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要与贫穷周旋一二》 1. 元宵 元宵日、大雪天 雪下的急,不稍片刻,京城的西郊就披上了一层浅浅的薄纱。 此刻平阳街的夜,没了正月里来的繁华,在薄纱之下只剩冷峭。 西郊平阳街的商户们提前打了烊,都回屋围着妻儿老小过元宵去了。 郁淼没有妻儿,也没有老小,户内只她一人! 但她惦记着隔壁的那个“金丝雀”。 按节奏算,今晚恐怕又要挨打了。 柜台上摆着几块冰冷的熏豆腐,她来回张望又暗自思量,卖炭的老张头再不来,她就只能先收摊了。 远处传来官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当朝天子厉行节俭,除了大年至正月初八,其余时间一律宵禁,官爷要开始巡逻了。 或许今年老张头被事情耽搁了,若是还等不到他...,郁淼不敢想,早春漫长的严寒,怕是难捱。 左右又等了一刻来钟,还不见那个佝偻的身影,郁淼决定不等了,大不了改日去买整炭应付一下。 提着木板将门面关紧,她进了灶房,自锅内舀了一碗红豆粥,又随手将锅炉里的炭火用铁块封住,温上热水。 一股暖意自喉咙口滑向胃袋,整日的繁忙和焦急得到了释放。 她伸了个懒腰! 啪...啪...! 一阵一阵的鞭子抽打声绕过高高的围墙传了过来,果然,开始了! 每十日,打一回,每次二十下,熟悉的节奏! 踮起脚尖,她鬼使神差的攀上了墙头,手掌轻轻压在围墙的薄雪上,撑起了半个脑袋。 隔壁的惩罚还在继续,月光之下,那个穿着白色寝衣的薄瘦美人笔直的跪在雪地里,冷风中杂着她轻微的闷哼声和高官的怒气。 郁淼数到了第十下,鞭子落下瞬间,才瞧见她强忍却抖动的肩头。郁淼后背猛地一紧。眼光飘向远处嶙峋的太湖石,此刻竟然越发狰狞。 鞭子抽打在身上的滋味,定然是不舒服的,又冷又疼。 她绝对不要和她一样,给人当小妾!即使能住三进院子。 虽然当初有一回,她差点就成了小妾。 街坊们说的不错,这高官的金丝雀可不好当,若她被摁在雪地里这样惩罚,大病一场是小,有没有命另说! 忽觉寒冷异常,郁淼裹紧了身上的薄袄。 高官似乎打累了,今日只数到十五,鞭子就停了下来,雪白的衣裳被染成了红色,郁淼紧了紧拳头。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郁淼轻声嘀咕,莫不是来张头还是来买豆腐的街坊? 开了半扇木门,郁淼眼睛一亮,是救星老张头,开春的炭有着落了! 他弓着背,拖着炭篓子想要进里间,那怎么行呢?炭篓子黑乎乎脏兮兮,郁淼手臂一档,推了推,“只剩这些炭头了?” 知晓豆腐西施要开始砍价了,“十文,不能再少,只是......,往年的炭钱能不能一并结了!” 见郁淼表情一变,老张头又说:“本身给你的价格就是低的,隔壁街安平酒楼都是要的炭头,那也得一篓子15斤的炭20文钱” “20文,老张头,你怎么不去抢!” “你这...往年也一并10文,行?”老张头支支吾吾,又朝门外左右张望,没得法子了,他知道这豆腐西施是个出了名的吝啬鬼,一文钱都能掰开两文钱来使的人,再说,他若是再不回去,要么被官兵抓住了进狱,要不城门一关,左右都得在这风雪中冻死。 “好!”说罢郁淼就要进屋拿钱,突然,外头有人大喝一声,“何人!宵禁喧哗”。 老张头一慌张,踉跄着就去提溜篓子朝铺内扯,只这门开了一道口子,卡住了。 郁淼反应极快,她一把扯住老张头:“阿爹,说了别去找南山翁,您非不听!” “你阿爹?”左边一个穿着官服的男子指着哆哆嗦嗦的老张头问。 “不是我阿爹,还能是你阿爹?” 他眉头挑起,上下打量,又将老张头朝郁淼那边一拖,“你这老头分明是个卖炭翁,哪来个如花似玉的闺女” “阿爹”郁淼力大,撒泼一般的扯了一把老张头,说:“阿爹,都说了这炭头还能用,夜深了,非要换,明天成不!” “好”老张头偷偷瞟了眼官爷,见不如先前气势汹汹,低声回了一个字。 年长一些的又问:“这铺子是你家开的”。 “正是”郁淼边说边捞起剩余豆腐,一人塞了一包,“今日之事,说来说去是我们不守宵禁规矩,多亏官爷照应,确实是我们不对,还请官爷海涵!”。 见小娘子懂事周到,两人对了个眼神,不再计较。 “好说”年收了豆腐,两人一前一后继续朝街尾走去。 人和炭都进了后院,大眼瞪小眼。 “好险!”老张头把炭倒给郁淼,又收了炭钱。 “按说,今日你该早些回去的”郁淼嘟囔道,平白消耗了她几块豆腐。 老张头张了张嘴,再也没忍住:“谁让你三年不给炭钱!” 郁淼正喝着水,被狠狠地呛了一口,止不住的咳了起来,老张头转身打算去给她倒水,又被郁淼拉住,过了好一会儿,“我今日付清了,之前确实贫穷,还请老翁见谅!” 什么见谅不见谅的,豆腐西施今日也算破费了,三年的炭钱已结,再提这事,反而显得自己小气,左右寒暄了几句,贴着墙根出 了门。 次日一早,天刚亮,郁淼已经做好了豆腐。 娘说,这做手艺的和读书考功名的没差别,都要起早贪黑。但她想不通为何隔壁的“金丝雀”也需要起早。 她扒拉上了墙头,与往常一样露出两只眼睛偷看,原来她在舞剑,她身体可真好!昨日明明后背抽的出血,今日竟还能如此虎虎生威! 大部分的时候郁淼是羡慕她的生活的,只要不挨打,她其实过得很好,白日舞剑,看书,累了,有一个厨娘烧饭吃,衣服有人洗,不需要干任何的脏活累活,郁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粗糙且红肿,突然有些嫉妒她! 郁淼翻身下了墙头。 又恍惚中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刚才沁娘子给她递帕子擦汗了,但沁娘子怎么才到她肩头! 郁淼又翻上了墙头,这一看不打紧,她竟然比徐官人还高半个头!郁淼傻眼了,徐官人和沁娘子都到铺子里买过豆腐,且徐官人比一般人要高些,这女子是柳条吗?这么长的吗? 隔得有些远,郁淼看不清,索性抬起了头,脖子伸长,还是看不清,索性骑上了墙头。雪早化了,墙头却也潮湿,一不小心,她滑了下去,扑通一声摔下了隔壁院子。 大腿像是被撕裂,莫不是骨头断了吧!郁淼疼的呲牙咧嘴,眼见一大条“金丝雀”带着剑,朝这边款款而来,郁淼打算闭上眼睛不予理会,翻墙,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忍住了疼痛,她等了一会儿,身边除了凉风,没有任何动静,不得已睁开了眼睛,却忘记了呼吸。 她对上了一双铺在清晨薄雾下的长睫,卷翘浓密的盖在冷冷的桃花眼上,高挺的鼻梁,像外族人!她离得极近,近的郁淼能感受到身上练剑许久散发出来的热气,又带着一丝空气的清新。她弯腰的瞬间,玉坠轻晃,是小马驹的形状,雪白的脖颈衬的小马驹愈发温润生动,恍惚间她瞥见脖子上有个极其突出的,喉结! 冷汗蔓延至后背,顾不得腿部的疼痛,郁淼连滚带爬的翻回了小院,背靠着墙,大口喘气。 脑海中还徒留着男人冰凉的眼神和喉结,不对是玉坠。 街坊都说这高官的小妾极美,但没有任何人说过这“金丝雀”,是公的。 街坊们还说这小妾定是极有钱,她郁淼生平最见不得别人比她美,还比她有钱,如今看来,这钱他真该得。 顾不得腿上的撕扯感,她打了冷水洗了把脸。脑子瞬间清醒了。甩掉脑海中冷冷的目光,她心想,看都看了,也被抓了,但她逃走了,总不能敲她的门找她问罪吧。 再说,偷看犯法吗?不呀! 对,她要卖豆腐,要赚钱,不能和这只公“金丝雀”一样,她要靠自己住上三进院子。 2. 三进院子 可钱哪有这么好赚,一盆豆腐脑,三列豆腐都卖光了,匣子里却将将只有一百二十个铜板,刨除成本,只得五十来文。一个月下来,只得1500来文,再刨除自己的开销,能留下一两银子算是不错了。 对门的铁匠黎远哐哐砸着铁片,焰火翻腾不息,一个月是不是能赚到二两银子?郁淼的思绪再腾空,要不换个营生?可她除了点卤做豆腐什么都不会,不会女工,厨艺也不行,抬眼只见瓦片压在灰蓝的天空下,好像没有了生趣。 “唉”郁淼叹了口气! 三进院子难道只能出现在阿爹的梦里? 她转身回了里屋,自床板背面隐蔽处掏出了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里头装了她的所有家当,整整四十五两银子。 但四十五两能干啥?三年孝期已过,三叔和三婶定然是要来收房子了,若是重新买个一居室,这些钱只能将将全部填进去。但四十五两恐怕是连个玉坠子都买不到。 喉结画面突然冲进脑海,一起冲进来的还有一股热气,陡然间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郁淼对着自己的脸狂扇风,这才才舒服些。 搓了搓冻红的手,闭着眼睛默念,接受贫穷,拥抱贫穷吧!郁淼,你成不了金丝雀的,莫再肖想三进院子了! 她恍惚间又将那“金丝雀”想象成自己,若是她,定然是白日种花养鱼,夜里被高官殴打,脑袋轻晃,乱七八糟的思绪被甩了出去。 银子被原封不动的收好,又去鸡窝掏蛋,待她蹲在鸡窝前摸到阿毛今日产的蛋时,眉眼都眯成了一条缝,有阿毛真好,可以节省不少铜板。 阿毛的蛋,抚平了她的不安,却改变不了她要面对的现实。 春分,气温明显有些回暖,院子里的海棠伸了伸懒腰,冒出了松散泛红的叶芽。 三叔上门了。 一起来的还有三婶! 郁淼茶水都煮开了,三婶竟是没喝一口。“淼娘,三婶知晓你的不容易,可眼见你岩弟开始说亲了,总不能让这亲家瞧不上你岩弟,连个屋子都没的吧!” “三婶,我懂!”郁淼拨弄着茶盏里的叶片,又朝三婶处推了推。“三婶,喝茶” “三婶就知道,咱淼娘是个乖孩子,只可惜命不好,摊上了这么一个阿爹!” “唉,你莫说了”三叔似是不忍提伤心之事,忽而眼尖发现郁淼这屋子收拾的十分干净利落。 他又说:“淼娘一人住虽是孤单,却也将屋子收拾的这般干净,今后这谁要是娶了咱淼娘,那是有福了”。 “就是,这头尾三年,淼娘马上要出孝了,怎么也得开始相看夫家了”三婶轻握郁淼红肿的手,拍了拍:“婶娘帮你相着,定要给你找个好夫家”。 婶娘拍的地方恰巧是郁淼冻手破皮处,强忍着不适,郁淼笑道:“叔婶有心了,只,这孝期毕竟还未过,相看夫家委实早了些。” “那是,那是”三叔憨笑,“即便如此,叔婶自是要提前替你留意着” “三叔,阿爹留了字条,可否给我看一看?” “喏,这个”三婶自袖口处掏出了一张泛黄的纸张,上头白纸黑字的写着,欠城东黄儿刚三十两赌债,愿用平阳街一进院屋子带铺面偿还,落款郁揭,元介26年冬月二十五” 白纸黑字做不得假,郁淼心凉了大半,又问“阿爹欠的这人叫黄儿刚?” “正是,揭弟不得已找到我,让我出面看看有没有回旋余地,委实可怜,我同你阿爹一起找到黄儿刚,当面还了二十五两,此事就揭过了,你阿爹感念垫付的二十五两,千说万说非得将这条子给我,将这屋子抵了,没有法子,我只能先收下” “原本我二人打算过段时间同你阿爹说这事,银子归银子,自家人哪能用房子抵债,可哪里知晓.....”三婶说不下去了。是的,之后郁淼父母都去了! 见三婶眼眶微红,郁淼也无端烦闷,突然问:“三婶,父亲之后给的房契,是否带了?” 郁淼也不确定父亲有没有给三叔三婶房契,但既然已经拿了借条上门,想必房契早就在三叔三婶身上了。 三婶脸色微变,她看了眼三叔,只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嘴“房契这等贵重之物,自是放家中了” “淼娘,莫是不信我们?”三婶问,声音陡然尖了一些。 大约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了,且这么直接的一问,好像确实在怀疑三叔三婶,确实有些伤人心,三叔三婶对她是好的,那年的安葬费也是他们垫付的,她还未还完。 郁淼反握住了三婶的手,又轻声说:“不是,三婶且听我说,这些年,多亏了三叔三婶照顾,若是没有你们,淼娘日子只会愈发糟糕,但这屋子,可否拖延些时日,一是孝期未过,传出去,就怕别人讲闲话误解了三叔三婶,二是宽些时日,也好给点时间找房子,岩弟的事情,我也是上心的,岂能因我让岩弟不好做?” “行,我就知晓,淼娘是个明白事理的,咱们也给淼娘时间,立夏前搬恰好能赶上你岩弟大定”三叔笑眯眯,既然谈妥了,他又起身四处转了转,随后同三婶回去了。 立夏!掐指一算,也不过一个半月时光,她可上哪儿找房子去! 溪边桥头,三叔走在三婶前,又猛地转过身,三婶一个不注意撞了上去,“要死,突然一个转身,干什么!”她揉着鼻头,对着三叔狂翻白眼。 “你这妇人,是猪吗?真真是蠢的可以,她问你房契,你可以说还未给就出事了,做什么要说在家里,简直是愚不可耐!” “我蠢还是你蠢?只凭字条,想稳稳拿到店铺,是在做梦呢!这张嘴只晓得数落我,刚那会儿,你怎么不说?” “这不是问的你嘛?我说什么,说的越多越麻烦!”三叔说。 “这时候你就怕麻烦了,岩儿去偷偷见了一面成衣铺的女儿,十分满意,你儿子这婚还定吗?” “怎么不定,肯定要定,难道就不能先将米铺拿去当聘礼?就你,非得要豆腐铺,火急火燎的,就不能等过了孝期再说吗?” “就你是好人,你总为他们着想,当初分祖宅的时候怎么 不见大家伙替你说句好话呢?”三叔不语,他说不过这个刁钻的妇人。 甩甩袖,他走的更快了。 三叔三婶一走郁淼就翻箱倒柜的找,她在找房契,这事处处透着古怪,阿爹虽然好赌,却从未提过将房子抵押的事情,但那张泛黄的条子实打实签着他的名字。 为了找出古怪的原因,下意识她就想找到那张房契,但翻箱倒柜的忙活了半晌,屋里屋外,四处细查,却并未见到房契的半个影子。 甚至架起了梯子看屋顶,什么也没有,眼光不自觉瞟向隔壁的院落,只两个仆人在扫庭院,大院子好难打理。父亲烂赌一辈子流着哈喇子想给娘买个三进院子,而今竟是这小铺子都保不住了,真是心酸! 自那年阿爹染上赌瘾,她家就被贫穷尾随,直至今日,这穷鬼越跟越紧,如今连住处都要没了。 正想着,门被哐哐哐的被敲响。 这敲门之人是个没耐心的,郁淼这头刚应了,那头就听见吱呀的推门声,紧接着吧嗒吧嗒的朝后院走来的脚步声。 “淼娘,听说你要出孝期了?”。 来者是客,郁淼给他倒了杯热水。 谁知还没有倒满,黎远就火急火燎赶到郁淼跟前了,“是真的吗?”边说,手上动作却未见停顿,他掐住了郁淼的手腕。 他是铁匠,手上的力气太大,掐的郁淼手腕发疼,“你...松手!” “哦,好”,黎远一楞,宁娘说他一冲动就爱拽人手,这缺点要改,随后他赧然的抓了抓后脑勺,“出了孝期就可以嫁人了,淼娘,你想要嫁什么样的人?”抬头恰巧一缕阳光洒在黎远微翘的鼻头上,郁淼看了眼,又偏了偏头,“暂时没想过,这不是还没有出孝吗?” “你可以想想了,过完年,你都二十了!”翘鼻头说话偶尔没有过脑子,总是直来直去。 “要你说!要你管!”郁淼拿起水瓢就敲,黎远侧过身躲开。 “你倒是灵巧!” “那必须的,我可是平阳街的后起之秀”黎远抬着下巴,甚是得意。 郁淼知道,他说的是去年龙舟赛夺魁被族长夸了句,自此得意洋洋。 “你要点脸吧!”郁淼难得露出了笑脸,在黎远看来,郁淼毛茸茸的发丝像是这春日里的阳光,驱散了整日打铁的无趣和烦闷。 “要,要脸”他坐了下来,呷了一口茶,又抬头看天,今儿个天倒是难得晴朗,“咦,对面这阁楼可是那个北疆...美妾的居所?” “噗...”郁淼喷了一口茶水出来,黎远单薄的衣服瞬间湿了一小片。他并不在意,只用手轻轻擦拭。 “北疆美妾?!你最近开始读书了?讲话文绉绉的”郁淼当然知晓他说的是谁,前几日她还亲眼见过。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双浓密的睫毛和桃花眼。 “哪能呢!最近街坊都传开了,说是这妾,真美,但有病!几乎不出门,天天躲在这阁楼之上,哦,我还听说,有人听见她半夜哭!”黎远八卦起来的,同平阳街其他女娘不分伯仲。 3. 良人与现实 郁淼抬头,斜对面的阁楼窗户紧闭,微风一吹,吊在屋檐上的竹片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定睛一看,嘁,那竹片中间竟还挂着一块玉样的马儿。 玉?郁淼暗自思量。真有钱!若是她穷困潦倒了,说不定会偷走这富贵人家摆在外面只听听响的玉片,聊以大用! “黎远,你说,偷看犯法吗?” 黎远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哪...哪能呢!偷看...哪能是犯法呢!”街坊都知晓黎远有什么小心思,郁淼不知晓,但此刻还没有出孝,他什么都不能说! 郁淼只注意到他的话语,却未注意他的神色,心里放下了担忧,若是隔壁来问责,她肯定会坦坦荡荡的回一句,再好好理论一番害的自己摔下墙头是谁的过错。 街尾的大夫给她开了活血散,十五个铜板不见了踪影,对着院墙,郁淼怄气不已,她得出了一个正确的结论,偷看那个无趣的金丝雀这件事本身就挺无趣,和犯不犯法没关。 她将靠在院墙上的梯子移走。决定洗心革面,寻觅良人。 良人定然是要买得起三进院子的,但不能像阿爹一样好赌,也不能像阿爹一样长得太好看,阿娘就是被美色耽误的,跌入泥沼不能翻身。 想法虽好,郁淼却没时间去物色良人,南郊庄子做寿,提前预订了十二板豆腐,郁淼接了这个单,一单就能赚好几百文,她是不会同钱过不去的。 郁淼用的石磨不大,大了她推不动,近三十斤的豆子,断断续续,磨磨停停,就到掌灯时间了。此刻,她累瘫了,只想挣到钱换个大石磨,最好是买头毛驴。 浑浑噩噩的睡了一觉,次日丑时郁淼又急忙起来生火煮浆,待新鲜的豆腐出炉,天已经大亮,南郊庄子的马车辰时将十二板豆腐接走,郁淼才从紧绷的状态松了下来。 她将今日售卖的豆腐摆上摊后,陆陆续续来了些老主顾,只见郁淼神色恍惚,纷纷劝她多歇歇,莫要累着,咬着牙,坚持着将今日豆腐卖完,已是午初。 她关了门,什么都不理会,上塌呼呼大睡。 这一觉,睡的郁淼四肢舒畅,醒来时只知外头天正亮,阳光也正好。 她伸着懒腰出了内室,一抬眼便望见远处树梢上的鸟儿在衔枝筑巢,树下阿毛在悠闲的散着步,她进后厨烧水洗澡,之后出门找吃食,一块蒸糕下肚,才惊觉她这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一路闲逛到春娘家打听哪里能买到毛驴,“你需要一只毛驴?”春娘托着腮帮子思量。 “我要换个石磨,现在用的那个太小了,但没有毛驴,大石磨推不动!”郁淼说。 “之前不是说,小磨够你用了,怎么又要换大磨,你要接大单?”春娘不解,郁淼一人做豆腐已经够累了。 “已经接了大单,赚钱挺好的,我喜欢银子!” “你呀!”春娘子见她一脸俏皮样并无接了大单的疲倦,点了点她的鼻子,“是了,整个平阳街都知道你爱银子,若是打定主意要买毛驴,倒是可以去口马行看看” 口马行去了,驴子却没买! 走了一趟,郁淼发现驴子可以不用买,租就行。至于石磨,确实可以找石匠定制一个。 回了家,已是酉时。后厨的红豆粥飘出诱人的香味,隔壁却传来了久违的皮鞭声。 “十日又到了?”郁淼纳闷,这十日过得倒是快。 她竖起耳朵静听,又在心中告诫自己别多管闲事,想想十五个铜板的痛,想想那个冰冷的眼神。 一头劝着自己,一头又麻利的搬来了梯子,不带一丝犹豫,她又毛茸茸的攀上了墙头。 咦~!郁淼心中惊呼,高官这癖好...奇特! 止不住跳动的心,郁淼看入神了。 皮鞭抽打在又冷又娇的金丝雀身上,甚是好看! 好像那日跌落墙头的痛被高官的鞭子轻轻抚平,近日的疲惫也一扫而光,只是,金丝雀忍着痛绷紧背脊,愈发显得胸膛挺括还白! 郁淼捂住了双睛,不敢直视,却又透过指缝瞄,他胸前的玉坠子依旧晃荡晃荡,呵!装什么清高!突然一点温热湿润了手掌,抬手一看,一片鲜红! 她瞪大双眼,脸瞬间绯红,顺着梯子就准备往下溜,又控制不住想再看一眼,这一眼望去,将将对上金丝雀愤怒的眼神。 糟糕! 郁淼轻车熟路滑下梯子,三下五除二将脸一抹,哐当一声关了房门。 趴在塌上,她只能听见自己砰砰如擂鼓的心跳。 郁淼不知昨夜自己如何睡着的,只依稀记得睡前告诫自己,莫要再偷窥他人,尤其是隔壁的冷娇金丝雀,莫被人看扁了惹人嫌。 这么想,她也是这么做的。 她主动将梯子挪开,只专注磨自己的豆腐,但隔壁沁娘子的声音源源不断:“徐官人,去将郎君的外衫拿来,沾上血了,得洗了先!”“徐官人,去问问郎君吃不吃甜糕”... “烦死了!”郁淼嘟嘟囔囔,门一甩,出门找春娘了。 走到桥头,凉风一吹,只见桥中间站着一个消瘦却熟悉的身影! 时逐溪回来了! 郁淼狂奔上前,一把拉住时逐溪的手:“阿兄,你回来了!怎么不找我!”她笑意直达眼底,宛若院中盛开的海棠。 逐溪面上不显,语气却轻快。 “长老的《金刚金》尚未抄完,但今日结了拥书直”,时逐溪递了一锭银子来,“淼娘,你且收好!” 郁淼脸色一变,拉住时逐溪的手缩了回来:“阿兄,这么多银子,你自己收好,给我做什么!” 见郁淼缩回了手,时逐溪又将将不动声色的握住,语气温和且平静“我走前是不是同你说好了?我在法华寺可以抄经书,你不用这么辛苦磨豆腐的!”时逐溪与郁淼同岁,却比她稳重许多,三年前若是没有他,大约也没有现在的郁淼了。 “阿兄,这我可不听你的,我知道抄书的行情”,她掂了掂手上的银两,约莫得有五两,“这么多,你得抄多少,不比我磨豆腐辛苦吗?”银子又被塞了回去。 “你...”时逐溪未再说什么。他知晓郁淼脾气倔,认定了的事情,十头牛拉不回来。思绪恍惚间拉回了五年前,他刚到京城无处容身被郁淼阿娘接济的画面。 “你要是回来了,就到豆腐店看看我,过些时日我要搬走了!到时候看你怎么找我!”郁淼有些憋屈,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又不来看她,一见面就光塞银子,在阿兄的眼中她就这么爱财? “搬家?为何!”时逐溪一时不明,又突然想到:“莫不是三叔拿字条来了?” “嗯” “白纸黑字?” “嗯!” “有说什么吗?” “是岩弟要成婚,想拿豆腐铺当聘礼” “什么时候搬?” “说是立夏前” “三叔安葬了丈母二人,按说是有恩的,只是,这事定不能糊里糊涂的,三叔可有其他佐证?” “似乎...并无”郁淼思索半日,“三婶说房契在她家,按说这事错不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眉头微皱,若真如此,她便无家可归了。眸中氤氲出些许湿意,她又转头,指了指铺子“阿兄,走,我们回家慢慢聊。” 时逐溪眉头微动,跟在郁淼的身后,眼见她牵着他的手路过河畔,柳枝扫过郁淼乌黑的发丝,随意折下一根拂过郁淼发顶的柳枝,指尖微微触及的湿润像是郁淼氤氲出的泪花,他用指腹将这湿意抹去,默念自己的决心。 一路叽叽喳喳,如同树上的斑鸠,一扫抄书的烦闷,此刻的心情就是二月天的写照,温暖舒适。 两人说了很多话,直到春娘拦住了去路,佯装发怒,指着郁淼的鼻子叫唤:“淼娘,我等你了好久,你将将才来,你也太拖拉了点,别以为见了时三郎,我便不说你!” 郁淼心情极好,“行行行,是我不对,让你久等了!” “时三郎,今日回的?” “崔小娘子安好,晚生有理了!”时逐溪行了个礼,朝崔阿春问好。 春娘一楞,久违的尴尬浮现在脸上,使劲的摆摆手:“别别别,您甭这样,折煞我了!”,她又学着时三郎的动作笨拙的回了个礼,之后将郁淼扯到了一旁:“你可说说你这阿兄吧,成日小娘子安好的,我这胳膊腿都不知道怎么摆了!”她说着说着,又似乎想起什么,嗔怪的推了一把郁淼:“好你个淼娘,见着阿兄就把我仍在风里,下回他再这样和我说话,我就拿饼砸他, 你让他好好跟我说话,和跟你说话一样,成不?” “好好好!”郁淼满口答应,答应了有什么用,阿兄一直就是这样的,岂能说改就改。 话音不大,将将时逐溪能听的见。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又想作揖说点什么,一想不对,又不知如何解释,只得乖乖站在一边,眼神漂向远处,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不虚。 三人在临街食肆里喝了点米酒,聊的甚是欢快。 但快乐始终是短暂的,阿兄要回法华寺,春娘要回家,而她要做豆腐,准备泡豆子了,才发现缸内黄豆见底了,郁淼焦急了,明日的豆子还未泡,天也快黑了。 她转身去了隔壁街的米行,照例大手一挥要了几麻袋的黄豆。 到家门口却遇见一个毫不意外的人! 张婶! 郁淼识的,刚准备转身回屋关门的,“呦,淼娘子,这是打哪儿回来,这也太巧了,果然人家说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呀!”张婶脸上堆满笑意,不似范淙一深深的褶子,只是面部表情的牵动,免不了抖下来一些胭脂水粉。 “是呢,婶子这是找我有事?”她佯装不知张婶来意,抬眉望了望街尾。范淙一怎么又打发这个快嘴媒人来说亲了! “近日来是报喜的,临街的范郎君打算在那头添置一座三进宅院,淼娘,真是个有福之人。”张婶年岁并不大,手指细长白皙,将将朝那头一指,竟指出了些许画面感。 郁淼脑中瞬间拼凑出一组她在三进院子里躺着摇椅吃果子的画面,但画面一转,递果子来的,却是满脸褶子的范淙一。 “张婶,范掌柜添置三进宅院是好事,但同淼娘并无干系呀!若非说有干系,也是邻里之间庆贺一番的关系” “淼娘,你也是一个聪明女子,咱婶娘二人不说暗话,范掌柜手中有的,不正是你淼娘缺的吗?为何迟迟不肯应答?” 为何不肯应答,范淙一很清楚。 不必差媒人再来问一遍。 眼见邻里关切的目光越聚越多,郁淼眉间有了些许不耐烦。 她转身合上最后一块门板,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婶子,我是不会嫁给范掌柜的,您也甭费口舌了,这亲是做不成的!” 郁淼想尽量将话说的好听些,但这些日子,范淙一放出去的风已经吹到郁淼的耳中,他认为郁淼是软柿子,确实,但也要看这软柿子范淙一能不能捏。 “话说的太绝对了,淼娘,有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范掌柜和你又是街坊邻里,两人知根知底,虽然他年岁是长了些,但也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且家境殷实,说句不好听的,老母亲过世多年,你嫁过去还不用服侍婆母,左右能落得个自在,婶娘是真真想不通,为何不同意?” 看来这话不挑的再明一些,这门是进不去了。 “各有所好,婶娘,我不好范掌柜这款的,这样说,是不是够清楚了!” 话已说明,门也开了,郁淼拔腿就走。 “你且等等”张婶拦住了她,她也是没有法子,今日午时范掌柜在春风楼喝酒,给了她一锭银子,这事若是办不妥,银子定然是要飞回去的。 “你不再考虑考虑吗?按说年岁也不小了,婶娘说句不该说的,咱女子婚假之事可拖不得,过了这个年岁,就如西市上的大白菜,蔫了,卖不出好价钱”张婶紧紧拉住郁淼的衣角,生怕她走了。 周围开始指指点点。 大白菜,这快嘴还挺会打比喻的。 可惜郁淼一直以来都是个泼辣的。 “既然知道不该说,那就别说!”郁淼圆眼一瞪,似是要吃人,甩了甩张婶握住衣袖的手。 “卖你老娘的大白菜,滚你丫的”边说边随手抄起门头扫帚就赶。 “你这小娘子,这么不讲理,哪有用扫帚赶媒人的,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张婶恼羞成怒。 “呸!我要你管,你这还是做媒的人吗?话都不会说,你且先管好自己的一张脏嘴!” 不解气,郁淼提溜起门口泡豆子的水,直直朝张婶泼了过去,眼见不对,张婶赶忙朝旁边一躲,恰巧水泼了路过的高个子美娇娘一身。 郁淼抬眼一望,心中咯噔一下,糟了,是他!那个金丝雀。 4. 是何居心 未下雨,金丝雀却撑着伞,黎远那日说坊间传闻他有病,看来是真的! 眼见干净的鞋面粘上浑黄的泡豆水,郁淼有种想捏死自己的冲动,她不敢抬头,因为没有忘记先前那个愤怒又略带鄙夷的眼神。 可,此刻总不能趴下身将他的鞋面擦干净! 要不,先道个歉? 郁淼准备躬身道歉,嘴尚未张开,张婶尖酸的谩骂之声已经传入耳中。 “你这....人老珠黄还挑三拣四,活该烂在家里!” “呵”郁淼不气反笑,顾不得其他,甚至一把推开打伞的金丝雀,怒气冲冲的扑了过去,她要同这个老虔婆鱼死网破! 被一把推开的柏鸿舟,一个踉跄才惶惶站稳。 这豆腐娘力气真大,是天天推磨练出来的?可她推的那个磨小的可怜! “我撕烂你的臭嘴!”郁淼一个箭步,扯住了张婶的手臂,冲她的脸抓了过去。 张婶一个劲的闪躲,她没想到这郁淼手劲这么大,手臂被拽的生疼。 “你这把年纪了装什么小娘子,说出去不怕别人笑掉大牙!”张婶挨了好几下子,怒意更甚,刻薄的话直扎郁淼的心尖。 “我什么年纪!那也比你年轻,要你管吗?吃了你家米吗?”郁淼牙尖嘴利,动作爽快,一眨眼张婶被抓了好几条血口子。 “哎呦,要了老身的命了!”她边跑边躲,路边围观的看客成了她的盾牌。 看客纷纷道:“哎呦喂,使不得使不得!” ”张婶,跟个小娘子计较什么” “是啊,淼娘,你也听听劝,一会儿武侯来了可不好!”有人拉了拉郁淼的衣袖。 郁淼停顿了片刻,似乎想收手。 但张婶是出了名的西郊快嘴,见郁淼滞了片刻,她又开口了,不允许自己落一丝下风:“枯枝败叶,还想攀高枝,亏得范郎君替你买三进院子,要我说,你就是个无夫鬼的命!怪不得克死双亲” 啪,一个巴掌甩在张婶脸上,郁淼握着发红的手掌吹着气,本想撕了她的嘴,看来她头也不想要了!那就成全她! 张婶跌坐地上痛哭起来,郁淼向前预备追加几个嘴巴子,手腕却被瞬间钳住。 她心想,这时候来劝架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是拼了命要鱼死网破的,可别蹙了她的霉头! 她也不稀答谁来拉架,只想让张婶付出过嘴瘾的代价。 不再同张婶对骂,只身躯前倾,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手上功夫,突然一阵大力,咚的一声,她好似撞进了谁的胸腔,一阵温热传了过来。 猛地转头,想看看是哪个和事佬,恰巧对上晃晃荡荡的白玉小马驹。 “挡道了。”一股清冽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她知晓,此刻冷娇靠的极近,他身上似乎挂着法华寺山中雪松的气味,又冷又潮。 手腕的力道松了些,郁淼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经撑伞饶过。 呵!哪个挡你道了,这路可宽了!郁淼突然像被卸了一股气力,抬起的手无力的耷拉在了身前。 张婶不止嘴快,眼更尖,瞥见了刚才的一幕,她瞬间换了个腔调:“哎呦,大家快来瞅瞅,这还尚未出嫁,就紧靠在男子身上,成何体统啊!” 郁淼突觉心头烦闷异常,又觉得和张婶在这里扯,好没意思。 “你太吵了。” 她脱口而出,然后进了铺子,从里面反锁了门。 屋外张婶哐哐砸门,要个说法!继而围观群众逐渐散去,直到四处归于平静。 呆在里屋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吵架太伤神了,她决定以后尽量用四个字解决。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她还未吃夕食,肚子却全然不饿。眼见阁楼掌了灯,有人端坐窗前看书,呵!这阁楼、这些晃动的竹片真让人生厌。 次日,郁淼照常开张做买卖,她不怕张婶来找事,却不得不面对街坊们探究的眼神。 台子上的三列豆腐,卖到午时,还剩两列,郁淼知晓问题出在哪里。 约莫关于她的流言又起来了。 这事并非无迹可寻,晨时,有一两个常来吃豆腐脑的船夫进了店,嬉笑着低声调侃,她听见了,关于泼辣的评价,她不置可否,却将他们赶出了铺子。 去找刘石匠看石磨的路上,闻香楼出来的嫖客大胆的将眼神放在她身上,揶揄道:“美是美,但美人何其多!某倒是愿意花些银两在这烟花之地,什么女人没有,哪需像那个范郎一样卑微求取”,有人回:“那可是西郊出了名的豆腐西施,人范掌柜三进院子都求取不来,你可别惹事,听说泼辣的很,把那媒婆都打了!” 郁淼当没听见,那年的流言可比这次污秽多了。 但今日生意惨淡是实事,靠平阳街的邻居买一些豆腐能赚几个钱,多出来的豆腐又舍不得倒掉,只好多烤一些做成豆腐干,减少损失。 黎远来看她:“淼娘,这列豆腐都给我,宁娘最喜欢吃豆腐干了” “再喜欢也不能当饭吃啊!”郁淼扯了扯嘴角,她知道黎远想帮她,可她真的是笑不出来,昨日倒是打的舒爽了,哪能想到会有今日的结局。 “范掌柜是不是真心爱慕你...”黎远又问,他心中却是在嘀咕,买的起三进院子就要强娶不成!淼娘岂能嫁给这样的人,又在心里算了一笔帐,他得打多少铁买的起三进院子。 “他爱慕的是和他不一样的皮相,若你长成我这样,他也会带上三进院子找你的”郁淼一板一眼的回答黎远,黎远不置可否,却想,我同那范掌柜不一样,我喜爱你这人,却是拿不出三进院子。 “那你有何打算!是否还憋屈,若是觉得憋屈,我去会会范掌柜,打他一顿替你出气!”黎远盯着郁淼的眼睛,郁淼知晓,他会这么说,肯定是会这么干的,三年前就是如此,可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别了!管他呢!过些日子不就好了!”郁淼想到了三年前,又突然坚信了起来,流言这东西,需要时间去消化。不相信的人自然不会相信,相信的人解释了也没用。 想到在刘石匠家看见的那个大石磨,现在却不得不重新思量,按今日的销量来说,买大石磨未免草率了些。 隔壁院落偶尔传来沁娘子和徐官人的说话声,那金丝雀却像死了一般,毫无声响。 此刻,郁淼挺期待几日 之后高官出现的,她想看看高官怎么收拾他的,他还能扯着高官的手不成? 晌午,范淙一终于出现了,手上提着两个油纸包,堆着满脸的笑意上门。褶子硬生生挤成一行一行的川字,张婶蔫了吧唧的跟在他身后,脸上不见了昨日的狰狞。 郁淼正打算收拾收拾提早关门,范淙一挤了进来。 “去!你这婆子,竟敢编排我淼娘!今儿个好好给淼娘陪个不是!”范淙一推了推张婶,张婶踉踉跄跄朝前一扑,竟直生生的跪了下来。 吓的郁淼一跳,闪身躲开。 “范掌柜,你这...是何用意!”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范淙一当她是个傻的。 “淼娘,昨日是我不对,我太过急切了,想让这婆子来问个方向,哪知这婆子,竟满口喷粪,今日我提着她一起同淼娘赔罪” “赔罪?!”郁淼轻笑,脸上浮现两个浅浅的酒窝。范淙一看直了眼睛,他又推了一把张婶:“哑巴了吗?昨日你说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晓!” 张婶眼神一缩,脑子转的极快,这西郊是混不下去了!那银两也飞了,是她大意,原本以为范掌柜这等人家看上这个豆腐娘,要说媒是简单差事,哪里知晓竟然惹祸了!这祸从口出,她只能掌嘴! 啪...啪啪...啪,张婶也是个狠人,一连给了自己好几个巴掌。 眼见张婶白嫩的脸上逐渐红肿,又顿时觉得好笑,她看了眼范淙一,差不多得了!范淙一却置若罔闻。 “算了!”她出声制止,已经有几个过路人伸着脑袋张望,她可不要又变成谈资。 张婶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但眼神却无端瞟向范掌柜。 “你看我做甚,淼娘让你停,就停,还不道歉!” 嘴角渗出的血揭示了她这次的认错,确实是发自内心的。 “郁娘子,老身给你赔不是了,是我有眼无珠,冲撞了您,今后定然不敢了!”张婶低眉侧目,跪的颤颤巍巍。 “滚!” 范淙一发话,这个蠢妇人,差点坏了他的好事。 “范掌柜一并走吧!我要出门了,不方便留客!” “淼娘,你还在生我的气?” “可没,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只是范掌柜既然登门道歉,淼娘今日定要把话说清楚”她见门口站定了几个路人,只把道歉和说清楚几个字咬的极重,她打定心思要将这风带出去:“我郁淼,虽然想住三进院子,但也明白同范掌柜不是一路人,预祝范掌柜能觅得佳人,莫在将心血放在郁淼身上了!” “淼娘...”范淙一想说,不是的!这平阳街找不到比你美的了!却被郁淼接下来的话震的脑瓜嗡嗡响“范掌柜,瓜是不能强扭的,我郁淼是个孤女,但也是良家子,若是范掌柜不明白,非要啃一口,只能官府见了!” 范淙一滞在原处,恰恰对上门口那些探究的眼神,顿觉脸上无光:“淼娘,当真一丝机会也不给?” 郁淼未答,只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范淙一知晓今日只能如此,却愈发觉得,这瓜还非得啃一口不可,闹了这么大的一个阵仗,岂能败兴而归! 5.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那日放出的风,有些作用。 买豆腐的街坊多了起来,好些人还在郁淼店里表达了对范掌柜的看法,口径却相差不大,大家一致认为范淙一掌柜算是个至诚之人,错不在他,而在快嘴! “淼娘,这事都怪那快嘴,听说范掌柜是想让她表达一下意思,哪里知晓这个媒人太想揽下这桩生意了,竟然如此急不可耐!”拐角处糊灯笼的林娘子说。 “是呀,我阿娘也说,这张媒人先前在东城混不下去,就是因为嘴太快!现在惹了范掌柜,这西城也混不开了,怕是要歇业!”掌固家的徐娘子尚未成婚,她认为要将这害人的快嘴媒婆赶走才好。 “范掌柜真是被她害惨了!范掌柜这等至诚至信又说一不二的人,竟被她硬生生的坏了好事!”林娘子说,又想起来坊间传闻,豆腐西施对范掌柜无意,在别人店里当面这样说似乎不妥,她又迅速闭上了嘴。 “也不能这么说,淼娘又不喜欢范掌柜!”徐娘子歪头认真打量起来正在盛豆腐脑的淼娘,只见她今日穿了一件淡色粗布厚衫,包的严严实实,漏出的半截手腕却白皙滑嫩,徐娘子伸出手背对比了一下叹了口气! “郎有情妾无意,真像画本子里演的!” “叫你少看一些话本,大家可都在柴米油盐,哪来那么多郎情妾意的故事!” “好嘞,阿娘,莫敲我脑袋了”明小娘子是街尾举人家的小娘子,刚过了及笄,郁淼倒是有些羡慕她,当年她也是举人家的小娘子,命运却是天差地别。 “明小娘子,你的豆腐脑!”她递了过去,又收了几个铜板。 对于以上言论,一律只笑不语,像是在听别人的八卦。 她关注的不是这个,是今日冷娇要挨打了。 她来到后院,毫不犹豫的将梯子架上。 她掐指等这一日很久了。 等到天黑,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郁淼耷拉着脑袋在后厨煮着红豆粥,抬头又见那窗边坐着一个读书的身影。 她端着红豆粥出了厨间,却见那窗子开了一半,冷娇穿了一声白色衫袍掌着灯坐在窗前看书,竟像是朗朗的明月悬在半空。 她低下头,迅速的喝完红豆粥,突然又不想去院子里磨豆子了,她不想让他看见劳作的一面,毕竟他什么都不用干,就可以住上三进院子,而她累死累活一日只能赚点可怜的铜板。 像是自尊心作祟,她啪的一声关上自己的房门,声音这么大,他岂会听不见!蓦然发觉自己好像是情绪上头了,只能按着太阳穴告诉自己,郁淼,你和他不一样,他靠色相不光彩,你靠双手! 你连三进院子都能拒绝,若是靠色相,你也是能舒适的,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能妥协? 因为范淙一长得丑! 呵!郁淼,你真是没救了! 次日顶着黑眼圈,她迎来了三婶。 “淼娘,那糟婆子可欺辱你了?”三婶一把抱住郁淼,就像那年双亲去世,抱紧那个哭成泪人的小郁淼一般。 在三婶窒息的怀了,她闻见了一股韭菜饼的味道。 “三婶,你朝食吃了韭菜饼子?”郁淼不解就问。 三婶一滞,“赵五郎家的”。 “我就说嘛!三婶,给我带了饼子吗?朝食尚未用过,有些饿了”郁淼是真想吃饼子,一早起来见阁楼上窗子关了,火急火燎的将要做的事全部做了,忙到现在竟是没功夫吃朝食。当然她暗自思量,三婶定是来问搬家之事的,可面上她却不显。 “你...三婶以为你吃过豆腐脑了!”三婶没想到,是真没想到。 “天天吃自家做的东西,定是会腻的!”郁淼笑呵呵的说着大实话,并没有怪三婶的意思。 “是三婶思虑不周,你若忙好了,三婶陪你去吃饼子!”三婶见她圆溜溜的大眼睛下面藏着两片乌黑,料想那张婶着实了得,这侄女被霍霍成什么样了都! “好嘞!”郁淼顶着黑眼圈满口应答。 吃饱喝足,三婶就走了,好像一早来就是为了请郁淼吃个早点。 但三婶说了好些话,郁淼却记了个七七八八。 比如,中意什么样的夫婿,三婶定要帮着寻觅的;比如,范掌柜在这西郊颇有口碑,虽说年岁大了些,却不失是个好归宿;比如,听说那日她同高官的人抱成了一团,千万注意女子的名声。 好吧,郁淼笑眯眯的照单全收,仰着毛茸茸的脑袋甚是乖巧。三婶恍惚间觉得自己要是有这么一个女儿,该有多好! 回铺子,卖了今日份额的豆腐,缩在躺椅上打盹,又瞄了眼紧闭的阁楼窗户,想着现下那冷娇应该不在,可以先泡上豆子,早点磨。 春娘却来敲门了,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听说四边街有个带内宅的铺子出售。 郁淼来了精神,她知道三婶上午虽然什么都没说,却是为了岩哥的铺子来的,找房子的事情可不能耽搁了。 四边街离平阳街至少隔了五个街口,那头相对冷清,且街面上有好几个棺材铺子,一般人不愿意到那边开店。 “价钱几何?”郁淼止不住的兴奋,她问了最想知道的消息。 “听阿娘说,只需要三十八两,可是...”春娘面露难色。 “三十八两,若是买了...”下面的话,郁淼未直接说出口,这个价格她是满意的,三十八两,高低还能剩个七两,千万别小瞧了七两银子,够一家四口吃上一年半载了。 “现下能看房吗?”郁淼问。 “可以是可以,只是...”春娘犹豫,早知道不告诉淼娘了,一个小娘子住在那样的街上,想想都慎的慌。 “哎呀,莫担心,那里可是有好几家食肆,还有杂货铺、铁器店、法烛店、琴行、药店,热闹着呢!”她知晓春娘子担心什么,她可不怕,一口气将之前见过的铺子名称报了个大概,有人流就会有人买豆腐吃,她就有生意可以做,有什么好怕的。 前几日她也去转过一圈,却没有打听到铺面出售的消息,这下子可好了,若是顺 利,还能早点搬,免得看见那个冷娇心中膈应的慌。 她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拉着春娘子就去看房。 却毫无收获! 那铺子正对着棺材铺,怪不得便宜,但这个倒也不是重点,她要买个房子,重点是要便宜! 但奇特的是,那个屋主,声明他活不久了,铺子甚至可以再便宜些给郁淼,只需要满足他一个条件。 “请讲”郁淼对于这等奇特的屋主是极有耐心的,因为她听见了便宜二字。 “留个屋子让我放些东西,只需放一个来月!待我走了,房子归你,若是可行当场就能签了字”。 “你要放什么!”郁淼警惕心很强,若是这人行的不法勾当,藏匿不得了的东西,她这便宜就白占了,到时候他一命呜呼,官府还不得拿她是问! “你这小娘子,倒是警惕!只是这放什么,不便说予你听,但请放心,绝对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男子的鼻尖长了颗痣,脸上尽显颓废之气,但这不能说明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郁淼觉得不怎么靠谱,打算放过这块肥肉。 见郁淼犹豫了,春娘倒是开心了,她拉着郁淼打算出门。 这还未出门,郁淼就杀价了! “若是同意了,是否可以便宜些!” “淼娘!”春娘不解。 她拍了拍春娘的手背,示意莫要担心。 “三十两!若是可以,明日给钱,就能签合约,某近期缺钱的紧,不能拖欠!”男子摩挲着手上的玉戒指直截了当的说。 “你那玉戒指恐怕都不止三十两”郁淼也直截了当,戴玉的人貌似都不好惹。 “小娘子有所不知,某欠的钱可不止这么点!” “呵!”郁淼淡淡的叹了口气,心想,她为何总能碰见变卖家产的赌徒,她阿爹是这样,这郎君也是这样,赌博害人!怪不得说自己活不了了,看来欠的确实不止一点。 “容我再考虑一番,明日午时答复!”郁淼并不急着应答,既然他缺钱缺的紧,说不定还有跌价的余地。 “那就请小娘子尽快确定,某明日午时还在此地等候,若是过了时辰,卖给别人,银货两讫,可怨不得某” “无妨!”郁淼大手一挥,同春娘潇洒离去。 郁淼并未急着找那鼻尖长了痣的男子,她失约了! 她是急着找房子,但这房子出现的太巧合! 她贪便宜,却不能因为贪便宜掉进坑里。 所以,她决定以时间来兑换空间,一边,她拜托黎远帮忙打探一下那屋主的真实情况,黎远是铁匠,那街有个铁器店,他熟;一边,她拜托着春娘盯住那个房子出售的情况,她怕万一是真的,贸贸然错过了一块肥肉。 到了申时初,两边的消息都传来了,三人汇聚在郁淼家中。 “淼娘,还好你没买,你可知那屋子是谁的!” “是谁的?”郁淼好奇。 “范淙一的!” “谁!范淙一!” 6. 流言四起 “啥!”郁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春娘本得到的消息是房子已经有其他人相看了,但尚未拍板下定,听见是范淙一的房子,呆了好半晌,又卸了一身的力气,瘪着个嘴,活像吃了一只死苍蝇。 “淼娘,怪我没有打听清楚,差点害了你!”春娘低头不敢直视郁淼的眼睛。 “没事!不怪你,你岂能知道的这么清楚!”郁淼心突突直跳,有了一丝后怕,范淙一到底要干什么! 范淙一要干什么,她心知肚明! 但事已至此,只能不显露。 三人说好,将这事烂在肚子里,就都散了。 哪知第三日一早,郁淼的铺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淼娘,听说范掌柜在春风楼宴请咱们平阳街的街坊吃酒,说是买了个三进院子要庆祝一番,可是请了你?”陈娘子问。 “并未”郁淼不晓得范淙一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心里直打鼓,总认为这事肯定不简单。 “那就怪了,都是街坊邻里,请了我们,为何没请你!”陈娘子心直口快。 “淼娘之前拒了他的三进院子,定是不好意思邀请淼娘了呗!”林娘子说。 “有这可能,约莫是脸皮薄了,之前闹了这么一出,怪不好意思的”陈娘子又说。 “陈娘子,你家三郎来了!”郁淼指了指门口。 陈娘子回过头,腼腆一笑:“我这郎君,唉!”红着半边脸爽快的扭头离开了。 “她夫妻俩蜜里调油,从未红过脸,只这好些年了,也没生个一男半女,好生遗憾!”林小娘子又说。 与她何干!郁淼想。 “林小娘子,你家十一郎难道没有这个闲情逸致,玩些闺房之趣吗?”郁淼盯着她的眼眸好奇的询问,林小娘子被问了个脸红!她比郁淼小,却早已婚嫁,儿子都三岁了。 “你知不知羞,哪有光天化日问人家这个的!”她甩着帕子,赶忙儿离开了豆腐铺!这铺子里坐了好几个吃豆腐脑的船夫,真是羞得慌,这不知害臊的豆腐西施! 忙了好半晌,郁淼终于空了下来,她躺在院中摇椅上闭目养神,却愈发焦躁不安! 范淙一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想是想不出来的,定是憋着大招呢!听说黎远也去了,等他回来定是要问上一问。 好不容易等到街坊们散了宴席,自春风楼回家。 郁淼却发觉一切变得很怪异。 是邻里的眼神,看她带着一丝玩味和调笑,尤其是街坊里的那些已经娶妻的郎君。 小娘子见了她却是低头快走! 为何! 郁淼笑意绵绵的拉住林小娘子的袖口想打听一下,没想到她竟像嫌恶一般甩开了郁淼,且拿帕子擦了擦袖口。 为何! 郁淼有了一丝惶恐。 “孙娘子,黎远呢?看见他了吗?” 孙娘子低头不语,跑的极快,好像郁淼身上有疫病会被染上一般。 她瘫坐在铺子内,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路上的青石板,时间过的太慢了,黎远到底走到哪里了。 突然外头有人惊呼,“快!搭把手!” 郁淼一惊,是黎远,他是被抬进铁匠铺里的。 身后跟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宁娘。 郁淼冲了出去:“宁娘,黎郎怎么了!” “淼娘!阿兄同范掌柜打起来了!”宁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路她怕极了,阿兄被范郎君狠狠的打了一拳,恰好击中了脑袋,昏了过去,好在周围街坊多,拉住了范掌柜,不然阿兄肯定很危险。她想到范掌柜猩红的眼,一阵恶寒。 “为何会打起来?”郁淼猜了个大概,三年前黎远为了她打了一架,她不需要他如此! “范掌柜在宴席上说你了”宁娘哽咽着,她想继续说,却被身边人打断! “先将你阿兄抬进去,找大夫要紧!” 郁淼跟不上!她被一个粗壮的汉子推了一把,浑浑噩噩中又被人摸了好几下手,心下一惊,她赶忙躲回了铺子里。 门口时有街坊走过,郁淼不敢直视她们的眼睛。 又控制不住的观察外头的情况,矛盾的心理让她坐立不安,索性,她直接关门了。 回到舒适的后院,她长呼一口气,却恰巧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倚靠在阁楼窗户边,视线碰撞了一息,他却没有离开的打算。 隔壁传来沁娘子的惊呼:“郎君、郎君不得了了!”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说话的是徐官人。 “你起开!”沁娘子将他一把推开,“莫挡我道” “你这火急火燎的,这么点小事情,至于吗?”徐官人说。 “这哪能是小事情,关系着郎君的清誉!若是让郎主知晓,定然是少不了一顿打的” 郁淼未走,她已经平静了下来,外头什么情况她已然猜到了。 眼见她躺上摇椅,闭目养神! 这冷娇爱看就看吧,她定然已经是外头的风云人物了,在这个小院子里还不能让她自在片刻?她已经够累了! 耳边传来沁娘子上楼的哒哒声,郁淼听着她一路小跑上去。 “郎君,外头传疯了,说你与这买豆腐的娘子有一腿!”沁娘子急疯了,说话已经不太注意措辞。 “一腿?”一个懒懒的声音响起,郁淼陡然间想到那句“挡道了!”她猜,这个性子的人,哪会在意一腿不一腿的!肯定是要让沁娘子失望了。 “是啊,郎君,这可怎么了得!若是...” 她透过窗子朝下头的豆腐铺望去,恰巧看见躺在摇椅里缩成一团的豆腐西施,下半句被她硬生生的吞回了肚子。 “若是...如何?”柏鸿舟问。 “哎呀,郎君...”沁娘子欲言又止,“你怎么就不明白!”她急的团团转。 “沁娘,你先下来!”徐官人向她招了招手。 沁娘子当着人面,说不出坏话,只能憋了一肚子下了楼。 郁淼觉着好笑,冷娇,你也有这一天! 但那个冷娇有什么损失,都已经做高官的禁栾了,还怕什么豆腐娘这么点流言蜚语。 他绝对担得起。 她郁淼担不起吗?也担得起!无非就是以后豆腐不好卖了,又能如何,反正要搬了! 但是她闭着的眼睛却眨巴眨巴出了一行泪!她想起那个傻子黎远。 他何错有之!范淙一简直欺人太甚! 郁淼不知道自己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她也不知晓阁楼上那个目光始终未离开 次日,郁淼提着攒下的鸡蛋到了黎远家门口,开门的是宁娘,拦门的却是黎远的阿娘。 郁淼鼻头一酸,这么多年的邻居,就数黎远一家对她最照应。 那年突遭变故,是黎远的阿娘收留了她好几晚,又让她白吃白住到父母头七。对于黎远因她受伤这事,郁淼是愧疚的。 “婶婶,黎郎醒了吗?这些鸡蛋是给黎郎吃的!”郁淼递上满满的一篮子鸡蛋。 “阿远已经醒了”黎远的阿娘语气平淡,却似乎藏匿着一股怒火,她没有让她进门,也没有要收下鸡蛋的意思。 “可以看下黎郎吗?不知他伤的如何!”郁淼试探着问。 “能如何!是他自己要替人出头,伤的如何也怪不了谁”黎远的阿娘虽瘦小,平日里柔柔弱弱的,今日却讲话说的极为生硬,且带着锋利的刺。 郁淼明白,这事真该怨她,是她招惹了那个范淙一,黎远是被她牵连的。 她脸微红,却也咬咬牙直面黎远阿娘:“婶婶,我是何模样,是何做派,您还不清楚吗?这事固然怨我,根源却在范淙一” 不是郁淼急于撇清关系,是不亲自澄清,她大概连黎远的面都见不着。 她要打消黎远母亲的疑惑,范淙一肯定胡乱撒播了糟糕的言论,定然是有损女子名声那方面的。 “你同那范掌柜如何,我管不着,黎远也管不着,我只想黎远平安无事!淼娘,算婶婶求你了,你莫再让黎远惹上是非了,好吗?”这番话一定程度上肯定了郁淼的猜测,也知晓了黎远阿娘的态度。 “婶婶,我定然不会再让黎远牵扯进去的,您放心,但我想去看看他,若是他身体无恙,我便放心了!” “阿远被范淙一击中了后脑,不过大夫说已经无碍了,婶婶信你,但你...请回吧!”黎远阿娘铁了心,她不想黎远掺和。 “宁娘,送客!” 郁淼尴尬的立在门口,她将鸡蛋放在门口,却未走,待宁娘上前,问了一句:“宁娘,你且告诉我,范淙一说了什么!” 宁娘看了一眼回屋的阿娘,才小声的说:“他说你对她有意,同他私会,又与隔壁的男子不清不楚!” “胡说八道!” “当时阿兄也是这么说的,阿兄叫他吃了拳头,他把你的...你的...”,宁娘羞红了脸,她说不下去了。 “我的什么?”郁淼追问。 “他给阿兄看了你的贴身之物!” 宁娘捂住脸,不敢见郁淼。 “贴身之物?”郁淼不解,范淙一简直是胡说八道,她的贴身之物怎么可能会在他手上。 见郁淼一脸诧异,宁娘也有了一丝狐疑,若真有其事,淼娘不应该是这个神情。 “是的,是件诃子,藕荷色的!当时我就站在阿兄旁,他捏在手心里,只给了一角,我瞅见了。”宁娘说。 郁淼一个踉跄,差点站不稳。 她的那件贴身之物,怎会在范淙一手中! 明明现下就穿在身上啊! 7. 毒蛇吐信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了上来,她好似掉进了一个寒冷的冰窟中,冰窟的暗处藏着一只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 郁淼踉踉跄跄的进了铺子,又再三确认家中并未进其他人。 摊在榻上,却不敢闭上眼。 似乎一闭眼,范淙一就会从暗处窜出来! 她那件藕荷色的诃子是西郊布庄产的苏木绢,用苏木染色,上头有细细的暗纹。 范淙一拿出的诃子定然是假的! 只是,这事大庭广众之下说不清,范淙一就是要让她无从辩驳,做实她与他私会的实事,所以诃子只给黎远看,且只看一角! 真是阴险小人。 郁淼在心中唾弃了他千万遍,想到他的满脸褶子就想吐。 需要自证清白吗?郁淼在塌上翻滚,一时理不清头绪。 流言蜚语断然不可怕,可怕的是豆腐不好卖了! 一旦接受了豆腐不好卖这个实事,郁淼反而松了一口气。 最差不过如此! 接连几日,郁淼关店休息。 平阳街内流言更甚,多有风闻。一是黎远为了豆腐西施出头,同范掌柜打了起来,双方都挂彩;一是豆腐西施同隔壁高官的人不清不楚,大庭广众,搂搂抱抱;一是豆腐西施同范掌柜早就开始私会了,将贴身诃子送给范掌柜当定情信物;一是豆腐西施尚未出孝,就同三名男子闹出这般丑声,实在是水性杨花。 “外头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你倒是乐的清闲”春娘叉着腰指着郁淼的脑袋怒骂,“你当真是不知流言可畏!”。 “你怎么同阿兄一样,文绉绉的” 春娘更气:“懒得搭理你!” “你就不该搭理我,也不怕被牵扯进来”郁淼坏笑,这春娘总是如此,刀子嘴豆腐心。 “你就贫嘴吧!躲在乌龟壳里过日子,小心过些天范淙一的花轿直接上门!”春娘说。 “那不是正好,立马能搬三进院子!豆腐也甭卖了,乐的清闲”郁淼语气轻松愉悦。 “能不能说点正经的,你还真打算就这么耗着?”春娘眉头依然紧绷。 “耗着呗!总有人耗不住!” “你说的是范淙一还是隔壁那位?”春娘抬了抬头,指着眼前的阁楼,惊恐道:“你俩就天天这么对门看着?”她说。 “可不嘛!他站得高看得远,小心被他瞧见!” 春娘立马缩回了手。 “你赶紧搬家吧!” “那也得有房子给我搬,你说,若是不买房子,是不是先租个?”郁淼正儿八经的问。 “可行,你先挪个地,这西郊是待不下去了,可以去城南或是东城那片”春娘答。 “打岔了,刚说谁耗不住?”春娘似乎想起,郁淼总不能这么耗着,这个问题尚未有答案。 “范淙一,千不该万不该将高官的人拉下水,你可知,那人是高官的谁?” “高官的谁?”春娘不解,隔壁不是住着一个高官的小妾?听说长得极美。 “高官的龙阳之好!”郁淼确切无疑的说。 “什么!”瞪大的双眼暴露了春娘不清楚实情。 “你怎么知道的!不可能吧!” “你家住隔壁街,不知道也可以理解!那日张快嘴不是来找事?当时他恰巧路过,好多人看见了,那就是个男的”郁淼捂着嘴同春娘分享她早就知晓的秘密,但翻墙的事,她一字未提。 见春娘被唬住。 郁淼又说:“这个高官什么人,你知晓吗?” “不知!” “我也不知!” “但,我差府衙刘公打听了一下,刘公竟也不知!” “怎么会!这别院买卖,府衙那边需要登记造册,刘公若是不知,那就奇怪了!” “并不奇怪!”郁淼又说。 “哪个又不奇怪了,你别藏着掖着,一次性说完!”春娘性子急,又作势要挠她,“快!” “刘公那日支支吾吾,他说是不知,我想肯定是知道,却不能说”郁淼看了眼春娘的紧张神色:“春娘,看刘公那样式,我猜那高官得是殿上的大人物,养男人,这话能传出去吗?这是光彩的事吗?能让人知晓吗?这男子定然是东城的高门大院住不得,只得藏在这深巷之中” “哦~”春娘懂了! “怪不得刘公支支吾吾。” “是嘛!”郁淼露出一个你果然懂了的表情,又道:“范淙一他没打听吗?定然是打听了的!” “那他为何还说隔壁的人与你有牵扯?” “我也不知,但我猜,他想做实我勾三搭四,让我名声臭掉”郁淼笃定。 “你看”郁淼扒拉一下扯开身上的外衣,露出藕粉色的诃子。 “你...你...做什么!”春娘赶忙来拦,又警觉的看向阁楼,那头门窗紧闭,并无任何风吹草动。 “这诃子是他造谣我同他私会的证据,但这诃子一直穿在我身上,他手上的又是哪儿来的?”郁淼合上衣襟,春娘松了一口气。 “他陷害你!可以找一件同色的,我听外头说,确实是一件藕粉色的!” “可传了细节?”郁淼追问 “并未!”春娘思考再三,笃定的说。 “你看,我这件有暗纹,是西郊锦绣布庄几年前买的绢布,上头有云型暗纹。” 郁淼再次解开衣襟,让春娘看的再仔细一些。 “确实,你这纹样早就过时了!”春娘认真点评,现今小娘子穿的是纯色,暗纹显得老气。 “所以,他做实我同他私会,又扯上隔壁的人,你说,高官会放过他?” “高官也可以不予理会啊!” “不可能的,他会悄悄有所动作,不然这西郊的人浮出水面,传开了肯定不好!”且隔壁那人定然会挨打!郁淼的小心思没有暴露给春娘,她只愉悦的看了眼阁楼,脑中复现那夜月下的毒打,突觉心旷神怡。 郁淼猜的不错,当日夕食将过,外头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呵!终于来了! 郁淼架好梯子,翻上墙头,眼见高官气宇轩昂的进了前厅,沁娘子和徐官人低头紧跟。 郁淼捂着嘴,紧张异常。 半晌过去,厅堂内却安静如初。 她在梯子上百无聊赖待了许久,直到目送高官甩袖离去。 唉!郁淼叹着气下了梯子。 看来,高官并不打算发泄怒火,或者是高官并没有想象中喜爱冷娇,能容忍他勾三搭四。 但高官是甩袖离开的,郁淼一时又拿不准接下来的走向。 第三日,她缓缓开了铺子的门,春娘早就将消息带出去了,缓冲了几日,她要探下外头的风声。 “哎呀,淼娘,你可终于开门了,好些天没豆腐吃了!”是林小娘子。 郁淼马上换了一张笑脸:“这几天染了风寒,病倒了”说完,她虚弱的咳了几声。 “你一人做买卖,要起早贪黑,真是不易,还得面对坊间......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林小娘话说了一半,突然打住了,她瞟向郁淼半开的衣襟,嫩白的肌肤上挂着一根藕荷色的带子,有几年前的旧款式,果然她们说的不错,那贴身衣物一直在淼娘自己身上,范淙一真是一个登徒子! “我呸”林娘子嫌恶一般吐了一口。 郁淼诧异不解,林娘子似乎想起来,淼娘近些日子一直居于家中养病,估计还不知外头将她传成什么样了,只得尴尬一笑“刚有个虫飞进嘴里”。 郁淼鼻观眼,眼观心。 不知是高官出手了,还是她放给春娘听的传言有了作用。 她大大方方的开了门,大大方方的去找黎远。 黎远阿娘开的门,却拦的不似之前那么坚决。 郁淼进了门,见黎远在自家院子里刨树根。 “淼娘,你怎么来了?”一见是郁淼,黎远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迎了上去。 “你...还好吗?” “无防,他占不了便宜,到现在还在家里瘫着呢!” “瘫了?”郁淼狐疑,前几日高官定然是气结离开。 才三日,范淙一就瘫了? 这事就这么了了? 黎远看着郁淼的眼睛,眼神露出得意之色。 是...黎远将他打瘫了? 正想问个明白,一旁的宁娘说话了:“阿兄,你快别瞎说了!”宁娘扯了扯黎远的衣袖。 看来,得单独问一下宁娘。 她同黎远聊了许久,才知晓那日的真实情况。 同宁娘说的大差不差,只那范淙一还在席上认真的表露了一番对郁淼的心意,大致是说,在郁淼双亲离世之时就有求取之意,可惜淼娘要守孝,他为了等淼娘,等了三年,且两人已经互通情义,却见隔壁的男子同淼娘勾勾搭搭,心急才想要张婶上门,他怕淼娘变心。 黎远说他放屁,范淙一立马自怀中掏出一件藕粉色的诃子作证。一气之下,黎远给了他一拳。 竟是如此用心编造。 原来在街坊邻里眼中,她不是水性杨花,而是见异思迁外加水性杨花。 她又私下同宁娘聊了许久,才得知范淙一不是被黎远打瘫的,他只是待在家里无脸出门而已。 近几日坊中流传他做了一件诃子诬陷郁淼,传的有鼻子有眼。 又听闻他急于证实诃子就是淼娘的,打算请裁缝作证,自己却半夜被请去了府衙。 原来如此,定然是隔壁高官有动作了,自己不好出手,让府衙去请范淙一。 郁淼回了院子,一口气喝下一大碗水,才缓了缓出门找范淙一理论的冲动。 接着,泡起了黄豆,打算准备明日的豆腐。 既然如此,就暂且如此吧! 次日清晨,隔壁的冷娇又在练剑了,郁淼却没有了偷窥的心思,她要出摊,却在开门的瞬间傻了眼。 范淙一一人蹲坐在铺子门口,见郁淼开门了,急着站起身说话。 “你...打住!闭嘴!转身...滚!”郁淼一气呵成!她不想同他有任何的交集。 8. 冷娇关门 “淼娘,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个屁!”郁淼信了他的鬼,这范淙一定然是被府衙施压,终于害怕了、恐惧了! “我不该胡言乱语,我是来道歉的,你可否同隔壁的人说一声,我同你没瓜葛...不对,你同他没瓜葛!” 郁淼听他一人表演,又抓住了他说这话的重点。 “高官施压了”郁淼冷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我同他的瓜葛,可是你造出来的!你去澄清最合适,我说什么都不对,只会越描越黑!”郁淼直说。 “对,对,我去澄清最合适!淼娘,我要怎么做才行?” 他一脸虔诚,看样子受了不小的惊吓。 “你去贴榜,说你大言不惭,坏人名声” “那怎么行!这样可不行!” “不贴榜也行,赔礼道歉,这总会吧!说清楚诃子的由来!” “这...这!” “随你吧,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郁淼转身想走。 “别,淼娘,我在春风楼摆酒赔礼道歉!你到时候要和街坊邻居通通气,也主动解释,你俩没关系,可否?” 郁淼哼了一声,勉强的点了点头。 她同春娘到河边找铺子了,自从不再执着于买房,压力突然就变小了,可选择的也多了起来,她同春娘走了好几家铺子,发现有一间不错。 房子临河而建,前头有个很小的铺面,里头带着一个卧房和一个小院落,因为小,不好出租,也正是因为小,合了郁淼的意。 小,租金就便宜,每月三百文,一年只需四两银子不到,卖豆腐每月能赚约一两,一年下来也能攒不少! 只有一点不太行,铺子位于河边偏僻处,对于经商来说,不算是好地段。 郁淼不急着下定,她还需再瞧瞧。 尚未走到桥头,雨水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两人忙了惊慌的捂着脑袋就跑,待到了豆腐铺,衣衫已经湿了大半。 郁淼准备起炭烧火,却被春娘制止,“别了,换身衣衫就行,起个炭还费钱” “那可不行,冻到了更不划算。” 郁淼换了一身素色的衫裙,春娘换了郁淼的衣衫。 “你衣衫真素!”春娘嫌弃。 “守孝还能怎么办!” “已经三月了,还未出孝吗?”春娘问。 “要到三月十五” “立夏前?” “嗯” 屋子回暖,两人一时无话。 “范淙一宴请了街坊,登门道歉了,你这事算是翻篇了,也算否极泰来,若是出了孝,可得好好捯饬自己,就未见你这样的娘子,明明长成这样,却整日拿个麻布把自己包起来!” “行,到时候你帮我挑一挑。” 郁淼让春娘帮着挑衣裳,可转念一想箱笼里倒是有三年前的旧衣衫,若是天气好了,可以挑出来洗一洗,省得花太多钱在穿衣上。 春娘走后,她翻箱倒柜找到了几件合适的薄衫,只颜色太亮了,穿了好几年素色,她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曾是一个活泼的小娘子,也曾有爱她的阿爹娘。 一件鹅黄色的半臂出现在眼前,是及笈那年母亲亲手做的。 衣领上绣着两只展翅的白鹤,左右对称,母亲白天卖豆腐,晚上袖帕子,绣功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她犹记得,那日她央求母亲一定要在她的衣领上绣上一对白鹤,她要将春娘的麻雀比下去,如今,母亲不在了,白鹤却还栩栩如生!眼框中竟渐渐起了水雾,吧嗒一下滴落在烧红的炭头上,扬起一丝白烟。 她开了后院的门,打着伞,查看豆子泡的如何,顺便搬进厨内。 却在淅淅沥沥的雨中看见了倚在阁楼上的冷娇,他手握一根短笛,却未吹出任何音节。 冷娇似乎并未注意到她,只是细心打量手中短笛的孔洞,又朝孔洞内仔细探查。 笛子坏了! 郁淼心想。 高官把他养的真好,还有闲情逸致玩乐。 大概是脑海中妄议他人,郁淼糟了报应。 又或者是一边打伞,一边端盆,力气不均衡。 一不小心,泡了豆子的盆被打翻在地,豆子们争先恐后的逃离被磨成浆的命运,兴高采烈的翻滚着,有些落在泥地里,有些落在水沟中,徒留几个未来的及跑的豆子,在木盆子里唉声叹气! 郁淼一惊,立马打算用手捞木盆,却一不留神崴脚,跌坐在院子的石板上。继而被雨水自上而下淋了个透! 她欲起身,但脚踝好疼! 她欲求助他人,却喊不出声。 阁楼上的人,隔着雨幕注视着楼下的狼狈,转身关窗一气呵成。 郁淼后牙槽快咬碎了。 这个冷漠的... 除了冷漠,郁淼竟一下子想不到其他词汇来形容这个男人。 此刻她是愤怒的,却无处发泄怒火,只能龇牙怒骂:“哼,艾豭之徒!” 骂出声又陡然觉得自己过分了,不管别人的闲事才是对的。 换句话说,他不管她的闲事也没错! 认真说来,两人除了被范淙一传出来的风外,几乎没有交集,只是陌生人。 郁淼咬着牙站了起来,脚踝处传来的痛感却在提醒她,照顾好自己,莫靠任何人!靠是靠不到的。 次日,黎远来给郁淼送鱼。 听说是黎远舅父家池塘的鱼翻了,送了些塘鱼过来。 “吃不完,真的吃不完”黎远见郁淼要推辞,赶忙将鱼放在院子角落的缸中,却见缸里原本就有一条小鲫鱼在悠闲的游着。 “你何时养鱼了”黎远好奇,见郁淼要起身,他一把冲了过去:“你莫动,伤了脚,要将养着” “我要去喝水!”郁淼口渴的紧,“你别过来,我能走!”郁淼撑着手站了起来,却一把被黎远抱起来,大跨步朝厨间走去。 郁淼头趴的极低。 阁楼之上,沁娘子和冷娇在说什么事,只这瞬间被看了个正着。 好了,水性杨花的名声又要传出去了。 “黎远,你放下” “我不放!” “我能走!” “你不能!” “我不能走,哪个给你开门的!” “...”黎远不语 他看着怀里的郁淼,突然有些气结。“淼娘!你就爱逞强,走不了了,我帮帮你怎么了!” “你去死!” “别打我,水瓢打的疼!” “好好好,我放你下来!” “你回去!” “晚点时候,我帮你把豆子泡好!再打扫一下院子” “不需要,这几日我不做豆腐了!” “淼娘!” “你快回去吧,我求你了”郁淼快哭了。 “好好好,我晚点时候给你送饭!” ... 郁淼一瘸一拐的出了厨间,眼瞟见的窗子,已经紧闭,连竹片玉马都不动了。 黎远将大夫请到郁淼家中,大夫帮她诊疗后,只说伤筋动骨是需要将养的,虽然伤的不重,但这几日至少要避免做重活。 “淼娘,我帮你做事!” 孙大夫看了眼这平阳街的铁匠黎远,这小子的心思已经传遍了整个西郊,他又看了眼郁淼,心道是,这娘子还真不避讳,马上要出孝了,这关键时期,家中常出现这个铁匠,不太妥当吧。 郁淼接收到孙大夫的眼神:“黎郎,你且回家,我这边行的,不需要你帮忙,春娘会来帮我的!” “淼娘,你总是这么见外!我娘说了,若是你需要帮助,我们家肯定是要帮的” 孙大夫想,这小子也不傻啊,将自己阿娘都抬出来了,哪个传言他傻的。 “黎郎,不方便的,我毕竟是一个女娘,帮我和婶婶道个谢,待我好了,请婶婶去春风楼吃饭。” “哎呀,我俩自小一起长大,别说什么谢的话,再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若是你觉得不方便,就叫春娘,若是需要我,就喊一声。” “嗯”淼娘未再接话。 孙大夫,左看看右看看。 原来这小子打的是明牌呀。</ p>他见黎远穿了一身短衫,露出坚实的臂膀,不自觉的咳了一声:“春捂秋冻,黎大郎,出汗了要尽快换衣衫,别着凉了,况且这一身的汗,哪个女娘会喜欢?” 黎远一愣,又点了点头,低头闻了闻。 “淼娘,我先去冲个澡,晚点给你送饭。”他飞也是的跑了。 郁淼脸红到了脖子根,这孙大夫瞎说什么呢! 郁淼上了药,又吃了饭。正躺在摇椅上休息。 她不想看到阁楼上开着的窗,摇椅被调转了个方向,对着卧房。 饭是春娘送的,春娘来过一趟,郁淼同她交代了,省的黎远跑,春娘是个玲珑人,一说就懂。 “你这是还未出孝,就被贼惦记了!”春娘调笑道。 “莫要笑我,你呢?” “我能有什么,阿娘打算将我嫁到东城那边” 东城可是皇城以东的富裕之地,不像这西城的西郊,偏远且不入流。 但春娘的语气却有些低沉。 “是那个书生?” “那不就是那个书生嘛!你知道我的,最不喜书生了,心眼多,且成天之乎者也,还不如黎远那种憨厚之人!”春娘说话一向直白。 “你不会喜欢的是黎远吧!”郁淼觉得不太可能,但这事万一呢! “那倒不至于喜欢一个这么傻的人,我只是打个比方。”春娘又说。 说完,脑海里浮现了同时逐溪一道喝酒的样子,惊了她一身冷汗。 “淼娘!书生有啥好的!为何才子佳人的话本子里都讲的书生和小娘子?” “我哪个知道,若是我,也不觉得书生好!你看,我阿爹是个书生吧!” “嗯,长得好!” “所以,我阿娘这一辈子都被搭了进去!” “那不是书生的错,是你阿爹的错,你阿爹染上了恶习。”春娘一下子没管住嘴。又说:“你阿爹若是不赌,你家也是举人,说不定还能当官,哪能如此落魄!” 郁淼没有搭话。 她只拨弄了一下炭灰:“这该死的雨什么时候停,我要将炭灭了” 春娘摸了摸鼻头,她刚刚是说错话了?应是没有。 “你那说亲的书生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恶习?”郁淼又问。 “说是,家境还可以,祖上都在府衙做文书,他考了个举人,大体上没有什么恶习吧!”春娘也不知,这人只远远见过一面,哪里能知晓这么多,“阿娘说,好些人,入洞房了才见的第一面,哪有那么多画本子里的故事。” “要不要去偷偷见一下?”郁淼提议。 “你这脚!还敢怂恿我去偷窥!”春娘拍了下郁淼拨弄炭灰的手,“等你好了,倒是可以去看看,反正高低要看一下长得如何,若是很丑,我不是亏了!” 郁淼看了眼春娘,她是因为家中想多留两年才到十九未嫁,五官虽不突出,却是灵动有趣,春娘值得一个好夫婿,她得帮她把把关。 “马上立夏了,这屋子还搬吗?”春娘问。 今年三月十九立夏,郁淼知道,没几天了。但她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搬是要搬的,只是我始终不安心,想拖延些时日。” “怎会不安心?”春娘问。 “三叔三婶太急了,越是急,就越奇怪”郁淼说。 关键是她只见到欠条,却未见到房契,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心间。 “你是担心你三叔骗人?” “那...应该不至于,说不上什么感觉”郁淼不好说,是忐忑,总认为这个事没有这么简单,但她却理不出头绪。 “那...如何拖?” “先出孝,恰巧脚受伤了”郁淼说。 “不是被孙大夫治好了?”春娘不解。 “雨天路滑,保不齐,这脚恐怕没这么快好!”郁淼心中有计较。 “你真是小贼精!”春娘点着郁淼的鼻头下了个定义,两人在屋檐下哈哈大笑。 次日,雨过天晴。 门被哐哐敲响,郁淼瘸着腿开了门,眼前黎远和范淙一两人黑着脸站在门口。 9. 出孝 黎远抱着胸站在一边,眼神有些嫌恶,又略带着一丝防范。 范淙一却惊呼:“淼娘,你脚怎么受伤了!” “关你屁事!”黎远替郁淼接了话。 话糙理不糙,郁淼也想这么回复。 “你来干什么!” “我来替家兄预定豆腐的” “淼娘不接单,尤其是不接你的单,你去隔壁街买去!”黎远开始赶客。 范淙一扫了眼黎远,他穿了件粗布短衫,手臂上成日打铁练出结实的肌肉,得亏那日宴席上顺了个酒罐子,不然他得被黎远打死。 “不巧了,近日脚受伤了,接不了单,范掌柜确实可以去隔壁街下单。” “淼娘...”范淙一欲言又止。 “听不懂话,是吗?”黎远撩了撩根本不存在的衣袖。 范淙一想,好了好了,知道打不过,他头一缩,“既然淼娘接不了单,也就没法子了,淼娘保重身体。”他做了个拜别的手势,转身走了。 “淼娘,你能走了!”黎远却发现了不得了的细节。 “也没...”郁淼不语,刚刚确实走的太过利索,被黎远看见了。 “脚还是疼的,不宜多走!” “哦,还是春娘来送饭吗?”黎远问。 “是...啊!”郁淼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他哪里知晓,经常用药油按摩脚踝,郁淼的腿已经好了大半,但她要保持到立夏,她要让三叔看见她确实搬不了的实事。 夕食将至,突然有笛声传来,透过卧房的窗户纸,郁淼看见阁楼上那个隐隐绰绰的修长身影,他今日穿的是暗色长袍。 天尚未黑,郁淼不敢开窗。 她趴在塌上安静的听了许久,竟然听出了一丝忧伤。 突然,隔壁传来沁娘子的嗓音:“徐官人,去开门,郎主来了!” 郁淼噔的一下起身,笛声也戛然而止。 郁淼迅速开门,恰巧看见阁楼上刚好关上窗。 架好梯子,她攀上围墙,未免被发现,又留了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和毛茸茸的脑袋瓜。 墙是白色的,她的衣服也是白色的,她总认为谁也发现不了她。 半晌,冷娇垂手站在前厅门口,风吹动他的长袍下摆,那捏着笛子的手长且细,笛子的丝线飘来飘去,又粘挂在袍子上不动了。 袍子是藏青色的,衬的冷娇白皙但毫无血色。 冷娇这是做好了挨打的准备了! 郁淼心想,怪不得笛声如此凄婉。 她不禁想要同情他,脑海中却复现了他往日的淡然,以及摔倒那次关窗的一气呵成! 很好,今日定然是要看冷娇是如何受辱的。 郁淼捏紧手心,甚至紧张的冒了一些汗。 高官走进冷娇身边,比冷娇矮了半个头。 郁淼在画本子里看过一些不好描述的镜头,脸竟然有些微红。 “在瞎想什么呢!”郁淼捏了把自己的大腿,用轻微的疼痛让理智回归现实。 她又想到冷娇那日月下的胸膛,鼻尖又是一热! 她擦了擦鼻头,暗暗告诫自己,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此刻,看冷娇吃瘪才是正经事。 高官将冷娇一把搂住,进了前厅。 郁淼石化在原地,搂住! 她再也不敢直视冷娇了! 心里贸贸然有些酸涩,她却不知这酸涩来自哪里。 突然冷娇一个回头,同郁淼眼神对视。 哈! 被发现了。 高官见冷娇未走,也朝冷娇指的方向看过去。 郁淼一急,仓皇躲避,哐当一声,顺着梯子,她翻了下去。 倒在地上,她龇牙咧嘴,那只将将好的脚踝此刻恰巧被梯子压住了。 “一只扒墙头的野猫!”耳边响起一个清冷的男声。 郁淼紧握拳头,用深呼吸缓解脚踝处传来的痛感,脸憋得通红,“让你偷看!真是活该!”她硬生生忍住给自己几个巴掌的冲动,飞也是的拐着逃离了墙根。 捂住脸上的滚烫,郁淼让自己怦怦跳的心逐渐平静,她看了看手背上擦伤的血痕,心想,自己年方二十,总不会是到了年龄开始想男人了! 又转念一想,想的那个男人还是高官的龙阳之好!心中咯噔一下,有些无地自容。脚踝上的痛感一阵一阵的传来,脱去罗袜,红肿的脚踝如同红烧猪蹄一般映入眼帘。 郁淼哭不出来,反而想笑。 这下好了,后日出孝,都不需要演,三叔三婶怎么能让她搬家呢?当着宗亲长辈,他们开不了这个口的。 还真是如此。 郁淼坐在祠堂下方最尾端的位置上,耳边响起的竟是些婶娘、叔伯安慰之言。 三叔三婶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是担忧,是关切,但更多的是狐疑和心痛。 郁淼感觉的出来,不至于是关切她脚踝的伤势,若是如此,她们会急着找更好的大夫,或推荐更好的药。 那种心痛中有些煮熟的鸭子要飞一会儿再回来的味道,又笃定,这鸭子已经煮熟了,要飞也飞不远。 这种态度愈发印证了郁淼的不安。 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 “三郎,这屋子暂且让淼娘再住些时日,待淼娘找到屋子再搬不迟!”二叔公发话。 “二叔,我本就有此意,淼娘一个孤女,如今这般已是不易,不急不急,端午过后都行”三叔将时间推了一把。 端午过后,郁淼掐指一算,不到两个月时间,能拖一段是一段。 “淼娘得亏了有你这么一个叔叔”三叔公夸奖的话尚未说完,三婶就接了一句:“淼娘受了这么重的伤,生活上定然不便,她也不同我们做长辈的讲,真是一个傻孩子” 旁边的叔伯、婶娘纷纷应和,尤其是二婶:“淼娘,你也要学会心疼自己了,平日里叔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打理,不能时刻顾着你,你有不舒服的要说出来。 郁淼氤红了眼眶,豆大的泪珠无声的滚落,似乎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却硬生生的憋在心中。 “淼娘,都是叔婶平日里疏于照看你,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都怪...”一个堂伯颇有感触,他本欲说一说他那不着调的阿爹,却看了一眼二叔公,他的娘子在一旁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这话便被硬生生的堵在嗓子眼。 “二叔公,淼娘这些日子定然不方便,她打从家中出事,三叔就一直记挂着她,前些日子有些登徒子见淼娘长得好,那黑心都写在脸上了,咱大伯哥就这一根独苗,我们做长辈的可不能就让人这么将淼娘作践了。要不,让淼娘住到我那边去,怎么样?”三婶一口气说完,又看了看再坐的各位脸色。 大家伙并未置一词,又看向二叔公。 “你且问问淼娘的意思!”二叔公将问题抛给了郁淼。 “淼娘知晓三叔三婶对淼娘极好,这些年若是没有大家伙的帮衬,淼娘大约早活不下去了!淼娘在此谢过各位长辈”郁淼起身,欲行礼鞠躬,却被三婶硬生生托住了。 “你这傻孩子,腿脚不便,就别管礼数了!”三婶说。 “三婶,淼娘今日就要出孝,但当初阿阿爹阿娘是在这铺子内去世的,淼娘不想离开他们,那铺子有他们的气息,淼娘舍不得...”郁淼说完,又兀自低头垂泪。 在座的各位,默然不语。 郁淼这话说的,委实有些怪异和吓人,恐怕这孤女即将出孝,想到阿爹娘难免有些情绪激动,话说的虽不恰当,但感情定然是真的,“也是难为你了”二叔公开口打破沉静。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 众位婶娘摘掉她身上的麻冠、腰间麻带,拥扶着淼娘到沐浴处净身,之后换上浅蓝色的吉服,盘上一个简单的发髻。 其实往日郁淼也并非全然穿全白粗布衫,偶尔也穿浅淡色,但今日这身浅蓝,打眼一看,竟是那时富商给她家送礼,留下的那匹蓝色绢布,那是她成为他人妾的见证,此刻却成为出孝的见证。真是唏嘘! 她在牌位前给阿爹阿娘上了一炷香,“阿娘,女儿出孝了,会好好过日子”,只见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未曾掉落。 堂婶拍了拍郁淼的后背,同其他婶娘一并念道:“除服除服,灾去福来”。 阁楼上的窗子半开着,他拿出笛子左右端详,这根笛子发音沉闷,说是笛子,不如说是萧,但它确实不是萧! 下面的豆腐娘终于被一群娘子送回家中了,今日她倒是穿的醒目,一身淡蓝色衫裙,竟然还盘了发髻。 柏鸿舟稍稍合上点窗,又将视线放到郁淼的脚上,却见上头绑着白布,对,她是被架着进来的。 他收回视线,将笛子随手搁在书桌前,顺手关上了窗。 天气逐渐回暖,郁淼的脚也在逐渐渐恢复。 春娘来找过她两回,第一回是庆祝她终于出孝了,一回是问她什么时候脚能好,两人约好去偷看那个书生。 她送了个郁淼一只精美的银发簪,是银发簪诶,郁淼高兴的不得了,又替春娘心疼钱。 “你哪来那么多钱打银发簪!”郁淼嗔怪道,竟然忘记了春娘家世其实不错! “有什么法子,知道你爱银子,其他发簪倒是送不出手。”春娘调笑她。 “好好好”郁淼愉快的接受了,心中暗想,若是春娘定亲或成婚,她也要送她银首饰。 同样送首饰的有时逐溪,知晓郁淼出孝的第二天,他便回了平阳街。 这次他没有给银锭子,却送了对金耳铛给郁淼。 10. 被加高的墙头 “淼娘,你穿的太过素净,又没有多少首饰,这个送给你,不是嘲笑你没有好首饰,是想让你也有金的饰物”。 郁淼心惊不已,男子送女子金首饰,时逐溪这是想干嘛!他知道这表达什么意思吗? 郁淼羞红了脸,推搡道:“阿兄,你这是做什么!送女子这个是要叫人误会的。” 时逐溪并未回答,只看着郁淼绯红的脸,他脸也跟着热了起来,他长得很不错,是那种清秀的郎君,同黎远那个大块头完全不一样,更像她的阿爹,举止有理有节,也有文人的孤傲,可惜再孤傲的人一旦染上恶习,神仙也难救! “你且收下,哪个会误会的,让他来找我!” 郁淼不敢收,也不敢应答时逐溪的话。 哪个误会,定然是郁淼自己误会。 她似乎感觉到阿兄对她的不一样。 但她对阿兄更多的是兄妹之情,她没有慌张和心跳,只是有些羞赧,和不安!阿兄要走仕途之路,断不能找她这样的孤女。 若是为了阿兄好,她得提前掐断这根苗。 若是为了自己好,郁淼犹豫了,目前阿兄是她最好的选择。 对着阁楼上的冷娇,她会流鼻血,无非只是因为自己长大了,阿兄则是经历过患难的陪伴,是相知。况且冷娇,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将装着金耳铛的盒子推给时逐溪。 “淼娘断然不能收。”郁淼再次推了一下,又觉得在阿兄看来,自己会否故作矜持。 说:“若是阿兄非要送,不如送淼娘银首饰,淼娘更爱银子不是!”见郁淼眼睛滴溜一转,时逐溪知晓,这金首饰是送不出去了,和那银锭子一样。 “好,明日我去给你换银的”时逐溪摸了摸郁淼毛茸茸的头顶。 他对郁淼的感情始于她母亲的请求,却忠于自己的念想,但此刻不是最佳时机,淼娘还是拿他当兄长,但这个兄长想要的不只是保护,当然,他并不称职,前些日子,淼娘差点被登徒子占了便宜,他知晓后心痛不已,却无能为力,他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沮丧,只能将心思放在日夜苦读和努力抄经书上。 “谢谢阿兄,就知道阿兄对淼娘最好了”郁淼笑起来十分好看,脸上两个酒窝极深,只这些年笑的极少。 黎远也给郁淼送了礼物,郁淼看见之后,下巴再也没有合上。 是一把短刀! “下回见到那范登徒子,将这刀子亮出来”黎远得意的说,他抬了抬下巴,要的大概是褒奖。 郁淼不语。她收了刀子,鞠了个躬“感谢黎郎送给我的利器,我定然会用好它,用妙它!绝对不给黎郎丢脸”一旁的宁娘笑的合不拢嘴:“阿兄,我就知道会这样,叫你不听我的,小娘子都是喜欢首饰的,你送个刀!” 黎远摸了摸脑门,他以为郁淼和其他女子不一样,原来也只喜欢那些女子爱的玩意! 被嫌弃的郁淼,也在嫌弃黎远,她将刀摆在床头,一想不对,又换到了床尾,最后短刀被藏进了箱笼里,见不到一丝天日,她想,这等危险之物,定然是用不上的。 过了立夏,郁淼已经可以正常出摊了,受伤耽搁挣钱,这个空白却被他们送的首饰给补上了,只多不少。 郁淼知晓,人情以后是要还的,但她只算到手的短账,总体来说,郁淼是短视的,这种短视还体现在对扒墙头这事的预见性上。 按说那日摔伤了之后,她应该是会收敛的,但这日天气晴朗,豆腐买的极好,她心情相当不错。 “去把郎君的褥子收一下!”沁娘子说。 “不就放你脚下!”徐官人指了指地上木盆子里的一堆。 “行!”沁娘子看了一眼木盆子里换下的褥子,又说“天气越来越热,需要给郎君换成席子吗?”沁娘子明显不知男子对于这种天气的耐受度如何,若是娘子,肯定是会嫌凉爽。所以她问了徐官人。 “依我看,还是先不换!”徐官人若有所思。 “为何!”沁娘子追问,“换个席子,郎君难道还能睡成宫寒不成?”她乘郎君不在身旁,悄咪咪的揶揄了一把。 “你瞎说什么呢!没发现郎君休息的时候都是关着窗子的,现在换席子早了些”徐官人指了指阁楼之上。 “那倒是!”沁娘子显然已经发现了。 郁淼扒上墙头恰巧就见到这么一幕,沁娘子蹲在水井旁给冷娇洗褥子,靛青的床单卷在盆子里,阳光洒在隔墙的水井边好不惬意。 冷娇可真舒爽。 她恐怕对有钱人天生有些敌意。 尤其是凭借色相甘心成为他人笼中雀的冷娇有些敌意。 突然,郁淼瞧见,那清澈的水井中有金光一闪,竟是一尾鱼,一尾金色的鱼。 好,连鱼都比她家缸里的美,且享福。 她家鱼缸住的是灰扑扑的鲫鱼,他家养的竟是金灿灿的鱼! 郁淼不识的这是什么品种,只知道,这条鱼肯定可以换她很多缸鲫鱼。 况且这鱼养在井中,活成了话本里的井龙王。 郁淼的嘴瘪成了一条直线。 她想踮起脚尖再看的仔细点,又一缕金光闪了过来,是还有一只“井龙王”? 郁淼睁不开眼,她用手心遮挡住一角,竟又是一缕金光闪过,这次金光直直射向她的眼睛,她看不清,只能用双手去遮挡,但这金光好似长了脚,一路跟着她。 郁淼下了墙头,金光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奇怪,郁淼抬头一看,不得了,那冷娇正直直站在阁楼的窗边,手中握着一面小巧的铜镜射她眼睛。 “你...”郁淼怒瞪双眼,她准备找他理论,却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明显的嗤笑和不屑。 ... 郁淼的怒气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耷拉着头,灰溜溜的躲回了屋内。 啪嗒合上了房门。 呆滞了片刻,却越想越气,总有一天,她要同冷娇干一架。 “哎呀!”隔壁响起沁娘子的声音。 沁娘子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郁淼竖起了耳朵。 突然她听见阁楼上微不可察的关窗声。 “做什么一惊一乍的”答话的是徐官人。 他靠近了一瞅,心中有了半分了然。 “没什么没什么”沁娘子声音低了好多。 之后隔壁院落安静了片刻,只剩洗刷声。 徐官人抬眼看了下阁楼。 看来要提醒尚书令大人了,小郎君柏鸿林才十七,已经成亲,但大郎君今年已经十九了,是个成年男子了,是要将说亲提上日程了。 关于坊间那些个谣传,郎君也不在意,但对于那等子虚乌有的事情,不澄清倒像是郎君冷淡的性子。 他眼见沁娘子奋力的刷洗着褥子上一大片的污渍,惊觉刚才沁娘子就不应该一惊一乍。 成年男子这点事,算不得稀奇。 郁淼躲在屋内拆布条,用药酒揉搓着脚踝。脚尖绷直,又左右划着圈,脚踝已然不疼了,她得确保好清了,若是端午搬家,她还得早些去看房子,况且答应了春娘去偷看她的相亲对象。她又对着受伤的地方上了一次药酒。 “淼娘,我阿娘说乔二郎过些日子要去法华寺参加斋会,要不...”春娘来时,郁淼已经吃过夕食,她欲言又止,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了。 “法华寺”郁淼喉间发出轻微的声响,阿兄也在法华寺,双眼陡然一亮:“何时出发?” “出发?还不急,我要去套阿娘的话,说是过些日子”春娘声音是雀跃的,但表情却有些拘谨,想去,却不敢去! “淼娘,我们这样,会不会被别人耻笑?”春娘问出了她的忧虑。 “别想多了,他人不一定知晓我们去 过法华寺,若是担心,我们可以乔装一番,我先前听街坊说过,有些宗妇会戴上幂蓠去参加斋会” “幂蓠?”春娘不解,长这么大,倒是没见过这东西。 “嗯,大约是个帷帽,可以将人挡住”。 “那我们明日去买...幂蓠?”春娘有些迫不及待。 “不是说过些日子,先别急,我去打听一下哪里有卖这东西”。 这日,两边都有了最新消息,“淼娘,明日乔二郎就出发去法华寺了”春娘火急火燎的赶到郁淼的铺子里。 “明日!那我们得后日出发!” “赶不及的!” “不会,你先别急,你这乔二郎可是住在东城?” “哦,是呀!”春娘一拍脑袋:“我着什么急!东城出发若是坐马车,也得两日才能到法华寺,西城出发,不需要绕道,也就一日行程” “你这是想尽快见到自己的如意郎君了”郁淼捂着嘴调笑她。 “别贫!幂蓠打听的怎么样了?”春娘又问。 “别提了!幂蓠可不是我俩想戴就能戴的” “为何”春娘不解。 “你可知晓这幂蓠是何物做的?” “赶快说,别卖关子”春娘做势要挠郁淼,她家虽说是有些门道,可她同阿娘两人住在别院,也是靠家族将养,没闲钱买闲物。 郁淼也不卖关子了,一口气说完:“高门大族用的物件,用丝罗织成,西郊那家新开的成衣铺子倒是有卖纱罗幂蓠,但是贼贵!” “怎么说?” 郁淼伸出一个手指头。 “一百钱?”春娘掐着手指算,一百钱,淼娘要卖几十块豆腐,差不多算是挺贵了。 郁淼摇了摇头,“一两银子一顶!” “啥!”春娘惊的眼睛快掉出来。 “这什么神仙衣衫,要这么贵!” “是嘛!”郁淼不得不承认,她有一两银子,也绝对不会用在这个上面。 “那咋办?”春娘又问,总不能不去吧! “要不先不去,你那个乔二郎会回东城,等他回东城一定还有机会” “没了!他去参加斋会回来,我们就得说亲了!”春娘快哭了,乔二郎万一是个丑的,说了亲就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了。 “这么快!” 眼见春娘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郁淼只得先安慰:“别哭,我想想!” “我见过那幂蓠的样式,无非就是一个帷帽加一圈丝罗,要不我们自己做?” 春娘吸着鼻子问:“怎么做?” “先去绸缎庄问一下有没有替代丝罗的幂蓠,若是没有,一人买个帷帽,再去买些丝,一人缝一个!” “你脚好的怎么样了?”春娘想同郁淼一起去,又怕她脚伤还未好清。 “没事了,你看!” 郁淼站起身,轻轻的蹦跶了两下,春娘才全然相信。 次日两人去了西郊的绸缎庄,竟然真有幂蓠的替代之物,只是用的丝绢,得知要卖五百文一顶,两人又滞了滞,五百文也贵。 挑挑拣拣,拿了一匹便宜的纱,回家赶工了。 阁楼上的笛子声悠扬辗转,郁淼翻身未睡。 虽说还未到夕食时间,这时候睡太早了,但吵人睡觉就是他不对。 明日要出门,她不想同他理论,免得坏了心情。 郁淼翻身,捂住耳朵,直到迷迷糊糊之间笛声渐停。 不想同他理论的心情,在看见被加高的围墙时戛然而止。 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这个冷娇!简直欺人太甚! 他是什么时候将墙头加高了一尺,肯定是昨日,趁她出门买幂蓠的间隙! 她抬头瞪着阁楼上的窗棂,那里纹丝未动。 哼! 郁淼转身,要去理论。 11. 加高的墙头,讲理的你 要加高墙头也只能加他家围墙的,凭什么将我家墙头砌高? 他问过隔壁这个房屋主人的意见了吗? 并、没、有! 郁淼挽着手袖,气势汹汹!房子虽然最后要给三叔,但此刻、此时、此地住的人叫郁淼! 她得让他知晓,郁淼虽穷,但,不好惹! 她随手拎起一个苕帚,出门右拐。 黎远正在打铁,劳作了好一会儿,汗湿了后背!他见对门的淼娘嗙的一声开了门,甚至朝门槛踹了一脚。 淼娘她不对劲,正气势汹汹的拿起苕帚出门,要打架?黎远拎着铁锤,赶忙冲了出来,突然惊觉自己身上都是汗味!又匆忙进屋换了件马甲出来。 等他到郁淼跟前,郁淼已经敲响了隔壁的侧门。 “邦邦邦...” 无人开门。 很好! 知道怕就好! 郁淼心想。 但她的手并未停止,要让他拆了围墙,要让他知错,要让他匍匐着跪地求饶! “淼娘,你怎么了!隔壁惹你了?” “嗯,你闪边点!”郁淼答。 黎远也来了,万一要打架,那也不带怕的。 就算是沁娘子、徐官人一起上也不带怕的。 沁娘子怎么还不来开门。 正怒气冲冲、思绪万千,啪嗒一声,门开了。 郁淼瞪着溜圆的眼睛,目光直射,好似要将这开门的人吃了,对视的瞬间,呼吸却一滞。 是“娇!”。 她一个踉跄,扶着门框站定。 好险,脑子一热,刚才差点同冷娇打了个招呼:“你好,冷娇,我是你的邻居郁淼!” 对上娇的冷脸,她瞬间脑门清醒了过来,一手怒指着冷娇的鼻头,一手直接抓上冷娇靛青的衣领,指尖传来冷娇胸膛温热的触感,她的手指蜷了蜷,手上的力道蓦然一松,理直气壮,却说的结结赖赖:“你...你...竟还好意思开门!” 冷娇身量颇高,郁淼站定才到他的下巴,只这一抓,冷娇不退反而跨步朝前,郁淼一个踉跄,将将站稳。 冷娇是不是靠的太近了些。 脸上传来的是冷娇鼻尖的温热,他吃了柑橘,是甜腻的味道,三月有柑橘? “某,为何会不好意思”,他盯着眼前这个古怪的豆腐西施,天天趴墙上偷窥,屡教不改! 郁淼怂了半截,眼神突然不敢对视,转念一想,自己是来问罪的,又挺直了腰杆:“那你...你为何加高墙头!” “呵!为何?隔壁卖豆腐的娘子,心里没点数?!” 郁淼心中一动,问错问题了:“我的意思是,你加高墙头,当然没人管你,但你凭何加高我家的墙头!”对,就是这个意思,看你怎么说! “凭何?若是不加高你的墙头,方便你翻我家墙头?”郁淼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吞了吞口水,他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郁淼脑子已经嗡嗡的,听不进其他声音。 然后冷不丁的听见黎远颇为幽怨的说了一句:“淼娘,他是说你偷看他?” 黎远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突然大声嚷了起来:“淼娘!你怎么了!我每天穿的这么少,不够你看的嘛!” 郁淼没有听见“娇”说了什么,但黎远拖长腔调的话直冲脑中,她的脸瞬间憋的通红:“你...你瞎说什么!”,“淼娘!”黎远还想说点什么,郁淼一把推开他,飞也是的跑回后屋。 身后是黎远对冷娇的呼呵声,以及吱呀一声的关门声。 “你关什么门,你敢先关门,真是无理,我可是本地人,这平阳街还没有人敢欺负我们淼娘,我要你好看!你...” 捂着发烫的脸颊,郁淼听不进黎远说的任何话,她靠着门板滑了下去,双臂把自己紧紧抱住,她觉得自己大概生病了。 为何同冷娇对峙,自己先晕了,是真正意义上的晕,头脑发昏,只觉得冷娇的眼睛亮晶晶的,比挂在胸口的玉还剔透,冷娇果然是高官的男人,就该吃这口饭的!当然他不经过邻居同意就加高墙头,是没素质的体现,她也同他对峙了,好像没什么好计较的,可是这事不是加高墙头这么简单,是他对她的鄙夷,对邻居的鄙夷,毫无疑问,冷娇这种做法是十分不体面的。 可是,同一个高官的姘头说体面,这事本身就不太体面。 郁淼脑壳子的一个个念头像一道道烟火,不断的迸射,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周围一切归于安静,烟火才逐渐熄灭。 她站起身,到厨间用冷水扑了扑脸。 一抬眼,恰好看见阁楼上开着的窗子,玉片叮当作响,像是嘲笑她的贫穷,显摆他的富有。 郁淼故作淡然,她吹了吹手心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朝地上不体面的啐了一口唾沫,而后晃晃悠悠、慢条斯理的对着鸡窝里的阿毛说:“那些个不体面的事,我才不会做,三进院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哼!有些钱我也是能挣的,只是我不稀罕!” 她抬眼,阁楼上安静如初,顿觉无趣,晚饭也不想吃了,早早熄灯睡下,阁楼却传出悠扬的曲子,听起来不似往日的忧伤,倒是有些轻快。 郁淼捂着耳朵,烦闷不已。 她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于是,要去法华寺了,出发前,她要收衣物,只能贴着墙根前行。她怕被不体面的人看见她不怎么体面的样子。 “淼娘,走了!”外头是春娘的喊声。 “知道了!”郁淼随手打了个包袱, “你怎么鬼鬼祟祟的!” “哪有!” “你东西可带齐了?” “衣衫,盘缠,还有什么吗?法华寺又不远” “衣衫多带点,听说鸣山山顶常年有雪,冷的很”春娘又说,她得意的指了指自己的包袱“我可带了厚衣裳” “我们要去山顶?况且我冬衣早就收起来了!”郁淼明显是不想拿。 “应该不会去山顶”,春娘思考了片刻,听说法华寺有点灯法会,乔二郎可能去参加法会的,寺庙在山下,法会肯定也在山下。 “走了走了”郁淼随意的扯着春娘出了门,徒留叮叮当当的玉片在耳后。 阿兄在法华寺潜心学习,她顺道去 看看他 马车是春娘顾的。 郁淼问了下多少钱,打算回程她付。 “你陪我出门,坐个马车还分别付钱,像什么话!”春娘佯装生气,撇过头不看她。 “好了好了,你阿娘知晓你去法华寺了?” “没说,我说去你那边住几日!” “你...”郁淼想说,你家离豆腐铺子其实并不远,这谎撒的不担心后顾之忧吗? “别担心了,早被我阿娘看穿了,她以为我陪你去舅舅家散心” “哦...所以,马车是你顾的还是你阿娘顾的?” “我阿娘!” “你呀你!”郁淼点了点春娘的脑门,透过门帘,她看了眼赶车的少年,约莫十七八的年纪。 “这是你家伙计?” “是的,我俩玩的可好了,你叫他阿星!”春娘得意洋洋,这可是她的阿星。 原来他就是阿星,郁淼知道这个少年,那年春娘落水,是阿星将她捞起来的,怪不得她阿娘放心让春娘出门,阿星不止会水,幼年在镖局长大,走过江湖,还会些拳脚功夫。 两人在车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又被颠簸的睡着了,待醒来就到了鸣山脚下,“阿星,没路了?”春娘问到。 “肯定有,但之前从未来过,现下有两条岔路,不知走哪条。”阿星如是说,他下了马车蹲在路边看左右两侧的路况。 “娘子,应该是走这边”阿星指了指左边的道。 “你怎么知晓不是右边?”之前老听春娘提及阿星,郁淼非得让阿星答疑解惑。 “左边的大多为牛车通行,右边马车通行,你看这是牛蹄印”阿星颇有耐心的解释。 “那为何牛车走的道,我们要走?”春娘不解。 “回娘子,宗妇们喜欢乘坐牛车出行,不似马车颠簸,她们走的道会平直好走些”阿星低垂着头答,他又抬头望了一眼,“娘子梳的是妇人发髻,走左边可以避开其他闲杂马车,省些麻烦”。 “嗯,阿星说的对”郁淼忍不住要夸一夸阿星,果然是个聪慧的。 她不禁好奇,阿星走镖不好吗?干嘛到春娘家当伙计,月钱更多? 马车慢慢行了许久,终于到了鸣山脚下。 法华寺建在鸣山的半山腰,抬眼望去,山尖常年的积雪像是一条披在群山之上的白色薄纱,带着一丝冷峭和圣洁。 郁淼看呆了。 她从未出过远门,她不知道外面是这样的风景。 她一路掀着马车的帘子,直到阿星说到了,才回过神。 先前听街坊说过法华寺山顶常年有积雪,亲眼所见又是另外一回事,脑子里突然闪现那日冷娇说挡道时身上的松雪味。 他那日肯定到过法华寺。 他来法华寺干什么,是参加法会还是...? 有钱人家平日里也没事干,动不动就吃斋念佛,什么美景没见过,哪能听她一样,乡野妇人。 她不禁幻想,若她有钱了,她也要如此,住三进院子,见世间美景,脖子上还挂个比冷娇更大的玉,不对,得是金镶玉才体面! 12. 法华寺之行 春娘蹦跶下了马车,被郁淼用幂蓠盖住了脑袋。 “哎呦,差点忘了 郁淼做的幂蓠是淡淡的米色丝绢,在众多黑色丝罗幂蓠中,很是显眼,引的各位娘子侧目。 “淼娘,我们是不是选错色了,早知道买黑色丝绢了,好扎眼” “没事,幂蓠挡住了看不清面孔,懒得管她们”郁淼拉着春娘跟在几位妇人身后前行。阿星停好马车又过来问:“娘子,几日出来?” “嘘,阿星,你小点声!”春娘一惊,她示意阿星明日会出来。 “若是要到明日,阿星也一并进去?”阿星又问。 “你可以进去吗?”春娘不放心,她撩起幂蓠偷看其他妇人的马车停放情况,被郁淼拦住了。 “应当是可以的,先头那家,马车也拉了进去,里头有马厩”。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春娘先前并未独自礼佛,要去也是跟着母亲,如今带着郁淼,她倒是成了主心骨,说是主心骨,她却心中忐忑,也怕有什么意外发生,能带上阿星,总归是好的。 三人进了法华寺,却是被庄严的佛像和佛塔震慑住了,蓦然间好像是真的虔诚来礼佛之人,先前说好的偷看乔二郎的事,被甩到了脑后。 两个小娘子见到佛像就拜,口中念念有词,无非就是神佛保佑多赚钱、能嫁个如意郎君等。 阿星紧跟之后,却只站在每一个大殿的门口守着,恍惚间好似成了替春娘和郁淼站岗的仆人。 “阿星,你也进来”两人拖拽着阿星一并跪下,合掌祈福。 三人拜佛拜的不亦乐乎,完全忘记了正经事。 如此过了好些时间,眼见天色渐黑,身边人流也都散了,几人才有了一丝慌张。 “还找乔二郎吗” “找,为什么不找!” “怎么找?” “不知道啊!”郁淼说的是实话。 三人都是头一回来,乔二郎姓乔,排行老二,京都东城人士,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三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要不这样,我去问问那个小师父”阿星指了指前头扫回廊的小沙弥。 两人站在原地等候,不一会儿阿星回来了:“我们朝客房那头走,要提前登记,乔二郎定然也要登记住宿” 郁淼心头一热,阿兄说不定也会住在那边。 待到了客房,登记的法师不得不提醒他们,今日挂单已满,若是投宿,随喜援赞。 春娘先前同阿娘到过寺庙,郁淼未听懂什么是随喜,她懂。 往身边的功德箱内塞了好些,法师将她们分别带去男客区和女客区。 走前春娘交代阿星,记得打听乔二郎住在哪个客房,阿星问:“乔二郎叫什么” 春娘努力的思索片刻,只能垂头丧气的承认:“我也不知乔二郎叫什么” 今日客多,郁淼同春娘住的一间客房,房内简朴却相当整洁,榻上各一床粗布被,细细一闻,竟是淡雅的檀香味,两人一扫马车上的奔波,摊在榻上,不愿意起来。 “不知阿星那边打听的如何!”春娘问。 她敲了敲自己的榆木脑袋,“怎么就不知道乔二郎叫什么呢!” “没事,明日夜间有点灯祈福的法会,到时候男子坐的区域是集中的,恰巧在女子对面,可以看看” “你怎么知道?” “刚到处拜的时候听见一个小女娘说起” “但,我又不知哪个是乔二郎,那一堆男子哐当坐在对面,看了也是白看” “那确实!不如我们去找我阿兄?让他帮忙打听?”郁淼眼睛一转,计上心头。 “这主意好!” 春娘终于露出了笑脸,时三郎在这寺中苦读多年,寺庙的规矩十分了解,若是要找个男客,他也定然有办法。 待见到时逐溪的时候,时逐溪是满脸惊诧的,淼娘怎么来法华寺了,他又是欣喜的,淼娘是来找他的,恍惚间,他竟然生出了一丝骄傲,说不定淼娘对他也生了一丝思念。 他敲了敲幂离未摘的春娘,福了个礼:“晚生见过崔娘子”。 “你...”春娘想捂住时三郎的嘴,又想有求于人家,这样很没礼貌,她回了个不标准的礼:“时三郎,哪里能找到想找之人?” 时逐溪不解:“崔娘子找的是?” “是乔二郎”春娘有些羞涩,这可怎么说好,尚未定亲就来定亲对象了,她看了眼郁淼。 “阿兄,春娘是来找即将同她定亲的乔二郎,是京城人士,家住东城那边,具体叫什么名字还不知,这样可还能找到?”郁淼一口气说完。 时逐溪思考了半晌:“也不是不能!” 两人一听,悬着的心放下了。 “如何找?”春娘追问。 “容我先去问问知客师父,他应当清楚” “阿兄,你现在就去!”郁淼扯了扯时逐溪的衣袖,如同那年病倒在郁家门口,得她母亲照料,拘谨的时候,郁淼也是如此扯着衣袖,让他入座的。 她大大咧咧,定是学不会男女授受不亲,怪不得在平阳街能听见那些闲话,会被登徒子捉弄,他的心不由一抽,只能柔 声说:“淼娘,会不会太急了?马上就入夜了” 时逐溪不解,但尊重,是淼娘的朋友,便也是他时三的朋友,他还是去找知客师父了。 郁淼同春娘坐在斋堂的角落里等时逐溪。 眼见香客们进进出出,郁淼等的有些饿了。 “是可以随喜的吗?”郁淼轻声问,她见大家吃饭声音小,动作轻,越发饿了,从前不知稀粥香。 “应当是可以的”春娘一心等时逐溪,倒是没这么饿。 “你之前随喜是怎么随的”郁淼又问。 “随喜,就是随你喜欢”春娘眼睛瞟着外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话。 郁淼没说了,她观察其他香客怎么随喜的,随后起身,走到功德箱钱,掏出铜板丢了些进去,上头那个香客丢几枚,她就丢几枚。一想,春娘也没吃,又替春娘丢了些铜钱进去。 “我俩可以吃夕食了,刚已经随喜结束” “不等时三郎了?” “边吃边等!” 不多时,时逐溪回来了。 两人轻声喝着稀粥,听时逐溪说话:“今日乔姓香客有五人,符合年龄和条件的却是有一人” “你且说!”春娘坐直了身躯。 “乔向意,乔主薄,他住在云水堂。” “乔向意”春娘红了脸“这名字真好听!” 郁淼一口稀粥未吞进去,却见了春娘泛起红晕的脸。 “哪儿好听了,春娘!你先别这样,我们饭后去看看!” “淼娘,你们进不去上客堂,云水堂也是一样” 时逐溪再次感叹两个小女娘的单纯。 “为何?”两个娘子异口同声。 “因为,那是上客堂,达官显贵住的地方” 沉默的气氛在三人中间蔓延。 郁淼将稀粥一推“走,春娘,我们先回客房” 她又对时逐溪说:“阿兄,我同春娘先回去,明日再找你,听说寺庙夜间有巡检僧人,香客是不可以随意走动的,我们就不来找你了” “也好!”时逐溪想说,晚上他要抄经书,也确实不好和她们两个女娘呆在一起。“要注意安全” “阿兄,晓得了”。 春娘回了个礼,两人冲冲而去。 徒留一抹藕荷色的背影,如同傍晚天边的云烟,飘飘渺渺,消散而去。 时逐溪叹了口气,务实的转身离去,他只有多抄经书才能赚到银子,当然比银子更重要的是考试,这时候不分心才是对淼娘最好的承诺。 他握紧拳头,入了佛堂。 13. 断木求生 法华寺的晨钟敲响时,三人已经在后山走了半个时辰了。 昨夜阿星潜入两人卧房,共享打探来的消息。 “岂会,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下定决定的是郁淼。 “上客堂为什么要建在山尖”春娘纳闷。 “那小沙弥就是这么说的,上客堂接待的都是达官显贵,可能住高些风景好”阿星猜测。 阿星猜对了。 上客堂的厅前云水堂此刻正端坐着两个品茶之人。 寒风料峭,茶盏内却温汤暖舌。 山尖的积雪盖在茂密的松树林上,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被上千余米的悬崖峭壁拦腰斩断,悬崖下的山谷里却是葱葱郁郁的绿色和粉色,是春天的颜色。 “郎君在此久等了”瘦骨一般的指头捏起一个透亮的茶盏,盏是好盏,茶却不是好茶。 “洵长史客气,某今日前来,不为别事,只想见一见洵长吏的真容” “哦?现已见到了,郎君有何评判?” 茶汤入口,似乎有些微凉。 柏鸿舟替洵谦斟满。 “得洵长吏者,定得天下” 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茶汤将溢未溢,瞬息间归于平静。 “柏郎君说此话,是何意思!莫不是尚书令大人也这样认为?” “是这天下忠孝仁义之人皆这样认为!” 柏鸿舟又替自己满了一杯,继而一饮而尽。 “你这小儿,休要拿这天下之人诓骗老夫!” 洵谦睨了一眼面前的青年,竟如那山尖的雪松,孤傲寒凉。 “你大体上是个凉薄之人,又怎知这天下忠孝仁义之士的想法!” “洵长史果然擅长观人相貌,既如此,应当知我所言非虚,这天底下忠义仁孝之士心底如何想的,正是我等凉薄之人惧怕的。所以,我知他们想什么!” 洵谦眯着眼,想看清雪松的尽头,却看不清晰。 “那处是个断崖?” “非也,是山谷”柏鸿舟纠正。 “断崖,而后是山谷”洵谦指了指山谷中的一片葱郁。 “山谷只是山谷,同断崖无关!洵长史,这谷中是温暖春色,是人间”柏鸿舟说。 脑海中却闪现平阳街那个豆腐铺的后院。 “哼!老夫同你一样,常年居于寒凉之地,早就不知这人间是何颜色,以为这样说几句甜言蜜语就能诓骗了老夫。” 柏鸿舟起身,躬身拜退。 这老头爱信不信。 表情却是端重自持的模样。 此人是魏王跟前的得力幕僚,洵谦。 须眉皆白,按说早该于激流中勇退,却依然□□在魏王阵营中。 同他谈人间春色,简直是浪费时间。 可他不得不如此。 洵谦颤颤巍巍的起身,左右两人搀扶着前行。 柏鸿舟退让一旁。 只这洵谦走到柏鸿舟跟前停了下来:“尚书令大人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可惜...押错了宝!” 柏鸿舟只笑不语。 心里打定主意,若父亲满心满眼只有柏鸿林,那他也不必要趟这浑水,还得早做打算。 “你...随我走!”老头又点了点柏鸿舟,将他带到了上客堂的厢房。 两人在室内坐定,洵谦屏退左右,才将将开口。 “双边押注,会是何下场?”洵谦抖着手倒茶水,被柏鸿舟接住。几滴氤出的茶水落在柏鸿舟指上,如同崖边晶莹剔透的雾凇。 “我来” 茶汤落定,这个问题的答案却迟迟未说出口。 “你知...答与不答都一样!”洵谦指了指茶汤,“你上回送来的云雾茶,同这茫茫雾凇倒是般配” 上回他送云雾茶到洵谦别院,并未见到他本人,只被管事的人几句话打发了,他留下的云雾茶,如今竟被他带至这山巅。 柏鸿舟未接这茶汤的话题,却接了前一句。 “那又何必问呢!”柏鸿舟反问。 柏鸿舟端起茶汤仔细打量,父亲说,这云雾茶采至大悲山巅,价值千金,入喉清润甘甜,送给洵谦最合适,可父亲不知,作为弃子的他在被抛之前,也能品上一品。 茶汤入喉,是清润的可并无回甘,舌尖尝到的是苦涩。 “你知道的,我没得选!”卷翘的长睫被掀起,露出来的是一双清透的眼眸。 “他有的选,他选对了,你就有的选!”洵谦见过这双眸子,在别院的前厅,他躲在暗处端详这个少年,当时流露出来的神情同现在一模一样,一扫云水堂时的凉薄,充满了纯真以及和善。 洵谦虽老,脸皮却并不皱,或者说,他太瘦了,以至于脸皮整个蒙在骨架上,没有什么难看的褶子。他深知,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干净。 也知晓柏大郎君在柏府并不受待见,当家主母当他是一条尚未咬人的毒蛇,尚书令也只当他是一枚光洁的玉制棋子,在棋盘上是点睛的一笔,若是棋局输了,他还能靠这独一无二的颜色成为长公主的帐下之宾,如此,柏家就算双边站位,也能留有后路。 柏长淮想的倒是挺美,全身而退!那可要问问魏王是不是答应! 他凝了凝神,恰巧对上柏鸿舟似笑非笑的模样。 “洵长史言重了,我一介庶子,能左右的事情本就不多,又如何能左右他!”。 “既如此,你我相谈,并无意义。” “若我说,父亲并未双边押注,洵长史可信?弃子放在势弱的一方,恰到好处!洵长史即便有通天之才,在父亲眼里,你站的同样是势弱的一方” 柏鸿舟说了这话,只待洵谦的反应。 洵谦起身,却并未送客,他猜错了柏鸿舟的来意,亦或是猜错了柏长淮的意图,但他心志坚定,柏长淮打错了主意,这险冒的太大了。 “同我说这些,是尚书令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父亲的意图,相信不难猜,可父亲要如愿,却不易!” 两人相谈了许久,直至柏鸿舟躬身拜退。 他回了自己的厢房,点上龙涎香,氤氲的烟被窗外的寒风吹出弯弯绕绕的弧度,飘散至屋梁,又钻出木头的缝隙,来到广袤的那方天地,好似整个雪天都弥漫着一股股清幽的香气。 雪水煎茶同那豆腐西施水缸里舀出来的井水煎茶也没什么两样。 他想。 直到泥炉上的西施壶咕嘟咕嘟的冒着水泡,他才从平阳街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目光瞟向远处,是那晶莹剔透的雾凇也是那青郁葱葱的山谷。 目光所及之处让人心旷神怡,也让人骨缝之中生了懒意。 这一瞬间,突然一丝奇怪的念头窜上心尖,若是这豆腐西施来这上客堂,她得是什么样的,是支支吾吾、激动的不能言语还是...,这等美景,身边倒是没有一个像样的人陪着,就这么死去,似乎还是有点遗憾。 怪只怪,这上客堂建在鸣山山尖,视线开阔。方圆几十里一览无遗,让他生了妄念。 且不说方圆几十里,就上客堂的围墙边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顷刻便引起了柏鸿舟的注意。 端详片刻,忽觉眼熟。 正想细看,敲门声起。 柏鸿林进来了,一屁股坐在榻上,他要累死了。 见兄长在品茶,他伸了伸手。 一杯黄汤送到他手边。 柏鸿舟睨着眼睛打量他。毛领上全是雪,定是去了一趟松林。 鞋底沾满残雪,侧边有微不可查的一滴已然凝固的血。 他能猎到什么?他什么都猎不到!此刻瘫坐榻上一言不发,看来结果并不好。 他也不问。 只继续搜索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阿兄,你那边如何?” 他未问他,他倒是先开口。 “未成功” “是洵谦难讲话?”柏鸿林追问。 他未答。 “阿兄!你知父亲的心思,这事不许败!” 柏鸿林坐起身,又朝他讨了杯黄汤。 父亲的心思,他哪能不知,但父亲用错了人,用他这个凉薄之人,行这双边押注的事。 注定是会败的。 策反洵谦这等危险的事情,他会做,命也可以不要,可父亲从不问如何策反,只待结果,未免显得太过凉薄! 从前以为父亲将他接回去,是有些挂念有些愧疚在里面的,如今看来,是他太蠢! “你呢?” “我这头还好,小殿下猎到了一只狐狸,开心坏了,明日打算启程回京”。 “你这边好就行,我现出去一趟!” 柏鸿舟起身,压迫感让旁边下属后退了一步。 着实奇怪,这大郎君长得明明如此美艳,却有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郎君,是不是要向郎主报告!” “莫乱动!我阿兄的事,他自会打算,我才不多事!” “可,刚才那事!要怎么办?要不要向郎主禀报?” “你,这一天天的就知道禀报,待你禀报结束了,小殿下都危险了”柏鸿林怒斥下属,他不明白了,他爹远在天边,上哪儿禀报?刚才若是同阿兄说,倒还有用些,可是,他想证明他不比阿兄差。 “那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随我去保护小殿下”。 柏鸿林和手下提剑出门。 出了上客堂,柏鸿舟拢了拢披风将自己裹的更紧,三月的天,山尖却是白雪茫茫,冷的紧。 只他左右转了一圈,也没有看见任何可疑之人。 他又回到室内,脱了披风,炭炉里的温热同外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刚刚明明看到了一抹藕荷色的身影, 莫不是眼花了。 三杯黄汤下肚,才惊觉,阿弟今日鞋上的那滴血不对劲。 小殿下猎到的狐狸,却又急急离去!他记得,太子妃是要同小殿下在法华寺住几日的。 他急忙推门离开,披风也忘记带。 柏鸿林住在东边厢房,同小殿下相邻。 他敲响了柏鸿林的门,却无人应答。 回头问巡逻的僧人,只说见到小殿下和柏郎君下山参加点灯祈福法会了。 小殿下带的人多,都是大内高手,同行的还有太子妃,应该是无事发生。 在上客堂将将坐定,他闭目而思。 下方已点燃万盏明灯。 法华寺的晚钟响起,松林中惊鸟齐飞。 郁淼三人在这上客堂围墙边徘徊半日,却进不去。 刚才有一穿着锦袍的人到处查看,吓的蹲在围墙边不敢动弹。 “淼娘,我好冷” “我也是!”郁淼拢着双臂让自己稍微好受一点。 阿星做势要脱外衫。 她们三人穿的差不多,大可不必。 “别,你待会儿若是冻僵了,我们还得将你背回去,这不是多此一举!”郁淼一针见血,“下面已经点灯了,要不我们先回去?” “先回吧,又进不去!”春娘有些嫌弃自己,“都怪我,非得来看什么乔二郎!” “怪你做什么,要怪就怪乔二郎,来参加什么斋会!” 阿嚏,乔二郎被念叨了许久,终于响了个喷嚏。 三个人骂骂咧咧的回走。 走到半道,却发现不对劲,路的中间横了许多断木。 郁淼不解,来时都没有,回去怎么凭空路被拦了。 “淼娘,咋办!这里也冷!”春娘牙齿打颤。 阿星想去试试,同两个女娘相比,他显然身手矫健,步履轻松。 阿星个子并不高,也瘦,他左右转来转去倒是绕了出去。 站在断木的那头,他朝春娘她们招手。 “可以过来” 郁淼拉着春娘的手前行,但半晌过去了,无非是手脚多了几道划痕。 血冒出来的瞬间,春娘已经哭了。 她简直无比的后悔来找乔二郎,一路的寒冷和疲惫以及恐惧让她逐渐崩溃。但此刻,她只能咬牙挺住。 阿星又钻了回来,他准备带着两人慢慢来。 “阿星,三人一起过很难,你先带春娘过去”郁淼知道天越来越晚,雪花已经纷纷扬扬的洒落,若是继续拖延,三人都会有危险,且春娘已经有些崩不住了。 “淼娘,你同阿星先走,我在这里等你们,万一乔二郎突然出来,我还能遇见他” “都这时候,你还想那个乔二郎做什么,赶紧的同阿星先过去,别再磨蹭了”郁淼推了她一把,眼见有些发怒。 没了法子,春娘同阿星避开断木的边缘,钻了进去,郁淼在这头给她们祈福,阿星只要将春娘带过去,她也能过。 突然一阵风吹来,树枝晃动,雪花糊了郁淼一脸。她叫道:“春娘,阿星,你们到了吗?” 那头有阿星的声音:“树枝卡住了,淼娘!” “你快去上客堂求助,春娘压到手臂了” “什么!你们坚持一下,我马上去!” 郁淼甩开脚丫子就跑。 柏鸿舟看了好半晌,才确定,那个甩开脚丫子一路狂奔的女子竟真的是那个豆腐西施。 真是蠢的可以,鸣山出了名的冷,山顶常年积雪,穿个春衫就敢来。 那树堆横在路边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眼皮直跳,已然有些坐立难安。 握紧了拳头,片刻又松开。 关他何事。 洵谦说他凉薄,说的倒是不错! 他就是凉薄。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凭什么豆腐西施不用。 凭什么柏鸿林不用。 他可不是要去救她,也不是救柏鸿林,是要破局! 他转过身去,盯着猩红的炭火沉思了片刻。 接着起身,顺手捞上椅背上耷拉着的雪狐披风。 门一开,风雪铺面而来。 他叫上几个巡逻的僧人,连同未下山的房客一起救人。 大雪直扑脑门,郁淼起先是跑,后面跑不动了,走的踉踉跄跄,脸上挂满了鼻涕和眼泪。 前头有光,是上客堂!她在心中默念,千万要碰见人,要碰见人开门,要碰见好人能来搭把手。 她的春娘,她的春娘,一定不能有事。 恍惚间,她看见一个身量颇高的男子自远处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暖意突然上涌,可扑入鼻腔的却是雪松清淡冷冽。 迷糊中她好像听见有人说了句“挡道了”。 “我没有”郁淼嘀咕了一声,昏了过去。 14. 法华寺大火 郁淼是被热醒的,她似乎出了一身汗。 迷糊的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厢房内了。 她想要起身,但头还晕着,也不知道是受了风寒还是出了太多汗。 这屋子也太热了。 暗自思量,她定然是被救了,救她的定是那个男子。 可是春娘和阿星呢? 她撑着起了身,屋内却空无一人,只炭炉上温着一壶浓郁的茶,在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有人吗?有人在吗?水开了!” 郁淼试图寻人,可她虚弱的嗓音像一只刚刚出生的猫咪,喵喵叫了几声,谁能听见。 柏鸿舟蹲在昏暗的房梁上,托着下巴一言不发。 郁淼见没人理会,只能再次躺下。 她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换下了,应该不至于是那个郎君吧! 她躲进了被窝,憋的脸通红,又伸出脑袋透气。 春娘还好吗? 既然没人,她再次试图起身。 她硬撑着手,再次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可这被子掀开的瞬间,红晕再次爬上脸颊。 糟糕,她的罗袜不见了,被子下面是白花花的脚丫子。 迅速躺下,她决定不动了,就这样吧。等吧! 等待的时候困意逐渐上涌,她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许久。 听见一个声音反复响起:“吃药了...你病了,要吃药” 她翻了个身不予理会,又想,自己病了,不吃药怎么找春娘。 她睁开眼,见旁边放着一个药碗,冒着热气,可身旁哪有什么人! 她端起药碗闻了闻,捏住自己的鼻子,把自己给灌了。 喝了药精神好些,倒是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她定然还在法华寺,这屋子点的香同山下的客房不一,且这边的摆设精美多了。 就连角落摆放的屏风,都绣着缥缈的远山。透过屏风隐约能看见一个浴桶,墙面上挂着字画。 当然,郁淼不识几个大字,只暗暗思量,这些字画肯定很值钱。 她起身下床,突然惊觉罗袜不就在自己脚上,定然是刚才病迷糊了,疑神疑鬼的。 整了整衣衫,朝窗外望去,依然白茫茫的一片,她千算万算,衣服算少了。 不对,这是她自己的衣衫,先前醒过一回,穿的明显是寺院恩客的粗布交领。 意识到有人将她衣物换了个遍,脸像被烧红的炭,直冒热气。 她坐了片刻,又左右张望,这房内确实没有人。 眼睛扫过炭炉边的椅子,椅背上随意耷拉着一件月色斗篷,绣着昂贵的金边丝线, 郁淼拿起来抖了抖,又比划了下,好长,直接穿走貌似有点不妥,如此贵重,若是主人来寻,拿她当小贼可就不好了。 她将斗篷重新挂回椅背,离开了这个屋子。 见郁淼离开,柏鸿舟纵身一跃,自房梁上下来。 昨天的后半夜,上客堂内兵戎相见,好不热闹! 黑衣刺客被前来救援的侍卫包抄,生擒了大半,这还得感激平阳街的豆腐西施。 无人知晓山路被拦,也无人知晓断木被及时清开。 有些人布了个局,结果扑了个空,有些人本该被困,结果一路畅通。 柏鸿舟端起郁淼喝过的药碗,冲了一把茶水下去,一饮而尽。 郁淼刚出门不久,就遇见一个巡逻僧人,她问了春娘和阿星的情况。 这僧人恰巧昨日被拉去搬路障,救了春娘和阿星。 “那个小娘子下山了!” “下山了?”郁淼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她们是抛下她跑了吗? “小娘子手臂受伤了,也昏迷不醒,在这上客堂住了一晚,一早就被送下山看大夫了” “春娘伤的这般严重吗?”郁淼皱起了眉头,早知道她定不瞎讲那些让春娘来看乔二郎的话了。 “这上客堂是否有个郎君叫乔向意” “京都府衙主薄乔大人?” “是...的吧!”郁淼摸着脑袋,大约是吧! “他是那崔娘子的未婚夫胥,听说同崔娘子一道下山了。” 郁淼站在原地,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很好,算是团圆了,可她要怎么回去呀! “既如此,乔二郎长得好看吗?”郁淼深觉这个问题问僧人是不太妥当的, 但她控制不住好奇。 巡逻僧人年纪不大,似乎第一次被人问这样的问题,又见这小娘子长得眉清目秀,心中了然,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坦然的说了一句:“施主,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弥陀佛。” ... 郁淼脸色微变,却没再敢问,只指了指山脚下法华寺的明黄屋顶:“现在是什么时辰?有车去下方吗?”她要决定是不是马上下山,万一能搭上回京的马车就稳了。 “施主,现下定然是不便去的,不如先住在这上客堂,待明日一早,可跟随斋堂师父一起下山。” “谢谢大师!可我要住何处?” 僧人有些纳闷,她是被柏大郎君救走的,这回怎么又问住何处,应当是男女授受不亲,那倒是法华寺思虑不周了。 “请跟我来!” 郁淼有了一间自己的厢房,她原本想要回去感激一下那个救自己的恩人,却迈不出脚。 恩人显然在躲着自己,不然为何两人从未打过照面。 她侧面打听了一下,昨日断木拦路,救她的是尚书令家的,尚书令是个什么令她不懂,可听僧人毕恭毕敬的语气,十有八九是达官显贵。 她在琢磨如何感激别人的时候,想的挺多,又深深发觉自己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只能灰头土脸的叹气。 房门半开,她知晓,院落的对面就是救命恩人的屋子,她翘首以盼,只想见到他的真面目, 可惜天不遂人愿,半开的房门外,只偶尔路过三五僧人。 她百无聊赖的躺在榻上,这屋子还不够暖和,为何这间屋子没有炭火,还没有精美的屏风。 她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肚子却开始咕咕叫。 不得已,她只得缩头缩脑的出了门,打听哪里能随喜吃个斋饭。 这边郁淼的恩人情绪明显不佳。 柏鸿林坐在榻上,嘴角的淤青还未散,背上的伤口却在叫嚣着疼。 “阿兄,帮忙上下药!” 自进门起,阿兄只一心拨弄炭火,并不理会他,“阿兄,这真不怪我,不是我逞能耐,是昨日太过凶险,我差点没命了,你看...”他又指了指后背“不好上药”。 药膏涂在伤口上,柏鸿林疼的弓起了背。 上完药,柏鸿舟又开始拨弄炭火。 “接下来有何打算?” “阿爹让我明日启程” “最好今日就启程!”柏鸿舟语气依旧没有起伏。 “为何?”柏鸿林不解。 他看着坐在窗边的阿兄,任由冷风拨弄额前的碎发,发丝轻轻擦过长睫,眼帘微动。阿娘说他冷,他不是冷,是孤寂。 阿兄随了那个异族女子,长得就是好。眼见阿兄夹起一块炭火端详,随后又将木炭至窗外,风一吹,火星闪烁似有燎原之意。 “昨日你同小殿下是不是在林中就遇伏了?” 柏鸿林未置可否。 柏鸿舟知晓,他猜对了,他们遇伏了! “只是一个小毛贼,当场就被小殿下生擒了!” 所以他鞋边的那滴血是这个人的! 柏鸿林避开阿兄探究的眼神,心想昨日树林里的凶险已经过去了,多说徒增担忧。 太子的侍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区区那一个刺客,还想奈何小殿下?简直是笑话。 可他不知,刺客团有规定动作,探路的前哨,只是开胃的小菜。 “紧接着,夜间山路被堵”柏鸿舟捕捉到了他躲避的眼神,试图说的再清楚些。 “阿兄,我都想过,但我们有这么多侍卫,有什么好怕的?”柏鸿林认为阿兄多虑了,再难看的场面他也见过。 柏鸿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手头未停,有一下没一下的扒着炭火。 降温了,不烤也罢! 铁签一扔,他起身。 不如前去斋 堂吃斋饭。 真是好言拦不住该死的鬼! 若是命运只能如此,那他也只能陪着柏家沉浮。 可他明明不止是他柏长淮的儿子,他还是阿娘的儿子,是师傅的徒弟! 他突然兴致缺缺,想到这里,饭也不想吃了,只想回屋给那个豆腐西施灌药水,到屋内,却发现她竟然没有回来。 柏鸿舟进屋后第一反应就是如此。 煮的第二趟药已经沸腾到干枯,她却不在房内! 他原本想,豆腐西施是要去找她的伙伴,若是发现伙伴已经离开了,是会回这个床榻,毕竟她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找到巡逻的僧人,才得知豆腐西施已然住下了。 东边的角落! 女子的厢房,他不好进。 只得回屋,翻身榻上,却是辗转反侧。 不经意间,扫了一眼椅背上的披风,她走前估计想把披风带走的,可为何又不带走? 屋外依旧冰天雪地,屋内却是温热香甜。 指腹摸了摸披风上的狐裘,这狐裘似乎沾染了她的豆腥味,鲜甜扑鼻。他皱了皱眉头,披风不能要了! 炉子里的碳也逐渐白灰状,星火被埋在灰烬的中心。 今夜不可能太平,极有可能腥风血雨! 先不算披风的帐,得先把人拎进来。 整个上客堂住了些许显贵,除了一同来跟进田亩案的洵长史,太子妃和小殿下外,还有不少有头有脸的香客。 谅他父亲多想两头埋线,这线是埋不下去了。 今日最好的状态就是离开。 天色渐暗,时间不多了。 他在郁淼门前辗转两圈,最终决定敲门。 门嘎吱一声开了。 尚未来得及看清来人,郁淼就被敲晕了过去, 他扛着她进了自己的卧房。 如果可以,他想将柏鸿林和洵谦以及太子妃,小殿下一并敲晕。 那么这趟戏码就不用演了。 郁淼斋饭还没有来得及去吃,准备随喜的碎银子还揣在怀里,就这么被一手刀提溜走了。 这头刚将郁淼放下,外头就有僧人敲锣。 “走水了,走水了!” 柏鸿舟并不急,也深知既然已经开演,急是急不来的。 他给郁淼倒了一杯药,一想晚些时候若是风餐露宿,这人不一定扛得住。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捏着她的下巴就灌。 说是灌,动作却是轻巧的。药水经过郁淼的嘴唇直达咽喉。 她咽了一口,顿觉苦死了。 竟然硬生生呛了起来,直到彻底睁开眼。 看到冷娇的那一刻,她是惊愕的。 柏鸿舟没时间管她的反应。 “东边走水了,不会往这头烧,你待在这里别乱走”东边住了太子妃和小殿下,洵谦也在东边,在外界看来,搞动作的必然是其中一方,可他心里十分清楚。 今夜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唯一可能。 “走...走水了?”郁淼从错愕到不解也就几息之间,她环顾四周,是之前休息的那个房间。 救她的,竟然是冷娇! 她不自然的避开冷娇的视线,只低声说了句“你...还会...还会回来吗?”。 “若是一炷香之内没回,你就想办法出门,出了上客堂向东走半柱香,就到门口,若是门没开,躲着,等时机,出了门有马车” “哦,那若是...” “想活命,就把嘴闭上”郁淼一滞,及时闭嘴,低头不语。 柏鸿舟转身开门,带进一股寒意以及外头杂乱的救火声。 郁淼本能的锁好门,熄了炉子里的火,趴在门框边听动静。 外头似乎有些不对劲,除了妇人的嘶喊,还有兵器交锋的打斗声。 她赶忙捂紧自己的嘴巴,手指微微发抖,一个声音对她说,一炷香之后若是冷娇没有回来,要怎么办? 冷娇说跑,要怎么跑?上客堂的围墙那么高,她爬不上去,怎么逃?一连串的问题,她无法回答,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冷娇,赶快回来吧! 15. 奔逃 郁淼的祈祷没有起任何作用,外头的厮杀声却越来越近。 心突突的跳到嗓子眼,她后悔没有听话,没有在一炷香过后马上离开。 可现在,显然走不了了。 透过门缝,她看见蒙着面的黑衣人和穿着侍卫服的高手混战厮杀,刀剑在月下闪着嗜血的冷光,有人脖子被大刀抹了一下,血液彪溅,然表情狰狞的垂头倒地。 恍然间,她看见那人喉间一截森森白骨在滋滋的冒着鲜血,白骨后头是皮肉连接着脑袋同身躯,蹲在门缝边的郁淼,双股打颤。两只手控制不住的抖动着捂紧想要哭喊出来的嘴,双手被泪水染湿,全身像被卸了所有的力气,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也活不了了! 这一瞬间,她想到了她的阿娘、春娘还有那个救了她的冷娇。 他死了吗?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扶着墙壁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 又想去摸锋利的武器,转念一想,此地是法华寺,哪来的武器,当初为何不将黎远送的短刀带上。 思绪尚未转几个画面,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郁淼一滞,一阵冷汗自后背冒了出来。 她后退了几步,赶紧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柜子后面。 突然门被狠狠踹了几脚,轰然倒地。 一瞬间,风雪漫灌,雪中站着的竟是提剑的冷娇! 郁淼哇的一声,将要哭出声来,被柏鸿舟一把捂住嘴,黏了一手的鼻涕和眼泪,让冷他微微一楞。 “披上这个,跟我走” 他大胯一步捞起椅背上的披风,将郁淼裹了个严严实实。披风上的带子在郁淼眼前晃了又晃。 似乎是嫌弃她走的太慢,除了门,柏鸿舟将她一把抗起。 躲着互殴的两方,躲着蔓延至西边的火势,躲着人群。 继而纵身一跃,翻出了上客堂。 郁淼全程闭着双眼,她怕看见滚落的头颅,怕刀剑闪着寒光,更怕冷娇的背后有追兵。 到了围墙边,她被放了下来,站定后,回头一看,上客堂已经淹没在火光之中。 “躲那边,别出声”冷娇的眼眸猩红,指了指门边的灌木丛,又快速的扯了她一把,她有了一丝不悦,却也只敢嘟嘟囔囔说:“我...我能走!”。 似乎发觉自己手劲大了些,柏鸿舟找补了一句:“火烧不到这边,只要躲着就没事,我要进去,若一直没有出来,你就当没见过我!” “懂了吗?” “嗯”郁淼瘪了瘪嘴,“你何不带我先出大门?” “闭嘴!” 郁淼闭了嘴,冷娇说闭嘴的时候,唇珠在她的眼前晃动,她偏过头去。 恍惚间,视线恰巧落在冷娇直奔上客堂火海的瞬间,突然泪水就打湿了眼眶,他救了她的命,两次,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知道上客堂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此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被白色的斗篷盖住,躲在灌木丛中,灌木丛又被雪盖住,没人会发现这里躲了个人,她是安全的。 这些安全全赖冷娇,她也不知道冷娇会不会回来,但她打定主意,不管他回不回,她要听话且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大门口被打开,冲进去了一波官兵,护送了一波还活着的贵人离开上客堂,直到火被灭了,郁淼冷的打抖,眼睁睁的看着大门被关上,直到周围一片寂静。 突然响起两声鸟叫,郁淼一惊,见冷娇扒拉开草丛,将她薅了出来,又仔细端详郁淼的眉眼,确定她还未冻死,又一把扛起她。 他扛着她跑了好些路,且越跑越偏。 郁淼犹豫着要不要再开口问一下,就看见远处的大树下绑着一匹马。 她被冷娇丢上马背,他又翻身上马,驰骋而去。 山上的风雪刮着她的脸刺痛。她缩着脖子躲避风雪,脑子转不过弯。 上客堂走水了,冷娇将她掳走了,不对是她同冷娇逃跑了,所以火是冷娇纵的,不对,冷娇是直到东边着火了,才出门,他出门和别人打斗还是救火? 他回上客堂是做什么? 上客堂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有黑衣人?冷娇有没有受伤? 她反复咀嚼这一路发生的事情,简直匪夷所思,她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 柏鸿舟没时间想这个鼻涕眼泪一大把的豆腐西施在思考什么。 他想的却是柏鸿林虽然带着太子妃和小殿下全身而退,但小殿下重伤!父亲即将面对太子的怒火,乔二郎拜访法华寺,查阅主持私下典卖香火田一事,是太子党的手笔,乔二郎提前撤离定然已经拿到了证据,他冲回火海,用蓝宝石短刀割开绑太子妃的绳,杀了魏王的人,洵谦杀人的眼神根本躲不掉,总有一天,他会被洵谦撕碎了喂狗,局势因为他这个变量转变了,对柏家而言,绝对是好事,对他而言,绝对是死路。 两人一路无话,可是后背的热量却源源不断的传来,郁淼如坐针毡,她被披风包的 严严实实,倒是不觉得冷。只是觉得尴尬和疯狂。 马儿狂奔了许久,终于住进了路边的客栈。 “现在可以说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吗?”郁淼问。 “逃命!” “火是你放的?”她追问道。 “不是!” “那你逃什么!”郁淼不解,声音突然有些升高。 柏鸿舟转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解释,当然也没有叫她闭嘴。 “你睡” “你不会要走吧!”郁淼一把拽住他的袖口。 他看了眼被扯的袖口,以及扯着袖口的那只白皙的手,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一双不着罗袜的白嫩嫩的脚,以及给换衣服时,肌肤上细腻触感,他呼吸猛然一滞“说不准!”。 “那我不睡了,你若走了,我连家都找不到”郁淼是这么说的,拽着衣袖的手加了一只。 “随你” 郁淼算是知道了,他只会说两个字和三个字的话,那日她同张婶打架的时候,他说挡道了,今日又说随你、不是、你睡。 郁淼不管,既然他将她带出来,肯定要送她回家的。“你休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溜走”。 柏鸿舟就着郁淼拉扯的方向和衣躺在。 郁淼却吓了一跳。 “你...你...你不能睡床榻上!” 柏鸿舟坐起身来,盯着郁淼的脸庞看,豆腐西施的脸上有两道深深的泪痕,郁淼别过眼去。 “你睡就是!”她松开了手。却推了把椅子将门口堵住,蜷缩在椅子上闭眼休息。 柏鸿舟单手解下腰间的短刀,推到塌的一边,看了眼半开的窗,堵门有用? 耳边鼻息绵长,柏鸿舟知晓她睡熟了,他便起身将她抱上床榻。 郁淼翻了个身,蜷成了一团。月光透过窗子撒向郁淼高耸的鼻尖,小巧的嘴,以及嘴角晶莹剔透的口水。他别过了眼去,这幅模样不是第一次见了,那日在阁楼之上,她就蜷缩在摇椅上,小小的一团,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他坐起身来,把玩着手上的短刀,纤细但锋利,一个时辰前,他用这把刀割开了黑衣人的喉,也割开绑着太子妃的绳。洵谦拄着拐躲在暗处面色铁青,这只能怪他,年纪大了,做事求稳,反而给了太子妃生路, 身边的人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竟又随手拽上他的衣衫,温热的指尖偶然碰触到柏鸿舟的腰线,身躯一紧,喉头不自觉的滚动了一番,他找到那只犯事的手,轻轻掰开,放好。 16. 追杀 天未亮,郁淼被柏鸿舟摇醒。 迷糊之间,见到一个如圆盘一样的月亮挂在窗外,显然从左边已经挪到了右边。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哆嗦,这人走了,门都不关紧,冷风嗦嗦的朝屋内灌,她得赶紧的起来。 伸了个懒腰,朝外侧挪了一屁股,一阵轻微的温热自席面传来,咯噔一下,郁淼瞬间清醒了过来,她什么时候睡到塌上的,而他竟是就这么睡在了旁边。 马在夜色中打了个响鼻,他在树下等她。 脸瞬间烧了起来,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将她拉了回来,之后一鼓作气滚下了塌。 长裙并未拖地,她却被裙摆挡住了视线,踩上马镫的同时总是踩住裙尾,如此两三次,脸又烧了起来,好像她是冷娇的累赘,总是给他添乱,连上马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微微侧目,见一旁的男子在月光之下下颚线棱角分明,但眼中也渐露不耐烦,郁淼深呼一口气,似乎放弃了挣扎,她垂头杵在一旁,声音低的像蚊子:“你先上,再拉我一把?” 他并未表示同意,只是突然弯下腰身,一把掐住郁淼的腋下,直接托上了马背,郁淼心突突的跳到嗓子眼,眼睛却只敢瞧一旁树上的叶片,叶子被风吹左右乱窜,却逃不过树枝的拿捏。 原本在树下感受到的只是微微清风夹杂着一丝小雨,在马儿飞驰的瞬间,风竟然化作一只作乱的手,毫无礼貌的想要抢夺郁淼脑袋上的狐裘帽围。她只能漏出两只手同风做斗争,一边狠狠捏住帽围一角,尽量往下压,头耷拉的极低,躲避前头飞溅的雨水,一边将闭着眼睛听身边的风声,风里夹裹着冷娇轻微的呼吸。一呼一吸,好像一道屏障,隔绝开了外面的狰狞。 马背宽大,不同先前的逃命,他们这一路并没有不山路,也就少了无尽的颠簸。她微微朝前挪了挪,以此减少同他的身体接触,却忽视不了,他驰骋时微微前倾的身躯,她越是要远离后背的热源,后背却不如她意,总是忽远忽近,她躲不开一点。 她心里默念,快些结束吧。马却忽然停了下来。 “吁~前头有个庙,先躲一下,雨太大了”他的声音多了一丝疲惫和冷意。马儿又哒哒哒的朝前跑了一段,确实远处有一个摇摆不定的微光。 郁淼被掐下马背,狼狈的踩着泥巴地。 斗篷下的视线只能到冷娇的腿部及以下,他的衫摆已经整个贴着大腿小腿,鞋面也沾满泥巴,整个下半身应该湿透了,郁淼掀开头蓬,打算瞧一眼上半身,一只手压了下来:“别动!” 他停下了脚步,马也停下了脚步,郁淼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雨水打在泥坑中溅起浑浊的水花。恍惚间,她闻见了一丝焦木的香味,心中微微一动,眼睛又不自觉的扫过他尚在滴水的裤腿,前头有人在烤火,噼里啪啦的木头燃烧声遮盖了交谈声,或许并没有人交谈,这些都不重要,有火就好。 可他并未继续前行,只再次托她上马。 她不解,雨下的不依不饶,还赶什么路! 呼的一下,她掀开了斗篷的帽檐一角。 此刻天色已然有些发白,幽暗的光线直达眼底,她见到破庙里那一堆明亮的火,晃晃悠悠的同她招手,她抖着扯了下缰绳,提醒他“跑..跑吗?” “来不及了!” 她的帽檐再次被一只手压了下来:“待着,别乱动!” 是啊!来不及了,这里不同于法华寺,那时候她躲着,如今她坐在马背之上,还有什么地方可躲,又能逃去哪里? 她刚才看的明明白白,前方那些蒙着面,拖着长刀的杀手,整整齐齐的一字排开在低矮的庙前,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 庙的右边塌了一半,恍惚间还有两具尸体躺在坍塌了的庙边,雨水冲刷着他们的尸体,露出四只白色的鞋底,他们大概是在庙里躲雨的行人,算是飞来横祸,遇见一群杀千刀的。 雨清洗了一切,包括刀剑上的殷红。 她想到了自己极有可能的结局,“我们会死...”颤抖的声音尚未停止,对面传来一声大喝:“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能留个全尸!” 大约是站中间那位,郁淼猜想。 “不必”他亮出了短刀,准备以一挑七。 毫无胜算呀! 她挪了挪臀部,好像是要找个舒适点的姿态赴死。 雨越下越大,饶是斗篷再厚,到现在已经也已经全湿了,她在马背上抖了很久,此刻,却只想早点死了算了。 瞬息间,她想到了各种死法,割脖子、捅胸口,亦或者先被砍了手脚,再给肚子来一刀。 她的思绪是缥缈的,留个全尸,在这荒郊野道定会被野狼啃食,留不留全尸,意义并不大。 耳边响起兵器交刃的击打声,一阵血喷溅在马脚边,同马喷出的鼻息共同交汇成一股有青草味道的血腥之气。 她僵着身躯,两只手白的不像话,却也紧紧握住缰绳,生怕马儿突然受惊,到时候她的死法就改了,定是会被摔下马背活活踩死。 一艘箭咻的一声射中了马臀,它狂跳了起来。 郁淼惊呼,恐惧的本能让她哭了出来,“啊...救...命呀!我不会骑马!呜呜呜...” “拉紧缰绳,夹紧马肚!”雨中混杂着一阵男声,是他! 郁淼看不清前方,鼻涕混着眼泪和雨水淹进了嘴巴,她的身躯不受控制的听从他的指令,心中默念:“乖马儿,我还不想死,我还没有嫁人,我还要住..”。 一声口哨响起,马慢慢停了下来,哒哒哒的开始围着大树转圈圈,郁淼被抖趴在马背上精疲力尽。 “砍断绳子,让它跑”,话音刚落,这人就啊了一声,貌似中刀了。 郁淼突然怒不可遏,这六七个人,太不讲武德了!大不了和他们拼了! 她将帽子整个掀开,准备欣然赴死,此刻天已亮了大半,她顺着黑衣人聚集的前方望去,地上已经趴下了四个黑衣人,可他,手上没有武器。 蓝宝石短刀刚刚应该是被冷娇飞出去,结果了一个打算砍掉缰绳的黑衣人。 眼前,冷娇已同剩下的三个杀手缠斗在一起,可赤手空拳难敌刀剑在手。郁淼深刻明白这个道理,就像人不能靠手掌劈开柴火一样,他也不能没有武器同他们缠斗!他的手臂被划拉了一刀,血将右臂的白色外衫染了色,在将白不白的天色下,看上去是一滩乌黑的水流,滴滴答答。 他往破庙方向逃串,是打算将黑衣人引开吗?是啊!她只是个卖豆腐的累赘,什么都不会,已经赖他救了两次命了,苟活了下来,现如今还要牵制他的注意力,让他手臂受伤,黑衣人自后面穷追不舍,他会死在庙里吗? 郁淼啪的一身翻下马背,摔在泥坑中。 她抓起毛领抹了一把脸,又察觉到狐裘斗篷太重了,索性脱了下来,哆哆嗦嗦的将插在黑衣人背上的蓝宝石短刀拔了出来,又跌跌撞撞的朝庙门处追去。 她躲在屋檐边,趁着天尚未全亮蹑手蹑 脚的跨进庙内。一阵暖意激的身躯一抖:“阿嚏,阿嚏阿嚏...”响亮的喷嚏声吸引了黑衣人的注意,他们不再攻击他,只转过身朝门口冲来。 “你们...你们只剩三人了”郁淼紧握手中的短刀指着三个黑衣人,她看见冷娇在对面暗处似乎在注视她,可如今,他死了她也活不了,那就只能一起死,或者一起活。 她窝窝囊囊的举着刀,样子像极了当初窝窝囊囊爬墙偷窥,只现在,在火光的映衬下,依稀能看见瞧见脸上哭过的泪痕以及泥水。 “三人又如何?杀你还不是易如反掌!”其中一个黑衣人似乎怒极,他迅速的揣剑捅了过来。 郁淼一惊,啪嗒一声跪在了地上:“我还年轻,还不想死...”。 剑捅了个空,黑衣人愣了一秒,露出了一点不可思议。 “这个小娘子交给我,你们去对付他!” 郁淼看见火堆那头闪了一个黑影,之后就是黑影被两个黑衣人扑了过去!绝望油然而生!她突然生了一丝悲愤,眼一闭:“你们打打杀杀关我什么事,我只是去陪春娘找人,怎么就这么倒霉!呜....你们杀错人了,他是好人!真的!呜呜呜...”她抹了一把又一把的眼泪,心一横:“要埋深一点,我不想被狼啃!呜呜呜...” “既要杀你,还管埋你?” 一声嗤笑传来! 是冷娇! 郁淼悠的一下睁开眼。 却恰恰见到他用下摆擦着剑上的血迹,透过火堆,远处倒了两个黑衣人,近处那一个准备杀郁淼的也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他是被割了喉,鲜血正滋滋的往外冒,眼睛未闭上,大概是死不瞑目。 郁淼摊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只两只乌溜溜的眼睛还能动,她看着他搜黑衣人的身,搜出了一张糊成一团的纸片,几个小罐子以及一些银钱,眼见他将东西包括银钱揣进了自己的怀中,又一个一个的将黑衣人丢出破庙。他就着火堆坐了下来,也不问问她现下如何,只轻轻睃了她一眼,然后自顾自的烤起了火。 火堆边除了噼啪的柴火声,就是风声以及远处的狼嚎声。 郁淼先前还跌坐在进门口处,听见狼嚎声后,立马用手掌撑着身躯往火堆爬了爬. “刚才的胆子呢?”他突然开口。 她累极了,鼻头还是通红的,撑在地面上两个手掌还在打着抖,她没有回答他的打算,或者是说,还没有从要生要死的局面缓过来。 见她神情默然又不开口,他说:“刀该还给我了?” “不行,到家再说”这话她倒是说的又急又快,却轻的似蚊子,说完倒还警惕的将短刀朝里收了收,眼睛扫了扫他腰间乌黑的刀鞘,面露赧色。却始终没有要将手心里的蓝宝石短刀还给他的意思。他没听清,但是从她的动作和表情中也能猜个一二,这豆腐西施是不打算还刀了。 也行,不知回去的路上还会碰到什么,她身上留个刀,还能让人少操点心。 “你把刀鞘一并给我...”声音弱的不像话,但这次他委实听的一清二楚!她不单单不还刀,还打算连刀鞘一并薅走! 他抬头,盯着她脸上的两行泪痕以及干了的泥巴还有那双无精打采的眼睛,突然扯了扯嘴角,而后解开刀鞘丢了过去,刀鞘在地面砸出了一个坑,郁淼拿起刀鞘端详片刻,才将刀轻轻啪嗒一声收进鞘内,短刀的边缘嵌了一圈细小的蓝宝石,刀鞘上也嵌了一圈,这刀定然很贵,等她安全到家,再还他! 17. 归家 雨水淅淅沥沥,不多时道旁的血迹就被冲洗干净,他将缰绳绑在庙门上,像是要堵狼群的念想。许是庙里的火堆太过耀眼,狼群并未敢靠前,却也不曾离去。 郁淼将短刀揽在怀中,盯着火堆发呆。 这一路发生了太多的意外,可总归,命是他救的。 春娘同乔二郎回了家,她也想回家。 他起身又朝外头走去,半晌不见回来,也不知道干啥,郁淼瞅了了一眼马儿,马屁股上并没有任何伤口,思绪回流,她不解,之前马屁股不是被箭射中了么?怎么就好了! 火堆的温度,让她的衣衫逐渐干透,困意袭来,她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听见口哨声,她转醒,恰恰见到他自火堆旁站了起来,她的视线跟了过去,呲的一下,他撕开了衣衫下摆。 郁淼将脑袋转向一边,他是要包扎手臂,男女授受不亲,况且也没什么好看的。 她拢了拢干透了的衣衫,朝火堆又靠近了半寸,重新闭上了眼睛,反正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不如先休息片刻,再次昏昏沉沉的眯了过去。 “帮一下。” 郁淼猛地睁开眼,身子不自觉的后仰,差点栽进火堆,连滚带爬的一阵后缩,才看清,蹲在她面前的确实是冷娇。 “你..是鬼吗!走路没声音的?”她瞪大双眼,似乎有些生气。 却听见略带疲惫的声音。 “鬼在外头,我是救你命的...”他抬头,眼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却又突然戏谑的接了一嘴:“恩人!” “恩人...”她嘴快,接了一句,却又不说话了。 外头狼群嚎了几声。 “恩人又如何!要不是因为你,怎么会碰见杀手!” “嗯...”他头一次盯着郁淼的眼睛,思考了片刻。 他的眼睛在暖黄的火光下看起来是好看的褐色,她从未见过褐色的瞳孔。 怪不得街坊们都说他是异国美妾!是异国妖孽才对! “要我...做什么!”她的声音软了下来,甚至有些嘶哑,许是同黑衣人求饶的时候破了嗓子。 “扎一下...伤口。”他指了指臂上的伤口。 “都干了,有包扎的必要?”郁淼不解,伤口虽然深,但布料已经同伤口干巴巴的粘在了一起,没有流血不就好了,何苦再去动它。 她从未一人出过远门,但有一回时逐溪同人打架,她也是包过伤口的。 “嘶~”衣袖被他用力一扯,布料同皮肤被强行分开,鲜血再次冒出,他眉头紧了紧,有些细微的汗冒了出来。 “你干什么呀!有你这样的吗!”郁淼手伸了伸,也不知要拦什么! “绑一下!”他也不同她废话,只将布条递了过去。 郁淼接过布条,娴熟的将伤口绑好。 “你倒是有经验,先前做过这事?” 她挪开半步:“和你无关!” “再休息片刻就走,此地不宜久留!”撕了一回伤口,他的脸色明显苍白了一些。 见她低头不语,他又补了一句:“外头群狼环视,倒还真敢闭眼!” “你...”准备理论,却见他起身,朝火堆踢了几把泥灰,溅起火星子乱扬,烟尘四起。 一嘴巴的话被堵在嗓子眼,出也出不去,从前她只知道冷娇惨,总是被高官毒打,现在她觉得,高官打少了。 郁淼憋着嘴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又想避开泥坑,又想骂死他,直至他翻身上马,她猛地一愣,双手立马攀上缰绳。 “我...还没上去呢!” 马跑了起来,风却多了一些不依不饶。 半干的斗篷被风一吹湿寒入骨,似乎是察觉到郁淼的不适,后背随着马儿的飞驰,慢慢靠近,温度逐渐上来,郁淼听见后面的心跳铿锵有力,砰通砰通混在一起。 寅时刚过,马儿赶到了平阳街。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分外的显眼,此刻街坊们还在睡梦中。 郁淼想要下马,若是这时候偷偷溜回家,谅谁也发现不了。 但冷娇没有让她如愿。 他牵着马直接进了西郊别院的马厩才将郁淼放下。 眼见徐官人打着哈欠蹙在一旁,郁淼的脑袋都快耷拉进地里了。 然后郁淼飞也是开门逃蹿出去。 她回家了。 “郎君,这...可是隔壁的那个豆腐西施?”徐官人主打一个睡意全无,他揉揉眼,脸上透着一股精明。 “不是!”柏鸿舟累极,他将马鞭交给徐官人后,问道:“备了热水?” “已备好”徐官人答。心中却在犯嘀咕,还说不是豆腐西施,她都好几日未开门了,刚才那样貌,还能认错了不成? 郎君竟然开始撒谎了,明日豆腐西施开门,一看便知。 可刚才那女子带着斗篷下马离开,那斗篷一看就是名贵无比,难道自己真的眼花? 他不甘心,跟了上去“郎君,往日出门都不见带小娘子,这次,怎么带上小娘子了?”,这话本不该问,奈何这该死的好奇心。 回答他的是郎君冷冷的一睃。 徐官人后背一凉,赶忙退开。 郁淼到了自己的卧房小坐了片刻,后打算先去厨间烧点热水洗个澡,卧房门一开,就看见阁楼亮起了烛光。 算了,先睡一觉。 将自己卷进被窝,暖意驱散了先前赶路时的寒凉,她眼皮打架,又沉沉的睡去了。 她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自被窝钻出来才猛然发现,睡太久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透过窗子,她看见黎远弓着背替她喂鸡。 阿毛这两日在黎远的照顾下,应当是过得很好,又缩进被窝,她怕黎远发现她已经回家了,蓬头垢面的,不见才是最好。 假装家中没人,她装熟睡。 黎远也没发现异常,喂好了鸡,又帮她捡了鸡蛋,“不知道淼娘什么时候回来,希望淼娘平安无事”。 她听见了他的嘀咕,眼眶一红,用被子擦了擦眼角,又闷头不做声。 “南无观世音菩萨啊!你一定要保佑我的淼娘平平安安,赶快回家!我会给你上贡品的!”嘀咕声突然被一声仰天长啸截断,郁淼一愣。 脸突然微红!可千万别让这个憨货发现她已经回来了! 被子裹得更紧,心中默念。赶快走吧!赶紧的! 黎远出门,预备上锁。 突然发觉不对劲! 他刚来开门的时候,铺子外头的锁是不是原本就是打开的? 狐疑的拿着锁左看右看,锁也没坏,只是开着的。 淼娘家招贼了? 他推门进去,手上拿着笤帚,十分警惕。 刚喂鸡的时候也没发现不对劲的,门也不是从里头反锁的。< /p>郁淼刚起床准备洗漱,就看见提着笤帚的黎远小心翼翼的挪进院子。 “你干什么!”郁淼站在角落大喝一声! 尚未发现郁淼的黎远一个哆嗦,故作镇定的举了举笤帚,待看清是郁淼时,整个背都卸了下来:“淼娘,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家进贼了!” 见郁淼气色不太好,又问:“你和春娘上法华寺干啥去了,春娘受伤了,可是你怎么才回来!” 是质问! “行,黎郎是来质问我的!”郁淼玩笑道。 “那倒不是,是关心,关心你”黎远讪笑。 “我同春娘走散了,发生了点事情,我就回的晚了些”郁淼将法华寺发生的事情都一一揭过,说了黎远也不会明白的,“春娘还好吗?” “好像是手臂伤了,应当是无事” 听见春娘无事,郁淼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但那股气却没有散。 她想的是,春娘要回了,为什么不带上她,或者让阿星报个信也好,她也是会害怕的,差点就没命回来了! 她想到法华寺的那个晚上,那颗被砍断的头颅,夜里睡觉偶尔会突然惊醒,当然这事不怪春娘,她还是讲道理的,爱憎分明的,但她依然气春娘没有联系她。 郁淼一整日未出门。 她吃了些简单的食物,又开始干活了。 经过法华寺几日的惊心动魄,她得出一个结论,冷娇不是她这个世界的人,就当他死了吧!和死人不应该有交集。 看了眼摊在塌上的斗篷,郁淼打算夜深人静找个地方埋了。 隔壁的豆腐西施并未开门营业,看来昨晚确实不是她。 徐官人观察了许久,得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此刻他在井边沉默的剥着豆子,沁娘子是不知晓他想什么的。 “听说了吗?小郎君受了重伤!”沁娘子也靠过来剥豆子,边剥边说,“今日夕食煮豌豆吃,我还特地买了点豆腐,别被郎君发现,待会儿我俩偷偷吃” “豆腐?” 徐官人惊诧,豆腐西施回来了? “桥头买的,隔壁豆腐娘是出门了吗?好些天没见着她了!”沁娘子 将剥好的豆子拿去灶台,又拿来一把小竹笋递给徐官人:“喏,剥一下!” 徐官人接过竹笋,脑袋一偏看着沁娘子,“你刚刚说,小郎君受了重伤?” “你反应也太慢了,都老早前说的了,我豆子都剥好了!”沁娘子又进了厨间,拿了把豌豆苗出来。 “韭菜拌豌豆苗,好吃” 她心情相当不错,见徐官人仰着脑袋看她,决定为徐官人答疑解惑一番:“买了豆腐,恰巧遇见了府上的嬷嬷,嬷嬷说,今早子时,小郎君被一群侍卫送回的府上,受了重伤,主母接的人,当场就哭成了泪人” 见徐官人剥竹笋的手一滞,沁娘子又说:“我问了嬷嬷,可知晓是谁伤了小郎君?嬷嬷哪个能知道的这么清楚!只说是法华寺发了场大火,连小殿下也受伤了。” “这事郎君知晓吗?”徐官人问。 “不清楚,郎君自昨夜回来,就没下过阁楼!午饭都是我送上去的,你没去看看?” “我...”徐官人想说,他今日心思都放在隔壁豆腐西施身上了,一直观察着豆腐西施有没有开门,没怎么关注郎君。 “我这就去看看”竹笋一放,他手也没洗,直接去找柏鸿舟了。 18. 问罪 沁娘子继续剥竹笋,却越想越不对,小郎君受伤了,自家郎君倒是好好的从法华寺回来了,糟糕,今晚郎主定是要来兴师问罪了! 沁娘子将菜色重新配置了一番,增加一个葱醋鸡,一个黄芪羊肉汤以及原本打算同徐官人偷偷吃掉的汤豆腐,又进酒窖拿出郎主最爱喝的菖蒲酒。 “完了完了...郎君没在卧房内!” 徐官人慌慌张张的下了楼,他一把扯住沁娘子“你确定午饭时间见到郎君了?” “是啊,当时还在屋内看书”沁娘子也是错愕不解。 “郎君不在,他去哪儿了?” “未见他下楼,他能去哪儿!”沁娘子反问,“要不,去周边找找?” 见徐官人准备牵马出门,她又一把拦住了徐官人:“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你说,万一今日郎主过来?” “顾不到那么多了,先去找郎君”徐官人轻身上马,飞驰而去。 他走的是官道,出了西门朝南行个二十来里,就是城南的桑田坟场,郎君的母亲就是葬在那处。 等他火急火燎的赶到桑田附近,却未见着郎君的身影,四周已然暗了下来,风一吹,远处那片葱郁的林子梭梭作响,郎君应该不会好端端跑进深山老林的,他想。 于是又匆匆折返平阳街的家中,却见厅堂内烛火通明。 郎主定然已经在饭桌前了,像这等情况,郎君不见了,按说他定是要提前报备郎主的,可郎君不在,郎主一个人用餐食?这事,怎么想都很怪异。除非郎君已经回来了! 见沁娘子上了菜又躬身关门的姿势,他猜对了。 可他记得马厩中既没有郎主的马,也没有郎君的马。 不太放心,他轻轻拉了一把沁娘子:“里头什么情况?” “郎主和郎君在谈心!” “哦,郎君果然回来了!”他嘟囔道。 又不敢相信“谈心?” “应当是谈心,没听见郎主发怒!” “之前郎君去了哪儿,我在城南一顿好找!” 沁娘子剜了他一眼,用手指指了下天。 “他竟...竟是在屋顶!” ... 徐官人擦了擦额前的汗,心里默念,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屋顶?” “嗯!” “手臂受伤,怎么上去的?”徐官人不解,随口问了句。 “郎君手臂受伤了?”沁娘子眼睛蹬的溜圆。 “你没看着吗?昨日夜里换下来的衣裳都是血!”徐官人揉着脑门,眉头紧的能夹死一只蚊子。 “你一点也不关心郎君!”似乎对沁娘子没有发现衣衫带血的死有些恼,话就这么滚了出来,说完察觉不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你瞎说什么!我...我倒是要有机会看啊!自昨日回来,郎君他就没下过楼,你出去找的时候,我确实进去收拾了一趟,但...没看见带血的衣衫!”沁娘子咬着下嘴皮,眼尾微红,郎君在老宅时,她就跟在身边照顾,怎么能怀疑她不关心郎君,她咬着牙,似乎要将委屈吞下,脑子却在努力的思索,然而,并未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我..我说错了还不成嘛!踏火也伤了,你知道吗?”徐官人见她左右是想不起来了,又点了点。 “它怎么了?”沁娘子问。 “屁股被飞镖扎过,郎君在外头肯定是遇见十分凶险的事!” “可,它看上去不严重啊!”沁娘子一大早见徐官人去给踏火喂过草料,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那只镖我没见过,但是踏火的肌肉肥厚,外表看上去确实无恙,仔细看,还是有一个伤口的” 徐官人又说:“飞镖估计是擦过的,出血量不大,这事郎君定然知道的,他昨日上楼前查看了踏火的伤口。” “我反正不懂你们男人,每天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的!要是郎君的阿娘在就好了,哪能让郎君过现在这鬼日子!”沁娘子用袖口抹掉眼角的泪花,一扭腰进了厨间。 徐官人叹气:“这不是没阿娘了么!” 没了阿娘的那人,此刻正一动不动的跪在蒲团上,眼角死死盯着墙面上的烛影默不作声。 他知道,此刻说的越多,面对的怒火越胜,当然,有时候却是相反的,他越沉默,面前这个健硕的男子则越生气。 不管是沉默还是说话,在他父亲的眼里一定是代表着默认或者狡辩,都是不好的意思。 他不想白费力气。 特别是狂风暴雨前的此刻,适当的安静,显得温顺,会让一切圆润起来,不至于太过尖锐。 他看见一丝微风扫过烛台,烛台晃动,同样晃动的是父亲上手的那根皮鞭。 皮革不再饱满,鞭梢早就散了,一缕一缕的细细长须拖在地上,没了往日的杀气!人和工具一样,用多了就旧了,偶尔也会不太趁手。 他想劝父亲,若是再打他,何不换个趁手一些的武器,这跟孱弱的皮鞭,同他意气风发的父亲着实不配。 “你阿弟受伤了,这事,你知道吗?”柏长淮的语气很温和,声音却笃定高扬,他知道父亲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就等父亲再度开口。 “知道”停了一息,见父亲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他答。 声音转到了侧边,身影被烛光拉长,显得柏长淮大大的肚腩修长又可笑。 他又听见声音响起:“当时你做什么了?” 父亲是想问,自己的亲弟弟受伤了,做哥哥的人在哪里,为什么那时候不出现! 他在心里轻笑,父亲终究是没有学会直面问题,总是如此避重就轻有什么用?他不吝于将他的算盘打破,也不吝于替他寻一条可靠的路,而绝对不是脚踏两只船。 “我去救太子妃了!” “呵!...”柏长淮轻呵一声,而后声音抬高了许多:“我先前讲的话是耳旁风吗?你同洵谦接头,护好鸿林即可!” 柏长淮的话戛然而止,他没有说他做的好或不好,也没有说救了太子妃这件事,对柏家,对局势的影响。又或许是父亲早就胸有成竹,料定了他是反骨, 会替柏家选一条路,若是父亲料定了,那他就是父亲瓮中的鳖。 他突然眼里有了一丝戾气,抬起了眼眸,却对上柏长淮的皮鞭,啪的一声,猝不及防,他闷哼出声。 皮鞭抽的是受伤的那只手臂,真是他的好父亲! “鸿林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总该一并承受点!这就是随心所欲的代价!”柏长淮再次挥鞭,“我总同你讲,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他咬了咬牙,尚能坚持住。 “啪~啪~啪~”鞭子接二连三的狠狠抽在后背,撕扯开他的衣衫,让血红的痕迹在周身游走,血腥味逐渐散开,他的眼睛却逐渐蒙上迷雾,他想说,他习惯了!亲爹打儿子,天经地义,这是他该受的,谁让他自作主张,谁让他得意洋洋,谁让他非得向他证明点什么! 他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却听见父亲毫不留情的嗤笑:“如你母亲一般,靠耍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你就以为能赢?朝堂争斗瞬息间能要了整个柏家的命!” “哐~”破败的皮鞭被柏长淮随手一扔,包裹着皮革的手柄砸在地板上翻了个身,鞭子顺着手柄的掉落方向,瘫软在地,再也没了嚣张跋扈的姿态。 “母亲一般,上不得台面!”柏鸿舟盯着皮鞭上黑红的血印,一字一句的低声呢喃。 他不再捂着伤口,只是单手撑着地板,艰难的站了起来,地面徒留一个鲜红的手印,他站的笔直,个头比柏长淮高了至少半个脑袋,长了些铿锵气势,他一步一步的走到柏长淮的跟前,眼一抬:“是啊!所以我在父亲的眼里,永远上不得台面,对吗?” 他踉跄一步,又似牵动了伤口,只得狠狠按住流血的手臂,盯着柏长淮一字一句的说:“既如此,父亲又何必将我拘着!放我走吧!”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柏长淮一愣,似乎是没有预料到他会如此,被紧逼着倒退了几步,他大怒:“你这逆子!逆子!当初就不该听你母亲这贱人之言将你留下!悔之不及!悔之不及!” 他抓起地上的皮鞭,就像是抓起一条被抽干了力气的软趴趴的绳子,准备继续执行家法,可他打错了算盘,皮鞭被柏鸿舟一把扯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既然救了太子妃,这事,我便先不跟你计较!”,他后退半步,率先松开了鞭子:“洵谦定然是不会放过你的,这些日子最好哪里也别走!柏府护你周全定是不难的!” 他见柏鸿舟没有松手的意思,顿觉无趣,只悻悻然推门出去,推门的瞬间却发现徐官人站的极近。 “滚” 徐官人脑袋一耷,退了好几步。 见郎主出了前厅,又紧跟尾随。 沁娘子远远见徐官人同郎主在枫树下讲了许久,却什么也听不见,她也不管主仆礼数,转身进了前厅,恰巧见郎君扶着饭桌强撑站立。 捂着伤口的手已然鲜红一片,烛台就在郎君的手边,她打算先将烛台移走,再去搀扶郎君,可尚未碰到烛台,郎君却如同那根抽打过他的皮鞭一般瘫软在地。 19. 夜黑风高挖坑日 恍惚见,他被沁娘架了起来,她的肩膀像竹竿一样努力的支撑着站不稳的身躯,枯瘦的骨头顶着他的腋下微微发疼,他分了些力道给脚掌,疼痛感才得到缓解。沁娘颤颤巍巍的扶他上楼,踉踉跄跄也嘀嘀咕咕。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似乎是发牢骚,或许是感叹他太重。 有意将一边力气整个卸在沁娘肩头,耳边的嘀咕声再度响起。 似乎是靠的太近,瞬间,一阵油烟混杂着黄芪羊杂汤的味道扑鼻而来,这味道说不上好闻,但他闻惯了。 七岁以前,他是被厨房的油烟味,皂角味,甚至是梧州老宅记忆中浇灌农作物的粪水味熏大的。 他闭着眼睛配合沁娘,等她替他换掉外衫,上好药,直到将带血的衣服一趟收走,才缓缓睁开眼,听着楼下的动静。 徐官人正帮他接待爹,他看不见,却想的到,定是弓着背认错。 态度虔诚且专注。 他翻了个身,手臂上的伤被压在床板上,一阵钻心的疼传来,他呲着牙,又缓慢将伤臂抽出。 师父给的金创药效果历来不错,可这次却愈合的极慢,伤的深是一个原因,其他的,比如,柏长淮特意抽打伤口,自己在破庙里怕疲劳过度,被狼崽子捡了便宜而特地撕开衣袖,反复的撕扯,让原本粘连的口子多次裂开,可能会留疤! 拜楼下那人所赐,身上的疤本身就不少,也不在乎多一条。 夜很黑,躲在黑夜里的人,听觉异常灵敏,却未听清楼下二人持续窃窃私语的内容,他们隐没在院门口的阴影里,像两只躲在米缸阴暗处偷吃的老鼠。 听不听的倒也还是无所谓,父亲一走,徐官人明里暗里的会将父亲的指示往他耳朵里灌,直到起了茧子。 月光打在院内,倾泻下来的犹如丝绸一般挂在树梢上,枫树下定然还站着刚换了血衫的沁娘,她轻声的抽泣,又怕污了郎主的耳朵,只片刻,就进了厨间。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在梧州老宅发生的一些琐事,他的踏火是母亲送的,徐官人将他抱上马背,交待他牢牢攥紧缰绳,夹紧马肚子,他咧着嘴哈哈大笑,却被母亲心急的一鞭子抽醒,马儿狂奔,马上的他惊惧不已,大喊大叫了几息,却发现没人来救他,清晨的日头将整片草场染成温暖的红色,母亲站在风中,扬着马鞭,笑的合不拢嘴,“这才是我哈日则的儿子”,这话他记了十二年! 他本能的趴在马背上,身躯将马儿贴的紧紧的,母亲狂奔过来,抓住马驹的缰绳,抱起他狠狠的亲了好几口,他羞赧的埋在母亲的发窝中,忘记了埋怨她用皮鞭赶马的事。 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思绪声音被拉回屋内,他空洞的盯着屋顶的横梁发呆,哈日则,哈日则...母亲叫哈日则。 母亲的名字可真难听!可架不住母亲长得美!可长得美是一种错! 他揉了揉有些发硬的太阳穴。 踏火受伤了,那枚蹭过马臀的飞镖,无毒,镖身却刻着一个奇特的印花。 是东宫的标记! 他轻轻的转了个身,闭上眼睛。 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一团废纸被水泡的稀烂,却隐约能看见一个死字。 用的十色花笺! 眼皮微微抖动,他起身点灯,未伤的右手在纸上描记忆中的那个死字。 墨汁在硬黄纸上来来回回,字迹落定,确实是个死字。却是女子笔迹! 突觉天气太过闷热,他推开了窗,一阵风灌了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豆腐西施院子里的奇怪声响。 他探出身躯,却瞧见夜黑风高,有人在他窗子下头嘿楸嘿楸的挖土。 月光将那个提着铁锹的人影拉的很长,像是树身上凭空抽出来一只藤条妖精,刚趁着月圆之夜吸饱了精血,准备挖坑埋尸。 她在下头挖了多久,他在窗前就站了多久。 竟然想要埋斗篷! 许是她挖的太过起劲,倒是完全没注意上头那双注视的目光。 “蠢” 他说了句,话音不大,却足够她听见。 说完,他也不待她回嘴,啪嗒一声,将窗子关紧。 屋外传来豆腐西施歇斯底里的嚎叫:“我就是蠢,你管得着嘛!” 风太大了,容易着凉,尤其是他这种重伤在身的,他对自己说,又低头描那个死字。 楼下沁娘和徐官人整理桌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沉寂了好几息,突然传来一句略带惊喜又十分怪异的话:“沁娘,你听!刚才是那豆腐西施的声音?” 是徐官人! 他瞬间灭了描“死”字的心思,下了楼。 “听声音像!”沁娘回了一句,是沁娘和徐官人都太闲了吗?他想,若是太闲,他倒是有法子让他们忙起来! 他已然走到楼梯口,却见徐官人跳了起来,大声嚷嚷:“我就说嘛,不对劲!”。 “我说呢!我说我怎么一整日心神不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昨天同郎君一起回来的就是隔壁的豆腐西施!” “他俩一起从法华寺回来?”沁娘子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不忍打扰徐官人难得的闲情逸致,空气中明显还飘着酒香,他索性就在楼梯口坐了下来。 他倒要听听两人能说出啥! “是的,共乘一马,郎君的斗篷裹在她身上,抱着回来的,那个时间点,你想...你再想...你细想!” 沁娘子的嘴成了一个圆圈,大 的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实在是胡言乱语,他头一次发现徐官人委实太闲了! 他站了起了,朗声问:“要细想什么?” 正激动的两人转头一看。 空气和人都滞住了。 郎君像一根柳条般靠在楼梯口,两人心神了然,眼观鼻鼻观心,只能用沉默代替一切回答。 凝固的气氛在饭厅中缓慢游走,紧接着两人蓦然的低下了头,吃饭的继续吃饭,喝酒的继续喝酒。 他的眼睛却如同鹰隼,扫了一遍饭桌。 “哪来的豆腐?” “桥头...那家的”沁娘子支支吾吾。 “以后别再让我看见!” ...... “是没听见吗?”柏鸿舟指尖敲击着桌面,又沉着声音问。 “听见了”沁娘子慌忙应答。 杵在一边的徐官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盏里的酒水瞬间不香了。 他好像怀里揣着郎君的一个巨大秘密,说也不好说,忘也忘不掉,前进一步,郎君会要他命,后退一步,他把不准以后事发,郎主会要他的命。他就这么杵着,直到郎君走远。 他重新躺在床上,自枕头后面拿出那柄蓝宝石短刀,嚓,刀身离开刀鞘,在月色中泛着寒光。 他知道,她又出现在后院了,窸窸窣窣的声响自下方传来,听上去忙得不得了!看来,她是打定了心思要将斗篷埋掉。 若是那日回来时,她忘记将短刀还给他,是不是这把刀也要和斗篷一起躺进她挖的坑里? 顿觉好笑,耳朵却不放过下方的一丝一毫动静。 楼上的他不再管她埋,而院子里的她也不想理他。 自之前被他嘲笑蠢后,她躲在屋内冷静了许久,后面倔强的认为,斗篷只能埋了! 不能拿到市面去交易,不想送回冷娇家里,一个是怕被徐官人或沁娘子发现,一个是不敢见到冷娇,她想,他肯定也不稀罕这么一件斗篷,毕竟他也没有上门要。 她算是看明白了,法华寺的上客堂不是她这种人能去的,却是他这种人能住的,那个华丽的房间,那些值钱的摆设,那是高官对他的宠爱! 看着被砌高的墙头,她更是坚定自己要将斗篷卖掉的决心,她要斗篷自然而然的消失,一起消失的是她不该有的念想和同他不该有的交集。 …… 阁楼上的灯早就熄灭了,他睡了。 摸着锦缎狐裘,她知晓自己暴殄天物,拿去当掉也能值不少钱呢! 可她举起斗篷,轻轻的放进土里,让它有了一个安静且美好的结局。 埋完斗篷,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她挑衅似的看了眼阁楼。 20. 兔子和窝边草 “你将别人斗篷埋了?”春娘一脸不解,却又无暇细问。 她的心思全然放在手中的香囊上。 “这里要不要拆了重做,针脚还是粗了些。”指甲刮了刮线迹,仔细瞧瞧,依然不太满意。 叹了口气,将香囊朝竹框子里一丢,“怎么这么难!这花心都反复拆了好几趟了,还是这个鬼样子!淼娘,你帮我看看!”嘴巴撅的老高,手却没有停,拿起框中的香囊递了过去。 郁淼接过香囊一看,竟是个大红绫底,金色盘边的半成品鸳鸯并蒂莲。 “我不会绣,哪能看的懂这些个!”郁淼将鸳鸯并蒂莲丢回框内,实话实说。 春娘板凳一拉,坐的近了些,索性也不管香囊的事,只神神秘秘的朝黎远的打铁铺那头看去,恰巧瞧见黎远拿着锄头同一个农人在比划,她指了指远处穿粗布短衫的黎远:“我听街坊说,那家伙天天帮你喂鸡?” 似乎是发现两个小娘子在聊什么同他有关的事情,他探了个脑袋出来,一脸笑意,点头暗示忙完了过来。 春娘变了脸,有种在说别人坏话被抓包的感觉,她缩了缩脑袋,看向郁淼。 郁淼不解,确实在法华寺的几天,他是帮她喂鸡,昨天她也给黎远家送豆腐了,两家关系历来挺好,这事,没什么稀奇的。 见她一脸疑惑,春娘又说:“你知道吗?黎远阿娘打算给他说亲...”春娘的话说的极慢,边说边打算从郁淼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那挺好的!他也老大不小了,早该说亲了!” “淼娘,你傻吗?”春娘大力的拍了她一把,突然五官挤成一团,似乎十分痛苦,本身就不大的细长眼睛,此刻皱成两颗小豆子镶在脸盘子上。“哎呦哎呦,我的手!” “怎么了?手还没有好吗?”郁淼拖着她的手臂,让她缓缓。 “刚才还绣东西,我还当你那日伤的不重!我看看,是这里?”她撩起春娘的袖口,一截雪白的手臂上,结了一大条比蜈蚣还长的疤。 “怎么...伤的...这般重?”她盯着这道伤口看了半晌。 罢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是嘛!大夫说幸好没伤到骨头!”春娘迅速将衣袖带下。 “该不会,你同黎远真的...?” “没有的事!” 郁淼否认的极快,眼神朝门外不自觉的瞟了过去,那头黎远像是接收到暗号一般,快步朝这边走来。 郁淼别过眼,不想看见他。 “你在等时逐溪吗?”春娘也看见那个傻子马上就到,她这句话再不问,一会儿就问不出口了。 时逐溪,是时逐溪吗?她会不会真的在等他,她自己也说不清,毕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但他是要考取功名的,未来不可能架在她这样的一个娘子身上,她担不起。 “淼娘,你们聊啥呢?春娘身体好些了?能出门了呦!”黎远是像风一样冲过来的,温热的汗味夹杂着一股铁腥味铺面而来,眉开眼笑的像一个没什么烦恼的孩子。 “你..你站远点,身上一股汗味!”春娘无视黎远的兴奋,她嫌弃的摆了摆手,让他远一些! 他们三人自小一块长大,他也不恼,只是笑嘻嘻的看着两人,“又嫌弃上我了,等我龙舟赛一举拿下船首,到时候可不要贴过来!” “你想什么呢!”春娘指着稍远一些的凳子,“你坐那边去!” 黎远一屁股坐下,又拖着凳子朝郁淼那边靠了靠。 “你阿娘同你说亲了?” 春娘没有料到郁淼会直接开口问黎远,两只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耳朵竖的笔直。 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是我阿娘嫌弃我吃的多,想让我尽快找媳妇搬出去!”他抓耳挠腮,觉得吃太多这事着实有些难为情。 但他这么一个大块头,多吃一点不应该吗?他是委屈上了,阿娘也不看看这个家是谁在赚钱! 见两个娘子都憋着一股笑,他又贼兮兮的对着郁淼说:“我还想着,我阿娘找什么媳妇呀,就淼娘...淼娘就挺好的!~” “......”笑意瞬间凝结在两人的脸上。 春娘立马从竹框里掏出香囊,拿起针准备继续干活。 天老爷,她刚才是听见这个傻大个子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了,她用余光撇了一眼郁淼,显然她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我...应该不合适吧!”她开口说话,有些结巴,甚至感受到舌头在嘴巴里打结,但黎远多半是当她妹妹看待,或许是觉得没有其他合适的,就近拉一个壮丁? 岂能当真。 “你..先别瞎说!”春娘脑子已经回到身体中,她扯了扯黎远的衣袖挤眉弄眼,“兔子哪能吃窝边草呢!” “淼娘不是兔子,不对,淼娘不是草,我也不是兔子”黎远红头白脸的解释着。怎么能将淼娘比作草呢!这春娘打小就不靠谱,如今也是一样。 “对,你们先聊,我去送豆腐,哎呀,那个东门头的阿婆就等着”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溜到了门口。 春娘和黎远眼见这郁淼提着一筐豆腐出了门,徒留两个做客的大眼瞪小眼。 走在路上,她却一时记不起东门头的阿婆到底是哪一家! 没法子,她只能提着竹筐饶到后门,蹲坐在墙角。 一街坊路过:“淼娘,忘带钥匙了?” “没有没有,我...我歇歇脚!”郁淼微赧。 她能说躲祸吗?那黎远就是个祸害,两家人这么好,他怎么能生了这么龌龊的心思,平常傻里傻气的倒是看不出来,胆子大的连窝边草都想啃。 她趴着门缝听里头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黎远被客户叫走了,她才敢敲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春娘露出半个头:“就知道是你!” 她笑意盈盈,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好了,别笑了!” “行行行!我不笑那还不简单,先前你说给谁斗篷埋了,是什么情况?”春娘在店里左思右想,觉得郁淼是惹上桃花了,黎远一朵、时逐溪一朵,恍惚间想起来郁淼还说给谁的斗篷埋了,这该不会就是第三朵吧! “就是隔壁那个高官的人,之前在法华寺是他救了我”郁淼抬头瞅了一眼阁楼。 “他的斗篷!我看看”春娘说。 “喏,就在你脚下!” “你真埋了!”春娘一脚跳开。 “嘘!轻点声音”她抬眼看到阁楼上微风轻拂玉片,窗子是开的,却没人。 春娘看着脚底确实有被翻过的痕迹,但 泥土显然已经被踩平整了。 “你且将在法华寺的来龙去脉和我说说。” 两人在卧房里悄悄说了好久,春娘才知晓那日在法华寺,郁淼被隔壁的高官禁脔给救了,她心中是啧啧称奇的,又不得不规劝一下淼娘,想让她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但那件金丝斗篷是无辜的,要是缺钱,卖了总比埋了好。 “我看没必要,留着以后改改,还能用,你不是说绣了金线?” “我不稀罕!” “金丝雀...为何送你斗篷”春娘从郁淼鼓起的腮帮子看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本着对他人命运的尊重,她还是有礼貌的称呼了对方一声金丝雀。 “那日上法华寺,我俩不是穿的太少了嘛,冻的!” “哦...”春娘露出一个狡黠的目光,“可,那日我也冻,乔二郎都未给我披上他的斗篷,你们倒好,已经私相授受了!”她用那只未受伤的手点了点郁淼的鼻头,“老实交代,后面发生什么了?” 郁淼神色一变,转头就问:“你那手可是真的好了?” “我问你话呢!顾左右而言他?” “老实点,后头发生了什么!”,春娘不依不饶。 “能有什么,法华寺走水了,他见我一个孤女不好逃,顺道给我捞回来了呗!” “啧啧啧” “我可听二郎说,那日上客堂好些大人物,起火后有人受了重伤!不知你那金郎君有没有受伤!” “什么金郎君,银郎君的,你正经讲话”郁淼脸一红,她拍了下淼娘的手心。 “金丝雀,尊称金郎君,应该没问题吧~!” “懒得理你” “那你快说,别等我动手”春娘挠人胳肢窝的本事从未荒废,郁淼有点怕。 “那我哪能知道,欸!你这还没成亲呢,怎么就二郎二郎的叫的这么亲密了,还给他绣香囊!”郁淼趴了过去,直直看向春娘的眼底深处,春娘一把将她推开,“就你事多!”嘴角勾成了一个弧线。 “原本想找你算账的,有了乔二郎,心里就没了淼娘!哪成想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叹了口气,“算了,不与你计较了,你只老老实实交代,这乔二郎长得如何,是不是你的意中人模样,你们什么时候定亲?” 郁淼知晓春娘那日昏迷不醒,被送下山,如今看到那么一长条疤,法华寺大火路上被追杀的事突然就被抛在了脑后,哪个还好意思怪她。 她见春娘左一个二郎又一个二郎,定然是十分满意,于是一连好几问。 “还成,还能将就!也就下月月底定亲!” “这么快!” “那有什么法子,我阿娘都说太慢了”春娘急着解释,又突然羞红了脸:“你可别同其他人说,那日冻晕了,是二郎替我换的衣裳,我阿娘没得法子,只想早些定下来” 换了衣服就要定亲?她在上客堂那日,保不齐也被冷娇换了衣服,但她还能同这高官的禁脔有牵扯不成?若是真被看了,就只能当被狗看了呗。 “这乔二郎人如何?”郁淼又问。 “要我说,一时半会看不出来,但谦谦君子,有理有节,那日之后他也表示要尽快定亲,我想,是个有担当的人”春娘思考片刻,认真说。 郁淼心头一暖。 22. 突然的相亲 四月的天像孩子的脸,前头还是清空万里,这一瞬就黑了脸,风呼的一下就刮了过来,连带一起的还有闷雷和闪电,街边行人见情形不对,竟如无头的苍蝇一般,四处逃窜。 眼看豆大的雨即将直扑而来,郁淼只得匆匆跑去放铺子前的挡水雨布,余光却撇见三叔从街的那头小跑过来,与他并肩的是一个高瘦男子。 郁淼放下雨布进屋,转身到后院找水瓢,万一雨太大,淹进铺子,这水瓢就能派上用场了。 边走心下边琢磨,三叔是来找她的?其实等不到三叔提醒,她也该找铺子,河边的那个小铺子倒也合适,能落脚就行。 三叔在雨下来的前一息闪进铺子,那男子紧跟其后。 “淼娘,淼娘...!” 三叔声音不大,口风对着后院。 他刚才铁定是瞧见她朝屋内走了。 郁淼迎了出来,手上拿着水瓢,满脸堆笑。 “三叔出门忘带伞了?我去找一把!”说完,她又要转身进屋。 “不用,这雷公雨,也就一碗茶的功夫,来,陪叔坐坐!” “三叔,这位郎君是?” 郁淼见三叔并不打算拿伞走人,且这个郎君偷偷拿眼角撇她,她就算再木讷,也猜了个七八分。 “东城医馆家的大郎,宁修!”男人声音洪亮,自报家门。 郁淼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长得不错,瘦高个,看着人挺精神的,但同隔壁的冷娇相比还是逊色太多。 她敛眉低笑:“这雨下的急,去的也急,稍坐片刻,我放个水瓢就来”。 她进了厨间,提着茶壶和配茶点心将二人安顿在后院的屋檐下。 人刚刚坐定,雨就稀里哗啦往下落。 雨水飞溅,坐在屋檐边的二人衣袍微湿。但两人谁也没提这事。 三叔的心思放在郁淼身上,对着宁修猛夸郁淼,郁淼想尽快结束这无趣的对话,可面上却是落落大方。 毕竟,此刻的宁修是三叔的嘴里品德高尚、志趣高远、非池中之物且能买三进院子的人。 三叔说的再天花乱坠,郁淼也只听重点,与此同时,在心里默默的同时逐溪做了一番对比。 之后,心渐渐冷了下来,家境或许不错,可是同未来能中举的阿兄还是没法比。 但转念一想,阿兄也不是一定能中举的,与其等待一个未知结果,不如了解眼前的。 眼见雨越下越大,三叔也走不了了。郁淼也就大大方方的和宁大郎攀谈了起来。 吃着果脯喝着茶汤,但明眼人能瞧得出来,这宁大郎是坐立难安的,按说他不应该贸贸然的就过来,本朝以来从未有过男子突然自女子家中去相看的,若是要到女子家中已经是后续“纳采”的环节。 眼前的娘子越是举止大方得体,越衬的他猥琐不入流。 但抬眼所见是屋檐下淅淅沥沥的雨水,他不自然的呷了一口茶水,又搓了搓手。 他坐的角度,恰巧直面一个半矮鱼缸,于是他踱步至屋檐边的鱼缸处观赏鱼儿。 “淼娘,你这鱼缸这般大,养了什么鱼?”说话的是郁庭礼。 “三叔,只是一只小鲫鱼”郁淼答,声音清甜,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 “淼娘若是喜欢养鱼,三叔过几日替你寻些好看的鱼苗过来”郁庭礼边说,边朝缸边走来。 “哎呀,我记起来了,宁兄家中可有一假山池塘,定是养了不少鱼”三叔说完拍了拍宁修的肩膀,哈哈大笑。 “是养了不少鱼,若是娘子喜欢,改日可以送些来”宁修勾了勾唇说道。 “见过金色的长尾鱼吗?”郁淼问。 “金色长尾,娘子说的是龙鱼?”宁修说。 “不知,就大概这么长,尾巴像裙”郁淼不认识龙鱼,但她认真的比划着鱼的大小,将她记得的特征都说了出来。 她太想知道这是什么鱼了,甚至想着,若是一两银子一条也成,她也要买来玩玩。 “这…,这鱼倒是没见过”宁修老实回答,又说:“不过,我阿爹对鱼颇有专研,我可以去问问他”。 他见娘子问鱼的时候满脸笑意,两个浅浅的酒窝刻在脸上,倒是没了刚才落落大方的样子,多了一丝俏皮。 他突然就放松了下来。 郁庭礼见两人聊的还行,又插了一嘴,“不管什么鱼,若是淼娘喜欢,我想宁郎定会倾尽全力想办法,宁郎,我说的对吧” 宁修点了点头。 “还是别了,我可没时间养这麻烦玩意,天不亮就磨豆腐,哪有这功夫”小娘子好似自嘲般的笑了笑,又说:“养鱼,那是有钱人做的事,我还是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三叔脸色微微一变,摸了摸胡子,指着缸里的鱼说:“这养鱼种花才是人生乐事,我家淼娘一人孤苦惯了,得找个知心的郎君学学如何过生活,指不定哪日就过上养鱼种花的好日子了,宁兄,你说呢!” 宁修额间沁出微汗,“郁兄所言极是,极是” 这雨还在下着,天微凉,怎么会出汗,郁淼眼观鼻鼻观心。 “宁大郎,过来坐!” “我家淼娘这茶汤清甜可口,你可多喝一些,待酒气散了些,再回去” “是啊,你俩先喝着,歇口气,我先去给隔壁街送点豆腐,一会儿就回来,他家都着人来催了”小娘子有理的伏了伏身,也不等郁庭礼说点啥,拿着伞出门了。 “郁兄,就说这样不妥当,某还是先行告辞”宁大郎见郁淼出了门,打算就走。 “诶,宁兄,你这是多想了,我这侄女是市井人家出生,可没这么多规矩,今儿个相看一番,觉得如何?”郁庭礼将他拉到座位上说。 这多让人难为情,这可怎么说好。 宁大郎脸微红,却未说什么。 “你俩同岁,你看,我这侄女长得那是如花似玉,虽你家世不错,但娶妻取贤,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才是要紧事。”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宁大郎可没想这么多,但长得确实是好,只怕这等样貌的娘子,如此气性,真会看上他? “好是好,只是小娘子未必看的上我这等样貌之人!” “诶,宁郎,你就别妄自菲薄了,要能力有能力要样貌有样貌,配我这侄女是绰绰有余,若是真有这份心思,我定要撮合撮合”。 宁大郎红了脸,思考片刻,只低声说了句:“若是郁兄肯撮合,某定是感激不尽。” 话语刚落,外头进来一个人,身形魁梧,穿着一身粗布短衫,像是打铁匠。 郁庭礼想说:东家去送货了,要买什么晚些来,可还未开口,来人倒是先问上了,他看起来火急火燎的:“三叔,淼娘人呢?” “三叔?”郁庭礼惊愕,他哪来这么一个乖侄儿?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三叔不认得我了,我是黎远呀!”来人憨笑一下,又挠了挠后脑勺。 郁庭礼这才认真打量起黎远来,“几年未见,倒是长成这般模样了”三叔心里暗自思量,这打铁匠果真是健硕,竟长的这般虎背熊腰。 “嘿嘿嘿嘿”黎远嘿嘿笑,这般模样好呀。 三叔还能不知吗?三年前他就开始打铁了,那年刚接的黎铁匠的班,郁揭夫妇棺木停在平阳街头时,街坊闹了好几日,是这铁匠拿着铁锤一家一家问意见的。 郁淼那时候浑浑噩噩,好些事情她不一定知晓,就算听到些风声,也没多大印象了。 如今这铁匠同郁淼走的这般近,莫不是...。 郁庭礼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担心淼娘被这个穷小子勾搭走。 若是以后说起这屋子的事,他好端端提个铁锤出来,简单的事搞复杂了多不好。 他脸色微变说:“淼娘出门送豆腐了。” 见黎远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又问:“是有要事?” “也算不得要事,我阿娘想请淼娘吃饭。” 郁庭礼没接话,又同宁修聊了起来,黎远站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说:“那我晚点来找她”。 黎远走后,郁庭礼同宁修说:“隔壁一傻子,平日里同淼娘互相帮衬,邻里之间,你懂的” 宁修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他的意思。 见郁淼还没有回来,雨也没有停,两人又聊了许久,却不知阁楼上有人兵书翻来翻去,一字未看。他听着 两人爽快商议如何制造同豆腐西施的偶遇机会,如何得她的青睐,甚至于如何纳彩、如何礼成。 顿觉这阁楼隔音太差,雨声吵人,住的一点也不舒适,明日定要搬去西屋。 书本一合,索性不看了,他侧身倚靠在窗边,指尖摩挲着蓝宝石短刀的刀锋,脑海闪现那日割开黑衣人喉咙的瞬间,黑衣人的血瞬间飙出,飞溅在她脸上,可她没发现! 那时候她在干什么?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是害怕,害怕的双眼紧闭,舌头打结! 临死前想勇一把,却又窝窝囊囊的跪了。 着实好笑。 这个刀柄她握过,握的很紧,他将刀柄靠近闻了闻,确保上面没有一丝豆腐的味道,才满意的收了刀鞘。 眼见那个豆腐西施回了家,认真的收拾招待了客人的茶盘,之后安静的喂鸡,再之后就是蜷缩在躺椅上,隔着窗户的缝隙,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是安静还是失落,抑或是得意。 她是该得意的,毕竟前头有个不清不楚的范淙一,闹出不小的动静,这边又是接二连三的男人。 窗缝被推开了一些,风滋滋地往里灌,笛声自窗缝溢出,装满郁淼的整个小院。 郁淼闭着眼睛假寐,笛声响起的瞬间,她竟然产生了一丝倦意。 她是怎么睡着的,已经记不清了,但醒来是因为突然的一声怒骂。 “让他滚出来见我!” 是他的金主回来了。 她想不通,高官为何回回都带着怒气,不对,有一次是心情愉悦的,他搂了他的肩膀。 鸡皮疙瘩突然爬了一身,在法华寺的时候,武僧和她说自己是被尚书令的大公子救的,既然救自己的只有冷娇,那么冷娇就是尚书令的大公子,虽然尚书令是什么令她不清楚,但肯定也是个大官,作为大官的儿子还得伺候别人,可见这个高官比尚书令还厉害。 她猛的坐直身子,耳朵警觉的捕捉隔壁院落的任何一丝声响,先是徐官人慌忙着急的开门声,继而是高官一声吼叫:“让他出来见我!” 郁淼心下一沉。 她看了眼墙角的梯子,自从围墙加高,她爬墙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意识到高官是比尚书令还厉害的人物,她起了的贼心瞬间死的透透的。 有好戏却不能看。 索性躺了下来,打眼一看隔壁的厅堂已然点上了灯,对面的阁楼却依旧躲在黑暗的夜色里。 冷娇是没听见? 还是不愿意见? 徐官人咚咚咚咚的跑上楼,好说歹说要将冷娇请了下去。 她索性继续闭着眼睛继续装睡。谁知道冷娇是不是躲在阁楼里看下头。 闭着眼的她,听见阁楼的门开了,冷娇不紧不慢的朝楼下走去。 郁淼睁了一只眼偷瞄,只见冷娇穿了一身白色衣袍,如鬼魂般飘下了楼。 夜很静,高官传来的声音就显得更大了,郁淼听的清清楚楚:“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他岂是你能玩弄的人?” 玩弄?郁淼嘴巴张的极大,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承认先前真的是太小看冷娇了!他竟还有这么狂野的一面! 冷娇似乎说了一句什么,高官沉默了好几息,声音突然压的很低,风在郁淼的耳边轻轻的吹,她再也听不见两人说了啥。 但她大概能猜的出来,定然是高官还利用冷娇去结交更高的权贵,冷娇玩弄了别人,高官脸上挂不住了来警告他。 冷娇似乎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紧接着高官啪的一声拍了桌子。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按常规的操作,定然是徐官人拿来了鞭子,冷娇一声不吭的承受着高官的怒火。 唉,郁淼叹气。 在法华寺有多勇猛,在这里就有多憋屈,她不清楚冷娇干了啥,但知道他肯定过的很艰难。若是她有冷娇这样的身手,干啥不好!非得干这样的难堪事。 可是有选择的是冷娇,不是她!她过的也不好! 她转身,背对隔壁院落,甚至捂住耳朵不听,先不管他人如何,至少他救了她,这人情是一定要还的!要不先将斗篷还了? 眼睛扫过埋斗篷的地方。 23. 酒好喝人好亲 老天像是破了个洞,自打电闪雷鸣过后就再也没有晴过,斗篷被清洗干净挂在屋内,皂角的香气在屋内横冲直撞,她擤了擤鼻子,心想,最多再忍两日,到时候天放晴了,斗篷一还,井水不犯河水。 斗篷交到沁娘手中的时候,已经是两日后的傍晚,她恰巧采买了祭祖用品回家,一手挎着一竹篮的金银锭,一手提着蜡烛,面露难色:“要不一起进去?” 郁淼刚想说,铺子里还有事,就被沁娘轻轻一推,脚跨过了门槛,“我拿着东西不方便,还赖淼娘先接一下”。 没了法子,郁淼是硬着头皮进去的,眼睛却不自觉的瞟向阁楼处,那里无人。 她松了口气。 捧着斗篷跟着进了大门,穿过仪门就是内院,一座高大的太湖石假山矗立眼前,假山边是棵冒了新枝的古老枫树,树干得有碗口粗。 它守了这个院子好多年,从杂草丛生的往日到干净整洁的如今,也守着父亲曾经的心心念念! 她低下头,不让往事糊住双眼,只一味的抓着裙摆快步跟上。 太湖石的边角处露出一片小池塘,几只鸭子悠闲地在池子里划水。 她探头探脑,却并未在池子里看到其他“井龙王”的身影,许是养了鸭子的池子不再配得上这种高贵的鱼。 一个踉跄,郁淼的鼻头差点撞到沁娘的后背,她稳住身形,对着沁娘手上的金银锭说:“这是打算要去...祭祖?” 清明已过,买祭祀用品,除了祭祖,实在是想不到其他可能。 沁娘走路带着风,麻溜的进了厅堂,她将东西一股脑搁在桌面上,又顺道给郁淼递了一杯水,才出口说话:“还没到时间,得提前备着”。 “哦”郁淼点点头。 她对这个小娘子印象一般,总归豆腐是做的不错,人却不怎么样!正规人家的小娘子又岂会多次故意不卖豆腐给邻居? 这事她算是记在心里了,只是平日里面上不显,更何况前些日子,她同登徒子私相授受被传的沸沸扬扬,本不能全怪她,可她却想方设法将郎君拉下水,最后还得是东城柏府出面处理,事情虽然是个小的,却惹了郎主的眼。 这种女人要不得! 可看在豆腐的面子上,她也不会说什么,岂能同美味过不去呢! 她请郁淼入座,又拿出一些糕点招待她。模样既周到又亲切,可这亲切中透着的客气和疏离,被郁淼捕捉到了,她把问题归结于自己前些日子三番两次的借顾刁难,没买豆腐给沁娘。 在她眼里,沁娘总是和颜悦色,若是因为这个原因生气,倒也合理,是她的错,不知道处邻里关系。 自知理亏,又想早点回去,她连忙摆了摆手:“前头铺子还开着,就...还个斗篷。” 她又指了指斗篷,笑意明晃晃的挂在脸上:“那日风雪太大,得亏这个斗篷,本来要当面同郎君致谢的,可不巧,今日,你们郎君应当不在?”。 斗篷被郁淼拿个油纸包好,安安静静的摆在一堆祭品旁边,显得尤其突兀。 所以说,那日同郎君一并回家的还真是这小娘子。即便如此,沁娘还是不动声色,只貌似十分不经意的提了一嘴:“冒昧问一下,你同郎君二人为何一同归家?” 为何一同...归家!郁淼的思绪明显断了一息,对于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娘子来说,遇见法华寺大火、遇见追杀、还遇见杀人同切菜一般的冷娇,谁会信? “一同归家...”她目光闪躲,觉得这问题比较难回答,最终只含含糊糊的说了句,“大...大概是机缘巧合...吧” 她只能如此回答,莫要再深问了。 可惜沁娘头铁,她又问:“是共乘一马?” 需要问这么细?郁淼不解,当时就只有这么一匹马,况且马臀还被箭扎了,得亏了这个马能跑,不然就是她同冷娇肩并肩走回家的,哪还能共乘一马。 “是,是又如何?当时只有这一马!”她把逃命的缘由咽进了肚子,只是对沁娘古怪的言行没来由的不舒服。 “不如何,不如何!”沁娘脸上看不出任何奇怪,只是笑着挥了挥手,“郎君很爱惜他的踏火,有些好奇罢了”。 马原来叫踏火,有钱人家真会玩,一匹马还给取个名字,她全然忘记了,她也给鸡取了名字,她的鸡叫阿毛。 她同沁娘聊的不热乎,三两下聊完,她就准备回去,沁娘却硬是要拉着她吃夕食。 “今日有金玲炙、乳酿鱼,你可要好好尝尝,这可都是我的拿手好菜”沁娘一讲起做菜,先前问了什么,对郁淼有什么不好的看法,一股脑的全忘光了,在她眼里,如今的郁淼是除那两个男人之外唯一的品菜人。 家里两个男人,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喋喋不休,怎么能同貌美心细的娘子相比呢。 她迫不及待的想得到郁淼的夸奖以及尝过菜后,钦佩的眼神。 “可真不行,还有豆腐没送...”郁淼推辞,她没想到沁娘如此热心,一下子有些招架不住。 “我帮你”她拢了拢宽大的袖子,拽着郁淼就出了门。 绝望写在脸上,郁淼脚趾抠地,谁要在她家吃饭了!拒绝的还不够干脆吗?她怎么看不来人的脸色! 她可不要再遇见冷娇,如果遇见了可要怎么说话,万一今日高官来了兴致要抽他几鞭子,那可怎么办! 坐在饭桌上的她,十分拘谨,甚至更严重一点。 主要的原因是对面坐了一个冷娇。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袍服,腰间隔带未系,像是刚睡醒一般。 衣冠不整是不体面的表现,可他一直都不怎么体面。 此刻她如同一只鹌鹑,耷拉着脑袋,也不看菜,低头猛猛的扒饭。 “来,喝点米酒”沁娘在四个杯子中都倒上了米酒,发现徐官人杯子里的米酒多了点,又腾给郎君。 徐官人不满:“换回来!” 沁娘可不管他,她举了举杯,“来,今日有好菜,好酒配好菜,吃起来!” 郁淼轻轻啄了一口米酒,一口甘甜直扑心尖。 这酒可比酒楼卖的好。 但是她原本是还斗篷的,或者说是还救命之恩的,哪还有在恩人家里蹭吃蹭喝的道理。 只能心中默念吃完早点回去,家里还有没吃饭的阿毛等着她。 见她只又低头扒饭,徐官人摇了摇头,他也不说,只夹了一块金玲炙放在郁淼的饭碗里,肉在郁淼嘴里滚了一滚,咕嘟一声吞了下去。 “好吃吗”沁娘探头细看,想从郁淼嘴里听到一声发自内心的赞美。 “好...好吃!”她言不由衷,实际上除了闻到香味,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肉是滑进去的。 她也不敢夹第二块,谁让那个盘子摆在冷娇的面前! 沁娘显然对这个反应不太满意,她指了指郁淼面前的乳酿鱼,“尝尝这个...” 郁淼伸了伸筷子,筷子头太尖她没有夹起鱼肉,反而滑了一把,掉在桌面上了。她停顿了一息,不知道这富贵人家掉在桌面上的菜是吃还是不吃。 她暗搓搓的抬眼,见三人都等着她的后续动作,尤其是冷娇,他并未动筷,只是双手抱着胸,靠在椅子上盯着她。 她吞了吞口水,又颤颤巍巍的拿起筷子,本着浪费粮食会被天打雷劈的想法,她夹起掉落的鱼腹,咕咚一声又滚下腹。 “淼娘”沁娘子叫了她一下,声音轻柔的不像话。她抬头,看见沁娘子眼中的期待,期待中仿佛还带着一丝泪花。 掉在桌上的菜也要夹起来吃,这没娘教的孩子果然可怜。 “好吃吗?” 她可不能驳了她的兴致,虽然是囫囵吞枣,但很香。 “ 好吃,是真的好吃,太香了”她说好吃的时候,参了假,说太香了,是发自内心。 这可比她每日的红豆稀粥好吃多了,她一个人简单惯了,有时候吃的是阿毛下的蛋,有时候是自家做的豆腐,偶尔逢年过节给自己加一个菜,那也是张屠夫卖剩下的碎骨。 她穷惯了,一心只想攒银两,一心只念着父亲的三进院子,曾经父亲的执念,变成了她的,也变成了枷锁,将她锁住。 郁淼不想哭,在领居家里掉眼泪算是什么事,所以她眨巴眨巴眼睛,将突然泛起来的情绪强压了下去。 “这米饭香,沁娘哪儿买的,贵吗?”她问。 “就东行米铺”。 范淙一家的。 郁淼没接话。 徐官人指了指金玲炙,“这个我最爱吃,沁娘不常做,今日算是有口福了,你再尝一块”。这次他没有给郁淼夹菜,只是将金玲炙从冷娇面前换到了郁淼面前。 “别,就放那吧,我夹的到”她不敢看冷娇,全程一口饭菜也没吃,不知道是几个意思。 冷娇拿起了筷子,筷子伸到郁淼跟前,夹起了一块金玲炙,啪嗒一声,肉掉在了郁淼的碗边。 “沁娘” 冷娇出声,沁娘将这块掉落的肉夹到一个空盘子里。 郁淼盯着这块肉看了好几息,所以富贵人家吃饭是这样的,掉了的菜是不会同她一样再吃进肚子的。 这顿饭瞬间就不香了,想要赶快吃完滚蛋的心更甚。 这是嫌她吃了他家的饭?度量真小。 她索性放开了肚皮,想吃什么夹什么,米酒倒上,一骨碌就下肚。如此两三趟,脸颊开始微微泛红。 她听着徐官人和沁娘两人东聊西扯,又说到徐官人当初在梧州的时候,最喜欢拿着弹弓去打鸟,郎君就像跟屁虫,走哪儿跟哪儿,用木头削一个弹弓,就被他藏一个,打到的死鸟用火烤了吃掉,活的全被他收笼子里养起来。 凶残! 她腹议。 但在晃晃悠悠的烛火中,她看不清冷娇的表情。 能有什么表情,那是张一点也不体面的脸。有姣好的五官,却冷清冷眼,饭桌掉个菜都要手把手演示羞辱一番。 她就差直接翻白眼了,往日对冷娇的一点奇怪念想,在今晚稀释的一点不剩。 “我看你最近是有点闲,祭祖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冷娇冷不丁的开了口。 他开口的时候,郁淼已经喝了五杯米酒,且吃上甜糕了。 “喏,放那头了”徐官人笑嘻嘻,倒是一点也不恼。 之后沁娘又同郁淼扯了些其他事,甚至还聊起了黎铁匠相亲的事,可沁娘什么也没问她,喝了米酒的郁淼倒是有些上头,人沁娘没问,她却打开话匣子一般说个不停。 什么黎远家对她好,黎远大概对她有点特别的意思,可是她不喜欢黎远,如果有可能她要找能买三进院子的郎君,这个院子就很不错。 沁娘委屈,没曾想会喝成这样。 她又指了指冷娇的鼻头“别以为你长得好看就可以不把人放在眼里....我....我可是存了好些银子的,说不定我.....比你有钱!” 他看着她站的歪歪扭扭,也没打算扶一下,又听她说“我家菜掉了,只要没脏,拿起来吹一下照样能吃!” 他噗嗤一声笑了。 原来是生这档子事的气呢! 他打算告诫她一下,话说太多了,酒也喝太多了。 他还没有来的及说出口,她又来了一句:“我...我这钱可是卖豆腐赚的,和你不一样...我可不靠色相...你..你...你...” 在烛火的烘托下,冷娇的脸微红,带着明显的温柔的笑意,她失了心智,你你你了半天,竟然当着沁娘和徐官人的面捧起他的脸,吧唧一声,亲了上去。 24. 癞蛤蟆,不吃天鹅肉! 饭厅里安静了好几息,是大家一时都没有缓过神的安静,灯花噗嗤一声炸了。 突然的声响让晕晕乎乎的郁淼突然回过神来,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血瞬间窜上脸,烧了起来。 “让...让你看不起人...”她退了半步,带着一丝醉意,她给自己找补。不待他回答,踉踉跄跄的逃了。 她本想留一丝体面,可脑子已经不顶用了,趟回塌上却愈发清醒,那一瞬间冷娇是错愕的,甚至带着一丝怒,也就是这一丝微怒,让郁淼生了狗胆,给自己找补了一下,这样他大概能看出来,她的出格行为是因为他的无理。 她翻了个身,突然觉得床板太硬。 睡的不舒服,她爬起来去找水喝。 阁楼的灯亮着,往日这个时候早熄了。 他睡不着吗?那也是活该,她突然得意起来。 可得意不过一息,喝了水滚回塌上,又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眼睛一闭就是几杯米酒下肚,她拉着他的手问他,你愿意同我一起卖豆腐吗?他甩着脸子怒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她迷迷糊糊中睁开眼,清醒了大半,又昏昏沉沉的睡去,脑海中换了法华寺大火的画面,他扯了她,推搡她,力气太大,她跌坐地上,又听见他大骂:“水性杨花的穷女人,一点脸皮也不要”。 她再次惊醒,酒退了大半。站在屋檐下,面对的是整个院子和对面依然亮着灯的阁楼,他被她亲了,定然是觉得不爽的,被玷污了一般,高官与他是交易,可她纯粹是占他便宜!试想,她要是被范淙一亲了,能睡得着吗?杀了他的心都会有。 她进屋,关了门窗,重新躲回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却没来由的心安,明日她要去找房,要快点搬走。在他起了杀她的心之前,赶紧逃。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虽然第二日依然是下雨,她还是打着伞一家一家的看,河畔这边风比平阳街大,但视野更开阔,也更冷清。 定然是下雨的缘故,郁淼心想。若是大晴天,人是不会少的,况且她的豆腐卖出了名气,老客户会跟过去,偏一点远一点倒不是问题。 她来到原先稀罕的那个铺子,显然已经被人买走了,此刻店门头围了一块门板,板上摆着一个大笼屉,偶有行人走过去,用油纸打包了几个包子,卖包子的是一对小夫妻,一人只负责做,一人负责收钱拿货。 若是她实在不行,她同黎远过这样的日子也是不错的,一个打铁,一个卖豆腐,一个月三两银子,总有一日能过上好日子。 脑袋里的念头来得快,走的也快,她被卖房的牙人带着拐了个角,来到一个破烂的铺子前,心中燃起的一丝念想,被现实冲了个稀碎。 说是破烂,其实墙面还好,也就坑坑洼洼有些不小的洞坑,真正破烂的是门,门板肉眼可见的已经腐烂不成形,郁淼用指甲轻微一扣,就扣掉了一块木条。若是真买这个屋子,除非她脑子坏掉了,若是租也不太可能,在买房子这块,她是理智的。她不打算再进去看,拔脚就要走。 “哎...娘子且慢,先进去看看,甭看这铺面不怎么样,里头可藏着乾坤” 牙子说的玄里玄乎,郁淼好奇心也跟着上来了,随牙子踏进屋内,这是一个宽敞的隔间,同她现在的铺子一般大,没什么稀奇的。 待进了内院,天地瞬间开阔了起来,眼前是一个不大,却被打理的井井有条的院落。 粉色的、大红色、黄色的花种满了一片小小的花圃,花圃边是一颗桃树,桃枝上结满了个头不大的青涩桃子,郁淼走上前,看着满树的幼果,心中一动。 “这院子有人打理?” “娘子慧眼,是这屋子的老管家,主人家搬去了皇城根,留下这屋子给老管家养老,他年事已高,就被儿子接走了,可他放心不下这桃树,就专门雇了一个农人定期打理”。 牙人说了一长串,在郁淼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心动,于是他说:“若娘子中意这院子,老管家也说了,这满树的桃子就赠给娘子” 郁淼没答,只是迈着步子绕围墙慢慢的走了一圈,仔细查看,这院子的围墙是完好的,墙面糊满茸茸的湿漉漉的绿,用手指按了按,是潮湿的,也是蕴藏了饱满的生机。 一只蚂蚁在郁淼按过的青苔上爬行,爬过凹槽,又自凸起的地方探出触角,似乎发现没有危险,才不紧不慢的继续前行。 郁淼不知道它要去什么地方,但蚂蚁这种动物,出来定然就是找吃的,若她住在这里,豆腐渣就足够养活它们了。 “30两?”郁淼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 “老管家肯定不会答应的,38两是他给的底价!”牙人心想,这八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价也不是这样砍的。 “我要花银子修门面,这墙说不定雨下大一点就塌了,还有这屋顶”她指了指屋内,“那角旮瘩漏雨,你看”。 牙人没看漏雨的地方,他早就知道了,瓦片得翻,门得换,墙面若是不拆,也得补。 “娘子,若是不考虑到这些修整,42两银子也好卖,这地段,娘子说是不是...” 他心中没谱,豆腐西施平阳街的铺子更值钱,可他也听说了,那是他三叔的铺子,三叔马上要收回,短时间要想找到好铺子,难! 见郁淼也不说话,但却没有走的意思,他觉得还是有希望捞一捞,又说:“先头那个铺子,娘子早些下定就好了,这好地段好房子定然是紧俏的,这个房子38两已经是诚心价了。” 牙人做的就是磨嘴皮的功夫,可他看这豆腐西施并不搭腔,心想,大概是没戏了,也甭浪费口舌了。 他心里盘算的是下一家来看的时候,他要将价格稍微抬高些,好给买房的东家留一些杀价的余地。 “若是38两,也行,但,要将外头那些破墙烂瓦收拾干净,还得换个门,我买这房子可是用来住的,若是不能住人,你这牙人的行当算是做到头了, 至少在平阳街算是做到头了。” 郁淼摘了个桃子,到水井边打了个水洗了洗,一口咬下去,眉头皱成一团,“你这牙人,专会坑骗人,这桃子酸的要死,谁爱要谁要!” “娘子,可不是这么说的,这还不到栽桃子的时候”牙人本想也摘个桃子尝尝鲜,看郁淼这样,他也下不了嘴,按说端午马上就到了,也该吃上桃子了,但这里的桃确实小了点” “呸呸呸...”,嘴里的桃肉被一把吐在地上,大半个桃子一丢滚落到犄角旮旯,便宜了准备成群结队出来的蚂蚁。 “这桃树不说也罢,这屋子30两不能再多!”郁淼说,“我自己花钱修,若是老东家稀罕这桃子,可以自行摘走,若是稀罕这桃树...”她停顿了片刻,看着牙子说:“28两!行的话今日就可签合约。” 牙子眉头紧锁,老东家这房子,原先是说28两处理了,他若是卖38两,倒个手能赚10两,如今30两,脱手赚2两,老东家的劳务费500钱。 这帐怎么算怎么亏。 他憋着一股气,一句话也不说。眼睁睁的见郁淼拍拍屁股走了。 卖了三个月了,30两出手了倒是还行,或者,还是再等下一个相看的东家,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灰头土脸的跟着郁淼屁股后头进了主街,郁淼却没有一丝要等他的样子。 眼见前头似乎有豆腐西施相熟的人过来打招呼了,不情不愿的,他终于说了句:“30两就30两!是去你豆腐店签合约还是?” “我要见一见老东家,有些事情还想问一问,若是问了没问题,定然马上就签”牙子一愣,没想到她还要见老东家,这倒也没什么,只是原本就赚的少,他还要费口舌特地去东城找老东家,真是麻烦。 心中一百个不愿意,嘴上说的却是:“没问题,娘子,我同东家约见个时间,签合约的事待见过东家再说”。 牙人回头就去找东家了,牙人的事她可不管,她既然看定了这个屋子,就想着搬家,还得在端午前就搬,不过她要知道前东家家中情况,可不要这边卖了房子,那头还有纠纷。 路过孙大夫的医馆,她进去瞅了几眼,没什么事情,只是邻居之间打一下招呼的事。 可是她却看见正堂的椅子上坐着两个年轻男子,穿着圆领便衣,脸上有藏不住的肃杀之气,这神情在破庙前见过,在法华寺也见过。 刀尖舔血 脑子里突然蹦跶出这四个字。 冷娇危险! 她站定,状若无事一般问这两个年轻男子:“诶,孙大夫呢?找他抓药呢!怎么不见人!~” 两人坐的笔直,其中一人指了指里头。 郁淼点头,朝里间走去,孙大夫不在里面,他的儿子倒是在给人坐诊。郁淼随意问了几句孙大夫的下落,听说是去采药了,她便推脱下回再来。 待她转出外间,却见刚才这堂内端坐的两个男子此刻已经没了踪迹。 25. 退出 老东家上门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郁淼没想到牙人会直接将老东家带至她的铺面,但既然是诚心要买铺子,她也不便追究两人的突然造访。依然客客气气的请他俩入座。 老东家确实年事已高,头发和胡子已然花白,看起来却精神尚可。 三言两语的聊了起来,她才得知,这老东家也是个可怜的。 原本这屋子他是不想卖的,奈何前些时日儿媳生子时见了血,虽然儿媳侥幸保住了一条命,却要用贵重的药石吊着,家中急需用钱,才将将开了这样的价钱。 郁淼心知肚明,平阳街的铺子卖60多两不在话下,河畔的铺子若不着急出手,叫个48两左右的价是合情合理的。 老东家开价是38两,看来确实是急着用钱,如此说来,她砍价是没错,却好像又砍的狠了些。 她又看了眼身旁的牙人林大,见他也是一副愣了好一会儿的神情,便猜到,老东家的情况,他也了解的不多,又或许老东家开价在38两以下,他除了赚行用钱之外,可能还赚了一笔差价。 但她已然将38两砍到30两,牙人应该赚的不多。 “这旧房拆改,没个四五两银子下不来,我东城主家那边还有一些不用的旧门板,用料考究,主家也不打算要,只我觉得就这么扔了太可惜,若是娘子不嫌弃,可以找个木匠用起来,多少能省一些。”老东家接过郁淼递过去的茶盏,“若是不妥,娘子也别见怪,当某未曾说过这样的话。” 郁淼眼波微动,本着该省则省,该花则花的原则,她眼里的微光再也藏不住,“那当然再好不过了”,她答应的极快,又想着不能亏待了老东家的好心,盘算着走前再送些自家货给老东家尝尝。 有用料考究的旧门板,找人改一副新门板简直最好不过,门对她来说能用就行。 眼波一转又问:“您主家是否还有不要的旧瓦片?” 林大正在吃糕点,心里想的是这甜糕好吃,刚想夸一番豆腐西施的手巧,冷不丁的听见豆腐西施收人家旧门板还想收人旧瓦片,着实是大吃了一惊。可他依然咬着甜糕,没说任何话。 “有是有,有些时日的旧东西,若是娘子需要,我就着人清点出来。”老东家确实也没想到她会问瓦片,毕竟就算是翻新,除了自家用自家的旧瓦,别人家的旧瓦谁会要!这小娘子倒是个特别的。 他突然觉得她有点意思,不拘小结却又锱铢必较,先头林大说价砍的太狠了,如今看来,只是因为她特别擅长过日子。 他扫了一眼铺面,两条四方小桌摆在屋内,每条小桌旁放了四个条凳,桌面被擦得十分干净,没有让人不舒服的油腻味,倒不像是个吃食店。 屋角放了一个浅陶缸,缸内是白花花的豆腐脑,浅陶缸的旁边一字排开用小陶罐装的调料,盐、酱、醋、豉汁、猪油、葱花、姜末、饴糖、桂花一应俱全。 桂花八月才有,定是去年就晒好的。 豆腐被井井有条的摆放在案头,一块一块的垒成塔,塔的上头被洁白的线布盖着,饶是蚊子苍蝇都休想要在豆腐上落脚。 他那旧屋,着实是找了个好主人家。 30两,他只收28两,竟也觉得赚了。 合约签的很顺利,郁淼想着老东家还有赠送的木板和瓦片,她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硬是要留二人吃饭。老东家却见她豆腐脑做的好,非得喝碗豆腐脑。最后拗不过,还是自家产的货进了客人的嘴。 宁娘进来的时候,恰巧三人坐在四方桌上吃豆腐脑,郁淼见她提着一篮子鸡蛋面色惨白,心中咯噔了一下。 她邀宁娘一起吃豆腐脑,她点了点头。 宁娘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郁淼三人的四方桌旁,如若无人一般,一股脑将一碗豆腐脑滋溜下肚,酱也没加、醋也没加。 吃得下? 郁淼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当然老东家和林大也发现了。 “小娘子,加点酱会更香”老东家好心的提醒她。 宁娘没有听见,或者根本就没听。 林大看了一眼宁娘又看了一眼郁淼。 这平阳街的娘子都很古怪,他什么也不敢说。 林大转过身,打算去捞第二碗豆腐脑,却嘴欠地问了一句:“这位小娘子,要一起去...加豆腐脑吗?”,话音刚落,宁娘眼泪哗啦啦就往下流。 林大手脚并用的闪了开来,又无奈的看了眼郁淼:“我..我可啥都没干!” 郁淼也是不明所以,但她猜想,定是同黎远说亲有关。 当着其他人的面,她不好说什么。 只是拍了拍宁娘的背:“到后院歇歇?” 老东家看破不说破,他给宁娘倒了半盏茶水。 郁淼见宁娘端起茶水,依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流眼泪,猜想,是不是殷娘同黎远的事情已经成了,若是真的成了,光哭能有什么用。 宁娘哭了许久,哭到老东家和林大也坐不住了,叹着气走了。 屋内只剩她和宁娘,她倒是开始有些局促。她大概能想到宁娘会问什么,宁娘的心思早就写在脸上,却总是拿她当幌子,这会儿哭到她家又有什么用。 “是殷娘同你阿兄定亲了吗?”她问。 “阿兄没得选,是阿娘一定要阿兄娶她。”宁娘说,边说边擤鼻涕,葱白的指头狠狠捏紧擤鼻涕的帕子,像是在用力擦去自己的不甘心。 “可是,你阿兄同她相配”她声音低沉,却意有所指,“殷娘的阿娘长期患病在床,她为了照顾阿娘才错过了最好的时光,她是一个很好的娘子,做你的...嫂嫂,你应当会欢喜才对”郁淼没有点破她那点小心思,只说实事。 “可是...阿兄不喜欢她,阿兄喜欢你”宁娘说,宁娘刚及笄,还小,说话直来直去,她不怪她! “阿兄总帮你喂鸡,替你出头,他对你这般好,你一点也不喜欢他吗?”宁娘的眼睛挂着红血丝,郁淼猜不出来她是哭成这样的,还是这些天就没睡好过。 “喜欢我...”郁淼低声呢喃,黎远是说过,可她一直以为,黎远说的喜欢会是永远,会无限延期,直到她在黎远和时逐溪之间做出最终选择的那日为止。 她想过若是有一日时逐溪中举了,她会同黎远说,我只把你当哥哥,若是时逐溪没有中举,她也等不起了,她会告诉黎远,她是喜欢他的。她总以为会有这一天,且到了这一天黎远肯定能理解自己的不容易,或欣然接受自己的喜欢,到时候不管是宁娘还是殷娘,都和她无关。 抹了抹眼泪,宁娘又说:“淼娘难道不喜欢阿兄?”,她要知道,阿兄在淼娘心里到底是什么,若是淼娘一点也不在意阿兄,她是不是可以放手去搏一搏,可若是淼娘对阿兄有意,她愿意一直蹲在幽暗的角落,毕竟她已经有了阿娘也有了阿兄,都是孤女,淼娘却什么也没有。 郁淼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指了指外头的日落西山,神情冷淡“天不早了,宁娘还是先回家吃饭吧,你阿兄心中自有计较。” 她看着宁娘眼角的泪痕,心底突然涨了一丝怒意,她明明担忧自己的阿兄娶了别人,却到她这边寻找慰藉,还哭,也不知道哭什么,该哭的是她才对。 她准备送客,却听宁娘说:“淼娘莫不是忘了,今日我阿娘邀请你去吃夕食,我听阿兄说你应了,所以被阿娘打发来送鸡蛋,顺道一起回去。” ...... 硬着头皮,她同宁娘进了黎远家。 当然自家的货也顺便带了些。 黎远穿着一身暖白的交领长衫坐在饭桌前,背对厅堂,身形却依旧挺拔,往日未曾认真打理的头发今日倒是梳的整整齐齐,不似曾经的散漫不羁。 香味自厨间飘来,宁娘进到里头,大声的说:“阿娘,淼娘来了!” 声音怪大的,黎远转过身来,看了郁淼一眼,神情从落寞转向明朗,他搓了搓手靠前接过郁淼手中的豆腐:“唉,淼娘干嘛还带东西,又不是来做客的,我同你说,我阿娘今日烧了好吃的,你可得好好尝尝!” “淼娘来了啊,快给淼娘拿些吃的...”里头滋的一声,准时是菜下锅溅起了水油。 “对对,你过来坐,我给你吃饴糖,是东城那边买的”黎远扯着她的衣袖朝厅堂走去。 “别,我去帮一下婶娘!”郁淼说。 “不用,宁娘在里头,哪有这么多事需要三人去做,你吃糖去!”他还是如同之前一般热情,可今日整齐的梳着发髻,倒是叫郁淼一时适应不过来,身上也没有了往日的铁锈味,是清新的皂角香,她想起那日宁娘替他洗衣服怨怼的用棒槌敲打,不由叹了口气。 “我还是去帮忙,哪有来干坐着等吃的道理”郁淼坚持,黎远只能无奈的放她过去。 “婶娘,我也来帮忙”郁淼挽起宽袖,洗了洗手。 婶娘在做菜,宁娘在一旁看火,案板上菜也已经洗好切好了,她也没什么可做的。 她凑到一旁,见婶娘在煮鱼羹,锅里的鱼在雾气之下看不出来什么品种,但被切得小小一块,加了酱、醋和茱萸,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水泡。 香的不得了,郁淼看饿了,趁人不注意她滚了滚喉头将口水咽下,虽然才刚吃过豆腐脑,不代表她此刻不饿。 婶娘的鱼上桌了,鱼上桌了少不了酒,酒是自家酿的粟米酒,酒上桌了少不了鸡 ,鸡是清蒸的小公鸡,鸡上桌了少不了沾着鸡汤吃的饼,饼上桌了少不了端午时节大家都爱吃的艾糕。 这一餐比昨日的那餐丰盛,且,若是她菜夹掉了,也不会有人存心羞辱,对于她们这样的人家,菜掉了夹起来吃掉,是多么司空见惯的一件事。 她盯着眼前的粟米酒,打定主意,可千万要控住,不要贪杯。 婶娘却不如她愿望,显然她心情十分愉悦,不断的劝郁淼喝酒。 “自家酿的,喝不醉!阿远,给淼娘倒上,阿娘今日心情不错,要陪淼娘喝一盅”。 郁淼推脱:“今日身子不适饮酒,浅饮一点尝尝鲜就成”。她会喝才怪,前几日刚发酒疯,只是没传开,要是传开了,今日就得搬家,哪有什么脸面还继续赖在平阳街。 “先前是婶不对,那范掌柜如此阴毒,妄想害了淼娘的清白,婶一时没看出来,淼娘是受了委屈了。”黎远阿娘自顾自的说,黎远推了推她的酒盏:“阿娘,那些事情过去了,淼娘不会太在意的,况且他也没占什么便宜去,咱今日开心,不提这事哈。” “怎么能不提,淼娘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同你阿妹一般,你这做阿兄的当真一点也不心疼!”她拍了拍黎远的手背。黎远抽了抽,却没抽出来,手背被他阿娘紧紧拽在手心里动弹不得。 这话如同一记闷雷,哐的砸向饭桌。 郁淼原本想说,若是躲不过,大不了喝就是,她不能搏了婶娘的面子,但婶娘这话一出口,郁淼端起酒盏的手突然就拿不稳了,她无端的抖了一抖,一丝酒水洒在桌面。 宁娘眼观鼻鼻观心,她低头夹起一块艾果咬了上去,艾草的留在舌尖,唇齿生香。 “婶娘说的是,阿兄定然也是心疼的,不然也不会为淼娘出头,说起这事,至今心中还是过意不去,但这一路,多亏了婶娘和阿兄的照应,郁淼才好赖能活的下去。” 她确实承了黎远一家人的情,当初没有黎远她们,她的阿爹阿娘都难以停灵,她恍惚中记得,是黎远拿着铁锤一家一家的问,他惹了整个平阳街,却护了她。 可她干了什么?明明知道黎远的心思,却不推辞、不拒绝、不接受,她把他当成最后的退路,他却没了退路。 她看了眼低头吃饭的宁娘,又看了一眼端起酒盏喝闷酒的黎远。 索性将话说的敞亮一些:“听说婶娘最近在给阿兄想看了嫂嫂,还是婶娘有远见”郁淼说。 “有什么法子”婶娘说,“殷娘子能看上他算是祖上烧高香了..阿远这孩子...”。 婶娘话还没说完,被黎远硬生生的插了一嘴。 “是阿娘非得让我去,我在这个家能吃多少,娶了娘子还得分家,有什么意思!”黎远想不通,阿娘非得火急火燎的说亲,非得让他自立门户,这事难道非做不可吗? 郁淼笑了笑:“婶娘让你去定然有让你去的道理,你也不小了,也该成家了”她又看了眼宁娘。 “还是淼娘通情达理,你犟的和牛一般,说也说不得,骂也骂不得”黎远阿娘见话说到这份上,心里也有了谱,豆腐西施对她这倔牛一样的阿远显然是没什么想法的,她倒是可以放心了。 “之前不去相看,如今相了这殷娘子,又是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行,你到底要怎么样?”,她拍了拍郁淼的手背:“淼娘,你帮我劝劝他!” 郁淼能怎么说,她能把最后的退路让出来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我自有我的想法,阿娘就别管了!”黎远有些不舒服了,却也没敢掀桌站起来,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沾着杯中的酒,在桌子上写一字,他是个铁匠,不会写字也不会认字,记账的时候就是画横线。 眼光瞥见宁娘偷偷伸手去拿酒壶,又拿出阿兄的派头大声的制止:“宁娘,你小小年纪喝什么酒!” 宁娘一个哆嗦,眼睛不自觉的就瞟向婶娘。 婶娘叹了口气:“叫你说话声音小一点,别老吓宁娘!”她拍了一把黎远,又夹了快鸡肉到宁娘的饭碗里。 她可真想同郁淼彻夜长谈一番,她的痛苦大概只有郁淼能懂,原本她担心郁淼眼高于顶,知道再如此下去家里的这头倔牛要受伤害,今日一看,郁淼不需要说透,马上就能意会她的意思,话也回的滴水不漏,她知晓她没这个意思,悬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她操心的事远不止这些。 饭桌上那个埋头啃饼的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从小养到大,说不心疼是假的,可阿宁自及笄以来,总是粘着阿远,虽说是收养的孩子,可若是兄妹成了夫妻,讲出去是要丢死个人的! 她剜了宁娘一眼。 没一个省心的。 26. 毒誓 黎远喝了一些闷酒,趴在桌上一声不吭,远远看去,像是睡了也可能是醉了,烛火在他身上不安的晃动,郁淼轻巧的从他身后绕过,移动的影子将跳动的烛火盖住,又仁慈的放它出来。 他听见脚步声从他身旁移走,一直到厨间,脚步声才停了下来,停下的瞬间,说话声响起:“今日多谢婶娘的款待,改日要搬屋子了,再请婶娘喝酒。” 她要搬家了!趴在桌上的黎远猛地抬头,只见厨间的灯昏黄的不像话,站着的阿娘比郁淼矮了一个头,她握着郁淼的手说:“是找到铺子了?远吗?” 郁淼始终笑意盈盈,有理有节的回答他阿娘,一切在她眼里始终风淡云轻! 若要细说,从小到大他只见她哭过一回,是她双亲去世后无处停灵的那日。 黎远又坐了下来,一耳朵听着灶台那头的动静,一手却继续在桌面上画一字,这次用的是茶盏里的水,一字画的很直,却留不下痕迹,如此反复,他突然怪上了茶盏里的水,心想,若是用酒、或油这痕迹定然一时半会消散不了,如同他和郁淼一般,这一横从小画到大,怎么能说散就散。 眼见郁淼离开了家门,阿娘送的她,到了门口说了几句话才折返回来。 门吱呀一声关了。 黎远转过头来,又在描摹桌面上残留的一字。直到阿娘叹了口气带着宁娘,进了里屋。 他忽的一下站了起来,他要去问问淼娘,她心中想的到底是什么,是要三进的院子还是其他。 衣袖上是清新的皂角味,孙大夫说了小娘子是不会喜欢郎君身上的汗臭味,所以他让宁娘洗他的衣裳时用皂角先腌一遍,此刻他是清爽的,她还能有什么理由拒绝他? 两家隔的极近,出了门,对面就是高官的府邸,她的豆腐铺就在斜对面。一脚跨出铁匠铺就是平阳街,走上几步,再跨一脚就进了郁淼的铺子,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 巡逻官兵在前头晃晃悠悠的走,根本没有注意到月光下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捏紧手中的钥匙,却没有开门的打算,杵在门口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敲了郁淼的门。 “是谁?” “是我” 里头沉寂了片刻。 “是我,黎远。”几息之后,黎远说。 “黎郎,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外头巡逻的紧,有事明日再说?”郁淼的声音自门缝传来。 “也不是什么...十分打紧的事情,就是听阿娘说,你找好了铺子...要搬家了?” “嗯,就端午前。”郁淼答。 外头又沉默了几息,她终于找到合适的铺子了,也就意味着,她同他渐行渐远了,打铁看不见她,以后也不用穿粗布短衫了。 一句话梗在喉头,他吐不出来,他第一次尝到苦涩是何滋味,沙哑的说:“淼娘,阿兄想在你搬家前问几个事情...” “是有些要紧的事...只能今日说”黎远见郁淼没接话,心中燃气的底气瞬间泻的一丝不剩。 郁淼依然未答。可他刚自称阿兄!郁淼心中一动。手已经伸到门栓上了,又停住。 她知道半夜将黎远放进屋不好,今日她同婶娘已经把话说的明白,黎远那头也应当听的明白,黎远要娶殷娘子还是宁娘,不是她能左右的事,她能做的就是不掺和。 “你先开门,莫等巡逻的人来了,把我拎走。”黎远说的极可怜。她都要听笑了,这么大块头,用拎字不合适吧。 左右,都自称兄长了,还能怎么样。 她开了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烛,比黎远家的灶台附近还昏黄。 灯光太过昏暗,她看不清黎远的神情,可他没了往日的咋咋呼呼,显得有些许拘谨和生分。大抵她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着实伤了他的心。 “黎郎,说吧,想问什么事?”郁淼的眼睛长得好,眼线狭长,但眼睛大,眼睑饱满,脸盘子却小,是这平阳街最美的一朵花,他不知道这朵花最后要插在哪里,总归不是他这坨牛粪,心中不免一酸。 “你这灯点的...也太暗了”他原本要问郁淼,可话到嘴边,竟然说的是灯太暗了,说完,他就要去后厨找蜡烛。 “黎郎,入夜了不需要点太多灯,哎呀,我这烛台不是放在后厨房...”郁淼跟了上去,在后院拦住了他。 残月挂在阁楼的一角,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尖锐的钩子,钩子下面是隐没在黑暗里的阁楼,阁楼之上是坐在瓦片上穿着一身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柏鸿舟。 他同两个小鬼纠缠了很久,终于得以喘口气。 父亲说柏府能保他周全,父亲说大话了,洵谦的追杀已经到了第三波,不死不休。 追杀他还要嫁祸给东宫,一石二鸟,毒辣却有用。 他跟着飞镖和“死”字的线索查了许久,侥幸没有被绕进去,洵谦要他死,那他也别想活! 他扯下面巾,露出一丝冷笑。 月光之下,是豆腐西施和铁匠推推拉拉,他就着月光用袖口擦短刀上的血迹,收面巾、袖套、头巾... 她扯着黎远朝里屋走。 动作飞快! “淼娘,我想问你一些事”黎远说。 “进去再说...”郁淼低着头朝屋内走,她不管黎远了,他要拿烛台就让他拿去,站在院子里拉拉扯扯算怎么回事。可没想到,黎远根本不放。 柏鸿舟看见铁匠一把抓住豆腐西施的手,她挣脱不得,他蹲了下来,解鞋子的绑带... 黎远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盯着她的眼眸,非要问个明白。 “你今日同我阿娘说的是什么话,你想让我娶殷娘?” “你先放手,哎呀,你别扯着我,咱们好好说。”黎远楞了一会儿,松了松手,哪里想到,一松手,郁淼咻的一下,躲回了里屋。 铁匠跟了进去,“淼娘,你难道不知道我喜欢你吗?你为什么还能眼睁睁看着我去娶别人”他的话中带着怨。 郁淼可不管他的怨,她只想让他住嘴,或者声音小一些,她指了指窗 外,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句的说:“我俩从小就认识,我对着月亮发誓,我要是对你有除了阿兄之外的感情,天打五雷轰!” 眼看黎远表情错愕,又说:“早知道,不给你开门了,你还敢拉拉扯扯,我以后是要嫁人的!” “你要嫁人,为什么就不能嫁给我!”黎远不服。 “因为你是我阿兄,我把你当阿兄,我总不能给我自己当嫂嫂,我下不去嘴!”郁淼情绪有些上头,声音越说越大,她没想到黎远这么的轴,脑袋转不过弯来,怪不得婶娘叫他倔牛! “可是我...”黎远还想说点什么。 郁淼绝对不会给他插嘴的机会,她边推着他朝门口走去,边说:“你要是非得胡乱瞎想,我明日就搬走,我只当你是兄长,请你记住,我这毒誓也发了,你总不能让我真的五雷轰顶!再说,你多睁眼看看,这西郊、这平阳街,这街坊邻里,这左邻右舍,这方圆几里,找个合适的娘子难吗?不难啊!” 他被推搡到门口,脚已经跨了出去。 他想挤进来,郁淼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见她又催命一般的絮絮叨叨:“你今日若是要再进我屋内,坏了我的名声,我明日就到处宣扬你喜欢殷娘子,反正你俩已经相看过了,你若是害了我还敢害了别人家的好娘子,看你阿娘不打死你!” 黎远没的法子,话也插不上。 原本的不甘心和阴郁被这碎碎囔囔的一堆话堵住。 突然她被黎远一把箍进怀里,她听见黎远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此刻她却再无一丝一毫的内疚,只有心安,她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般抱紧她,和她说,没了他们,你还有我还有我阿娘还有宁娘。 她们是亲人啊! 什么旖旎的心思,可完全没有! 此刻被他箍的太紧,她只想拿水瓢锤他。 又再次坚定了要同他说清楚的心。 “你干什么嘞!怎么还和以前小时候一般,都是要娶娘子的人了,能不能保持一点距离,阿兄!”郁淼推了他一把,却在月光下看见他泛起的泪花。 “淼娘,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我一直都拿你当兄长,你是我阿兄,永远都是”。 她同黎远是这么讲的,她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将黎远赶出家门后,她还是一把瘫在了塌上。 她想闭着眼睛睡觉,眼泪却不争气的从眼角渗出,待被褥氤湿了一片,她终于轻轻的叹了口气。 算了,累了! 卖豆腐久了会累,当巡逻官兵久了也会累。 她同黎远从小玩在一起,玩的久了,也会累的。 她终于亲手掐断了这把小火苗,未来定能重获新生,如同窗外那轮尖尖的残月,过了三十就是初一,总有一天会是满月。 残月下,是一个坐在屋顶上的人。 此刻黑衣被脱,里面穿的是白色里衣,他跃下屋顶。 那些推拉的、拥抱的画面从脑海中一一长出,一副没漏。 27. 清淤队里的他 晴了不到半日,今天又是哗哗哗的落雨,郁淼将不经泡的那些东西全都搬到了高处,包括她的阿毛。 往年这个时候,铺子总是会被淹,官府会家家户户发沙袋挡水,可今年却毫无动静。 水虽然被挡在门槛之外,但门内的积水已经能淹湿鞋面,家家户户都着急忙慌的转移东西,尤其是粮食。偶尔能听见街坊探出头来指指点点,有人说,怪事,今年官府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得;也有人说,哪里是忘了,指不定上头出了事,管不到这头来。 郁淼点了些碎银子上街买粮,恰巧碰见里正拿着铜锣沿街喊:“水下来了,各家上高台”。 郁淼心中嗤笑,平阳街地势西高东低,前头又是漫灌上来的新平河,上高台有点用,却不多。 粮已经被搬上了阁楼,却黑着脸表示不好送。 他被抽去清淤队,马上要去城隍庙报道,只能等掌柜顾的短工,或者娘子自己想法子。 郁淼借了米铺的推车,让伙计搬上车,晃晃悠悠的推着粮食回了家。米铺在西头,铺面并未进水,掌柜却已经将粮食全部搬至阁楼,看来水还得涨。 黎远见到她,一把扛起粮,进了屋:“淼娘,这事我来就行,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哪能干这事。”他依然同之前一般,好像昨日两人并未单独见面,也未曾说了什么。 粮送到了,他叮嘱了几句,又说,他被抽去抢险,听里正说要将这平阳街的老小送上城头。 “淼娘,新平河涨的快,今年不同往年,你要顾好自己,也可同我阿娘住一处,多少有点照应” 郁淼点了点头,让他安心去抢险。 转头就扛了半袋米送去了婶娘家。 她一张嘴,吃的慢也吃的少,这些粮够的十天半个月,涨个水还能涨半年不成。 她又看了眼摆豆腐的案台,一人见长,原本是门板改的,摆了三年的豆腐,如今是坑坑洼洼,实在是碍眼!她匆匆到婶娘家借了个锯子,将案台据成两段,木香扑鼻而来,心中的不安才被压了下去。 若是水涨的高了,指不定这案台还能救命,她把剩下的那一半案台也送去了婶娘家。 回了铺子,茫然四顾,家中没什么值钱的物件,银两也早已经藏好,现下就等雨停。 她没等来雨停,却等来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三叔。 郁庭礼手里拎着一条肥美的草鱼,鱼嘴被稻草吊住,瞪着一对死鱼眼,绝望的看着她。 “前头淹了,这鱼忒不长眼了,非游进我的网里,这不,三叔就给它拎来,给我们淼娘加个菜。” 郁淼的衣裙不长,衣角却被水浸湿了大半。 她笑着接过三叔的鱼,又尴尬的指了指桌椅:“这,上头堆满东西,都不好给三叔看座了。” 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她告诉三叔已经签了新铺子的合约,可惜新铺子门面破烂需要修整一番,若是要搬家,怕是要再拖上一拖。 三叔摆摆手说不急不急,他今日来可不是说铺子的事,只是顺道来看看她,脚步未移,眼却扫过四周,是如今新平河涨水,平阳街也淹了不少地方,这铺子状态尚可。 寒暄了几句,三叔才打算切入正题,他问淼娘对宁郎的印象如何,淼娘心中原本就有猜测,三叔来定然是为了这事。 宁郎好是好,可接触不多,她只把他当能买的起三进院子的人。但买的起三进院子的人其实也不少。 她笑着打哈哈,“端午过了,先把那头铺子修好,其他事以后再说,现在还太早了” “不早了,淼娘。你三婶和你这般大的时候,阿岩都满院子跑了” 郁淼脸一红,“三叔,快别说了,等我这头安稳下来再讲嘛!左右也不差这个把来月。” “行行行,这事就听淼娘的,这宁郎仰慕,愿结姻好,就等你点头,三叔也是想喝这杯酒的紧,这么些年,也好给阿兄一个交代啊!” 三叔说的阿兄,是她的父亲郁揭。 因着烂赌毁了这个家! 郁淼低头,不语。 郁庭礼知晓自己唐突了,放下鱼就告了辞。 走过平阳街的拐角,再朝前五六个铺子,是一座茶馆。过了茶馆便是胡屠夫家的肉铺,这头尚未涨水,买卖依旧热闹,郁庭礼买了些下酒的猪头肉,脚步轻快的往家里赶。 快到渡口处,见积水已经将此处淹没,三两只方头方尾的平底渡船被绑在系船桩上,船头像是喝醉了一般乱摆。 水明显已经漫过了石阶,他垫着脚尖从河边的铺面绕过,却不经意的撞见了一个熟人。 是宁修。 他未打伞,衣衫半湿,两缕湿发如同触须一般垂在眼前,一脸的沮丧样。 “宁兄,你怎的在此处!”郁庭礼激动坏了,刚同郁淼说了宁修打算求娶的意思,如今在河边就碰见了他,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缘分。 即便宁修从未明确的表达过求娶的意愿。 “郁兄...”宁修抬眼,一看是郁庭礼,脸上挤出一丝笑,如此狼狈的一幕被郁庭礼见到,徒增尴尬。 “本打算来西郊定些豆腐,没曾想西郊这边雨下的这般大”。捏住额头两侧的两撇头发,将雨水挤尽,头发现出一抹弧度,配着脸上的水珠,略显滑稽。 “这东城是没豆腐吗?要来西郊定?”郁庭礼眼观鼻鼻观心,他并未点破,却坏笑的揶揄了一把。 “也不是这样说...东城的豆腐差不多一个味道,上回见郁娘子豆腐做的极好,同家父商量寿宴换下口味”。 郁庭礼露出一个懂了的表情。和他说,西郊涨水了,郁淼近期做不了豆腐,他来的不是时候,又说来都来了,不如上门坐一坐。 宁修推脱了一番,表示使不得使不得,既然如此,那下回再说。 郁庭礼哪能放他走,硬是拉着他去了他家,今日有猪头肉,难得能遇到一处,不醉不归呀。 回家不醉不归的是郁庭礼,郁淼可没有这么舒爽。 她期盼着雨停下来,可惜天老爷上了头,非得用这一把尿,将整个蚂蚁窝冲毁了才会罢休。 门口偶有三两个抢险的丁夫,拖着铁锹、铁耙清 淤,泥被一簸箕一簸箕的挑走,水哗啦啦的朝地下淌,终于清到了郁淼铺子门口。 “你,过来!”发话的应当是队正,长得膀大腰圆,他带着斗笠,却打着赤膊,下着瓢泼大雨,为了干活而打赤膊,谈不上有害风化,郁淼却也知道非礼勿视,移开了不小心瞟上去的眼神。 “小桶,你总能提起来吧!若是再不仔细点,小心挨了鞭子!”他粗声粗气,像是清淤泥清出了脾气。 一个瘦小的丁夫被指使用木桶提泥,可惜,这是一捅淤泥,他力气太小,木桶哐的一声翻在地上,淤泥散满一路,被雨水一冲又落进沟里。 其他丁夫和撑伞围观的街坊哈哈大笑。 郁淼倒吸一口气,应当不至于真的挨打吧。 她看了眼队正。 队正没说话,走到他的跟前,丢了一把铁耙。 “你这小鸡崽子,甚是没用,喏,铁耙总拎的动吧!” 铁耙被牢牢的嵌在淤泥中,丁夫双手握紧,拔了一把,铁耙纹丝不动。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只轻轻一提,铁耙出了淤泥,落在丁夫的手中。 是他,郁淼抬眼,瞳孔微缩。 她回退了半步,扶着案台站稳。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应当在阁楼之上吗? 前些日子她还轻薄过他。 她低头,咬着下唇不再看他。 “柏大郎君,这里有我们,大可放心!”说话的正是打赤膊的队正。 “衣服穿上!”冷冷的声音响起。 “是!” 这不是隔壁那个...人群中有人说了一句,声音太低,被清淤队队正大喝一声打断了:“来,继续!看什么看,若是觉得闲了,就一起帮忙,帮不上的闪边些,别碍手碍脚的!”。 人群四散,徒留清淤的几人和他。 簸箕被人用麻绳绑住,拖走,几轮下来,簸箕用完了,队正同柏鸿舟耳语了片刻,走了过来:“娘子,你家中可有木桶,若是方便,可否借来一用,用完了定会清洗干净的”。 郁淼原本期盼他们清快些,待他们移到下面几个铺子,她马上就关门,既不尴尬,也很合理。 这天色也快暗下来了,生意也没什么好做的了,不如早些关门,况且,自看见他以来,心里始终七上八下,大约是做过亏心事,心虚的紧。 哪里晓得,他们会突然来借木桶。 “可是,我家木桶是拿来泡豆子的,若是装了淤泥,以后就不能用了”她说。 队正点了点头,又同他嘀嘀咕咕。 郁淼收了雨布,准备收门板,手越抖,动作越快。突然一片门板被握住了。 是他。 硬着头皮,她说:“确实不是我不借,只是借了,我就没有木桶泡豆子了,还请郎君见谅。” 她低着头,拽了一把门板,门板却纹丝不动。 “若是买下你这木桶,可是愿意?”一锭银子递了过来。 雨布收走了,雨水飞溅,湿了案板,湿了郁淼握紧门板的手,也湿了那锭银子。 28. 找什么黎远,找我! 郁淼撇了眼银锭,五两! 她后退了一步,这冷娇拿的银钱够买一百多个木桶了,她怎么敢收,退一步说,就算收了也没钱找。 “郎君,可不要说笑,这五两的银锭,够买一屋子的木桶了”她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眸。 因着外头下不停的雨,他的睫毛发丝也都沾了点细小的水珠,发髻湿了,连带着玉冠也湿了,月牙白的衫袍配玉冠,不像禁脔,倒像个朗朗君子。 她扫了眼衣领,今日穿的交领,挡住了玉马驹,看不着了。 那日他欺辱她饭桌上捡菜吃,她也没吃亏,当着别人的面亲了他的脸。可今日,他不像是来买桶的,倒像是故意出现在她面前的,找事的! 心中一惊,她避开目光,却听他说:“兄弟们清淤,冻得发抖,都没吃上点热乎的,我看你盆里还有现成的豆腐脑,按市价算,不让你吃亏。” 郁淼扫了一眼,兄弟们加上队正和他一共七人,七碗豆腐脑才几个钱。 “那也太多了!”这不是难为她嘛!做的是小本生意,若是买几碗豆腐脑和一个木桶就要人家五两银锭,和抢有什么区别。 “太多了就找零!”柏鸿舟大跨一步,肩头蹭过郁淼的脸颊,挤进来铺子,雨水的清新,雪松的凌冽,瞬间争先恐后涌入郁淼的鼻腔,她连连后退,靠在了门板上,感受脸颊的微湿,是他肩头淋了雨,把她也蹭湿了! 待她回过神,他早就搬掉椅子上的米袋,自顾自的翘着二郎腿看她。 “找不开零头!郎君见谅,小店已经打烊了,请另找别处”她不喜他的突然靠近,更不喜他进了铺子,将摆在凳子上的、桌面上的东西 不经店主同意就挪走,更不喜把她脸蹭湿了,像是染上他的气味。 “清淤七个队,每队五人,共三十五人,迁避五个队,每队十人,共五十人,你请厨娘,请帮工,在此处开火,管三日伙食,这五两是租借费...”他看了郁淼一眼,“米粮、菜品另算...” 郁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要租她铺子的意思? 又听他问:“这钱...你是赚还是不赚。” “赚”她说,谁会同钱过不去,才租借三日,一日一两多,简直是在抢银子。 他又指了指铺子一角。 “你这铺子是隔壁别院分出的偏房,同其他处比,地势不算低,待清了淤泥,水必然退,当个临时伙房最适合不过。” “可是”他眉头一挑,指关节敲了敲桌面,郁淼提了一口气,“既然定了铺子,你也得听从指挥,替官府办事,要谨慎,千万别动不动的就打烊了,另寻他处了...” 他停顿了一息又说:“这话,我听听也就罢了,待会儿明府大人到此,说话就得小心点了...” 说话小心点有什么难的,不说话都成,郁淼心想。 她看了眼冷娇,现在应当是叫柏大郎君,刚才队正就是这么称呼他的,既然他给钱,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听一听也没什么” “替官府办事,我也是...乐意的!”她吞了吞口水,讪笑。 又小心翼翼的问“郎君,即便是三日,那也是要签合约的,只我这小店,没纸”当然也没笔。 “你随我来” 柏大郎君起身,将手上的油纸伞递给她,使了个眼色,郁淼大抵是懂了,给他撑伞,不算太过分。 她接过已经磨的包浆的竹制伞柄,打开伞面,竟是黛青色的远山。 心中不由的吐了个舌头,演什么君子如玉如竹如远山,内里却是个瞧不起人的金丝雀。 边走,边抬眼望山,雨水争先恐后的砸向伞面,像是要将这远山砸出一个一个的窟窿。 “看路”脑袋被一只大手摆正。 郁淼翻了个白眼。 伞压了下来,扣在两人的脑袋上,将将只遮过他的发髻,慢慢的,雨水打湿了他整个肩头。他斜眼瞥见,她的肩头倒是顾得恰恰好,一丝雨水不沾。 他嘴角轻笑。 郁淼想着去他家签个合约,多大点事,没想着会遇见沁娘子。 其实遇见沁娘子也没什么,街坊四邻的脸色惯常跟着流言变幻,她见多了。 “郎君,这是?”沁娘老远就瞧见郎君的肩头湿了一大片,撑伞的娘子却丝雨未沾,待看清是郁淼,饶是修心修神到面上再不显的菩萨心肠也要叫一个阿弥陀佛。 她赶忙丢下手中的绣活,捞起一柄浅棕色油纸伞匆匆赶至柏鸿舟面前。 棕色伞面将郁淼的伞遮了一半,一阵刺鼻的桐油味混着竹子的湿气扑鼻而来,“哎呦喂,这伞是怎么打的,郎君这是要着凉的,赶紧的进屋暖暖...”她剜了一眼郁淼,貌似嗔怒,“这尚未成亲的娘子,还是一个人打伞的好,哪里会照顾人呀!” “沁娘说的是”郁淼微笑,将柏鸿舟推至沁娘那边。 柏鸿舟一边感受到沁娘的拉扯,却不曾想后头还有一把推他出去的手,顿时哭笑不得。 进了厅堂,郁淼干站一旁,听着沁娘再也合不拢的嘴,“怎的把自己搞成这样,徐官人呢!他怎的不在身边照看着!” “他去迁避队了” “去什么迁避队,他得跟着你...!” “白家淤被淹了,水深及腰,五支迁避队都在那头,跟着我能做什么?”柏鸿舟问。 白家淤被淹!心中咯噔一下,舅舅家在白家淤! 沁娘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沁娘...去拿纸笔过来!”柏鸿舟邀郁淼坐下,郁淼撇了眼柏鸿舟的肩头,似乎自己玩过头了。 “刚说的可是李家沟旁的白家淤?”郁淼问。 “正是!”柏鸿舟答。 “柏大郎君,迁避队可是把白家淤的乡邻都转移出来了?”郁淼追问,眼神里透着一股急切,柏鸿舟倒了一杯水至她的茶盏中,猜想,这白家淤定是有她相熟之人。 “十之八九!”柏鸿舟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她喝茶。 郁淼猛的站了起来,“十之八九,也就是说还有一二尚未转移!” “迁移出来的人是否有一个叫白宗明的。 “白宗明...”柏鸿舟思考了片刻,“并无!” 郁淼身形一晃,再也站不稳,一下子跌坐 在椅子上。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柏...柏大郎君”她眼神异常坚决,却控制不住的抖着下巴,“白宗明是我舅舅,我要去找他!” “可是...”柏鸿舟指了指刚沁娘放在桌面上的纸笔。 “这是你给的银锭,原物奉还,我不能找厨娘,也不能开临时伙房,这钱我挣不了了” “你...您还请另谋他处”她伏了个礼,泪水滚落。 “呵...!”他看见她鼻尖下的一抹晶莹,这人一哭,总是涕泪横流!他蜷起修长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掌心,像是法华寺那几日碰触的眼泪和鼻涕犹在手心,无法消散。 “沁娘,你去找厨娘和帮工,厨依旧设在郁娘子铺中,将这三日伙食搞好。” “行”沁娘什么都听见了,只想着郎君竟然一下子给了五两租一个铺子三日,冤的不得了,后又转念一想,这银子有一半是公家出的,郎君贴了一些,这样想来也亏的不多,不过,郎君不太对劲,他为什么要贴?! 她一脸狐疑的看着柏鸿舟,猛然一惊,徐官人说的,难道是真的? 不得了,这事一定要告诉郎主。 她将刚泛起的同情压了下去,催促着郁淼:“淼娘,赶紧去找舅舅,越到后头,越是希望渺茫!” 郁淼点头,谢过了柏鸿舟和沁娘,打算就走。 “先别急!你一个小娘子,去白家淤除了添乱,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在铺子里安心等着”柏鸿舟拦住她。 “等什么!”郁淼问,语气开始有些不善。 “等迁避队的消息”柏鸿舟呷了一口茶,不慌不忙,他越是不慌,她越是急躁。 “不行,我不能光在家里等,我坐不住”郁淼说。 “船不够,白家淤现在根本进不去”柏鸿舟又说。 “可是...可是...黎远是在清淤队还是在迁避队?” “迁避队!” “我去找他,我要跟着他去” “他是队正,队正有队正该做的事,你跟着他是捣乱,如果真想找你的舅舅,不如听我一言”柏鸿舟就差按太阳穴了,他知道这豆腐西施泼辣,没想过是一根筋。 脑海中闪过在屋顶看过的逐帧画面,他心中骂了一句“蠢!”,开口却是:“现如今官船不够,只有新平码头那几只船!找黎远不如找船!” “你都说了只有新平码头几只船,哪里还有船!”她感受到的只是绝望,她低着头蹲在地上想,若是她能找到船,就能一同上船,一起去白家淤,可她又不是神仙,那里能变出来船? “没有船,却有木板,这里倒是恰好有个忙要你帮!” 郁淼抬眼。 “先擦擦脸”他递了个帕子。 她接了过去,等他开口。 他示意,先擦脸再说,她拿起帕子胡乱抹了一把,一阵雪松的气味在鼻尖扩散开来,她一愣,看见了帕子上的鼻涕,脸微微一红,将帕子收到了身后。 “明日一早,明府大人将发布告示找乡邻支援门板,若你有心,可以找些娘子一同去收门板,若是收的多,就带你去白家淤!” 29. 铺子淹了 天微亮,郁淼点灯。 油灯昏黄,像暗淡却还坚持闪烁的星。 不知是水灾的缘故还是她觉浅,往日睡梦中并不清晰的官兵夜巡、更夫打更声此起彼伏。 坐在灯盏前,拖着腮帮子将昨夜睡前的胡思乱想又反刍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舅舅吉人自有天象的结论。 这结论可不是胡乱得来的,舅舅是个猎户,在特殊的时期总是比一般的农户多些手段,再说,舅舅家地势稍高,后头就是一片荒山野坟,保不齐水涨了,舅舅也躲了。 她拿着筷子夹起快淹没进油碟的灯芯,火苗忽的蹿了起来,灯芯好似活了过来。 这些年,她在平阳街卖豆腐攒钱,拢共见过舅舅两回,一回阿娘去世的头七,舅舅打了一壶酒坐在阿娘的坟头哭红了眼睛。一回舅舅猎了一只野猪,放血剥皮后,挑到平阳街卖,那日舅舅给了她一大块后腿肉,她足足吃到了年后。 想到舅舅的本事,心中却没来由的慌张被压了下去。 她起身,自箱笼里找出布衫短襦青布裙换上,之后环顾四周。 家徒四壁,若要木板,只能拆铺面的门板了。 待天亮了,她要去看看明府大人贴了什么样的征用告示,若是只需要门板,她先拆了自家的,再挨家挨户去敲门,总能要到一些。 站在榜前,她却傻了眼,上头赫然写了几个大字:征用一切浮具,后头又用小字列举了门板、木桶、大盆、竹筏、木筏、棺材板、房梁。 棺材板!郁淼脱口而出,她觉得甚是有趣,难道真有人会将棺材板也拿出来? “小娘子竟然识字!”一个男声响起,语气里倒没有一丝的揶揄,只有好奇! 郁淼用余光撇了一眼,见是个癞头和尚,不敢接腔,提着裙摆就走。 没想到,这癞头和尚却跟着郁淼,一起进了府衙的大门。 难道他也有什么能被府衙征收的物什? 郁淼找到脸上有黑痣的林佐史,见他在纸面上做记号,猜想定是要登记征用物件。 “林佐史,可是在这边登记?”郁淼凑上前问道。 “郁娘子,捐什么?几件?” “门板两块、案台一块。” “你将那卖豆腐的案台捐了?郁娘子可要想清楚了。”林佐史劝她,他家住在后街,郁淼铺子后面左转对过去的第三家。 因着知根知底,人觉得捐了案台委实有些可惜。 “有什么好可惜的”一个男子指了指他背上扛着的一块匾额,上头赫然刻着几个大字“普渡众生”。 看见这几个字的人不多,却也不少,现场就有人捂着嘴偷笑,“普渡众生”多么的应景。 有人送了“普渡众生”来,就有人送“一帆风顺”,有人送“一帆风顺”,就有人送“财源广进”,有人送“财源广进”,就有人顺带拆了“同舟共济”送了过来。 一场府衙发的征收告示,收上来各式各样的牌匾,除了牌匾,还有更奇怪的浮具,一个老汉走着八字步,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走到林佐史面前,裤腰头一解,拴在腰带上的酒葫芦被拍在了桌上。 “别看它小,绑在腰上,浮个小娃娃不成问题。” 郁淼早登记好了,只是被一块接一块的牌匾搞的目不暇接,她见识到了酒葫芦,还见到一个更绝的,那个跟着她的癞头和尚,两手空空,登记的确是一副完好的棺木。 周边有人起哄:“你这癞头和尚,把自己的棺木捐了,到时候两腿一蹬,看老鸦怎么收拾你” “善哉善哉,贫僧若是真有用处,渡了老鸦才算功德圆满!” “痴和尚”人越聚越多,人群中有人大喊一声。 癞头和尚听见叫声,转头去寻。 却见远处一人拎着一个木制的尿壶走了过来,周围的人避让不及。 “臭老道,你这拿的什么瞎玩意?大老远就一股骚味。” “你这痴和尚,只许自己捐棺木,不许他人捐夜壶。” “夜壶!”。 郁淼在晨风中凌乱,她躲了开来,让夜壶稳稳当当送到了林佐史的手上。 林佐史没接,夜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看,臭老道,谁要你这臭气熏天的东西,要送也送点好玩意。” “你懂什么,我今早起来刷了三趟,别看它有些味道,壶口盖上,抱着它一时半会还真淹不死。” “这是真的,我可以做证”癞头和尚拍着腿根哈哈大笑,“有一回,倒还真是这个夜壶救了臭老道的命。” 众人跟着哈哈大笑,一场征收被这两个破落户搞的哭笑不得。 明府大人抵达征收现场时,先是闻见一股尿味,接着就看见一众牌匾堆在跟前,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尿壶,闭上了嘴。 围观的众人给明府大人开了个道,让他避开尿壶,站的远远的,不稍片刻,一队官兵围着明府大人站定,他就像是一只鹤站在人群的正中间,抚着山羊胡子,缓缓开口。 “看,明府大人左边站着的是县丞,右边的是县尉” 有人就喜欢在明府大人开口时窃窃私语。 “县尉大还是县丞大?”有人问。 “左边肯定更大”有人答。 “县位是什么位?”有人不解。 县丞和县尉年纪轻轻,耳朵很好使,该听不该听的都听了。 县丞看了眼县尉。 县尉看了眼明府大人,他已经从哪里受灾,讲到了哪里险哪里急。 他又点了三个情况最危急的地方,部分乡邻房子被淹,人被困,连猪都不得不学会趟水,又讲在这么急难的情况下如何救灾才能连人带猪一个不落。 突然,他停了下来,周围的窃窃私语也停了下来,好像刚才一直都是这么安静,他看了眼县尉,问道:“白家淤、王凹涧、邱谷村三地如何救险最出奇效。” 县尉清了清嗓门,将先前在府衙商议的结果用他自己的话再说了一遍。 白家淤最急,水深从昨日的及腰到今日过屋檐,王凹涧和邱谷相对安全,也就是说,王凹涧和邱谷水位目前只在腰间,还伤不了人命。 府衙最好是组织迁避队,全力支援白家淤。先救一个村,救完再救另一个村,如此反复,等船够了,恰巧都能用上,三个村都能脱离险情。 县尉讲完,看了一圈百姓,竟无一人应和,心中不免吐露一嘴,“蚩蚩之民,安知大计”。 他又将眼光转向县丞,县丞带头应和了一番:“伯颜这方法甚好” 他又同明府大人请示:“明府大人,若是依伯颜所言,三日内定是能迁避出遇难的百姓,险情紧迫,请明府大人早作决断” 明府大人在 人群中左看看右看看,不见来人,又说:“若是两日内迁避百姓,又要如何做?” 县丞看了眼县尉,不待县尉开口,百姓中有人说:“多组几个队,有人就能救人!” 又有百姓回:“人多又不是去赶集,关键是要有用。” 臭老道啧啧啧的砸吧嘴,癞头和尚问:“你有主意?” “轻重缓急四字可说,若是没有轻重缓急,这两日怕是难办!”臭老道又说,“可,这事情不细不行。” 他正又要开口,让大家伙见识一下道家的厉害。 人群中来了一个玉冠束发的少年郎。 “柏大郎君,你可算来了”明府大人劈开围着的官兵,迎了上去。 “此吾乡人,前日写的治水策,诸公可看过?分洪、迁民、治堤句句精妙,且听柏大郎君一言。” 围观的百姓看着柏大郎君的脸,觉得真是朗朗明月,顿时来了兴致。 有人在人群中说:“郎君倒是讲!有理就听你的。” 郁淼看见他环视一圈,好像没有发现人群中的她。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了:“先头,县尉已派人分头探了三个村,其中白家淤水最深、最急,应先派船。” “同县尉说的一样”有人说。 “没什么新意,讲些没听过的”有人说。 “王凹涧水到腰、人上屋顶的,算次急,可用绳渡、筏子先送粮,船随后”,又说:“邱谷水浅、人能走到高地上,先自救、互救,船最后去接。” 他扫了眼四邻:“不是一个村救完再救下一个,而是三个村都派人去,但船和筏优先给最危急的白家淤。” “可白家淤已迁出十之八九。”有人问。 郁淼心一揪,想:问的很好,莫要再问了。 “未救出的十之一二,可能是父亲,可能是母亲,可能是妻子丈夫,可能是无辜稚子,这十之一二,不值得救吗?”柏鸿舟追问。 “是啊,这不是还有人困在那里吗?” 人群中有人应和。 他锁定了郁淼,见她眼眶微红。 他又转头对着明府大人道:“船可分三路,大船去白家淤,小船、筏子去王凹涧和邱谷村,去时载粮、水、盐、姜,回时载人” 他停顿片刻,又说:“在三个村中间的高地、大树上、祠堂屋顶设中转点。” 郁淼在人群中大声说:“可以将中转点设在白家淤同王凹涧的交界处,有一片坟地,地势高,且开阔。” 他没有搭话,只说:“有了中转站,船不用跑全程,省时间。如今明府大人已经发告示征用一切浮具,我见众乡邻也是有趣的紧,各类浮具应有尽有,可是造船缺的是木板,船造的越多越快,被救的人就越多,这事还请乡邻相助!” “包在我们身上”癞头和尚推了把身边人,身边人也说:“没问题”。 “我看有一块牌匾可是一帆风顺?” “是嘛!一帆风顺都送来了,怎么不送旗开得胜?”有人答。 人群中哄堂大笑。 “若是有船帮的兄弟,可多找些结实的麻绳来,在树与树、屋与屋之间拉粗绳,人扶绳走,船在急流处接,会水的青壮扶绳涉水,船在旁护,老弱优先,逐户登记,最后清村,不漏一人!” “明府大人,如此可行?”他问。 30. 拿捏 柏鸿舟问明府大人如何时,他正同县丞低头私语,听见询问,慌张抬头,又佯装镇定的摸了摸山羊胡子,“柏大郎君所言极是,此策甚合水势。诸公看看,可有异议?” 明府大人汪岐与这县丞县尉可全然不同,他靠的是攀附,汲汲营营多年,才谋上了明府这一肥差。他下头管着的县丞县尉却都有来头,全是当地的豪绅大族子弟。且不说平日里他们也就装装样子,给点面子,可若是有些事情没同县丞提前商议好,当众驳了他这个明府大人的脸面,也不是不可能。 思及此处,不论柏鸿舟背后是太子还是魏王,他定是要攀附一二。 见诸公面露难色,而人群中亦有喝彩声,汪歧也不恼,他重重的咳了一声,才开口:“诸公大概不知,是我先前未说清,这次水患,非比寻常!柏大郎君经大学士举荐,献《治水策》,本官反复研读,深觉精妙!此次他能主动请缨,助我西郊渡过难关,此乃百姓之福,诸公若无异议,本官即刻下令,按柏大郎君所言执行,且府衙发出的告示,诸公也见到了,百姓踊跃捐输,此乃民心所向,诸公以为如何!” 县丞撇了眼这个因着《治水策》突然来指手画脚的官宦子弟,心中不免少不了唾弃,可如今,百姓在前,明府大人在侧,他一个小小的县丞能说什么,只能找机会暗戳戳的打听这郎君的来头,隐约中,他有一丝预感,这柏大郎君不可小觑。 县尉未讲话,他再次朝县丞瞧去,却见县丞变了脸色。 不待汪大人再次开口,县丞先立了态度,表示定配合柏大郎君协办好救灾之事。诸公才前前后后立了态度。 救灾之策敲定后,府衙的做事速度显然上来了,要人有人,要粮有粮,只是这要门板还是收不齐。 郁淼是能理解的,若是她豆腐铺有点值钱的东西,她也不会给自家门板卸了送去造船。没了门板,比家门大开还令人不安,相信街坊也都是这么想的。 扬扬撒撒的雨泄了一地,平阳街却不再积水,可见昨日的清淤出了成效。但百姓户内还是有退水后沉积下来的淤泥,家家户户拿着铁铲正奋力清泥。 她踩着黄泥汤走上平阳街道,边走边想收门板的对策,比如她给养猪的王家、李家、严家、免费提供豆渣,能换下来好几个猪圈的旧木板,但满打满算,不超二十块。 若想要更多的木板,她就得一家一家的薅,她掰着手指头认真算,孙大夫肯定不给门板,医馆里都是名贵药材,婶娘可能会将门板拿出来,那也就才两块,胡家饼铺的大娘人不错,可儿子难讲话。 太难了,她甚至有些气馁,又一想,她的铺子里也都是淤泥,可咋办! 想是一回事,现实却是另外一回事,她已经忘记昨日柏大郎君还是租的豆腐铺当临时伙房,此时郁淼的铺子里却没有淤泥,定是因为淤泥早就被人清走了。 忽然,郁淼计上心来。 她匆匆返回府衙,找那个足智多谋的柏大郎君。待她到了府衙,差役却说,郎君和明府大人刚走。 “去哪儿了?”郁淼问。 “城墙上”差役指了指平阳街的最西边。 她想了一会儿,“门板怎么收?” “一副普通门板几十文,郁娘子,你不是知道的?” “我是知道,我问的是,柏大郎君在收门板上有什么好法子?” 差役抓了抓后脑勺,“刚大人们探讨的时候,站远了,没听清!” 郁淼点了点头,知道问他也是白瞎了,又匆匆朝城墙那头赶,不一会儿,她就见到给人施粥的明府大人和柏大郎君。 她在一旁安静的等了一会儿,见他朝她这边走来,才从人群中站了出了:“收门板有什么奖励?”。 郁淼没时间同他聊不相关的事或者寒暄,她只想着他承诺过,若是今日收到更多的木板,他就允许她跟船去白家淤。所以她一心只想解决收门板的问题。 “公家先拆、兑换钱粮、给凭据免课税、拆一还一,还竹篾简易门”柏鸿舟看着她凌乱的发丝说。 “若是,我这头有法子能帮官府收到更多的木板,是不是不需要我自己上门收,也能跟着去白家淤?”郁淼问。 柏鸿舟摸了摸下巴,表示可以考虑。 她未打伞,雨淅淅沥沥的洒落肩头,不像雨,像雾。 她在雾里缓缓开口:“平阳街、新平街两条主街,主街周边有四条小道,预计铺面有百来个,周边连同后巷住户得有三百多户。若是,柏大郎君能让清淤队给提供门板的人家入户清淤,相信能收到更多的门板。” 他向前一步,分了一半伞面给她。 原本高大的身躯,愈发魁梧,像一座山,遮挡了前方的施粥棚,隔绝了嘈杂的说话声,让她脑子突然清晰了起来,猛然意识到两人站的太近了。 后退一步,郁淼又让自己回到雾中。 水汽氤氲在她的鼻头,覆盖住鼻尖那层细腻的绒毛,他没有再靠前,安静的欣赏这个被雾围住的蠢人。 “有多少把握?”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两人在人群之外交换什么无人知晓的秘密。 “你是说有多少乡邻会因为清淤给门板?”郁淼追问。 “嗯...”他答。 “不清楚”她低下头,咬了咬下唇。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既然不清楚,凭何增加清淤队人员,现在正是人手紧缺的时刻,人用在抢险迁移上比用在清淤上要重要的多...”他不留情面的批判她,好像在说,你这隔壁卖豆腐的娘子,做事情毫无章法和根据。 郁淼脑子转的飞快,眼睛却盯着他的鞋面一动不动。就在他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她却又开口了,“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只晓得,若是我的铺子满地淤泥,我一人清理不了,给几个门板能有人帮清,我是愿意做的。” 见他没有反驳,她索性扬了扬脑袋,“给门板能救人!既能救人又能免赋税又能不清淤,凭什么不干,柏大郎君对有多少人会不干,又有多少把握?” 柏鸿舟知道她胆大的很 ,只是因为饭桌上夹了块掉落的食物,她就能当着沁娘子和徐官人的面,亲他!且从不给任何解释! 他始终想不明白,现在终于清楚了,这豆腐西施是牙尖嘴利,是得理不饶人,既然她得理了,就甭想她给解释了。 他冷笑一声,吓得郁淼又后退半步,她想在他眼里找一丝为何突然冷笑的蛛丝马迹,他却转过身,提脚就走。 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对着墙一般的后背,她听见他说,“如你所愿,但...你最好跟着走几家,若是六成的百姓有这个意愿,就去...白家淤。” “六成...”郁淼没把握,可她不敢说。 他要先同明府大人知会一声,让郁淼在此地等,说完,伞就移到郁淼的手中。 手柄是温热的,郁淼指尖摩挲着竹面的油润,看他不疾不徐的走到明府大人面前,两人又低头私语了片刻,周边的一干人跟在他的身后,像是点头称是。 此刻郁淼懊悔不已,她在心中痛骂自己,一个是没料到金丝雀也有辉煌的今天,一个是悔不当初那个自己主动制造出来的没来由的亲吻。 自己总是逞一时之能,没轻没重,对这样的人下了那样的手,她唾弃自己。 此刻,她坚信,她这样的人不管是从平阳街还是到东城,迟早是要混不下去的。 为了将思绪拉回现实,她闭着眼睛,嘴里不断念叨“六成、六成、六成...” 这边担心六成达不到,走了几家后,担忧变成了现实。 郁淼瘪着嘴,垂头丧气的跟在柏鸿舟身后。 “若是不到六成,我这边还有最后一招!”她揉搓衣角,扭捏的准备将豆渣换猪圈的想法兑现,试探性的说。 在她闭眼想六成的时候,她有想过,四百多户的六成得有两百多户,如今一顺溜走了十家,只有三家应承了下来。 所以只有三成! 眼看柏大郎君脸黑了又黑,也不问这最后一招是什么,她只能自己主动说出口:“我家豆渣比较多,若是我肯将豆渣无偿提供给养猪人家,想必会有好多家愿意拿猪圈的旧板子出来...要不试一试?” “就这么办!”柏鸿舟走的快,答的也快。 郁淼几步追上去。 却听他又说:“县丞手中的名册,西郊养猪户共约十来户,就劳烦郁娘子提供这十来户的豆渣换旧板!某替西郊的乡邻谢过娘子...” “ “我..熟识的只有三...四家”郁淼吞了吞口水,暗自猜测他这是存心报复。 “刚郁娘子没说四家,说的是西郊的养猪人家” “没说西郊的养猪人家,只是说养猪人家!”郁淼据理力争。 她只打算给她熟悉的几家供豆渣,十来家,她得早晚磨,毛驴会累死的。 “若是娘子不愿意也成,那六成的说法就不成立,这白家淤也就...” “成成成,成还不行吗?十来家就十来家。”她肠子已经悔青了,只能哭丧着脸同意。 31. 终于也是没了舅舅 郁淼硬着头皮摁下手印,包下十一个猪圈的豆渣,水退了之后,她得磨多少的豆子才行,磨好的豆子要做多少豆腐,豆腐可怎么销! 所以登船的时候,她并不开心。 船上,风特别大,摇晃的厉害。 迁避队的汉子或蹲或席地而坐,沁娘和一个帮厨上船前给大伙发了白面馒头,大家都握在手上或揣在怀里,无人开吃。 郁淼不懂坐船的弯弯绕绕,边捏着馒头碎往嘴里送,边想如何能供的起十一个猪圈的豆渣,豆渣只是添头,一户给两大勺,一日得供两大桶,难! 郁淼靠着桅杆站定,越看船头那个临风站立的身影,越是窝火,可她能怎么办! 一个馒头下肚,船也行至河中央,远处的新平洲被淹没在河里,徒留几棵树稀稀拉拉的立在水中,三两只鹭鸶在树杈上站定,用长长的喙梳理身上的白丝。 癞头和尚不知走了什么门道,竟也在这船上,他指了指那些鹭鸶说:“那涨水的地方若是有这白鹭,就好了!”。 他的身边蹲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指着白鹭问何出此言。 “有它在,水是平稳的” “你这癞头和尚倒是有趣”一个迁避队的汉子说,“我只知道有它的地方定是有鱼,有鱼就饿不了,这迁避转移,可是个体力活,就这一个光秃秃的馒头,能顶个屁用!” 其他汉子不着一言,这船上除了他们还有官差,官差也只发了一个白面馒头,有什么好说的。 发话的汉子捏着手中的馒头,又想说点什么,不巧一个浪打了过来,船头猛地一晃,众人东倒西歪。 白面馒头甩了一甲板。 汉子的也从怀里甩了出来,噗通一声落了水。 癞头和尚哈哈大笑:“善哉善哉,这回倒是便宜了水里的鱼。” 汉子一愣,瞪了癞头和尚一眼,别着脑袋坐一旁生闷气去了。 船摇摇摆摆,风和浪在上游就想将它摧毁,到了下游更是发了狂一般,差役指挥大家,抓紧船身,坚持住。 郁淼从靠着桅杆到抱着,最后坐在了桅杆下面,用手围着,总算是坚持了下来。靠岸后,郁淼吐了,好巧不巧,吐在了那个临风站立,纹丝不动的人鞋面上。 看着鞋面上的脏污,她一时不知该说点啥。 他好像也愣住了。 “我...” 他没听郁淼的解释,鞋面浸在水中甩了几下,好了,不只是脏污,鞋子还湿了。 对于他鞋子湿了这事,郁淼不打算背负责任,毕竟她只是弄脏了,弄湿了是他自己搞的,罪恶感一旦消除,人又突然精神了起来。 迁避队王队正带着一队人马到了原先指定的中转点,另两队分头行动,郁淼想跟着另一队走,被柏鸿舟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这里需要你”他说。 “我...我能做什么?”郁淼不解,迁避队的人都四处散开救人,她在这山岗坟堆能做什么,况且,舅舅的屋子就在不远处,她要跟去找舅舅。 他并未作答,只点了几个身形瘦小的队员同郁淼一起守在中转站,让他们在此处看着物资,若是迁避队送人来了,立马给裹干布、灌姜汤。 他声音冷清、看着也冷清。 郁淼也不敢多言,毕竟他也按承诺送她来了白家淤。 在上船之前,她听沁娘说起,西郊的大夫都被带上了船,可她未见到孙大夫,想着,或许孙大夫被送去了城墙那头。 这边刚想着孙大夫,不稍片刻,孙大夫以及其他的两个大夫和几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娘子就被另一艘船送到这里,这船除了吃食,还带了不少的箱笼。 “这选的什么地”一个大夫眉头直皱,“找不到其他地方当中转区了?非得选在这荒山野坟?晦气!晦气!” 孙大夫一直没什么气性,他拍了拍这个大夫的肩膀:“别抱怨了,府衙开了银子,赚钱要紧!” 几人找了一片开阔区域,坐诊箱子一摆,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郁淼不得已靠了过去,问孙大夫带了哪些药材。 “都带了,伤风感冒,解表清毒的”,郁淼穿着一身男子的粗布衣衫,一开口却是女声,孙大夫定睛一看,喜笑颜开:“淼娘,你怎么也来了!” 郁淼讪笑,她也不敢说自己接了十一个猪圈的门板活,才把自己送来的。 她同其他差役一起搭了几个简易的棚子。 “你这小娘子,力气倒是不小!”有人打趣道。 郁淼只笑不语。 这边事情尚未做完,一搜小点的船靠了过来,几个汉子浑身湿透抬了一个昏迷的娘子过来。 娘子被送进一个帐篷,郁淼此刻才明白柏鸿舟为什么要将她留在中转站,也明白了为何送来的箱笼里有很多衣衫,男子的两箱,女子的两箱。 她同几个娘子一起替她换了干净的衣衫,又请大夫过来把脉, “只是受了惊吓,待醒来喝点驱寒的药就行”大夫开了几贴药之后,就自顾自的找地方生火炖药。 郁淼撩开帘子,看外头又断断续续送来几人。 她一一过了脸,并没有舅舅。 心沉了下去,瞥见远处舅舅家的屋子被水淹了大半,只留一个孤零零的屋顶,同那新平洲的树一般,像是长在了水里。 大夫忙的不得了,差役也是,娘子们也是,迁避队的汉子也是,总之,除了那个坐在石头堆看地图的闲人外,其他人都是陀螺。 “唉”有人边给被救上来的娃娃喂稀粥边叹气,“你这娃娃也是命大的哩!” 说话的娘子袖口抬了抬,擦掉了娃娃嘴角的米粒,小孩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这木桶也是结实,飘了一整日也不见漏水,也算是你的造化,你好好吃,好好活着,不枉你阿娘换你一命!” 郁淼正给一人灌姜汤,手一抖,姜汤烫到别人一嘴皮。那人呵呵一笑,说自己能喝,不用喂。 郁淼将汤碗交给他,瞥了眼那个穿着肚兜的小娃娃,再也站不住,冲了出去。 她要找柏鸿舟,要去找舅舅。 “不行”他果断拒绝。 “为何不行!”她恼怒不已,不想再等,“凭何不行?” “水太急了!” “就是...因为水急,我更是要去,我舅舅的屋子就在那头,你们转了好几圈,就那边没去”郁淼指着不远处孤零零的那个屋顶,泪扑着就下来了:“我舅舅是哑巴!他不会呼救!” 柏鸿舟抬了抬指尖,终究什么也没做。 “我同你去!” 他说。 郁淼回帐篷里收拾必需品,她得带上绳子, 带上浮具。 外头,第二十二人送来的时候,那个闲人才慢吞吞的起身,召集手上的几个队正在那头说话。 太远了,郁淼听不清。 却见到一人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像是立下了什么誓言。 “那头干啥呢!” “找人!” “这不是一直都在找人嘛,这一起去是什么意思?”一个娘子问。 “白家淤共二百三十八户,七百五十三人,先前已知晓去处的有六百八十人,还有七十三人下落不明,到现在也只找到二十二人!” 老鸦在乱坟堆盘旋,呜啊呜啊的叫个不停,待在中转站的众人心神不宁的期待四艘船的凯旋。 船缓慢的靠近舅舅屋子,可郁淼反而不再慌张,她只是十分期待舅舅不在屋内,或早已躲在山上了。这就是为什么没有找到他的原因。 柏大郎君和几个汉子一起上了屋顶,浑浊的水中漂浮着木板、衣物等,郁淼甚至将一件男子衣物认成舅舅,被几个汉子用竹竿捞过来一看,并不是舅舅,提着的心悬了又放下。 围着树梢屋顶查看了一圈,真真是什么也没发现,柏鸿舟示意迁避队掀开瓦片。 郁淼也想上屋顶,被柏鸿舟拦住,他的理由是“瓦片被水泡过易脱落,若是不小心摔进水里,不好捞” 听见捞这个字,郁淼眼皮直跳,她站在船头,等着他的消息。 屋顶被掀了一个角,一个汉子喊了一声,下头有个人。 郁淼心突的跳进了嗓子眼,血液直直往脸上涌。 柏大郎君又掀了一些瓦片,郁淼不顾,也踏上屋顶,水已经没过了房梁,浑浊的水面上飘着几件旧衣裳,郁淼认得出来,是一件褐色的粗布短卦,正是舅舅背着野猪腿来平阳街时穿的那件。 她正要看仔细,被柏鸿舟搂了一把,一下子捂住了她的眼睛。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 空气中突然飘来一股夹杂着泥水味的腥臭气味。直觉之下,她就想扯开柏鸿舟的手,却被死死的搂在原地。 她挣扎了一番,动弹不得,只得说:“让我看一眼,我...求你了”。 柏鸿舟没同意,他继续搂住她,甚至直接抱起她上了船。 坐定后,他才放开她,盯着她的眼睛说,“来晚了!” 呵!他说的有模有样,这十之一二可能是别人的丈夫、可能是别人的妻子,可能是阿爹阿娘,也可能是稚子,他却从未想过,可能是人家的舅舅,哑了一辈子的舅舅,对她很好的舅舅啊!” 郁淼低下了头,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一般,“劳烦各位替我舅舅收尸体,淼娘没齿难忘!” 柏鸿舟看了眼郁淼,她的言行很正常,却说不上的奇怪,若是一直控着她不放,他也奇怪,于是他松开了手。 却没想到她直直的跪在船板上,朝各位汉子磕了三个响头。 抬头望天,天亮的发白。 回去的船开的极慢,船上载着舅舅的尸体。 她看见舅舅被水泡的发白的手指,抖着手想去拉,被柏鸿舟一把挡住。 她看着这张蒙在舅舅的身体上白布,心底冷笑,迁避队,也可以是收尸队呀!从前竟不知呢! 之后柏鸿舟又听见她低声呢喃“舅舅,…是阿淼不好...舅舅,…是阿淼不好” 32. 超度 舅舅的尸体被放置在空地上,空地的四周围用成摞的树枝隔开,树枝造的墙就成为了生人和死人的屏障。 老鸦站在枯枝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眼睛却乌溜溜的瞧着大夫们忙前忙后。 大夫们怕疫病,又在尸体周围撒上跟船而来的灰白石灰,有人点上艾条,浓郁的艾烟夹杂着尸体的腐臭,蔓延至整个山头。 老鸦在树上看疲了,索性闭着眼睛睡觉,树下尸体一个接一个的被送包围圈,稳婆就一个接一个的验,登记的差役在纸张上写满一个又一个的名字,或一个又一个的无名氏。 “已经四十五了,都验完了,还差六个...”王不全仔仔细细的对了一遍册子,能确定数量,却不能确定这最后六个是人还是尸,霞光已经追着日头到了西边,还找人吗?他不知道。 “郎君,这...天色渐晚,剩下的...还等吗?”明府大人说,一切听从柏大郎君的安排,柏大郎君却安心的在此处捞尸,怪不得县尉会向汪大人告状! “等”他不急不慢的开口,“东边那几家,万一...有人还活着呢!” 王不全一点儿也不信,后头上来的就没有活的,剩下的人应该都死绝了。 他不好说什么,点了点头,打算告诉稳婆再等等。 柏鸿舟握着手里的图纸,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泛黄的大片菏泽,就是满山的荒坟,在荒坟之中,是那个忙前忙后的身影。 她在帐篷那头同孙大夫说话,安静的收拾药材,试图哄哭闹的娃娃睡觉。 自从舅舅捞回来之后,她就没闲过。 “杨县尉几时到?” “应是快了!” 柏鸿舟点了点头,验尸完毕得县尉、稳婆、差役等各画一押,方能处置尸体,早点处置尸体才不易产生疫病。 “让法慧大师来!” “法慧大师?”这荒山野坟,有大师?不会是那个癞头和尚吧!他对上柏大郎君确定的眼神,还真是他! 一个癞头和尚还成大师了,他颇为不解,可他也明白。 就这么说吧,这几十具尸体,不对,是几十个人,在一天前或者两天前那也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平白糟了厄运,能得到超度,灵魂就能安息。 称他一句大师,倒也不为过。 癞头和尚自然是猜不到别人会这么想他,差役找到他时,他正在男帐内同人讲佛法。 佛法并不是什么精妙的东西,无非就是将人们不懂的东西总结了下,癞头和尚一直是怎么想的,所以差役进来的时候,恰巧就听见了:“你哭,哭就对了,若是我家被淹了,我也得哭,佛说八苦,人生来就是苦,爱别离是苦,可走了的人,不是没了,你记着她,她就还在,就怕你忘了她。” 说的很好,说完之后,原本好不容易收了情绪的男子,又泪流满面。 “别说了,柏大郎君找”王不全及时将他拉走!这癞头和尚劝人不行,不如早点去念经。 “超度?没意思,我不干!”听清了柏鸿舟的意图,他一口否决。 “为何?”柏鸿舟问。 “人死如灯灭”他说。 “送他们走最后一程,佛不是说有来生吗?”柏鸿舟说。 “骗人的!今生苦,所以让人总是盼来生!来生无非只是个念想,我以为,超度亡者,不如一把火烧光!” 癞痢疮头斑驳刺眼,和尚却肥头大耳且温顺纯良,听着他不愿意超度的胡话,恍惚间竟觉得有些道理。 他的阿娘被超度了整整七日,七日的香火、七日的经声,可她始终进不了祖坟,阿娘的灵魂并没有得到安息。 他也曾经试图查阿娘的死因,证明阿娘不是死于病重,可结果偏偏就是病重。 他想着替豆腐西施救下舅舅,那片水域他已经搜了三遍,可他始终没有打开瓦片,人偏偏早已死在屋内。 他想要所有人的去向都有交代,可偏偏最后的六个人就是找不到。 癞头和尚说来生无非就是个念想,那什么不是念想,都是念想啊!就是因为念想,所以人会做一些没有意义却一根筋的事。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架在癞头和尚的脖子上,“我不管今生苦,来生甜的鬼话,今日你去超度亡灵,这才是生者的意义!” “你威胁我...”,他吞了吞口水,“还是有点用的!” 他看见郎君眼眶微红,又说,“刀子若是早点掏出来,我可能已经念了一会儿经了”。 大概是怪他威胁的晚了些! 癞头和尚指尖捏着短刀轻轻移开,同王不全说:“这郎君非逼我,既如此,叫上那些个哭哭啼啼的,没有力气的,忙前忙后的一同去!” 生者不论大夫还是差役,不论郎君还是娘子,不论强壮还是纤弱,全都盘着腿,席地而坐。 他们围成了一个圈,圈内是溺水而亡之人,是死人!白布蒙脸,谁也不知道面前躺着的是谁的亲人。 郁淼被推着进了验尸场,在一排排尸体中找舅舅,可是白布阻隔了她的念想。 她被人推着席地而坐,跟着木鱼的节奏念阿弥陀佛。 心里却觉得可笑,舅舅从不信佛,又岂能被阿弥陀佛超度,往年阿娘在家里设祭台拜观音,舅舅从不在意,一个是未拜过,一个是拿来的猪肉随手就摆在祭台上。 没有一丝的尊重,也就谈不上信。 想起过去的点滴,眼眶又红了红,嘴巴却不再嫌弃阿弥陀佛,自动的跟着念了起来。 满山的阿弥陀佛声响起,像是一汪清泉注入浑浊的污水,癞头和尚敲着木鱼,嘴巴里念念有词,仔细一听,却真的只有“阿弥陀佛”这一句。 每一句“阿弥陀佛”既是符号,又是生者对死者的念想。 念着阿弥陀佛,就像是同舅舅说,阿淼来晚了一般,她边默念,边流泪,最后竟然是嚎啕大哭,她一哭,失去娘子的郎君也哭,大家都跟着哭,哭声将阿弥陀佛也淹没了。 癞头和尚的木鱼声越敲越响,他念得阿弥陀佛从最开始含在嘴里,到中间什么也听不见,到最后的大声诵念,将哭声淹没,留下了 满山坡的阿弥陀佛,就像佛光普照山岗,好像这世间的一切确实已经没 有了意义,又好像都有了意义。 听见满山的哭声,柏鸿舟叹了口气,早就该如此,定是要如此,也只能如此! 县尉带上王凹涧和邱谷的迁避队赶到山坡时,恰巧就见到了如此惊悚的一幕。 他打着寒颤问身边的差役:“这是...见鬼了?” 坟场中间点着篝火,篝火旁一排又一排的尸体,尸体边围坐一圈诵经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柏大郎君呢?” “没看着呀!” “快去找!” “喏,他坐石堆上”另一人说。 杨县尉定睛一瞧,柏鸿舟确实坐在石堆上,正擦拭一把刀,刀身锋利,在月光下像是饮过血的妖刀。 “柏...柏大郎君,这是...”杨县尉走了过去,指了指山坡,“这是在...超度?” 柏鸿舟未抬头,只淡淡的说了声是。 “为何不选在明日,这两日未下雨,且按柏兄提议,下游开了四个泄洪口,王凹涧和邱谷水退了不少,明日......白日诵经超度,不是更合适吗?” 他想说的其实是白日超度,阳气旺盛,为何要半夜,还是在这荒山野坟地,真的是让人毛骨悚然。 “等不及了!”短刀收进刀鞘,他抬眼,月光下的他长得太过耀眼,杨县尉恍了一瞬,以为见到了月下的狐仙,定睛一看,确实是柏大郎君。 他又在心中唾弃,一个男子竟长成这样!得亏白日里看着如皎皎明月。 “为何等不及,也不差这半日”杨县尉说。 “大灾之下必有大役!”他站上乱石堆,指着前方一片污秽的水泽,“白家淤因灾溺亡五十多口人,算不得多,却也算不得少,但足以引发一场疫病。” “郎君说的是!对了,明府大人让我同郎君对一下人数”,杨县尉边说,边让身边的差役递上卷轴。 柏鸿舟打开一看,上头登记着王凹涧和邱谷救灾情况。 这两地几乎无人死亡,一个是因为淹的不深,且救援及时,另一个是因为开了适合的泄洪口,水降的快。 他紧紧的捏着卷轴,心中滋味并不好受。 是不是他来早一日,郁娘子的舅舅就能活了!躺在这荒坡上的五十多人也能活了! 卷轴没有给他任何答案。 “待明日白家淤的水退了,还有更多事要做!不知郎君如何打算”杨县尉问。他想起了县丞的叮嘱。 “水退了,先查堤坝损坏情况,该修则修!” “还有呢?” “府衙往日如何做,接着做就是!某只暂时接一下,水退了之后,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也该走了!” 杨县尉心中窃喜,面上并不显,县丞大人让他去探个虚实,这一探,得了,县丞大人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亏的他还同明府大人告状,如今看来,自己还是眼皮子浅了点。 “用火,才能完全隔绝疫病”柏鸿舟说。 “郎君想的周到,待那头好了,我们就点火!”杨县尉爽快的答应了。 34. 佛说:活着 话音刚落,又悔自己问的太过直接,他将眼眸移开,掠过郁淼的头顶,看那远处将熄未熄的烟火。 郁淼暗自咬唇,知道那日举止轻浮,如今他正儿八经的问,更是肠子都要悔青了,什么叫吻了他,他怎么能说出这么不知羞的话!她要怎么回答,又能怎样回答,是自己早就心动,长了不该有的心思,还是纯粹看不得他的羞辱。 什么是不该有的心思,思及此处,她脑袋瞬间就耷拉了下来。 柏鸿舟垂眼看她脑袋上还残着的几根草屑,像是鹌鹑的羽翅,他抬手,将羽翅连根拔起。郁淼却是什么也没发现。 “郎君...”郁淼开口,微微抬头。 “嗯?”柏鸿舟视线下移,终究是找到了那双永远也不敢对视的眼睛,他看着她眼神飘忽不定,总越过他的耳畔看石堆。 “如何..?”他追问。 “那日,主要是因为米酒太香了,我...一不小心喝多了,若是唐突了...郎君...”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视线移到了柏鸿舟的脸上,对上高挺的鼻梁,她视线只能被迫又下移,可惜下方是他的唇,唇色鲜艳唇珠饱满,她的身边没有任何男人长成这样。 她立马垂了下颚,心想癞头和尚若是有清心咒可以念,她一定去学。 只是因为酒太香!柏鸿舟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 “是唐突了...”柏鸿舟的气息喷在她的头顶,带着一丝怒意。郁淼心中一紧。 他若是起了杀心,自己早活不了了,可他多次帮她,大体上两人之间是没有深仇大恨的,可她羞辱了他,保不齐确实厌恶她,想杀她为快,但他可能出自名门,碍于教养只能一忍再忍。 她不敢深思,只能抖着声试探他,“会...如何?” “如何?”他冷笑一声,“定叫你碎尸万段!”他的语气有些恶,她惊的后退半步。 一只手捞了她一把,她惶惶站定,眼波流转,双手瞬间攀上他的臂,“恩..恩人饶命,我...真不是有意的!我愿赔罪,愿赔罪”她抬眼终于对上他的眸子。 他眼中是有些许愤怒,却并没有杀意,许是吓唬自己,郁淼定了定神,“过几日端午节,定设宴请酒,一是感念郎君的恩德,一是赔礼道歉!” 她将话说的十分明白,又态度诚恳,想必那日的行为真是无心之过,或是那日他想告诉她掉在桌上的可以不吃,却用错了方式,她恼羞成怒而回敬他。 她起早贪黑的磨豆腐贫穷日子过的并不舒适,自然格外珍惜粮食,也怪不得她会恼怒! 突觉无趣,柏鸿舟一把坐在石头上,摸了摸脖间的玉马驹,交领松跨的覆在脖前,玉马驹紧紧贴着肌肤在月光下越发清透。 他的指节修长,郁淼看了半晌,猛然发现他也没说行或不行,只得移开目光道:“恩人,我...到时候写下请帖,再登门拜访!” “嗯” 看来恩人不是很满意,可是恩人应下来了,她又张了张嘴,见他并不理会她,只是拢了拢衣领,将玉马驹藏了起来。 郁淼打算走了,再不走,若是说的不愉快了,她担心自己小命不保。 她前脚刚走,后脚杨县尉就爬上了石堆。 “同这小娘子聊了忒久了些,羡煞旁人呀!贤弟这是好事将近了?”杨县尉是过来人,郎君娘子的心思一眼便能看穿。 前头商议事情的时候,他就觉着奇怪,这柏贤弟像是留了只眼睛在女帐那边似的,总见他有意无意的关照那头,原本想着娘子们没得法子同男子在这荒郊野外搭帐,是应该要多照应,看样子,定有缘由。 “何事?”柏鸿舟听着草里的虫鸣,兴致缺缺的搭着腔。 “刚查验了一番,都烧的差不多了,明日就地掩埋后就可返程”见柏鸿舟并不接调侃的男女之事,他瞬间明白了,也就不再多嘴。 “明日走前再撒一层石灰,登记的事情要再核验,开的四道泄洪口情况如何?” 杨县尉的人来一波走一波,消息流通的极快,柏鸿舟也掌握的极快,如今这形势,他心中自然有了计较,两人又商议起后续的一些事情。 杨县尉说是商议事情,可他有自己的计较,这郎君有仁心有能力,前途定是不可限量,看明府汪大人哈头巴脑的样子,暗自揣度这郎君来头不简单,绝不只是汪大人口中的大学士推举。 他有意巴结,却不知从何处下手,他又望了眼女帐,心想,还是这女流有点手段。 次日的启程十分顺利,失去亲人的聚在了一起,最后为亲人念了一遍经,才不舍的告别。 郁淼肿着眼睛上的船,见柏鸿舟依旧站在船头,背对着她,衫袍却足足短了一截,也不知昨日混乱的火边是谁给了他袍子,想到昨夜两人见面的场景,他竟是这般好笑的模样。 郁淼环视了一圈,还有好几个差役和大夫穿着里衣和其他人的衫袍上了船,场面怪异却和谐。蓦然间,一点欢乐掠过心头冲淡了浓浓的悲伤。 几个差役点完了数做好最后登船的准备,在杨县尉的一声令下船缓缓启程。 沿河望去,两边的水位已经降了一大截,船行的稳当,船上的人也坐的稳当。 一个时辰不到,船便行至新平洲附近,“快看,新平洲露出水面了,这水至少降了三尺!”有个差役说。 “不止,我看至少五尺”孙大夫说,“且看,先前那颗树,只留了个葱葱郁郁的顶,现如今树根都露出来了” 里正拿着船上的竹竿朝水里一插,“是七尺”。 “竟是七尺!”有人惊呼,“今年还能赛龙舟吗?” “也行,这水位赛龙舟更稳!”王不全是龙舟队的鼓手,他有经验。 “竟然退了七尺..”杨县尉看了眼倚靠在船头的郎君,得亏了他,往年今日,水也能退些,怎么都退不到这么快,这么多! “怎么白鹭也多了!”接话的人看见远处的白鹭颇有兴致的问。 “这水退了,新平洲里都是低洼水坑,来不及退的鱼刚好饱了白鹭” “那头也有一只”说话的是被救回的那个小娃娃,依偎在婶娘的怀里奶声奶气。 郁淼笑了笑,摸着摸小娃娃的脑袋问大人,“几岁了?” 他的婶娘还没有答 ,小娃娃倒是答了“阿耀三岁了” 他念自己的耀字,咬的十分重,郁淼抿着嘴笑。 三岁的孩子,已经没了阿娘,但还有婶娘一家,阿耀最难的时候过了,往后岁岁朝朝都是坦途。 “阿耀,你看白鹭,白鹭吃什么?”郁淼又问。 “吃游..”阿耀说的是鱼,但口齿还不清,婶娘马上就接了话,她纠正阿耀的发音,“阿耀,是鱼,鱼,小鱼” 阿耀咯咯笑,“是小游。” 郁淼捏了捏他的圆脸蛋,同婶娘聊了起来,问她做什么行当,是不是打算在西郊落脚。 婶娘也是个健谈的,她见这小娘子一直在女账中帮忙,甚至稳婆的有些事她也帮着做,对这个小娘子颇有好感,听她说在平阳街卖豆腐,又羡慕不已。 “庄稼人,也没有什么好的营生,若是同娘子一般有门手艺就好了,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郁淼点头,又问婶娘叫什么。 心想,这陈英娘不过二十出头,失了丈夫,没了公婆,又是外地嫁来的娘子,如今带着一个孩子如何求生?她的豆腐坊要供应十一个猪圈的豆腐渣,如果有个帮手,倒是可行。 她生了顾陈英娘做事的念头,可面上不显,也不提。 船行至新平洲中段,暗流涌动,浪突然大了起来。 癞头和尚靠在船身上闭眼休息,船突然摇摆将大师从睡梦中晃醒。 他揉着惺忪的眼睛,听见旁边有人说,“大师,您醒了!” “大师是被这漩涡摇醒的”另一人说。 “大师,该讲经了”又有人提醒。 说是讲经,郁淼知道,他们这些差役,无非是想听故事,昨日大师讲了目连救母和穷子喻,降魔变讲了一半,听了一半,这最后一半得在下船前听完,下了船,一半的降魔变以及这些一起抬尸、一起念经超度的事情,就成了回忆,只能永远记在心里。 癞头和尚理了理身上的佛珠和里衣,准备开讲。 有人却不懂大家的心思还在打趣:“大师,您这走了一遭,棺材都被劈了造船,多少是有些亏的,得叫明府大人再打一副。” “你以为大师同你一样,大师可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他既然捐得,哪个还要府衙再做一个的道理” “对呀,大师昨日讲的穷子喻你倒是听懂了,都说人人都是有佛性的...我看你还差点” 这人被群起攻之,红着脸不说话了。 “大师,讲降魔变”王大全认真的邀请。 差役、大夫、稳婆、迁避队再次围坐成圈,在最后一段回程的途中,听完了下半部分的降魔变。 柏鸿舟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手中的短刀,听着癞头和尚将降魔变,阿娘讲了无数遍,却没有癞头和尚这遍清晰。 他看见郁淼也蹲了下来,搂着那个小娃娃。他也看见依然湍急的河水。 可此刻,佛说,缘起性空,世间万物没有什么是长久的,但水连着水,苦连着苦,善也连着善。佛说无常,佛说因果,佛说共业,佛也说慈悲。但佛还说活着! 是的,活着。 36. 饱死鬼 月白色的圆领粘上了鲜红的血迹,像是在纯白的豆腐上撒了酱,十分醒目。 远了不说,就白日里,她还见他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呕了血,郁淼沉吟一番,蛾眉低蹙,生了一些烦恼。 那日破庙,她可是见识过黑衣人的追杀,他定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岂能得到什么好! 看了眼窗外,郁淼沉着眉眼思索片刻,踹了一吊钱,打算去找孙大夫。 “英娘,洗完了早些睡,我出去一趟,给我留门” “不是有宵禁吗?这时候出去不打紧吗?”里头的水声停了下来,英娘柔声问。 “不打紧,一会儿的事,我这屋里点了艾,可千万别开门!” “哦,知道了!” 英娘也不是有意要开门的,只是阿耀捣蛋,英娘收拾洗完澡的木盆,阿耀一把就推开了郁淼的卧房,“婶婶,有个郎郎在...在阿姐...” 他个子小小,拽着英娘的手就进了郁淼的屋。 英娘眉心暗结,脸一红,立马带上了房门。 “阿耀,困了吗?婶婶带你去睡觉” “阿耀不困,阿耀要找郎郎玩...”英娘可不管阿耀撒泼,抱着他赶忙进了隔壁的屋子,淼娘走前交代了莫进她屋,怎么就这么不小心! 她猜,小娘子是有心收留她们,她更是不能给小娘子惹麻烦,凡事不知为妙。 她搂着阿耀,安抚他睡觉,却留了一只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不一会儿,郁淼进了屋,带了另一个娘子和郎君。 “英娘,睡了吗?”郁淼推门,见英娘抱着阿耀睡的死死的,她又带上了门。 “我去报郎主,你在这里看着郎君”,徐官人交代完火急火燎的出了门。 郁淼给沁娘端了茶盏,又将发现柏郎君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沁娘别有深意的睇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 郁淼心中咯噔一下,想着沁娘大抵又是误会了什么,暗自告饶,除了那日轻浮了一下,她再也没有打过这金丝雀的主意,沁娘大可以放心,再说,三天两头被追杀,莫名其妙就吐血,这样的人,惹不起,躲是躲得起的。 她心中暗自期盼,徐官人早些来,若是带了高官来,那就更好!没有功劳,也有救人的苦劳,高低打个照面,混个脸熟,以后在平阳街也是能横着走了。 高官没有盼来,却盼来了一个医士,这医士一看派头就和孙大夫不一般,手上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徐官人毕恭毕敬的站在一边,使了个眼色,让沁娘将郁淼带出去。 “这样,夜也深了,是不是将郎君送回自己家医治比较好?”郁淼暗自溜了沁娘一眼,指了指屋外的水缸,“豆子已经泡好,明日一大早还得干活” 她说的可是大实话,徐官人不好说什么,况且这里是豆腐西施的家,这床榻也是她的,一个男子躺在未嫁娘子的床榻之上本身就... 还有他不得不考虑的事实,这铺子已经被官府征去当临时伙房,三日为期,明天是第三日。 到时一大帮人干活,看见郎君躺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倒是自己思虑不周了。 他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朝郁淼点了点头,招呼医士和沁娘一起将柏鸿舟架走了。 英娘在隔壁屋,听了半晌,大概明白那郎君是受了伤昏迷了,听不出来为何会在娘子的屋子。她翻了个身,将阿耀搂在怀里,想着明日去府衙登记住宿的事。 夜风徐徐,吹到竹片玉马叮当作响。 隔壁别院点上了灯,灯却未被请上阁楼,那头传来轻微的说话声,郁淼听不清。她若是听的清,也会将这些话同缸里掏出来的黄豆一般,捏的稀碎。 她终究是欠他一顿饭。 希望他还有命能吃上这顿饭。 缸盖被啪的一声关上,郁淼暗自思量,起床时定是月如弯钩,阁楼还能亮灯吗? 阁楼并未亮灯,接连三日。 郁淼的心一沉到底,没来由的看什么都不顺眼。 府衙接连三日派巡诊大夫入户提醒:“今日煮艾汤,熏艾草,明府大人有令,家家户户熏艾草,不吃生冷食物,冷水煮开了才能喝”。 她拦住了巡诊大夫:“这是要将整条街都走个遍吗?” “那是当然!”巡诊大夫便是那日在白家淤煮姜茶的那位,两人算是相熟。 “前头那家去过了?” “你说的是柏大郎君吗?他家无人!” “怎会!”捏在手中的豆子滚了下来,落了一个空,滚进水坑消失不见了。 郁淼淡淡一笑,“先头还瞧见沁娘呢!莫不是...出门了!” “听说郎君得了重疾,回府治疗了,怕是...” 见郁淼脸色阴沉的可怕,他及时住了嘴,心想,这两家住的这般近,怎么就没听见什么消息吗?府衙都传开了! “是...重疾?” “听说...是的!” 郁淼突然一阵晕眩,站也站不稳。 大夫见她不对劲,慌忙叫英娘扶她躺下,又把了脉,才心神定了下来。 这郁娘子怕是急火攻心了。 说是重疾,郁淼是绝对不信的,若是说重伤和中毒她是信的。所以带着疑惑,乘着月色,她又翻了墙。 她悄悄潜入柏鸿舟的阁楼,窗子虚掩着,并未关严实,她又翻了窗,蹑手蹑脚的进了柏鸿舟的屋子。 月光洒在墙面上,不够亮,却也看的着。屋子里陈设不多,只一床一桌一柜,床上放了褥子,桌子上放了几册书,郁淼拿起一本,上头写了四个字,当然,她认得其中一个兵字。 兵书! 还以为他要参加科考,看来只是看闲书。 她随手翻了翻,整本书里写的都是兵字和其他的字块。 她又下了楼,去了厅堂、厨间、假山附近,她想找到沁娘她们匆匆离去的证据,却找到了西郊别院并无变化的证据,鸭子还养在假山后头,井龙王还在井中悠然自得,连灶台上的锅都还是温热的。 这别院还住着人,也许是沁娘,也许是徐官人,也许是柏鸿舟,或者她不认识的谁! 隐约中,她终于意识到,自柏鸿舟吐血以来整件事情透露着一股怪异。 像是有人特地散布谣言,吸引好奇的人进入别院,她就是那个好奇的人,可她不是该来的。 郁淼准备先溜为敬,于是匆匆赶到墙边,却发现梯子早就没了踪影。 这该死的柏鸿舟,干什么事不好要将围墙加高,之前,她尚能通过石头搭个脚翻进翻出,如今.... 她在心中唾弃了他千万遍,然后听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 “小娘子也是找柏大郎君?”极其纤细的女声响起,郁淼的后背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惶惶不敢转身,怕一转身就瞧见了鬼。 “不...不是...是迷...路了”一开口,声音抖的厉害,一听就是吓得不轻,可哪个知道,她心下已经在想要怎么脱身了,莫不是先头的黑衣杀手? “有趣,自家不待,跑别人家里迷路,我倒是头一回遇见这样有趣的人” 是个娘子。 < p>郁淼大气也不敢喘,就算是听出来是个娘子,她也不敢轻视。同柏鸿舟打交道的人都不是善茬。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耳朵却没有漏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你倒是转过来,让我瞧瞧长什么模样”娘子讲话拖着尾声,边说边靠近。 “我...我...马上转过来,你先别动!” 郁淼朝身后摆了摆手,示意她别靠近。 可她并未听郁淼的,刷的一下,她站在了郁淼的跟前,“你看见我长什么样了,你活不了了!嘻嘻嘻嘻...”她笑了起来,像个天真无邪的娘子。 对上郁淼早就紧闭的眼睛:“既然都要死了,不如睁眼看看,若是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那该多遗憾!” 郁淼还是死死的闭着眼睛。 “真是不想杀你,不过能死在我的铰链之下,也是你的福气,我可是黄金玉屑” “黄金玉屑”郁淼可不管她是谁,就算她的名字加了好听的黄金二字,也改变不了她要杀她的事实。 “黄金...玉屑...你是叫黄金还是叫玉屑!我反正要死了,死前给你送个礼物” “哦?”玉屑看了眼面前的人,此刻像是鼓足了勇气要搏一搏的人,有趣的紧。 杀手这一行干久了,见过太多将死之人,发抖的不稀奇,稀奇的是死前还想给她送礼物的,反正柏鸿舟也不在这院子里,倒是没必要继续纠缠。 况且这娘子没见过她样貌,不杀她,毒哑了,也不是不行! 不过这么会讲话,带回去交给师兄练药恐怕会更有趣些。 “你倒是说说看,要送我什么礼物?” “柏大郎君...他此刻就在这别院之中!”郁淼说。她也只是猜测,锅是热的,井边还落了一点井龙王的鱼食,刚刚喂过鱼,不是柏鸿舟还能是谁。 她赌,这个局是柏鸿舟设的,而她运气不好,恰好无端入局了。 既然如此,不能怪她不义。 玉屑微微顿了一息,道:“既如此,还不出来!是想看这小娘子吃点苦头才肯现身?” “不是,我送了大礼,是不是将我放了?”郁淼心急如焚,她怕死,初入局,她是抖的,如今,她想活,便也就不抖了。 她也不等黄金玉屑讲话,接着说:“娘子定是一个心善之人,无关的人就不卷入的好,省的脏了娘子的刀” “刀...!”玉屑不想听她废话,明明说的铰链,她故意说成刀,以为这样就能白拣一命,真是天真。 “你若是再不出现,我就先拿她” 郁淼脸色刷白!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猜错了,若柏鸿舟真的重病,不在别院!明年今日就是她郁淼的忌日。 悲从中来,她跌坐地上,眼神涣散。 突然,哐当一声,一柄短刀飞了出来,直击黄金玉屑的面门,她头一仰,避开短刀的攻击,锵的一声,短刀跌在郁淼跟前。 她愣了好半晌,终于敢睁开眼睛,颤颤巍巍的拾起短刀。脚却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身旁两人打斗在一处,女子用的是一条金灿灿的锁链,链头的一端布满尖刺,若是被甩住得掉三层皮。 她扶着地面起了身,如若无人一般朝厨间走去。 身后还传来柏鸿舟的疑惑:“你去那头干什么,别走远了!” “锅里藏了什么,好饿!” 那里锅还是热的,她不知道柏鸿舟和这小娘子谁会赢,若是柏鸿舟输了,她还能借这个时间空档,饱餐一顿。 到了黄泉路,也能做个饱死鬼。 37. 起了杀心 铰链拖地刺啦作响,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兵器撞击声,郁淼充耳不闻,外头打斗的越是厉害,肚中越空,且是那种抓心挠肝的空。 郁淼弯腰垂眼盯着锅盖,灶台尚有余温,沁娘把吃的藏哪里了? 她掀了锅盖,瞧见锅底残留一滩浅浅泛着油腥的汤水,丝丝缕缕的鹅肉微香溢进鼻腔。 “好饿...” 她低声呢喃,又开了橱柜的门、米缸。 几粒白花花的大米将一滴落在外头的油裹住,露了蛛丝马迹。 郁淼伸手一摸,米的下头竟然埋着一个温热的陶罐。 她想不出沁娘将吃的藏在这里的目的,是为了保温亦或是为了防贼? 三下五除二的掏出陶罐放在案头,左右瞧瞧,灶台边竟是连坐的地方也找不到,罢了!她们打她们的,填饱肚子才是要紧之事。 她席地而坐,啃着鹅腿,鹅肉的香味在唇齿间散开,半晌之后,抓心挠肝的空才逐渐得到缓解,一种活着的感觉如泉水一般涌了上来。 柏鸿舟拖着玉屑进来时,不出所料的看见一个啃鹅腿的人,怪不得打斗的时候,总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见她吃的极快,啃完了一个鹅腿,又捞起一根鹅翅,边吃倒是边轻掀眼皮扫他一眼。 他倚靠在门边,睨了一眼被打开的米缸,“给我留个鹅腿”他说。 沁娘走前说了,给他留吃的,找了许久没找出来,如今倒是进了她的肚子。 “喏”她下巴当手,朝地面一指,两根腿骨散落一旁。 他阖上眼“留个翅膀也行”。 郁淼愣神片刻,反应过来手上的翅膀也已经是第二个。一只鹅哪来第三只翅膀,她转头想要同他解释一番,或者让他吃鹅胸、鹅屁股,那里肉也是多的! 眼底的余光却瞥见那根金黄色的铰链,她抬眸,恰巧对上黄金玉屑怨怼的眼神。这娘子没死!柏鸿舟也没死!为何? 郁淼赶忙转头避开黄金玉屑那双要夺命的眼。来不及思考当前的情况,只觉得这一瞬间,鹅肉也不香了,自己也快死了! 突然,郁淼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刚...吃了鹅肉,好像失明了,什么也看不见了,许是这鹅肉被人下了毒!” 黄金玉屑一口血哽在喉头,滞了几息,又咽了下去! 若不是被柏鸿舟点了穴位,此刻定杀了她! 柏鸿舟勾唇轻笑,前头还将他招了出来,吃了他的鹅,还想着蒙混过关。他蹲下身来,一根又一根的掰开郁淼捂住眼睛的手:“怎么找到的,我找了一晚上没找到!” 她没说话,只瞟向了米缸处,柏鸿舟了然于心,沁娘惯会藏东西,既要让人觉得他们已经搬去东城治病了,又不能将留在西郊的他饿死。 可他还真是差点被饿死。 抬眼间,他瞧清郁淼脸上一点点反光的油渍,猜想定是徒手拿鹅,又悟眼睛粘上的,他盘腿而坐,同郁淼一般徒手抓了一块鹅肉塞进嘴里,“你是老鼠吗?怎么晓得米缸藏了吃的?” “我是狗,鼻子灵的很!”她答。 柏鸿舟勾了勾唇,对她说的这句话表示赞同! 郁淼心思却不在闲聊上,她瞧见黄金玉屑那么单薄的一小条人,此刻软绵无力的倚靠着柱子,没了前头的阴郁和嚣张,如此的娘子,怎么就能武的动那么铁沉的链条! 然后后知后觉的发现柏鸿舟打赢了。 她松了口气,心中的不满却溢了出来:“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不是杀人,就是埋尸!”她三番两次被卷入柏鸿舟的生死局,这得怪他! 他未答,看了眼手上的油,心想,这时候若是去洗手,她会以为自己在羞辱她吗?他垂着眼,起身到柜子里拿碗,之后倒上陶罐子里的鹅汤喝了一口,还好心的替郁淼倒了一碗。 “如今抓了这娘子,要如何处置?”郁淼见他不搭理她,只能硬着头皮问,本来这不关她的事,可若是放了黄金玉屑,她一定会回来报复,郁淼可不想死。 “如何处置?”柏鸿舟睨了眼玉屑,“她看见了你的脸,只能死!” 玉屑抖了三抖。 郁淼挥着手说大可不必,“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比杀人好一些!”她问。 “只能眼盲心瞎!”柏鸿舟忍不了手上的油腻,起身去找皂角。 见郁淼还坐着喝汤,他指了指水缸“替我冲一下手”。 郁淼走到缸边,舀起一勺子水,对着皂角泡冲了下去。 “太残忍了...废了武功就是”郁淼说。 玉屑翻了个白眼,实在是不能说话,否则定是要破口大骂。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个毒妇竟然想废她武功! 她把牙咬的咯吱作响,却什么也做不了。又看他在给她洗手,递过去的皂角她没接,说是还要吃鹅,洗了手吃还得回来洗手麻烦。 见她不愿意,柏鸿舟二话不说抓着她的手就揉上了皂角泡,这娘子被迫洗了个手,嘴撅的一尺高! 她又听这娘子在抱怨,“你就不能做个正经营生,好好赚钱生活!不是,给别人当那个虽然赚钱多,也累呀,每日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 柏鸿舟立在一边笑的腼腆,拿了个汗巾替她擦手,又赶她去喝鹅汤,“你说得对!这鹅汤好喝,多喝点!待会还有事情要干” 恍惚间,她有了一丝错觉,洵谦是不是下错手了,就该拿这个娘子开刀。 “还要杀人?!我不去!”郁淼抗拒。 见柏鸿舟扯了扯嘴角:“现在说是不是晚了点!” “什么意思!” “你可是见过黄金玉屑的人!” 哇...她哭了。豆大的泪就这么滑下脸颊,黄金玉屑滞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怎么说哭就哭,她干嘛要哭,见了也不一定死,没看见现在被点了穴动不了了? 郁淼哭什么,哭自己倒霉、委屈,总是遇见奇奇怪怪的事情,这些日子的委屈,舅舅的死都在这一场哭里面谢了幕。 很久之后,她终于停了下来,抹了把脸,准备走了。 柏鸿舟拦住了她,“瞧,都给你吃完了,明日可怎么办!” “怎么是给我吃完的,是我俩一起...吃完的!”郁淼一字一句的替他纠正。 在听见我俩一起的时候,柏鸿舟憋不住的笑了。 “黄金玉屑…杀了?可好!”柏鸿舟问她。 “这你的事,别问我”郁淼答。 她背着手出了门,没走几步又倒了回去,朝玉屑深深的鞠了一躬:“小娘子,我这就走了,我家住的贼远,在东城呢!得早些回去!你俩的恩怨与我无关,且我分不清人的长相。” 柏鸿舟笑了两声,不冷不热的说了句:“门自外头锁的,要回隔壁,得拿梯子!” 郁淼瞪了眼柏鸿舟,咬牙切齿道,“要你多言!” 这头看着郁淼翻了墙,那头回到厨间,就开始收拾地上的陶罐和碗筷,又提着木桶到井边将这些清洗干净,才端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拿了块干净的帕子不紧不慢擦着手上的水珠,之后才点了她的哑穴,“洵谦在哪里!” 玉屑一直等着他来,见他又是收拾又是洗碗的,一点也不像尚书令家的大郎君,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还是头一扬,不肯说。 “我不屑用毒,可你应该知道江湖中有一种毒叫春根。 “春根!” 玉屑瞥下眼眸,眼珠子晃了晃,心想,他怎么可能有春根,别被他诈了,可若是真的有,她不敢细想... 春根只有那人有,一滴下去,风一吹就发,发起来浑身痒,痒的抓心挠肝却死不了。她曾见过一个痒疯了的人,对杀手而言,这是极大的侮辱。 “我有一瓶!” 玉屑瞪大了双眼,“你...你竟是鬼刀客!” 江湖排名第一的杀手。 怪不得还没过上几招,她就被擒住了! 世人根本就不会将一个高官长子同江湖第一杀手联系在一起,洵谦也是。 于是他派江湖排名第十的人去杀排名第一的人。 “哈哈哈哈哈...” 玉屑大笑!怎么会这么可笑! 柏鸿舟速度极快的点了她的哑穴,朝隔壁豆腐铺望了一眼:“小声点,这院子隔音不好。” 她闭了嘴,阖上眼。 杀了她罢! 反正都是死,她总能全了自己的名声,对得起江湖排名。 “落在洵谦手里活不了,在我手里...死不了,你自己选!” 玉屑沉默了片刻,见柏鸿舟掏出一个小玉瓶,朝她走了过来。 “这毒,许久未用过了,不知药效如何!” 他打开瓶盖,看了眼玉屑的神情, “你师兄倒是懂药理,不知能不能解...” 他将瓶口倾了倾,一滴药水漫了上来。 玉屑被点了穴,无法动弹,只看他把眼一挑,一滴药落在了地上,滋滋的冒着泡! 她眼色闪避,顿觉心惊肉跳,却一想若是她沾了春根,有的是办法自我了断。 “算了,你师兄制毒,不如将这春根赐你师兄...猜他能不能替自己解毒!”,他睇了一眼,瞧见玉屑脸色微变,又说:盘岩岛,两日行程,足够找他喝一壶了!” 师兄!绝对不行! 柏鸿舟点开她的穴。 她一开始沉默不语,继而破口大骂:“宵小之辈,有本事杀了我,杀了我!” “不用着急,你看了她的脸,反正也活不了了,不如死前说出洵谦的下落,也省的你师兄被拉下水!”柏鸿舟说完,朝铰链踢了一脚,示意她捡起来。玉屑刚解了穴,踉跄的想要捡铰链,却跌坐在地上。 柏鸿舟笑了笑,“我的耐心不多,既如此,就不用谈了” 他起身,开了厨间的门,月光立刻灌了进来,玉屑瞧见他的袖口处因为洗碗湿了一片。 “若是我说了洵谦在哪里,我不信还能活着,除非你保证放过我...和我师兄,我也不会找隔壁娘子的麻烦!” 听见隔壁娘子几个字,她分明看见柏鸿舟眼里蹦出来的杀意。 “如何信你!”他靠近一步。 玉屑冷汗自后背冒起,才惊恐的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思量了片刻,她咬紧牙关,抬起手指戳向自己的双眼,血液喷涌而出。 柏鸿舟抬眸,额上青筋突起,眼神晦涩不明,他点了穴替她止血,又靠近她,听她说了洵谦的下落,才迈着步子出了门。 38.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离了柏鸿舟家,郁淼发了毒誓,若再翻墙,就让她脸上长满疹子,无法见人。 这边毒誓刚发完,隔天就真的长了疹子,额头上一片瘙痒,英娘指着她的脑门惊恐不已,催她去看大夫。 她捂着额头出了门,孙大夫却不在家,她又捂着额头回了铺子。 思来想去,她确定是前日吃的鹅肉被下了毒,这才遭了殃,心中又惊又惧,若只是长疹子倒还好说,万一是什么不得了的毒,搭了命,只能说活该。 一边心神恍惚的在院子里磨豆腐,一边听隔壁的动静。可以确定沁娘回来了,徐官人也回来了,至于柏鸿舟,他可能从未离开过。 他也吃了鹅肉,不知道他会不会起疹子。 她将豆腐摆上桌,又给阿耀盛了碗豆腐脑。 英娘想请郁淼收留,只要给口吃的就行,这两人胃口这么小,只给吃的,郁淼也过意不去。 沁娘来买豆腐了,她支开英娘,自己迎了过去。 “几日未见,郎君可好?” 沁娘咧着嘴笑,可见心情十分愉悦,“郎君无碍,那日得亏娘子仗义相救…郎君好的很!” 这“好的很”三个字带着上扬的尾音,同沁娘脸上的神色一模一样,看来确实好的很,郁淼抓住了关键,又追问了一句:“确定没长疹子什么的?” “疹子?”沁娘一愣,见郁淼一直捂着额头,反问了一句“是娘子额上长得这种风团?” .... 郁淼耷下头,手心右移,遮的更加严实。 “那倒是不会!淼娘这是去了不干净的地方,染了鬼风疙瘩了!不碍事的,找大夫看看就行” 沁娘说了其他什么的,她倒是一字未听,只想他若是不会起疹子,那应当同吃了鹅肉无关,长长的嘘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沁娘睇了眼后院,见英娘离得较远,又压低声音说“郎君想请娘子到隔壁小酌一杯,感谢救命之恩,今日烧了鹅...” 郁淼心突突直跳,她说的是什么?...烧了鹅!还小酌一杯,那日唐突的画面闪了出来,她敛眼,神情微变“近日,单子多,走不开了,谢郎君好意!” 沁娘点了点头,又说:“郎君说了,娘子若是没空,可改日,毕竟娘子要给十一个猪圈供粮,确实忙…” 郁淼心头一惊,她确实将这事给忘了。 沁娘走了,她却还在想这风团的事,又猜测会不会是疫病,磨磨蹭蹭的不敢进孙大夫的铺子,要真是疫病,她不知道府衙会怎么处理她。 拿不准官府的态度,心中定然是十分忐忑的,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直到孙大夫来她家熏艾。 幂蓠是孙大夫让戴的,他说只是怕邻里误会了,给她拉走活埋! 郁淼吓得出了一身的汗,隔了一日,疹子竟然消失了,郁淼高兴坏了,盘算着请孙大夫吃餐饭。 在她看来,这算得上救命之恩,毕竟若一直有疹子,就可能被当做染了瘟疫被抓走。 孙大夫没空理会她,带着一群医士去府衙结工钱去了。 他结他的工钱,她请她的客,两不耽误。 郁淼出门,依然还是戴着幂蓠,一个是戴习惯了,一个是对黄金玉屑是否活着心里没底。 她并不清楚柏鸿舟是将黄金玉屑杀了还是放了。 那日她匆匆离去,走前被柏鸿舟暴露了家的位置,且她见过黄金玉屑的脸,她的脸也被她瞧过,保不齐这人会突然出现,要了她的命。 想到此处,她朝隔壁的别院啐了一口,都怪他! 阿耀瞧见了,“阿姐脏脏,婶婶看...”。 他小手一指,郁淼脸红了一圈。 打着哈哈说:“阿姐出趟门,你管好家!” “我才不会像像阿姐一般,孙阿公说了,熏艾熏艾...” 他话都说不清,郁淼才不同他计较,交代好英娘,她出了门。 不稍片刻,她就到春风楼定了一桌席面,恰巧碰见黎远和宁娘出门,她也有心邀请。 他却问她为何戴着幂蓠,手又欠,暗搓搓的想要掀开幂蓠瞅一瞅,被宁娘数落了一番,才收了玩心。 “河边的铺子要修整一番,总得搬些旧木头,戴着它,就不怕毒蜘蛛!” 郁淼捂紧了幂蓠,不让他得手。 “淼娘说的有道理”黎远点了点头,倚着门暗自打量了一番,愈发确定殷娘同自己不般配,他推了这门亲事是对的,至少遵从了本心。 “黎郎若得闲,明日晌午,春风楼二楼靠窗那桌。我定了席面” “怕是去不了,明日还是要去邱谷”。黎远是迁避队的队正,定然是事多,又问,“能改天吗?” 宁娘扯了扯他的衣袖“阿兄,这样说不好吧!” 黎远也认为不太合适,毕竟是淼娘请客,还请了孙大夫一家,他是什么身份,哪能贸然提意见,一股酸气冒了出来,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郁淼知道灾后自然有好些事情要做,是她欠考虑,“时间可以再合议,反正席面定好了”。 郁淼又笑了笑,又对黎远说,“你什么时候空了,和我知会一声就行。” “我就这么一说!没事的!”黎远撇嘴一笑,似乎想到什么,又问,“请到瓦匠了?” 因水患,府衙聘了部分瓦匠去那三地做事,剩下的瓦匠就是香饽饽,修房子、垒瓦片都得提前约,不然哪有这么多闲功夫。 她心中有些失落,“不好找呀!”,所以她又得拖三叔的时间了,端午节已过去了两日,实在不好意思,只能按租金付钱给三叔,不然心中会过意不去。 “没事,等这边邱谷这边事情一结束,我带迁避队的兄弟去帮你搬木头!那时候瓦匠也空了” “行,那再好不过了!”郁淼喜笑颜开,这法子行,一个是不耽搁时间,一个这段时间能安心做豆渣。 “先前不是说端午节赛龙舟吗?今年这一搅和,是不是不赛了?”郁淼问,她知道黎远每年最在意的就是龙舟赛,今年水灾一闹腾,龙舟赛怕是办不了。 他原本就是要同郁淼聊这事,见她提起了,也就马上接了腔,“五月十五望日月圆,潮水也稳,可能还会赛龙舟。” 宁娘站在一边锤了阿兄一把,“阿娘让你安心打铁,府衙订的铁犁还没有打完,哪个有闲心去赛龙舟!” “大人的事,娃娃还是少管”黎远说。 宁娘小嘴一撅,不高兴了,“以后大人的衣衫自己洗,哪有叫娃娃洗的道理”。 郁淼站一旁,用眼睛轻轻一瞥就猜到了宁娘为何不开心。 既然黎远已经不同殷娘说亲了,她倒是要来扯一下,“宁娘明年就及笄了,你不能再小娃娃小娃娃的叫她,她已经长大了!” “长大什么呀,遇见什么事都只会阿兄阿兄的叫!这不就是个小娃娃嘛!” “你这话就说错了,待宁娘明年说亲了有你哭的时候!”郁淼同宁娘对了一眼,见她羞赧的低下了头,也就不再多言。 黎远没有听出他的话中之意,自顾自的说“原本我能去白家淤的,县尉非得给我分到邱谷,你知道的,我是队正,又不能...” 就这事,他本就呕了一身的气,后面又听说郁淼的舅舅没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无妨,反正哪里救灾都一样!” “哪能一样,我在你身边,总能顾着你些!”他瞧见郁淼眼中神情忽变,许是想到了舅舅,他及时的住了嘴。 又见郁淼匆匆告辞,心中唾弃了自己千百遍,终是肯承认自己不会讲话,不懂娘子的心思。 “宁娘,你说,我这嘴是不是不太会讲话!”黎远扭头,正巧对上宁娘一记白眼,“是!” 黎远就是憨,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郁淼急着告辞,并不是对黎远不满,只是因为愁! 愁绪千丝万缕,除了请客吃饭还有黄金玉屑的下落,更烦人的是十一户的豆渣! 思来想去好几遍,她决定先找其他三家豆腐铺谈一谈。 柏鸿舟同她签了协议,让她收豆渣,可她的铺子每日供应十斤豆渣就不错了,整个西郊几十只猪,其他三家豆腐铺才是关键。 次日一早,她揣上协议去找陈婶。 陈婶看了眼上头的官印,给自家郎君递了个眼色,给郁淼看了座。 之后,拿起协议再仔细瞧了瞧,“淼娘,若是我没看错,这应当是官府同你签的协议,与我无关!” 郁淼笑了笑,“婶娘,您说的不错,确实是同我签的协议,我是代表了咱们四家铺子,同府衙签的协议!” 陈婶态度算是客气,虽然两家都是做豆腐的,可生意圈没有交集,郁淼卖平阳街,她卖正府街,平阳街短,正府街长,她的客户比她多的多,当听见郁淼说她代表四家铺子签的协议,一瞬间就不好了! 她郁淼,一个小小的铺子凭什么代替其他家同府衙签协议,她表情微变,面上笑意却不减。 “既然淼娘代表了四家铺子,其他掌柜可知晓?” “并不知!”郁淼答。 陈婶瞥了眼郁淼,见她穿了一身淡蓝 色的衫裙,样式并不时兴,却淡雅可人,倒不像是卖豆腐的娘子。 “但,当时事出有因!”见陈婶不语,她接着说。 “哦?”陈婶愿听其祥,她指了指桌上的果脯,“陈记果脯,尝尝!” “谢婶娘” 郁淼捏了一个果脯,尝了一口,口齿生津。 “那日为了多征一些板子,同府衙签了这个协议,但府衙的初衷不是豆渣...”郁淼睇了一眼,见陈婶搬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是看我们的态度!” “态度?” “是的!”郁淼点了点头。 “明府大人刚刚上任,这您是知道的!” “大家伙都知道呀!前些日子施粥施粮,都说他是好官!”陈婶想起她家也被征了门板,府衙给了两吊钱,并未亏了她。 “若是大家能用行动支持他,明府大人会作何感想?”郁淼又说。 陈婶缄默不语,良久开了口:“豆渣抵几个钱,明府大人只需要一点豆渣?” “豆渣是不值钱,可是能征来木板,能喂饱灾民,这样的豆渣就值钱了!” 话虽如此,陈婶犹豫了片刻,“不是婶娘不肯同府衙合作,若是养猪人自己来提,那是可以,但我总不能又出豆渣又出人力,况且,你这协议上写了,每个养猪户,每日四十斤,哪来这么多豆渣供给他们...若是特地为了供应豆渣加做豆腐,也太不划算,没人手不说,多出来的豆腐沤地里当肥料吗?” 郁淼点了点头,她知道陈婶的顾虑,原本她也是有同样的担忧。 她握了握陈婶的手,“婶娘,府衙要我们四家供豆渣,自然也要顾虑多出来的豆腐,我们先按府衙的协议要求给豆渣,多出来的豆腐我同他们谈,让他们也照价收走。” “淼娘,他们岂会听你的,可千万不要...”陈婶说。 “婶娘,放心!但,若是谈妥了,你的豆渣不能私下卖给别人了,只能供官府。” 陈婶犹豫:“那我岂不是被绑死了?” 郁淼说:“你听我说完。官府征豆渣有数量要求,其余的你依然可以卖,且不是只征你一家。西郊其余四家豆腐坊,全征。若你不同意,明府大人会作何感想?” 陈婶坐直了身体,终于是点了点头。 她又去了其余三家,话一样,三家都点了头。 回去的路上,英娘问:“娘子,若是府衙不收多出来的豆腐怎么办! “不收也没事,豆渣的事情算是解决了,关键是要让大家不亏!明日我还得去找一趟杨县尉。” “明日我也要去府衙,恰好登记的屋子也腾出来了...” “行!”郁淼点了点头,英娘有了住处,她也安心,毕竟她要搬走了,河边的屋子比不得平阳街,住不了三个人。 想着这几日英娘替她磨豆腐,送豆腐,白日里来店里帮工,也可以做饭,只要有一口吃的,郁淼在心底盘算着给多少工钱合适。 第二天,郁淼揣着那张纸去了县衙。 她没直接找明府。问过林佐史绕过府衙的正厅。她找了县尉杨大人。 杨县尉正在偏厅喝茶。 杨县尉看了她一眼:“事情办的如何了?” 她把纸摊在桌上:“当时同十一户养猪户签的豆渣协议。价格照旧,一文不涨。 协议虽然是同我签的,我家豆腐坊只能供十来斤豆渣,若是要满足十一家养猪户的需求,不能只征我一家,得全征了。” 杨县尉看了看纸,又看了看她:“继续说!” 郁淼说:“大人,灾民每日喝稀粥,面黄肌瘦。一碗粥里,米粒数得清。若加一勺豆渣,粥就稠了,人也饱了。豆渣便宜,一文不值,豆腐坊堆着也是喂猪。官府按价收,花不了几个钱。但灾民吃了,还有力气修堤、清淤、埋尸。” 杨县尉放下碗:“你怎么知道其他豆腐铺愿意?” 郁淼说:“我已经谈好了其余四家。价格照旧,一文不涨。他们愿意,因为省了功夫,也知道府衙做这些事是为了百姓,她们都愿意出一份力!” 杨县尉沉默了一会儿,暗自思量,若是只吃稀粥,灾民个个面黄肌瘦,若加豆渣,百姓会有怨言,毕竟豆渣一直以来是拿来喂猪的。这事还得明府大人拿主意。 杨县尉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郁淼一眼: “你在这里等着。” 他去了后堂。 不到半个时辰,明府大人进来了,身旁站着身穿墨色锦袍的柏鸿舟。 40. 呸!白眼狼! “撞疼了吗?”见郁淼蹲身捂着后脑闷哼,他倾身靠前,却见郁淼突然站了起来,后脑勺哐的一下撞向他的下巴,比血腥味先来的是发丝间一阵淡淡的温吞的药香。 继而,血腥味在齿间肆意冲撞,之后是嘴唇传来的又麻又痛。 郁淼捂着脑袋不悦的抬眼,却见他下唇被磕出了血,揉着被撞疼的脑袋朝他剜了一眼,终究是没说他,他却豁然一笑,“不碍事!” 郁淼心想,他冒冒然跟的这么紧,被撞了也是活该,她又瞪了他一眼,从袖口处掏出一块帕子丢给他:“擦擦!” 帕子是他的,她却从未还过。 帕子摁住下唇,一股皂角味夹杂着淡淡的豆香味涌入鼻间,柏鸿舟呼吸一滞。 这些日子都是她在用帕子,若是她拿来擦过脸...或唇,他手抖了一抖,眸光闪动,帕子再也不敢摁上唇。 “你的帕子,恰好还你…”郁淼说,自上次他递给她擦脸,一直找不到机会归还,今日恰好还了他,省的心中还放个事。 “你若无事,我便先走了,英娘和阿耀要搬住所,我得去帮忙!”郁淼瞥了一眼柏鸿舟,见他只是敛着眉,看上去不若先前那般痛苦,料想磕破了嘴皮,应无大碍。 见郁淼转身要走,柏鸿舟一把扯住了她。掌心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温热,阖眼,又陡然放开,“黄金玉屑,不会找你...我的麻烦,就算知道你住隔壁也没关系。” “为何…为何这般笃定?”不怪郁淼多想,黄金玉屑一看就不是寻常女子,那日的打斗她虽未参与,却听的一清二楚,两人之间打了几十个回合,待她啃完一只鹅腿才歇的手。 见柏鸿舟未答,她有了一丝猜测。 “她...死了?”郁淼瞪大了双眼,脚步微微后退,手中捏着的幂蓠也悄悄移到身前,虽然怀疑他杀了她,她还是选择尽量把话说的委婉一些,可动作却暴露了她的恐慌。 “并未!”柏鸿舟鼻观眼眼观心,生了一丝不悦,他移开了唇边的帕子盯着她。 她长呼出一口气,“那就好,没死就好”她慌乱的拍着脯,好像黄金玉屑若是死了,是她的罪责。 继而,她又睇了他一眼,若是没死,她见过黄金玉屑的脸,怎么可能不寻来!她尚未问出口,便听见他唇角挂笑,“她还活着,只是瞎了!” “为何!” “自搓双目”他靠的极近,盯着她惶恐不已的眸子,带着微甜的血腥味,一字一字说。 郁淼倒吸一口气,再也不敢看他的眼睛,抖着唇说,“是你逼她的?” 他确定了她眼底暴露出来的情绪是恐惧,是对他的恐惧,他退了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眸色沉了下来,“那日若放她,他日死的就是你和我!” “怎么会,我没惹她,她没理由抓着我不放,只是因为我看见她” 柏鸿舟点了点头。 “黄金玉屑是江湖排行第十的...杀手!” 郁淼一滞,若她排第十,那他...! 她接连退了几步,抓着幂蓠就跑。 被他再次扼住手腕,他将她扯近,低头轻语,“你怕我!” 郁淼抬眼,见他唇上印着一条极短的月牙状的血线。 他开始喃喃自语。 “可我...救了你...” 郁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也知道他救了她,三番两次。 她只是觉得自己可笑,他与她谈救命之恩时,她却无以为报! 可他逼黄金玉屑自戳双目!她是恐慌的,她的身边从未有他这样的人,她之前知道他危险,却没想过残酷。 只是心中有些疑惑不得不解,她又问:“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柏鸿舟并未回答,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不好说,也不能说,将她牵扯进来没有好处。 郁淼见他不答,又换了个问题。 “他不管你的死活吗?” 柏鸿舟大概知道她说的那个他是谁,是他的好父亲,柏长淮。 “管,也不管!我于他...可有可无!”父亲拿他当棋子,见他在太子这边立了功,便给他一个救灾的机会,无非是想让他产生一丝能入仕的念想。 他想的不多,不能入仕又如何,他只想母亲入祖坟! 她看见柏鸿舟眼中有一丝忧伤,她见过他被打,她大概知道高官爱他,但更想利用他,以色侍人果然不长久,难得真心! 见郁淼没有接话,他似乎想起什么,突然发问,“那日说端午节给我递请柬的,请柬呢!” 郁淼脸一红,端午那几日他不是吐血被送走了!现下想起来就问,这事当然不怪她,可她也没把送他请柬当一回事,甚至请客,也没打算叫他。 她支支吾吾,找了个不识字,不会写字的借口,见一时半会儿不给个交代怕是不行,又说:“原本就打算明日在春风楼设宴,这会儿正准备同你讲的...” 柏鸿舟凝着眉,听着她胡扯。 “真的,我桌都订好了!明日傍晚,春风楼乙等包厢” 见她说的有鼻子有眼,他终于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腕。 “都被掐红了...”郁淼噘着嘴嘟囔道,又嚷嚷着要快些回去。 柏鸿舟跟在身侧,不经意说了一嘴“不诚心,白眼狼!” ...... 郁淼当没听见,走的极快。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话,前方拐角就是平阳街,郁淼打算找个借口先走一步,如果一起回的家,保不齐街坊四邻看见了说闲话。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瞧见黎远奔着过来了。 “淼娘,你怎么在这里” 他早就瞧见柏鸿舟了,救灾这些日子,这名字是府衙上下议论最多的,他岂能不知。 “柏大郎君也在呢!”黎远心情不错,一看就是冲郁淼来的,他同柏鸿舟简单打了个招呼,见他今日穿的不同往日,头上只青巾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倒是清雅,暗自思量,这个装扮他是不是也能模仿一二。 柏鸿舟不知他心中的小心思,只朝他点了点头。 见他又对着郁淼说:“我同杨大人告了假,明日可以赴宴!” 郁淼吞了吞口水,咽下差点说出口的 半截话。 这时候可休要提请客的事了,这客请的奇奇怪怪,如今算上柏鸿舟和沁娘几人,一桌十人,她得尽快去酒楼换桌了! 赴宴? 柏鸿舟挑眉,瞥了眼郁淼,见郁淼顾左右而言他,“英娘要搬东西,到时候要麻烦一二” “这算什么麻烦,搬个东西而已,到时候兄弟们得了空,一起来,片刻的事!”黎远抓了抓脑袋,又疑惑,“今日,淼娘怎的和柏大郎君同路?” 他瞧见柏鸿舟下唇一点嫣红,许是磕到了,疑惑的眼神瞟向了郁淼的唇,见没什么异样,倒是松了一口气。 “之前收木板的时候,答应了征豆渣的事,去了趟府衙,恰巧碰见了柏大郎君”郁淼一板一眼的解释,眼神却飘忽不定,不知落在何处适合。 黎远点了点头,之前听阿娘说了这事,倒是合理,他没再问。 却听身旁的柏鸿舟悠悠然的说了一句,“明日,也邀了黎铁匠?恩人倒是挺多!” 说完他便甩袖离开。 留黎远一脸懵逼,“恩人?他救了你的命!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黎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明日也去?”黎远打破砂锅想要问到底,郁淼朝前头一指,“你阿娘叫你了。” 黎远看了眼前方的铁匠铺,他阿娘确实站在门口朝他招手。 可这时候,他哪里有空理会阿娘,只继续道“淼娘,你倒是说呀,你们怎么走这么近了!什么时候的事,是不是在白家淤,哦,我想起来了,他也在白家淤,怪不得我想去那边被调走了,你们到底...”黎远的声音不小,街面偶有三两行人看了过来,郁淼低着头找地缝。 为防止出现更加的尴尬场面,她马不停蹄的去了春风楼将一桌客人拆开两桌,“罗掌柜,我又来了。” “淼娘这是?”春风楼的豆腐一直是郁淼供货,两人打了好几年交道。 “昨日订的席,要改一改。加了几人,不够,得两桌。帮我看看,后日中午还有没有空的?” “倒是有个空的,只能坐六人。”罗掌柜看了看单据说。 “够的,明日午时一桌,约七人,先前的乙号包厢太大了,换小的包厢,后日午时一桌,约六人,菜色不变”。 罗掌柜一口答应,“换丙号包厢?可行!”。 明日午时明府大人设宴,淼娘腾出来的乙号包厢刚好留给明府大人,他虽然只要了个甲号,可万一呢! 在平阳街开酒楼没点眼力见怎么行! 罗掌柜眉眼皆是笑意,替郁淼换好了包厢,又承诺送些糕点。 换了包厢,郁淼终于松了口气,回了铺子,却依然觉得不甚踏实,今日柏鸿舟说的话,就像一记没有响声的闷雷,搅的她心神不宁。 玉屑羹的名字取的怪异,黄金玉屑自戳双目也怪异,柏鸿舟的行为更是怪异,将手中的豆子倒进木盆时,阁楼的灯亮了起来,她将木盆收进厨间,洗把手,进卧房,一气呵成的关了门。 阿爹是因为交友不慎,因为好赌毁了一个家,她决不能因为交友不慎,毁了自己。 41. 玉屑宴 水退了,也晴了好些天,按说,平阳街该恢复往日的繁华,可如今依旧是冷冷清清。 自三地迁移过来的灾民被府衙安置在西头山边地势较高的一片空地上,打眼看去,满满当当的新建木头房子排成了排,灾民虽面黄肌瘦,却也兴高采烈的拿着迁牌找屋子,倒是热闹的紧。 但这些房子也只分给了失去家人的白家淤百姓,其他房子被冲毁的灾民也搭着住了进去,但老家房子修葺一新后,还得搬回去。 一个胡子拉碴面黄肌瘦的男子挤进了前排,一个一个对名册,发现榜上无名,一把拦住里正,“我家屋子也倒了,怎的没我!” “你...” 这人叫胡三,是出了名的混子懒汉。 里正若有所思,“你家屋子是倒了,但你有劳力,家中无人因灾而亡,算不得孤寡!” “我怎么不算孤寡,我就一人!”胡三不服气,别人一人就能分屋子,凭什么他没有。 “你一大半小子,有手有脚,好意思!”里正未开口,身旁一差役踹了他一脚。 胡三后退几步,差点踩到阿耀。 郁淼一把抱起阿耀,站远了些等英娘。 “滚远些,别等黎队正来收拾你…” 一听黎队正,他缩了缩脑袋,骂骂咧咧的走远了。 “分了两间屋子,但先要匀一间给别人”英娘说。 “为何!”郁淼问。 “许是有些屋倒了,还未修好的,要搭住一段时间”英娘猜,不管怎样她和阿耀终于有地方落脚,不用再麻烦淼娘,她打心底高兴。 屋子一共两间,她和阿耀住一间,隔壁分了个邱谷的王姓娘子搭着住。 王娘子比英娘稍大些,却长得珠圆玉润,灾了的日子天天喝稀粥,她却一点不见轻减。几人简单的碰了个面,王娘子扭着摇身进屋了。 英娘简单的摆了些锅碗瓢盆,打算同郁淼先回铺子干活,“先别急我那头的事,你这边安顿好。” 英娘点头,又进了屋子将阿耀和自己的衣衫叠起来放进箱笼,待她出来就见郁淼同王娘子聊的眉开眼笑。 王娘子是个聪明的,左右丈夫早逝,总觉得孤寡一人过日子也是孤单,她早就有意再嫁,邱谷那边太过偏僻,不如平阳街繁华,她有意打听,郁淼也知无不言。 “听说黎队正也住平阳街?”王娘子问。 “郁淼捂了捂嘴,点头称是。 暗自思量,黎远先头在邱谷救灾,两人怕是早就见过了,如今王娘子这样一问,郁淼猜了个一二。 待前头闹哄哄,才想起来府衙在施粥,一日两餐。英娘端着盆子出来,将阿耀托付给郁淼,又邀王娘子一道。 施粥处就在居住区的前头,县丞带着县尉一干人等正在巡视施粥棚。 杨县尉老远就见到了郁淼,同她点了点头,又低着头和县丞耳语,县丞转过脑袋看了过来“在稀粥里掺豆渣的鬼点子,是她出的?” 杨县尉点点头。 许衔瞥了眼一桶桶刚收的新鲜豆渣,三四十斤,五文钱! “伯颜…” “卑职在!” “这小娘子可是你引荐的?” 杨县尉眼皮撩了一下,又垂了下去,“没人引荐,她先头就同府衙签了协议。” “哦?”许衔没再问,却冷着眼等他回答。 “是柏大郎君同她签的协议!” 杨县尉说完,抬眼想看清许县丞的脸色,却并未发现任何端倪,他只用木勺搅了搅桶内的豆渣,轻飘飘的说了句“走,到前头看看!” 杨县尉摸了摸脸颊,摸到两个上了火的疖子,紧跟许县丞的脚步朝居住区走去。 边走,许县丞边说“伯颜,你说明府大人到西郊多久了!” “快...快一年了!” “是啊,去年这时候来的,按说那时我在代明府行权,怎么就不如今年势头盛!” 杨县尉脑门一紧,不敢接话。 “许是这西郊出了聪明人,都能见势行事!伯颜,你说是与不是?”。 他眼中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杨县尉没得法子,只得如实禀明,“那日,她直接拿着协议到偏听找的我,那日您不在!明府大人恰好又过问了此事!” “伯颜,这事不怪你!”许衔又说,“你在西郊才待了多久,这里的弯弯绕绕哪能一下子就搞明白的。” 他见杨县尉有些不解,又点了他明说,“伯颜,你得知晓,他汪岐是流水的将,我等是坐营兵,出了成绩他得高升,出了岔子,我等要收摊子!我倒是没什么,你还年轻,这西郊的事,最后还是得落在你头上的,靠自己是靠不住的,你得靠许家得靠杨家!” 杨县尉点头如捣蒜,惊了一回,好似脸上火疖子的毒素随着后背流的汗散了出去。 许县丞的话点了好几层的深意,一是怪他越级上报,一是提点他下回小心点。 杨县尉想了一路,不得不承认许县丞说的话确有几分占理,待他到了春风楼,见到了明府大人,这几分的占理又被风吹的七零八落。 春风楼甲号包厢,杨县尉餐前过来行礼,见明府大人坐上座,捋着八字胡眉开眼笑。柏大郎君一袭青衣坐他左首第一位,许县丞坐右首第一位,随后就是许家掌事人和杨县尉的大伯父以及其他几大家的掌事人。 明府有他的势,许县丞说的话只能听一半! 他心中有了计较,拱手汇报,“明府大人,卑职去乙号” 汪岐点了点头,“伯颜,今日来的都是叔伯长辈,你当用心侍奉” “卑职遵命!” 杨县尉退下,隔得较远,他看不清许县丞的目光,只觉得这左首的位置,本该由许县丞来坐,但明府大人入座前说了,不论官身,只论功劳,柏鸿舟做左首,也算实至名归。 这时候顾不得许县丞如何作想。 可他眉心无端跳动,总觉得许县丞定会找事发作。又转念一想今日邀的两大桌脸面人物,许县丞不至于此。 他还是把许县丞想的简单了。 玉屑羹一上,许县丞就点开了话题:“明府大人,今日这宴席可是玉屑宴?” “正是!”汪岐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碗,舀了一勺豆渣,用筷子搅了搅,洁白的豆渣配着豆腐丁、青菜粒、肉丁,一阵麻油的香味扑鼻而来。 “诸位,三地的灾民吃的稀粥,筷子立不起来,是为何故?” “是朝廷给的赈灾款不够多,还是本府贪墨赈灾款买不起米粮?” 众乡贤纷纷摇头,面露惊惧之色,不知明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看了眼下首的范淙一,又朗声道:“商户囤积的米粮,已按底价出售,范掌柜带头低价售米,大家也略闻一二,可仍然不够!这是为何?” “是水运不通,南边的米进不来,要等下一波赈灾粮,还得十天半月” “如此局势下,百姓喝稀粥,面黄肌瘦,这玉屑羹掺入稀粥,可饱腹半日,如今,有人同本府说,这玉屑羹是猪吃的!本府特设此宴,只问一句,百姓吃得,你我...难道吃不得?” < p>“吃得,这玉屑羹可是好东西,难为明府大人一片爱民之心,还要被宵小之辈拿来做文章” 有人不待明府张嘴开吃,首先表了个态度,柏鸿舟抬首,见说话的就是那个想强娶了郁淼的范淙一。 他举杯,敬了明府大人,众人见状,纷纷举杯,一同敬。 纷纷表了态度,吃得吃得! 柏鸿舟一杯烈酒下了肚。 汪岐拿起调羹,又抬头同大家说:“本官先吃,诸公!请!” 汪岐话不多,又问仆从,乙号包厢是否也上了玉屑羹,仆从说,都上了,今日春风楼的所有席面,都由府衙买单,赠了玉屑羹。 汪岐哈哈大笑,端起酒盏朝满桌举了一举“来,难得的玉屑宴,官民同心,共饮一杯!” 随后又单独给柏鸿舟倒满酒杯,“今日这宴席,还得敬一敬柏大郎君,他可是救灾的大功臣!” 众人又再度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饮完酒,许衔接话,“明府大人先前只说是故交之子,可下官听说,柏大郎君居于平阳街,那处宅子是皇城根的高官所购,柏大郎君定然是京城高门!” 下首一听,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平阳街那处三进宅院,确实是京中高官购得,至于是谁,查曰不详。 又多从坊间听闻,高官买一宅院安置入不得家门的妾室,众人脸上有了一丝揶揄的味道。 汪岐看了眼桌上的菜色,又盯着许衔酒盏看了半晌,终究是未接话。 “某,一介布衣,若是能攀上那等关系,还需向大学士献《治水策》?无非是借住,暂避风雨,至于坊间流言,某也有所耳闻!” 他自顾喝了一杯,脑海中闪过郁淼翻墙的画面,又勾唇一笑“某倒想求有人推举,去见一见那高官,求他替我某个差事!” “这世间之事,有这般简单就好了!”他脸微红,似是想到伤心之事,多言了一句,又惊觉自己说的多了,及时住了嘴。 满桌静了静,心道,只是攀了点不痛不痒的关系小住之人。 许衔瞧了眼范淙一,见他只是低头夹菜,并不言语,又举盏敬明府:“大人,今日您邀了大功臣,可少了一人!” “哦?”汪岐不知他这一晚上搅什么局!让他坐右首难道有意见不成,他没发作,只点了点头,面上微微有些挂不住。 “这玉屑入粥,是平阳街的郁娘子出的主意,按说她也是大功臣!明府大人,可是漏了她!” 桌上之人大多抬了眼,且大部分看向了汪岐。 他轻咳了一声,对仆从说:“去,让杨县尉请郁娘子前来!” 又替许衔倒满酒“还是县丞大人思虑周全,这郁娘子是个有心之人,也是大功臣,确实是本府怠慢了!” 许家掌事的,是许衔的亲爹,他瞪了眼许衔,“明府大人自有考量,小娘子能得明府大人首肯已是天大的荣耀,酒宴入席,确实不妥当,还请明府大人三思!” “无妨无妨,本府今日开宴便说了,今日没有官阶,只有功勋。 众人点头称是。 许衔也不再多言,父亲开口了,他若再胡搅,保不准回去要家法伺候。 柏鸿舟抬眼,勾了勾唇。 这姓许的讲了一晚上的废话,这会儿倒是说了句有用的。 小白眼狼昨日兴冲冲的找沁娘更换了宴请的时间,今日却在隔壁宴请黎远。 她当真是有许多恩情要还,他路过时恰巧见她给黎远倒酒,他倒想看看,她来不来,见了他又要作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