜欢看着骄傲的人,低头臣服,尤其是李绍景这样,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权臣。 那她,便遂他的愿。 李绍景的脚步骤然顿住,他缓缓转身,眉峰微挑,像是等着明徵意料之中的妥协和屈服。 “民女有一个条件。”明徵双膝跪地,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隐忍的哽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脆弱,却又不失坚韧。 李绍景挑眉,看着她眼底的脆弱与倔强交织,心中的兴趣更浓了。 他见过太多女子,在他面前,或是谄媚讨好,或是畏惧颤抖,或是故作清高,却从未有过一个女子,像她这样,身处绝境,被逼迫至此,依旧能保持这般清醒,这般镇定,甚至还敢用这样的语气,与他对话。 她的眼泪,她的脆弱,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不惹人厌烦,反而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可那份藏在眼底的坚韧,又让人知道,她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好一个有意思的女子。 李绍景薄唇微勾,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说!” “世子需帮我查清父亲的旧案,不是草草保命,是彻查翻案。”明徵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直直撞进他的眼底,没有丝毫闪躲,“我要我父亲,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走出这座大牢,恢复所有清誉。” 话音落下,李绍景的眼神骤然变了。 先前那抹审视的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兴味,如同在尘埃里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却暗藏光华的璞玉,眼神里多了几分别样的打量。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与我谈条件?”他语气微沉,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压。 “凭世子亲自踏足这牢狱。”明徵神色从容,字字笃定,“世子大可遣下人传话,甚至不必知会我半句,直接将人带走便罢。可您亲自来了,这便说明世子想要的,从不是一个唯命是从、毫无主见的摆设。”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意,却透着几分通透与傲骨,“世子想要的,是一个有脑子、能堪用的人。而有脑子的人,自然有资格谈条件。” 甬道内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清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响,能辨出远处牢房里囚犯翻身时,铁链摩擦碰撞的冰冷脆鸣,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李绍景就那样站着,目光沉沉地看着跪地的明徵,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明徵指尖微微发凉,心底隐隐泛起一丝忐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赌错了,久到她以为下一秒他便会转身离去,彻底断了她所有念想。 “好,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明徵嘴角微微上扬,抬起头便见李绍景再度从袖中取出那份契约,这一次他没有居高临下地把它放在地上,而是蹲下平视着她,将契约递到了她的面前。 “但你需记清楚,”李绍景压低声音,语气里重新染上不容置喙的威压,“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人。你的命、你的自由,你所拥有的一切,尽数归我所有。” 明徵缓缓伸出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这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这七日来,从名门贵女沦为阶下囚,积攒的所有绝望、委屈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可她依旧稳稳地接过那张薄纸,执起笔,在空白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明徵。</ p>字迹端正秀丽,风骨凛然,即便身处绝境,也藏着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与倔强。 李绍景垂眸看着那行字,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粗糙却带着灼人的温度,顺着她冰冷的指尖蔓延开来,几乎要烫进她的骨血里。 “记住你的名字,”他低声开口,拇指轻轻摩挲过她指节上因牢狱磋磨留下的细微伤痕,语气带着几分强势的宣告,“从今日起,它归我李绍景所有。” 明徵没有抽回手,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无波的湖水,澄澈却深不见底。 “也请世子,莫忘自己的承诺。” 她的声音轻柔似春风拂过湖面,温和之下却藏着一丝执拗的坚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意味。 李绍景看着她温顺的模样,眸底的玩味更甚,他微微俯身凑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霸道地侵入她的鼻尖,让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硬生生忍住,依旧保持着温顺的姿态,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慌乱,却又很快平复,显得格外动人。 这份细微的慌乱,不是伪装,是面对他强势逼近时本能的反应。可她很快克制住,这份隐忍与镇定,更是让李绍景心头微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落在她脸颊未干的泪珠上,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指尖拂去她脸上的泪痕。 可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我自然会记着。” 李绍景松开手,直起身躯,不再多言,只是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守在甬道尽头的随从立刻躬身上前,快步着手办理明徵的出狱手续。 明徵依旧跪在原地,看着那份契约被重新收走,心头一时有些恍惚。 不过短短七日,她从锦衣玉食的明家大小姐,一朝跌入牢狱泥沼,尝尽世态炎凉。 而此刻,她又被人从泥沼中拉了出来,只是代价是,她再也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明府姑娘,成了依附李绍景的人。 本该是满心屈辱,可她却没有半分这般心绪。 因为她清楚,从落笔写下名字的那一刻,她便有了新的身份——不是李绍景的所有物,而是一枚能站在他身侧,有机会为父亲翻案的棋子。 “给你一盏茶的时间,与你父亲道别吧!” “多谢世子!” 很快那道玄色的身影,便消失在大牢的阴影深处,那股压迫人心的气场也渐渐散去。 直到再也听不到脚步声,明徵才缓缓抬起头,望着李绍景离去的方向,眸底的温顺与脆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的坚定。 她抬手轻轻拂去脸颊上的泪珠,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决绝。 3. 第 3 章 等明徵出了牢房,天色早已沉黑,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如泼墨浸染天地,唯有远处几盏灯笼悬在檐角,晕开一圈圈昏黄模糊的光。深秋的凉意浸在风里,混着泥土与枯叶微涩的气息,漫进鼻间。 明徵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整整七日,未曾呼吸过牢狱之外的空气。 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静静停在门前,无纹无章,低调得近乎隐秘,唯独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油光水滑,一眼便知绝非俗物。 李绍景先登车,回身朝她伸出手。明徵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微顿,终究还是轻轻放了上去。 掌心之下,他的指尖却比必要的搀扶,多停留了片刻,温热的触感不轻不重,恰好落在她最敏感的地方。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内昏暗逼仄,只从车帘缝隙漏进一线清冷月光。明徵缩在角落,尽量与他拉开距离。 “怕吗?” 黑暗里,李绍景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明徵静了瞬,只淡淡吐出一字:“不怕。” “不怕?” “怕,有用吗?”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似玩味,又似审视。 “你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明徵声音平静无波,“是看得明白。” 马车碾过路上碎石,车身轻轻一颠。明徵下意识抬手扶住车壁,指尖忽然触到一块冰凉凸起——那是藏在暗格中的匕首柄,冷硬硌人。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面上毫无异样。 “怎么了?”李绍景的声音骤然近了几分,像贴在耳畔。 明徵心跳微乱,语气却依旧稳然:“没什么,只是扶稳罢了。” 车厢内陷入片刻沉默。下一刻,黑暗中有指尖轻轻碰在了她的手背上。 是李绍景。不知何时,他已挪至她身侧,近得几乎相贴。他的指腹微凉,却带着不容躲避的力道,顺着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精准地落在方才触过暗格的那一处。 “这里。”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几分暧昧的压迫,“你碰到机关了。” 明徵指尖骤然僵住。 “放心。”李绍景轻笑,声线里裹着了然的掌控,“里面的东西,你眼下还用不上。” 话音落下,他并未收回手,反而顺势轻轻一握,将她整只手拢在了掌心。 “你的手,真冷。” “牢里阴冷。” “往后,不会了。” 这句话轻得像一句温柔许诺,可明徵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承诺,是宣告。宣告从今往后,她的冷暖、她的生死,皆由他一手掌控。 她没有抽手。 不是不愿,是不能。此刻挣开,反倒显得心虚刻意。她只微微偏过头,借着微弱月光,望向他模糊的轮廓,声音轻软,却藏着针:“世子,你的手,很热。” “嗯。” “热得……有些不寻常。” 黑暗里的笑声更低了些,带着危险的诱哄:“是么?” “是。”明徵语气依旧平和,字句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世子习武之人,本就阳气充沛。可您这热度,倒像是……” 她故意停住。 “像什么?” “像心里藏着一团火。” 车厢内骤然一静。下一瞬,李绍景握在她掌心的手指猛地收紧,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你很大胆。”他声音沉了几分,危险又暧昧,“敢这般同我说话的人,不多。” “那世子,爱听什么样的话?”明徵微微歪头,声音里掺了点恰到好处的柔顺好奇,“是阿谀奉承的,还是战战兢兢、俯首帖耳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明徵轻声道,语气柔而不弱,“世子若真偏爱那些,便不会亲自去牢中,接一个罪臣之女出来了。” 黑暗中,他的气息愈发逼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脸颊,几乎要贴上她的唇。 “你很会说。”他声音低哑,近乎耳语,“可我更想知道,你的心,是不是同你的嘴一样聪明。” 明徵没有躲,她只是极轻地偏开一点脸,让两人交错的呼吸擦过肌肤,留下一阵微痒的灼热。 “世子大可慢慢试。”她声轻如羽,柔中带韧,“我们……有的是时间。” 马车在沉沉夜色中行向远方,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绵长的声响。 明徵靠在车壁上,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那股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一路往上爬,烫得她血脉微沸,心跳乱了节拍。 可她眼底清明一片,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柔顺又倔强的模样——她在演,演一个刚出牢笼、柔弱却不卑的女子; 而他在看,看一只看似温顺、实则藏着利爪的雀鸟,究竟敢飞多高,又能撑多久。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座深宅大院门前。 明徵下车时,借着门楣上悬挂的灯笼,看清了匾额上的两个字:镇北。 李绍景虽然承袭了世子之位,但圣上尚未赐府,他便住在镇北王在京城的旧宅里。这里的一砖一瓦都透着武将世家的气息——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奇花异草,就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别家的大一圈,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李绍景没有下车,而是让下人带着她乘坐小轿从偏门进去。 轿子停在一处偏远的院落前,匾额上写着“静思苑”三个字,笔墨清冷,与王府别处的繁华截然不同。 院落不大,胜在清静,栽着几株腊梅,枝桠光秃,透着深秋的萧瑟,连伺候的下人都只有寥寥三人,显然是李绍景刻意安排,既给了她安身之所,也摆明了将她搁置在角落,不放在心上。 “明姑娘,世子爷吩咐,您暂且住在此处,日常用度自有下人置办,若无传唤,不必往前院去。”领头的管事嬷嬷面色平淡,语气疏离,没有半分对主子的恭敬,分明是把她当成了无足轻重的侍妾。 明徵微微颔首,语气温婉平和,不见半分不悦:“有劳嬷嬷安排,一切听从世子爷吩咐便是。” 她姿态温顺,没有丝毫抱怨,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淡然扫过院落,仿佛对这般冷遇毫不在意。 管事嬷嬷见她如此安分,反倒有些意外,原本准备好的敲打之语堵在喉间,只得躬身告退,心里暗自嘀咕,这位明家姑娘看着柔弱,倒比想象中好拿捏。 管事嬷嬷躬身告退,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带上,静思苑里便只剩明徵一人 。 偌大的院落,空旷得能听见风穿回廊的声响,墙角荒草沾着秋露,连窗棂上的雕花都蒙着层薄尘,显是许久未曾好生打理。 府里下人眼观六路,见管事嬷嬷态度疏离,又瞧她孤身入府、无半分仪仗,便都揣度着,这位明姑娘不过是世子爷随手带回来的侍妾,兴许新鲜劲儿过了,便会被抛在脑后,连带着衣食住行,也都按着府里最低等的婢女份例置办,半分不曾上心。 不过半刻钟,便有两个小丫鬟端着晚饭进来,粗瓷碗碟摆上桌,不过一碟清炒青菜,一盘素拌豆腐,一碗糙米饭,连点荤腥都不见,汤水也是寡淡的清水白菜汤,放下东西便匆匆退了出去,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全然没把她放在眼里。 明徵看着桌上简陋的饭菜,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半分愠色。她孤身入府,无依无靠,又是罪臣之女的身份,下人这般怠慢,本就是意料之中。她心里并非没有揣测,这般冷遇,究竟是李绍景的授意,还是下人们见风使舵的自作主张。 若是他刻意为之,无非是想挫她的锐气,逼她低头,让她明白如今的处境;若是下人的私心,倒也省了她几分功夫,越是不起眼,越能藏住心思。 无论哪一种,她都不在意。 比起刑部大牢里发霉的干粮、浑浊的冷水,这般清淡饭菜,已是天壤之别。她拿起竹筷,慢条斯理地用着饭,举止依旧是大家闺秀的端庄,哪怕饭菜寡淡,也吃得一丝不苟,仿佛眼前是珍馐美味,而非粗茶淡饭。 屈辱二字,她早已在大牢里咽进了心底,如今这点冷遇,不过是皮毛,动摇不了她半分。 用过晚饭,她自行收拾了碗碟放在门边,又打了冷水,简单洗漱完毕。秋夜寒凉,冷水沾肤,泛起阵阵凉意,她却浑不在意,只静静坐在窗边的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案面,想着接下来的路。 父亲的案子虽有李绍景的承诺,却迟迟未有定论,她入府,看似是换取家族平安,实则是踏入虎穴,每一步都需谨慎。 她需得摸清李绍景的脾性,摸清王府的局势,更要寻机会,接触朝堂与旧案相关的线索,可如今被困在这偏院,连见李绍景一面都难,更遑论其他。 正沉吟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低声的通传,紧接着,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玄色身影,站在门口。 是李绍景。 他倚在廊下的门框边,双臂随意环在胸前,目光淡淡落在屋内端坐的明徵身上,率先开口打破了屋内的静谧:“住在这里,还习惯吗?” 明徵闻言连忙起身,规规矩矩朝着他敛衽行礼,声音温顺得没有半分逾矩,却又透着疏离的客气,一字一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多谢世子挂心,这里一切都好。” 廊下的灯火自他身后倾泻而来,将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周身那股矜贵又带着几分压迫感的气质,在夜色里更显清晰。 李绍景定定看了她片刻,一眼便看穿了她话语里的敷衍,薄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质疑:“不喜欢?” 明徵抬眸望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睫,轻声应道:“喜欢。” “你分明是在敷衍我。”李绍景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直直锁在她身上,不肯放过她脸上分毫神情。 4. 第 4 章 明徵这才缓缓抬起头,坦然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得体却疏离的浅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坦诚,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世子既觉得我在敷衍,那我该说些什么才好?是说这院落太过冷清,远不及我明家昔日的绣楼温暖自在,还是说窗畔这盆素心兰养得不算精心,花苞疏疏落落太过单薄?”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黯淡,语气里满是认清现实的清醒:“世子,我心里清楚,我如今不是来享福的,更明白自己身处何种境地,担着什么样的身份。” 这番话太过直白坦荡,直白到让向来心思深沉的李绍景也不由得愣了一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垂眸看了她许久,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也有几分对她清醒的认可:“你倒是看得通透,半点不糊涂。” “我一向都看得清楚。”明徵缓缓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拂过素心兰柔嫩的花瓣,动作轻柔却带着几分疏离,随即转过身看向李绍景,目光里带着直白的疑惑,“世子既然我已经进了王府,那么世子大可明说,不知是想让我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你做。”李绍景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得让人猜不透心思。 明徵拂过花瓣的手指骤然顿在半空,不过一瞬,随即轻笑,仿佛刚刚听了笑话一般:“什么都不用做?那世子当初耗费这般大的心思,费尽周折将我从牢里救出来,究竟是为何?” 李绍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幽深地凝望着她,那眼神沉沉的,像是寒潭深不见底,仿佛在端详一件极致珍贵却又让他分外着迷的藏品,半晌才缓缓开口,话语直白得近乎露骨:“养着,看着便高兴。” 这般话语听着暧昧,可明徵心底却毫无波澜,她太清楚这不是什么情意表白,不过是李绍景对她的又一场试探。 她迅速稳住心底的思绪,轻轻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声音依旧温软恭顺:“世子说笑了。” “我从不说笑。”李绍景直起身,迈步走进屋内,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站定。他身形挺拔,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缓缓从她乌黑的发顶,慢慢移到清秀的眉眼,最终停留在她微抿的唇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好好歇息,明日我会让府里的嬷嬷过来,给你量体做几身合身的新衣裳。”他语气平淡地交代完,便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迈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明徵清浅却坚定的声音。 “世子。” 他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静静等着她下文。 “你当初欠我的那个承诺,”明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分明,“你打算何时兑现?” 李绍景缓缓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灯下站着的明徵,她一身粗布衣裙,头上仅簪着一支素钗,眼底还带着未散的乌青,模样看着清瘦又憔悴。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却坚定的光芒。 “你刚入府,便急着跟我提条件?”他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威压。 “这并非提条件,”明徵抬眸,眼神无比坚定,语气认真而郑重,“只是提醒世子。我答应留在世子身边,世子答应帮我明家翻案,这是你我之间的交易,从来都不是世子的施舍。” 李绍景闻言,再度转身走回她面前,不等她反应,便伸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迫使她不得不仰起头,直直看向自己的眼睛。 “交易?”他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线,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压迫,“你觉得,以你如今的身份,有资格与我谈交易?” 明徵没有丝毫躲避,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仰起头,将自己的整张脸坦然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没有半分怯意,语气依旧沉稳:“世子亲手将契约递到我面前,亲自将我从牢狱之中救出来,又费心为我安排王府里的居所,这一切都说明,在世子心里,我是值得这笔交易的。”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温热的手腕时,冷热相交的瞬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微微一怔,心底都泛起一丝莫名的异样。 “世子,”明徵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却直直看进他的眼底,语气坦诚而直白,“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世子要我,绝不是因为我这张普通的容颜,京城里容貌出众的女子数不胜数,世子看中的,是我的聪慧,是我能在你身边成为助力,帮你成事。既然如此,我们就该把话讲明白,我能为你带来什么,你能为我兑现什么,彼此心知肚明,才好长久相处。” 李绍景捏着她下巴的手没有松开,力道却不自觉地轻了几分,眼神里的压迫感也淡了些许,沉声问道:“你能给我什么?” “明家在江南积攒多年的人脉,明家三代苦心经营打通的商路,还有……”明徵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一个绝不会给世子惹麻烦的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李绍景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追问道。 “世子将我从牢里带出,接入王府,京城里的人会如何揣测?”明徵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缓缓说道,“他们只会觉得,世子是看中了明家的产业,将我当作战利品养在府中,绝不会有人想到,世子是在培养一个可用的帮手。” 她轻轻偏头,从他的手掌中抽回自己的下巴,缓缓退后一步,低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语气恭顺:“所以世子尽可放心,在外人面前,我会扮演好一个战利品该有的模样,绝不会露出半分破绽。至于私底下……”她再度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温顺的笑意,“世子想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去学,绝不会有半分推辞。” 李绍景就这般定定看着她,目光深沉,久久没有说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明徵心底暗暗紧绷,甚至做好了他发怒、冷笑,或是转身拂袖而去的准备。 可他终究没有这般做。 他依旧看着她,眸中原本的锐利与审视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徵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深沉难辨。 “你 很会说话,心思也剔透。”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世子方才已经说过了。”明徵轻声应道,语气依旧平静。 “但你并未回答我的问题。”李绍景往前迈了一步,再度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他的气息萦绕在她周身,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压迫感扑面而来,“我问的是,你能给我什么,不是明家的产业,也不是你口中那些所谓的利用价值,我问的是你,明徵,你这个人,能给我什么?” 明徵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心头猛地一震,脸上虽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翻起惊涛骇浪。她从未想过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与计划之中。 在她的盘算里,她本该是他手中一颗有价值的棋子,一个能帮他做事的工具,一个能与他等价交换的合作伙伴,只要她足够有用,能为他带来利益,他就不会轻易抛弃她。 可他此刻问的,从来都不是她的利用价值,而是她这个人本身能给予什么。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是她从未设想过的局面。 她沉默了许久,心底反复思量,最终还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坦然地望着他,没有丝毫掩饰:“我不知道。” 这是她今晚说出的第一句毫无保留的实话,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最纯粹的坦诚。 李绍景显然也意外于她的直白,不由得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不知道?” “嗯。”明徵轻轻点头,眼神认真而诚恳,“我尚且不了解世子,不知道世子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此刻我给不了你答案。但是……”她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无比坚定,“我可以学。” “学什么?”李绍景眸中兴趣渐浓,追问道。 “学着去懂世子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学着成为能契合你心意的人。”明徵的声音很轻,很柔,如同夜晚拂过湖面的微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可她心底却清楚,这句话里藏着怎样的分量。 她是在告诉他,为了达成翻案的目的,她愿意为他改变,愿意放下所有棱角,成为他想要的任何模样。 这是最巧妙的以退为进,不是主动出击讨好,而是将自己化作一张干净的白纸,任由他来书写,这般姿态,反倒更能勾起人的兴趣。 果然,李绍景的眼神瞬间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审视与打量,而是燃起了一种更危险、也更浓烈的情绪——势在必得的兴趣。 “好,那我等着。”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离开,这一次,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再也没有回头。 明徵独自站在门口,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亮门外,直至彻底看不见,才依旧僵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萦绕鼻尖,她这才惊觉,院落之中竟种着一棵桂花树,金黄色的小花簇藏在墨绿色的枝叶间,在清冷的月光下,若隐若现,添了几分静谧的夜色温柔。 她缓缓吐出一口积在胸腔里的浊气,指尖微微收紧又松开,将所有激荡的情绪尽数按捺心底。 5. 第 5 章 次日天方蒙蒙亮,窗外还浮着一层未散的薄雾,明徵便被一阵轻缓有度的敲门声惊醒。 她昨夜几乎彻夜未眠,柔软的锦被并未带来多少安稳,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往后步步艰险的筹谋,直到天边泛起一线微白,才勉强坠入浅眠,此刻骤然被惊醒,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未褪尽的疲惫。 “明姑娘?”门外传来一道温软的女子声线,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奴婢是世子差遣过来的,特为姑娘送早膳。” 明徵缓缓坐起身,抬手轻轻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压下眼底的倦意,沉声应了一句“进来”,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捧着食盒缓步走入,一身青色素雅比甲,梳着乖巧的双丫髻,圆圆的脸蛋透着几分憨态,瞧着十分讨喜。 “姑娘安,奴婢名唤翠羽,世子吩咐往后便有奴婢伺候姑娘起居。”小丫鬟手脚麻利地将食盒置于桌案,一一摆开几碟清清爽爽的小菜、一碗温热白粥,还有一碟小巧精致的桂花糕,语气温顺,“世子特意叮嘱,姑娘刚从牢狱出来,肠胃虚弱,先吃些清淡养身的东西。” 或许是李绍景吩咐过,今日的菜是比昨日好上许多。洗漱后明徵坐下来,目光骤然落在那碟桂花糕上,心头掠过一丝恍惚,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桂花糕,原是她自幼最偏爱的点心,虽说这个时节也是该吃桂花糕的日子,不过若不是巧合呢?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抬眼看向翠羽,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却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异样:“这桂花糕,是厨房随意备下的,还是世子特意吩咐添上的?” 翠羽歪着脑袋细细回想了片刻,一脸坦诚:“奴婢也不甚清楚,只听世子身边的侍卫传了话,让厨房备些清淡早膳,再特意添一碟桂花糕,旁的便没再多说。” 明徵的心微微一沉,他竟连她这般细微的喜好都查得一清二楚,这个男人,在她未曾察觉的角落,早已将她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她默然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甜而不腻的软糯在舌尖化开,手艺堪称绝佳,可她嚼在嘴里,却只觉味同嚼蜡,半分欢喜也无。 “姑娘可是不合口味?”翠羽瞧出她神色淡淡,不由得小心翼翼地开口,“若是不喜欢,奴婢即刻让厨房换一碟别的点心。” “不必。”明徵淡淡摇头,将整块桂花糕慢慢咽下,又端起粥碗喝了小半碗,语气平静无波,“味道很好,不必麻烦。” 翠羽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漾起欢快的笑意:“姑娘用完早膳,稍后便有婆子过来为姑娘量体裁衣,做几身新衣裳。世子还说,姑娘往后在府中,想要什么只管吩咐,不必拘束客气。” 明徵放下碗筷,目光静静落在眼前这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小丫鬟身上,心底暗自思忖。这般年纪便能留在戒备森严的镇北王府,还被特意派来伺候她这个身份尴尬的罪臣之女,断然不会是表面看上去这般单纯无害,想必也是李绍景放在她身边,用以观察动静的人。 “翠羽,你入府多久了?”她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听不出半分试探。 “回姑娘,整整三年了。”翠羽笑嘻嘻地应答,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主子的信赖,“奴婢是世子当年从西北带回京城的,一直在王府当差。” “这般说来,你应当很了解世子的脾性了?” 翠羽闻言眨了眨眼,神色微微一滞,随即巧妙地避开了话头:“姑娘若是想知晓世子的事,不妨亲自问世子便是,奴婢身份低微,不敢随意议论主子。” 明徵浅浅一笑,便不再多问。 她本就没指望能从一个贴身丫鬟口中套出什么有用的讯息,对付李绍景这般心思深沉的人,她有的是时间与耐心,不必急于一时。 早膳过后,果然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捧着软尺入内,态度恭敬得异乎寻常,全然没有之前将她视作罪臣之女的态度,反倒像对待府中正经主子一般,小心翼翼地为她丈量身形。 明徵静静立在铜镜前,任由婆子们摆弄,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心头泛起一丝自嘲。 不过数日牢狱之灾,她已然消瘦得不成样子,脸颊微微凹陷,眼底凝着一圈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旧衣宽大得如同麻袋,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纤细突兀的锁骨,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明家嫡女的风姿,倒像是个颠沛流离的逃荒之人。 李绍景说要将她养在府中,可她这般狼狈模样,又有什么值得他费心供养的? 量完尺寸,婆子们躬身退下,翠羽随即烧了滚烫的热水,伺候她沐浴。 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将骨子里积攒多日的阴冷寒意一点点驱散,明徵闭目靠在浴桶边缘,脑海飞速运转,梳理着眼下的困局与出路。 其一,她必须尽快摸清李绍景的脾性、喜好与软肋,唯有将他彻底看透,才能掌握主动权,不至于处处被动受制。 其二,父亲的旧案不能全然依托李绍景,她必须暗中寻找线索,积攒自己的力量,方能有备无患。 其三,她如今的身份极为模糊,既非宾客,亦非婢妾,这般境地看似尴尬,实则是绝佳的掩护,既可扮作柔弱可欺的女子,亦可展露才智成为他的助力,她永远不必被他归为某一类人,这份不确定性,便是她最锋利的武器。 沐浴完毕,翠羽为她换上一身素白衣裙,无珠翠点缀,无脂粉添香,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反倒显出几分清冷风骨。 “姑娘生得真好看,这般模样,便是京中贵女也比不上。”翠羽望着她,由衷地赞叹道。 明徵对着铜镜微微蹙眉,只觉这身素衣太过寡淡,近乎守孝般的沉寂,反倒显得孱弱不堪。她缓步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支温润的白玉簪,随手将长发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斜斜簪于发间,又取了一盒淡色口脂,指尖轻点,在唇上薄薄晕开一层浅红。 镜中人瞬间焕然一新,褪去了牢狱带来的狼狈孱弱,清冷之中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妩媚,尤其是一双眼眸,黑白分明,顾盼之间流转着细碎的光,仿佛藏着万千心事,又仿佛澄澈通透。 “好看吗?”明徵转过头,看向翠羽,语气平淡,无喜无悲。 “好看!实在太好看了!”翠羽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惊艳。 明徵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 她从不需要仅凭容貌取悦于人,她要的,是让自己变得有用,有用到让李绍景不得不重视,不得不兑现承诺。 时至午膳,院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明徵心知是李绍景来了,依旧端坐于窗边,手中捧着一卷书,神色沉静,并未急着起身相迎。 直到脚步声停在门口,她才缓缓抬眸,目光恰好与来人相撞,随即从容放下书卷,起身盈盈一礼,姿态温婉得体,无半分逾矩:“世子。” 李绍景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褪去了几分往日的凌厉杀伐,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温润。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顿,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素白衣裙衬得她腰身纤细,玉簪斜挽,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更显脖颈修长白皙,唇间那一点浅红,如同寒雪中绽放的红梅,醒目得让人心头一颤。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缓步走到桌前坐下,语气平淡地开口:“在看什么书?” “《盐铁论》。”明徵依言在他对面落座,伸手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动作从容舒缓,分寸拿捏得极好。 李绍景闻言眉梢微挑,带着几分讶异与探究:“看这类书籍做什么?” “世子既说让我什么都不必做,安心在府中待着便是。”明徵将茶杯轻轻推至他面前,语气平和,“闲来无事,便翻看书卷打发时日,倒也能增长些许见识。” “你对盐铁商事,竟有这般兴致?” “并非兴致,只是觉得其中门道,与明家旧案或多或少有所牵连。”明徵语气平静,不掩自己的心思,“多懂一些,便少被人蒙蔽一些。” 李绍景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并未接话,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窗外竹叶被风拂过,沙沙作响,偶有鸟鸣清脆入耳,这般静默本该尴尬疏离,可两人共处一室,却无半分局促,反倒像是相识许久的故人,不必用言语填满每一寸空间。 片刻后,还是李绍景先打破了沉寂,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带着几分试探:“你就从未想过,我究竟要如何安置你?” “世子既说要养着我,那我便安心等着便是。”明徵双手捧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的温度,语气淡然,无半分急切。 “你就不曾惧怕?” “世子觉得,我该怕什么?” “怕我对你图谋不轨。”李绍景的目光锐利如刃,直直落在她脸上,似要将她看穿。 明徵抬眸看向他,唇角忽然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这抹笑意如同投石入湖,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漾开细碎的涟漪,瞬间让整个人生动起来。她神 色坦然,毫无闪躲之意:“世子若真有此意,前晚便不会悄然离去。” 李绍景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压迫:“你怎知我不是以退为进,故意放松你的警惕?” “世子身居高位,想要的东西向来伸手便可取得,从不必用这般迂回的手段。”明徵放下茶杯,目光认真地与他对视,语气直白却无半分冒犯,“这般小伎俩,于世子而言,未免太过掉价。” 李绍景望着她澄澈却坚定的眼眸,心中微动,这个女子,总能一针见血地戳中他的心思,既不刻意谄媚,也不故作怯懦,坦荡得让他意外。 “你处处都在试探我。”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世子又何尝不是在试探我?”明徵微微歪头,神色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柔顺,“你我互不相识,却要同在一府相处,互相试探,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除非,世子从一开始,便不想与我长久相处。” 这话柔软却带着钩子,轻轻巧巧地将话语权抛回给他,既不咄咄逼人,又让他无法回避。 李绍景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赞赏:“你果真很会说话。”这已是他第三次发出这般感慨。 “世子已是多次这般夸赞,莫非,竟是找不到旁的词句来夸我了?”明徵微微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淡的俏皮,瞬间消解了屋内的紧绷氛围。 李绍景骤然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这笑意不同于往日的玩味与淡漠,是发自内心的舒展,让他凌厉的轮廓柔和下来,竟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润。 “你的胆子,倒是越发大了。” “世子早前便说过,我胆子不小。” “我何时说过?” “马车之上,世子便说,敢那般与你说话的人,寥寥无几。”明徵记得清清楚楚,语气从容,毫无慌乱。 李绍景回想片刻,确实有过此言,不由得再度开口:“既知如此,如今还敢这般与我打趣?” “为何不敢?”明徵眨了眨眼,神色温顺却不怯懦,“世子并未责罚我,可见并不恼我。” “你怎知我不会恼羞成怒,狠狠罚你?” “世子若是真的动怒,便不会笑了。”明徵语气笃定,目光清澈,“动怒之人,从无笑意。” 李绍景望着她,目光愈发复杂。这个女子仿佛拥有看透人心的本事,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既不出格,又总能戳中他的心弦,让他既觉不适,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探究。 “你今日与昨日,判若两人。”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不知世子说的,是哪里不一样?” “昨日你尚是牢狱之中的落魄囚徒,今日便已是从容端庄的大家闺秀。” “昨日我确实是阶下囚,今日我,也确实是明家女。”明徵语气平静,无半分自怨自艾,“身份更迭,不过数日之间,父亲入狱,我从云端跌落泥潭,不过七日;世子将我带出牢狱,不过一夜。跌落尚且如此迅速,起身又何须拖沓?”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毫无颓靡之色:“我从不是沉溺过往之人,哭过怕过,便要向前看,困于旧日身份,于我,于明家,无半分益处。” 李绍景久久沉默,目光深深锁在她的脸上。他想起牢狱之中,她跪在湿冷之地,却依旧脊背挺直、不肯低头的模样,这般心性,远胜世间多数男子。 “你很特别。”他轻声开口,这一次,没有说她聪明,而是用了“特别”二字。 明徵的心轻轻一跳,深知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从“聪明”到“特别”,意味着他已不再将她视作一件有价值的工具,而是当成一个活生生、独一无二的人。这份重视,是机遇,亦是更大的凶险。 她面上不动声色,浅浅一笑,低下头轻抿茶水:“世子也很特别。” “我何处特别?”李绍景饶有兴致地追问。 “特别好看。”明徵抬眸看向他,目光坦然,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毫无谄媚之态,反倒显得真诚灵动,“这般回答,世子可还满意?” 李绍景再度一怔,竟被她这句直白的夸赞说得一时语塞,喉间微微发哑。他沉默片刻,骤然起身:“你好生歇息,晚间我让人备下膳食,过来陪你一同用。” 说罢,他转身便走,脚步竟比来时急促了几分,似是在逃避什么。 明徵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眼底却一片清明。 6. 第 6 章 李绍景走出静思苑,副将沈昭正倚在墙边等候,见他出来,立刻上前躬身,压低声音禀报:“世子,明家一案,属下查到新的线索。赵同的人近日频频接触明家旧管事,似乎在暗中寻找某件重要之物。” 李绍景点了点头,神色淡漠,无半分意外:“知道了。” 沈昭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世子,您当真要为明家翻案?此事牵扯宰相一党,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我自有分寸。”李绍景淡淡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回头望向静思苑的方向,目光幽深难测,忽而开口问道:“沈昭,你觉得明徵此人,如何?” 沈昭一愣,未曾想他会问及此事,连忙谨慎作答:“属下不敢妄议主子身边的人。” “但说无妨。” “明姑娘聪慧冷静,心性过人。”沈昭思索片刻,如实禀报,“寻常女子从牢狱出来,必定惶惶不可终日,需多日才能平复,可她今日便能与世子从容谈笑,这份定力,实属罕见。” “还有呢?” “还有……”沈昭顿了顿,终究还是直言,“属下观明姑娘言行,看似温顺,实则处处都在试探世子,每一步都像是精心算计过的。” 李绍景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你也看出来了。” “是。这般聪慧之人,留在身边固然是助力,却也难以掌控。”沈昭忧心忡忡。 李绍景沉默片刻,说出一句让沈昭大为震惊的话:“我从未想过要掌控她。” 言罢,他快步离去,只留沈昭立在原地,满心困惑,百思不得其解。 不想掌控,那这般费心留她在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转眼明徵入府已有七日,这七日里,她将“听话”二字刻进了骨子里,做到了极致,半分错处都不曾显露。 每日天刚蒙蒙亮,晨露还凝在院中的梅枝上,她便准时起身,整理好素净的衣裙,步履从容地前往正院请安。 若是李绍景在正院,她便垂眸静立在一旁,身姿端雅,像一株被人随意安置在角落的素心兰,生得好看,性子安静,从头到脚都透着无争的温顺,半点存在感都无,仿佛只是院中一抹可有可无的景致。 若是李绍景不在,她便对着空荡荡的正厅,一丝不苟地行完礼,起身之后,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说,转身便踏着晨光缓步离开,一刻也不多做停留,利落得不留一丝痕迹。 回到静思苑,她便轻掩院门,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在门外,整日关起门来看书、煮茶、临帖,日子过得平淡又规律。 偶尔翠羽近身伺候,与她说上几句闲话,她的语气也始终淡淡的,眉眼间覆着一层浅浅的疏离,像是与这繁华又冰冷的王府,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不亲近,不攀附,也不流露半分心绪。 她刻意将自己活成了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无波无浪,无喜无悲。 这般模样落在李绍景眼里,却让他心底莫名憋闷,连日来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处理军务时都难免分神。 他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明徵明明事事顺从,步步守礼,听话到挑不出任何瑕疵,可恰恰是这份完美的“挑不出错”,让他如鲠在喉。 他宁愿她哭哭啼啼,宁愿她闹着为家族申辩,宁愿她敢拍着桌子与他叫板,甚至是躲在暗处偷偷咒骂他,都好过如今这副滴水不漏的温顺模样——柔婉、乖巧、毫无棱角,却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任他投以何种目光、何种试探,都被轻飘飘地弹回来,连半分声响都听不到,更探不到她心底半分真实情绪。 他从来都不信,一个人能在短短七日之内,从风光无限的江南嫡女,彻底变成温顺驯服的绵羊。 更何况,她是那个在刑部大牢里跪了七日,受尽苦楚,被他以一纸契约换来身边,却还能面不改色、冷静自持地与他谈交易、论条件的女子。那般心性,绝不可能这般轻易就被磨平棱角,收起所有爪牙。 她在装。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小的尖刺,深深扎在李绍景心底,日日扰得他坐立难安。 他愈发迫切地想要知道,这层温顺无害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是隐忍的恨意,是缜密的筹谋,还是旁人不知的锋芒。 三日后,副将沈昭从城外疾驰而归,入了书房便压低声音,向李绍景禀报道查探到的消息,神色间带着几分谨慎。 “世子,您吩咐属下追查的明家事宜,已有眉目。明家在江南的几处核心铺子,尽数被赵同的人强行霸占,如今落入旁人之手,明夫人与明家小公子,则被看管在江南老宅,人身暂且安全,只是赵同的人派了重兵把守,盯防得极紧,半分自由都没有。” 李绍景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听不出喜怒,可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冽的光。 沈昭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咬咬牙,继续禀报道:“还有一事,属下查到,明姑娘在江南之时,曾救过一位落水的书生,那书生受她恩惠,潜心苦读,后来高中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名唤沈鹤亭。” 敲击桌案的指尖骤然停住,李绍景抬眸,眸色沉了几分,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沈鹤亭?可是上个月呈上《论盐铁疏》,在朝堂之上公然与赵同针锋相对的那个沈鹤亭?” “正是此人,半点不差。”沈昭连忙点头,又补充道,“属下还查到,明姑娘被关入刑部大牢之后,沈鹤亭曾在大牢外守了整整三日,四处奔走,想方设法想要入内探望,只是碍于身份,又被赵同的人暗中阻拦,终究未能如愿。” 李绍景陷入沉默,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片刻之后,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 “有点意思。”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让一旁的沈昭摸不透心思,“明徵竟救过他,还这般记挂。” 心中念头转了转,李绍景已然有了盘算,他站起身,抬手整了整身上的衣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对着沈昭吩咐道:“你去准备一下,午后让人将柳莺儿接来府中。” 沈昭闻言,顿时一愣,脸上满是诧异,忍不住开口道:“世子,您之前不是说柳姑娘聒噪,性子不沉稳,上次还特意将人赶走了,怎的今日又要接她过来?” 李绍景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此前是说过,可如今,我需要这般聒噪的人。” 他要的便是一块能投石问路的石子,要借着柳莺儿的性子,撕开明徵伪装的温顺,看看她心底最真实的模样。 沈昭看着世子眼底的深意,瞬间明白了其中用意,不敢再多问,躬身领命,转身前去安排。 午后的日头温软,竹影轻晃,柳莺儿果然如约而至。 她今日身着一袭石榴红齐胸襦裙,外覆一层鎏金披肩,步履间衣裙轻扬,发间赤金累丝凤钗垂落细碎珠翠,耳上鸽血红宝石坠子随动作轻撞,声响清脆,一身装扮极尽明艳,眉眼间的张扬与矜贵,明晃晃写着招摇过市四字,隔着老远便惹人侧目。 李绍景在正院接见了她,寥寥数语寒暄过后,便径直携着她往静思苑的方向行去。 “世子今日怎地忽然想起我了?”柳莺儿软着嗓音,纤手亲昵挽住他的臂弯,语调娇柔得似能沁出水来,眼底藏着几分刻意的嗔怨,“前几日还推拒着不让我登门,莫不是将我抛诸脑后了?” “今儿个心情好。”李绍景语气平淡无波,任由她依偎着,目光却始终凝在前方静思苑那扇半掩的月亮门上,心不在焉的模样,早已将心思显露无遗。 柳莺儿本就是八面玲珑的精明人,只一眼便看穿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却半点不曾点破,只依旧笑靥盈盈地紧随其后,心底暗自盘算着——能让世子亲自引着自己前来相见的女子,究竟是何等容貌才情,竟能引得世子这般上心。 静思苑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翠羽正蹲在院中,俯身细心修剪着那盆素心兰的枯败枝叶,听见渐近的脚步声,连忙抬首望去,一眼便瞧见李绍景携着一位花枝招展的女子踏入院门。 不过三两日翠羽便被明徵折服。她心疼明徵的隐忍,更敬她的清醒。见李绍景带柳莺儿来,她气得不轻,却只能死死攥着拳头,不敢表露分毫。 她慌忙起身敛衽行礼,声音轻浅:“世子。”行礼的同时,目光下意识地往书房方向飞快瞟去。 “明徵呢?” “姑娘正在书房内看书。” 李绍景淡淡应了一声,并未让翠羽入内通报,径直抬步朝书房走去。 柳莺儿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踩着院中碎石小径,一双美目四处 打量着院落景致。 这院子并不算阔大,却收拾得清雅整洁,只是陈设太过素净简约,院中除了墙角几竿修竹,竟无半盆艳丽花卉。 她不由得撇了撇嘴,心底暗自腹诽这明家姑娘,想来也同这院子一般,素淡寡味,毫无风情可言。 书房的门并未紧闭,敞着半扇,暖融融的日光自雕花窗棂间倾泻而入,落在窗下那人身上。 明徵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她今天没有挽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地别住了耳边的碎发,其余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衬得整个人格外柔软。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李绍景身上,然后移到他身边的柳莺儿身上,最后又回到李绍景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惊讶,不慌张,也没有刻意做出的大方得体。 她只是放下书,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世子。” 然后她看向柳莺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问一句“这位姑娘是谁”,也没有露出任何好奇或不安的神色。 仿佛李绍景带谁来,都跟她没有关系。 李绍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心底泛起一丝不悦。 他不喜欢她这副样子。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一个正常的女人。 正常的女人,看见自己名义上的男人带着另一个女人上门,至少应该有点反应——哪怕是一闪而过的嫉妒、不悦、或者委屈。可她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睛像两潭死水,你往里面扔什么都激不起波澜。 他分不清,她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伪装得太过天衣无缝。 “这是柳莺儿,醉月楼的头牌。”李绍景开口,语气随意淡漠,仿佛在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柳姑娘好。”明徵声音依旧温和有礼,听闻“醉月楼”三字,眼底无半分轻视与鄙夷,坦荡从容。 柳莺儿掩唇轻笑一声,目光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将明徵细细打量一番,最终定格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上,语气甜脆却暗藏锋芒:“哟,这便是世子时常提及的明姑娘?我还当是何等天仙模样,原来……” 话音未尽,那刻意拉长的尾音,搭配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其中的轻慢与嘲讽,比直白言语更令人难堪。 明徵并未接话,只安静伫立,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仿若全然未听懂她话中弦外之音,从容淡然。 柳莺儿见她不接招,索性往前踏近一步,歪着头故作关切打量:“明姑娘这身衣裙着实素净,莫非是府中未曾为姑娘裁制新衣?哎呀,世子也真是的,纵然府中事务繁忙,也不该委屈了姑娘家呀。” 她说着,回头嗔了李绍景一眼,李绍景没理她,目光一直落在明徵脸上。 明徵垂下眼睫,声音轻柔:“柳姑娘说笑了。世子待我很好,是我自己习惯了素净。” “习惯素净?”柳莺儿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这话可不像江南首富家的千金该说的,旁人都说江南女子最擅梳妆打扮,怎到了明姑娘这里,反倒瞧着像个……” 她故意顿住话音,目光在明徵身上流转一圈,笑意盈盈地吐出二字,字字带着轻慢:“村姑。” 立在书房门口的翠羽气得脸颊通红,攥紧的指尖几乎嵌进掌心,恨不得上前辩驳。 明徵终于抬眸,静静看向柳莺儿,目光平静无波,不似望着羞辱自己之人,反倒像看着一位懵懂无知的稚童,带着几分包容。 须臾,她唇角轻扬,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这笑意并非刻意逢迎,而是从容淡然的包容,像是在说——你说完了吗?说完了该我说了。 “柳姑娘说得是。”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我这个人从小就怕招摇,穿什么都喜欢素净些。倒是柳姑娘这身衣裳,真是衬你。大红色穿在别人身上容易俗气,穿在柳姑娘身上,倒像是牡丹成了精,鲜活得很。”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柳莺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牡丹成了精,这话听似夸赞,细细品味却暗藏机锋,谁愿被人称作花精?可明徵字字皆是褒扬,她若动怒,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 “明姑娘果真巧舌如簧。”她咬牙挤出笑意,语气已不复此前轻快。 “柳姑娘过誉。”明徵再度垂眸,语气温顺,仿若一只被驯服的温软小猫,无半分攻击性。 7. 第 7 章 李绍景立在一旁,将二人交锋尽数看在眼里,目光在明徵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转瞬又压了下去。 他本以为她会忍气吞声,或者委屈落泪,没想到她不但没有吃亏,反而三言两语就把柳莺儿噎得说不出话来。 可他还是不满意。 因为她的反应太完美了。完美的反击,完美的笑容,完美的退让。一切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到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他想要看到的,是她失控的样子,是她卸下所有伪装、露出真实情绪的样子。 哪怕是一瞬间的破绽也好。 他缓步走到书案旁坐下,随手拿起明徵方才研读的《盐铁论》翻阅,书页间夹着数张笺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她的批注,字迹清秀却暗藏骨力,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绵软无力。 “你还在看这个?”他扬了扬手中书卷,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闲来无事,随手翻阅解闷罢了。”明徵走上前,动作行云流水地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又为柳莺儿添上一杯,从容自然,仿若她才是这书房的主人。 柳莺儿接过茶杯,并未饮用,只端在手中,目光在明徵与李绍景之间来回流转。她心里清楚得很,世子今天带她来,不是真的想她了,而是拿她当刀子使。可她不在意。能被世子当刀子使,说明她还有用,有用总比没用强。 “明姑娘,听闻令尊……”柳莺儿故意顿住话音,装作失言模样,连忙掩唇,“哎呀,瞧我这张嘴,当真不会说话,明姑娘切莫往心里去。” 嘴上说着致歉,眼底却满是看好戏的戏谑,一心想戳中明徵的痛处。 明徵斟茶的指尖微微一顿,这一瞬快得近乎难以察觉,却依旧被李绍景精准捕捉。他端着茶杯,目光自杯沿上方望去,清晰看见她指尖微紧,又迅速松开,再抬首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浅笑,无半分异样。 “柳姑娘不必挂心。”她声音平稳,如无风湖面,澄澈安宁,“家父一案,天道昭昭,终有水落石出之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绍景。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李绍景却觉得那一眼里藏着千言万语——是提醒,是催促,也是一句无声的“你答应过我的”。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柳莺儿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眼神交流,还在自顾自地说:“水落石出?谈何容易。我听闻,令尊得罪的乃是当朝宰相,位极人臣,权势滔天,明姑娘想要为父翻案,怕是……” 她又掩嘴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别做梦了。 明徵不再言语,只垂落眼睫,端起自己的茶杯轻抿一口,温热茶水氤氲了眉眼,模糊了她的神情,让人看不清心底思绪。 李绍景望着她这般模样,心头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烦躁。 他带柳莺儿来,是想看她吃醋。结果她没有吃醋,反而被人用父亲的案子刺痛了。而她被刺痛之后,依然是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不哭不闹不辩解,只是安安静静地喝茶。 这种反应,比哭闹更让他难受。 “行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莺儿,陪我去园子里走走。” 柳莺儿连忙放下茶杯,笑盈盈地再度挽住他的臂弯:“全凭世子吩咐。” 李绍景未曾应答,目光转而看向明徵,语气不容置疑:“你也来。” 明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茶杯,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三人步出静思苑,沿着抄手游廊往府中花园行去。镇北侯府花园虽不算恢宏,却胜在精巧雅致,假山流水错落,亭台楼阁掩映,一步一景,别具韵味。 柳莺儿挽着李绍景走在前方,一路莺莺燕燕,絮絮不休。 李绍景随口敷衍应答,目光却频频往后瞥去,落在身后三步远处的明徵身上。 明徵走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目光落在路边的花木上,偶尔停下来看看某一朵开得特别好的花,然后又继续走,仿佛她只是一个偶然路过花园的路人,而不是被命令跟随的“随从”。 柳莺儿也注意到了李绍景的目光,心里酸溜溜的,但脸上不露分毫。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笑盈盈地看向明徵:“明姑娘,你怎么走那么远?来来来,到前面来,咱们说说话。” 明徵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走上前去。 柳莺儿挽住她的手臂,亲热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明姑娘,你在府里住得还习惯吗?我听世子说,你以前在江南住的是大宅子,仆从成群,到了这里只有一个小院子,怕是委屈你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在提醒明徵:你现在今非昔比了,别端着大小姐的架子。 明徵微微一笑:“不委屈。世子待我很好,院子虽小,但清静。” “清静?”柳莺儿眨了眨眼,故作讶异,“姑娘独自一人居住偌大院落,自然清静。只是话又说回来,家中突逢大变,姑娘竟能安心居于侯府,这份心性定力,我着实钦佩。” 她说着,故作惋惜地轻叹一声,语气满是虚伪的同情:“若是换作我,父亲身陷囹圄,母亲幼弟遭人看管,自己却在此安闲度日,怕是早已悲痛欲绝,哪能这般从容……” 话音故意顿住,又慌忙捂嘴,装作失言模样:“哎呀,我又胡言乱语了,明姑娘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明徵的脚步微微一顿,这一次,她并未立刻接话。 她站在桂花树下,金黄色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她的肩上,像是碎金。 李绍景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注意到,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下一秒,她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顺的笑容。 “柳姑娘说得对,”她说,声音依然轻柔,“我确实不是一个好女儿。父亲在牢里受苦,我却在这里安享清闲。这些话,也就柳姑娘敢跟我说实话,旁人是不敢的。” 她看向柳莺儿,目光真诚坦荡,全然不似作伪:“多谢柳姑娘提醒。” 她本来是想戳明徵的痛处,让她难堪,甚至崩溃大哭。可明徵非但没有哭,反而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还反过来“感谢”她的提醒。 这一拳,又打在了棉花上。 柳莺儿咬了咬嘴唇,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李绍景靠在假山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柳莺儿这枚棋子,算是白用了。 但他并不失望。因为他从刚才那一瞬间里,捕捉到了一点他想看到的东西——明徵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她在忍。 她不是没有情绪,而是在拼命地压着那些情绪,不让它们流露出来。 她为什么要忍?是不想在他面前示弱?还是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真实想法?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了一件事——她在乎。 如果他只是一颗棋子,她不需要在乎自己在他面前是什么样子。只有对一个人有所求、有所图、或者有所期待的时候,才会刻意控制自己在对方面前的表现。 李绍景忽然觉得心情很好,他直起身,缓步走到明徵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可是累了?” 明徵抬首与他对视,轻轻摇头:“不累。” “你的脸色,并不算好。”他凝视着她,一语道破。 “可能是日头晒的了。”明徵轻声应答,不愿多谈。 李绍景并未拆穿她的托词,他伸手,从她肩上拈起一片桂花花瓣。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衣领,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明徵的身子骤然一僵。 “回去吧。”他收回手,语气平淡,转身便往静思苑方向行去。 李绍景让人送柳莺儿回去时,她脸色难看得很,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一碰上李绍景那冷淡得没半分暖意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明徵立在桂花树下,微微垂着眼帘,像是在看地上被风吹落的花瓣,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明明暗暗,把她衬得有些不真切。 李绍景送她回静思苑。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一前一后,隔着两步远。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暮色把天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灰蓝,如同有人打翻了砚台,墨色在纸上缓缓晕开。 一路无话。 明徵走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背上。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长袍,腰间束着银灰革带,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般,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她忽然想起父亲,明砚走路也是这般,不急不缓,步步踏实。小时候她总跟在父亲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觉得只要跟着父亲,就永远不会迷路。 可如今,父亲在哪里? 她垂下眼,把那瞬间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不能想,至少不能在这里想。 静思苑的门被推开,翠羽不知去了哪里,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梅树在暮色里静静立着。 明徵跨过门槛,转过身正要行礼告退,身后却传来了关门声。 李绍景进来了。 他没走,径直走到院中央的老梅树下,背靠着树干,双臂环胸,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看不透的审视。 “说吧。”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明徵微怔:“世子想让我说什么?” “你从刚才就憋着的话。”李绍景的视线没从她脸上移开,“柳莺儿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就一直想说,只是忍着。现在没外人了,说吧。” 明徵沉默片刻。 她站在门廊下,暮色从身后涌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神情看不真切,可李绍景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世子,”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往后不必再用这种法子试探我了。” 李绍景挑了挑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什么法子?” “带人来羞辱我,看我如何应对。”明徵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世子想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可以直接问我,不必绕这么大弯。柳姑娘是无辜的,不过是被世子当成投石问路的棋子,何必如此?” 这话太过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可李绍景并未动怒。 他看着她,眼底的审视渐渐变了味道——有意外,有欣赏,还有几分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分清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试探?” “世子若真在意柳姑娘,绝不会让她做这种事。”明徵语气依旧平稳,“世子若真心待一个人,是不会把她当刀使的。” 李绍景沉默了一瞬。 她说得没错,他本就不在意柳莺儿,才敢毫无顾忌地把她推出去当棋子。可明徵在意的从不是柳莺儿,而是他这番举动——她不喜被试探,不喜被当成待解的谜题。 “所以,你是在为她抱不平?” “不是抱不平,”明徵摇了摇头,“是不喜欢。世子,我既已入你王府,签下契约,答应做你的人,便没有退路,也别无选择。既然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我便会一心一意走下去,帮你办事,替你分忧,你需要时,我便站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所以世子不必试探我,也不必考验我。你给我的承诺,我记着;你吩咐我的事,我会做好。至于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时间自会证明,试探无用。” 院子里静极了。 暮色越来越浓,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老梅树枝丫在风中轻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李绍景靠在树上,望着门廊下的明徵,看了许久。 她说这番话时,眼神不躲不闪,声音没有半分颤抖,周身透着一股坦荡——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坦荡,是真正无所畏惧的坦然。 他忽然有些信她了。 不是因为话有多有理,而是她说话的模样,那种无需伪装、不必防备的样子,才是他真正想看见的。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分量却重过千言万语。 明徵微微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继续道:“还有一事,我想问世子。” “说。” “我父亲的案子,”她斟酌着字句,尽力让语气平静,“世子答应过帮我翻案,我知道此事急不得,需要时机,需要等待。只是……” 她顿了顿,袖中的手指悄悄攥紧。 “距离父亲问斩的日子,只剩三天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颤抖,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李绍景还是捕捉到了。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咬的唇,看着她拼命强装镇定却难掩脆弱的模样。 这才是他想看见的样子。 不是完美无缺、滴水不漏的从容,而是一个会怕、会急、会无助的活人。 8. 第8章 他忽然不忍心再逗她了。 “你父亲,”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许多,“三天前就被我从刑部大牢接出来了。” 明徵一下子僵住。 她站在原地,像被点了穴道,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她的神情从茫然到不敢置信,再到狂喜,每一丝变化都清清楚楚,毫无遮掩。 “世子说什么?”她声音发颤,“我父亲他……” “如今在城东一处宅院里,有人看守,很安全。”李绍景看着她毫不掩饰的神色,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赵同要的是明家盐路生意,不是你父亲的命。他非要置你父亲于死地,是因为你父亲手里握着一样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明徵脑子飞速转动。 她自然知道赵同想要什么。明家三代经营盐路,握有江南盐道所有关键脉络,还有……一本账册。那本账册记着明家三代盐税明细,也藏着赵同这些年在盐路上贪墨的所有证据。 父亲当初不肯把盐路交给赵同,正是为了这本账册。 若赵同拿到账册,便能销毁所有证据,继续稳坐宰相之位。而明家,只会成为他权路上的垫脚石,被碾得粉身碎骨。 “世子,”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音,“我父亲……他还好吗?” “还好。”李绍景道,“受了些苦,性命无碍。赵同的人在牢里动过刑,不过都是皮外伤,养些日子便好了。” 明徵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颗往下落,无声无息,如同春日消融的雪水。 李绍景看着她落泪,心底某处忽然一软。自十天前在牢中初见,她一直都是冷静自持的模样,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可此刻,这块石头裂开了缝,露出了里面柔软的内里。 他走上前,站在她面前,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柔:“别哭了。” 明徵抬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我没哭,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世子会这么快帮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仍带着哭腔,却稳了不少。 “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兑现承诺?”李绍景微微俯身,目光与她齐平。 明徵点了点头。 李绍景直起身,后退一步,望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忽然觉得她此刻比平日好看太多。 是鲜活生动,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好看。 “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掷地有声,“你父亲虽安全了,可冤案尚未昭雪。赵同还在找那本账册,账册一日不公开,你父亲便依旧是戴罪之身。所以现在,我不能让你去见他。” 明徵心里明白,若此刻去见父亲,被赵同的人察觉,不但父亲危险,连李绍景也会被牵连。 赵同是当朝宰相,权势滔天,一旦知道是李绍景暗中救下明砚,必定会抓住把柄,在朝堂上对他发难。 她不能因一己私心,让李绍景陷入险境。 “我明白。”她点了点头,声音已恢复平静,“世子能保住父亲性命,我已是感激不尽。翻案之事,我等得起。” 李绍景看着她,眼底多了几分深意。 “你不问我付出了什么代价?” 明徵摇了摇头:“世子既然能办成,自然有办成的法子。我不必知道过程,只信结果。” 顿了顿,她抬眸,目光真诚地望着他:“但我知道,世子必定付出良多。能从赵同眼皮底下把人从刑部大牢救出,绝非易事。世子甘愿冒得罪宰相的风险帮我,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她说得极为认真,不似客套,是真的把这份情记在了心里。 这种被真心相待的感觉,于他而言很陌生很他是镇北王世子,从小到大,身边人对他要么敬畏,要么讨好,要么算计。极少有人用这般平等真诚、不带半分杂念的态度与他说话。 明徵是第一个。 他不知是她本就不在意身份,还是太过聪慧,懂得用这份态度打动他。可无论缘由为何,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触动了。 “你说记下了,”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打算如何谢我?” 明徵微怔。 她从未想过他会这般问。在她的盘算里,他本应是高高在上的施恩者,她是俯首感恩的受恩人,两人维持这般分明的关系,她才能更好掌控局面。 可他一句“如何谢我”,分明是在告诉她——他不要虚浮的感恩,要实实在在的回报。 “世子想要什么?”她声音轻软,如同落于水面的花瓣,又像小猫的爪子一下下挠在人心上。 痒痒的。 李绍景望着她,目光从眉眼缓缓移到唇瓣,再落回她眼底。 “你方才说自己一无所有。”他道,“既然一无所有,能给我的,便只有你自己。” 这话太过直白,空气瞬间变得暧昧起来。 明徵耳根微微发烫,却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反而迎上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世子说得没错,”她声音轻柔却不怯懦,“我如今确实一无所有。也正因为一无所有,所以什么都给不了世子。” 她顿了顿,目光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我倒可以借花献佛。” 李绍景挑眉:“借花献佛?” 明徵笑意更深:“世子对我那么好,我总不能白吃白住。不如我给世子做顿饭吧。” 李绍景愣了一下。 他设想过无数种回答。她或许会说漂亮话,或许会许下承诺,甚至用更直接的方式讨好他。唯独没料到,她会说——给他做顿饭。 做饭。 这般寻常不过的事,从她口中说出,却别有一番滋味。 他想起沈昭查来的消息——明家嫡女,自幼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茶水都是丫鬟伺候到手边。 “你会做饭?”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明徵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声音也低了些:“不太会。但我可以学。” “不太会”三个字实在坦诚,李绍景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笑与往日不同,眉眼舒展,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不太会,”他重复一遍,笑意仍挂在嘴角,“那你打算做什么给我吃?” 明徵想了想,抬眸,目光带着少见的认真:“世子想吃什么?” 李绍景望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望着她刚哭过泛红的眼眶,望着她唇角那抹倔强的笑,心底某处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吃什么? 他忽然想吃一碗面。 是小时候母亲做的清汤面,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简单朴素,却能从胃里暖到心底。 母亲走后,他便再也没吃过那样的面了。 可他没说出口。 “随便,”他移开目光,语气恢复平日淡漠,“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明徵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便隐去。 “好,”她道,“那 世子明日中午过来用膳,我提前准备。” 李绍景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驻足,没有回头。 “明徵。” “嗯?” “你刚才的样子,”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比平时好看。” 话音落,他推开门,大步离去,没给她回应的机会。 明徵立在门廊下,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久久未动。 “姑娘!” 翠羽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打破了这份静谧。她端着一盏灯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奴婢刚才去厨房给姑娘热粥,回来碰见世子从院子里出去,世子还看了奴婢一眼!那眼神怪得很,像笑又不像,奴婢都不知道该不该行礼……” 明徵接过她手里的灯,淡淡道:“行了,别大惊小怪。” 她走进书房,把灯放在桌案上,坐下望着那本翻了一半的《盐铁论》出神。 书页间夹着的纸条上,她写的那四个字还在——愿者上钩。 “翠羽,”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明日一早,带我去厨房。” 翠羽瞪大了眼:“厨房?姑娘去厨房做什么?” “做饭。”明徵翻开《盐铁论》下一页,语气平静得如同说今日天气晴好。 静思苑外,李绍景并未走远。 他立在院墙旁的竹林边,背靠着老竹,仰头望着天上弯月。月光清淡,薄薄洒在地上,连影子都浅淡。 “世子。”沈昭不知从何处现身,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明砚已安顿妥当,按世子吩咐,派了八名暗卫看守,赵同的人暂时找不到。” “嗯。” “还有一事,赵同今日在朝堂又提了明砚的案子,执意要求尽快下旨秋后问斩。好在世子提前打点,圣上暂时压下了此事,可拖不了太久。” 李绍景收回目光,看向沈昭:“账册找到了吗?” “还没有。明砚不肯吐露下落,赵同的人把明家翻了底朝天也没找到。属下怀疑,账册或许在明徵姑娘手里。” 李绍景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在她手上。” “世子如何确定?” “若在她手里,”李绍景声音轻缓,“她不会这般沉得住气。” 沈昭想想也觉得有理。那本账册是明家翻案的唯一希望,若明徵持有,早就拿来和世子交易了,绝不会等到现在。 “那世子打算如何?” “继续查。”李绍景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找到账册前,绝不能让赵同动明砚。另外,明徵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静思苑院墙的飞檐上。 “明日中午,让人把厨房清场,不许旁人打扰。” 沈昭一怔:“世子要在厨房用膳?” “不是我用膳,”李绍景嘴角微扬,“是有人要做给我吃。” 沈昭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他追随世子多年,见过他吃山珍海味,吃过行军干粮,却从未见过世子特意清场,等一个人做饭。 更何况做饭的,还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 “世子,”沈昭忍不住问,“明姑娘她……会做饭吗?” 李绍景想起明徵说“不太会”的模样,嘴角笑意更深。 “不太会。”他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世子唇角的笑意,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9. 第 9 章 第二天一早,明徵难得没有先去看书,而是带着翠羽去了厨房。 镇北侯府的厨房很大,灶台就有四口,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食材,墙上挂着铜勺铁铲,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油烟的气息,和静思苑里素心兰的冷香完全是两个世界。 明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厨娘和烧火丫头,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确实从来没有进过厨房。 在江南明家的时候,她是养在深闺的嫡长女,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喝茶都是丫鬟泡好端到面前的。厨房这种地方,对她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今天不一样。 “姑娘,您真要做饭啊?”翠羽跟在她身后,满脸的不放心,“要不还是让厨房做吧,您在一旁看着就行了,世子不会知道的。” “他知道。”明徵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我昨天亲口跟他说的。” 翠羽还想再劝,但明徵已经走进去了。 厨房里的管事婆子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笑眯眯的,看着很和善。 她一见明徵进来,连忙迎上去,福了福身:“明姑娘,世子吩咐过了,今儿个厨房都听姑娘的。姑娘想做什么,只管说,老奴让人备料。” 明徵想了想,她需要一个不容易失败的选择。 “我想做一碗面,”她说,“清汤面,再加一个荷包蛋。” 周婆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要做的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东西。但她很快回过神来,笑着点头:“好嘞,面有现擀的,鸡蛋也是今早刚送来的新鲜货。姑娘要现在开始吗?” “现在开始。” 周婆子手脚麻利地给她备好了所有东西——一小团擀好的面条,两个鸡蛋,一小把青菜,还有一碗调好味的清汤。 明徵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以为做饭就是把东西放进锅里煮熟就行了,可真的站在这里,她才发现自己连火候都掌握不好。 “姑娘,先热锅,再放油。”周婆子在一旁指点。 明徵深吸一口气,拿起油壶往锅里倒了一勺油。 油热了,她拿起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力道没掌握好,蛋壳碎了一半,蛋液糊了满手,还有几片碎壳掉进了油锅里。 “哎呀,”翠羽惊呼一声,“姑娘,蛋壳掉进去了!” 明徵面不改色地用筷子把碎壳一片片夹出来,然后把剩下的蛋液倒进锅里。 周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明徵那副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顺利。 面条下锅的时候水不够滚,煮出来有点黏;青菜焯水的时间太长,叶子软塌塌地趴在碗边,一点精神都没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碗清汤是提前熬好的,不用她操心,不然恐怕连咸淡都掌握不好。 明徵把煮好的面盛进碗里,把那个形状不太好看的荷包蛋摆在最上面,又把青菜整了整,让它看起来稍微顺眼一些。 她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沉默了很长时间。 “翠羽,”她终于开口,“你觉得……世子会吃吗?” 翠羽看着那碗卖相实在不算好的面,犹豫了一下,决定说一个善意的谎言:“会的,姑娘第一次做就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明徵看了翠羽一眼,没有说话。 她知道翠羽在安慰她。这碗面和她想象中的样子差得太远了——她想象中的面,是热气腾腾的、赏心悦目的、让人一看就有食欲的。可眼前这碗面,卖相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酸。 李绍景是镇北王世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怎么会看得上这样一碗粗陋的面? “再备几个菜吧。”她转过身,对周婆子说,“要稳妥些的,不容易出错的。” 周婆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忙吩咐厨娘开始准备。很快,厨房里就忙开了——有人切菜,有人颠勺,有人调汁,烟火气一下子浓了起来。 明徵站在一旁,看着厨娘们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为什么要这样? 她在心里问自己,然后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她不想骗他。 至少在做饭这件事上,她不想骗他。 她说了要给他做饭,那就真的是她做的,哪怕做得不好,也是她亲手做的。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可以作假,但心意这种东西,假的就是假的,瞒不过真正在意的人。 她不知道李绍景会不会在意,但她想试试。 临近午时,李绍景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衣裳。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白玉佩。他平时穿得也讲究,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连头发都比平时梳得更整齐,用一根白玉簪束着,衬得整个人清隽挺拔,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明徵在静思苑门口迎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垂下眼睫。 他穿成这样来吃一碗面?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没有说出来,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温软:“世子来了,请进屋吧。” 李绍景跟在她身后走进院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她今天也换了衣裳,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挽着,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比前几日多了几分颜色,却又不显得刻意。 两个人都穿了月白色,站在一起的时候,衣角几乎要碰在一起。 翠羽在一旁看着,心里偷偷想: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但她不敢说出来,只是抿着嘴笑了笑,快步走进屋里去摆碗筷。 正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菜——清炒时蔬、糖醋鲤鱼、芙蓉鸡片、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桂花糕。每一样都是厨房的拿手菜,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而明徵亲手做的那碗面,被放在了桌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藏在一碟酱菜后面。 李绍景的目光扫过满桌的菜肴,最后落在了那碗被刻意藏起来的面上面。 那是一碗卖相不太好看的面。面条有些黏,青菜软塌塌地趴在碗边,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黑,形状歪歪扭扭,像是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花。 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碗面不是厨房做的。 厨房做的菜,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连葱花都要切得长短一致,摆盘讲究,色香味俱全。而这碗面,笨拙、粗糙、甚至有些狼狈,却带着一种厨房做不出来的东西——心意。 “这碗面,”他伸手指了指那碗面,目光却落在明徵脸上,“是你做的?” 明徵的耳根微微泛红,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心神,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是。不过做得不太好,世子要是不想吃,就吃别的吧,这些都是厨房做的,味道很好。” 李绍景没有说话,伸手把那碗面从桌角端到了自己面前。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面,送进嘴里。 面条有些黏,口感不算好,甚至比不上府里最低等的仆役吃的面。荷包蛋煎得太老了,边缘焦硬,中间的蛋黄却还没有完全凝固,火候掌握得一塌糊涂。青菜焯过了头,软烂得失去了所有嚼劲。 但李绍景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明徵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做的面明明那么难吃,他却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样子。 他是在给她面子,还是真的觉得好吃? 她不确定。但她知道,他吃面的样子很好看——低垂着眼睫,嘴唇微微抿着,咀嚼的动作不疾不徐,整个人透着一股难得的安静和柔和。 “世子,”她忍不住开口,“不好吃就别吃了,我让厨房再下一碗。” 李绍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角沾了一点面汤,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没有去擦,而是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 “很好吃。” 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明徵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快了半拍。 她知道自己做的面是什么味道,绝对算不上“好吃”。可他说“很好吃”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到不像是在说谎。 那他为什么要说好吃? 是为了安抚她,还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只要是她做的,就很好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明徵立刻在心里把它 按了下去。 不能这样想。 一厢情愿是最危险的事情。 她垂下眼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 “世子喜欢就好。”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还在微微用力。 翠羽在心里暗暗佩服:姑娘真厉害,不动声色地就把世子的心抓住了。 李绍景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接过翠羽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顿饭,”他说,“是我这十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 明徵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十年前,他的母亲去世。 他说“这十年来”,是因为从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用心给他做过一顿饭了。 明徵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说出口了,反而显得刻意。 李绍景见她不接话,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换了个话题。 “你平日里喜欢看书?”他看了一眼桌案上那本翻了一半的《盐铁论》,随口问道。 “闲来无事,随便看看。”明徵放下茶杯,语气谦逊,“我这点浅薄的见识,在世子面前不值一提。” “浅薄?”李绍景挑了挑眉,“能在《盐铁论》上写出那么多批注的人,可不算是浅薄。” 明徵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翻过她的书,还看了她的批注。 “世子过奖了,不过是些一孔之见。”她垂眸笑了笑,既不否认自己的见解,也不刻意炫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绍景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说到朝堂之事,”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我最近倒是遇到一件烦心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明徵抬起眼睛,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李绍景居然会跟她谈朝堂之事?这是在试探她的深浅,还是真的想听她的意见?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能拒绝。 “世子请讲。” 李绍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道:“朝廷要修一条漕运河道,连接西北和中原,这事儿已经议了好几个月了,各方利益牵扯太深,谁都不肯让步。工部的那帮人只会纸上谈兵,户部嫌花钱太多,兵部担心河道修好了会便宜了西北那几个不安分的藩镇,吵来吵去,至今没有一个定论。” 他说得很简略,但明徵听懂了。 修漕运河道,表面上是工程问题,实际上是利益分配问题。西北的藩镇想要这条河道,因为修好了他们的物资运输就方便了;朝中的文官集团不想让藩镇得利,所以百般阻挠。李绍景是镇北王世子,手里握着西北三镇的兵马,他自然是希望河道修成的。 但他不能直接表态。他一表态,就会被朝中那些反对修河道的人抓住把柄,说他以权谋私、为自己谋利。 所以这件事困住了他。 明徵沉默了片刻,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然后开口了。 “世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民女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河道该不该修,而在于谁来提修河道这件事。”明徵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从容,“世子是西北的将领,如果世子站出来说修河道对西北有利,那朝中那些反对的人一定会说世子是在为自己谋利,到时候不但河道修不成,世子还会惹上一身是非。” 李绍景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接着说。” “但如果换一个人来提呢?”明徵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比如,一个西北籍的言官。言官谏言是分内之事,谁都不能说他是在徇私。而且言官的身份特殊,越是有人反对,他们反而越来劲,因为他们天生就是为了跟人唱反调的。” 她顿了顿,给李绍景留出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到时候世子不但不能支持修河道,反而要适当地提出一些质疑,比如‘河道修好了如何防止藩镇坐大’之类的问题。这样一来,世子在朝堂上的形象就是一个公正的、不徇私的将领,而不是一个只顾自己利益的藩王。” “等言官们把路铺好了,朝中的风向转过来了,世子再顺水推舟地表示支持,谁都说不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