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酒》 1. 第一章 喜欢的保姆姐姐前段日子回老家筹备婚礼了,周末,温宁不愿独自待在家,哭着闹着要跟父亲一同参观工厂。 厂长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笑起来总会露出一口黄牙,他早早等在门口,见他们下车就迎前寒暄。 车间很大,木制味道很重,混着清漆胶水,戴着老花镜的师傅坐在台前,用砂纸一下一下打磨小马背脊,而旁边长条桌同样堆满各种零件,半成品木马、积木块、小车胚子胡乱摞着,工人坐在俩侧,动作不停,刮磨的、上色的、组装的,每个人的衣服都不可避免沾染洗不净的颜料木屑。 温宁穿着紫色蓬蓬裙,裙摆绣有一圈碎花,是早上刚送往家里的,出门前她还特意在镜子前转了转,觉得自己像画报里的模特,这才满意和父亲出门。 可她刚进厂就后悔了,车间铺着厚厚一层刨花粉尘,踩上去软塌塌的,没刨花的地面则东一块西一块全是半干的颜料渍,红的蓝的黄的,还黏鞋底。 “温总,这是我们新出的几款样品。”王厂长走在前面引路,指着一排靠墙架子。 滔滔不绝的产地、工艺和出货周期,父亲和王厂长聊得认真,只有她认为这地方待得浑身不舒服,又脏又乱,味道还重。 “我想回去。”温宁嘴巴一瘪,拽了拽父亲袖口。 王厂长在旁边听见,哈哈笑了俩声,连忙应话:“哎哟,小姑娘受不了这环境也正常,车间味道确实是呛了点儿,”他转头朝门旁的长桌方向喊:“小霍!” 坐在角落的男孩抬起头来。 温宁循声望去,那男孩看着应该要比她大一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大号工装,衬得他莫名空荡。 他放下标签贴,随意往工衣下摆擦了擦,等他走近的时候,温宁才看清他的个子要比自己高出一截,还真特别瘦,肩膀的骨头都把衣服撑出棱角了。 “小霍,你先带温小姐回办公室,”王厂长说着,顺手从裤兜摸出俩张红钞塞给男孩,嘱咐道:“路上看看温小姐喜欢什么,都给买上。” “不用这么破费。” “要的要的。” 父亲和厂长推脱几番,也答应让她跟厂工先回办公室。 霍之衍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钱,折进口袋,领着她往侧门离开。 从车间到厂长办公室要穿过一片堆料的空场,预计下半年,厂房要扩建,那些散落的碎石将地面铺满,温宁的玛丽珍走起来稍有硌脚,她提着裙摆跟在后面,慢慢悠悠,他干脆走一段停一段,等她跟上了再继续往前。 小卖部多数聚集在巷外,和工厂有段距离,他想,他独自骑着电驴采买会方便些。 大约四五分钟,霍之衍推开一扇门,里面靠窗位置摆有一张文员台,那是王厂长的专属座位,旁边则是用来招待客人的茶桌,几把木椅围着摆放,温宁找了把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坐下,这才有空检查裙子,她拽了拽裙摆,想看看有没有弄脏,结果还真在右下方发现一处半个巴掌大小的混色涂料,已经半干了,黏在布料怎么蹭也蹭不干净。 温宁用手指抠了抠,反而还把颜料抹开,裙摆瞬间污涂涂的,她瞪着那片污渍看了数秒,嘴巴忽地抿起,眼眶有些发热。 屋顶是铁制的,室内比室外还要闷热,霍之衍将吊扇打开,又躬着身子研究触摸键的意思,好不容易把水烧开,他倒了一杯询问:“喝吗?” 温宁摇摇头。 “我待会去小卖部,你想吃什么?” “薯片?或者辣条?” 他看同寝工友都爱买这些。 “不要。” “那汉堡吃吗?马路对面新开有一家肯德基。” 上周刚发薪资,他和工友去试过味道,貌似已经没有记忆里的美味了,但在他们这种小地方,也能算是非常高档的美食。 可,她依旧摇头。 “刨冰呢?” “或者草莓蛋糕?” 自己想吃的,或是能想到的,他都已经说完,但她还是无动于衷,办公室依旧安静得不成样,只有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再后来,他索性跟着沉默,背靠墙,默默盘算工钱。 原以为能蹭餐好的,结果只耽误时间,霍之衍负责玩具包装,按件计薪,陪她回办公室到现在足足浪费四十分钟,这么一合计,他至少亏有17块钱。 霍之衍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语气难免焦灼:“你到底还吃不吃?不吃我要回去了。” 很不耐烦的口吻,温宁有些错愣。 从小到大,家里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态度和她说话,父亲都是哄着她的,母亲虽然忙,但跟她沟通向来也是温和的,更何况家里的保姆司机,一直以来都是她要什么就有什么,只有他,一个车间干活的,竟然吼她。 温宁瞬间红了眼,裙子脏了本来就烦,他凭什么! “我都说不要了!你听不见吗?还一直问一直问,我都还没嫌你烦呢!” “我已经说过我不要了啊!你走不走跟我有什么关系?要走赶紧走啊!” 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显得格外响亮。 霍之衍看她一眼,表情没太多变化,然后直起腰杆,关掉烧水键,转身把门甩上。 砰。 温宁被震得激灵,怨气连天瞪着他离开的方向,坏脾气家伙,她鼻子一酸,眼泪转了俩圈到底还是没有掉落,她抬手使劲擦了擦,将裙子污渍翻到里面折叠起来,眼不见为净。 后来,大人谈完事情到办公室找她,看她仍旧闷闷不乐,还以为是被车间味道熏的,简单关心俩句。 晚餐是王厂长做东,请父女俩到镇上的一家私厨吃饭,点了七八个菜,铺满桌子,温宁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两口就放筷子。 吃完饭回去再次经过车间,里面灯还亮着,她隔窗看了一眼,大部分员工都下班了,只剩几个还在干活,而霍之衍还坐在角落,低头将纸盒依次折叠,再把玩具逐一放进盒里,动作熟练快速。 餐桌没聊妥的话题被带到工厂继续聊着,什么毛利润净利润,听不明白,从这里回家至少得三小时车程,温宁干脆去一趟卫生间。 洗手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梳理头发,突然,手指摸了空,她顿时愣住,伸手再次摸向左边头发,发夹还在,但右边的不见了。 那是保姆姐姐回家前,特意送她的礼物,带钻的小提琴款式,她很喜欢,还特意翻出来搭配新裙子。 她蹲在地面找了个遍,又顺着回来的路线找回去,一直找到卫生间门口的台阶,还是没有,台阶下面的草丛黑漆漆的,晚风吹过来,有虫子在叫,她不敢翻,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发夹大概率是找不回来了,鼻子一酸,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不敢出声,很丢脸,很倒霉,只能偶尔用手背抹一抹。 “怎么了?” 有人从车间那边走来。 温宁回头,看见霍之衍,他多穿了一件外套,袖子卷到手肘,手边捧着个搪瓷杯,应该是出来接水的。 “发夹掉了。 ”她声音哑哑的,说完就把脑袋低低垂下。 “哦。”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往车间方向去的。 温宁没管他,继续站在原地,是自己非要凑热闹来工厂的,自然也不好意思和父亲耍小性子,就想着等风把眼泪吹干再回去,然而,约莫七八分钟,脚步声又来了,这回走得要快一些,她还没抬头,一只手突然横在她面前,手掌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只小提琴发夹。 发夹沾了点灰,但整体还是完好的。 她接过,翻来覆去检查了俩遍,确定是自己的才重新看向霍之衍,他依旧板着一张脸,只有额头多了层细汗,呼吸也比刚才要急促一些。 “你在哪里找到的?”她问。 “碎料边上。” 温宁重新将它夹在头发,沉默数秒,才难为情开口:“谢谢。” “嗯。” 应了声,他又要走。 “等等,”温宁叫住他,但隔了很久才张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下午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霍之衍没想过她会提这个。 “是我自己不小心才把裙子弄脏的,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我却迁怒到你身上,朝你发脾气,对不起。” “那我也有错,是我态度不好在先...”闻言,他立马跟着反省,“你是老板请来的客人,老板要我陪着你,我答应了却没有做到,我才应该说对不起。” 其实前脚刚从办公室离开,他就后悔了,自己跟一个小朋友有什么可置气的,她看着就和自己弟弟一般大,看打扮,家庭条件应该也不错,哪里能懂得什么叫时间就是金钱。 “那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吗?”温宁站在台阶,见霍之衍点头,她终于露出笑容,好奇与他客套:“你每天都要工作得这么晚吗?” “看货期。” 她眨眨眼,其实听不太懂,索性换个方向,“你今年多少岁了?” “十四。” 她六岁,马上就要升一年级了,十四岁,温宁掰着手指数十四减六,得到答案又懵懵发问:“那你不用上学吗?” 霍之衍沉默片刻,目光侧移看向车间,呢喃道:“不够钱了,弟弟还要读。” 温宁似懂非懂“哦”了一句,接着追问:“王叔叔不是你的爸爸吗?” “不是。” “...那你能赚多少钱?你的爸爸妈妈呢?” “计件的,”霍之衍只回答了第一问,怕她听不懂,还换了别的说法解释:“做得多拿得多。” “那我下午是不是影响你了?” 他含糊表示:“厂长给了钱了。” 温宁忽然想到陈姨家的哥哥,貌似与他同龄,一天到晚都泡在兴趣班里面,奥数击剑和小提琴,假期课程排得比上学时还要满,除此之外,她每回遇见他,他都是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西裤,头发也用发蜡抓得光亮整齐,连脚上皮鞋也永远保持锃亮,爸爸还总夸他是小大人。 就在这时,电话手表响了,父亲打来电话告诉她,他在车旁等着,要回家了。 电话挂断以后,霍之衍已经退开两步,把前面的路让了出来。 温宁向他挥手:“我要走了。” “好。” 一时兴起的交谈,答案其实没那么重要,温宁加快脚步朝父亲方向跑去,她经过,身后又窸窸窣窣响起来,比方才还要密。 彼时,霍之衍突然朝她的背影喊道: “你下次还会来吗?” 2. 第二章 早上九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车子逐渐驶出土路拐进县道,温宁坐在副驾,阖眼歇息。 “你们往回走了吗?”母亲声音从侧边传出。 “在路上了,”父亲看了看导航,“有段路可能塞住了,到家估计得凌晨,你先睡,不用等我们。” “盼盼呢?睡着了吗?” “没有,”闻言,温宁立刻撑着手肘往屏幕凑,委屈巴巴的,“妈妈,我把裙子弄脏了...” “回来给阿姨看看能不能洗,洗不干净再给你订条新的,不要把脸蛋变成皱巴巴的样子。” 温知夏安抚完,见女儿没太大波动,话锋一转,将话题换个方向,“今天和爸爸到工厂考察得怎么样?好玩吗?” “好玩!” 父亲单手扶着方向盘,抽空把视频通话的画面互调,让妈妈处于大屏位置,然后将手搭在女儿脑袋揉了揉,顺势将她推回副驾坐端正,抢着回答妈妈的问题,“样品我看了一圈,做工还行,木料用的都是本地松木,硬度够,边角打磨也到位,还有几款新设计的积木套组,配色和形制也蛮适合的,可以考虑放到下季度。” “价格谈好了吗?” 他们每次聊起生意就没完没了,温宁无趣靠回背椅,侧身,头抵着窗,不自觉摸向别在头发上的发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工作。 - 刚过凌晨十二点,霍之衍终于回到寝室,他寝室中间位置摆有一张麻将台,专供工友们夜晚娱乐。 “碰!” “瞎滚蛋!清一色我胡了!你碰个啥子嘛,赶紧该给钱的给钱!” 一局通常维持不过十分钟,俩人争执完,很快,室内又响起噼里啪啦洗麻将的声音,他们要开始下一轮了。 而弟弟缩在床边角落,安静写作业,但在这样的环境,难免也经常会被打发着出去跑腿买烟酒。 “小霍下班啦,”正对房门的麻友率先发现他,摔出一张牌后,又给他指了指床尾木凳放着的外卖,“给你留的,你弟已经吃过了。” “好,谢谢。” 他们攒完局开台以后,总会从赢家身上抽两三百块,当作下次宵夜的赞助金,霍之衍和他们待在一起,总能蹭上几顿饱餐。 “最后五局,打完赶紧该洗漱的洗漱,之承明天还得上学呢,”话音刚落,厂长夫人的牌就被吃胡了,她悔得拍了下桌子,边念叨早知道不出这牌了,边唉声叹气将钱给赢家,但不忘催促:“小霍,你吃完先去洗澡,待会跟姨到楼上拿点土鸡蛋,老王他爸养的,对身体好,你和之承多拿点儿。” “我们的呢?老板娘,你这么偏心小霍,是不是想提前给你家千金定个如意郎君啊?” “瞎说什么呢?”厂长夫人瞪了眼搭话的工友,摆摆手,“俩孩子还小呢,别乱开玩笑。” 霍之衍边喝粥,边替弟弟检查作业,对他们的调侃充耳不闻。 厂长原来姓刘,是鸿达集团的小股东,五年前,鸿达违规被查,刘建平答应帮忙背锅,可等他刑满出狱,才发现鸿达曾经承诺过的条件压根就没有一件能真正落实,分明答应会帮忙照顾他的妻儿的,等来的结局却是妻子身兼数职,日夜奔波,最后连孩子的学费都得靠高利贷补贴。 可又因为竞业协议,刘建平没能第一时间找到工作分担负债,反而因为他的出现,加剧了家庭支出,他实在不甘心放弃曾经令自己辉煌过的事业,于是夫妻俩盘算着,干脆换个假名,冒冒险,总比被反复暴力催债来得有盼头些。 为此,刘建平还特意搬离广宁,这些事,只要他不说,大抵不会有人起疑,直至合同期满,可近两年生意实在太糟糕,他没办法,只好重新联系老朋友探探路子。 温知夏夫妻俩和刘建平认识至少有十余年了,那时候,他们才刚刚开始创业,刘建平就已经在鸿达坐上厂长位置,他手里有渠道,起初替他们介绍过不少客户,后来有批货出现问题,也是麻烦他帮忙协调的。 可以说,刘建平的帮忙,让他们直接少走几年弯路。 温志恒向妻子反映完老友目前的生活情况,再三叮嘱她早点睡不用等,然后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轻声教诲道:“做人呢,最重要的是要懂得知恩图报,现在你王叔叔生活有困难,我们能帮忙的也要像他以前那样慷慨相助。” “当然了,哪怕是路上偶遇的陌生人,我们恰好有能力帮忙,是不是也可以主动伸出援手呢?我们盼盼可是一位乐于助人的好孩子,对吧?” 温宁“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到服务区,视线突然变亮。 加满油后,重新回到主路,温宁主动询问:“爸爸,今天带我回办公室的哥哥叫什么名字呀?” “霍之衍。” “是哪里人呀?” “就本地镇上的吧。” “那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他爸爸妈妈也在工厂里吗?” 温志恒疑惑瞧了她一眼,“你怎么突然对别人的事这么感兴趣?” “随便问问。”温宁低头抠弄裙摆。 温宁跟着霍之衍离开车间的时候,刘建平有和他提及过这个孩子的身世,他斟酌了一下,将知道的部分简单复述出来:“我知道的也不多,你王叔叔就跟我聊过几句,他父母没得早,家里就剩他和他弟弟了,唉,也没个大人帮衬,好像读到初中就辍学了,是个苦命孩子。” 温宁把脸转向父亲,“那他想上学吗?” “这个年纪本来就是应该上学的年纪啊,”温志恒驳了一句,察觉自己的口吻太严肃,赶忙换个方式,“他倒是经常会跟你王叔叔的小孩借笔记,应该想的吧。” “所以说,我们更应该要好好珍惜能上学的机会,要认真学习,尽可能拓宽自己的眼界和思想,父母的钱财也是来之不易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们一样拥有衣食无忧的生活,大千世界,为生活奔波的还大有人在,盼盼啊,我们拥有比别人更优越的起点,是不是也应该要比别人更加努力呀?我们可不能辜负社会资源的倾斜啊。” 温宁又不说话了,每到这种时候,她总是容易犯困。 前方确实有一段路被堵得水泄不通,有俩辆车相撞自燃了,等他们抵达,火情已经得到控制,交警站在分隔带中间疏散,过了这一段路 ,再往前开个六七十公里,就可以下高速了。 她突然想起霍之衍提及弟弟时的神情,很无奈,同时藏着些许羡慕,大抵是羡慕吧,自从见过邻居哥哥的初中日常,她其实很难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上学,上学就意味着要规律作息、要丧失自由、还要被各种作业考试裹挟。 而且,家长们还特别喜欢比较,分明不是同个范畴,但只要涉及分数就必须互比,俗称不争馒头争口气,还好,她本来就不喜欢馒头,她喜欢肉包子,喜欢桂花糕,喜欢花卷。 “爸爸。” 收费站识别出ETC自动抬杠,要出高速了,温志恒打灯右转,“怎么了?” “要赚多少钱才够上学呀?” 他没懂女儿的意思。 四月的深夜,隐约还有点凉意,温宁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盏车灯,她擤了擤鼻涕,想和父亲商量:“我想用零花钱请哥哥上学,可以吗?” 安静片刻,她再次强调:“我们是好朋友。” 温志恒不禁感到诧异,女儿其实不太喜欢交朋友,从幼儿园回来经常会跟保姆吐槽谁谁谁惹得她不高兴了,她对谁谁谁更讨厌了,连校区偶尔举办的游学活动,大多时候,她也是单独成组,更别提平日的各种节假日,她甚至宁愿泡在家里和保姆做游戏。 他和妻子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孩,舍不得让她委屈,更舍不得让她吃苦,所以在决定迎接她的到来之前,他们想尽办法去打拼去证明,为的就是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像他们一样,对她的降临充满期盼和疼爱。 而盼盼也很懂事,尽管在寒暑假,别的家庭都有机会携带孩子游山玩水,而他和妻子却只能不定时的在全国各地求合作,他们向她解释过几回,甚至向她提出过补偿,可女儿只会说:“没关系,是爸爸妈妈辛苦了,我只想你们回家了能多多休息,不用在意我的,我还有阿青姐姐可以陪我。” 所以,得知女儿在班级受同学排挤,温志恒的第一念头就是替她办理转学,然后找她班主任问清楚,但后来都被温宁阻止了,他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和他女儿相处呢? 然而,她现在能和仅有一面之缘的霍之衍交上朋友,他不禁感到好奇:“你们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 “哥哥帮我找回了发夹,”温宁歪头指了指发顶,“阿青姐姐送的。” “也许只是举手之劳,碰巧了呢。” “但我早上对他发脾气了,他还愿意帮我,”她眨眨眼,借用父亲的话继续求情:“而且,爸爸不是说读书很重要吗?他和夏哥哥一样大,却已经出来工作了。” “他帮了我,我也帮他,不就像爸爸妈妈对王叔叔一样吗?王叔叔帮了我们,我们现在也要帮回王叔叔...我们家应该还有钱再请一个人上学吧?” 温志恒有些哭笑不得:“你不是说你请吗?” “...哦,那先从我的零花钱里扣吧,”温宁努努嘴,问道:“要扣多少呀?”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温志恒闷笑一声,没正面回答:“这是件大事,爸爸需要回家和妈妈商量,商量完再告诉你,好吗?” 3. 第三章 洗完澡躺在床上,温宁根本睡不着。 请一个人上学具体需要多少钱,她没有概念,她只知道她的学费、小提琴课和舞蹈课的培训费,妈妈每学期都会提前存入卡里。 半梦半醒,不到六点,她从床上坐起。 她平时上学都没这么早,但今天不一样,温宁洗漱完直接下楼。 客厅很安静,刘姨在厨房做早饭,听见动静探出头发现是她,还很意外:“小姐今天起得这么早呢?” “嗯,有重要的事!” 刘姨停下剁肉的动作,先给她泡了一杯牛奶,在温知夏备孕期间,刘姨就已经被安排进家里工作了,也可以说温宁是她看着长大的,她笑吟吟走过去,“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呀?可以跟阿姨分享吗?” 温宁抿了抿热牛奶,她不清楚刘姨能不能理解她的冲动,干脆眨眨眼,故作高深学着动画片台词:“天机不可泄露。” 温宁留在客厅等了半个多小时,温志恒终于下楼,他边走边看手机,经过客厅看见女儿坐在沙发,脚步顿住。 “怎么起这么早?” “睡够了。” 温志恒点点头,随后走到厨房让阿姨帮忙盛一碗粥,再准备一份果切,端着重新回到楼上。 再看见父母,他们都准备去公司了。 没人提起霍之衍的事情。 或许是还没商讨出结论,接下来几天,温宁放学回来总会刻意观察父母的动向,看看他们到底会不会主动提及资助的话题。 第一天,没有。 母亲和舞蹈老师在电话沟通她考级的事项,父亲加班到很晚才回来。 第二天,没有。 她甚至故意在他们面前问了王叔叔工厂的情况。 第三天,还是没有。 再后面,她收到了公司即将推出的新玩具,母亲给她准备的新衣服,还有阿青姐姐从老家给她寄的喜糖和照片,温宁一下子就把所有事情忘光了。 - 约莫过了两个月。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烘得室内暖洋洋的,温宁边放着动画片,边盘着腿拼古堡,她才拼完一角,还在对着图纸寻找下一块。 门铃响了。 霍之衍站在玄关处,他身后跟着一位稍矮的男孩,目测约有七八岁,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T恤,过长的下摆被全部塞进裤腰,显得鼓囊囊的,衬得本就细瘦的手臂更加可怖。 二楼,穿过储藏室和卫生间,就是客卧了。 太太上午有交代今天会来客人,刘姨主动接过行李在前方领路,房间位置朝南,暖阳照得室内干净又亮堂,刘姨把行李摆在床尾,霍之衍自己还挎有一个卡通双肩包,布面印着的奥特曼图案已经褪了色了,拉链也用一根焦黄的皮筋扎着开口固定,他把双肩包取下来,和帆布包并在一排。 拢共就两个包裹,一个装换洗衣物,一个装课本。 刘姨从司机老李口中知晓大概,她打心底可怜这俩孩子的遭遇,又忍不住骄傲小姐的成长,她将他们带到隔壁客卫,悉心介绍:“花洒往左拧会出热水,暗格打开有新的配套牙刷牙杯,台柜里面放有沐浴露和洗发水,别的还缺什么都可以跟阿姨讲,你们这么远赶过来也蛮辛苦的,累了的话可以先眯一会儿,阿姨给你们留饭。” 霍之衍道了声谢谢。 刘姨回厨房继续准备晚餐,太太和先生到隔壁市出差,要周二才回来,只准备三位小朋友的饭菜并不难,小姐喜欢甜口的,她准备了蜜汁火方和桂花糯米藕,这俩位小男孩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她准备了当归生姜羊肉汤和花椒鸡给他们补补身体,另外,还额外准备了餐后水果和解馋的手工零食。 - 从他们进门到现在,温宁依旧错愕。 交谈声偶尔会从二楼传到客厅,大多都是刘姨在自言自语,她其实很想跟上楼一探究竟,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两条腿像被彻底钉牢了,动不了,脑子乱糟糟的,仿佛有好多事情在转。 从参观到交谈,一件件,她要思考不过来了。 刘姨下楼后,温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亲自看看情况,客房门没关严,她抬手象征敲了敲,然后推开,霍之衍正蹲在床尾将帆布袋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姐姐好。”弟弟率先发现她,来的路上,霍之衍教过他要讲礼貌。 “你好。” 反倒是温宁有些拘谨,早知道先捎几包零食再上楼了,她局促搓了搓手,偷摸猜测俩人的关系,他们长得有些相像,她想,这十有八九就是他口中那惹人讨厌的弟弟。 她没思考太多,直接质问:“你也要住进我家吗?” 她也有很多东西想买,裙子鞋子,发箍项链,零花钱都不够她一个人花的,要是还得额外承担这位小男孩的学费,她肯定不愿意,她又不认识他,况且,还有点厌恶他。 负责接送他们的司机阿伯原本是安排兄弟俩一人一间房的,但霍之衍觉得太麻烦资助者了,有人愿意接济他们,他们已经是万分感谢。 全然陌生的环境,面对气势汹汹的女孩,霍之承不知该作何回答,他本能攥紧衣角,眼神不安地扫过哥哥。 “我们住一间房就够了。”霍之衍应该洗过脸,头发边角湿湿的贴在额头,如同猜想般再次遇见温宁,他其实会有些许无措。 居无定所,颠沛流离,两年啊,至今整整两年,他清楚记得那天正下着暴雨,他忘记带伞,是淋雨从车间跑回寝室的,而王厂长坐在他的床板上,一言不发,就直勾勾盯着他笑,笑得他心里发毛。 后来,听王厂长说有人愿意资助他上学的时候,他的第一念头竟然是先翻日历,确认这会不会是愚人节玩笑,天上掉馅饼的事,他只在童话书见过。 倏忽,眼泪夺眶而出。 霍之衍咬住唇,几番想要抑制难听的抽泣,他把脑袋低低垂下,宽大的手掌突然朝向弟弟,迫使对方一同弯腰鞠躬,“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被馅饼砸中的第一天,他就在想这会不会是温宁送来的好运,那个有些娇气,还特别爱漂亮,会不分场合穿着公主裙到工厂闲逛的有钱人家小姐。 他本想着,如果她能再次出现在工厂,他一定会骑着电动车带她到前面巷口逛逛,让她挑着买点喜欢的东西,就当作是他冒犯的赔礼。 可她好长时间都没再出现了。 直到,现在。 “好痛!” 霍之承不知道哥哥是怎么了,被攥紧的地方,脉搏突突跳着,他感觉自己整条手臂都已经开始发麻,要使不上劲了。 与此同时,霍之衍仍在喃喃:“谢谢...真的谢谢...” 温宁哪见过这种阵仗,尤其是他说着说着,身子突然就往下沉,温宁顿时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连忙往前迈了一步,用俩条胳膊穿过他的腋下死死撑着,拼尽力气想将他往上抬。 说实话,他看着瘦,但重量还是有的,她被压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别啊 ...能不能...起来...你好重啊...我的手好痛...” “......” - 霍之衍情绪尚未平静,温宁带着霍之承先回到客厅,将房间单独留给他。 她拍了拍身边位置让霍之承坐下,后者听话,但也只敢沾坐在沙发边缘,弟弟俩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后背挺得直直的,眼睛则垂得低低的。 他生得比霍之衍白净,一看就是没吃多少苦头,温宁打量了他一会儿,捡起图纸递给他,“玩吗?” “我不会...”霍之承摇头,声音很小。 温宁努努嘴,忽而皱眉,“你不是在上学吗?难道你的学校没有积木课吗?” 他依旧摇头,干脆不说话。 都这么久远的事情,父母当时也没给个准信,她还以为他们压根就没放心上呢,现在突然又要陌生人住进来,坦白说,她有些不乐意了。 但她也要面子,所以没提霍之衍。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来我家吗?” 霍之承怯生生的,“哥哥说过。” “他怎么说的?” “哥哥说,有户好人家想资助我们,我们要好好学习、好好生活,以后长大了也要好好报答人家,”他小心翼翼瞧了旁边一眼,又迅速垂落,学着哥哥的模样,诚恳道:“谢谢姐姐。” 谁知,温宁猛然从沙发站起,“才不是!” “我哪有这么多钱!你要上学肯定是你自己付钱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我没有钱...” “你没有你不会找工作吗?你哥之前都出去工作给你赚钱了!” 温宁本来想让他找他哥的,但转念一想,霍之衍都搬进她家里了,肯定也从工厂离职了,他现在摆明就是零收入状态。 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的零花钱是有限的,于是,温宁再度强调:“我不管,反正我没答应要请你,你不准花我的钱!” 父母遭遇车祸的时候,霍之承才六岁,他不懂什么叫死亡,他只知道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有能认得出脸的叔叔阿姨,也有完全没印象的伯伯婶婶,哥哥从家里翻出俩套干净的白衣白裤,又单独从外面给他买了一双白鞋,临近中午,哥哥弄来一袋馒头喊他先吃着,然后再往他口袋塞进一张三角符,弄完弄完,就让他到门口跪着了。 很多人,进进出出。 他听见他们在喊父母的名字,那是他第一次能记住自己爸爸妈妈的全名,后来,认识的不认识的,不同的人交替着过来抱他,他们说他好可怜,还有偷偷往他口袋塞钱,让他不要告诉哥哥的,这样的事重复了三天,但,哥哥每晚都会发现那些钱,然后,抱着那些钱哭了一夜又一夜。 记忆的最后,他跟着大人们乘坐大巴车到了一座山头,有俩位年长的爷爷在前面引路,嘴里念念有词,到了终点以后,大人们又是扑通齐刷刷跪下,然后塞给他一沓纸币,喊他一定要哭着烧。 “可不可以先不赶我走...我会去赚钱的...就当先借我...”霍之承祈求着,着急忙慌去拉她的衣角,泪眼花花的,他跟着哥哥去过很多地方,也听见过很多次,如果不是因为他,哥哥断然不会那么辛苦,他是拖油瓶,他知道,都是他耽误哥哥了。 可是,他也只有哥哥了。 “对不起...再等等我可以吗?我问过柳阿姨的,她说等我长大就同意我和哥哥一样到厂里打包装...再等等我吧...我会努力不拖累你们的...” 4. 第四章 温宁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人了。 哥哥是这样。 弟弟也是这样。 她拂开霍之承的手,将纸巾盒扔到他旁边,有些恼怒,“别哭了,你真的很吵。” “而且,我也没说要赶你走。”温宁心烦意燥,将搭建一半的古堡模型全部踢散踢乱,听见仍旧断断续续的抽泣,更是连连“啧”了几句,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清楚什么叫男儿有泪不轻弹吗? 但,帮一个是帮,帮俩个也是帮。 事情弄成这样,爸爸妈妈也得承担一半责任吧?如果不是他们通知失误,把俩个人都接回家里,她根本不用苦恼该不该留下霍之承,所以,弟弟的学费,也不应该由她独自负责。 等爸爸妈妈出差回来,她必须严肃和他们说明情况。 温宁板着脸,一字一句,“你想留在我家也不是不可以,但!只有我的朋友和对我有价值的人才能用我的钱,所以,你必须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去哪里你也得跟着去哪里,还要帮我抄作业,陪我做游戏,我喜欢的你必须喜欢,我讨厌的你更是必须讨厌,不准违抗,不准拖延,不准质疑...” “暂时这样吧,别的想到了再补充。” “要是做不到,你就自己搬出去!” 话落,霍之承脸上终于展露出笑容,他忙不迭答应,手脚并用从沙发撑起去够温宁伸出的小拇指,又和她使劲晃了三下,呲着大牙再次向她道谢。 没过多久,刘姨就来喊他们开饭了,霍之衍是最后一位抵达餐厅的,他和弟弟并排入座,眼眶还是很红,一口一口魂不守舍吃着,貌似对今天的菜肴并不感兴趣,连刘姨都忍不住催促他多夹菜。 温宁听得耳朵疼,干脆指使新招的小跟班,“承,给你哥夹块火腿。” “好的!” 一声令下,霍之承立刻执行。 自己的弟弟并不是什么外向的性格,特别是在父母离世以后,每天跟着他学校工厂两点一线,不知受了多少同学的闲话,可这才一小会儿,俩人竟然已经完全熟络,霍之衍莫名感动,想着温小姐真是天使,紧接着又忍不住伤感认为是自己亏欠弟弟太多,长时间跟着他颠沛流离,吃不好睡不暖,放学除了待在寝室做作业,也没有别的什么娱乐活动,导致他能结交的同龄人少之又少。 鼻子再次变酸,霍之衍快速抽出纸巾,往眼睛按了按,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忽而,对面突然发出警告:“别把眼泪掉菜里了,你不吃,还有人要吃呢。” - 温宁睡前基本都会和父母闲聊片刻,尤其是遇见重大事件,晚上十一点,她已经洗漱完窝在躺椅给父母弹视频邀请,第一遍无人接听,她皱皱眉,接着打了第二遍,温志恒这回是秒接的,一张大脸完全将屏幕占据,反倒温宁略显不满,“妈妈呢?” “妈妈还在忙呢,有什么是跟爸爸不能聊的吗?”温志恒面露悲伤问道。 但下一秒,他的脑袋就被人推出屏幕,温知夏将手机夺过支在桌面,然后边整理头发,边关心着,“见到俩位哥哥了吗?相处得怎么样?” “嗯...”温宁瞅准机会,赶紧把正事搬到台面,“我们不是只请霍哥哥上学么?怎么是来俩个人...” “人家怎么说也是亲兄弟,家里还就剩他俩了,离开他哥,弟弟哪还有出路呀,年纪这么小,”温志恒搬来一张椅子挨着妻子坐下,“这俩个人和一个人,也就多双筷子的事,帮人帮到底嘛。” “...可是,哪有这么多钱嘛。”尽管做足心理建设,温宁听见这样的结果还是会不太高兴。 “欸,不能讲这丧气话!” 明晚那单合同要是成功签下,能给公司带来不少利润呢,温志恒赶忙呸呸呸了几句,关键时期,要避谶,“今天怎么那么晚还没睡?不要一到放假就贪玩。” “知道了,待会就睡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进展顺利的话,过两天就能回,”温志恒哪都好,就是喜欢给孩子讲大道理,温知夏最受不了他这点了,所以在温宁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给了他一肘击,面上仍是笑盈盈的,“妈妈今天有点累了,我们都早点休息好不好?等回家,妈妈给你带好多好多礼物。” 温宁一听有礼物就双眼冒光,急急答应。 “晚安,妈妈!” - 就像原计划那样,夫妻俩在周二返程,到家的时候,三个孩子早就过了破冰期,正挤在客房叽叽喳喳聊着什么,难得齐聚,她干脆将他们喊到楼下安排一些事宜。 兄弟俩入学的事,温志恒办得很快,但在年级安排上费了些周折。 按年龄算,霍之衍十四岁应该升初三,可他离开校园太久,落后太多,温志恒和妻子商量来商量去,都认为直接接轨初三风险太大,干脆让他复读初一,稳扎稳打向上学。 暑期,他们还替他报了补习班,数学和物理,上午俩小时,下午仨小时,中间穿插着从朋友那边要来的小升初衔接习题册,而弟弟同样也没轻松多少,他从乡镇小学转来,用的是老教材,单单一门语文和新教材相比就缺了几首古诗词背诵,他们想安排他和女儿同校,但私立入学前都要先过笔试和面试,温志恒原本也想给他报个衔接班,提过一嘴,却被霍之衍婉拒了。 “我可以晚上回来给他补,”他坚持着,“三年级的知识我应该还能教。” 温知夏和丈夫对视一眼,心里清楚这孩子是怕亏欠太多还不清,给他留一点能出力的余地,反而比什么都替他安排好要让他自在些。 于是,霍之衍每天补习完回来还得负责辅导霍之承,就像他们原本在车间那样,弟弟基础不差,就是教材跨度太大了,有些知识点在老教材根本没接触过,连他都得现学现卖,所以他讲得很慢,有些例题还需要翻来覆去查好几遍,等自己真的理解了才敢给弟弟讲。 相比他们,温宁的暑假就轻松多了,只需照常训练小提琴和美术即可。 温宁往常下课回家,都会先完成作业,然后喊阿青姐姐陪她玩家家酒,阿青姐姐貌似二十五六,说话轻声细语的,还特别懂得她的需求,一大一小,每次都能扎在庭院玩上个把小时,只是她三个月前就离职了,要回老家结婚。 她辞职以后,温宁也找过刘姨和司机李叔陪她玩,他们倒是不会拒绝,可刘姨五十多岁了,李叔也四十出头,膝盖不好,又蹲不下去,哪怕最后温宁让他们坐在毯子当学生,还不到十分钟呢,不是刘姨扶着腰踉跄起来说要到厨房看看锅,就是李叔半梦半醒的,无论她说什么都只会点头,点着点着,就直接打起了瞌睡。 后来,温宁也不强求他们了,下课练完基本功就自己一个人坐在客厅看动画片,一直看到睡觉,也不闹着要人陪,温知夏有几次问她想不想再重新找个保姆,她想了想,觉得动画片也没那么无聊,就说不要了。 而兄弟俩来了以后, 温宁忽然间又有了灵感。 霍之承答应过的,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只能听从。 第一个星期,温宁还算客气,只在晚饭前后逮着空档让他陪自己即兴出演几个小剧场,他刚开始放不太开,对台词时唯唯诺诺的,被威胁和批评了几句,渐渐也能试着打开自己。 到了第二个星期,她已经熟练掌握霍之承的使用方法。 周三放学得早,妈妈恰好给她发消息说有位哥哥从国外回来,问她要不要到公司叙叙旧,晚上一起吃个便饭,可温宁急着回家找霍之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别写了别写了,”温宁推开房门过去拽他的袖子,“跟我去花园,我演医生你演病人。” 霍之承被她拽得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他看了看还有二十多道未完成的习题,又看了看她兴奋得发亮的眼睛,犹豫片刻,把铅笔放下了。 “能不能就玩一小会儿,”他小声说,“我答应了哥哥,在他回来前得写完的。” “知道了,你好啰嗦。” 俩人在花园里玩了一个多小时,温宁让他躺在树下面当伤员,自己则去旁边捡了根树枝当针筒,又摘了几片叶子裁裁剪剪当药片,她蹲在他的右侧,先用树枝在他胳膊扎了一针,然后佯装着把药片塞进他的嘴里,指挥道:“嘴巴动一动,吃药了。” 霍之承乖乖努了努嘴,假装咽完才睁开一只眼问:“医生,我还要躺多久?” “再等等,哪有那么容易痊愈的病人。” “可是天要黑了。” “再等等,快了。” 霍之承又闭上眼睛,老老实实躺着,草尖有点扎脖子,他缩了缩肩,没再吭声。 过了十余分钟,温宁说可以恢复了,霍之承这才睁开眼,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揉了揉被草扎得一片红的后脖颈,想站起,又听见她说:“接下来换我当病人了,你来演医生。” 他张张嘴,想说哥哥就快回来了,他的习题还没写完,但看见她已经在草地躺着,俩只手交叉叠在胸前,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头好疼。 半响,忌惮俩人间的承诺,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从地上捡起刚扎过自己的树枝针筒,蹲在她身边像模像样给她也来一针。 “你得先测量我的体温,才能知道我有没有生病,”温宁皱着眉指出他演绎得不合理,“然后,待会记得给我准备退烧贴。” “...哦。” 最后还是刘姨出来找人,才使得游戏提前结束,等俩人回到屋里,天色彻底转黑,温宁脸上红扑扑的,额头沁着一层薄汗,进门就先灌了半杯水,霍之承跟在她身后,衣服前襟和袖口都挂着片碎叶子,脸色隐隐有些发愁。 哥哥学业重,补完课还会在补习班待上一段时间,等全部作业完成才会回家,霍之承眼见时针慢慢走向八,不安咽了咽口水,他现在晚饭没吃,作业没写,而哥哥最迟也会在十分钟内到家。 “你吃呀,”温宁特别喜欢刘姨做的饭菜,她觉得刘姨的厨艺能遥遥领先外面餐馆数百年,可这一个俩个的,总是特别不捧场,她敲了敲碗,暗示霍之承赶紧夹菜,“小朋友是不能挑食的!” 霍之衍到家时候是八点零六分,路过餐厅扫到温宁还在用餐,他不可置信想看一眼时钟,结果扭头又看见自己弟弟正满脸惊恐地扒着饭。 “怎么这么晚才吃饭?” 他把书包放在空座,坐到霍之承旁边,顺势询问:“作业写完了吗?” 5. 第五章 大多动画片都具有教育意义,比如,要学会尊重传统文化,要做乐于助人的好孩子,以及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聊天。 虚心接受温宁的批评后,霍之衍干脆先回房间,补习班离小区不算很远,但打车怎么也得花费个一二十元,他舍不得,宁愿徒步一个多小时,回来还能正好洗个热水澡。 他把背包放在飘窗垫,路过书桌看见摊开的练习册,又顺手捞起来检查。 竟然还有一大片空白! 霍之衍猛然蹙起眉头,忍不住回想,昨天给他布置的作业也不多呀,总共也就三面习题,额外增加一个单元的语文词汇抄写,三十道混合运算,俩篇英语作文,哪怕早上九点才起床慢悠悠开始,写到现在也该写完了吧。 他把作业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他叹了叹气,从文具盒拿了支红笔把错题一道道圈出来,又在草稿纸备注题号写上正确步骤,然而,改到后面他愈发暴躁,干脆将笔一甩,想直接回到餐厅将人捞回来。 “哥哥...” 霍之承早早就缩着肩膀等在门口,看见他侧过身,又赶忙低头盯着脚尖。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有些题目他分明就讲过好几遍,可霍之承还是错,甚至连错的过程也是一点都没有长进,在搬到温宁家之前,他不是这样的。 怠慢,堕落。 霍之衍脑里闪过两个词汇,于是沉着脸压着语气,一字一句往外蹦:“霍之承。”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现在生活条件变好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为了一点微薄的生活费起早贪黑,所以你就可以不用那么认真了?” “可这不是我们的功劳,这是因为温小姐一家善良,因为他们怜悯我们,你能明白吗?过来的路上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我们要懂得感恩,要努力学习,争取做一个对社会、对恩人都有贡献的人,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我们能有今天,是因为我们走了狗屎运,遇见温小姐一家愿意递杆子拉我们一把,暂且不说未来有没有机会报答,我们能先做到不拖累他们吗?你知道你要是在这次的入学考试落选,会给人家带来多少麻烦事吗?我打听过了,就你那个学校,哪怕通过考试一个学期学费也得俩三万,你知道两三万是什么概念吗?我们一年花销都用不上两三万!” “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 全名蹦出来的一刻,霍之承吓得嘴唇都忍不住哆嗦,他想要辩解,但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他没办法坦白他是因为陪温宁才耽误写作业的,一来,这是他们的约定,二来,哥哥每天补习回来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要挤出时间给他讲题,他要是直说自己去玩了,哥哥肯定会对他更失望。 “说话。” 霍之衍语气又沉了一点。 “我以后...认真。”霍之承说完,立刻咬住嘴唇,若非依赖紧紧攥着裤子的双手,他现在肯定止不住哗哗落泪。 良久。 霍之衍盯着他头发上还未拍干净的草屑,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耐着脾气挪开视线,替他将练习册翻到有错题的一面,再把写满步骤的草稿纸放在旁边,他叩了叩书桌,恨铁不成钢道:“先自己看看。” 而后,走出房间。 - 刘姨和李叔都已经下班,温宁也回到自己房间了。 他独自在客厅坐了许久,一边责怪是自己没有及时关注和纠正弟弟的错误思想,一边又忍不住懊悔自己为什么要把话说得那么重,弟弟毕竟才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刚从乡镇出来到新地方,什么都陌生,什么都需要适应,好不容易能有个同龄人愿意带着他跑跑闹闹,哪怕真的是一时贪玩又能怎么样呢? 他到底为什么要强行向弟弟灌输自己的想法,从而泯灭弟弟这个年纪该有的天性? 他一开始的愿望不就是希望弟弟能过得快乐吗? 霍之衍痛苦想着。 等他回到房间,霍之承还趴在书桌沙沙抄着错题,也许是因为太过专注,弟弟并未察觉房门被再次推开,他依然缩着肩膀,从侧面看,耳朵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霍之衍将他手里的笔抽走,随后俩手握住他的椅子扶手,将整张椅子连着人都一起转了过来,让弟弟面朝他,然后蹲下,视线和弟弟平齐,他尽量放柔声音,“刚才是哥哥说话太凶了,哥哥不应该没问清楚前因后果就怪罪你,对不起。” 弟弟愣了一下,眼里还汪着一层泪花。 “不写了,这两天可以适当放松放松,”他伸手替他将习题册合上,再放到柜子顶格,蹲回去,“你今天是不是和温小姐一起到庭院玩了?都玩了什么游戏?好玩吗?哥哥没有骗你吧,温小姐是不是特别好?你们现在有成为好朋友吗?” 话落,弟弟脸上并没有意料之中的兴奋和欢喜,反倒难得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忽地抓紧衣摆,没头没尾来一句:“我得听姐姐的话。” - 霍之承近期表现得都还不错,完全就跟他承诺过的一样,很配合,很听话。 次日,大清早。 温宁支起平板放在镜子旁的柜面上,她右手攥着梳子,左手抓起一把头发,对照图示步骤用皮筋在头发上绕俩圈,确定绑牢了,再仔细将头发分成三股,层层叠叠辫到底。 她今天准备扮演公主,为了贴合角色,她昨晚临睡前特意翻出俩条合适的裙子,霍之承身高和她相似,应该能穿,除此之外,她还找了一个能凸显气质的盘发教程,但霍之承头发比较短,不知道能不能托李叔帮忙买一顶假发。 温宁边想着,边开始对付另一侧编发,剩余的头发不太好打理,滑溜溜的,总有小撮头发从指缝溜开,等好不容易驯服,往镜子一照,又会出现左右辫子不对称,或是俩边发量不一致的情况。 结果头发越梳越别扭,温宁瞪着镜子里凌乱不堪的自己,忽然伸手把左边的皮筋拽了 下来,泄愤似朝脑袋又拍又揉,她真的烦了,原有的好心情全被头发毁了。 最后,温宁还是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造型,趿拉着拖鞋从房间出来。 “刘姨!”她边跑边喊,碰巧遇见正在进食的另一参演者。 “诶,你在啊,那我们待会...” 还没等她说完,霍之承忽然开始加快用餐速度,尤其是喝粥的时候,一会吸溜吸溜响,一会咣啷咣啷响,温宁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急忙从椅子滑下来,端着还没吃完的包子就往二楼跑。 从她身边跑过的时候,温宁貌似瞥见他的状态有些不对,眼睛肿肿的,像两个核桃。 他跑得实在太快,温宁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她走进厨房向刘姨打听:“他怎么啦?” “哎呦,怎么把头发搞成这个样子了啦!”刘姨刚抬头,被她的造型吓一大跳,忙牵着她到客厅,让她坐在沙发上,边根据她的要求重新给她编发,边回答道:“你是说小承吗?我刚也问他了,但他什么都没说...我猜啊,应该是兄弟俩闹矛盾,被他哥训了。” 噢! 温宁顿时惊呼出声,想到霍之承貌似有提过他哥回来是要检查作业的。 糟糕,不会是自己害他被打了吧? 霍之衍每天上午九点开始补课,现在才七点十三分,时间尚早,他下楼的时候,温宁已经盘完头发吃着早点了,他照例向她问好,随后习惯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准备用餐。 “你昨天骂你弟弟了?”她忐忑试探。 话落,霍之衍极快扫了她一眼,然后选择避开她的提问,“我去上课了。” 兄弟俩遇见不想回答的事,都同样选择揣上包子跑路。 赶在他出餐厅之前,温宁先拽住他的书包带,“你哪有那么早,是不是因为他作业没写完,你才骂他的?但你也不能这样吧...说俩句得了,这事又不能全怪他...” 霍之衍被拽得往后仰了一下,等站稳转过身,发现她还紧紧攥着他的书包带不放。 他叹了口气,尝试把弟弟昨夜说的内容在脑子里捋清楚,温宁帮了他们兄弟俩是不假,想要的回报也很简单,无非就是希望霍之承能陪她消遣玩乐,这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特别过分的要求,甚至显得慷慨,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问题就在于弟弟还有一个月就得参加入学考,倘若成绩不理想,岂不是既耽误学业,又麻烦资助人。 霍之衍想了整夜,始终找不到破局办法。 现下被她这么追问着,最后脑子一热,干脆破罐子破摔道:“我以后都尽量早些回来,能不能让我代替之承?” 温宁愣住了。 后知后觉是霍之承向他泄了密。 告状精,她暗骂一句,怨气满满瞪着二楼方向,然后俩手往腰上一叉,利落道:“不行!” “为什么?” “你都是初中生了,我跟你能有什么好玩的?” 6. 第六章 俗话说三岁一代沟,她和霍之衍相差八岁,都快隔三条沟了,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我可以学。” 霍之衍说得非常急切,“你喜欢玩什么?我保证我都能很快学会,而且,我比之承高,力气也比之承大,如果有需要搬搬抬抬敲敲打打的地方,有我陪你会更方便一些...然后,我认识的字也多,我记得你挺喜欢玩那些拼图模组的,我还可以在旁边陪你看说明书...” 他开始胡言乱语了,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温宁翻他白眼,“又不是要拆家,力气大有什么用?况且,我的玩具都是有图解的,我能看得懂。” “那,那你在电视玩的那种跳来跳去打来打去的游戏,规则看起来就特别复杂...”他曾看到过,开局前,整个屏幕都会布满按键说明,比如Y是跳跃,A是拾取,X是投掷,RT是抓取松开,LT是奔跑等等,眼花缭乱,他到现在也没办法完全记住,“之承肯定记得不如我快。” “谁知道呢,半斤八两吧。” 才短短几天,霍之承就露出马脚了,温宁恨恨想着,怪不得早上都不敢和她共处一室,他完蛋了,他真完蛋了,她一定要拿戒尺狠狠教育他。 七点半,再不赶路,他可能真会迟到,温宁早就松开书包带回到座位,霍之衍眼巴巴凑前再祈求几句,无果,眼看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握了握拳,没办法,只能如愿揣着包子出门。 他离开,温宁立即到客房门口,然而刚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她顿住了。 霍之承在躲她,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他有胆子做没胆子认,她不可能不生气。 可是,她现在能找他要什么说法呢?明知道他哥穷,没有钱,如果现在就把他赶出去,保不齐他哥也会因为心疼他,再次辍学供他,这倒腾来倒腾去的,不就和她一开始的初衷相违背了吗? 她都快分不清了,照目前情况,她到底是属于乐于助人,还是属于多管闲事。 这分明就是吃力不讨好,什么也没落着,净把零花钱亏出去了。 温宁在房门愤愤跺了跺脚,咒骂俩句,还是将手放下独自去到花园。 躲就躲,等他哥成年了全给他们赶出去。 - 霍之衍下午赶回来的时候没在客厅发现他俩,以为他们还跟昨天一样在花园里做游戏,于是先回房间放书包。 “哥?” 霍之承听见声响,有些不可思议看着眼前人,他抬头看了看时钟,才五点,哥哥怎么那么快就到家了。 他颔首,粗略扫了眼课本,都是过两天准备学习的新题型,疑惑问着:“怎么没和温小姐一起玩?不是说先休息几天吗?” “...她今天还没来找我。” 没能守住秘密,他理亏在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如果哥哥没有暴露他已经知晓,那他还可以拜托哥哥帮忙继续隐瞒,可,他今天左等右等,始终都等不来温宁像往常一样推开他的房门,邀请他一同玩耍。 她都知道了。 霍之承不安问道:“姐姐会把我赶走吗?” “不会。” 他揉了揉弟弟脑袋,猜测温宁应该是体谅弟弟的不易,所以接受了他的提议,霍之衍按捺心中澎湃,叮嘱弟弟不用这么劳累,可以适当放松,转而从抽屉拿出一个丝绒盒子,迈着轻快的步伐到花园寻找温宁。 温宁六岁,霍之承八岁,照年纪算,霍之承不该叫她姐姐的,但霍之衍无暇纠正这种小错误了。 他在吊床上发现温宁,她正歪着脑袋绘本,听见脚步声看见来人,果断把书举高将脸挡住。 “谢谢你,”他站在旁边,抖着手把盒子打开,拿出项链,语气雀跃,“这是我在过来路上看见的,我感觉挺漂亮,和你也挺搭的,虽然比不上你家里的那些精致,但...也可以先戴着玩吧,我以后一定会努力给你换更好的。” “其实我早该给你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我真的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估计还坐在厂里装玩具呢。” “我真的,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能重新回到学校,王叔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总觉得他是在逗我玩,直到温阿姨站在我面前,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我才相信...” 念着念着,霍之衍声音渐渐变得哽咽,“我也知道我比较无趣,年纪又比你大那么多,第一次见面还和你起了冲突,无论从哪个方面比,都是之承更适合陪伴你,可是我们乡镇用的教材和你们用的不一样,有很多题型他根本就没接触过,想要和你同校还得参加入学考试...” “我也不是不让你们一起玩,我们在这里除了你,也没有别的认识的人了,你愿意接纳我们,我们真的非常感激,可我却连你这一点小小的要求都没办法答应...是我对不起你...” “什么考试?” 温宁瓮声瓮气打断。 他一过来就叽里呱啦说一大堆,她听得云里雾里,就把书悄悄往下拉,露出一双大眼睛滴溜打量着,似乎在努力消化他的内容。 细看,仿佛稍稍有些猩红,他眯眼认真观察了一会儿,焦急问道:“你怎么哭了?” “......” 温宁重新把书盖上,“我先问的,什么考试?” “就入学考啊,他想进你的学校得先通过笔试,然后再进面,你不是因为这个才...” 他停了一下,轻轻拿开书本,叹着气道:“所以,是因为我哭的吗?” 她把书本抢了回来,侧身,死死抱在怀里,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没考过是不是就没得读?” “会比较麻烦,但应该还能去别的学校吧。” “他没跟我说过,”温宁擤了擤鼻涕继续道:“他要是提前告诉我,我就不会让他陪我玩那么久了。” “嗯,他的错。” 霍之衍说着,绕过树干走到另一侧,半蹲着给她抹眼泪,顺势把项链放在她旁边。 温宁瞥了眼,是热门的蝴蝶款式,她在路边也看见过很多类似的,但都没他买的这款那么闪,她努努嘴,又把脑袋往下埋了埋,闷闷道:“我还以为是他讨厌我,不愿意跟我玩才把那些事告诉你的。” “怎么会呢?” “本来就只有阿青姐姐愿意陪我,”她嘟囔着,“那你早上说的还作数吗?” “他要学习,你不是也要学习吗?你能有时间陪我玩吗?” “能。” 霍之衍干脆坐在草地,哪怕知道她看不见,还 是忍不住并起三根手指发誓,“我都上初中了,自控力肯定比之承好,我有能力安排好我的事情,你放心吧,而且叔叔阿姨给我找的补课老师都挺专业的,一讲都能讲到点上,我把作业写完,晚上的时间应该都能陪你。” “真的?” “不管我玩什么,你都愿意陪我?” “我不会骗你,”他扭头对上她的视线,忽而露出一口白牙,他主动伸出小拇指,晃了晃,挑眉道:“要跟我也拉勾吗?” “......” 霍之承怎么连这都说,温宁耳朵都气红了,哼着气从吊床掏出手拍打他高举的小拇指,愤愤道:“才不要!幼稚!” 霍之衍笑呵呵抬手替她捋了捋被泪水粘在脸颊的碎发,然后看了看手表,刘姨通常会在七点喊他们吃饭,他今天的作业所剩不多,睡前随便花点时间也能做完。 “故事书还看吗?还是换我给你念?”他扫了眼书名,美女与野兽。 “...算了,你去写作业吧。” 温宁斟酌了一会儿,连霍之承的学习压力都那么重,他脱离校园时间这么久,肯定也是只多不减,她还是不打扰他们了,反正她都习惯一个人待着了。 “怎么了?还是不高兴吗?”霍之衍歪头观察,隐隐感到不安。 “没有。” “你忙吧。” “还是比较喜欢之承陪你吗?”他停顿片刻,盘算了一下时间和课程的安排,又试着和她商量:“那我上楼去喊他,不过他最近需要学习的东西也比较多,能不能...尽量八点前让他回房间...等他考完试了,再让你们玩个尽兴,可以吗?” 温宁嘴巴一瘪,最烦这种喜欢自说自话的人了,就跟她爸爸似的。 “我都说不用了,干嘛要一直追问,你们忙你们的就好了啊,我自己也能玩。” “......” 霍之衍不清楚她为什么又生气了,他手足无措坐在原地,看着她鼓着脸颊从吊床跳下草地,又捏着拳头像军训似的大步朝前,白天精致的发型,现在也被压得一团糟,他捡起被遗落的项链和绘本,踌躇片刻,还是跟着她一同回到屋内。 温宁刚踏上楼梯,碰巧遇见准备下楼的霍之承,毫无预兆打了个照面,他顿时愣在旁边,本能抬手想和她问好,但她连眼神也懒得施舍给他,不过一会儿,他又看见后面急匆匆赶来的哥哥。 同样的,哥哥也没空和他打招呼。 霍之衍一路追到三楼楼梯口,温宁才在房门停下脚步等他,她双手环抱胸前,不满地蹙着眉,眼神上下扫描着他。 “跟着我干什么?” “...你有东西落下了,”他挠挠头,小心翼翼靠近,再把绘本和项链一并递出,然后轻声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也想为你做点什么,但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每次跟你搭话都总惹得你生气...” “可我还是想说,如果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你能不能也试着使唤我,看电视玩游戏,或者是逛街帮忙拎东西,什么都好,我也想做一个对你有用的人。” 她没动作,他举起项链再进一步试探。 “可以帮你戴上吗?” “我在宣镇买的,挑了很久,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7. 第七章 兄弟俩搬到温宁家以后,柳华是最不习惯的,宣镇和广宁饮食差异特别大,宣镇人多数喜欢清淡,强调食材的原滋原味,而广宁偏好重口,不管什么菜式,吃起来都是浓浓的调料味。 她依然记得第一次遇见霍之衍的场景。 那时候,女儿考进年级前十,老王特别高兴,久违驾着他从车行淘来的二手丰田带他们到市区采购,超市里的龙虾售罄了,他们又辗转到周围的菜市场,然后遇见了臭名远扬的霍之衍。 他跟摊贩的关系非常恶劣,隔着老远,她都能听见对角的猪肉贩子在冲他骂爹喊娘的,而旁边的蔬菜摊在他经过时,也会故意朝他甩弄菜叶水珠。 “这兔崽子怎么又来了,”龙虾老板提着网兜,听见声响抽空朝后瞥了一眼,又暗自骂了一句晦气,瞧见客人不解的眼神,他还好心解释:“你们别看他长得人模人样的,那手脚可不干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妈生没妈养,年纪轻轻一点也不学好。” “一共377元,这边扫码。” 柳华付完款,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在回家路上,刘建平会借此机会教诲女儿要诚实做人,坚决不能做小偷小摸的事,再穷也不能穷志气。 再次相遇有些意外,他到他们厂里应聘了。 起初,她并没有认出他是菜市场小偷,只是觉得他有些消瘦,面色有些铁青,后来听厂工们聊天才知道他父母早逝,他没办法,年纪轻轻只能早点出来谋生,可惜就可惜在他只有十二岁,现在管得严格,哪有工厂敢冒这个险,刘建平自然也没同意让他入职。 这边厂房多,他应该游荡了很久,柳华出去买菜时,总能碰巧撞见他被赶出来,十一月十六日,她记得特别清楚,宣镇温度骤降,她早上送女儿上学还特意叮嘱她要记得穿外套,而霍之衍还是一件前后都印有大图的黑色短T,他经常穿去菜市场的那一件。 “找工作吗?”柳华主动上前和他搭了话。 “是的,阿姨,”他一扫阴霾,赶紧换上笑脸回应着,“我什么都能干,多苦多累都可以,只是我现在年龄还不够,您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柳华再次将他带回工厂,刘建平正算着帐,抬眼看见他下意识进行驱逐,“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都说了吗,招不了。” “到这边坐。”柳华说。 霍之衍站在门口,确认文员桌前的男人没有异议,终于敢踏入办公室。 “底薪俩千八,包住不包吃,进车间负责包装能接受吗?”她没再问无关紧要的事,从柜子抽出一张表格递给他,“确定入职的话,把信息填了,今下午可以先把东西搬进来,明早七点半到岗。” 尽管后面认出他了,她却始终认为他不像坏心眼的混小子。 - 在温宁家生活快有半个月了,柳姨隔三差五就会给他发消息询问吃住是否能习惯,最近过得怎么样,要不要给他们寄些宣镇特产。 送温宁的蝴蝶项链也是柳姨陪他一起挑选的,她家庭条件优越,还对他和他弟弟有恩,他不能送太廉价的见面礼。 项链是在商场里有着长串英文名称的店铺买的,将工资花完,还额外跟柳姨借了一万元。 “那你帮我戴。” 温宁转过身,主动将散发拢到一侧露出后颈。 搭扣在霍之衍指间显得非常细小,他尝试扣了几次都没能对准,反而还不小心勾住她的碎发,惹得她总是忍不住往前缩。 “抱歉。” 车间灯光比较暗,尤其冬季夜晚,如果遇上需要精细操作的玩具生产,他都只能把玩具举到吊灯下检查一番,确认无误才敢放进盒内,不然被抽检出问题,还得扣他工钱,而长期错误用眼,也使得他的视力有所下降。 配一副眼镜至少都得三五百块,都够他们兄弟俩好长一段时间的伙食费了,霍之衍想着,反正把眼睛眯一眯也能看得清,干脆就不浪费这笔钱了。 他现在正好站在背光位置,搭扣又那么小,还有碎发遮挡,他眯着眼又凑近了些,好一会儿,总算将搭扣穿进另一端的环里。 “好了。” 温宁回过身来。 她用指尖摩挲了一会儿,抬眼看向他。 “很漂亮,也很衬你。”他由衷道。 “这花了你很多钱吧?” “没有,还好。” 她又垂着脑袋端详,忽而道:“我刚不是说过不需要你们陪吗?既然考试那么重要,就好好准备呗,我都不是三岁小朋友了,等你们有空了再陪我玩也可以啊,我又不是没试过自己跟自己玩。” “还是说你愧疚,认为自己是白吃白喝白住,待得浑身不自在,所以总想做点什么证明自己还有点用处。” “......” 来的路上,霍之衍打听得最多的就是温宁父母的生活习惯和兴趣偏好,避免给他们造成困扰。 或许是他迎合得太过明显,刘姨特意寻了个机会把他带到角落,告诉他,在这个家里,温小姐才是最主要的人物,只要她开心了,所有人都会开心。 这点,霍之衍也明白。 抛开感恩不谈,他也由衷希望他能为她带来快乐。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我愿意请你是我的事,我又不是为了要你的回报才请你的,”温宁仰着头纠正他,神情像极了一位严肃的教师,“你要学的东西应该比你弟弟多得多吧?作业难度肯定也不一样,他都要争分夺秒为入学准备,难道你就不需要吗?我认识一个哥哥,他和你一样也是初中生,而且非常非常忙,别人都只需要写三科作业,他一写就得写七八九科呢,那些教材摞一起都快赶上我这么高了,有些题目,我看都看不懂,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反正就是他做的数学题里面是会出现很多英语单词的,超级难,你要是一直陪我玩的话,你肯定会跟不上的,既然这样,那我的钱岂不是白出了...” 霍之衍眨眨眼,猜晓她说的是函数题。 他以前确实是没钱上学,但王叔柳姨的女儿跟他是同龄,厂里停货或不赶期限的时候,他都会跟她借教材看看,要是能遇见她来寝室等柳姨麻将结束,他还会趁机将攒了好些天的问题一并和她探讨。 这样的学习方 式肯定不比正儿八经坐在教室里学得扎实,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他的一点心理慰籍。 况且,温宁父母替他报的是精英班,老师非常专业,再加他自身自学的基础,霍之衍自信认为他能妥善调配他的时间。 “不是愧疚,”他开口反驳:“但我确实是想为你做些什么,也想替你父母做些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我的这种心理,但我敢肯定不是因为愧疚。” “死要面子活受罪。” 温宁翻他白眼,懒得再跟他争论,丢下一句总结就把他隔离在外了。 她见过很多这类型的人,在电视里,反正都没有什么好的结局,而对待这种人的唯一方式,就是不理睬不回应,久而久之,自嗨劲就过了。 然而,接下来。 霍之衍出现在她视野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她到花园散步赏景,他就搬张椅子坐在附近看书,她待在客厅看动画片,他就盘腿坐在地毯刷题目,一时之间,哪个角落都有可能刷新他的身影,跟狗皮膏药似的。 偶尔,还特别叽喳: “刘姨貌似准备了糖水,要我给你端过来吗?” “你现在想不想到花园转一转,我正好做完作业了,可以一起吗?” “听之承说你挺喜欢玩过家家的,巧了,我其实对这也挺感兴趣,就是找不到伴,我们要不要...” 话落。 温宁终于睨了他一眼。 - 温宁的房间比他们的宽敞许多,床头摆着一排毛绒布偶,像她一样,都穿着华丽精致的裙子。 她从衣柜拎出一条蓝裙,举到他身前比划。 “?” 意识到她要让自己穿女装,霍之衍表情逐渐龟裂,但很快又调理好了。 原先,无论他怎么暗示或主动,她都铁了心当听不见,不予理睬,刘姨应该是最懂她的一位,霍之衍趁着帮忙洗菜备菜间隙打听过,有时候内容太多记不住,他还会掏出手机登记在备忘录。 关于她的喜忌,备忘录目前已经更新至三千字了,清晰标注了她喜欢的动画片会在每周二四的晚八点播出,他可以提前替她调好频道,顺便准备些水果零食。吃完晚饭,她还习惯到花园散步半小时,如果遇见下雨天,则会窝在房间边哼歌边画画。除此之外,他还记录了她嗜甜喜辣,讨厌喝温开水,喜欢榴莲但无法接受螺蛳粉和香菜,喜欢冷色调但衣服多以暖色调为主,闲暇时间,还喜欢研究编发和穿搭... 怕得到的信息太过主观,他还额外采访过弟弟,于是知晓她最喜欢玩扮家家酒。 “还是小承更合适。”温宁接连试了几条,得出这样的结论。 千辛万苦撬动她愿意瞧自己一眼,结果收到这样的评价,霍之衍难掩失落,他悄悄比对了一下,他比她高出一个脑袋,住进她家后,饮食规律了,睡眠充足了,自然而然,体重也跟着往上涨了,若是强硬将裙子套在身上,保不齐刚过腰身就会发生严重撕裂,得不偿失啊。 “要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出去买条大码的?商场现在应该还开着门。” 8. 第八章 温宁其实还是生气的。 她如此真心对待他们,完成霍之衍心愿的同时,还愿意额外负担霍之承的学费,这明明就不该是她的责任,但后者是怎么对她的,欺骗,并且躲避她的审视。 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她当时就起誓再也不和他们说话了,尤其是霍之衍,她待他不薄,他却总向着他弟弟,不是强调弟弟备考不易,就是卖惨弟弟从乡镇出来,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要怪就怪他弟明知道自己做不到却非要答应。 既然如此,她也善解人意地不再麻烦他们了,该备考的备考,该复习的复习,甚至担心某人有心理负担,她还顺着杆子多次递出台阶,有时候,谎言编得多了,连她都快相信自己真有那么大方。 可有的人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非得一个劲往她面前凑,温宁见得冒火,偏偏他还总是笑嘻嘻,让她想骂却骂不出口。 罢了。 瞅他这傻不愣登的劲,或许只是笨呢。 温宁把裙子收回衣柜,想象了他穿公主裙的场面,有些惊悚,随即摆摆手。 他不比霍之承白嫩,或许是长时间劳作日晒的缘故,他皮肤粗糙且黝黑,上唇还有一层颜色浅淡的绒毛,无论左看右看,男性特征都非常明显。 “算了。”她说。 后来,霍之衍根据指示在花园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又从室内搬来俩把椅子和一张圆桌,桌面还得铺上白色波点桌布营造氛围,再摆上空盘子和空杯子,最后抬出俩盏落地灯,左右各一,接上延长线摆在花圃边当舞台灯光。 等他布置妥当,她也换上了淡粉色纱裙,提着音响放在灯旁,相较于她,霍之衍穿得实在有些煞风景,熟悉的工衣衬衫,以及褪了色的蓝色牛仔裤,温宁闭眼反复给自己洗脑,不要怪他,也不要骂他,他本来也没带多少衣服来广宁,搁这住了一个月,日常除了补课还是补课,没有符合王子形象的装扮是再正常不过的。 “啧。” 睁开眼,她还是忍不住抱怨:“你连网购的时间也没有吗?” “什么?”他抹了一把汗,顺着她的视线向下打量,没觉得有哪里不妥,“没破没洞,还能穿很久呢...” 温宁被噎得无语,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毕竟他确实穷得叮当响,她吐了口气,强迫自己忽视他的穿搭,从而打开音响,缓缓上前,主动拉着他的手放到她的腰侧。 她的右手顺势抚上他的肩膀,问:“会跳华尔兹吗?” 舞会必备曲。 他愣愣盯着。 “算了,你跟着我。” 温宁跟着节拍,从方形步开始教:“步子别迈太大。” “看我,不是看脚。” “你能分得清左右吗?” “哎呀!我鞋都让你踩黑了!” 她突然想到他曾经说的话。 “你还不如小承聪明呢!” “......” 温宁盯着鞋面的灰印,忍无可忍将他推往一旁,边擦鞋边吐槽:“你为什么总要盯着底下看啊?我往前你就往后,我往后你就往前,这不是很容易的事吗?还好意思说自己学东西特别快呢。” “......” 已然分不清是炎热还是紧张,霍之衍后背湿了大片,他主动蹲下身去,接过温宁的纸巾替她擦拭,语气多了些讨好:“可能是最近没怎么休息,脑子转不过弯来,我晚点再练一练,保证明天能学会。” “还要等明天啊?” “......” 晚上十点,温宁陪他练完一遍又一遍,霍之衍额头全是汗,他仰面躺在草地上,抬起一只手搭在眼睛,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讨赏:“应该没再跳错了吧?” 她坐在他旁边,同样疯狂冒汗,她把手臂撑在身后,偏头看他,哼了哼:“都多少遍了,还能跳错就太过分了吧。” 他没忍住笑出声。 霍之衍歪过身子从旁边摸索拿到一块硬板,然后侧身对着她,开始一下一下地扇,温宁顺势换了个坐姿,她抱着腿,将下巴搁在膝盖,静静看着湖面波光。 难得能心平气和待在一起。 “饿不饿?”他忽然问:“刚消耗那么大,我去煮点面条,吃完你就早点回房间休息,我待会再自己加练几遍,太晚了,你也别陪我了。” “谁要陪你了...” 如果只是为了做游戏,练个大概也能继续走剧情,可温宁教着教着,不知怎的就突然小老师人格顶号,势必要让他真正学会,结果,纠动作把一晚上的时间都纠没了。 她刚反驳完,突然,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她下意识转头,越过霍之衍晃动的手臂,看见远处弯道打过来的俩束灯光,白晃晃的,正沿着车道往这边移动。 是她爸妈回来了。 她前段时间刚答应父亲一定早睡,交换条件是有空的时候陪她去游乐园玩,自从阿青姐姐离职,她已经很久没能出门逛逛了。 “起来!” 温宁赶紧拖着他的胳膊往室内跑,霍之衍还没反应过来,被拽得趔趄了一下,险些摔跤。 “怎么了?” 跑到二楼分岔口,温宁从拽改成俩手抵着他的后背往客房方向推搡,语气焦灼:“快快快,你赶紧回房间去!” “你也别练了,有事手机联系,不准让他们发现我还没睡,知道吗?” “嗯,”霍之衍瞧她疯狂扑腾的小短腿,没忍住勾唇,他撑在护栏抬头朝上轻声喊道:“那你房间还有没有吃的?我趁他们休息后,给你拿点上去吧?别饿着肚子啊。” “不吃!” 温宁看他还悠哉停留,赶忙朝他挥了挥拳头,龇牙咧嘴道。 - 躺在床上,她满脑子都是霍之衍练舞的模样,跳错了会垂着眼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脸色,如果没挨训,就会偷偷松一口气,若无其事继续动作,可要是察觉到她有发怒的迹象,又会赶在她开口之前,率先指出失误点,再扁着嘴发誓自己一定不会再犯。 直到后面动作越来越熟练,失误越来越少,他又慢慢变得臭屁起来,疯狂眨巴眼向她讨要夸奖。 分明都是小大人的年纪了,怎么看着比他弟弟还幼稚,温宁翻个身,暗自吐槽。 次日,她起得稍微晚了些,霍之衍已经出发前往补习班了。 温宁的舞蹈班和他是反方向,所以李叔通常只负责她的接送, 距离九点还有二十多分钟,她随意扒了几口薏米粥,又拿上一根玉米就招呼着李叔出发了。 小提琴课则定在下午两点至四点,她放学时间比霍之衍要早一个小时。 于是,趁着这一小段时间,她赶紧回房间挑选参演服装,粉纱裙昨晚穿过了,她没考虑穿第二遍,而后,又跑到花园查看需不需要再添置新道具,从房间到客厅,再从客厅到花园,她不厌其烦奔波了数趟,就想着霍之衍回家能直接开始游戏。 然而已经五点半了,通常这个时间都应该到家才对,温宁打开手机,也没收到他的任何消息。 于是,她无聊得开始给院子里的花都浇了一遍水,又蹲坐在池塘边看着鱼群嬉戏。 不过半小时,转而频繁跑向大门,把每个出现在街口的穿着蓝色衣服的都误当成是他,直到对方走到跟前,又开始失望地寻找下一位可疑人物。 [你还没下课吗?] [你到哪里了?] [你怎么还不回来?] 温宁的平板开了关,关了开,给他发了几条消息都没收到回复。 又等了一会儿,她没忍住找霍之承要了电话号码给他拨过去,电话响了几声,被转到语音留言,她不死心,隔一阵再次拨打,结果还是一样。 最后,她像往常一样准备用餐,温宁边戳着排骨,边盯着霍之承,闷闷询问:“你哥回你了吗?” 他摇头,把聊天页面打开给她看。 晚饭过后,她照例到花园散步,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客厅打开电视,调到喜欢的频道安静等待动画片放映,一切照旧,仿佛昨天什么也没发生。 [骗子。] 她掏出手机,反复编辑,还是把话发了出去,[满口谎言的大骗子,你和你弟弟一样可恶,你们就是骗子世家,我再也不会理你们了!] 片头曲刚刚唱完,温宁直接就把电视关了,然后怒气冲冲朝楼上走去。 再理他们是小狗! 温宁这样发誓着。 霍之衍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转黑,他今天不想打车,从街边扫了个共享单车一路踩着回,车轮咔哒咔哒响,在夜里听得非常清楚,他吹着晚风,难得回忆起和父母共同生活的日子。 他的父亲在家附近的车行当维修工,母亲身体不好,不宜操劳,就靠着街坊邻居介绍支起一对一的家教摊,家里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尚能饱腹。 而他也经常被称为别人家的孩子,品学兼优,总能在年级前十见到他的身影。 如果不是他那天胡闹,硬吵着要到新开的超市凑热闹,他想,他们或许就不会遇上那场事故了。 霍之衍越蹬越快,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渐渐的,他看不清前方的路了。 哔。 哔哔。 左侧突然响起喇叭,他被惊得瞬间东倒西歪。 嘭。 车轮撞上台阶,鸣喇叭的车辆从他身后呼啸而过,手肘和膝盖估计是擦到地面破皮流血了,有阵阵刺痛,他撸起衣袖和裤脚检查,然后绕开伤口小心翼翼拍了拍灰尘,身后两百米处有一间药房,但他懒得往回走了,霍之衍撑着身子将共享单车扶正,缓了片刻,重新踩上出发。 9. 第九章 回到房间,弟弟已经熟睡,霍之衍摸黑找出充电线给手机插上。 噔。 桌面震了一下,开机了。 屏幕瞬间弹出密密麻麻的消息提示,大多数都是温宁发来的,他瘫在椅子,一条条查阅,又害怕屏幕太亮会影响弟弟睡觉,所以特意侧过身去,不一会儿,又改成单手撑在书桌的姿势,用肩膀挡住光源。 无非就是控诉他今天的失约行为,霍之衍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停顿在键盘上方,反反复复,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半响,只凝成了一段: [对不起,我今天的实验课完成得比较差,被老师留下来了,手机是在课前锁在柜子里的,拿出来的时候就没电了,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 [我回来给你带了礼物,放在你房间门口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你应该睡了,明天我一定当面跟你道歉,晚安。] 消息发完不到十分钟,霍之衍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抬眼就瞧见走廊站着个人。 温宁穿着一件小熊睡衣,头发睡得乱翘,听见开门声就急急冲到他面前,手里还拎着一团白色物品。 她攥着兔耳朵把玩偶提起,另一手则叉着腰,瞪着眼睛问他:“这算什么?道歉礼?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就原谅你吗?” “你还没睡...” “关你什么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她眼睛红红的,明显就是哭过的样子,霍之衍叹了口气,转身从卫生间拿出毛巾,替她将脸上的泪痕擦了擦。 “干嘛!”温宁猛地向后退,但对方动作更快地用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于是,她只能唔唔抗议。 毛巾撤开的一瞬,她甩着玩偶打在他身上,“你有毛病吧?” “嗯,”霍之衍盯着她眼睛看了许久,“好像有点肿了,会不会痛?热敷一下吧?” “我在问你话呢!” “你是不是故意不想回我?那你直接说啊!这样耍我玩,你不觉得你有点不尊重我吗?” “不是,没有不想回你,”他转而看向她手里的兔子玩偶,认真解释:“我就是下课的时候,碰巧看见有人在卖这种手工制品,你房间不是也摆了很多吗?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是喜欢啊,但我爸妈会给我买啊,你为什么要送我?是因为你今天放我鸽子了,你怕我会生气,所以就在路边看见什么就随便买一点来哄我吗?” “不是!” “是你自己缠着我非要跟我玩的,哼,都是说的比唱的好听,怪不得你们是亲兄弟呢,”温宁把礼物丢给他,“不需要,谢谢,你送什么我都讨厌。” 她扭头就要走,霍之衍捡起玩偶,重新追了上去,他挡在她面前,焦急得语无伦次:“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不是为了敷衍你才买的,我真没有...” “没有什么?你不觉得你找的借口特别好笑吗?还手机没电,你不是五点下课吗,就算被留堂了,总该有吃晚饭的时间吧?你吃饭看见电量低了不会充电?现在满大街都有充电宝可以借,你可千万别跟我说找不到能充电的地方,还有,什么老师会留堂留到夜晚十一二点?故意躲我就故意躲我,还说得这么好听,我早就不应该再相信你们了。” 温宁想绕开他上楼,霍之衍却任凭她怎么推都推不开,他拉着她的手腕,眉头越皱越深,“我,我是五点下课没错,但是我...” 他嘴唇翕动,怎么也说不出下一句。 半响,温宁成功甩开了他的桎梏。 - 她本意没想和他争吵。 如果不是他故意给她送礼的话。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事,温宁早就过了会上当的年纪了。 “小姐?” 刘姨停下擦桌子的动作,走到她旁边仔细端详,“不是说不舒服吗?怎么没再多睡会儿?” “没事了,现在好多了。” 她挽着刘姨的手撒娇:“刘姨,今天有煮粥吗?我想喝粥。” “有,阿姨去给你盛。” 将近九点,李俊林都到客厅等好一阵子了,刘慧丽还没瞧见温宁下楼,她前两天下班的时候,有看见小姐和个子比较高的男孩子在花园里跳舞,俩人有说有笑的,氛围貌似比小姐和弟弟相处时更和谐。 她感觉弟弟有些害怕小姐,比起玩伴,更像跟班,基本都是小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刘慧丽当时就觉得他们玩不久,果不其然,小姐身边现在换成哥哥了。 他们俩人本身就认识,共同话题多,难得碰在一起玩耍,不到尽兴恐怕都很难散场,刘慧丽收拾完厨房,准备上楼喊小姐起床,然而刚踏上楼梯,李俊林就把她喊住了。 “小姐请假了,好像是身体不舒服。” “怎么了?前两天都还好好的,是哪里不舒服啊?”她摇着头,边走边抱怨:“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挤在一块出事。” 幸亏,照目前看来,温宁并无大碍。 刘慧丽盛了碗艇仔粥,又端来一盘蓝莓,“吃完了要不要再眯一会儿?中午想吃什么?阿姨都给你做。” 她摇摇头,“刘姨做什么我都爱吃!” 刘慧丽坐在她旁边,盯着她的脸上上下下观察了很久,才放心拍拍胸脯,“还好没磕到。” “嗯?” “还是不要玩得太晚了,天黑,万一绊倒摔水里可就糟了,”刘慧丽说着,突然起身到客厅翻箱倒柜,然后带着俩根扎绳回来,“是不是电线太长了?哎哟,好好的小伙子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就疼,不过也还好没摔到你啊。” 温宁听得迷糊,“谁摔倒了?” “小霍呀,不是在花园里摔的吗?” 霍之衍摔倒了? 她歪头回想了一下,结果满脑子只有俩人争吵的画面,压根没注意他身上有没有伤口,她“哦”了一声,又问:“摔很严重吗?” 刘慧丽早晨有询问他是怎么摔的,但霍之衍都避而不答,只一昧强调没事不疼,所以她就先入为主是俩人玩闹磕碰了,可现在看来,小姐貌似并不知情。 “估计得养一段时间,”刘姨眉头紧皱,不停用手比划着他受伤的情况,“这嘴角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红了一块,手肘也是擦得血流哗啦的,口子老长一道了,看着都吓人。” 她 昨天真没注意。 等喝完粥点,温宁回到房间,她打开平板翻到霍之衍的聊天框,犹豫着该不该给他发消息,毕竟她发过誓再也不理他们的。 可是听刘姨那样讲,他肯定伤得很严重。 万一,他真的不是故意爽约的呢? 关心病号而已,又不代表原谅他,温宁想着,哪怕是路边的阿猫阿狗受伤了,她也会去慰问的。 [听说你摔倒了。] [严重吗?] [怎么摔的?] [涂药了吗?] [现在还会痛吗?] 温宁一条紧接着一条,对面聊天框也很快闪烁着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小伤,不严重,已经涂过药了。] 然后,他弹出了视频邀请。 温宁别扭地接通,仅愿意露出一只眼睛,她闷闷道:“干嘛?” “和你道歉,”霍之衍没想到竟然能这么顺利和她打上视频,他赶紧起身,边往外走,边担心她会不会突然挂断,“我昨天真的是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躲着你不...” “不要道歉。” 她垂下眼,打断他的话,“我不想听。” 霍之衍有一瞬间停住脚步,无措地向下瞥了眼屏幕,而后抿着唇,顺从将嘴巴闭上。 很快,他找到了一处人流没那么多的角落,刚靠墙坐下,温宁的声音又立刻传了出来:“手机抬高点,让我看看你。” 他听话举起。 楼梯口灯光比较暗,她再吩咐:“凑近一点。” 直至整个屏幕都被他的脸蛋占据,温宁总算看见他的伤口,不仅仅是嘴角,脸颊和眉骨也有擦伤。 “手呢?” 话落,霍之衍这才反应出她的意图,他将手机拿远了些,挤出笑脸,“小伤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你呢?李叔说你身体不舒服,现在好点了吗?” “是我在问你话呢。”她不满道。 “...我真没事。” “你再敷衍,我就真的再也不会跟你讲话了!” 哪怕只能看见一只眼睛,霍之衍也能想象出她将脸皱成团的模样,他无奈摇摇头,妥协把自己的手肘和膝盖都露出来。 涂了红药水看得更触目惊心了,他赶紧安抚:“不严重的,还能正常跑跳呢,可能过个三五天就愈合了。” “骗子。”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你摔跤了?” “小事而已。” 小事小事,问什么都是小事。 “你离开这两个字就不会说话了是吧?” 温宁吼了一声,话落,视频被弹出,她把通话挂断了。 留下霍之衍满头雾水愣在原地。 他貌似又惹得她生气了。 他急忙在对话窗口敲下: [对不起!] [我可能是嘴巴笨,没能表达清楚,我的意思其实是我摔得不严重,也许过两天就能恢复了,谢谢你的关心。] [为了避免以后总惹得你不高兴,我们还是多在线上交流,减少面对面交谈吧。] [哭哭脸.JPG] 10. 第十章 温宁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交不到知心朋友,明明她对他们都很好啊,他们喜欢的,只要她有,她都愿意分享。 可他们都不愿意和她玩,霍之衍兄弟俩是这样,她在幼儿园认识的关系最好的朋友也是这样。 “你不要再和我说话了,”雷乐成从椅子站起,又坐在和她隔了两个位置的椅子上,偏头继续道:“我才不做你的垃圾桶呢!” “我没有!” 温宁怒目指着尾排的男孩,“都是他胡说的!我根本没有把你当成垃圾桶!” “那你为什么总是让我吃你的剩饭?” 话落,她顿时哑口。 她和雷乐成从中班就认识了,在大班的时候,他们就餐的位置正好被老师调成同排邻桌,温宁饭量小,对饭菜也比较挑剔,每回午餐午点都会剩余大半未动,而他恰恰和她相反,他每天中午基本都是吃不饱的状态,所以后来,他主动询问她能不能把饭菜分他一点,甚至还请她帮忙保密,因为他的体型有些大,他不想被别的小朋友知道了笑话。 所以,他们每次分食都是偷偷摸摸的,而且她还经常额外和他分享从家里带来的零食。 现下周围这么多同学,温宁动了动嘴唇,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看吧!我就说她天天只知道耍大小姐脾气,”后排男孩上前揽着雷乐成肩膀,笑着朝她骂道:“真是有公主病,没公主命啊!” 温宁以为请老师帮忙处理,事情能有所好转,但,其实没有,班里开始流传她是告状精了。 尽管有部分同学选择相信她,可那名男孩和雷乐成始终不依不挠,连带的,愿意和她玩的同学都会被牵扯造谣。 久而久之,她也不敢拖累别人了。 就像扫把星一样。 她以为霍之衍会有所不同呢,尽管脾气比较暴躁,但他认错速度同样很快,还不计前嫌主动向她提供帮助。 结果呢。 温宁越看他的消息越是气愤。 凭什么? 凭什么总是他们说了算?明明都承了她的好处不是吗?还胡扯什么嘴巴笨,笨就去练啊,为什么总让她受着? 温宁关掉屏幕,怒气冲冲下楼找李叔送她去补习班。 霍之衍就读的补习机构开在商业区中心,暑期午间,人流剧增,她坐在车内看着大厦进进出出的人群,再次拨打他的电话,询问具体位置。 而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 “温小...” “在哪?” “洪记面馆。” 通话再次被无情挂断。 片刻,李叔照着导航找到位置,温宁称自己有要事和霍之衍商量,和李叔约定到时间再回来接她。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放着商场精致漂亮的餐厅不选,非要绕出俩仨公里,选择环境又脏又差的档口。 店里面摆有六张桌,温宁隔着斑驳的玻璃门,光是眺望都能感觉里面的空气肯定很黏腻,三五个光膀子肥实的食客,和同样光膀子汗洒如雨的老板,她站门外忍不住紧了紧拳,不确定似的反复走到对面仰头确认店名。 半响,又有食客进去了,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溽热汗臭轰然朝她扑来,刺激得她赶忙捂住口鼻。 等温宁走上前,霍之衍正好把馒头啃完,瞧她坐在对面还差点被吓得噎住,他咳了几声,频频向后张望,含糊询问:“你怎么来了?李叔呢?他送你过来的吗?” 这时,一碗素面端了上来。 除了面条,就只有青菜。 老板边擦汗,边指了指摆在桌面的菜单问温宁吃什么,后者则赶紧表示只是来找人的。 等老板离开,她才侧头看菜单,素面六元,红烧牛肉面十八元,她嘴角僵了一下,有些无语望着他,“你就吃这个?” “够吃了,”霍之衍拿纸巾擦了擦筷子,准备动筷的时候又抬起眼看她,“你吃饭了吗?看看有没有想吃的,我请你。” “...不用了。” “哦。” 他顿了片刻,才解释着,“不是在这里吃。” “不要。” 温宁原本在车上排练了一大段说辞,就等着碰面时质问他,可等她真正坐在这里,她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到头来,还是霍之衍开了话匣,“旁边有个商场挺大的,你逛过吗?我下午两点才开始课程,可以一起...” “不去。” “哦。” 他扁着嘴,捏着筷子的手也不知道该提该放,她脸色黑得可怕,右手还一直撑在脸旁,半响,他踌躇着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你还在生气吗?”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应该算是默认了。 他赶紧接着解释:“我真没有骗你,昨天手机确实是没电了,我回房间充上电才看见你给我发了很多消息...”他突然顿住,隔了一会儿,从书包翻出一张收据,然后指着日期继续道:“这是我昨天修手机的单据,上面也写着8月13日呢。” “不是没电吗?怎么扯到修手机了?”温宁皱眉问道。 “...不小心摔了。” “手机呢?我看看。” “......” 霍之衍心虚拿出来。 “这才不是你的手机!”温宁记得他手机摄像头是方的,而且还有条裂痕,谁修手机能把方的修成三角的,“你又骗我!” 她把他的手拍开,拿起单据仔细核对,“这不是买手机的吗?什么修手机的!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你就是觉得我不识字,想诓我!” “你听我解释...” 怕她离开,霍之衍赶紧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手又从书包掏出以前那部,已经被砸得稀巴碎了,“我不是故意要...” “怎么弄的?” 就在这时,面馆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有俩名男生走了进来,似乎和霍之衍很熟,一位穿着潮牌T恤,头发剃得很短,另一位穿着篮球背心,胳膊还挂着一串运动手环,走起路来,头发一甩一甩的,刚进门就十分热情勾住他的肩膀。 “你果然还在这啊,”背心男打断俩人对话,“欸哟,怎么抓着小妹妹的手不放呢。” “这谁啊?你妹啊?” 背心男听见,忍不住翻白眼,抬脚朝同伴踢去,“你傻啊?他不就只有一个跟屁虫弟吗?哪来的妹妹?” “表妹堂妹呗。” “扯淡,他家哪还有人,那些亲戚早就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了好吧?有谁会这么蠢,愿意接手这烂摊子啊,”他突然拿手背拍了拍霍之衍的脸,求证道:“喂,我说得对不对呀?你家要是还有人,你都不至于带个拖油瓶辍学啦!” “你们谁啊?” 温宁从座位蹿到霍之衍前面,挡住想靠近他的俩人,面带愠色,双手叉腰,昂头对着背心男道:“还有你,你拍他脸干什么呢?懂不懂礼貌啊?” 张正浩瞧她义愤填膺的模样,和宋博相视一眼,肆意大笑,他还抱住胳膊抖了抖,捏着嗓音调侃着:“这么凶 ,我们好怕怕哦,”而后,又伸出俩根手指抵在她的肩膀,用力一推,迫使她歪了身子,然后继续讥讽:“小不点,你小学毕业了吗?知道礼貌两个字怎么写吗?” “你别碰她!”霍之衍拍开他的手,大步一迈,将温宁藏在身后,“张正浩,宋博,够了,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唉哟,这小子今天口气不小啊。” 宋博将视线从他身后的女孩,慢慢转移至他们桌上的烂手机和清汤面,嗤笑,又悠哉抬手挑开搭在碗边的筷子,伴着脆响,继续挑衅:“这妹妹看着年纪还挺小的吧?”他忽而朝向温宁,似乎是认真询问:“喂,你看中他什么了?不会是被他的脸给骗了吧?听哥哥一句劝,他可买不起芭比娃娃送你哦。” “宋博!” 察觉到身后动静,霍之衍赶紧伸手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我们的事和她没有关系,我说过了,你别招惹她。” “你装个毛啊?” 砰。 毫无预警的,张正浩一拳砸向他。 霍之衍半撑在桌子上,还没缓过劲,对方又将他的胳膊擒住使劲向后掰扯。 “怎么?昨天的教训没吃够?今天还装上英雄救美了呢。”张正浩压在他身上,甚至空出右手摁住他的脑袋,大肆讥讽道:“你爸妈死之前没告诉你别乱跑吗?你就应该乖乖留在宣镇给他们守坟啊,跑广宁来干什么呢?小心你爸妈死不瞑目啊,臭小子。” 霍之衍被勒得脸通红,随即,整个身体也在发抖,他将脑袋抵在桌面,俩只手则死死撑在边沿,企图能借力向后蹬起。 而温宁旁边就是调料台,筷桶旁边还配有不锈钢叉子,她趁没人注意胡乱往里摸出一把,而后,猛地捅向张正浩压着他脑袋的那只手背。 “啊!!!” 他惨叫一声,霍之衍立即翻过身将他推开,但紧接着又被宋博用力挥了一拳,他似乎也没料想到,看见朋友手背正滋滋冒血,宋博不禁咬牙切齿逼近温宁,“真是给脸不要脸!两个野种!” 霍之衍怀疑自己的伤口已经是二次裂开了,他倒坐在地,想开口喊温宁躲远一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走...走...” “干什么呢!” 就在这时,后厨布帘被一把撩开,老板快步绕到他们中间,他抡起搭在肩膀的擦布朝俩位站着的男孩抽打,气愤道:“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要打架滚出去打,别在我店里闹事!” “你们哪个学校的?啊?大中午不在家吃饭跑这里闹事,要是把我东西砸了碎了,我看你们赔不赔得起!” 张正浩被抽得最多,他赶紧捂住手背站远一些,不小心和老板四目相对,又赶紧偏过头静默不语。 老板哼了哼气,将毛巾重新搭在肩膀,然后指着张正浩问:“就从你先开始,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班主任是谁?” 宋博在旁边听得脸先唰了白,他揪着衣角,不安地频频看向旁边,想听大哥是怎么回答的。 “少多管闲事!” 结果,张正浩梗着脖子就呛了这一句,紧接着就拉着他朝大门靠拢,当然,离开前也不忘趁机从桌面操起一双筷子丢在霍之衍脚边,意味不明的,“你们下次给我等着瞧!” “欸!你这小子!” 老板叉着腰刚往前走俩步,玻璃门嘭地重新合上了,他连连咒骂,重新走回他俩面前,又抬腿踢了踢霍之衍的脚尖,皱着眉头询问:“你有事没事啊?要不要去医院?家长电话是多少,我喊他们过来处理。” 11. 第十一章 李俊林就待在商场咖啡厅,并未走远,接到电话火急火燎赶去,面对怒目圆睁的店主,忙不迭表示歉意,并主动赔偿俩百元。 霍之衍垂头在侧,李叔无暇搭理,他慌张握住温宁肩头,将她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幸好,并无大碍,否则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向太太先生交代。 “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有认真上课的话,怎么会遇见这些流氓痞子?” “...他没和他们打架,”温宁帮着解释,指向旁边桌子,“他一直被按在那里呢,那些人就压在他身上不让他动,是我拿叉子把他们叉走的。” “小姐!” 李俊林听完急了,“你怎么能这么冲动呢?万一伤到你该怎么办?” “不会,老板已经拿毛巾打过我们了。” 李俊林表情逐渐龟裂,他恨恨望向沉默不语的男生,果真人不可貌相,青春期的男生就是比较危险,而霍之衍察觉,也知理亏,不敢再辩驳什么。 “抱歉,我会处理好的。” “你能怎么处理?”温宁皱眉,她今天如果没过来,他指不定会被他们摁着打成什么样,死到临头,竟然还要逞强吗?她“切”了一句,忍不住呛他:“人家对付你就跟对付鸡崽子似的,长这么大高个,结果中看不中用,你还想怎么处理?” “......” - 温宁心里憋着气,脸朝窗外,就是不愿施舍他半分。 霍之衍则应了她的命令,向补习班请假半天,老老实实跟她回家。 中间空着的位置至少还能坐下俩人,他悄悄看了她一眼,温宁脸颊明显鼓起,嘴巴抿成线,感觉再过阵子就会有俩团火焰从她鼻下喷出,他收回视线,过了半分钟又看过去,嘴唇动了动:“我错了,对不起。” 她胸腔起伏更大了。 像随时准备引爆的炸弹。 “我不知道他们今天会来,”他试探伸向她,温宁更往车门缩,又听见他说:“你有没有哪里磕到碰到?中午情况太乱了,我没能顾得上你,你要是有哪里感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哦。” 语毕,她终于有反应。 侧头剜了他一眼,又扭回去了。 “我胳膊的伤不严重的,过两天就能消了,你也别太担心,真的,我最近吃得好睡得好,恢复能力肯定杠杠的!”他还在嬉皮笑脸。 温宁突然把身子往前探,拍了拍驾驶座椅背:“李叔,可以再开快一点吗?” 李俊林通过后视镜观察俩人,默不吭声,轻踩油门。 - 温宁想了很多。 她怨霍之衍总是习惯封闭自我,怨他谎话连篇,怨他什么都是无所谓的姿态,但是更怨的,终究还是自己。 她为什么不能再冷静一点,为什么总是容易被情绪操控,如果她能对他多一些耐心和倾听,或许就能早些发现他的异样,可她偏偏选择了最为错误的,单凭猜测就开始咄咄逼人,会是因为这样吗?所以他才迟迟不敢向她袒露和依靠。 他们之间,像主仆,像债役,唯独不像朋友。 虽说她确实说过听话的人才能留下。 但... 他如果感到不舒服为什么不说?昨天被找茬了为什么也不说?她又没有那么不讲理,爽约就爽约了,非得什么都憋着,被打也是活该。温宁愤愤地想,胸口堵得厉害。 车子停在院里,她猛地推开车门跳下,霍之衍本想伸手拦截,还没碰到胳膊,她就已经甩开步子往楼上去了。 那架势,刘姨看了都不免询问一句:“怎么了?” 晚饭时间,餐桌依旧不见身影。 刘姨上楼问了,还特意说明今晚有她爱吃的糖醋小排,她也只是回应不舒服,不想吃。 “温小姐。” 霍之衍轻敲门,“饭菜重新热过了,你还在长身体,不能不吃晚餐。” 房间静悄悄。 “不想吃饭也没关系,我刚跟刘姨学了道炒蟹粉,可以麻烦你帮我尝尝味吗?”他的声音贴着门板断断续续传进来,“别生气了,刘姨说你今天中午也没吃多少,都是因为我的原因吧?对不起,我下次肯定注意不让自己受伤了。” “我们不是说好,等我练会了就继续舞会吗?昨天不小心耽误了,你要不要先垫几口,我正好也没带作业回来,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 砰。 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到门上,又沉又闷。 “走开!别烦我!” “温小姐...” 霍之衍没见她生过这么严重的气,哪怕是弟弟把秘密告诉他,或是他自顾自代替她和弟弟约定的条件,她都未曾这样。 他倚门坐下,不禁思考别的生气缘由。 只是不过三秒。 咔哒,门锁拧开。 温宁赤脚踩在地板,还以为他真的走了呢,结果门一拉开,就看见他讶异探究的眼神,他赶忙爬起,欣喜若狂的,“温小姐...” “......” “别喊我。” 她把脸别向一侧,不语。 可霍之衍是个脸皮厚的,他也挺害怕她真就这样不再理会自己,于是,空出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脸颊,再将她缓缓转向自己,诚恳的,半屈身子的,“别不理我嘛,我知道错了。” “是我愚钝,猜不出你在意的点,你可以发发慈悲告诉我吗?我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了,真的,如果还有下次...”他说不出永远不往来的话,也想不出别的能替代的惩罚,他沉思片刻,喃喃继续:“不会有下次的。” “我会学着站在你的角度看问题,一次学不成,就俩次三次,总有一天我们也能无话不谈、知无不言,但在这之前,可以再辛苦你原谅我、教教我吗?” 她沉思。 她也清楚眼前这个人脑袋不太灵光。 “麻烦。” 他乘胜追击:“那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告诉我你不高兴的原因吗?我一定会改的!” 温宁冷哼,双手抱胸将下巴高高昂起,控诉道:“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好朋友是不会小姐前小姐后的,我有名字。”</ p>“好朋友也不会什么事情都隐瞒在心,被别人欺负了你不说,哪怕到现在,你也没有一点想透露的意思,还任由我误会你欺负你,那我现在跟他们有什么区别?还是说,你心里就是把我和他们归为同一类人的。” “我是对小承说过,想留在我家就必须听我的,要对我有用,”说着说着,她嘴角开始渐渐往下弯,眼眶也已经蓄满水光,“我以为我们是不一样的,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可是你偏心,小承那样对你,你还处处为他着想,明明我对你也不差...” “你说是因为小承要上学,你才不够钱的,我都愿意把我的零花钱分给你了,你知不知道我喜欢的东西,也是要花很多很多钱才能买得起的?爸爸还说,小承没了你根本没法生活,行啊,只要他听我的,我请就我请了...可是到最后他也没遵守我们的约定,哪怕都这样了,我也没真的赶他走。” “你就是个混蛋!”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用天天算着钱花!我也有很多东西想买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你们的学费...” “我真的讨厌你们了!早知道,那天我就不跟爸爸提你的事了!你也别捡我的发夹,我们就不应该认识...” 话还没说完,她抖得更厉害了。 忽而,温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热泪突然溅落手背,霍之衍彻底慌神,他赶紧放下托盘,手忙脚乱地给她抹眼泪,又去拉她的手,语无伦次:“别说这种话,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也没有不把你当朋友,我怎么会不把你当朋友呢?我就是太害怕给你惹麻烦,才不敢告诉你这些事的,而且,我真的没事,只是简单擦伤了...” “你就会骗我!” “你总是骗我!” 温宁薅住他的手将伤口全部露出,又猛地蹲下拉起他的裤脚,愤怒质问:“这叫擦伤吗?要骨头断了,被人打死了才叫有事吗?你怂蛋!有事你不告家长,难道还不会告老师吗?还放任别人继续欺负...你是蠢吗?” “好好好,我是怂蛋,也是蠢蛋。” 霍之衍匆忙蹲下,然后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用拇指小心揩去泪水,“不哭了好不好?我也不是没有反抗,他们打我的时候,我也有打回去的...就是他们人比较多,我没打过而已,我是有回击的,我昨天还把他们作业撕烂了呢,相信我。以后有什么事,我都第一时间告诉你好吗?别跟我生气了呗,如果你还担心,明天我就去找老师,到时候再偷偷给你录音,这样可以吗?” “......” “你爱怎样就怎样,随便你。” “嗯,都是我心甘情愿想这样做的,”温宁别过去,重重地在脸上胡乱抹了俩把,霍之衍无奈发笑,转而在她脑袋揉了揉,“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真的,骗你是小狗。” “之承是我弟弟,年纪尚小,父母不在身边,又换了新环境不久,我难免要多些照顾他。” “但你说得对,他现在确实也该学会独立了,总不能一直依赖我,毕竟,我也有我的朋友。” 12. 第十二章 温宁对霍之衍依旧零信任。 她托父母安排了李叔到补习班跟老师反映,并强烈要求对方父母到场,施暴者也必须手写千字保证书。 收到李叔远程拍摄的内容,她才放心继续看动画片。 广告间隙,消息弹出。 霍之衍:[扶额.jpg] 温宁没懂他的意思,发了个问号脸,并附上一句:[你不高兴?] [没有。] [转圈圈.jpg] [谢谢你。] 动画开始,她继续观看。 霍之衍如期到家,自昨天把隔阂说开,她和弟弟的矛盾也彻底解除,俩人正有说有笑在客厅讨论剧情走向。 他缓步上前,敲了敲桌板,试图引起关注,“作业都写完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温宁率先不满,“天天就知道作业作业,不能让小承放松一下吗?” “...知道了。” 霍之衍坐到她旁边,从书包内兜翻翻找找,掏出一个小提琴挂饰。 “这什么?” “谢礼。” 温宁高举欣赏,“不是说过谢谢了吗?” “不一样,”他嘴角含笑,眼睛却盯着电视屏幕,目不斜视,“你昨天说不希望我捡到发夹,总得换个什么替代吧。” 发夹也是小提琴款。 温宁撇撇嘴,将挂饰收好,忍不住吐槽:“你好记仇。” 霍之承坐在前面,俩只耳朵竖得高高的,一面担心他们会不会又起争执,另一面则担心他坐在这,如果真吵架会不会迁怒自己,然而,当他敏锐捕捉到有礼物的时候,他急忙且欣喜扑过去,眼睛亮晶晶望向自己的哥哥。 他问:“我也有吗?” 霍之衍一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而后伸出俩指抵住额头推远,连语气都显得比较平淡,“不要事事比较。” “......” “没带够钱,下次再给你买。” “......” - 很快,入学考逼近,霍之衍害怕弟弟压力太大,反而主动减轻作业布置,甚至在温宁组织活动,也会询问弟弟兴趣。 孩子心性,矛盾来得快去得也快。 温宁常天马行空,除开常见的做饭烧菜、救死扶伤和新婚蜜月,她还喜欢展开插秧喂鸡的农活主题,这种情况,通常由霍之衍扮演丧心病狂惯于压榨的二道贩子,霍之承则扮演嗷嗷待哺,除了吃只会哭的情感羁绊,而她呢,自然是深受贩子欺负,又迫于现实不得不妥协的可怜农户。绝多时候,霍之衍是不喜和她争论的,例如她要价一块,他就会本能让步一块五毛三,这就导致温宁时常不愿带他玩,觉得他脑子笨,无法理解并超越人物。 偶尔,也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比如原始社会的族群扮演,她会提前一天命兄弟俩准备好草裙,但她是不穿的,她依旧穿着华丽优雅的长裙,要身为护卫长的霍之衍虔诚地扶着她登上宝座,当然,作为一族之长,她的子民断是不能太少,所以,霍之衍在她开始讲话前,也得和霍之承同样单膝跪地,垂头聆听。 和以前不同的是,温宁现在有时间观念了,她会等俩人都完成作业,再心无旁骛开始游戏。 八月二十一日,霍之承通过面试,将于俩周后和温宁一起办理入学,霍之衍要比他们提前一个星期去学校,因为军训。 温宁窝在二楼卧室,新奇摊开他的迷彩服,“你要当兵了吗?” “不是,”霍之衍原本升学就参加过军训了,没想到,竟然还要再参加一次,他简直苦不堪言,希望期间太阳不要太热情,温宁本就嫌他长得黑,万一回来更黑了,指不定她又要不理自己了,他叹口气,有些遮掩将迷彩服收进行李,“初一新生都得军训,就是站太阳底下罚站,然后跑跑步唱唱歌。” “我以后也要吗?” 她平日不喜束发,乌压压的头发长长拖着,这在军训中是不允许的,但要是全部扎起,那她细腻白净的脸蛋又会暴露在毒日头里,好像怎么都不能如意。 霍之衍沉着脸,开始浏览手机,“我看看,防晒霜、镇静面膜、藿香正气水...化妆品也不能乱用,等我研究看看哪些比较适合你吧,或者等我军训问问同学,有没有口碑好的介绍,其实军训最怕的就是太晒...还得买个大容量水杯,嗯...等我看看吧,我会给你准备好的,哦,发绳和风扇得多带俩个,免得丢了,你又不好意思找别人借,金嗓子也得多买些,你要是喊得累了,就悄悄对口型,要小心点,别被教官看见...” “我就是问问,”温宁把不想吃的薯片递给弟弟解决,抻了个懒腰,“我还要好久好久才上初中呢。” 她伸长脖子往行李箱探,“那你都带了吗?” “没,没事,我到校门口买就行。” - 暑期马上结束,他们还没带三个孩子出门玩过,温知夏把紧急的先处理完,剩余的便都转交助理代办,温志恒主要负责对接市场,同时兼任妻子的司机,她休假,他基本也跟着休。 这次出游行程均由温宁安排,她最近刷得比较频繁的是城区新开的主题乐园,驾车前往只需要一个小时,霍之衍将最后一个行李箱搬上车,终于浩浩荡荡出发了。 五月份,温知夏一连签下俩个大单,七月份又新增一单,公司霎时业务激增,导致她都没能在暑假好好陪伴女儿,更别提和他们俩增进感情了。 她把车载音乐调小,往后寒暄:“住得还习惯吗?有没有需要添置的?” “谢谢阿姨,我们住得很好,也没有需要添置的东西了,劳您费心了。” “嗯,没有闹矛盾吧?” 霍之衍顺着视线看向温宁,和她眨巴眼,才回答:“没有,温小姐很照顾我们。” 温宁踩他一脚,颇有不满,“都说喊名字了!” “盼盼,不能对哥哥没礼貌,”温知夏笑道:“不过她说得也对,喊名字就行。” “没记错的话,之承应该也是哥哥吧?” 她侧头向丈夫确认,“挺好,又有俩位哥哥一起陪盼盼了。” “啊?” 温宁难以置信,她知道她看不懂霍之承的作业,但,也始终不愿相信他比她高年级的事实。 他明明 比她矮。 “我要当姐姐!”她趴在副驾,皱着眉向母亲申请,“霍哥哥当哥哥,我要当姐姐!” “之承好像比你还大两岁,”红灯,温志恒随口搭茬:“当妹妹不好吗?哥哥还能保护妹妹呢。” “我都比小承高了!” 车内就着哥妹姐弟闲聊一通,但都在温知夏发零花钱时默契停住,“好了,”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她从包里抽出三张红钞分给他们,又面对面建了个群聊,从里边给他们发放余下部分,“待会进去的时候不要乱跑,注意安全,走散的话,要及时联系大人。” 温宁以前零花钱是俩千,现在三千,不减反增。 “妈妈,你给我发多了,”她往旁边比划着,提醒:“你还没扣他们的学费呢。” “嗯?” 温知夏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那晚丈夫回来有跟她夸过,说自家女儿真是人美心善,她笑笑,侧身捏了捏她送上来的脸蛋,“盼盼,善良是件好事,但不能贷款善良,知道了吗?” “什么叫贷款善良?” “就是做一些超出能力范围的善事,就比如,你想请哥哥上学,虽然是一件乐于助人的好事,但你目前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这就是贷款善良,”她亲了亲女儿额头,“爸爸妈妈决定将两个哥哥接到家里,也是看见了他们身上的闪光点,你们都是好孩子,所以我们现在才会待在一起,当然,最大的功臣还是盼盼为我们牵了线,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但下次做决定的时候,还要多想一想自己是否有能力承担。” “这样...” 不用扣自己的零花钱,她没显得多兴奋,反而忧心忡忡跌回座位。 天啊! 那她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 “怎么了?”霍之衍先发现她的异样,还偏过身子想要关心,谁料,她绷得更加笔直了。 “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小声询问。 温宁不语,一昧摇头。 后来到了游乐场,父亲将他们先放在门口,独自寻找车位,母亲则排着队买冷饮,三人围着圆桌入座,温宁脸色依旧难看,尤其是霍之衍想多问两句,她偏头不予理睬,霍之承有些晕车,后半段迷迷瞪瞪就睡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什么,还以为是哥哥又把温姐姐惹生气了,现在夹在俩人中间,更是不安地不知道该看哪里。 半响,她终于开口:“反正...不许后悔!” “好好好,都依你,”霍之衍懒得深究其中含义,只要她愿意说话,什么都行,他壮着胆把手搭在她额头,“是不是太热中暑了?头会晕吗?不知道这周围有没有药房,我出去看看...” 说罢,他立即动身。 温宁没好气把他拽住,“都说了,我没有不舒服。” “那你...” “你们都答应过我的,会一直陪我,如果现在敢因为不是我请客就爽约,那你们死定了!” 嗐,原来是这事。 霍之衍失笑坐回,还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再三保证:“只要你能开心,让我做什么都行,无关别的。” 13. 第十三章 安检、验票、闸机口,每道环节都排着弯弯曲曲的队伍。 霍之衍曾经去过最豪华的游乐场,就是他爸过年麻将赢了钱,吆喝着一家三口到镇公园逛逛,那时候弟弟还没出生,公园也刚引进游乐设施。到地方,他先跟父母进了一个大棚,棚里乌漆麻黑,往里挤了三五步视线才稍稍变亮,刚适应由暗转亮,他又让门旁俩侧的蛇体吓了一跳,然后定睛一看,苍天啊,竟然是蟒蛇表演区,表演演员抽幸运观众时,他看见父亲在旁边兴奋地蹦哒举手,然后,把他抬到了肩上,方便演员能看见他,点到他。 这场闹剧最终以爸爸被妈妈揪着耳朵怒骂结束,而他也由此逃过一劫。后来,他们又跟着人流去了第二个棚,霍之衍记不得叫什么名了,只知道好像有个花瓶放在正中间,还是他透过人群间隙匆匆瞥到的,因为妈妈貌似不太希望他进去。 “这什么东西啊?走走走,快出去,你是想把你儿子吓得睡不着觉吗?” “都是些啥啊,不看了不看了,直接到里面去吧。” “哥!你看!会动的恐龙!” 弟弟忽然牵着他的手晃了一下,霍之衍猛然惊醒,不知不觉,原来已经进到园区了。 “想先玩哪个?”温知夏牵着温宁,走在最前面问道。 “过山车!” 温宁第一个回答,另两个没什么意见。 这里的游乐设施也不像霍之衍所熟悉的那样,他跟着温小姐一家先进了间长得像城堡的屋子里,随着深入,他看见墙上有会动的画像,庄严的雕塑,一切一切超乎认知的新鲜事物,最后,他们绕过旋转楼梯和昏暗走廊,由工作人员协助他们系上安全带,过山车也不是熟悉的过山车,他们坐在一个挖空的球体里面,戴上沉重的眼镜,随一阵晃动,周遭竟然出现电影画面,他想象不到,玩过山车竟然还能看电影。 但,他还是以前的他,过山车晃得他直想吐。 “还好吧?”温宁替他拧开矿泉水,又抽出纸巾帮忙擦了擦虚汗,“你害怕怎么不早说?” “...我不知道。” “笨死了!” “感觉怎么样了?还难受吗?”温知夏也走过来。 “没事了阿姨。” 下午,他们结束项目,正好撞见花车巡游,彩车一辆接一辆,演职人员穿着厚重的玩偶服,随着震天响的音乐时而蹦蹦跳跳,时而朝人群挥手比心,霍之承从里面看见许多熟悉的角色,兴奋得一直抓着哥哥手臂哇哇叫。 后来,温宁问他们有没有最喜欢的,她带他们去打卡合影。 长时间连轴转,温知夏精力早就耗尽,她累得哆嗦,找了间餐厅歇脚,温志恒干脆把重任托付给霍之衍,自己留在餐厅陪妻子二人世界,只不过待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放心不下,又拖着身子跟在小孩身后跑项目。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烟花秀,温宁和弟弟站在首排,表演开始时,俩人都不约而同举起手机。 弟弟肯定特别高兴。 他们的生活,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父母给他们留的遗产不多,一间旧房,一辆代步车,不到五万的存款,其中还包含亲戚给的帛金一万零三百元。 他们镇的公立学校资源没那么好,但丁秀莲从不吝啬孩子在学习方面的花销,一票决定将他送进当地最好的私立中学,光是每年学费差不多就得一万五,弟弟当时还在学前班,也正是用钱凶的时候,父母走后,留下的这点钱根本不够俩人生活和上学。 以至有段时间,他经常会到周围的农贸市场翻垃圾桶,或者蹲守看看有没有死鱼臭虾,品质好的鲜果蔬菜太贵了,他舍不得,但弟弟正在长身体,也没办法太苛扣,所以他只能从自己身上多省一点。 但是翻垃圾这种事还是太掉面了,地方就这么小,走个三五步就能遇见脸熟的同学朋友,霍之衍买过最高昂的东西,就是翻垃圾的装备,黑帽口罩手套,和贼没什么区别。 除开学费伙食费,还有每月的水电费,尤其到了夏天,空调一开,电费蹭蹭蹭往上涨,他现在恨不得把每分钱都掰开使,后来他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都快活不下去了,于是,他向学校申请了休学,开始漫漫求钱路。 他尝试过联系家中长辈,起初,他们也愿意分个三五百块,但次数多了,谁都怕沾惹麻烦事,后面再通电话,不是生意不景气,就是暂时不方便,到后面,霍之衍也不好意思再联系他们了。 但仔细回想,他也是幸运的。 在这一路,他遇见了口嫌体直的徐阿姨,同意他留厂谋生的柳姨王叔,以及给予他新生活的温小姐一家。 “温宁。” 嗓音有些沙哑,她没听见,霍之衍润了润喉,又喊了一声,然后在烟花最绚烂时,抓拍了一张和她的合影。 “你怎么偷拍啊!肯定丑死了,”回去路上,温宁总缠在他身边絮絮叨叨,“给我看看嘛,你太过分了,是不是故意拍我的丑照!” “不丑。” “那你给我看看。” “以后吧。” “以后会有机会的。” “你又敷衍我!我就要现在看,我要看我要看!” 她跳起来想抢,可惜霍之衍实在太高。 温宁赌气赖在原地,“给我看!” - 傍晚,温志恒提前订了自助餐厅,抵达包厢,服务员端来毛巾为他们擦拭,温知夏率先点了部分餐品,便将平板使用权递给女儿,而温宁则将平板摊在中间,边划拉页面,边给兄弟俩介绍特色菜。 “我喜欢吃他们家的鳌虾,你们要尝尝吗?” “要!” 弟弟从早上就一直是亢奋状态。 温宁又抬头看了看霍之衍,见后者点头,小手一挥,直接在数目栏疯狂加量。 “布丁塔你们吃吗?” “盼盼听话,都蛀牙了,少吃点甜食。”温志恒当即接过话头,前段日子,她还在抱怨牙疼呢。 “我就吃一个嘛。” “好了再...” 温知夏悄悄在桌底拧丈夫大腿,终于将视线从手机拔出来,笑道:“难得出来玩,没事,睡前记得刷牙就好。” “妈妈最好啦!” 温宁朝父亲扮了个鬼脸,又赶忙把所有想吃的都点一遍。 自助餐胜在选择多,可以满足多重口味,霍之承恰好处于看什么都新奇的年纪,且受温宁鼓吹,便也跟她一样,对哪些餐品有好感就都下单尝尝,而霍之衍就只点了一份主食和一杯饮品,剩余的,他已经猜到这俩人会吃不完,所以捡他们剩的也能填饱。 吃饱喝足,酒店就订在附近。 两室一厅的家庭房,温志恒拖着俩行李箱走在前面,又将房卡插进取电槽,啪,屋里灯全亮了,俩间卧室门对门,中间是个小客厅,他站在玄关安排完各自的房间,便将其中一个行李箱转交给霍之衍,而温知夏还通着电话,顺手从他肩膀接过电脑包就往房间里面钻。 “跑一天也都累了吧,早点洗漱,早点休息。”温志恒照例嘱咐俩句。 温宁瞧见条形码似的一撮一撮贴在额头的刘海,嫌弃拨弄一番,就赶紧打开行李箱,抱着自己的睡衣往卫生间走,等她出来,温知夏还在处理邮件,温志恒也在通电话。 她沉思片刻,抱着吹风筒轻手轻脚往对面房间去,门虚掩着,温宁用胳膊肘轻轻顶开,探头探脑往里张望,但只看见霍之承独自坐在床尾,他应该也是刚洗完澡不久,身上的衣服换成了浅蓝色的睡衣。 “你哥呢?”她问。 霍之承还在沉迷摆弄从游乐场抽奖赢的汽车模型,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激灵,他懵懵抬头,然 后懵懵指着卫生间方向。 温宁点点头,毫不客气推门而入,她把吹风筒放在电视柜上,坦然坐在他的对面,和他一起研究新玩具。 “你今天高兴吗?” “高兴!”他眼睛倏地亮起,随即咧开大大的微笑,“我以前都没去过这种地方,谢谢姐姐!” 上午刚被提醒他比自己大俩岁,温宁把湿发拨向耳后,挺直了背,有些不自然咳了声,“你也喊我名字吧。” “不行,哥哥说你是姐姐。” 水声停了,过了半分钟,门打开,霍之衍穿着一条深色短裤和白色T恤走出来,看见温宁坐在床边,不禁愣住,“你怎么过来了?” “手酸,我不想自己吹。” 霍之衍顺着看向吹风筒,“嗯”了一声就当回应,她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搭在肩膀的毛巾也湿了大半,他重新给她换了一条干毛巾,就着她目前的姿势,站在她身后,俩只手隔着毛巾从发根往发梢一点一点按压,直到头发不再滴水,又取来吹风筒,插上电,调到中档。 “烫了记得跟我说。” “哦。” 温宁的头发又黑又柔,轻轻拨弄时,洗发水的味道也慢慢从中散发,和平日里闻到的不一样,山茶花味的。 配套的应该还有护发精油,霍之衍让弟弟帮忙跑一趟,然后照着说明往掌心倒了俩滴,搓了搓,再细心抹在发尾。 温宁吹头发的时候也没老实过,不是跟弟弟讨论以后去哪玩,就是要跟弟弟比赛谁的汽车跑得远,每次都是霍之衍拿手轻轻将她脑袋掰正,喊她不要乱动,她才会勉强消停一阵子。 但也维持不过三十秒。 “你这衣服都穿多久了?”她透过电视柜上的反光镜面装饰条打量着,他的衣服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件,黑POLO,白T恤,蓝工衣,褪色牛仔,脱线扎染,温宁抿着唇又盯着看了数秒,现在这件不仅领口松,码数应该也偏小了,当睡衣穿还算凑合,但要是穿出去,岂不是很丢她的脸,“你还有零花钱吧?不考虑买新衣服吗?” “......” 她嫌自己衣品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她朝他伸出手,“手机。” “还在洗漱台。” 她没说话,只是张了张手掌,霍之衍又喊弟弟替自己拿过来,温宁点了一下屏幕,显示需要指纹解锁,于是本能朝后仰头,后脑勺几乎要靠在他的胸口,她把手机抬了抬,暗示着。 霍之衍空出一只手,往屏幕按了一下,顺嘴道:“把你的指纹也录进去吧,以后想用随时能用。” “真的?” 他点头,主动调出新增指纹界面。 后来,温宁打开购物软件,点开搜索栏输入男装二字,结果刷新出来的商品和他现在穿的基本没差别,无非就是看着比较新,她接着往下划拉,依旧吐槽:“这都什么啊,好老气。” 霍之衍站她身后,不敢发表感言。 温宁重新在搜索栏输入自己常穿的品牌名,挑着几件顺眼的加进购物车,等他帮忙护理完头发,她也挑得差不多了,应该能凑个五六套,她把手机递回去,还贴心帮忙勾选总价。 “你还够钱吗?不够我先借你,下个月发零花钱了再还我。” 他瞥了一眼,“够钱。” “你还要在这再玩一会儿吗?” 温宁摸了摸干透柔顺的头发,摇摇头,从床边跳下来,“不了,都十一点了,明天还要早起呢。那你记得买哦,过两天我会检查的。” “好,晚安。” 门在她身后合上,而后传来她趿拉着拖鞋穿过客厅的声音,再然后就是对面房门轻轻关上的响动。 霍之衍这才有闲心浏览商品详情页,弟弟也凑了过来,趴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歪头点评:“哥,这些衣服和姐姐的好像。” 14. 第十四章 早晨十点,温志恒再次拖着行李箱走在过道。 从酒店回家的路上,碰巧经过市博物馆,温知夏提议顺道逛逛。 博物馆二楼是夏商周时期的展厅,刚踏入,光线骤然暗沉,一尊尊青铜器错落摆在展台,鼎、簋、爵、觚、斝,或方或圆,或敦厚或奇诡,在顶灯的映照泛出幽暗墨绿的光泽,初一的历史课程正好覆盖夏商周时期,霍之衍兴致勃勃停在首件展出的铜鼎面前,边回忆书本内容,边向温宁和弟弟讲解,这铜鼎是用来煮肉的,除此之外,也可以用来祭祀,而底边的三只脚也有名字,称为鼎足,主要用途就是支撑鼎身,便于燃火加热。 再往前走,是一件铜爵,霍之衍说这是古人喝酒用的,然后指向另一个展柜的铜镜,介绍是照脸用的。 温知夏曾经就读历史学专业,这次没请讲解,计划着是自己上场的,没想到还有另一位小老师比她还要积极。 同龄人之间,总是更容易交流和理解,她索性和丈夫跟在后面,偶尔举起手机替他们记录。 “有个伴挺好的,没那么无聊。” “是啊,”温志恒替她拧开水杯,递到她嘴边示意,“阿青回家后,盼盼都只能窝在客厅看电视了,也不愿意出门走动走动,长期这么呆着肯定会闷出问题,唉,也算值了,把他俩带回来,既是行了善事,也是替盼盼找到了俩个好朋友。” “你这话说得...” 温知夏撞了撞丈夫肩膀,颇有不满,“盼盼也很招人喜欢的好不好?你也是,明知道她被同学欺负,怎么还由着她一起胡闹?!” “这不都快毕业了嘛。” 受到妻子眼刀,温志恒赶紧搂着她肩膀示好,“别这样看我嘛,好啦,我也有偷摸联系老师帮忙照看的,但这明面上,不还得尊重咱女儿的意愿吗?不生气了,孩子们都还在呢。” - 开学前夕,除了温宁,基本都没能入睡。 学校是承包午晚托制的,多加点钱,也能像初高中那样申请留宿住校,周末才一同乘校车回家,这也为不少家长解决了接送或辅导的烦心事,但刘姨万分不愿,学校到底只是学校,学生那么多,食堂哪有余力能像她一样按需按量为小姐搭配营养餐,这万一住上个把星期,饿了瘦了,怎能叫她不心疼? 温志恒持相同立场,但温知夏认为这是学会独立的必修课,不过后来也被丈夫苦口婆心的劝说倒戈了,也是,以他们目前经济情况,当然还是让女儿享福更为重要。 所以,他们为她办理了走读。 温宁的新书包是赵曲青亲自缝制的,拉环位置还挂有一个以她为原型的羊角辫娃娃,赵曲青向来手巧,不仅擅长针线缝纫,连泥塑玩偶也是手拿把掐,温宁简直爱不释手,背着书包逢人就问好不好看,合不合适。 开学第一天,温志恒没让李叔接送,他蹲在班级门口,反复替她调整肩带,最后才依依不舍和她道别:“爸爸妈妈就待在附近不走,你要认真听老师的话,如果再遇见难相处的同学,也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知道了吗?” “知道。” “嗯,真听话,”他指了指脸颊,“那亲爸爸一口再进去。” 人来人往,温宁忸怩得东张西望,始终没有下文。 温知夏站在旁边,也实在难以直视,干脆先牵着女儿签到,陪她找到位置,又叮嘱一些老生常谈的话,最后拽着丈夫离开。 小学部教学楼在校园最右侧,温宁在一年级(1)班,霍之承在三年级(3)班,中间隔有俩层,他们上楼时候碰巧撞见放心不下陪同前往的刘姨。 “怎么样?”温知夏问。 “应该还算适应。” 她颔首,让刘慧丽早些回家休息,他俩留在这等孩子放学。 温宁的同桌是个圆脸女孩,扎着俩揪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十分有感染力,她刚坐下,立马从书包掏出一盒巧克力,说是家里人从法国带回来的,分她一块尝尝。 温宁接过,也从笔袋挑选一支精致华丽的彩笔当作回礼,再后来,无论前后左右,还是隔了十万八千里远的同学,有带见面礼的都会趁课余时间挨个给同学们分享,只是片刻,她的书包就被塞得满满当当了。 放学,她和霍之承一前一后跑出来,尤其是她,书包在背上颠得扑扑响,刚钻进车内,就迫不及待将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向父母分享一遍,比如同桌送自己巧克力,坐在前排的男生吃辣条被老师点名批评,以及她主动举手到讲台表演,同学们都夸她跳舞很厉害等等。 反观霍之承的经历就没那么丰富了,班主任先是上完开学的第一堂课,介绍了他转校生的身份,强调了班级纪律,紧接着就进行了开学小测。 但语文小测的作文题目是“我最难忘的一件事”,他写了前些日子到游乐场的经历,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还是忍不住滋滋冒泡。 “开学第一天就要考试吗?”温宁错愕瞪眼。 “对,应该是为了检查我们在暑假有没有认真学习吧。” “啊...”她皱着一张脸,很快又从书包抓出一大把零食放在俩人中间,“那我们就一起分享吧!” - 霍之衍比他们早一周入学,温宁本以为他上周末会回家,这样就能一起欣赏阿青姐姐送她的书包,她也能趁机打听他重返校园的心情,可惜她左等右等,等了俩天,横竖都看不见他的身影。 这周,总该回来了吧? 她发送消息:[回吗?] 还不到三分钟。 [你好忙啊,比我爸妈还忙。] 爸爸妈妈再忙,每周至少都能和她碰俩面呢,他倒好,上个初中就像人间蒸发了。 霍之衍这次回了,[看情况。] [?] 回是回。 不回是不回。 看情况是什么意思? 温宁眉头紧锁,刘姨端菜出来时,她还打听:“初中不能经常回家吗?” “可以啊,”她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刘慧丽笑着调侃:“想小霍了?” “谁要想他啊!” 刘慧丽看似认真分析:“这才刚开学不久,又经历了一周军训,可能就是结交了些新朋友,想趁周末出门玩吧,小霍的学校是在江平那一块吗?我记得周围的商场、游戏厅都挺多的,年轻人,正好这个时候的作业量都没那么多,周末约着去打打游戏促进感情,舍不得回家也很正常。” 温宁听完,嘴巴不自觉撅了起来。 这时,霍之衍的消息再度弹出。 [怎么了?] [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刘慧丽身影渐远,她闷了一口气,敲下:[你爱回不回!] - 周五傍晚。 屋内开有冷气,霍之衍侧身从门缝挤入,他戴着鸭舌帽,低着头,把书包抱在胸前,又刻意垫起脚尖放缓脚步,生怕扰了谁。 这个时间,温宁和弟弟大概率会聚在客厅写作业,他弓着身子,一寸一寸往前挪想趁机溜回房间,虽说终于下定决心回来一趟,但他显然还没完全做好要和温宁见面的准备。 真是糟糕透了! 军训前两天分明还下着暴雨,甚至天气预报也发布了未来一周有雨的通知,可偏偏待他们开始站军姿跑操,乌云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接班的却是异常猛烈的暴晒。 他觉得他现在像极了刚出锅的 红烧肉。 还是双倍酱油那种,黑里透红,红里透黑。 霍之衍小心翼翼,一面时刻关注客厅动静,一面加快脚步朝楼梯靠近,结果,都怨刘姨将地板拖得太过光滑,他稍没注意,左脚绊右脚猛然朝前踉跄,幸亏情急之下扶住把手,然而身形一晃,水杯从书包侧袋溜了出来。 哐当! 嘭! 温宁走过来了。 而他也顾不及捡杯子,顿时手忙脚乱将脸挡住。 但,过了很久都没人说话,霍之衍又悄悄张开指缝,露出俩只眼睛和半截晒得发红的额头。 “你怎么这么黑了?”她果然这样问。 霍之衍沮丧得更说不出话了,然后重新将手指合拢。 “哥哥!你回来啦!”霍之承也跑到跟前,像只撒欢小狗,一边晃他,一边将自己的高分试卷往他眼前递送,兴奋炫耀道:“哥哥快看!我的数学小测拿到了八十七分!”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撒手,面对求关注的弟弟,甚至只愿点头,再发出一些类似“嗯嗯”的蚊子音敷衍。 温宁捡起水杯,对他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总挡着脸干什么?” 她拿水杯戳了戳他手背,没反应,又伸手握住他的指尖往下扯,掌心之下,倒是霍之衍汪着一双眼,可怜巴巴盯着她瞧。 “怎么了?” 她上下打量着,“又有人欺负你了?” “...我变黑了。” “我知道啊。” “你会讨厌我,”霍之衍支支吾吾道:“我不想惹你讨厌。” 话音刚落,温宁很是无语,“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长得黑了?” “你总夸小承白净,说我像煤炭,玩游戏也是,每次都只安排我当边缘人物。” “那是因为你演得很差劲啊...”她小声嘀咕。 “嗯?” 霍之衍也没听清,还想追问,就被温宁一掌糊回来了,然后只听见她也嗯嗯敷衍着,又道:“那下次让你当男主角,别乱想了。” 他一听,顿时眉开眼笑,“真的吗?你真不嫌我变黑了?” “军训晒黑不是很正常吗?而且这些天还那么热,我哪有这么无理取闹。” 他返校的那段日子,温宁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也没再招呼弟弟玩游戏,闲暇无聊,就抱着平板研究初中生是怎么军训的,以及军训期间应该注意什么,虽说霍之衍承诺过会在学校周围购买防晒霜之类的用品,但以她对他的了解,肯定是不会买价格贵品质好的。 于是,她在给自己购买开学用品的间隙,也顺道给他挑了些护肤品,果不其然,才俩周没见,他就如同她料想一般,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 温宁折回客厅抱出快递盒,“里面有说明书,你自己照着涂抹。” “我看评论区说多吃番茄和柠檬也可以变白,你要是真的很在意,也可以让刘姨煮俩天番茄炒蛋,早晚再配一杯柠檬水。” “没有用,”霍之衍挠了挠头,他早就做攻略了,“我吃俩星期了,也没能变白。” “吃多少了?” “我买了俩箱,正常一餐吃俩个,很饿的情况就吃三个。” 温宁乍舌,“你当饭吃呢?” “没有,配饭吃的。” 难怪脸颊都凹陷了,肯定没舍得点别的荤菜,她气得给他一拳,“笨死了!你不要老是瞎猜我的想法好不好?真是笨死了!好不容易稍微有点人样,你又不好好吃饭,你看看你现在跟野猴有什么区别?” “你就等着挨刘姨批评吧!” 她越想越气不过,撒开腿就往厨房跑,边跑边喊:“刘姨!小霍他糟蹋粮食!” 15. 第十五章 如愿等到霍之衍回来,温宁连动画片也没心思看了,拉着兄弟俩扎根客厅。 她趴在沙发边,一边嚼着霍之衍递来的零食,一边晃着腿,嘴皮子却翻得飞快,“这巧克力好吃吧?我同桌送的,我和小承就吃了一半,剩下这一半都留给你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也会喜欢,噢!我房间还有袋特别特别酸的糖果,你等等,我拿下来给你也尝尝!” “不急,”她跟小炮仗似的,说干就要干,霍之衍把人拽了回来,客厅冷气开得足,她穿着短款睡裤,于是,又顺手从沙发扯下一席毯子搭在她身上,将她固定在旁,然后边抄写边向她说着,“刚吃饱呢,明天再尝也来得及。” “之承,把温度调高些。” “哦。” 霍之承放下笔,噔噔跑向她刚坐着的地方寻找遥控器。 “你在写什么呢?”她半趴桌面,好奇翻看书名,“地理难吗?” “还行,补课的时候都学得差不多了。”说着,他又翻一页。 “那你军训好玩吗?刘姨说你这么久都不回来,肯定是约了别的好朋友,舍不得回。” 霍之衍偏头,瞧她一眼后低笑了声,“没有,我就是担心你会嫌弃,不敢回。” “哦。” 温宁抬手蹭了蹭鼻尖,裹着毛毯翻回沙发,终于安静下来,捧起自己的绘本读物,半响,还是吐槽:“好笨。” 他耸耸肩,并未太多表态,倒是重新给她倒了杯热水,然后递到手边,“刚吃这么多薯片,再喝俩口。” 或许是母女遗传,她也不太爱喝水,被催得不耐烦了,就嚷嚷着水里有一股锈味,不喝温的。 她还没接话,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铁轴转动的吱呀声,而后,刘姨也从厨房匆匆跑了出来,温宁见状,赶忙从沙发弹起,连鞋也没穿就往玄关跑,脚底板在地板踩得啪啪作响。 赵曲青答应过忙完会回来看她的,刘姨也说就是这两天的事。 难不成真的是—— 门外站着俩人,前面的女子身穿一件淡黄色连衣裙,头发利落挽在脑后,脸圆圆的,正抬手准备敲门,就被温宁一把抱住了。 这一番动静太大,霍之衍压根没时间思考,本能拎起她的拖鞋追在身后。 “曲青,欢迎回家。”刘姨热泪盈眶,赶紧帮忙接过行李。 “阿青姐姐!” 温知夏夫妻待他们都是极好的,不仅慷慨大方,也是真将他们当成亲人对待,无论逢年过节,或是平常日里,碰见些新奇玩意总能惦记他们,赵曲青和父母关系相对一般,家里三女一儿,她是长姐,高考那年,弟弟正好要上小学,家里供不起她的学费,在烧烤店兼职却遭遇拖欠工资,所幸,也是同一天夜晚,她在警局遇见前来办事的温太太。 刘慧丽女儿与她年纪相仿,所以,她对她也是格外喜爱。 “不是说下午就能到吗?怎么拖了这么久?”刘姨平时八点下班,今天收到她会回来的消息,硬是等到十点,等见到人了才能安心回去。 “不小心睡过站了,”赵曲青眼神飘忽,开始招呼丈夫将礼物递给她们,“都是些从老家带回来的土特产,这俩包鸭子的保质期只有半个月,可以趁早吃。” 她稍有动作,温宁抱得更紧,哪怕眼睛已经黏在装礼品的大袋子上,却怎么也不松手,赵曲青被她逗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脸蛋,目光触及她赤裸的双脚,还佯装生气弹她脑门。 “怎么鞋也不穿?” 她嘿嘿笑了俩声,转身从霍之衍手里接过拖鞋,穿好再次扑向赵曲青。 刘慧丽看着黏糊的俩人,摇了摇头,往旁边让开半步,让始终站在半步远的男人站到前面,“之前本来是想参加你们婚礼的,哎唷,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啊,坐不了车,这还没走出广宁就吐得乱七八糟的,真是抱歉啊!” “您千万别这么说,”被卷入社交的男人顿时手忙脚乱,眼神时常在面前的妇人和妻子身上来回转悠,“我...曲青经常和我提起您,您平时照顾曲青也辛苦了,是我们该回来看您才对!” 他左手拎着旅行袋,右手拖着行李箱,义正言辞说完一番话,习惯性想握手,却被手中物限制了动作。 他的手抬到半空,又僵着脸往下放,刘姨看在眼里,主动接过旅行袋,招着手让他进屋,“走吧,曲青的房间都还留着呢,我先带你去放行李吧?别傻站在门口了。” “啊...好的好的,那真是太麻烦您了。” 离开前,男人还依依不舍频繁回头,赵曲青知晓丈夫德性,拍了拍温宁脑袋,称自己要上楼整理一下行李,让她先在客厅呆一会儿,然后快步跟向俩人步伐,握住丈夫干燥的手掌。 “太太和先生呢?” “这段时间爆单了,忙得脚不沾地呢,估计又得半夜才能回来。” “唉,太太的身体好不容易才调理恢复,总这么操劳不行的呀,”赵曲青和刘姨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突然提起楼下俩位陌生的面孔,“那是陈太的儿子吗?不对呀,他们一家不是移民到意大利了吗?而且我记得陈太就生了一个呀...” “哪的话啊!” 她返乡结婚时,就答应过温宁会再回来一趟,至少也会陪她过完生日,所以刘慧丽每周都会为她清扫卧室,她把钥匙还给她,不慎和她身后男人对视,只得先点头,才接着回答:“那是小姐带回来的朋友,也是可怜的啊,年纪都还这么小,听说他们父母在几年前就出车祸走了,这你说说,留下俩屁大点的孩子能怎么办?大的也就只能进厂里打工抚养小的了,也算是走大运遇见我们小姐,心地善良,回来和太太先生一商量,就都给带回来养着了。” “难怪,看着挺面生的。” 刘慧丽帮忙换完四件套,又悄悄将赵曲青拉至一旁拷问:“他是做什么的呀?家里有几兄弟?我跟你说啊,这有些男人结了婚就容易暴露原样,像那些二世主啊,净拿自己当大爷看待的,你也别太在意什么离异二婚的名头,对你不好就赶紧跑,知道吗?” “...他对我挺好的。” “这看着倒是挺壮实的,”刘慧丽基本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也懒得在意她怎么答,“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要小孩啊?要几个?至少也得俩吧?但是这体格子吧,你怀的时候应该会蛮辛苦的。” “刘姨!” 她听得羞愤低头。 - 仨人回到客厅。 温宁的问题像倒豆子一样疯狂往外冒,赵曲青则一条条答,顺便补充了婚礼细节: 酒席是在男方家里办的,摆了八张桌,婚纱则租了俩套,一套迎客的白纱,一套敬酒的秀禾,她还特意翻出当时的纪录片给温宁看,刚开始的录影是在贴满红双喜的堂屋,新人并排站在八仙桌前,桌面则堆满花生、红枣、桂圆和莲子,寓意早生贵子,在镜头之外,高高低低充斥着来自亲朋好友的祝贺。 酒席自然也邀请了温知夏夫妻,可他俩实在事务缠身,只能准备个大礼托李叔转交,现看着录像听着回忆,仿佛身临其境。 “好啦,看俩遍差不多了。” 温宁嘟着嘴,“早知道就喊李叔带我一起去了。” “那里挺无聊的,没有大商场,也没有游乐场,”赵曲青熄屏,有些好笑和她蹭了蹭脑袋,“我这不是回来看你了吗,也一样嘛。” “才不一样呢!过俩天你就又要回去了!” 她早就习惯了有她陪伴,刚开始听说她因为结婚要离职,还气得很长时间都吃不下饭。 她现在也毫不掩饰观察坐在角落的男人,无趣,死板,这是她观察得出的结论,从她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她就没见过他主动交谈,每次都要阿青姐姐给他递话头,还经常接不上, 无聊的男人,条件看着也一般,到底何德何能娶到阿青姐姐。 经济价值,没有。 情绪价值,困难。 温宁越想越不爽,脑袋抵住赵曲青手臂,喃喃:“我晚上想和你一起睡。” 话落,角落男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怎么了呢?”赵曲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猜也知道她的小脑袋瓜在想什么,坦率笑了笑,她熟练转移话题:“我都跟你分享了这么多事,你还没给我介绍你的俩位新朋友呢。” 温宁拔起头来,作恍然大悟状,也忘记细数那男人的不是,转头热情介绍起兄弟俩,“挨近门口的是小承,旁边的是他哥哥小霍,他们现在也都住在二楼,就在你房间隔壁,我和小霍是跟着爸爸去工厂考察时认识的,那时候我不小心把你送我的发夹弄丢了,是他帮我找回来的呢,小承现在是读三年级,和我同个小学,就在我的楼上,他哥哥已经上初中了,他俩都对我特别好,和你一样,都愿意陪我玩。” 霍之衍主动向对方打招呼:“您好。” 以前闲聊就经常听她提起阿青姐姐,时至今日,他终于见到本人,果然就像她所说的,温柔,和善,难怪提及她时,总是念念不忘。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她的阿青姐姐作为目标,希望未来某天,她能像依赖她的阿青姐姐那样,信任他,也依赖他。 良久,屋内越显亮,窗外越显暗。 起初还能看见对面楼宇轮廓,现只剩零星灯光,刘姨看眼时间,又看仍聊得热火朝天的温宁,无奈摆头,好言好语劝其早些休息,甚至搬出她和温志恒的约定。 “今天是例外嘛,没关系吧。” 霍之衍协助相劝:“小承都上楼休息了,刘姨答应明天会教我做雪媚娘,你不一起帮我尝尝味吗?要是小承更早起的话,他可能会全部吃光了。” 霍之衍本就有点烹饪基础,家常小炒、炖汤煮面都是在照顾霍之承时练就出来的,现跟着刘姨精进,手上功夫肉眼可见地长。 温宁稍一思忖,倍觉不妥,赶紧挽住赵曲青,还没忘记要和她同寝的计划。 后者只能无奈朝丈夫投去抱歉的眼神。 温宁还没尝试过与父母以外的人同床共枕,她兴奋得靠在赵曲青怀里,昂首询问:“阿青姐姐,你为什么要嫁给他啊?” 突然一问,她其实说不出具体原因,好像认定陆铮就是刹那间的事情。 在烧烤摊兼职时,受客人欺辱揩油,跑单赊账,都是常有且难免的事,况且老板嗜酒如命,每每深夜就醉得不省人事,偶尔喝得兴奋,还容易大呼小叫砸东西,老板妻子不敢对他有过多言论,更别提有勇气追账,所以,当他们清醒,时常都会将那些膀大腰圆壮汉欠下的烂账记在她头顶,怪罪她没有本事。 那时,陆铮正好在对面超市勤工俭学,烟酒不分家,有的客人聊得兴起碰巧没烟,通常会吆喝她帮忙跑一趟,一来二去,便也相熟。 “嗯...因为他对我特别好?”她说。 “可是对你好并不能当饭吃啊!”温宁急得摊手,一条条给她举例婚姻内更应看重的条件,“钱啊,权啊,没有这些还怎么过日子?” 赵曲青被她逗笑:“你从哪学的这些?” “电视剧,还有短视频。” “嗯,”她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一手轻抚后背,眼睛却落在窗外隐隐透出的光影,久久无法回神,须臾,才继续道:“每个人追求的方向不同吧,我还挺高兴能嫁给他的...如果你和他熟悉以后,也会认可他的,我敢保证,他会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恋爱脑,这是温宁从短视频学习的新词汇。 罢了罢了。 大人的事,她这会儿也学不明白,反正,要是哪天让她知道阿青姐姐被欺负,她肯定会让那个谁吃不了兜着走! 16. 第十六章 温宁每年生日宴都办得格外隆重,除亲戚朋友,父母还会额外邀请些生意伙伴。 故而,家里通常会准备俩款主蛋糕,一款专供花园以作装饰,并方便客人分食,由父母特聘专业人员定制;一款则在送离客人以后,作为真正意义上的生日蛋糕,由刘慧丽主刀。 赵曲青擅长手工,储藏间还堆积许多早先购置的箱箱材料,霍之衍吭哧吭哧帮着拖进客厅,往地板一倒,盘腿而坐,伸长脖颈研究她手绘的组装图。 “听刘姨说,你们是从宣镇过来的?”对方拿剪刀熟稔绕过纸片一圈,冷不丁寒暄道:“我老家红州的。” 霍之衍诧异抬眸,红州和宣镇就隔一道河,属实老乡相见。 她对他俩印象仅仅停留在旁人介绍,她低头莞尔,关心道:“你们过来多久了?这边饮食和宣镇相差还蛮大的吧,生活得还习惯吗?” 霍之衍停下操作,仔细回想,半响,才缓缓应道:“差不多也有三个月了吧,也谈不上习惯与否,刘姨挺照顾我们的,饭桌不至于都是辣菜。” “嗯,这里的人一向都好。” “和盼盼相处得也还可以吧?”她又问。 从客厅遥看,还能瞅见温宁在厨房进进出出的身影,怀里总揣着个比脑袋大的不锈钢盆,走两步就得颠一下,以至刘姨总得出声让她走慢点儿。 临近下午,李俊林和陆铮才把草坪修剪整齐,霍之承也帮忙将他们刚组建好的手写木牌搬到大门口,手边清晰标注着停车路线指引,以及本次宴会的主题大字。 甜品台依旧设在花架旁,蛋糕、马卡龙和水果塔高低错落摆有六层,中间则是一长排花艺饰品,全都选自温宁喜欢的洋桔梗和白玫瑰,连树与树之间也缠了些许彩色串灯装饰,风一吹,轻轻晃,香气混着青草味,都在为她庆生。 晚七点,客人陆续到场,有的拖家带口参加,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嗡嗡的,聊点什么都得凑近耳旁才能听清。 温知夏领着她招待,有人喜欢摸她脑袋,有人喜欢捏她脸颊,但无一例外都会附上几句“长高了”、“更漂亮了”、“真懂事”等称赞,而她也会乖乖跟着回应“阿姨好”或者“叔叔好”。 直到他们开始聊些晦涩难懂的话题,温宁才有机会溜回屋内。 但怎么找都找不到兄弟俩。 她跑到后厨询问,得知俩人溜楼上写作业了,温宁嘴巴一撇,抱怨着怎么刚开学不久,就有那么多作业,而后,脚步一转,直奔二楼。 今年的礼服偏洛丽塔风格,不对称泡泡袖设计,还在肩线处装饰了大朵立体玫瑰和蕾丝花边,赵曲青特意为她搭配了一条珍珠项圈,让她看起来更像穿梭在花丛中的仙子。 这当然也得让他们夸一夸,温宁才满意。 她一手拢起裙摆,另一手虚搭扶手,裙角在她身后翻飞,扑棱棱往楼上飘。 突然,身后传来声响。 “温宁。” “过来把地板扫了。” 是她二伯父。 她平时很少有机会能和父亲家的亲戚往来,除了春节一见,就是在她的生日宴。 但,宴会向来也不会邀请他们,只是近俩年,母亲竟主动与他们交好。 潘文德见她无动于衷,不禁提高音量,再次叫唤:“长辈跟你讲话呢,装听不见啊?赶紧过来把地扫干净!” 他这一喊,把周围目光都吸引了。 温志恒在家排老三,大哥和二哥早年间合伙开了家饭店,生意尚可,在他们县里也算有头有脸的小人物,温志恒与二哥相差七岁,毕业那年,碰巧赶上餐饮高峰期,潘文德当时说什么都不愿意他考研,声称浪费时间,不如到店里帮忙,把业绩再提一提,这才算是做了实事。 “早跟文博强调过了,就不能太溺爱孩子,你看看,这都被惯成什么样了?连看见长辈最基本的礼貌也没有,废咯废咯,彻底养废咯!” 爸爸特别讨厌别人喊他潘文博。 从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拿他当亲兄弟看待时,就格外厌恶。 温宁回过身子,一字一句驳大伯的话:“我爸爸姓温!他才不叫文博呢!” 话落。 客厅陷入短暂沉寂。 不过一会儿,潘兴学“腾”地窜起来,他简直要气炸了,铁骨铮铮的男人,竟然随妻姓,温知夏不就是想要报复他们,所以故意将他们潘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吗?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结果果汁应声而倒,橙汁哗啦一下洒了半桌,又顺着桌边往下淌,和他儿子嚼碎乱吐的苹果渣混在一起。 “他就叫潘文博!” “他生是潘家的人,死也是潘家的鬼,就连你也是我们潘家的骨肉!”潘兴学扭头面向一众亲戚,面红筋涨,指着她的手抖得像筛糠,“你们看看,这就是温知夏养出的好女儿!连自己是谁家的根都不认识,这怎么对得起我们的列祖列宗唷?真是作孽啊!” 动静闹得太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伯母赶紧横在俩人中间,一手推着大伯胸口,一手朝后摆了摆,示意温宁赶紧走。 她压着嗓子,语气急切:“你跟她计较什么?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万一又让文博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是他哥!” “我替他教育孩子,他还敢怨我不成?” “就她这么个德性,我看以后哪户好人家敢娶她!” “姑娘家家的,让干点活儿除了顶嘴,她还能干什么?仗着温知夏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妈的,这温知夏还不是得感谢她爹给她了好平台,不然就她一个妇女人,她能懂什么?” “也别说我这个做大哥的没提醒,这俩啊,还是趁早回归现实把姓氏改回来,再好好管教小孩,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文博也别什么都听妇女人的,说了千百遍,男人就要有自己的主见,要说一不二,要有做男人的威严,也赶紧趁年轻要个二胎,现在产业也越做越大,以后没个男丁继承怎么办?” 潘文德忽地拍掌叫好,“要我说,大哥说得也没错。” “现在的孩子,不管不行啊,更何况长兄为父,老头子今儿又没来,可不就得大哥说了算?” 潘兴学听完更是起劲,他双眼圆睁,鼻翼一张一翕,仿佛有粗气将从鼻孔喷出,偏偏温宁也是不服输的主,同样敛眉相 瞪。 “光数落我家的不是,那你怎么不教自己的小孩要懂礼貌?” 她指向满是残渣的地板,“你没教他要珍惜粮食吗?” “你没教他垃圾应该丢进垃圾桶里,而不是丢在地板吗?” “你没教他遇见阿姨要说阿姨好,遇见叔叔要说叔叔好,遇见妹妹要说妹妹好吗?” “......” “操!” “这狗娘养的!” 潘兴学猛地甩开胳膊。 他抬脚就要往前冲,大伯母被撞得一个踉跄,随即又扑上去,从身后再度死死拖住,也不禁提高音量呵斥:“潘兴学!你究竟想干什么?你丫的是疯了吗?!” 啪。 大伯母脸上迅速浮现一片红印。 她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大伯母粗重的喘息声,过了好一阵,始终站在旁边的男孩像被吓着了,忽而扯开喉咙哭喊着。 温宁也哭了。 几乎同时,二伯母赶紧将怀里孩子托给旁人抱着,路过丈夫,毫不留情也甩出一掌拍在肩膀,瞪着他怒斥道:“就你这张破嘴!” 继而半拥大伯母,阻拦道:“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啊?” “反了她了!”潘兴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戳着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了出来,“你吃我的用我的,谁给你的胆子?啊?你哪来的胆子敢跟我这么说话?说啊!” “够了!” 二伯母拂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知夏和文博好不容易愿意重新接纳我们,你现在是嫌丢人丢得不够吗?到底要闹多少笑话,你才甘心?” “我丢人?!” 潘兴学不可置信指着自己,“我怎么丢人了?我有什么可丢人的?论丢人,有潘文博争着改姓入赘来得丢人吗?!身为一个男人,连生养自己的根都能舍弃,难道他就不丢人了?!” 刹那间。 哭的哭,吵的吵,劝的劝。 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全往外溢。 潘兴学对温知夏惯是看不顺眼,分明他才是家中老大,分明他才应该拥有百分百的话语权,结果老二与本地的在编教师相中,老师嘛,喜欢仗势插手决策,左右他们兄弟的选择。 但总归都是为家里好,也愿意洗手作羹汤。 后来,又冒出一个温知夏。 独生女,脾气古怪,听说俩人是在登山队认识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潘兴学对这并不在意,但她要带文博离开,要到广宁发展。 这怎么行?潘文博走了,谁负责算账? 这家里就他一位大学生! 这里怎么就不能发展?方圆八百米还能找到比他们家更优惠大碗的饭馆吗?历经数年,他们稳定了多少回头客?也不提现状了,哪怕他们每家再生五个孩子,他也相信,凭借他们齐心协力,养活肯定不在话下。 更何况,老头子和老妈子都还在,他们想跑到哪里? 甚至,她根本没将他这位大哥放在眼里。 一意孤行! 17. 第十七章 像。 太像了。 像到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像到那些早该烂在肚子里的旧账被一股脑全翻上来。 都是他潘家的孽。 当弟媳的,不尊重大哥。 当侄女的,不尊重大伯。 全怨她们搅碎了潘家的和睦。 潘兴学呼吸越来越粗,俩张逐渐重叠的面孔,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大步跨了出去。 旁边的人喊他,他听不见。 有人伸手拉他,他一把甩开。 他走到温宁面前,巴掌高高扬起。 “潘兴学!!!” “阿学!” “大哥!” 温志恒箭步跨前,胳膊一横将孩子护在身后,同时一掌猛推,挥在潘兴学胸口,后者重心全失,连连后退,最终还是没能站稳,仰面摔了下去。 “潘兴学!” 温知夏从远处看见,心都快漏了半拍,幸好,赶上了,苍天有眼,赶上了...赶上了... 随即。 “文博!你怎么能这样对你大哥?你大哥腰不好啊!这万一摔出什么问题出来,以后可怎么办?”大伯母跌撞上前,扶在左右,眼泪鼻涕直流,肩膀颤抖不止,却仍在怨道:“他是你大哥啊!是你亲大哥啊!你怎么可以...” “他拿我当兄弟看待了吗?温宁是我孩子,也是他亲侄女啊!” “我这是在替你管教!”潘兴学震怒。 “用不着!”温志恒惊魂未定,吼了一句,便急急半跪孩子面前,双手悬在她的脸边,扫过额头眼角,又慢慢停至鼻梁嘴角,确认无伤才敢放心将她拥入怀里,抖着声音询问:“吓到了吧,没事了,爸爸在呢。” 温知夏也终于舒出一口气,与此同时,火气也蹭地蹿了上来,她撑墙站稳,也不顾周遭到底有多少人围观,阔步迈向同样站起,被妻子搀扶直立的男人。 啪。 温志恒浑身激灵,猛然回头。 他的妻子梗着脖颈,双眼直直瞪着对面,“这是最后一次,请你们立刻离开。” “温知夏!你别以为我不敢...” 围观群众越靠越近,审视的目光乌泱泱压了过来,她一向不缺朋友,愿意为她撑腰的大有人在,更何况,这也是她的地盘,潘文德赔着笑脸挤在前面,阻拦大哥的话口。 他将襁褓掀开一角,“来,让婶婶看看,知夏还没见过你小侄子吧,你看看,这鼻子眼睛,是不是像我多一点?” 她目光从孩子脸上扫过,转瞬移开,往后退开几步。 冷言道:“是你先挑事的吧?” “盼盼!” 霍之衍忽然出现在拐角。 起初,他和弟弟还窝在客厅处理剩余的手工活,结果陆陆续续来了一群人,烟雾萦绕,满口粗鄙,霍之衍不喜与他们太相近,寻了一个借口便带着弟弟离开。 印象最深的,便是此刻与温阿姨对峙的那位。 一见着他们就直嚷嚷怎能替别人养儿子。 “叔叔。” 他快步跑前,轻抚温宁脑袋,低声向温志恒打听来龙去脉。 可他怎么说得清楚,现下情况,他无暇分身。 - 霍之衍将她带回自己房间。 门一开,霍之承瞬间愣住,温宁哭得眼睛通红,脸庞也全是泪痕,他赶紧站起,椅子被他带得往后划出吱呀声,他连忙扶住,又顺手拉开另一张。 他到床头抓了一把纸巾,觉得不够,还是将整盒都放在她面前。 “姐姐怎么了?”他朝哥哥挤眉追问。 然而,霍之衍并未搭理。 他接过她手边的纸巾,一点一点替她擦拭,温宁哭得没有方才那么着急了,只是停不下抽噎,肩膀还一抽一抽的,连话也说不上。 “喝点温开水吗?” 温宁扁着嘴,不作答。 “加一点盐调味,不难喝的,”霍之衍蹲在她面前,“就喝一小口润润喉,可以吗?” 她安静数秒。 答非所问:“我是不是很不讨喜...” “谁说的?” “他们都说我没有教养,不懂礼貌,还懒,我爸妈把我养废了。” “他们好像没说错,我确实也交不到好朋友,所以只能逼你们陪我玩,还不允许你们有脾气。” “那你们也会讨厌我吗?” “别钻牛角尖,”霍之衍屈指,凑到她额前不轻不重弹了一下,而后使唤弟弟到厨房倒水,忽视她充满怨气的眼神,佯装恼怒道:“安慰我的时候,大道理不是说得很利索吗?怎么到自己身上,就这么不自信了呢?” “那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有一双眼睛一张嘴,我也有一双眼睛一张嘴。” “是个人都有眼睛和嘴巴啊。” “是啊,是个人都会有缺点。” 温宁听得压根高兴不起来,她再次扁着罪,泪水在眼里打转,闷闷道:“那你就是认同他们的说法了,你也觉得我没教养没礼貌,是被父母养废的小孩...” 霍之承恰时将温水端了回来,霍之衍帮着递到她嘴边,她却哼了哼气,偏过头,满腹委屈。 “谁教你这么理解的?”他托着杯身,唯独空出一根食指抵在她的脸颊,稍稍用力,便将她的视线扳了回来。 她还在瞪他。 “你就是那个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霍之承站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也想加入话题,“温阿姨好像在跟人吵架,是那个人欺负你了吗?” 霍之衍当即“啧”了一声,抬手朝他后脑勺拍去。 “怎么了?”他还满脸无辜。 霍之衍懒得理会,又拿杯口碰了碰她的唇瓣,“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有缺点,所以你不必理会别人的评价,怎么就成我认同他了?” “更何况,每个人对缺点的定义都是主观的,讨厌你的处处看你不顺,自然会无限放大你的缺点,甚至把你的优点也当成缺点,而喜欢你的人,哪怕你真的犯下滔天大罪,指不定也会愿意带着滤镜替你粉饰。” “......” “那你觉得我有什么缺点?” “不爱喝水。” “这算什么缺...”触及对方认真的神情,她只好妥协小酌俩口 ,“还有呢?” “没有了。” “你不觉得我很刁蛮吗?我总是威胁你们陪我干各种事情,也懒,明明是我自己的东西,还要指使你们帮忙,也不讲礼貌,我都没喊过你们哥哥...反倒是你们一直顺着我...” “不觉得。” 霍之衍答得快,但思忖片刻,他接着补充道:“你有刁蛮的资本。” “如果我们不认识呢?如果我真的不同意小承留下呢?如果我把你也赶出...” “哪来那么多如果,”他把杯子放在书桌,背过身去,“没有如果,你一直都很好。” “但,我刚发现你确实还有一个缺点。” “什么?” “爱胡思乱想。” - 温宁哭得眼睛酸胀,她本想闭眼歇一会儿,结果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霍之衍写完物理作业,正纳闷身后怎么如此安静,就看见她蜷缩在一侧,半个身子悬着,他转过身拍了拍还在刷题的弟弟,示意道:“到走廊写。” 他弯下腰,一手托肩,一手托腿,将在抱在床中央,又替她掖好被子,调到适宜温度,关上灯,自己也带着作业和椅子到门口。 楼下隐约还有说话声,但没有刚才那么激烈了,他没心思下楼打听,重新摘了笔帽,翻开下一页。 他讨厌潘文德。 从见第一面,他就确信了。 原以为对方是刷宾客脸面混进来蹭饭的,没想到,竟是温叔叔的哥哥,温宁的二伯。 这人一身流氓味儿,眼睛滴溜溜地转,与人交谈总斜着瞟,又喜欢翘二郎腿,脚尖一抖一抖,嘴里还磕着瓜子,壳吐一地。 霍之衍和他聊过俩句,他说话嗓门巨大,唾沫星子乱飞,还总爱往人身上凑。 “你们哪里人啊?” “多少岁了?” “办领养手续了吗?” “他们给你们分多少资产啊?真是便宜你们了,这两年认真读书,长大就能直接接班了,他们这几年是不是赚挺多啊?”潘文德还要与他添加联系,“你喊我二伯就好,过年过节常回来看看呀,我让你婶剁俩只鸡一起过节啊!” 而潘兴学始终端坐一侧,背挺得笔直,双眼一瞬不瞬盯着翡翠台的天气预报,似乎并不关心这个家里突然冒出的俩位男孩。 可偏偏,自家儿子从旁边跑过,胳膊不慎将他紧握的遥控器碰倒,他突地拔高嗓门:“你这畜生!走路不长眼啊?” “我喊你了...你没有听见...”小孩喃喃道。 小孩手里还拿着半块苹果,潘兴学不知怎的,眼神忽然沉了下去,他举起他的手,顺势把苹果往小孩嘴里塞,边塞边质问着:“苹果好吃吗?是家里饿着你了吗?怎么看见什么都要吃?啊?” 潘文德被这场景吓着,也顾不及和霍之衍牵关系了,他将侄子带到妻子身旁,脸色也不太好看。 “你这是干什么?” “狗日的,”潘兴学晦气得拍了拍手掌,霍之衍已经上楼去了,他啐了一口气,又在骂道:“没见过吃的还是怎么的,老子缺她这一口了?整着三两破烂打发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