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娇》 1. 乐考 今日是季府的乐考日。 十六位乐姬整整齐齐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垂于膝盖前,偶尔能听见帘外锦鲤戏水的声音。 湘妃竹帘半卷半放,露出一片荷花浩荡。清风穿堂而过,满室幽香。 季夫人在侍女的簇拥下从东间掀帘出来,她穿一件月白色百蝶穿花的对襟褙子,腰下系一条天水碧百迭长裙。发髻只簪一只碧玉钗,再无别的首饰。偏偏是这样简约素净的装束,往主位一坐,比满头珠翠更让人心生畏惧。 “夫人安好。” 十六乐姬同两位教习齐齐向她请安,她抬手免罢,声音威严:“今日考校,上月魁首先来。” 众人的视线凝在第一排的抱月身上,其中不乏忧心和怜悯的眼神。 才出了那样的事,很难静下心修习罢。 抱月低低应声,右手戴着义甲,起势规整,到了“月上中天”,左手按弦的力度没吃准,低了小二度,原本清亮的徽音沉闷下去。 像一朵花苞还没开就凋谢了。 众人变了脸色。 旁边的阿椒悄悄抬眼看向季夫人,见她面色一沉,大事不妙。 筝声戛然而止。 “此等错误竟会出自你手。”季夫人十分不满,“若是日后说起你是我季府出去的,怕是要贻笑大方。自己去嬷嬷那儿领二十戒鞭,以示惩戒。” 大家都看得出夫人动了气,可没人敢出头求情。阿椒不忍心,替抱月求情:“夫人,她是逐星的妹妹。逐星姐姐才下葬,她伤心过度失了神,您看在逐星姐姐伺候过您几日的份儿上饶过她这次吧!” 得知这样的缘故,那对皱起的眉慢慢散开来,眼神中也浮现一丝怜悯。 “既是如此,我也不是那般不讲情面之人。那就改抄乐谱三十遍,明日交给教习。” 抱月僵硬地磕下头,眼泪滴在绒毯上,洇出小小深色圆点。 “谢夫人恩典。” 第二位就是阿椒。她最拿手的是琵琶,轮指起势,琴声如潺潺溪流淌进人心。渐入佳境时,她忽然加了一处揉弦,音色如水波颤开,恰似帘外蜻蜓点水,涟漪圈圈。 曲罢依旧一片寂静。 阿椒有些不自信了。此时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她不敢偷看主位的神情。 揉弦是她临时起意增加的,是否季夫人认为此处不够妥帖,还是因为刚才她替抱月求情反驳她的话惹她不快...... “方才的技巧,似乎不是教习所教?” 阿椒毕恭毕敬回答:“回夫人,是奴昨日傍晚在池边练琴,看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总不聚在一处,又想起《霓裳》中也有这般回韵,便斗胆借了过来。” 季夫人面上并无喜怒,只是悠悠说道:“别处的指法借用到《月下飞天》来,你也算聪明。抬起头来我瞧瞧。” 一张白净净的鹅蛋脸映入眼帘。肌肤莹润如初雪,弯眉不画而有黛色,一双杏眼水光潋滟,楚楚动人。让季夫人想起去年随圣驾秋猎时,端王殿下猎到的林间小鹿。 后来端王竟把那头小鹿放了,说什么不忍生灵母子离别。若她是端王,必定拿到圣上面前夺个头彩。 她漫不经心想着,盘算这丫头的未来。年经轻轻便如此貌美,也不能浪费了。 “果然是生得一副好样貌,我那里还有些娘家送来的玉容膏,赏你一盒。” 艳羡的目光从四面八方传来。阿椒怔了怔,俯身叩谢后便回到原位。 当最后一曲演奏完毕,阿椒被点为本次魁首。散场后她谢过众女的祝贺,抱着琵琶赶到抱月的屋子,推开门,抱月仍旧低低垂泪。 抱月虽然与她年岁相仿,却同她姐姐一样,是个十足十的音痴。十五六岁的年纪,屋子里素得跟雪洞般,只有一架筝和两本厚厚的乐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阿椒连忙给她倒杯茶水润润嗓,安慰她:“我知道你伤心,可逐星姐姐已经去了,夫人做主给她体面下了葬,你也该向前看才是。” 本来是宽慰的话语,却一下触到抱月的恨。 她喑哑的嗓子透着一股绝望的意味:“阿姐下葬时,夫人根本不许我靠近她的身体。等到夜里守灵的婆子睡着,我悄悄上前去掀了衣裳看,全是青紫的淤伤。” 阿椒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喃喃道:“怎会这样,逐星姐姐不是数日前调到夫人身边伺候么?怎么会有伤痕?” “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话罢了!” “你来的时日短,只看见这季府高门显赫,实际上却是京城里最腌臜的地方。”抱月的嘴角流露出丝丝苦涩的笑容:“说是乐姬,不过是养着供人玩乐的私妓。阿姐的死不是病故那么简单。 夫人今日已经注意上你了,阿椒,若是有机会,就离开这个地方吧......” 回屋后,抱月的话一直在阿椒脑海里回旋。 这府里乐姬来历各有不同。有的是从外面买回来的,有的是其他官员赠的,有的是从教坊赎回来的。而自己,就是被教坊的上司太常寺少卿季闾赎回来的。 而教坊司的姑娘来历也各有不同。一部分是世代身在乐籍子从父业,一部分是罚没的罪臣官眷,还有便是她这种被卖进去的,随时还能被人赎买。 她原是农女,和阿爹阿娘生活在南方的小村庄里。五岁那年家乡水患干旱齐发,县衙年年重税。大伙儿被逼得没了法,离乡背井一路北上讨生活。她在逃难路上和爹娘走散了,被卖给人牙子,又稀里糊涂进了教坊司。 身入乐籍,基本没有私自逃走的可能。 她陷入茫然。 敲门声将阿椒的思绪拉回这间小小的屋子。 “阿椒,你今日夺得魁首,夫人传你到莲台聆听教习。”门外一道窈窕细影,声线刻意压得低,似乎是怕惊扰旁边的屋子。 她连忙擦擦泪痕,又去开门。来人是季夫人身边的二等侍女,手持一盏琉璃灯站在门外。不疑有他,阿椒拿起琵琶准备跟着这位女使姐姐往莲台方向去。 那侍女连忙说道:“夫人说了,要用自己的琵琶教你,就不用你自己带上了。” 阿椒有些迟疑,只觉不大好。 “我用夫人的琵琶岂不是太僭越了......”还没等阿椒说完话,那侍女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夫人的吩咐岂容你置喙。”说着将灯往前递了递,“快些随我来,莫让夫人等。” 莲台修筑在池中央,仅有一条九曲石桥与岸边相连。月光照在石面上,透着冷冷白色。白日是清新雅致,夜晚难免显得孤寂。 阿椒在桥头站住,疑惑道:“怎的未点灯?” “夫人路上耽搁也是有的。”侍女打了个哈欠,将灯塞进她手里,“夫人说了不许旁人打扰,你自己去把灯点上。”说罢便后退几步,隐入廊下阴影中。 她想回去,可又实在害怕夫人发怒,只好硬着头皮登上石桥。四下无人,偶有一两句蛙鸣,阿椒想起姐妹们在一处谈过的精怪故事,不远处传来极细的悉索声,她连转身都僵住了。 她浑身的血液都冻在这一刹那,心提到嗓子眼里,集中所有注意又仔细听了一遍,的确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她猛地转身,来人约摸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绛紫暗纹长衫,面皮白净,颌下微须,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报着一把琵琶。 阿椒的背咻地绷紧了。 她行了个礼,努力让声线保持平静:“季大人。” 此人正是偶然在教坊听了一曲琵琶便决定将她赎回季府的季闾。用“赎”一字甚至不是很贴切,准确来说,身为教坊司直管上司的太常寺少卿季闾仅仅是在她的面前停留了一曲琵琶的时间,教坊司主管便将她与她的琵琶与身契一齐打包送进季府。甚至都不用季闾出一文钱。 季闾含笑点头,踏上莲台来。 “小阿椒等急了吧?夫人今夜身子不适,托我传来这个。”男人的指尖在弦上轻轻一勾,“白日夫人虽点你做魁首,却觉你的指法还有精进之处,特托我将这把鸾鸣送来与你试试。” 鸾鸣是前朝大师所制,被奉为本朝名琴之一,本该在教坊司的库房里,竟然出现在季闾手中。 阿椒没敢接,问他: “夫人......不来了么。” “她歇下了。”温热的气息扑向她颈间,“不过她特地嘱咐了今夜务必要好好指导指导你。” 2. 转机 季闾忽然伸手,来捉阿椒的手腕。 阿椒往后一退:“昔日在教坊,常听琵琶部首席常用鸾鸣弹奏,奴自知不配用这般好的琵琶,还请季大人拿回去。” 季闾的脚步停住了,他眯了眯眼,凝住笑意。 夜里起风频繁,池上哗啦啦的荷叶响成一片,就像二人之间的气氛,又薄又脆。 “别忘了是谁把你从教坊司赎出来的?在我季府金尊玉贵地养着,不比在教坊担惊受怕好?这把鸾鸣夫人自己都舍不得弹,但只要你肯夜夜跟着我好好学,往后这把琵琶就是你的。” 那双皂靴一步步朝她紧逼,阿椒的手心沁出汗水,飞速想着脱身的办法,瞥见自己点上的烛火已融化不少滚烫的蜡油。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脱身为上计。 “那奴只好......”阿椒取下灯盏,狠狠将灯盏里的蜡油朝季闾泼去! “替夫人清醒清醒您的脑子!” 半盏蜡油泼出来,不偏不倚洒在他手背和鞋履上,粘在皮肤上滋滋烫得人抓狂,又舍不得将怀中的鸾鸣扔出去。只能甩着手跳两跳,呲牙咧嘴狼狈不堪。 等回过神来,那小妮子早跑没影了。季闾只好忿忿回屋。他特地在廊下站了站,将袖子整理平整,又将那层白花花的凝固的蜡剥开,调匀呼吸,才抬脚迈入门槛。 内间的灯还亮着。 季夫人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账目,眼皮都没抬。桌边搁着茶盏,里面的茶汤没再冒热气。角落有个小丫鬟轻柔打扇,眼睛只盯鞋尖。 季闾的步子顿了顿,目光飞快扫过夫人的脸,面上还是端着笑:“夫人还没歇?” 季夫人翻了页书,没接话。 季闾笑着踱过来,在另一边坐下。“夜里昏暗,夫人小心伤眼。” “我操持府里上下几十口人的生计,自然不比你月下跟小姑娘弹琴说爱来得悠闲。”季夫人终于抬起头来,狠狠讽刺这个馋小姑娘的老鬼。 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干咳一声:“我只不过是想——” 账目啪的一声甩在季闾面前,小丫鬟被吓得肩膀跟着一抖。“你爱装成什么样我管不着,别忘了你的官位是怎么得来的,这些年为着你升迁的事情我撒了多少人力物力出去?那些个养着的丫头得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上次已经折了一个逐星,再敢胡来仔细你的皮!” 若没有季夫人娘家和她本人的助力,季闾是断断不能爬上这个位置的。 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阿椒那丫头实在貌美,留几年给咱们儿子当通房丫头也不亏。就别送出去了。” “你脑昏不成?”季夫人尾音上扬,警告他:“五日后的夜宴,端王殿下到访,今年的考评结果能不能评中上,就要看这小丫头的表现了。” ———— 阿椒是逃回屋子的,关门的手还在微微颤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惊觉后背的外衫已经被冷汗洇透了。一想起季闾直勾勾不加掩饰看向她的眼神,她还是恶心得想吐。 今日可以打伤季闾趁他不备逃回来,下次呢?她还能有机会吗? 阿椒觉着自己在季家待不下去了,她需要等待一个离开季府机会。 一夜未眠。 第二日出门时,险些将隔壁住的文喜吓一跳。 “阿椒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梳着双髻的姑娘言语关切:“昨日我刚歇下就迷迷糊糊听见你房中有响动,想起床来看你,结果又睡过去了。” 文喜是季府从外面买来的鼓乐姬,脸若银盘,眉如弯月,笑起来和年画娃娃般喜庆,就是性子有些迷糊贪睡,只要睡着了十个雷也难打醒她。 阿椒的脸色有些差,只能强撑着精神回她:“谢姐姐关心,昨夜......我突然有些想家了,难免拿帕子擦几下眼泪,惊扰姐姐休息是我不对了。” 这也顺势勾起文喜的思家之情,二人互相安慰一番来到莲台,阿椒虽然因为昨夜对莲台有些抗拒,但好在白日里人多,她也能克服情绪。 两位教习还未到,首排的抱月已经开始调试琴音,最后两排的乐姬却没开始早课,一直在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么?夫人这两个月让我们加紧排的《飞天》是为了后日的夜宴。” 《月下飞天》古曲早已失传,为了复排这首曲目,季夫人访遍京城名家,复原出曲谱后 又命她们日日勤加练习。 大家都很好奇什么样的贵客能令夫人如此重视。 “我的好姐姐,你快说呀。” 那乐姬见钓足众人胃口,才揭露谜底:“是端王。” “怪不得前几日正院的婆子邀我吃酒,还说什么发达了别忘记她们这些老人。原来是端王殿下要来。” “若是能夺得端王青睐,说不定真能进王府。听闻端王还未娶妻......” 众女浮想翩翩,文喜侧身打趣阿椒:“昨日夫人点你做魁首,又送你百金难买的玉容膏,莫不是想将你赠与端王?” 阿椒身处教坊时也曾听闻端王之名。 他是当朝皇帝第七子,遗传了和妃娘娘的好样貌,高大俊美,性情谦和,好书画音律,很受皇帝宠爱。 那时他每旬都会来教坊司听琵琶,传言琵琶部首席叶濯枝未罚入教坊时便是他的青梅竹马;传言他因非濯枝不娶而触怒了皇帝......关于端王的传言很多,但阿椒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琵琶伎,根本没机会见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 “文喜姐姐莫打趣我。”阿椒垂下眸,“端王殿下是天潢贵胄,怎样的琴技和佳人没见过,我如何能入得了他的眼。” 文喜才不这样认为:“虽然你年纪小,但却是我们之间出落得最标致的姑娘,你弹琵琶也好听,端王要是看不上才是他瞎了眼。” 两人聊得投入,身旁多了几个姑娘也未发觉。 “好哇,你们俩躲在一边说悄悄话。端王殿下就不能多看上几个嘛,我瞧着我也不差呀。”大家在一块笑闹,畅想着端王是否如传言般是个神仙人物。 “真不知道王府里的乐姬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端王殿下出了名的心善和气,若是到了王府,月银会翻倍吗?” “不知道,听说之前被送去伯府的姐姐们月银倒是翻了倍,就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教习打断了。 “都忘了规矩?今早加练。” 众女不敢多言,都归到原位开始早课。 阿椒惯性奏起琵琶乐,心中却盘算着端王参宴一事。 会是离开这里的机会吗? 3. 月下 转眼来到夜宴当日。 池上晚风裹着莲花香气穿堂而过,将檐下悬挂的琉璃灯吹得微晃。 有早到的客人互相寒暄。满室的衣香鬓影里,最显眼的当属西首十六扇紫檀屏风,上绣仙山楼阁,霓裳羽衣。十六乐姬跪坐在屏风前,手持各色乐器轻歌缓奏,静待贵客来临。 “端王殿下到——” 听见通传,众人起身行礼。季闾走在最前头,满面春风地引着身后那人进来。满室的目光齐齐望去,阿椒也抬起头来,这一抬眼,便如同被那人的脸吸住一般,半晌错不开目光。 端王穿着一件月白云纹织金锦袍,踏进水阁,满室的灯火都黯然失色。这位尊贵的当朝皇子,年龄不过二十上下,继承了和妃的好样貌,一双眼睛格外温润,像西湖边多情温柔的水波,让人不自觉为他倾倒。 竟然是他?! 阿椒有些愕然。她认得这双眼睛。 赵廷棋落座时,季夫人亲自捧了一盏冰镇梅子酒来:“殿下尝一盏,妾身与夫君今夏一齐酿的。” 他接过去,道了声“有劳”。 “殿下今日来得巧,妾身近日和府上乐姬复排可古曲《月下飞天》,据说是前朝宫中旧谱,已经失传百余年,今夜正想请殿下指教。” 端王眉眼微动,思怵片刻:“《月下飞天》?可是前朝唐宛在诗中所提的“飞天夜月”?” “正是。”季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自得,回头朝乐阵里看了一眼,拍手示意,“起罢。” 前排正中的阿椒深吸一口气。她那心口还在砰砰跳着,可当指尖搭上弦拨出第一个音的那一刻,便完全沉浸其中。 极低极缓的琵琶音,像月光一寸寸透过云层,随后抱月的筝声从她身后响起,萧也从身侧切入,似风穿过竹林。 奏到“飞天”段时,琵琶忽然拔高,随后在最高处轻轻一颤,葱段般的手指慢慢划过弦上,声响便如同一滴墨滴进清水,丝丝缕缕散开。 一曲罢,满场寂静。没有人无法不沉浸在这场极听盛宴中。下首落座的吏部郎中韦宏逸不禁拍手叫好。 坐在上首的端王也微微颔首。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斟酒的斟酒,布菜的布菜,韦宏逸更是感叹:“季兄身为太常寺官,府上的乐姬也是技艺高深啊。我府上那些个完全比不得。” 季闾含笑谦虚:“都是夫人教导得宜。韦兄若有看得上的,我定倾情相赠。” 韦宏逸的目光不带掩饰地落到执琵琶的阿椒身上,发现端王也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季夫人觎着时机,又亲自执壶替端王续了一盏。 “殿下若是喜欢,这丫头便送与殿下。妾身那本残谱也一并送上,算是一点薄礼。” 她说得自然,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偏生阿椒耳力好,“送与殿下”四个字钻进她的耳朵里,头埋得更低了,满脑子翻来覆去地想:他还认不认得我? 赵廷棋放下酒盏,极淡地笑了一下。 “夫人的心意小王心领了。《月下飞天》确是不可多见的佳曲。”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季夫人,落到阿椒的钗环上。 “只是小王今日前来,只为听曲。”赵廷棋收回目光,声音温和,“曲子听完,已然尽兴。别的事,小王不敢受。” 季夫人的手还悬在壶柄上,笑容凝固一瞬。她收回手,重新将笑意熨烫妥帖:“殿下说得是,妾身唐突了。”转身继续布菜,“您再尝尝这道荷叶鸡,是今儿一早才从池里起的新鲜荷叶裹的......” 季闾还在下首陪笑,举杯时却偷偷觎了季夫人一眼。 我就说端王这人最是滑不溜手,你偏不听。这会儿好了,面子里子一并折了去。 季夫人狠狠剜他一眼,明明是为着他考评得个好名次,偏偏事主不上心还看戏。 果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酒过三巡,端王搁了筷子起身,朝他夫妇二人略一颔首:“失陪片刻。”便转身朝廊外走。小厮提灯在前头引路,沿着抄手游廊转过一道假山,往西边净房的方向去了。 台上换了舞姬。演奏结束的阿椒坐在游廊暗处,听见端王起身,那块帕子在手里团吧团吧又展开,展开又团。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突然又把帕子塞进袖子里,提了裙角起身顺着灯影悄悄跟过去。 小厮将人送到假山后头便退下了,赵廷棋独自出来时却不着急回席。他仰头见今夜的月亮,圆滚滚的一轮,挂在紫薇花树梢头,将满园的草木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银。 他站了一会儿,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像猫儿踩过落叶,细细索索的。 “跟了一路,也不怕露重脚滑。” 阿椒从树影里探出半张脸来,月光恰好落在她的眉眼上。那双杏眼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月色。她抿了抿嘴,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站住了。 “殿下。”她叫了一声,进而鼓起勇气问出那句话:“您方才......为何不要?” 赵廷棋这才转过身来。他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还在,可眼里头是认真的:“要什么?” 阿椒的脸涨红了。她心一横,肚子里的话倒豆子似的往外说:“夫人说要把我送您,您不肯。是嫌我琴弹得不够好?还是嫌我出身低微,配不上府上乐坊? ” 他摇摇头:“都不是。” 赵廷棋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紫薇花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斑驳一地碎金。他瞧这姑娘仰着脸,明明怕得在发抖,还梗着脖子来问。心中那根弦像被人轻轻撩拨,余韵袅袅地荡开了。 他有些无奈,语气却变得自己都没察觉出的温柔:“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带你走?” 她张了张嘴,那些话本来在方才嚼了无数遍,可到了嘴边依旧卡住了。阿椒垂下眸,盯着满地斑驳的月光,声音小了下去:“您当真不记得我了?” 等不到端王的回复,阿椒自顾自地说起来:“教坊的姑娘是常常吃不饱饭的,犯错会挨饿,不听话会挨饿,长胖也会挨饿。有一年被嬷嬷罚跪在廊下,两日不给饭吃,就因为背错了谱子。”说着说着,鼻尖微微泛了红,“我饿得头昏眼花,真怕活不过那个冬天。可有人忽然递了两块糖给我。”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端王,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月光晃悠悠,快漫出来了。 “于殿下而言随手递出去的糖,是我好几年的甜。” “后来季大人将我赎出来,夫人待我好,亲自教授琴艺,可——”阿椒攥紧袖口,“季大人他......我害怕,失手打伤他的手臂。我知道这府里我待不下去了。” 说到“打伤”二字时,阿椒并不觉得自己有错,虽然眼睛里却有盈盈水光,但她就像个不服输的小孩子,偏要挺直脊梁。 赵廷棋默了一会儿。 晚风从树梢拂过,紫薇落花纷纷。那双眼睛与记忆中瘦巴巴,接过糖果时又惊又怯的小姑娘渐渐重合,六年过去,她长大了。 心中蓦然一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禁抬手拂去阿椒发梢的花瓣。 “方才说,《月下飞天》你只练了三个月?” 阿椒一愣,点头。 “西院有一间敞轩,也有一个小小的荷花池,虽不及季府上广阔,可夏天也开花的。”他顿了顿,“敞轩的窗正对着东面,你要是每日早上在那儿练琴倒是正好。” “您——”阿椒猛地抬头,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廷棋转身往水阁方向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她还站在原地傻愣愣的,无奈道:“愣着做什么?再不回席,季夫人该派人来找了。” 阿椒提着裙角小跑追上去,又不敢靠得太近,隔着两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一前一后映在青石甬道上,她有点跟不上。 赵廷棋放慢脚步,忽然问她:“那两颗糖,是牛乳糖好吃还是桂花糖好吃?” 4. 八卦 次日一早,季夫人便传了阿椒和抱月到正院。 “坐罢。”季夫人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阿椒和抱月谢过,不敢真坐,只往锦凳上靠了半边身子。 “昨儿个端王殿下觉着你琵琶弹得好,说府上缺个校谱的,要你去住些日子。”她朝着阿椒说话,“我应了。” 阿椒的心咚地跳了下,没漏出喜色,只低低应了个“是”。 “去了那边,自己仔细些。王府里头人多事杂,回头惹了麻烦丢的是我季府的面子。” 话毕又对抱月说:“好孩子,我知道你姐姐去了你心里不痛快。可你双亲尚在,还是得振作起来。昨夜韦大人说你筝弹得好,你就去他府上当教习,月银的事你不必担心,我会每月派得力的管事交到你父母手上。” 抱月平静地接受一切。 随后季夫人又嘱咐了些要勤加练习的话语,便挥挥手让她们退下。马车临出门时,阿椒回头望了一眼,文喜在角门送她,那扇朱漆大门像一张合拢的嘴,把莲台灯火,季夫人的面容一并吞入。她放下帘子坐回去,心里又有些惆怅。 人微言轻,现在的她能顾上自己已是万幸。只求韦府是个主母慈善的好地方,能让抱月活得松快些。 —— 来接她的是王府管事秋伯。 一见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秋伯本就和善的面庞都快笑得看不见眼睛了,带着她在王府里认路。 “府邸是今年圣上赐下的,很多地方都空着。王爷说了,让您住在西院的照夏轩,王府里的乐姬都住那儿。” 跟着秋伯到了地方,果然对着一个小小的荷花池。里面的花开得密密匝匝,挤挤挨挨在一块儿,像一群爱看热闹的小姑娘。她的房间窗子向东,一早便有太阳照进来,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墙角搁着一架琴案。案上铺着青毡,义甲,松香都整整齐齐摆好,足见用心。 “管事大人如此厚爱,阿椒在此谢过。”她感激朝秋伯一拜。老人家慈祥一笑,摆摆手,深藏功与名:“我不过是听命办事。姑娘还是亲自去谢王爷吧。” —— 赵廷棋今日进宫看望和妃。 趁着难得的休沐日,他一早便进宫去给母妃请安。 和妃住在宫城西侧的呈芳殿,地势略偏,胜在清净。周围种了好些合欢花树,时值六月,枝繁叶茂,倒把殿宇遮去大半,只露几角碧瓦飞檐。殿门上的漆有些年头了,褪成暗沉的朱红色,檐下的石阶干干净净,不见一丝杂草。廊下挂着两只竹编鸟笼,养的是画眉,见人来便扑棱双翅,发出欢快的叫声。 赵廷棋进殿时,和妃正与宫女绣一架小屏风。 和妃一身丁香色宫装,不到四十的年纪,生得极温婉。看人的时候像含着笑又像含着一汪春水,是个让人见了变觉得心头松快的人。她听见脚步便抬起头来,招手让赵廷棋过来坐,声音柔柔的:“今日进宫这么早?用过早膳没有?” “儿子吃过了,您别操心。”赵廷棋在母妃对面坐下来,又接过宫女递来的茶饮过一口,问道:“您这绣的是什么?” 和妃将那架小屏风转过来,是一幅鱼戏荷叶图。他凑近了细看,笑道:“母妃的手艺愈发精进了,比儿子画的像多了。” “少贫嘴。”和妃屏退宫女,目光在儿子身上转了一圈,笑意微敛,“你昨夜出去赴宴了?瞧着脸色倒还好,没多喝吧?” 赵廷棋摇摇头,只捡要紧的话讲。 和妃没再追问,啜了一口茶,慢慢说:“你三皇兄那边,近来动作不小。前儿你父皇还跟我提了一嘴,说他和吏部的人来往倒密切。” 茶盏中的叶片浮浮沉沉,赵廷棋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笑道:“三皇兄勤勉是好事。我这种人,只会翻翻古谱,写几个大字,母妃不必替我忧心。” “就怕你不去就山,山也会来找你。” 她只他这么一个儿子,从来只希望他平平安安长大。可是自今年开春以来,今上的身体越来越差,太子一日未定,权力的争夺只会无穷无尽。除去六皇子那般异国嫔妃所出的血脉,就算是他们母子,也难保不会为人所害。 “母亲放心,儿子省得。” 和妃看着他沉思的样子,就知道他大概有主意了,便言尽于此:“你心里有数就行。母妃旁的不求,只求你平安。” 和妃绣了几针,又停下手。她想起了更要紧的事。 “还有一桩事,你父皇前日也提了。说你的婚事耽搁大半年。薛学士的女儿,当初是你父皇亲自指的,虽说那孩子福薄,未过门便......可你父皇的意思,是想替你再指一门。你瞧着京中世家贵女,可否有中意的?” 赵廷棋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母妃,薛家小姐才去了半年。虽未过门,也是父皇金口玉言指的婚。若儿子这时热热闹闹娶新人,传出去百姓总归要说一句皇家无情。” 他斟酌道:“母妃替儿子拒了父皇美意吧。眼下儿子只想好好办父皇交下来的差事,旁的不急。” 虽说有些羡慕其他妃嫔含饴弄孙的生活,但和妃终究最心疼自己的孩子。见他不急着成亲,做母亲的总不能强逼着他拜堂。她轻轻地“嗯”了声。 —— 阿椒住在端王府的日子清净极了,没有考核,也没有宴席需要待客。她只上午与众乐姬在教习处排曲,其余时间均可自由支配。王府的每个奴仆甚至还有自己的出府日,大家互相帮忙带些小玩意儿。 只教习对众女的要求极高。不仅要排曲,身为端王府乐姬,更要懂得曲子背后的情感,这与文学修养分不开。阿椒识字不多,看诗词歌赋更如同天书,只好在课后下功夫。 得感谢端王是个爱好诗书的人,在王府专门为府中侍女小厮开办了识字班,阿椒每日练完琴,趁着其 他人休息的时间,紧赶慢赶去识字班与其他新进的奴婢一起上公孙先生的识字课。 正当她蹑手蹑脚从后门溜进去时,公孙先生正背对着她在板子上写一个大大的“善”字。满屋十来个丫头小子,个个都垂着脑袋抄得认认真真的。阿椒猫着腰挪到最后一排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刚坐定,旁边递来一个荷包,一只手在她胳膊上捅了捅。 “你怎么才来?”旁边的姑娘悄声问着,一边把荷包往她手里塞。 阿椒打开一条缝,一股子酸酸甜甜的味儿便扑了出来。荷包里放着几颗梅子,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姜丝细细缠绕在上头,瞧着便让人唇舌生津。她偏头看了同桌一眼。 这姑娘生得一副圆脸蛋儿,一双眼睛又大又黑,整日像两颗黑葡萄似的滴溜溜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她是前两个月进府的,在厨房跟着点心师傅打下手,名叫双儿,因在公孙先生的识字班分了相邻的座位,两个小姑娘便熟络起来。 趁先生不注意,阿椒迅速塞了颗梅子进嘴,梅子的酸甜在嘴里炸开,配合着姜丝的辣,她含含糊糊低声问道:“你怎么做的?比外头铺子卖的还好吃。” 双儿十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跟着大师傅学的。我还藏了一包,留着夜里当零嘴儿吃。”她说着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哎,你知道么?咱偌大的王府,为何没有女主子么?” 阿椒嘴里含着梅子,含糊“唔”了声。她也好奇,只是初来乍到不好乱打听,这会儿双儿自己提起来,她便竖起了耳朵。 “我来了这些日,跟内院儿里的师傅嬷嬷们都混熟了才晓得,殿下原是订过两门亲的。” “头一门是八年前定的户部侍郎家的长女,结果还没过门回乡探亲的时候遇着水匪,整船人都死了,这门亲事就作罢了。第二个便是薛大学士的次女,说是合八字时便出了岔子,上头没声张,薛二小姐嫁妆备了大半,结果出门上香的时候马车惊了,人摔下来脑袋磕到了石头,也没了。” “两任未婚妻啊,没过门就都没了。外头便有人嚼舌根说咱们殿下命硬,克......” 说到“克”字忽然住了口,大约是觉得有些不敬。 “反正如今朝中没人敢再给殿下说亲了。你说殿下心里头得多难受......本来是喜事一桩,结果没见过几面人就没了......”双儿叹了口气,难得露出一丝老成的模样来。 那颗梅子还剩下一点酸和姜丝的辣味,往喉咙里钻。她想起那两块糖糕,想起他替她捉去鬓角花瓣时那一点点的暖意。 端王殿下着实是个大好人,真可惜...... “阿椒?阿椒!你发什么呆呢。”见她不知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双儿又拿胳膊肘捅她了。 阿椒猛地回过神来,正要答话,听见脑门一声“啪”的脆响,一根炭笔不偏不倚弹在她额头上,留下一道黑乎乎的印子。 5. 靠近 双儿也没能跑掉,另一根炭笔也精准砸在她头顶。 “你们两个丫头,嘀嘀咕咕说了一堂课,真当老朽聋了不成?”公孙先生把手里的半根炭笔往桌上一拍,“话这么多,想必都会写了。今儿的《三字经》抄五十遍,明儿中午交来。” 散了课,两人蔫头耷脑抱着笔墨笔砚,找了半日才在西角楼上一间空置的阁楼安置下来。那阁楼不大,窗子开着正对一颗老槐树。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张桌案两头,摊开纸认认真真抄《三字经》。 才抄两行双儿便开始叫苦:“人之初,性本善。我才进府几天,哪里就善了?尽教人来受罚。”她嘴上抱怨着,手上倒也没停,边抄边继续说:“刚才我说的那个,咱继续。” “你说殿下这人是不是太善了些?旁的达官显贵死了两任未婚妻算什么,该娶的照娶不误。偏偏咱们端王殿下不肯,生生给自己拖到二十岁,其他皇子王爷都有了儿女,他身边连个通房丫头也没有。” 阿椒虽然低着头抄写,也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笔下最后一点洇了墨,她赶紧拿帕子去吸,手忙脚乱将纸弄得更花了。双儿见她心神不宁,就从另一段凑过来看她抄的字。 “你这字比我的还不如呢!” 阿椒嘴上也不饶人:“你比我多上一个月的课,若比不过我岂不是白练了?” 两人说说笑笑抄着,窗外从浓绿变成淡淡的晚霞红。双儿抄到第二十一遍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笔一搁。 “我是真撑不住了,明早还得早起做点心呢。公孙老头儿愿意罚就罚吧,你慢慢抄,我先回了啊,明天给你带酥饼!”说罢便噔噔噔下了楼,一溜烟没影了。 阁楼里霎时安静下来。阿椒一个人点了灯,将剩下的三十遍一页页铺开慢慢写。抄完最后一遍时,窗外的月亮已升到中天。她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竹笛声。 她收拾了笔墨,提灯下楼。她照着记忆往回走,转过一处假山,远远瞧见水榭旁的亭子有个人影。 脚顿时被钉在原地。 是端王。 月光从飞檐上倾泻下来,照在他身上。 只披了件青竹色薄衣,几缕散发披在肩头。他半垂着眼看手里那只酒壶,清俊的面庞显得有些空,像与世间一切隔着一层纱。 她犹豫着该不该过去,却抢先被他注意到了。 “是你。”他声音有些哑,似乎喝了不少酒。阿椒提着灯往前走两步,停在亭外。 “奴抄书晚了,回屋刚好经过。”她又补了一句:“是公孙先生罚的。” 端王“嗯”了声,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又忽然问道:“会喝酒么?” 阿椒摇摇头,见他似有醉意,周围又没有服侍的人。她大着胆子说:“您醉了,奴去叫人扶您回屋歇息罢。” 他摇摇头,起身时身形有些踉跄。阿椒连忙放下怀中的灯和书卷去扶,端王忽然伸过手来,按在那张描红纸上。 “等等。” 阿椒的手顿住了,见他正盯着自己的字,眉头微蹙,神情倒是认真。那层醉意也醒了一半。他拿手指了指那个“永”字的起笔,点评:“横写得太单薄,软绵绵的没力气。” 阿椒的脸忽然就红了。 而端王饶有兴致:“初学要掌握悬腕的技巧。你平时怎么写字的,写给我看看。” 她磨磨蹭蹭地找石凳上坐下,铺平描红纸,悬着手腕又写一个“永”。赵廷棋看了,有些忍俊不禁,绕到她身后,俯下身来,一只手撑着石桌边沿,另一只手覆在她握笔的手上。 男人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执笔拨琴留下来的。 阿椒觉着自己有些吸不上气。 “握笔的姿势不对。”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带着酒后独有的沙哑,“指头攥得太紧了,你要把力沉在这里。”赵廷棋带着她的手,往纸面上慢慢地落下去。 笔尖稳稳当当地走了一个“永”字,遒劲有力。 阿椒觉着自己的脊背僵硬得跟绷紧的琴弦没差。她几乎屏着气,不敢呼出来。因为他实在是靠得太近了,能闻到衣袍上淡淡的徽墨香混着酒意,能感受到呼吸拂过耳畔时的温热。 “你看,现在好多了。” 那几息的寂静幽延绵长。 芦苇丛边有突然爆发一声蛙鸣,两人才惊醒。 赵廷棋起身退后半步,按了按额角,意识到方才的唐突。他咳了一声,声音恢复平日的清朗:“只要练好永字,其他字都不用怕了。夜里风大,回去的时候注意脚下。” “多谢殿下指教,奴先告退了。”话毕,阿椒逃似地出了亭子,连纸卷都是匆匆忙忙胡乱卷一通便抱在怀里快步走远了。 上次季大人靠近,她只觉得恶心;这回端王教写字,阿椒只觉得自己好热,是凉风吹在脸上,都浇不灭的热。 阿回到自己屋子里,关上门,忍不住再将那张描红纸拿出来看。左边的“永”歪歪扭扭七零八落,右边的“永”干脆利落力透纸背。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 —— 第二天一早,阿椒放下琵琶,刚做早课。听见院子外有人走动,她探头去看,是秋伯。 秋伯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每人手里各捧一个锦盒。 “阿椒姑娘,殿下吩咐老奴送两样东西来。”他将锦盒放在琴案上,一一揭开盖子。头一个装着一匣子澄心堂纸和两支上好的狼毫笔,后一个里头放的是一本字帖。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 “殿下说姑娘初学,先照着这本字帖临摹,练完后再去他跟前交差。” 阿椒老老实实跟着字帖练了个把月的字。 一日午后,阿椒拿着腰牌出府。她在府里闷了好久,这会儿站在外头,满街的人声车马,吆喝叫卖声一股脑向她涌来,叫她有些手足无措。 按双儿的嘱托,先去朱雀桥下那家新开的糕饼铺子买了两包橘饼。那橘饼做得的确好,外皮烤得黄澄澄,戳着“渝州橘饼”四个大字,拿油纸一裹,淡淡的橘皮清香从里面透出来,勾得阿椒都有些馋了。 从糕饼铺出来,她顺着街面漫无目的地走着。拐角处有一家书画斋,门面不大,挂着一块旧匾,上书“光阴斋”,看着有些年头了。铺子门口挂着几幅画,阿椒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就买些最便宜的纸拿来练字就好。 可刚踏进门,便被满屋子墨香和翻书的沙沙声吸引住了。 铺子不大,收拾得很素雅。四壁是高高的书架,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书册,站着几 位客人,有的翻书,有的看画。阿椒往里头走了几步,目光落在摆着小册子的矮桌上。 册子封面上画着一个长须老者站在城楼上,旁边印着四个大字:“列国志略”。 她好奇心起,蹲下来捡了一册翻开看。是讲春秋时期故事的白话本子,里头还夹着些粗糙的木刻插图。她刚看了两页,便卡住了。上头写“烛之武夜x而出,见秦伯曰......”那个“槌”字她不认得,后面的“伯”倒是认识,可连在一起就有些糊涂。她把那句话翻来覆去读了两边还是不明白“夜槌”是个什么意思。 烛之武夜里出去做什么呢? 正皱眉跟那字较劲,旁边忽然伸过来一根修长的手指点在那个“槌”字上:“这个字念“坠”,夜缒而出,说的是夜里用绳子拴着从城墙上放下去。” 阿椒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一个年轻书生站在身侧。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虽然洗得发白,却干净齐整,面容清正,眉宇间落落大方。 她往旁边让了让,脸上有些发窘:“多谢指教。我......识字不大熟。” “这些册子是白话简本,本就是给初学的人看的。”书生指着那行字,“这一段讲的是郑国被秦晋两国围攻,有个老臣叫烛之武,半夜里用绳子从城墙上吊下去,偷着去见秦国的国君,用一番话把秦国说退了。” 阿椒顺着再看了那段文字,想了想说:“这烛之武是个老头?” 书生点头:“他是郑国的大夫,年纪很大了。” 阿椒低头再读那行字,片刻后微微摇头:“秦国的国君当真能因为几句话就退兵?他带了那么多兵马到了城门口,一个老头对他说了几句话就撤回去了? 我觉着那烛之武也不是光靠耍嘴皮子的人。他敢一个人夜里翻墙,还不怕摔,大约早就和郑国的国君盘算好了:秦伯是个怎样的人,秦国想要什么,郑国能给什么,必定是全商量好了才去的。 不用废一兵一卒就能拿到想要的结果,秦伯当然愿意退兵了。” 书生被这番话怔住了,恍然开悟: “通常读到这段史事的人,都赞叹烛之武舌辩之功。姑娘这番话才是真正戳到要紧处。 天下万事,表面是情理,底下是利害。在下读史多年,今日倒叫姑娘点醒了。” 阿椒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瞎琢磨的。” 书生摇摇头,神情认真:“读史要的就是肯琢磨。姑娘若肯多读几本书,日后见识必定不凡。”他说完笑了一下,“在下姓祝,单名一个榆字。今年进京赶考,暂住在书斋老板家,白日无事便来书斋帮忙理理旧书来抵房钱。倒让姑娘见笑了。” 他说得坦然,不见半分局促的样子。阿椒犹豫一瞬,也报了自己的名字:“我本家姓陈,单名一个椒字。” “姑娘竟与汉家陈皇后同名。”祝榆以为是“陈娇”二字,阿椒也没反驳。 在祝榆的指点下买完练字用的纸,两人走到书斋门口道别。祝榆拱了拱手,阿椒提着橘饼和纸张往王府方向回去。 她不知道,街对面的不远处,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车帘掀开一条缝,一双丹凤眼正瞧见她在书斋门口抱着东西含笑仰头跟一个年轻书生说话。 车帘放下,车夫扬鞭,也朝端王府方向去了。 6. 抽查 戌时刚过,阿椒坐在桌案前临摹字帖,外头有侍女来传话,说殿下传她进书房回话。 她放下笔,拢了拢头发,跟着侍女穿过两重院子,在一扇半掩的雕花门前停了下来。侍女悄无声息退下,阿椒推门进去,屋里烛火煌煌,端王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卷书。 他今儿面上一派平日里的温润从容,看不出什么异样。可阿椒走进去,总觉着气氛不大对劲。 书案上摊着纸,是她这一个多月来练的字。每日交给公孙先生的描红,不知什么时候被管事取来,整整齐齐铺了大半个案面。 “过来坐。”端王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绣凳。 阿椒乖觉坐下,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先把最上头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会儿,是今日上午才临的《多宝塔碑》第三页。赵廷棋看着看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这张搁下,又从底下抽了一张,是一个月前写的。 “这一个月是有长进。”赵廷棋放下纸,目光从书案移到她脸上,“笔力稳了不少。不过......”他拿起笔,在一张簇新的澄心堂纸上工工整整写了一篇《多宝塔碑》。 阿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凑过去细看,纸上字字清俊飘逸,一撇一捺间既有颜体本来的厚重端方,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韵。 “你临帖只学了形,骨还没跟上。”赵廷棋指着两张纸上的“之”字对比,“你看这个字,折和顿之间少了一口气。所谓运笔,就是运气。” 阿椒认真听着,点点头:“奴记下了,回去一定多加练习。”又将他临的字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真心夸赞道:“殿下的字比王羲之的还好看。” 赵廷棋听了,笑着纠正她的说法:“王羲之是书圣,可别在外人面前说这话。你既喜欢,就把这幅拿回去当字帖,比那些拓印本清楚些。” 阿椒接过去,如获至宝,又转身从袖口拿出一包橘饼捧到端王面前:“奴前几日在公孙先生课上学到一句新诗: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殿下教我写字,与我来说就如同老师一般。这是今日我出府买的橘饼,排了好久的队,您尝尝。” “嗯。”端王答应得骄矜,手倒是很快接过那包油纸包着的橘饼,装作不在意地接了一句:“难得出门,你只买了橘饼?” “奴还去书斋买了一沓拿来练字的宣纸。” 端王不置可否:“外头的纸贵,以你的月银买不了多少。”说着又补了一句,“你既拿我当老师,那本王便该时时盯着你练字识字才对。过两日来书房伺候,你写了字我随时检查,省得练错了路子还闷头往下走,越练越偏。” 能得殿下亲自指导,阿椒喜不自胜。 赵廷棋看着面前女子灵动的笑意,橘饼的甜,似乎流进了心里。 —— 阿椒去书房伺候的第二日,双儿便迫不及待差人带话过来。说她新琢磨了一种点心,要她务必来大厨房尝个鲜。阿椒正对着书案上先铺开澄心堂纸练字,闻言便搁下笔,心知“尝鲜”是假,“问话”是真。嘴角不由得翘了翘,略微整理一下衣裳便往厨房去了。 大厨房在后院西角,一进门,阿椒被蒸笼上的热气烘得热热的。双儿系着围裙在案板前忙活,见她进来,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把她拽到里间一张小桌前坐下,端出一碟子白嫩嫩的糕点。码得整整齐齐,上头缀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瞧着就讨喜。 “快尝尝,师傅让我琢磨中秋节宴的糕点,我拿藕粉和糯米粉调的,蒸了好几回才试出这个软和度来。”双儿把碟子往阿椒面前推,眼巴巴瞅着她,“里头的馅是去年腌的桂花酱。” 阿椒掂起一块尝一口,入口极为软糯,藕粉的清甜混着桂花的香,“好吃,比外头铺子卖的都甜。” 得到夸奖,双儿乐得眼睛弯成月牙,自己也拿了一块吃。咽下那口糕,她憋了一肚子的话再也忍不住了,凑过来问:“我听说你调到书房伺候了? 这才来了两个月,你是头一个被殿下点名要去贴身侍候的。你可知道这府上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这几日阿椒确实觉得走在廊下时,那些丫鬟婆子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往自己身上瞟。 “旁的人还好说,你只须注意两个人——殿下身边那两个贴身侍候的大丫鬟,兰露和含露。” 阿椒见过这两位。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清秀端庄,通身的打扮也比一般丫鬟精细。兰露的性子沉稳,见人总含三分笑;含露则泼辣利落些,走路带风,吩咐起小丫头来颇有几分掌事的派头。 双儿吃着糕,眼睛机警地往门口瞟了眼,确定没人进来才接着说:“她们两个原不是府上的人,是和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当年殿下与薛二小姐定亲的时候,和妃娘娘便先拨了两个宫女来,说是帮着打点后院内务,其实就是预备的晓事宫 女。” “虽说半年多前这门亲事黄了,可她俩一直留了下来,伺候殿下也有两年多了。外头看着她俩是侍女,其实都当半个主子待。” 阿椒垂着眸,手里的糕点被她掰成两半。双儿继续说:“尤其是那个含露,心气儿高着呢。但凡有哪个丫鬟敢在殿下跟前多说两句话,多站一会儿,不出三日便会被寻了错处罚去做粗活。兰露看着面软,可也不拦她。” “你忽然被调到书房去,她们能饶过你?” “调到书房当差是端王的意思。书房在前院,她俩在后院,咱们井水不犯河水。”阿椒咽下那块糖糕,继续说:“若是非要来寻不痛快,那就交给殿下评判。” 不主动惹是生非,也不怕其他人前来踢馆。这是阿椒的行事准则。 双儿正想开口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个粗嗓门的喊声:“双儿!院子里那几袋面粉放了小半日了,天看着马上要下雨,赶紧搬进来!” 她站起来就往外跑:“我师傅在催了,你坐着等会儿,我搬完再来跟你说。” 阿椒哪里坐得住,也跟着出了里间。门口堆着八九个只鼓鼓囊囊的麻袋,每个少说四五十斤重。双儿撸起袖子去提,憋红了脸才艰难地拖着一个麻袋往屋里去。 阿椒忍不住弯下腰帮忙,两手各提一只麻袋,稳稳当当朝屋里走。双儿当场傻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阿椒来来回回将八袋面粉全提了进去,额角只出一层薄汗,连气都没怎么喘。 “你你你——”双儿看着她,又看看在灶台角落码得整齐的面粉,语无伦次,“看着瘦弱弱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拍了拍手上的灰,阿椒被她那副活见鬼的表情逗笑了:“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自小练琴。琵琶少说有十来斤重,练轮指的时候嬷嬷教单手托着悬腕,一练就是一两个时辰,时间长了,胳膊上的力气便比旁人大些。”她歪了外头,又补了一句:“我娘从前常给村里人舂米,力气也大着呢。或许是祖先赐福?” 双儿围着她转了两圈,啧啧称奇:“往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也别管什么兰露含露的,一把拎起来扔出便是。” 阿椒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心里头仍旧记挂着双儿的叮嘱。 不管兰露还是含露,她既然来了,就没有轻易被人撵走的道理。 她拍拍双儿的肩:“你说的我心里都有数了,放心,我自有分寸。” 7. 挑衅 自从双儿处回来后,阿椒倒是没和兰露含露碰过面。 伺候起居的侍女只在后院活动,而书房在前院,且多数时候端王后面只跟着小厮长随。书房的活儿不多,只需要整理日常的诗画书籍,在端王殿下来时端茶续水侍奉左右。她渐渐习惯在书房侍候的生活。 这日午后,端王出门会客,阿椒便趁空将书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收拾完才在窗前的小案上铺纸研墨,坐下来习字。 写到“夫以妙法,开悟群生”,日光从南窗斜斜照进来,将纸上的墨迹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写得入神,连门口的脚步声都没听见,直到尖锐的女声从背后响起来,才猛地一震。 “哟,这是做什么呢?” 阿椒转头,见含露来了,穿着一件石榴红比甲,底下系着鹅黄长裙,通身拾缀得齐整,可脸上却挂着一层薄薄的冷笑。 “我当是哪个主子在书房里头练字呢?原来是阿椒妹妹。”主子二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楚,“殿下前儿落了香囊在书房,我来替他取回去,没想到撞见这般景致。” 含露走到她跟前来,拎起纸张,看了看又丢开,像避什么脏东西似的,讥讽道:“阿椒妹妹真是上进。一个乐姬不在自己屋头好好弹琴,偷拿主子的纸笔练字。可惜再勤勉上进,也只是一个奴才,变不成凤凰。” 阿椒站起身,将那张被她丢开的纸用镇纸压住,不闪不避地看着她:“殿下允我书房的纸笔尽可使用。含露姐姐若不信,只管去问殿下。” 含露的脸微微一僵,没想到她看着柔弱,竟毫不客气将话顶回来。她往前一步,声音更尖利些:“你拿殿下压我?一个被人送来送去的低贱乐姬,不过是会弹几首曲子,真当自己能登堂入室了?”又上下打量阿椒一眼,目光里充满明晃晃的鄙夷,“我劝你早收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什么人该待在什么地方,自己心头有点数。别打量殿下和善,就妄想攀高枝。也不瞧瞧自个儿配不配。” 阿椒怒了,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含露姐姐教训得是。只是我有一事想不明白。说我是低贱的乐姬,可姐姐不也是伺候人的奴才么?姐姐怎么倒把自己当成主子来说教我?” 含露的脸腾地红了,一路烧到耳根,全是被她气的。她大约是从来不曾被一个刚进府的小丫头这般顶撞,那口气堵在胸口补上不,越发烧得她肝火旺。抬手朝阿椒的脸上扇了过去,嘴里喝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 巴掌来得虽快,可阿椒的反应更快。她脚下一撤往右偏,含露的巴掌便落了空,身体一下子收不住冲势,阿椒看似扶了她一把,实则往左一带,含露半边身子失了重心,连人带胳膊扫过案角放置的砚台。 只听哐当一声,满满一砚黑墨泼翻,全撒在含露的比甲上。 含露整个人摔倒在地,低头一看满襟满袖的墨水,黑糊糊全浸在新做的石榴红比甲上,愣了一瞬,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气得指着阿椒的手指头都在抖:“你给我等着!” 阿椒看着含露满身狼藉跑出去的身影,不慌张,只是心疼自己。 才打扫的屋子又得重新收拾。 ———— 傍晚赵廷棋回府,刚进二门就见含露穿了件藕荷色的衣裳等在廊下,眼圈红红的,面上犹带泪痕。见了他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委屈:“殿下回来了。奴婢有件事,想请殿下替奴婢主持公道。” 赵廷棋停步看着她,微微蹙眉:“什么事?” 含露将午后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她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说。 “阿椒这小丫头竟敢动手推我。奴婢在您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从来没受过这种气。一个刚进府的小丫头这般没规矩,往后大家有学有样,这府里还不乱了套了?” 赵廷棋听完,先问她:“你今日去书房,是做什么?” 含露忙道:“殿下您前儿落了一块和妃娘娘绣的香囊,奴婢替您去书房收回来。” 他点点头,目光一转:“那香囊昨日兰露替我理衣裳时便找到递给我,你又如何去书房找?” 含露的脸一下子白了,半天接不上话。 他抬脚往书房方向去,经过她含露身边声音淡淡的:“书房是前院的地方,没有本王的允准,贴身伺候的人也不该擅自进去。至于阿椒,她是本王调过去的人,用书房纸笔也是本王允准的,你日后不必再告状了。” 含露僵在廊下。 赵廷棋又补上一句:“今日越了规矩,这个月月俸扣一半。” 当晚含露回到自己屋里,扑在枕头上又哭了一场。这回是真委屈了。 兰露坐在她床边,拍拍妹妹的背,劝慰道:“我早说了,那丫头不是寻常人。你今日不该这么莽撞。” 含露抬起一张泪脸,声音都哭哑了:“姐,殿下居然罚我......他为了那个小贱人罚我!我在他身边伺候了两年,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兰露没有说话。她这个妹妹从 宫里来到王府便被惯坏了。从前在呈芳殿伺候和妃娘娘,凭着貌美卖娇讨得娘娘欢喜,姐妹俩一齐被派到端王身边服侍,端王平日和善,就算犯些小差错也不忍心罚底下人,这才养得含露失了警觉和机敏。 她想了很久,慢慢道:“你今日这一闹,反而将她的位置拔高了。殿下替她说话原就是护着她,咱若再明刀明枪地胡来,只会把人越推越远。”兰露看着妹妹哭花的脸,“明早你跟我一道去,给她赔礼。” “凭什么!”含露话中满是抗拒。 “就凭殿下发了话。”兰露语气温温柔柔,却不容妹妹反驳,“你若还想在殿下身边待下去,就听我的。” 第二日一早,兰露拉着含露来到阿椒的屋子。含露换了件素净家常的衣裳,脸上敷了粉,把哭肿的眼睛遮了遮,虽然还是抿着嘴一脸不情愿,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锦盒。 兰露敲了敲门,见阿椒来,便含笑福一福礼,声音温和:“阿椒姑娘,昨儿我妹妹不懂事,冲撞了你,我回去已经训过她了。今儿特地带她来给你赔个不是,还请阿椒姑娘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让含露把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支栩栩如生的花钗。绢帛做的粉白芍药,花瓣层叠繁复,做工极为精巧。 “这是从前和妃娘娘赏的象生花钗,内造的东西,外头见不着。我留着也是留着,今儿借花献佛,算是替我不懂事的妹妹赔个礼。” 阿椒站在门口看那支象生花,的确精致得不像凡物。送上门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秉持这样的观念,她伸手接了过来,脸上挂着笑,声音也温和:“兰露姐姐言重了。昨儿的事我也有不是,原不该惹含露姐姐生气。姐姐们这般客气,到叫我不好意思了。”她侧了侧身,“姐姐们进来说话可好?” 兰露摆摆手,说道:“不了。我们还要去收拾库房,阿椒妹妹你忙你的罢。”她拉了拉含露的袖子,姐妹两个转身走了。 走过游廊拐角,兰露脸上的笑淡了下去,透出算计来。她看的清楚,阿椒那丫头接花的时候既没受宠若惊的局促,也不像寻常的故作矜持。这样的人,除开真是心性纯善不舍防备,就只剩本就有底气不怕别人设局。兰露更倾向于后者。殿下替她出头惩罚含露,本身就可以说明很多事情。 “她可不是个草包。” 含露闷声道:“那怎么办?” 兰露微微笑道:“去查查她在府里和什么人走得近,然后静待时机。” 8. 添衣 九月初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敞轩外的荷塘早谢了满池的花,只剩下枯褐的茎梗在水面上,或横或竖。阿椒坐在窗前习字,不远处那棵桂花树开得正好,甜香飘过来混合着墨香,充盈整间屋子。 落笔写完最后一页《玄秘塔碑》的临帖,阿椒收笔端详,自觉十分满意。如今的字与前一个月大不相同。公孙先生夸她撇捺间的收放很有余。其实私下里她细看,觉着自己的字迹已经与端王写那副《多宝塔碑》有那么一两分的相似。 一日,赵廷棋照例检查她的功课。翻了近几日的纸,目光停留在那几个捺脚上,眼神里流露出欣慰与包容。还给她后也不说什么,只伸手从书架上层抽了一本书递过来:“基础打得不错,不过练字靠的是日积月累的功夫,你既然对列国史籍感兴趣,往后每日便少些两页字,把功夫匀一半去读书罢。” 他早发现在书房伺候时某人的眼睛总是往书架上偷看。上月未许她看是怕耽误她练字识字的进度,如今她的字颇有成效,每日省下的精力便可以看书了。 阿椒接过册子,是《战国策选本》,纸页有些卷边,应该是被人翻了很多遍。 随意往后翻了几页,偶然看见旁边有小字批注,写“今日膳房做的蒸鱼好腥,母妃非让我吃完,说对眼睛好。她怎么不想一想吃下去对舌头不好呢?”阿椒忍不住笑出声。她抬起头来看端王,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殿下幼时也挑食不爱吃鱼吗?” 赵廷棋闻言,面上难得浮现一丝不自在,咳了一声:“小孩子家不懂事,写完便忘了。你只管看书。” 阿椒却不肯放过,又往后翻了几页,果然找到了好多批注。 “秦国人怎么这般奸诈!” “这篇文章好难背啊,父皇明日就要抽查了。” 还有一处画了个小人儿,站在城墙上作挽弓状。“长大后我也要做大将军!” 为什么您后来没做成大将军呢? 从那以后,午后她便多了一桩事,去藏书阁看书。藏书阁就在书房后头,来此地的人少,满屋子都是纸墨混着樟木书箱的味道。阿椒取了书就坐在矮榻上,从《战国策》看到《左传》,遇到不认识的字便将书页记下来,等端王回府再请教。 至于为什么不请教公孙先生,当然是殿下的批注不方便外传。 赵廷棋这边也忙起来。三哥结党营私被皇帝训斥降爵,远远圈了个荒凉的封地便连夜连晚被赶出城门。多出来的差事皇帝手下一时无人可用,竟分派给了他。 其中有一桩漕运旧案,如今重审,牵动朝野不少人。 夜里阿椒照例在书房添灯添茶。端王伏案看卷宗时不需要侍候,她便拿着书在窗前坐下,继续翻白日未读完的《左传》。 看到“曹刿论战”一篇,眼睛渐渐酸涩,脑仁被曹刿绞成浆糊,阿椒迷迷糊糊竟昏睡了过去。 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惊起正看卷宗的赵廷棋。 他抬头看向窗边,阿椒已经歪在榻上。大约是困极了,说梦话还在嘟囔着“曹刿”。夜晚凉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纸张簌簌作响。 赵廷棋放下手中卷宗走过去,站在榻前。 烛火将她的半边脸照得莹润透亮,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熟睡的猫。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仅仅只是看着一个人熟睡的模样,心中有一块地方也会蓦然发软。赵廷棋将书捡起来放好,顺手从架子上取了件外袍搭在她身上,又轻轻关上半扇窗,不让她着凉。 阿椒这回动了动,大约是觉得身上暖了些,呼吸慢慢放沉了。 赵廷棋盯了许久才重新坐下看案卷。烛火明灭,他的目光时不时望向窗口。 阿椒不知睡了多久,睁眼时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石青色的外袍,袍子上的气息干净温润,带着淡淡的徽墨香。 是端王的衣袍。 本来还有些发懵的脑袋猛然清醒了,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端王还坐在书案前头理案卷。 大约是听见了她起身的声音,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醒了?回去睡罢。往后困了就先回去,不比硬撑着等我。” 她抱着那件外袍站起来,不知该怎么说。 赵廷棋见她有些懵懂无措,道:“夜里风凉,先披着回去。” 阿椒道了一声“是”,出了门,才觉着夜里的风果然凉下来了。她独自走在回屋的路上,身上披着那件石青色衣袍。回屋关上门,她还是有些不切实际。 把袍子叠整齐,心想明儿一早洗干净再还回去。可一躺下,脑海里全是端王关怀的眉眼。 下半夜的阿椒翻来覆去睡不着。 ———— 第二日阿椒一直静不下心来。 早起练琵琶,其他乐姬都听出音不达意,吃过早饭练字,只临了两行便开始盯着桂花树发呆。 桂花开得正茂密,往日令人心醉的甜香今日闻起来只觉糊在心口,透不上气。索性放下笔出门去。 她是往大厨房走的。过了两道门,穿过抄手游廊,远远便听到厨房那边叮叮当当的响动。双儿系着围裙在案板前揉面,额头沁了一层薄汗,见她来两只眼睛都亮了:“你怎么来了?” 阿椒站在门边左看右看,几个帮工的婆子各自忙着手里的活,没人留意她。她便凑到双儿身边,低声说:“你忙你的,我就......我就是来看看你。” 双儿“噗嗤”一笑,也不追问,只拿胳膊碰她:“你来的正是时候,灶上煨着一锅天麻鸽子汤,一会儿好了我给你盛一碗。”说着又低头揉面,“这几日可忙坏了,过几日要办中秋节宴,大厨房光是备月饼馅料就做了七八种,怕是到时候人手不够,指不定要把我也拉去前头端盘子。” 阿椒“嗯”了声,见她忙不开手,也帮着剥了一盆莲子。 双儿低声悄悄说:“等后日做莲蓉馅的月饼,我给你留两个。” 好不容易等双儿忙完了手里的活,拉着阿椒跑到后面一个小隔间去,那里是她平日歇脚吃东西的地方。阿椒看着双儿变戏法般端了几碟小菜进来,一碟拌萝卜丝,一碟酱黄瓜,一碟桂花糯米藕,又盛了两碗鸽子汤,搁在桌上热腾腾冒着热气。 “都是我和师傅做的,你尝尝。” 阿椒端起汤喝了一口,整个身子都暖和得通畅起来。双儿揉了半晌的面饿急了,吃得呼哧呼哧的。 过了好一会儿,阿椒才放下筷子,声音低低地开口:“双儿......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双儿抬头,还夹着半根酱黄瓜。 “我有一个姐妹,在别处府上当差。上次我出门时碰见她,她跟我说府上的主子待她极好,亲自教她读书习字,夜里当差睡着了还会给她披衣裳。她想问问,这是主子心地善良,对下人都这么好,还是......还是只对她一个人这样?” 阿椒说得磕磕绊绊,一句话分成好几段才说完。说完又端起汤碗做势喝汤,看着很忙碌的样子。 双儿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阵,看她两颊飞上薄薄的红霞,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你说的那个姐妹,她主子给她披衣裳的时候,是随手一扔呢?还是轻轻地,怕吵到她,轻手轻脚盖在她身上呢?” 阿椒端汤碗的手悬在半空。 上半夜她只记得睡得很舒服,连透气的窗都被关上半扇。 她小声回忆触感:“大约是轻轻的。” “那还用说?肯定是有意思!”双儿饭也不吃了,细细跟她分析:“第一,他的眼中必须得有她。第二,会时时关注她的动态。第三,他愿意在她身上花时间。第四,会心疼她睡觉不盖被!” “从小到大,唯一心疼我睡觉不盖被子的只有我老娘。”双儿突然插了一句感慨,“因此,她的家主在她身上倾注了精力心力,若是半点意思没有,也太奇怪了吧?” 阿椒还是含含糊糊:“那兴许就是他心善,对谁都如此......” 双儿不装了,把脸凑过去,在她耳边悄声问:“你说的那个姐妹,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9. 嫁祸 阿椒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都不自然起来。 想否认,可自己都觉得假。索性心一横承认道:“是又怎样?不许说出去!” 双儿嘿嘿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今日这么早来找我肯定不对劲。我早看出你魂不守舍的。那你呢?你对他是什么态度?” 阿椒正是苦恼这一点,她把问题交给双儿: “殿下那样好的人,长得好看,性子也好,书读得多,字写得好,待人温和耐心。这样的人在你眼前,天天教你写字,替你讲书,凉了还给你添衣裳,你能不动心?” 双儿继续嘿嘿笑:“谁不知道殿下的好?放在以前,京城里想成为端王妃的世家小姐能从皇宫大门口排到城郊皇恩寺去!但是殿下他看不上我一个烧火丫头呀?” “可我也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乐姬。”阿椒说着,苦恼更盛:“连个正经名姓都没有。他是什么人,皇帝的儿子。我就算再怎么练字读书,身份上的差距也注定了够不着。” 双儿沉默了,平日里总是滴溜溜转的双眼此刻难得平静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阿椒没有答话。她贪恋这种温暖的感觉,可悬殊巨大的身份鸿沟像楚河汉界拦在她的面前。她过了许久才说:“我不知道,我只能守好自己的心。”她起身,对双儿笑了一下,“我先回去了。今儿的事可不许你跟旁人说。” 双儿郑重地点点头,起身送她至门口。 阿椒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说:“对了,你方才说中秋节宴人手不够。若到时候真忙不过来,只管来叫我。别的忙帮不上,端个盘子的力气我还是有的。”她晃了晃自己的的手腕,看着细细弱弱,只亲眼见识过的双儿才知道里面蕴藏的力气有多大。 “成。到时候我第一个去找你。” ———— 十四那日,天刚擦黑,阿椒就听见前头热闹起来。廊下的灯笼换了簇新的红纱罩子,整座院子都弥漫着烟火气。双儿果真没忘记她,一早就送来一只小篮子,里头四块月饼码得齐齐整整,最上头那块印着“吉祥如意”四个小字。 阿椒掰了一块尝,蛋黄金黄流沙,莲蓉细密香甜。 甜味在舌尖化开,可心头梗着烦恼,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好几日都没见端王了。 一连几日,端王都是深夜才回府,回了也不往书房来,径自去了后院歇息。她每天照旧去藏书阁,可书翻了半天看不进一行字,耳朵老是支着聆听外头的动静。 阿椒正对着桂花树出神,同居的乐姬姐妹邀她去看教坊首席。 传言中和殿下青梅竹马的叶濯枝吗? 没想好要不要去,旁边的小姐妹已经拉着她到了角门。一辆青色马车停在门口,帘子掀开一角,露出温温柔柔一张脸,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意。阿椒认得她怀中那把凤颈琵琶,是皇后赏的。 王府管事亲迎,叶濯枝微微颔首以表谢意,便和管事一道去准备今日的乐席。 “不愧是教坊的首席,好漂亮好有气质。” “听说咱们殿下一直在为她求恩典,为此还被陛下冷落了好些日子。” 旁边来围观首席的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落在阿椒的心口上,沉沉的。她自嘲一笑:可别自作多情了,人家才是正经的青梅竹马。 晚间的席面设在正厅东边,赵廷棋只邀了几个亲近的人。傅小侯爷坐在他左手边,眉骨高挺,挺拔如松。右手边坐着表兄裴行之夫妇。 阿椒只在廊下远远地望了一眼。 端王坐在灯火下侧头跟傅小侯爷说话,侧脸的轮廓被烛火描摹得清楚,脸上带着笑意,跟平日里给她讲书时一样温润。 她没多看,转身去帮忙。 厨房里忙得人仰马翻。双儿在人堆里穿梭,看见阿椒来了连忙拉住她:“你可算来了,快帮个忙!原本上点心的小丫头吃坏了肚子,实在不能动了。前头席上催得紧,你替我跑一趟,把这碟子糕给濯枝姑娘送去。” 雪白的糕点缀着红红的枸杞,正是双儿前头琢磨出来的新品。阿椒点点头,接过手端起便走,往西边东边那个小间去。 推开门,叶濯枝正在调弦,见有人进来便抬头一笑:“劳烦了。” 阿椒把碟子搁在桌上,退出来时关上门。哪里差人手便去哪里帮忙,只有这样脑子里才没有空闲想其他事。 没过多久,东边的小间里传来一阵骚动还惊动了席上的端王。阿椒心头一慌: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她快步朝那边去,管事婆子着急忙慌地拉来大夫,周围的小丫鬟朝端王回话: “濯枝姑娘吃完厨房送来的糕点就腹痛不止。” “奴婢看见是阿椒姑娘送来的呢。” 所有人的目光集聚在阿椒身上。 这时,大夫也有了诊断:“回禀殿下,这位姑娘应该是误食了巴豆粉,老夫在她未吃完的糕点中也检 出了巴豆粉。好在所食不多,歇上两三日,再吃几剂温补的汤药就无碍了。” 厨房的双儿也来了,听到这个结果,疑惑道:“怎么可能呢?我做了那么多份糕,其他人吃了都没事啊?” 身后的含露阴阳怪气:“说不定就是有人嫉妒濯枝姑娘才高貌美,故意往里面加了巴豆粉呢?” 阿椒明白,自己到厨房时,那盘糕点已经放在案板边。人人都有下毒的机会。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向那个好几日不曾见到的人行礼,镇定说道:“糕点是双儿做的,原本来送的人也吃坏了肚子,奴婢是半途帮忙送过来的。” 仅仅说出这些,并不能帮自己洗脱嫌疑。阿椒环顾一圈,含露躲在端王身后,朝她递来幸灾乐祸的表情,她身边的兰露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见端王没有说话的意思,阿椒整理好思绪继续说:“糕点就放在大厨房里,路过的人都可以朝里面下毒,可为什么下毒之人笃定这盘糕会送到濯枝姑娘手上?奴婢斗胆推测,是原本的小丫头正准备端过来,突然找到双儿说自己腹痛,不能送东西了,嘱咐她这盘是送到濯枝姑娘处的。” 双儿点点头,补充:“不错,青青是这样说的。她前脚出去,你就进来了。我实在找不到人帮忙,才拜托你送来。这盘糕只经了青青,我,你三道手。” “那事实已经很明显,是青青自导自演,故意将下巴豆粉的糕点转到我手上的。” 阿椒说得理直气壮,赵廷棋点点头,叫人传来青青。青青也是新进府的小丫鬟,见到这么多人一时慌了神,只重复:“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阿椒诚恳请求大夫也给青青诊治一番:“您再替这个小丫头看看吧,半个时辰前她也肚子疼。” 在场有人慌神了。尤其是青青,坚决不肯让大夫近身。看见她抗拒的表现,现场大部分人都已了然,她就是装的。 “果然有鬼!”双儿气愤地开口:“我们好心替她办差事,她却如此陷害我!良心真是被狗吃了!” 含露有些慌,眼神问姐姐:这小妮子可靠么?别一会儿给我们供出来。 兰露拍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抚:放心,我都打点妥当了。 赵廷棋负手,不想再听接下来青青的辩解,直接一锤定音:“拖下去,送京兆尹查办。” 青青的脸欻一下白了,她连忙道:“是兰露,殿下!是兰露姐姐给了我一两银子教我这样做的!” 10. 告白 精彩,精彩。 阿椒看见人群中的含露兰露两姐妹,早有预感,她俩在这件事里脱不了干系。只是没想到青青招的这么快。 也是,为了一两银子坐牢不值当。 兰露则是没想到速来温和的端王这次竟如此决绝。 她立刻下跪辩解:“殿下,我和濯枝姑娘无冤无仇,怎么会给她下巴豆粉呢?肯定是青青故意诬陷。” “你们俩是没仇没错,可你妹妹和阿椒前不久才结了梁子你忘啦?”双儿每次嘀咕的声音不大,却正正好能被在场大部分人听清。 大家看含露兰露两姐妹的神情都变了。 阿椒继续分析:“青青是刚进府的丫头,能攒下的月银三钱都不到。一两银子对她来说是天降横财。兰露姐姐,需要殿下派人去搜青青的屋子吗?你说能不能搜出你给她的东西?” 兰露如何能辩驳,事到如今,败露不过是时间早晚。 一直被姐妹俩打压的二等侍女采萍趁机站出来佐证:“殿下,奴婢也可以作证。几日前兰露姐姐出门买了好些东西,含露也四处打听阿椒妹妹私下与谁交好,我还纳闷呢。原来是设好局想一网打尽。” “奴婢也可以作证,含露对犯错的粗使丫鬟们非打即骂,仗着是您身边伺候的人作威作福,奴婢们苦不堪言!” 一石激起千层愤。以前姐妹俩高高在上瞧不起任何下人,这儿墙倒众人推,连个为她们求情的人都没有。 “兰露含露青青,拉下去一人十板子,青青赶去庄子上做粗活,兰露含露遣返回宫,交宫正司处置。” 赵廷棋不再听姐妹二人的哭诉,抬手揉了揉眉心,吩咐身边的管事:“今日濯枝的曲子就免了,换其他人顶上。派人跟教坊司说一声,等她养好身子再走。” 管事应了去,他隔着门看了一眼里头。濯枝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听见他进门的脚步挣扎着要起身,被赵廷棋抬手止住了。 “多谢殿下。” 赵廷棋见她状态尚可,说了句“好生歇着”,便转身回席上待客了。 门外的阿椒移开了目光。 ———— 宴席散后已过亥时。宾客们相继告辞,赵廷棋陪表兄夫妇在门外说笑几句。 “今日濯枝怎么没登台?” 赵廷棋解释:“她身子不适,我让她在房间休息。” 裴行之夫妇点点头,望着天边圆月,想到当年的事一时有些感伤。 “濯枝是个苦命的姑娘。也不知道行远那小子还有多久才能回来。” 天色不早,夫妇二人说了几句也就登车告辞了。赵廷棋送完客,转身回头走,走得比平时慢些,脚步微乱。 阿椒上去扶他往里走。 赵廷棋忽然偏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薄薄的醉意。 “今日的事,你处理得很好。”喝了酒的人嗓子发干,声音有些低哑,“兰露含露是在籍宫女,犯错必须交回宫正司处置。” 阿椒没应声,一路的沉默令赵廷棋好不习惯,进了屋,他率先开口:“还想着方才的事?日后跟在本王身边兴许会遇上比今日凶险百倍的事,要习以为常,本王会护着你的。” 阿椒看端王,眼里有对她的关切。 可他对叶濯枝的关心也不是假的。 “奴婢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下人。”阿椒淡淡的语气中带着疏离,“就算遇到更为凶险的事,与殿下有何干呢?殿下不如多关心关心濯枝姑娘,她孤零零一个人住在客房里,身子又虚弱,心里头不好受,殿下有空不如多去看看她。”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话说完阿椒就有些后悔。她清楚这不该是一个奴婢对主人的回话。可对面是一直包容她对她好的端王,她把他当成身边亲近的人,不自觉就流露当下最真实的想法。 端王有一瞬间的错愕。 这番话很快令赵廷棋想起曾经在他和叶濯枝之间的传言。虽然大部分是在他的默许之下流传出去的,虽是对濯枝最好的保护, 没想引起阿椒的误会。 是了,她也是教坊出身,怎会没听过这些传闻呢? “从前叶氏一族与我外祖比邻而居。我和表兄们幼时常与濯枝在一块玩耍,后来叶家遭逢变故,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非诏不得特赦。我去求了父皇很久,都没能为濯枝求得赦免。只能对她多加照拂,才能让她在教坊司的日子好过些。”他停顿了一会儿,没将话说完,“至少那些世家子弟知道她背后是我,想欺负濯枝也得掂量掂量。” 听端王一一道来,她的心一半为叶濯枝的遭遇有感同身受的心疼,一半为端王对叶濯枝的情感而慌乱。 夜色放大了人的情绪,白天不敢问不敢说出口的问题全都在此刻爆发出来。阿椒睫毛轻颤,鼓起勇气问端王:“殿下如此为濯枝姐姐着想,一定很喜欢她吧?” 赵廷棋听了这话没有立即回应,也没有避开阿椒的目光。 面前的姑娘生得白皙清透,颊边浮着一层薄薄的红,从脸庞一路蔓延到耳根。睫毛微微颤着,那双大而明亮的杏眼里满是自己的身影。 她为自己和濯枝的传言别扭,但又找不到吃醋的立场,只能单方面一整夜不搭理他。 可她也是个勇敢的人,闯进他平淡闲适的生活,直到他再也不能忽视自己的心。 赵廷棋轻叹一声:“我喜欢谁,你当真看不出来么?”说罢,他低下头,轻轻地覆上阿椒的唇。 起初是蜻蜓点水,碰了碰,试探着,给她留出退后的余地。她没有躲避,也没有推开,只是一点点攥紧华服衣襟,试探才缓缓变成辗转,一点一点将酒香渡给她。 阿椒的呼吸彻底乱了,唇齿间那点温热的触碰都像是带着心跳的节奏,一下和一下,和他的节奏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乱。 桂花香被晚风送进来,阿椒也有些醉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被烛火映得莹润的,如同月光底下被风拂过的一池春水。 “我也心悦殿下。” 11. 中秋 府里各处已经歇灯,采萍提着一只食盒从厨房后门出去,避开巡夜的小厮,沿着夹道往柴房方向去。 门虚掩着,采萍跟看守的婆子说了点话,对方忙不迭请她进去。 里头没点灯,月影从窗缝里漏进来,划出几道白白的影。 采萍推门进去时,兰露靠在墙角干柴边上,听见动静抬起头。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到处蹭着枯枝落灰,认出是采萍后,眼里的亮光暗了暗,偏开了头。 含露趴在身侧,大约是疼狠了,整个人蜷成一团,听见脚步转过身子,认出是采萍后哑着嗓子骂:“你来瞧我们笑话?” 采萍没有接话。她揭开食盒盖子,挑了面前还算干净的地儿,把粥碗菜碟一一摆出来。白粥还热腾腾冒着热气,把柴房的霉味冲淡些。兰露看着那碗粥一动不动,含露却把脸别过去了。 “念在咱们共事两年多的情谊,来给你们送最后一顿饭。明儿一早你们回宫,连口热粥都未必有。”采萍继续说,“你们平日里仗势欺人的事情做多了,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只是看着端王好性没人敢说罢了。今日的局面是你们咎由自取。” 含露双眼通红:“你现在来充好人?当初我们姐妹俩风光的时候,你跟在后头一声不响,现在我们倒台了倒是来看笑话。” 采萍看着含露,没有动怒,因为已经不值得了。 “你们风光的时候我没讨到半分好处,但是如今你们走了,我在殿下面前也算熬出头。这顿饭全当谢你们姐妹给我腾位子。”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兰露轻笑一声,“真是百忍成金呐。” 采萍也不恼,她是为了过来给从前在姐妹俩手下受气的自己出口气,看她们这么惨,心里的气也消散大半,只语气怜悯道:“你们大半日不吃东西不饿吗?再不吃粥都凉了。” 含露咬着唇偏过头,可过了片刻,还是伸手去端那碗粥。采萍没催她们,等见了底,她收拾好关上柴门往回走。 采萍回想今日端王对阿椒的关切维护,隐隐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她不是一个急着站队的人,可若是真有一块金子放在她面前,也不能错过。 ———— 天刚透亮,宫里就来人了,送中秋皇帝赏赐给各亲王的节礼。 彼时赵廷棋刚起身,采萍来报时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殿下,宫里赏了节礼来,各色绸缎四箱,御酒四坛,宫饼八盒,还有今岁新贡的橙子和石榴。” 赵廷棋正对着铜镜整理袖口,眼睛却一直盯着铜镜里的床。 “橙子有几筐?” 采萍微微一怔:“回殿下,橙子石榴各四筐。” 赵廷棋点点头。吩咐道:“你去库房找找,挑几匹好料子,连同橘子石榴挑两筐给阿椒送去。告诉她,今儿我一整天都在宫里,不必过来伺候。”。 采萍应声说“是”,脑子里活络得很。 阿椒姑娘得殿下如此上心,看来前程远大,自己更得与她打好关系。 她去库房挑衣料时费了心思,专程挑了颜色鲜亮又不扎眼的料子,这样既得当下年轻姑娘喜爱,又不至于太招摇。又唤两个小丫头,带着布料鲜果亲自往阿椒住的地方去。 这边等采萍离去,赵廷棋把昨日的褥子笼进包袱,让小厮悄悄拿出去烧掉。 阿椒昨夜亥时才回屋,夜里一直回想,早上差点没起得来床。换好衣裳正准备去上值,听见扣门声,开门一看,是采萍。 她笑盈盈:“阿椒姑娘,殿下让奴婢送些东西。” “今早宫里才送来的节礼,殿下特地嘱咐挑最好的送来。”采萍掀开盖布露出里面的东西,都是当下京城最时兴的好衣料,还有两筐橘子石榴。 阿椒愣了一下,心里头那点落寞被冲散了大半。 她还说:“殿下吩咐了,今儿放一日假,府里除了当值的都回家过节去了。妹妹若觉得冷清,不如晚间随我去逛逛夜市?金鸣坊今夜办灯市,热闹得很。” 采萍说话做事极为妥帖,语气不过分热络,却让人听着舒服。阿椒点点头:“我自然是愿意。”她略一思索,又从中挑了两匹银红织花锻赠采萍,“我初来乍到,凡事有不懂的少不得麻烦姐姐,今儿趁着殿下的礼物借花献佛,还望姐姐收下。” 采萍笑意更甚,她带着阿椒走了几处要紧的地方,又指点了些平日里端王的喜好厌恶。阿椒一路听着,暗自记在心里。 宫里的中秋宴与端王府的冷清是两重天。午间是小宴,来的都是皇室宗亲,赵廷棋坐在东侧,旁边坐着六皇子赵廷彦。皇帝今日兴致好,午宴上便喝了不少酒,到黄昏时分移驾揽月楼时,面上已有醺然醉意。 揽月楼是宫中第一高楼,皇帝素来爱在此地赏月。 今年在此开办中秋大宴,上首设御座,底下按品阶依次落座。宗室在左,朝臣在右,丝竹雅乐随着水风送来,闲适异常。皇帝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坐在身边,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穿着一件红色锦袍,是肃王的长子,也是皇帝的长孙。 小孩子好奇地看着案上的石榴。皇帝低头替他剥,把籽儿一粒一粒搁在小碟子里,又拿帕子去擦孩子嘴角的汁水。 大臣们瞧见这光景,心里各自打算盘,目光不由自主朝肃王夫妇瞟。灯火煌煌,映得众人脸上的神情格外分明,有人的笑意里多了几分热切,有人则把目光收紧了些。 三皇子已失圣心,肃王是皇长子,虽说人是平庸了点,可其子深得皇帝喜爱,难保皇帝不会考虑长孙的身份,将皇位传给肃王。 赵廷棋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只不过是因为卷宗的缘故。 漕运旧案与肃王生母丽贵嫔的母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收回目光。 身边有人轻咳一声,赵廷棋偏过头去,见六皇兄祁王端着酒盏朝他微微倾身。 “七弟。”他声音压得低,恰好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父皇今儿可真是欢喜得很。大哥家那个孩子,牵了一整日,连用膳都带在身边。我瞧着倒比前些年对大哥还热络。”他说话时目光没网赵廷棋脸上看,而是落在不远处皇帝和那孩子之间,嘴角那抹笑始终不增减一分。 赵廷棋语气平平,显得并不关心。 “小孩子生得讨喜,父皇逗一逗也是寻常事。”他端起酒盏抿一口,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笑道:“六哥若是羡慕,不如自己生一个。” 祁王见他不甚关心的模样,笑笑:“你六嫂都还不知道在何处呢。” 赵廷棋看向水面上的点点灯火,心思早不在这边。午后小厮来报,阿椒跟着采萍出门看灯市。他快些骑马过去,应该能赶上最热闹那阵。他把面前的酒往旁边推了推,免得待会儿离席的时候满身酒气叫人觉得他醉得厉害。 台上的伶人唱着花好月圆的曲子, 赵廷棋只想知道清晨吩咐采萍去送的橘子,阿椒喜不喜欢吃,晚上会不会出门逛灯市。 歌舞仍在继续。水面上几艘小船随波荡漾,歌女们捧着河灯歌唱祈福。席间又有人起头做中秋诗,你一句我一句地应和,皇帝兴致很高,又点几个年轻的翰林,命他们以诗记下今日盛景。 不出意外赵廷棋也被点到了,他起身做了一首,词句工整却不至于太出挑,不折皇家的面子,也不抢旁人的风头。 晚宴过到一半,皇帝大概是累了,命人将皇长孙送回肃王夫妇身边,坐了约摸两刻钟,便摆摆手示意散了。宗室朝臣分分起身行礼告退,赵廷棋在人群里往外走,一出宫门步伐快了许多。 小厮牵着马守在宫门外,见他快步过来,想起之前的吩咐立即说道:“殿下,采萍带着阿椒姑娘出门逛灯市了。” 金鸣坊的灯市是皇城中秋最热闹的去处。 天擦黑时,两边的酒楼便早早卸下门板,换上新糊的绢纱灯笼。一盏盏绵延整条街,像一条流动的灯河。大酒楼更热闹,从二楼垂下十几尺长的彩绸,上头用金粉描“花好月圆”的字样,夜风一吹,彩绸鼓鼓飘起来,像一面面旗。各家铺子门前也摆起“扑卖”的摊子,卖灯笼的,卖瓜果的,卖饮子的,还有推着小车卖糖炒栗子的。 小贩们将铜钱一掷,围观的客人分分下注,赢了就用几个铜板换一盏灯,输了的也不恼,笑着抓一把瓜子吃着走。 空气中浮着桂花酒酿的甜蜜,糖炒栗子的焦香。阿椒和采萍挤在人群里,手中攥着刚买的一袋糖炒栗子。采萍边走边剥,路过卖饮子的摊前一人买了一杯冰镇过的甘蔗饮,甜丝丝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把燥热也冲淡几分。 前面围了一圈人,隔着人群也能看见金红色的火光一闪一闪的。采萍踮脚瞧了一眼,便拉着阿椒往里头挤。 “前面有打火花!” 铜勺一扬,金红色的铁水在夜色里炸开,溅成无数细碎的火花,如一朵倒开的金色牡丹,千丝万缕地垂落。围观的人爆出一阵喝彩。 阿椒仰着头看金红色的牡丹花雨一点点暗下去,眼睛被火光映得亮盈盈,还沉浸在方才的盛宴中。 等火花歇了一轮,阿椒才舍得把目光收回来。 “对面有个卖面具的摊子,走去看看。” 竹竿上挂了十几副,有钟馗的有猴儿的,最上头一排玉兔面具格外讨喜,耳朵上描了金线,看着憨态可掬。阿椒站在摊子前看了好一会儿,拿了副玉兔的试戴。 赵廷棋在牌楼外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小厮,独自走进灯海。 街上人声鼎沸,买糖人的小贩举着一支刚吹好的小兔子递给扎双髻的女娃娃,对面酒楼窗边坐了几个文士对着满月举杯。他行那些摊位前一一走过,在人群中搜寻。几个正举着兔儿灯追着跑的孩子从他身侧擦过去,有一个差点撞上他的腿,被赵廷棋抬手虚虚地扶了一下,那孩子仰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着这个哥哥长得好看却不凶,便咧嘴笑了笑,又跑开了。 街那头又炸开一阵铁花,人群的喝彩响彻云霄。赵廷棋朝那个方向望了望,几步远的地方,一个戴着玉兔面具的女子站在卖面具的摊子前跟老板讲价钱。 面具下的眼睛也瞧见了他,兴冲冲过来。 “殿下,您怎么来了。” 阿椒的脸从面具后头露出来那一刻,满城的烟花在她身后绽放。 12. 疼惜 赵廷棋伸手把阿椒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别至耳后,因宫宴带来的烦闷一扫而空。 “宫宴结束得早,来陪你逛逛灯市。” 两人沿着金鸣坊慢慢往南走。阿椒总是会被沿街的小摊贩吸引,端王见她走不动道,就会把她看上的物件全买走。福如和采萍远远地跟在他俩身后,提了不少东西。 阿椒有些羞赧:“从前中秋我只能在教坊表演,要多谢殿下,我才能逛到这么热闹的夜市。” 阿椒的小心翼翼落在赵廷棋心里就变成了对她从前的心疼。只叹初遇时就该将她接到自己身边来:“以后每年我都陪你过中秋。” 河边有许多做宵夜的铺子。临河的那面只有半人高的木围栏,铺子里摆着几张小矮桌。俩人在找了一张临河的小桌坐下来,能看见月亮静静地淌在河水里。 老板娘端了蟹酿橙和两盏饮子上来便退开了。阿椒好奇地看那盏饮子,杯沿缀着一片薄薄的草叶,浮在清浅的淡绿汁水上,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混着微微的甘甜,和方才街市上的甜腻截然不同。 阿椒拿小勺子一勺一勺挖蟹酿橙吃,蟹肉的鲜美和橙汁的甜混在一块儿,热腾腾的。 赵廷棋瞧她埋头吃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可等她第四勺咽下去,他便伸手,将她面前那碟蟹酿橙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阿椒愣住,抬眼看他时眼睛里多了一层猝不及防的茫然。开始回忆自己一路上吃了什么东西。 嗯......糖炒栗子,糖人,酥饼。 难道是殿下觉得我吃得太多了? 赵廷棋可没往这方向想,他只是忧心她今晚吃得杂,多吃螃蟹会闹肚子。 “螃蟹性寒,浅尝辄止即可。”说罢又怕自己是不是有点凶,又补了一句,“实在喜欢过几日让厨房配了紫苏叶给你蒸来吃。” 阿椒有些舍不得,但端王也好意,只好小声说了句:“多谢殿下。” 没有赌气的意思,只有不能敞开怀吃蟹的惆怅。 河边的风又吹过来,月已上中天。 “月亮自古以来便是抒情感怀的代表意象,我给你讲首诗罢。” 阿椒端端正正坐好了,像学堂里等着夫子开讲的学生。 赵廷棋重新将目光落回河面那轮月亮上。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是说他想飞到月亮上看看,可是怕天宫太高太冷,他受不住。”赵廷棋停顿一二,“这句其实在说人间虽有不圆满,可到底比那高处暖和些。” 阿椒捧着饮子,教坊教过这首词曲,她也会唱,却没有学习理解的机会。待讲到“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阿椒开始琢磨这行字背后的意思:“这句是不是说一个人孤零零在月亮上跳舞,月亮下的人间反而热闹,所以他认为还是在人间好。” 赵廷棋欣慰点头。 继续往下讲:“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月光转过阁楼的朱栏,低低地照进雕花窗,照着那些有心事,睡不着的人。” 阿椒听到这句,略有一点心虚地低头喝饮子,不敢看端王。 他把最后两句慢慢念完:“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人生和月数一样,有圆有缺,有相逢也有别离。没有什么事长长久久圆满的。可正是因为难全,”赵廷棋温柔地看着眼前的心上人,低低念道,“才会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即使远隔千山万水,我们共赏同一轮月亮。” 阿椒捧着那盏有些凉了的饮子,安安静静听他说完最后一句,也抬头看着月亮,不知不觉间眼眶里竟然蓄了些眼泪。 一整日都在见识其他人的佳节团圆,阿椒本来可以将落寞的情绪隐藏得很好,还是被端王引了出来。她羡慕端王能进宫看望双亲,羡慕双儿能回家团圆,羡慕街上的小孩被父母牵着玩兔儿灯。 “我的爹娘和阿兄此刻也和我看同一轮月亮么? 十年前我和爹娘阿兄在逃荒路上走散了。那年乡里闹灾,大家伙儿结伴往北走,说有州府给流民分田地免赋税,去了就有活路。路上人太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和阿娘走散,回头就找不着人。 后来被人贩子捡去,又转好几道手,最后进了教坊司。” 阿椒叙述这段往事的语气很平稳,可赵廷棋听了会心疼。 他翻来覆去地想,开口道:“十年前能给百姓分田地免赋税的地方,应该只有朝廷刚收复的云州。” 云州地属北部边境,长受匈奴侵扰,因此居住的百姓并不是很多。十年前为了充盈人丁,才出了到此地安家落户的百姓送田地免赋税的政策。后来的确吸引了很多人前往,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阿椒的父母阿兄。 “你放心,我会派人去查。” “当真?”阿椒瞬间有了希望,也怕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么多年过去,阿爹阿娘的模样我都有些记不清了,如何还能大海捞针呢?” “放心。”赵廷棋安抚道,“傅侯是我多年好友,傅氏一族在云州起家,你将二老大致特征说与我,再托他去寻,只要人还活着,一定会有消息的。” 阿椒不知该怎么感谢他,激动得说不出话,实在是几月来殿下帮她太多太多,寥寥几句话实在衬不出她感激之情。只暗暗立志日后若能帮上忙,一定义不容辞。 而赵廷棋哪里会是因为惦记她的助力才倾力相助呢?他只是舍不得看到阿椒伤心难过的样子。这样漂亮的姑娘,不该为任何事情落泪。 ————< /p>濯枝在客房休息了两日,身子已无大碍,便一早来正院向端王辞行。赵廷棋正立在窗前看密信,见她来告辞,将信藏于袖中。 “怎的不多住两日?” 濯枝温声道:“我的身子已经无碍,可以回去。玉奴由别人照料,我总是不放心的。” 玉奴是一只狸猫,端王算算三人救下那只猫的时日,大约也是十年前了。 赵廷棋点点头,又吩咐小厮替她备好马车和汤药。 濯枝退出正院往外走,走过穿堂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缕琵琶声从附近的院子里传出来,音色清润,指法圆熟,丝丝余韵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又收尾得恰到好处。她站在穿堂听了好一会儿,眼底浮起一丝意外的神色。 她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在窗下弹琵琶的姑娘。晨光从东侧斜斜照进来,铺在她的侧脸。濯枝隔着几步的距离望去,脚步便不自觉钉在原地。 那是怎样一张脸?弯眉不画而黛,睫毛细密而长,肌肤莹润白亮,像新雪覆在早开的梅花上,底下透着淡淡的粉色。濯枝在教坊多年,见过美人少说也有数百,环肥燕瘦,浓妆艳抹,可眼前人和那些都不一样。她的美丽不是一眼望过去便觉得惊艳的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副慢慢展开的画卷,越看越觉得哪一笔都画得恰到好处。 濯枝没有出声,安安静静听完一整节,曲罢,击掌赞叹。 阿椒这才如梦初醒。 濯枝朝她一笑,与卧病中的苍白无力不同,此刻显得温婉清透:“功夫很好,练了许多年罢?” 阿椒点点头:“进了教坊司才学的,算来已有十年。” 濯枝的目光在琵琶上停留一瞬,轻声开口:“我与殿下只是少时相识的情分。我家出事那年他帮了一把,让我在教坊的日子好过些,旁的什么都没了。”说到这儿,坦然一笑,“我一直在等另外一个人。” 阿椒没想到叶濯枝会主动跟她解释这些,像看穿她与端王的关系,又不点破。 “我只是一个弹琵琶的乐姬,伺候殿下弹琴写字而已。何故与我说这些。” 濯枝弯了弯嘴角:“你手里这把琵琶原先是陛下爱物,殿下十五岁生辰时陛下赏给了他,从不轻易示人。他能将这把琴交到你手上,我也不必追问你与他的关系了。” 阿椒的脸一下子热了。 端王把琴给她的时候也没说这琴的来历,只说是把好琴,在她手里才不算蒙尘。 没想到如此贵重。 濯枝也不继续逗她了:“好了我该走了。往后若是有缘再见,一起合一曲。”阿椒起身送她至门口,等濯枝的马车哒哒走远了,正准备回屋的时候,看见双儿从对面的小路里走出来,一双眼睛哭的红通通像兔子,脸上还残留一道红痕。 13. 出头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回家过节怎么还哭了?” 双儿瞧见阿椒,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大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多,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阿椒拍拍她的肩:“先回屋再说。” 一路上双儿低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外面强忍着。等进了屋,阿椒倒了杯茶水塞进她手里,在她对面坐下来。 双儿捧着茶看了许久,才慢慢抽噎起来。 阿椒也不催她,反正今日端王出门参加雅集,她不着急去书房伺候,只坐在双儿对面安安静静等她开口。 双儿哭了一阵才停。 “我爹是个木匠,我娘走得早,如今的继母六年前又生了个小弟弟。从前在家里虽然与她不算亲近,可面子上还过得去。后来她就嫌弃我在家不挣钱还耗粮食,想把我卖给城西一架当铺的掌柜当续弦娘子。那人都四十多了,我死也不肯,才托人进王府当下人。” 她吸了吸鼻子,喝了口温茶汤继续说:“我每月都交了银子孝敬,还给弟弟买玩意儿,拨浪鼓,泥人,糖画,一样没落下。 这回中秋我高高兴兴回去,她到好,见我在王府当差有油水,撺掇着我爹要起新屋,让我日后每月月银足额交给家里,一个铜板都别想留下。我不肯,我爹,我爹竟然打了我一巴掌。” 双儿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更加委屈。 阿椒听到这里,看着她脸上还没褪尽的红痕,升起一股怒意。 这些年她见惯了被人拿捏的滋味,可他是双儿的生身父亲啊,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怎么可以如此对自己的女儿。 不能让双儿将这口气就这么咽下去。 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阿椒便站起身:“走,我陪你回去一趟。” 双儿抬起红通通的眼睛,愣了一瞬:“回去做什么?” “替你出气。” ———— 两人从角门溜出去,来到城西。双儿家的门半掩着,院里晾着两排新刨的木条,散发一股淡淡的木屑味道。双儿的爹坐在堂屋前一天板凳上刨木板,她继母坐在门槛边嗑瓜子。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蹲在地上玩儿。 继母先看见了双儿,嘴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拉长调子:“哟,又回来了?不是有骨气得很么?走了就别回来呀!看你那点本事能在外头活几天!” 门大敞着,胡同里还有几家大娘大婶也坐在自家门槛上摘菜,耳朵都竖着听这家的热闹。 阿椒心里有了数,清了清嗓子大声喊: “双儿在王府当差,拿的月银是自己吃饭穿衣攒嫁妆用的,不是给谁家填房梁买砖瓦的。能拿些回来补贴家里是情分,是她惦念养育之恩的孝敬。”她一字一句说得慢,确保胡同里都能听得清楚。 “你们做爹娘的,拿她当女儿还是当摇钱树,自个儿心头没数?” 继母把手里的瓜子一扔,刚要张嘴,阿椒可没给她这个机会继续喊:“她不肯被你们卖了去,才去当下人。如今你们硬抢她的所有的银子交家用,她不肯就打她。世上哪里有这样做人爹娘的?果然亲娘去了的丫头没人疼,才给你们做后爹后娘的机会,可这劲儿的虐待。” 此话一出,胡同里头听戏的炸了锅。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飘到双儿她爹娘耳朵里。 “哦,原来是继母当家。我说呢,双儿那丫头怪可怜的,三天两头往家里给钱给东西,还落不着好。” “可不是么,前年我还听见她继母在街坊口骂她赔钱货养不熟,当时就觉着这人心太偏。” “我听说她继母就想着早些给她嫁出去吃彩礼钱。上次媒婆来说的那个掌柜都四十多啦,打跑了三任婆娘,小丫头可怜的哟~” “拿姑娘的私房钱修屋子太没理得很!日后她姑娘嫁出去这屋子 肯定是她儿子的,这钱不白白打水漂嘛。” 那些话一句接一句传进双儿家。她爹的脸从脖子跟红到耳朵尖,依然不管不顾只低头削木头。她继母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刚才那点嚣张气焰全被闲言碎语浇灭了,句句都戳她脊梁骨。 阿椒没有给他们喘息的功夫,往前迈一步,语气沉下来:“你们想修屋子,自己挣去。若是再敢打她的主意,再敢往她身上招呼巴掌......”她顿了顿,目光在她爹娘脸上走一个来回,“别忘了她在王府当差,若是告到贵人面前,你们可讨不着好。” 院子里安静一瞬。她爹是有些后悔,闷声说了句:“知道了。”继母的脸已经涨成猪肝色。门外那些大娘还在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她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阿椒拉了双儿的手转身便走。双儿被牵着走了好一段,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哭了一场。 这回哭畅快了。 哭完拿衣袖一抹,起身后又恢复往日的神采。 “谢谢,让我狠狠出了一口气。走,我拿月银请你吃酥山去。” 这家点心斋的酥山在京城出了名,若不是因为天气转凉吃的达官贵人少了,阿椒和双儿今日不一定排得上号。 刨得极细的冰被堆成小山的形状,浇上蜜糖,果汁和碾碎的各色果仁,吃在嘴里又凉又甜又香。双儿要了两份,阿椒吃了一口,冰沙细碎如雪,蜜糖和果仁在舌尖回荡甜甜的余韵,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冲散所有坏情绪。 双儿问道:“好吃吧?” 阿椒点头如捣蒜,吃着吃着,双儿又说:“我有个念想,就是在王府好好当差攒银子,攒够了就出来开一间属于自己的点心局。 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听谁使唤,靠自己挣银子,最快活也最硬气!” 瞧她说得豪情壮志,阿椒笑道:“那我可等着做双儿掌柜的第一个客人。” 14. 赏雨 寒露刚过,秋雨连绵下了两三日未停,濛濛细雨丝丝缕缕从檐角垂落,滴答落进青砖缝里。 王府被这场雨洗得格外透,荷塘里的残荷也在雨中显出别样的风情。 阿椒和端王约好在水榭赏雨。 赵廷棋坐在水榭西首的圈椅上,面前矮几铺了一张宣纸,手边放着砚台和颜料。阿椒坐在对面试弦。 她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清荷色对襟衫子,领口和袖缘缀着几枝银线绣成的细竹,底下是一条绀蓝色百迭裙,如瀑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挽着,旁的什么也没戴,素净得像一朵小茉莉花。 阿椒弹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悠扬舒缓。弹了一小会儿,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端王,见他正盯着自己,手上的弦拨错一个音,嗔了他一眼。 赵廷棋被她嗔怒的表情看得动心,笑了笑,低头蘸墨绘卷。 他画得慢,每一笔都经过细细思量。 先勾勒水榭雨幕,再画美人抚琴。画到眉眼时,细细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敢下笔。 阿椒弹到一处忽然又抬眼看他,见端王还盯着自己看,便抿嘴笑了一下,弹了一串碎碎的泛音,故意扰乱他的心思。 赵廷棋无奈又宠溺,拿她没办法,只好等那串泛音干净了才继续执笔。 画到衣裳时他特地留心,清荷色的褙子在雨中显出一种浅浅的灰绿,便往颜料中混了一点点石绿掺赭石,画出来有八九成像。 画到那段白净似鹤的玉颈时,赵廷棋的笔尖悬了悬,没有落下去。 她今日没戴他送的钗环首饰,只戴了一支小巧的白玉簪子,通身都是素雅出尘的韵味,可落在他眼里总是少了什么。 赵廷棋想到前几日去见母妃。 和妃很欢喜,逮着他问话家常。他答了几句便找个空档说:“母妃,儿子心里有了一个人。” 和妃正剥橘子呢,听见这话,那双温温柔柔的眼一下子亮起来:“是哪家的闺秀?快告诉母妃,母妃这就替你打听去。” 他瞧着母妃那副热切的模样,脑海中把话过了两遍,到底还是说了:“不是哪家的闺秀。是儿子府上的乐姬。” 和妃的手慢慢放下了,橘子搁在白瓷碟里半晌没有动。她的表情既不恼怒也没失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依旧是温温的,却比方才淡了许多:“你想给她一个名分也不是不行。等正妃过了门,抬为侍妾,也不算太出格。” 他当即便否了,把心里想了几年的那番话说了出来:“儿子不想纳妾,只想守着心爱之人过日子。父皇的后宫有三千佳丽七十二嫔御,您等着父皇的那些年,儿子都看在眼里。儿不愿让她也过这样的日子。” 和妃又惊又急:“上回才挡了你父皇再给你赐婚的念头,这回又来说这话。你让母妃怎么回你父皇?容我再想想,这事急不得。” 母子俩不欢而散。 “殿下。”阿椒弹完一曲,探身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和关切,把赵廷棋从沉思里拉了回来,“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赵廷棋将那桩事压下心间,开口的语气和寻常没什么两样:“没什么,突然想到一桩案子的细节。” 他的目光又停在阿椒素净的衣衫上,忍不住问道:“我送你的首饰怎么都不见你戴?样式不喜欢么?” 阿椒闻言,神色间带着几分犹豫,想了想还是老实说了:“殿下送的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过是个婢女,戴那些太招摇。” 赵廷棋听了这话,心里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画中抚琴的美人素雅脱俗,可他知道,她本可以不必这么素净的。他送那些东西,原本是想阿椒穿戴得高兴些,想让她知道自己在他心里不一样。 可她还是因为身份有别,不敢戴,将珍珠玉石束之高阁。 “在王府里戴着玩儿,没人敢说什么。” 漕运大案正在收尾,只待结案便能呈至御前。赵廷棋打算届时以功请旨,恳求父皇赐婚。 ———— 彼时,肃王府内。 肃王妃将账本合上,半晌没再翻开。 “怎么还是这个数?”肃王妃问面前的管事,“前两月我亲自核减各处用度,怎么总账还是比前月多出这些?” 管事出了一身薄汗,头快低得看不见了。 “回王妃的话,府里能省的都省了,可王爷那头......”看看王妃的脸色,管事硬 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宫里上下的孝敬,外头几处要紧衙门的打点,这些半分也少不得啊。单单是给贵嫔娘娘的孝敬,就比往常多了两成。王爷吩咐过,说是天冷了,娘娘宫里要添几件狐裘,光这一项就......” 肃王妃摆手止住,眉头已经拧起来。她没再说什么,只拿着账册起身去寻肃王。 到了东院书房门口,小厮见是她,连忙打起帘子。 肃王正歪在紫檀圈椅里,手中把玩一柄玉如意,对面坐着的幕僚见了肃王妃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肃王抬起眼,见王妃手里拿着本账簿,脸色便不怎么好看:“怎么了?” 肃王妃将账册递给他看:“这是上个月府里的开销,一万二千两银子。母妃叮嘱过,叫咱们这段时间收敛锋芒,用度上节俭些,别叫人拿了话柄。你怎么还是这般大手大脚的? 单是给宫里的孝敬就高达三千两银子,咱一年的俸禄才多少?” 他瞟了眼账本,连翻都没翻,漫不经心端起茶盏:“如今是什么时候?还计较这些银钱?父皇身子虽然还撑得住,可储位空选这些年,朝中风向一日三变。我这个做长子的,若在宫中没有耳目,在朝上没有路子,怎么争得赢?”又抿了口茶,语气不屑,“至于银子,王家那头按时孝敬着,你操什么心。” 肃王妃听到王家,压低声音急道:“你还敢提王家的银子。母妃递了话出来,陛下把漕运案交给端王查办,叫咱们这段时日千万不要和王家有任何银钱往来,以免被顺藤摸瓜。你倒好,私下里还在接他们的孝敬?” 肃王嗤笑她胆子小:“母妃在宫里待久了,只知道求稳。可眼下是什么局面?这时候不抓紧笼络人,等着去一个又远又偏的封地受苦?”说罢又给王妃吃颗定心丸,“放心,漕运的案子最多查办几个官员,牵连不到我们头上。” 王妃看着他这副笃定的模样,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生。成婚十年,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出生就是长子,先帝朝就颇受宠爱,从小到大没栽过跟头,觉得天底下的事都尽在掌握。 她还想说些规劝的话语,可看着肃王显然不耐烦的神情,还是把话咽了下去,改日将账本拿进宫向丽贵嫔告状。 15. 秋游 一场秋雨一场寒。 阿椒晨起推窗,见庭中石阶上凝着一层薄薄霜花。去书房前,便换了身夹棉的窄袄。 端王已然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册《孟子》。端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把教她读书也当成了正经功课,每日总要抽半个时辰给她讲上一段。 “今日讲《孟子》中的《梁惠王上》篇,寡人之于国也。 梁惠王对孟子说,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他说自己治理国家算是尽心了。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 他觉得自己比邻国那些国君都勤政,可为什么邻国的百姓不减少,自己的百姓也不见多? 他问孟子,这是什么缘故?” 赵廷棋念完一段,停下来问阿椒:“可听明白梁惠王在问什么了?” 阿椒略加思索,答道:“梁惠王认为自己比别国国君都卖力,可百姓的数量还是没有增加。他不明白自己是否哪里做得不够好。” 赵廷棋点点头:“是这个意思。那孟子怎么回答的?” 阿椒翻到后头一段,一边读一边理解:“孟子说:王好战,请以战喻。 大王喜欢打仗,那就拿打仗来打个比喻。咚咚地敲起战鼓,刀枪剑戟一碰,便有士兵丢盔弃甲逃跑,有的跑了一百步停下来,有的跑了五十步停下来。跑了五十步的笑话跑一百步的。 大王您说,这像话吗?” 赵廷棋听到这里,微微笑道:“你认为孟子这个比方举得如何?” 阿椒没有直接回答:“梁惠王觉得自己尽了心,可他做的事,譬如移粟和移民,都是在百姓遭灾之后才补救的,并没有进行事前防范。就好比一个人病倒了再请大夫,和平时没病时就注意调养身子,虽然都花了钱,可两者之间不一样。 从前在教坊司,每年冬天都有几个小丫头冻病,嬷嬷们每到冬天也请大夫诊治,吩咐厨房熬姜汤,可年年生病的还是那些人。后来来了位姓江的女官,叫人把西边漏风的屋子修补,又派人把那几个身子弱的小丫头移到东边朝阳的屋子住,每天添一床厚被子。从那年起,教坊司冬天没有一个人冻病。” 阿椒得出自己的感悟:“我认为梁惠王就像那些请大夫的嬷嬷,出了事情才补救。孟子以战喻就是想告诉他,要从根源出发解决问题。天天打仗,老百姓就没法好好种地,就算移来移去也无济于事。” 赵廷棋听她说完,慢慢点头:“治标不如治本,这个点也是极好的。不过这篇不只是讲补救与治本的区别,它是孟子仁政思想里最要紧的一篇。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这三样做到后,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他把书合上,循循善诱:“孟子讲,仁政是让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百姓安稳即国家安稳,天下自然归心。” 阿椒有所领悟,又想起先前看过的《战国策》,说:“殿下,我之前看战国策,里头那些策士游说列国,都是讲怎么攻略城池,很少有人像孟子这样跟国君讲怎么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他这番话在当时是不是不太合时宜?” 赵廷棋听她主动提及《战国策》,对她的聪慧好学很是欣赏。 “确实如此。孟子的学说在当时得不到重用,可往后看,就知他的厉害了。秦朝穷兵黔武二世而亡,而汉朝初年与民休息,反而坐稳天下。 因此我说这篇文章的重点不在治标治本。你再将《孟子》这篇好好读两遍,再把《战国策选本》翻出来对照理解,想想仁政和霸道有何不同,孟子为什么说仁政才能王天下,写一篇论述来。” 阿椒听到要写文章,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殿下,书上的字我都认得,可要我写文章,还是免了吧。” 赵廷棋见她满是抗拒的小模样失笑道:“不拘长短,不论格式,你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写完了,我带你去京郊别院住两日,那边的红叶比京城红的早,山上还有座寺庙,香火很旺。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外头看看么?” 听到能出门,阿椒兴致上头,脸上压不住的高兴:“那殿下说话算话。” 接下来的几日,阿椒当差之余便坐着翻书写论述。采萍来给她送过两回果子,见她一手拿笔,一手拿书,冥思苦想写文章,还贴心地做了明目醒脑的菊花饮给她。 到了第四日晚,阿椒拿着成果交给端王,心里头颇为紧张。 赵廷棋慢慢看了一遍,文章不长,字迹娟秀工整,横竖撇捺间藏着几分他的影子。没有过多的引经据典,内容平实。看完放下纸,他故意不带任何表情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那副等着挨训又不甘心挨训的模样,伸手拍拍她的肩:“去收拾东西,明儿一早出发。” 阿椒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明媚绽放,眉眼弯弯,应了声“好”。 赵廷棋看着她欢快离去的背影,不禁失笑,又转头吩咐小厮去准备马车和行囊,明日启程去京郊别院。 ———— 第二日一早,阿椒就坐上了出城的马车。 马车出了坊门沿街朝东走,街面上早市正热闹。阿椒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瞧,卖炊饼热汤的贩夫,挑担子的货郎,刚开门的伙计,吆喝声一个赛一个高。 行至东城门时慢了下来。前头排着几辆也是等着出城的马车。两排披甲执矛的守卫个个面容端肃,目光从每一辆出城的人和马车上扫过,矛尖在日头下闪着冷硬银光。 阿椒下意识觉得脖子微凉,把帘子放了下来。 端王府的马悬挂王府标牌,守卫没有盘问便轻易出城了。马车继续往东走,道路两旁的屋舍逐渐稀疏,田垄一块块铺开,远远能望见农人在地里烧秸秆,冒着稀疏的烟。路边的树多了起来,都是些槐树和榆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飘。 再往前走就进山了,山道弯绕,两边坡上长满了枫树和银杏,红一片黄一片交错着,阿椒从车窗里望去,像被谁打翻了调色盘,把整座山都染花了眼。 赵廷棋主动介绍:“这一带名锦山,山上有一座古刹,瑞云寺,山中枫树多为瑞云寺僧众手植,赏枫的人多了,寺庙的香火也日渐旺盛。” 一进山,路就颠簸起来。方才走的是官道,宽阔平整,进了山可就不一样,车轮碾过去,哪哪儿都是石子。阿椒坐在侧面,一只手攥着窗,起初还撑得住,可马车过坎时猛然一颠,她整个人失了重心向端王身上倒去。 阿椒下意识伸手去抓,右手不知按到什么地方,只觉触到一条软趴趴的物件儿,隔着衣料也能摸出来是温热的。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人已经结结实实撞在端王肩头。 两人都吃痛了。 她几乎是跳着从他身上弹开的,连忙道歉:“殿下,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这路太颠了我没坐稳,我......”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两只手搅在一处,指尖还残留方才那么一下的触感,怎么也忘不掉。 赵廷棋在她扑过来那一刻,整个人都绷紧了。他平日里多从容一个人,任何时候都稳如泰山面不改色,可方才突如其来的一下,真真是极大的刺激。 等阿椒从身上弹开,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将气息调匀。见阿椒缩在角落,耳朵红得透光,他张嘴想说“无妨”,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最后咳了一声抬手敲车壁吩咐车夫:“稳些赶路。” 马车果然慢下来,颠簸也轻些。 端王正襟危坐,目光淡然地继续看书,可耳廓边一丝极淡的薄红出卖了他,偏偏还叫阿椒瞧见了。阿椒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那到底是个什么? 16. 跑马 还没等阿椒琢磨出个大概,就到了。 别院是端王封王时,外家送的庄子,他来的次数不多,庄子上的仆从多是从附近村庄上收的,只有管事是王府派出来的。 别院建在半山腰上,三面被枫林环绕,只南面留一道口子,往下能望见山脚下一片湖泊。踏过一座拱桥,两旁的枫叶红得正盛,有深有浅,整座院子就藏在这片红绯之间,静谧安宁。 阿椒一下车就被满山的红叶晃了眼。她从未见过这么密的枫林,站在石径处深吸一口气,直觉胸腔中那点积攒已久的闷气都被山风溪水洗个干净。 进了门,别院的管事已领着十来个奴仆婢女在庭前候着了。管事姓金,四十上下,恭恭敬敬领着身后众人给端王行礼。阿椒从他们跟前走过时扫了一眼,大多是些三四十岁的婆子和小厮,只有一个站在最末的婢女有些打眼,身量高挑,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鬓边簪了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绒花。 她跪在那儿,那双眼睛却不老实,悄悄往上抬,往端王的方向瞟了一眼,目光触及阿椒,又飞快垂下去。 阿椒没说话,收回目光,跟在端王身后往里头走。 庭中铺了青砖,砖缝长着薄薄的青苔。阿椒一进去就瞧见墙根处的三颗柿子树,树上挂满了果子,沉甸甸缀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 柿子熟透了,红彤彤的皮覆满白霜。 阿椒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家,家里的院子也种了一棵柿子树。每到秋天爹爹便拿一根长竹竿打柿子,她在底下兜着衣裳接。 “想吃柿子?”端王顺着她的目光往树上看了一眼。 阿椒回过神来,指了指树上的柿子:“殿下,我想打柿子。从前在家,每到秋天我最期待的就是等着柿子熟透了,和阿爹阿兄一起打柿子。” 赵廷棋转头就吩咐管事去准备,金管事应了声正要去,那个叫水香的高挑婢女抢先一步站出来,笑盈盈向端王自告奋勇:“奴婢去寻吧,奴婢知道竹竿在哪儿。”她说话时声音又甜又软,眼波如丝。 阿椒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太舒服,没说什么。搬了一张小杌子来,一脚踩上去伸手够那根最矮的枝子。 摘了一个后,阿椒拿帕子擦了擦表面那层白霜,掰成两半递给端王,另一半自己啃。一口下去又脆又甜,清清爽爽自带一股山间凉气。赵廷棋咬了一口,也觉得不错。 水香这时已寻了竹竿回来,双手捧着递到端王跟前,声音甜软:“殿下,竹竿找来了。” 阿椒从杌子上跳下来,径直从水香手里接过竹竿,对端王粲然一笑:“我来打,您在底下接着。” 她瞄准树上最红的那一簇,一使劲儿,竹竿轻轻巧巧勾住枝头,一拧一拽,柿子纷纷簌簌掉落。 两个人一个打一个接,在三颗柿子树底下转来转去,不多时就摘了满满一筐。阿椒挑了几个最红最饱满的打算给双儿和采萍带回去,余下的让金管事收去厨房做柿饼。 午膳设在东次间,全是农家风味的小菜。 雪霞羹,酱焖小河鱼,农家炒腊肉,一笼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还有一锅炖得极香的砂锅山珍鸡汤。 菜色简单,胜在新鲜。 都是早上才挖的。 打了小半天柿子阿椒早饿了。她尝了一口汤,极其鲜美。又掰开一个窝头,夹一筷子酱焖小河鱼进去,吃得极香。 金管事立在桌侧笑眯眯给二人布菜:“殿下与姑娘头回来,这庄子虽小,景致还算美。后山背后有一片草场,骑马正合适。往东有一条登山道,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山顶的瑞云寺。庄子后头还引了一脉温泉下来,殿下一路舟车劳顿,晚间乏了正好去泡一泡。” 他说完这些便后退半步,换水香前来布菜。半个时辰的功夫,她的头发重新梳过了,鬓边换了一朵米珠攒的小花,显出一番娇柔姿态。 端来一碟新切的秋梨放在桌上,指尖几乎要碰到端王的手。 赵廷棋正喝汤,没留意,阿椒却瞧见了。 水香布完菜立在一旁笑吟吟接话:“姑娘若是喜欢看枫叶,奴婢可以给您带路,后山那条道奴婢熟得很。” 阿椒不接她的话茬,淡淡挡了回去:“不劳你费心,一切听殿下安排。” 水香的脸微微僵了一瞬间,见端王也没有替她说话的意思,慢慢退下了。 午休后,赵廷棋带阿椒去草场跑马。 这次金管事在前面引路,水香不在。一行人出了别院往后山绕。后面的枫叶比前院还密,飄零的红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大片草场出现在眼前,已经有些黄了,泛着暖融融的金色。 马厩设在草场边上,里头养了五六匹马。赵廷棋亲自挑了匹毛色油亮顺滑的栗色矮脚马。马夫牵着它走到阿椒面前,十分温顺,半点不认生。 他把阿椒带到马前,教她如何踩蹬上上马,如何攥缰绳。阿椒学得可认真,上了马背那马一动她就下意识攥紧缰绳,身子也绷得紧紧的。 赵廷棋让她放松:“怕什么,掉下来我也能接住你。” 马夫在前头牵着绳慢慢绕圈走,阿椒起初还不敢完全放心, 走了两圈就咂摸出趣味来。骑马的视野比平地高出一截,能看到远处的枫林和山尖上的白云。 她渐渐松了手,试着自己骑小马在草场里跑圈。到后来越骑越顺,轻轻抖了抖缰绳催马儿加快。 风迎面出来,阿椒鬓角的碎发随之舞动,话里止不住的兴奋:“殿下,我学会了!” 自觉熟门熟路后,便有些不满足。 阿椒的眼睛盯向端王身后那匹千里驹上。 那匹马通体乌黑,油亮亮泛着绸缎似的光,四蹄修长,高昂着脖颈,偶尔甩一下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阿椒越看越心痒,眼巴巴瞅着端王,意思很明确,想骑这匹千里驹。 赵廷棋被她盯得没招,叹口气:“这匹马性子烈,你才学会骑,摔了怎么办?” 阿椒不反驳,就那么看着他,一双杏眼眨巴眨巴,委屈的小表情看得赵廷棋只剩妥协。 他朝她伸手:“过来。” 阿椒即刻换了表情,奉承“殿下最好”,立即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跟前,赵廷棋弯腰拉她上去,双臂从阿椒腰侧绕过去,把缰绳放到她手里。 “信我么?”赵廷棋突然问她。 阿椒没有犹豫:“信。” “那就自己控绳。” 阿椒握着缰绳,轻夹马腹,千里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了起来。她被颠得往后仰,整个人撞进端王怀里,节奏全乱了。这时,端王的手覆上来,宽大的掌心稳稳压在她手背上,将她的手和绳索一并攥住,力道不轻不重地一勒,烈马长鸣渐渐收住,马蹄落回地面,服帖下来。 “这马脾气大。你方才和它打商量,它当然不听你的。”赵廷棋的声音贴着阿椒的耳畔落下,带着一点笑,“得这样。” 带着她的手又做了一遍控马的动作,果然老老实实安稳下来。 阿椒偏头瞪他一眼,不服气:“它分明是只听殿下一个人的话。” 赵廷棋低头看她,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腰侧,另一只手仍覆在她手背上,道:“先跑一段,等你骑术练好了本王给你挑一匹更好的。” 千里驹得到主人的示意,肆意奔跑起来。风从正面扑过来,又烈又凉,把阿椒脸上的薄汗一下子吹干了。 起初还有些紧张,跑了一段找到律动之后,竟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舒坦。 阿椒渐渐松开咬着下唇的牙齿,抬头看前方。 坡上枫叶红盛似锦,远处山峦连绵,天也蓝得没有一丝杂色。 心被这风,这马,这片天地托住,轻盈澄澈。 17. 温泉 二人骑着千里驹直接回了别院,下了马阿椒才觉得两腿内侧被磨得生疼。方才跑马只顾着兴奋,别的什么也没顾上,这会儿脚一站地那股疼才沿着腿根涌上来。 她面不改色地站定,走路的步子比平日里慢些,步幅也收窄了,尽量不叫旁人看出异样。好在众人忙着侍奉端王,没人留意她的小动作。 福如从里头迎了出来,给端王请安道:“殿下,温泉已经备好了,里头的水是山上引下来的活水,只消泡上两刻钟,保准浑身都解乏。”说着往里头引路,“只是别院里只有这一处池子,殿下和阿椒姑娘得委屈些。” 话未说完,阿椒停下脚步,后知后觉“委屈些”是什么意思。 她要么和端王一起泡,要么端茶倒水伺候端王泡。无论哪种,都叫她脸上腾的一下烧起来,飞快拒绝:“我先回屋换身衣裳。” 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乱,还差点被门槛绊住。 头也不回地回了屋,把门闩上,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屋里头摆着一只大浴桶,里头盛着从温泉眼打来的水。阿椒拿手探了探,温温的,有些滑,果然和寻常烧的井水不同。 她没有多泡,只匆匆洗了洗,又拿帕子敷腿根,那阵火辣辣的痛感才缓些。只可惜水凉得快,快速擦干身子去换套干净衣裳。 折腾了这一阵,阿椒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马背上颠了半日,中午那些餐食早没了。她沿着路往厨房去,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水香从温泉的方向哭着走过来,一头撞见阿椒,泪眼朦胧地瞧她一眼,把手里提着的食盒赌气般往她怀里一塞,捂着脸跑远了。 打开食盒盖子,里面装着一碟板栗金团酥。金黄的酥皮开得极好,露出里头的板栗馅,约莫刚出锅不久。她正好饿了,捻了一颗送进嘴里,酥皮一碰就碎,板栗馅绵密香甜,心想别院的点心师傅手艺倒是不错。 胃里有东西垫了底,阿椒开始思考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去。 是坚持去厨房找找还有什么吃的,还是将手上的食盒提到温泉池去。 原本是应该坚持己见去厨房,毕竟一个板栗酥还不够填饱肚子,可左脚刚朝厨房的方向迈出去一步,又收回来,不自觉往右偏。 想起方才在马背上,端王坐在身后,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他身体的轮廓,硬邦邦,又带一点回弹。 这点触感像一簇小火苗,慢慢烤她不怎么坚定的意志。 板栗酥的香味儿一阵阵飘上来,阿椒对自己说:点心放久就凉了不好吃了,还是给殿下吃口热的。再说,万一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呢? 她忽略了一点,水香是哭着跑出来的。 水香打定了主意要引起端王殿下的注意。得知殿下要来小住,一早就开始梳妆打扮。若是不能被殿下看中,她就要被她爹金管事嫁给另外的管事当媳妇,子子孙孙继续为奴为婢。 好不容易盼来端王殿下,他却只对那个叫阿椒的婢女处处纵容。午膳时借着布菜往端王跟前凑了两回,都被这个叫阿椒的挡了回去,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等他们从草场回来,端王一个人往温泉池去,水香等的机会终于来了。钻进厨房,把早备好的板栗馅端出来,快快地做了一碟板栗金团酥,提着食盒往温泉去。 屏风后水汽氤氲,端王靠在池壁,听见脚步偏过头看。 水香瞧见那张侧脸,心里一跳,暗暗欣喜。殿下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便看过来,想来是留意自己的。 她端着碟往前走到石阶处跪下,声音娇媚:“殿下,奴婢亲手做了些板栗酥,您尝一尝。” 看见来人不是阿椒,赵廷棋瞬间变得淡淡的,此时的语气还算客气:“不必了,本王不饿,你出去吧。” 水香没有起身,她心一横,放下盘子,仰起脸楚楚可怜地看端王:“殿下,奴婢仰慕您已久,只是想伺候殿下一回,求您垂怜。” 赵廷棋的眉皱起来。他平生最厌烦这种自以为含情脉脉的算计,好端端带阿椒出门散心的好心情被这一出搅得发堵。 “我说,不必。带着你的东西立刻出去。” 声音沉而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水香还想说什么,一对上端王那双没有半分温度的表情,僵住了,手忙脚乱端起板栗酥踉跄着起身转眼小声哭着跑出院门。 这边阿椒说服了自己,抬脚就往温泉方向去。绕过一道矮墙,温泉小院的门半掩着,白蒙蒙的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带着一股硫磺和草木混合的气味儿。 屏风后面就是汤池,端王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下来,滑过喉结,没入锁骨凹陷的那一处。他的眉眼被温泉水汽濡湿,比之平日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慵懒,把那副原本就过分好看的轮廓衬得越发分明。 衣裳不在,玉带不在,浑身上下只有水汽和湿发,眉骨如山,鼻梁似玉,好看得叫人心慌。 阿椒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好像多跳了几拍。 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便传来略为严厉的命令:“出去。本王不想再说第二次。” 阿椒再次探头:“殿下你不饿吗?这板栗酥真的挺好吃的。” 赵廷棋睁开眼,见屏风背后站的是阿椒,那点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 肩膀往上,语气也软和不少:“你来了。方才有个婢女才了一趟,被我打发走了。” 阿椒到石阶旁放下食盒,端出板栗酥。这回离得近,端王泡在水里的样子看得更清楚。湿透的发梢贴着脖颈,胸膛被水光映得半明半暗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在他脖颈和锁骨之间停滞些许,耳根悄悄地热了。 “撞见了,哭着跑出去,把这盒点心塞给我了。我吃了一个味道还不错,给你留了些。”说着给端王递了一个,不知是起身太猛还是如何,阿椒脑子里嗡了一下,眼前的人和物都晃了晃。 她眨眨眼,想稳住心神,可眩晕来势汹汹,脚底下像踩了一圈棉花,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了过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池子不算深,可阿椒不会水。一落进去水从四面八方灌进口鼻,呛得她连连咳嗽。赵廷棋赶紧揽住她的腰,用力一带把人从水里提起。阿椒被水呛得小脸通红,两只手本能攥住施救者的衣襟,整个人贴在端王怀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身上的衣裳全湿透了,勾勒出窈窕腰身。脸上不知是羞的还是呛的,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水珠顺着脸颊淌进衣领,清丽又妩媚。 赵廷棋的呼吸停滞一瞬。从未见过阿椒这副模样,软绵绵依附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的那双杏眼蒙着一层潋滟水光。 嗓子有些发干。 就在这时,阿椒似乎是嫌水温太烫还是衣裳贴着太热,皱着眉去扯自己的领口,扯了两下没扯开,那只手又在他腰间胡乱摸索,嘴里含含糊糊嘟囔听不清在说什么。 赵廷棋被那双作乱的手摸得浑身一僵,连忙捉住她的手腕,又检查她的神色,才觉察出不对。 他看了眼旁边那碟板栗金团酥,心里猛地一沉。出身皇宫,也不是没经过事的人,这种情形一看便知是中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阿椒脸颊上的红晕越来越盛,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在他怀里扭着,拿脸去蹭他的脖颈,蹭得他下腹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一手揽住她,一手撑着池边的石阶,用力把人带出了水面。 阿椒被他打横抱起来时还在挣着要下地,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热,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赵廷棋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给她披了自己的衣裳快步出了温泉,一路往正堂走,路上厉声唤了福如过来。 福如一看这情形脸都白了,连忙跑去请大夫。 阿椒仍旧含糊地喊“热”,赵廷棋按着她的手不许乱动,看着她涣散的眼神,心里的怒意压不住,吩咐侍卫:“去把那个婢女捆了。” 18. 佛寺 不多时,侍卫押着人回来了。 水香被架着胳膊仍在地上,发髻散了大半,脸上哭得泪痕纵横。知道事情败露,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嘴里连连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赵廷棋坐在床边,一只手按着阿椒不停挣动的手腕,语气叫人脊背发凉:“板栗酥里放了什么?” 水香抖得更厉害,哆嗦半天才挤出话来:“就是一点点助兴的东西。奴婢从外头弄来的,不会伤身子,只是会让人一时糊涂些......”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缩成一团。 金管事也赶来了,一进门见女儿跪在地上那副模样,脸都白了。他四十来岁的人,管事多年,一向对主家老实本分。 他看看端王又看看水香,手抖了半天,忽然上前一步朝水香脸上扇了一个巴掌,骂她:“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骂完自己扑通一声跪在端王面前,老泪纵横:“殿下,是老奴教女无方。老奴没脸求您,可这丫头打小没娘,是老奴一手拉扯大的,您要打要杀冲我来,留她一条命吧。” 赵廷棋没有即刻说话。方才按着阿椒的手腕,能感受到她的脉搏比平日快了不少,药劲儿一直在乱窜,额角全是细细密密的汗。 “捆了带下去关着。” 侍卫将水香和金管事一并架出去,金管事被拖走时还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疼又恨。 不多时大夫边到了,是附近药铺的老郎中,须发花白,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 大夫诊脉好一会儿,翻开阿椒的眼皮看看,才起身回话:“殿下放心,不是什么烈性的东西,用些安神的方子,睡一觉发散发散就好了。” 赵廷棋听完,放下心。 “劳烦开方子。” 福如煎完药端着进来,这会儿阿椒已经闹得有些脱力,整个人软在榻上。赵廷棋把人扶在怀里,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一手喂她喝药。 阿椒迷迷糊糊闻见药味,别开脸不肯喝。赵廷棋没法子,一口一口送进去。 药效渐渐上来后,阿椒闹腾的劲儿终于歇了,可非要抱着端王的手臂不放。赵廷棋坐在榻沿守着她,怕再闹出什么岔子,便由着某人拽住自己的手臂睡。 睡着比清醒时闹腾多了。 赵廷棋就这样被她翻来覆去地折腾,胳膊麻了也抽不出来,守她一晚上。 翌日清晨,阿椒睁开眼时,脑子里清清爽爽,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舒坦,连昨日跑马磨出来的那点疼都消了。 她眨了眨眼,看见头顶是别院正堂的房梁,身上裹了一件玄色大氅。 两只手正抱着什么东西,温温热热,她捏了捏,那东西动了动,她顺着往上看,一只修长的手臂,再往上,是端王靠在榻边的侧脸。 他坐在榻沿的一张锦杌上,上半身斜斜地靠着床栏,脖颈微微歪着,显然是在那个不舒坦的姿势里睡着了。 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副眉眼映得格外分明。左手被她枕在脑袋底下,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阿椒盯着那截手腕上的红印看了两息,脑子里的混沌便一点一点地散了。想起她扑通一声栽进池子,一双有力的胳膊把她捞出来,然后...... 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比昨晚泡在温泉里时还烫。 一碟点心,就因为一碟点心,她把自己活活栽进了温泉池子里,还扒着端王不撒手。 阿椒心里翻江倒海地奔腾了一阵,最后化成一句得出结论:怪不得人人都喜欢喝醉呢,只要脑子不清醒,什么事都有胆子去干。 她正想把脑袋往大氅里缩一缩,榻边的人便动了。秦王大约是觉出了枕着手臂的重量轻了些,刚醒,眼神还有些散,可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眼时,那彻底清醒了。 阿椒脸色红润,眼神清明,没有半分昨晚那副迷糊劲儿。赵廷棋悬了一整夜的心这才落回原处:“醒了?身上还有哪儿不舒服?” 阿椒摇了摇头:“没有,都好了。”说完不好意思地补了句:“殿下,您的手麻了吧?” 赵廷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笑了一声,像是拿她没办法。他活动了两下手腕,正色道:“此事已查明,水香在板栗酥里下药,你牵连受害,打算怎么处置?” 阿椒愣了一下,先是替她感到惋惜。板栗酥做得好吃,若是和双儿一起开个点心斋,必定生意红火。 可惜没用到正道上。 她想了想,反问端王:“殿下,若是以药毒人,但没闹出人命,官府会怎么判?” “按律,以药毒人者,判绞刑。” 阿椒听了“绞”字,眉头微皱,半晌才接着开口:“水香下药的时候,也没想过会闹出人命来。那东西也不至于伤人身子。”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回想水香昨日种种行为,有些唏嘘,“她只是想讨殿下的好,没想过要害死人。有错不至死。” “金管事看管庄子也算尽心尽力。”赵廷棋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让她和她爹一起,放到苦寒之地服役,涨涨教训。” 赵廷棋让阿椒再歇两日,等身子好利索了再回府也不迟。 阿椒一开始还挺高兴的,别院里风景好、空气好。可端王一直在她身边转悠来转悠去,白日不是坐在正堂窗下看书,就是在院子里走动。 今日换了件家常的松绿长袍,长发松松挽着,在榻上看书,偶尔抬头和她对视上一眼,眉眼温柔地问阿椒要不要吃石榴。 阿椒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漂亮又从容的模样,脑子里就不太安分。 前几天夜里泡温泉那个场面一回一回往外冒,怎么按都按不回去。到了晚上更叫人难熬。她躺在自己屋里那张床上,盖着被子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全是温泉的水汽,端王靠在池壁上,偏过头来看她那一眼,湿发贴着脖颈,水珠顺着下颚往下滚,落在锁骨上,像天上碎落的星子。 醒来时脸烧得厉害。 不能再这样闲下去了,再闲下去人要出毛病。阿椒想,她得去爬山,爬得双腿发酸、浑身发汗、倒头就睡的那种。 “晚上没睡好?怎么没精神。”赵廷棋看见她眼下一小块乌青,关切道。 阿椒闷闷回复:“我认床。”又貌似随意地开口:“殿下,我听上次金管家说后山有条步道能直通瑞云寺。寺里师傅们做的素斋不错,我想去看一看。” 赵廷棋搁下书,靠在椅背里问她:“腿不疼了?” 阿椒被他问得一噎。跑马磨的那点伤其实还没好利索,走快了还能觉得出疼来。可这话她不能说,她要是说疼,端王准让她又躺着歇息,于是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说:“好多了,走两步路不碍事的。整日闷在屋子里也怪没意思。” 赵廷棋看着她装得若无其事的模样,没有拆穿。只站起身说:“我陪你去。” 阿椒连忙摆手说不用:“殿下您忙自己的,我自个去就成。” 她指望着一个人去山上散心半日,把脑子里那些东西都散掉,若是端王继续跟着,那岂不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煎熬吗? “你一个人上山我不放心。”赵廷棋语气温柔,可里面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走吧。” 阿椒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心里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路,可到底没敢再张嘴。 两人沿着别院后头那条登山步道上了山,石径修得齐整,一级一级往山上去红叶落了满地,昨夜的露水未干,踩上去软塌塌的。 越往上走越静渐渐听不到别处的动静了只偶尔有鸟从枫林深处扑棱一声飞起来抖落几片叶子。 阿椒走在后面,心里那点躁动被山风一吹,散了些许。忽然脚底下没踩实,打了个滑,身子晃了晃。赵廷棋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便松开,没有多握。阿椒被他扶了那一下,胳膊上被碰过的地方又红了一小片。她赶紧把注意力转回石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往上踩。 走了大约两刻钟,石径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山腰上平地间耸立着一座古寺,灰瓦红墙。 山门不高,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瑞云寺三个字。寺前几棵老银杏黄透了,叶子铺了一地,厚厚的一层,把整个院坪都染成了金色。 香客们三三两两的进出,有挎着篮子来上香的妇人,也有拄着拐杖慢慢走的老者,还有几个年轻的孩童在树下捡银杏果。 两个人进了山门,在佛前上了香。寺庙不大,前后两进,大雄宝殿里的佛像古朴庄严,香火缭绕,整座殿宇香火缭绕,梵声悠悠。 从大殿后头绕出去,有一间小小的斋堂。素斋是寺里的师傅自己做的,不放油盐荤腥,可新鲜得很。清炒山笋,香菇焖面筋,凉拌秋葵,还有豆腐菌子汤,配着新蒸的糙米饭。 阿椒爬山肚子早饿了,坐下便吃了两碗饭。笋嫩汤鲜,吃得心满意足。 赵廷棋本想找了空大师谈论佛法,路问小沙弥得知大师云游在外,只好作罢。 出来已是午后,日头偏西,枫林被阳光照得一片暖红。两个人沿着来时的石径往下走,这回是端王在前头引路,阿椒在后面跟着,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走到半山腰拐弯处,石径外是一片陡坡,坡上长满了杂树和荒草,往下看不大看清底。阿椒突然顿住了脚步,侧了侧耳朵,她似乎听见一个极轻极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拉了拉端王的袖子,示意他听,好像有人在喊。 赵廷棋也停住了,停下身听了一耳,果然又听见一声,这回清楚些,是一个女子的嗓音,尖细微弱,喊的是救命。 19. 救人 坡下头大概两三丈深的地方,有一片杂树丛,树叶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片,隐约能看见一片衣角,料子看着不寻常。 阿椒朝下喊了一声:“有人吗?” 底下传来一声回应,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我被蛇咬了,左腿动不了。” 赵廷棋在旁边树上找了一根结实的藤蔓,一头抛下去,另一头儿攥在手里,朝下头喊:“抓着,我拉你上来。” 底下的女子哭着应了一声。过了片刻,藤蔓那头绷紧了。 赵廷棋和阿椒试了试力道,两人稳稳地往上拽。一点一点将她从坡底拉了上来。 那女子瘫在石径上,满脸是泪,疼得直抽气。 阿椒凑过去看她的脚踝,肿得老高。她不敢再动,又去看脚踝往上两寸,有个地方有两个细小的牙印,周围一圈青紫。 赵廷棋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眉头紧拧,说:“得赶紧吸出来,拖久了这条腿怕保不住。” 那女子一听保不住三个字,吓得脸色变得青白,一把攥住阿椒的手腕,声音发抖:“求你们别丢下我,我是华盈郡主,剑南王的女儿,你们救了我,我父王一定以千金报答。” 阿椒被她攥着,能感受到她的恐惧,另一只手在她的背上拍了拍,安抚道:“别怕,我们不会丢下你。” 阿椒蹲下来,把袖子挽到肘弯,俯身将余毒吸了出来。再拿清水漱了口,又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把伤口扎好,包紧。 华盈郡主疼得直哆嗦,可攥着阿椒手腕的力道却慢慢松了些,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阿椒包扎完伤口,又试着去碰她脱臼的脚踝。从前只见旁人摔了脱臼,可自己没上手处理过。手搁在那肿起的脚踝上比划两下,不敢用力。 端王在旁边看了看说:“让我来。” 阿椒让开位置,他蹲下来,一手托住脚后跟,一手按住她的脚背,两手一错力,只听极轻一声咔。华盈郡主的痛呼卡在嗓子里没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竟然正回来,不痛了。 赵廷棋才松开手,站起身来:“骨头接回去了,姑娘回家再请大夫开方子调养吧。” 华盈坐在石径上,脸上还挂着泪痕,那双眼睛已经不哭了。 方才光顾着疼和怕,没仔细看人,这会定睛一瞧,才觉得面前男子长身玉立、眉目清隽,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出手利落却不粗鲁,说话不多却句句稳当。她怔怔地看着他,脸上不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连攥着阿椒的手都松开了。 阿椒没注意到她那点变化,只把水囊递过去,让她喝了一口。没一会儿,便听见石径上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郡主!郡主您在哪儿?” 华莹今日原本是跟着母亲来瑞云寺上香。剑南王妃信佛,自从回到京城后,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往庙里走一趟。今日一大早便带着女儿从王府出发,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上山。 到了寺里,王妃先去大殿上了香,拉着华盈去后头的禅房见住持大师。大师年过七旬,须眉皆白,据说看人姻缘最准。冲着这点,王妃每月捐的香油钱丰厚至极。 进了禅房,剑南王妃与大师寒暄了两句,便切入正题。她问的自然是女儿的姻缘。华盈今年年满十七,翻过年就是十八岁。在京城这个年纪的姑娘,多半已经成婚,就算没成婚也都定了亲。 偏偏她这个女儿被夫妇俩宠坏了,眼界高的离谱。年前,工部侍郎家的长子前来提亲,她嫌人家说话慢吞吞,没个利索劲。去年又有人来说和她与安远侯府的世子。她又嫌人家五大三粗,说话无趣不解风情。一来二去,京里适龄的世家子弟被她挑了个遍,竟没一个能入得了她的眼。 剑南王妃急得不行,华盈自己却毫不在意,每回被问起来便拿话堵她的母亲:嫁不出去就不嫁,横竖王府养得起我。 大师听了王妃的抱怨,捋着胡须笑而不语,许久才说道:“郡主的姻缘不在京城,在山水之间,机缘到时自会相遇。” 王妃听了这话,心里将信将疑,还想再问,华盈却已经坐不住了。她觉着这老和尚说话云里雾里的,跟没答一样。又见母亲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那点不乐意又浮上心头。 借着添茶的由头起了身,朝母亲说了声去外头透透气,掀帘出了禅房。她站在廊下想起方才母亲那句都快成老姑娘了,心里越发不痛快。把跟着的两个侍女支去大殿替她请供莲灯,自己一个人沿着寺后的石径往山上走。 石径两旁枫叶正红。华盈一边走一边踢地上的落叶,踢着踢着,心里的闷气消散些。走到半山腰拐弯处,看见石径外侧的坡沿上有一丛野菊金黄灿灿开得正好。她觉着好看,便往坡沿上走了两步,想伸手去够那丛花。 却没有注意脚下的石阶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加之昨夜的露水还没干透,一脚踩上去一滑,整个人失了重心,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顺着坡沿滚了下去。腿磕在一块石头上,脚腕也钻心的疼。 更糟的是,她觉得小腿肚上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一条拇指粗的青蛇正从她腿边游开,钻进草丛不见了。华盈吓得魂飞魄散,想喊人。可极度恐惧之下,喊出来的声音反而又哑又小,山风一吹就散了。 华盈快以为自己要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半山腰上了,绝望大于恐惧时,她依稀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朝下喊:“有人吗?” 只有身处绝境才懂那一刻的救赎珍贵。 剑南王妃带着侍女和婆子们赶到时,华盈还坐在青石上。脸虽然还没恢复血色,可没之前吓人。 王妃扑过来将女儿的手抱在怀里,心疼地唤了几声心肝,听她讲了经过,脸色几变。见救女儿的是一男一女,男子衣着气度不凡,女子穿着京城时兴的衣料,着未婚装扮,看着不像夫妇也不像兄妹。她端端正正像他们行了一礼谢恩,又问他们姓名。 赵廷棋和阿椒都不打 算暴露身份,只客气一句:“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可剑南王妃是什么人,虽然久居南境,可京城贵胄世家的消息都在她脑子里。 方才见端王第一眼就觉着面熟,只是着急女儿没细想。这会儿定了神仔仔细细多看几眼,才想起中秋那夜宫宴上,端王做了一首诗,她见过一面。 “公子莫怪,妾身瞧您面善,可是中秋夜宴上见过?” 赵廷棋见她认出来,也不再遮掩:“王妃好眼力。” “原来是端王殿下,妾身方才失礼了。殿下救命之恩,剑南王妃上下铭感五内,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赵廷棋摆摆手:“王妃不低客气,郡主无事便好。” 两人借口还有事,先走一步。华盈被侍女搀着,还回头看了端王好几眼。 王妃将女儿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吩咐人把软轿抬来,一路将华盈抬回王府诊治。 回去之后,王妃递了名帖去宫里请御医来看诊。大夫验过伤口,说蛇毒吸得及时,余毒不深,又开了几服清热解毒的方子,嘱咐这几日不要走动,好生养着。 王妃亲自盯着人煎药,看着女儿喝下去,在榻边陪坐。华盈躺在榻上,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日那般闹腾,王妃跟她说话她也是嗯嗯应和,眼睛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王妃起初只当她是受了惊吓还没缓过来,也没多问,可到了第二日,华盈还是那副模样,早饭只喝了半碗粥便搁了筷子,午饭端上来又只动了两筷子便说没胃口。 王妃急了,摸她的额头,怕女儿发热。 “娘亲,我没病”。华盈闷闷说道。 王妃看着女儿那副茶饭不思的模样,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她:“你是不是看上端王殿下了?” 华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母妃说什么呢。” 声音又羞又急,却没有半分否认的意思。 王妃看着女儿那副样子,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自家王爷是本朝唯一的异姓王,封地在剑南,手里握着西南半壁的兵权,是先帝在时便封下的。这些年剑南王府一直安安分分地守在封地,从不往京城里掺和,可若能和皇室结亲,对王府来说方方面面都有好处。 她想起住持大师那句佛偈,越想越觉着是这么回事,脸上便渐渐浮起笑意来。 拍了拍华盈的肩,王妃声音里带着一点喜气:“你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这事母妃替你想法子。”华盈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来,脸还红着,眼睛却亮晶晶的。忽而又黯淡下去:“可他和身边那个女子举止亲昵,我怕......” 还没等华盈说完,王妃不以为意先打断她:“只是个贴身侍女罢了,端王还没娶正妃呢。” 又吩咐侍女好生伺候郡主,自己回了正屋,研墨铺纸,准备给远在剑南的王爷写信。她要在信里把昨日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让王爷琢磨琢磨,探一探皇室那边的口风。 20. 酿酒 在锦山住了五日,回府时阿椒带走满满一筐柿饼。 回了王府,阿椒把柿饼分成几份。一份送去给采萍,一份留给双儿,还有一份搁在正堂的案上,等端王回来吃。 采萍和双儿尝后,都说柿饼上的霜甜津津好吃得很。 只端王那份一直没登到人回来。那日回府后他便换了官服出门,说是这几日要在府衙和大理寺两头跑。 阿椒原以为也就忙个两三日,可这一去便是连着五天没回府,偶尔遣福如回来取换洗衣裳和折子,也说殿下今夜宿在府衙。 头两天还不觉着什么,到了第三日便觉出日子空落落的了。早起练琵琶时拨两下弦便没兴致。午后她本打算去园子里走走,走到半路遇见双儿抱着一篓子石榴从厨房那头过来,两个人撞在一处,双儿手里的石榴滚了两个出来。 阿椒弯腰替她捡,问她:“你抱这些石榴做什么?” 双儿把篓子往台阶上一搁,气喘吁吁:“厨房里分下来的,说是前头庄子上送来的新石榴,吃不了这么多,我正愁怎么处理呢。” 阿椒看着那篓子石榴,想起有一年教坊上下人人都得了一杯陛下上次的石榴酒,甜丝丝好喝得紧。既然柿子晒干了能放,那石榴吃不完也可以拿来酿酒,酿上半月封坛,搁到地窖里存着,来年启出来便是上好的果酒。 她把这个念头跟双儿说,双儿一拍巴掌:“好主意啊!我从前在家时见我娘酿过杨梅酒,就是拿果子加冰糖搁在坛子里闷着,又甜又香。石榴酒我还没试过,咱们试试呗。” 两人说干就干。阿椒把那一篓子石榴搬到后院的小灶间,双儿去库房翻了几只干净的青瓷坛出来,洗了晾着。 阿椒坐在边上剥石榴,指尖掐开那层薄薄的皮,再掰开,籽粒便哗啦啦地落进盆里,红艳艳的,一颗挨着一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似的。 剥石榴是个细致活,不能太用力,力道重了籽会碎,汁水溅得到处都是;也不能太轻,轻了那层白膜撕不干净,酿出来的酒会发涩。阿椒的手很稳,一颗一颗地剥,剥完了拿清水轻轻漂过,沥在竹筛上晾着,红艳艳的一片,煞是好看。 糖用的是上好的大块冰糖,色泽黄澄,双儿搁在石臼里碾碎,拿铜锅熬糖水。火候得拿捏得准,火大了糖会焦,火小了化不开,她守在铜锅边看着糖水从浊变清,又从清变稠,最后冒出细密的泡,拿勺子舀能拉出极细的丝,才算得了。 糖水熬好了,得搁在一边晾凉,不能趁热倒进坛子里,热糖水会把石榴籽烫熟,那酒便失了鲜灵劲,喝起来只剩一股子甜腻。 等糖水凉了,倒进坛子里,又把剥好的石榴籽一层一层铺进去,最后拿一块干净的细纱封了口,搁在阴凉处等着。双儿拿笔在坛身上贴了一张红纸,满意地写下“石榴酒”三个字。 做完石榴酒意犹未尽,隔日,两人还收了满满一兜子桂花,拿清水轻轻漂过,晾在竹筛上沥干,再拌进白糖搁在坛子里封好,跟那坛石榴酒并排放在一处。双儿又贴了一张红纸,这回写的是“桂花酒”,写完自己念了一遍,咂了咂嘴:“这要是搁上一年,明年中秋正好启出来喝。” 阿椒蹲在坛子边上看着那两张红纸,忽然笑了一声。双儿问她笑什么,她拿手指点了点那两只坛子,畅想道:“我在想,你日后别只开点心斋了,干脆一步到位,开一间大酒楼得了。前头卖点心,后头卖酒。什么季节酿什么酒,春天有青梅,夏天有杨梅,秋天有桂花和石榴,冬天还有枣子,一年四季不重样。” 双儿听了这话,活像打通任督二脉:“你可真是我的军师!我原先只想着做点心,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个理。酒楼里再摆上几张桌子,客人吃完了点心还能带两壶酒走,这生意可不就做起来了?” 她越说越兴奋,拉着阿椒的袖子不撒手:“等我的点心斋开了张,攒够了银子,我就真开一间大酒楼。” 阿椒被她拽得晃了晃,笑着把手抽回来,拿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先把你眼下的点心做好再说。你点心铺子的招牌还没挂上去呢,就惦记上大酒楼了。” 双儿嘿嘿一笑,也不恼,把两只坛子又往里挪了挪,拿一块厚布盖好了,嘴里还念叨着:“等明年中秋,咱们把这些酒启出来好好喝一顿”。 ———— 午后阿椒去书房翻书,翻到“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那一篇,看了半晌也不知看了些什么,索性合上书册,趴在案上打盹。 采萍进来送茶时瞧见她这副模样,把茶盏搁在案角,也没急着走,开口说:“我瞧你这几日精神不大好,可是夜里没歇好?” 阿椒从案上抬起头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采萍便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聊家常:“殿下在府衙连着忙了这些天,听福如说,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吃的也是随便对付两口。府衙的厨子手艺粗,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殿下也不挑剔,端来就吃,吃了便接着看折子。”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阿椒一眼,“你若得闲,不如去厨房叫师傅们做几样小菜送去?” 阿椒有些踌躇:“府衙是办正事的地方,我去送饭会不会打搅他? ” 采萍笑了笑:“殿下见了你,大约比吃什么都强。” 阿椒的脸便微微地红了,也不再推辞,只低头想了想菜色,便起身往厨房去了。 掌勺的厨娘听了她的来意,看了灶上有的食材,做了一道金玉羹,一盘黄金鸡。阿椒厨艺不好,只在旁边打下手,勉强做了一碟山家三脆。 用的是三样时令山货——藕带、嫩笋尖和荸荠。藕带切成寸段,笋尖切细条,荸荠削皮切成薄片,各自焯水断生过凉水。厨娘拿一只大碗,搁盐、糖、米醋、香油,再拍两瓣蒜,调成一碗料汁,把几样倒进去拌匀,最后撒一把炒熟的白芝麻和切碎的芫荽。 藕带脆嫩,笋尖清鲜,荸荠甜爽,三种脆在嘴里交着响,清爽解腻,最合这个天气吃。 采萍替她提着食盒,两个人出了王府侧门,沿街往府衙走。深秋的日头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到了府衙门口,守门的衙役认得采萍,见她提着食盒来,笑着:“采萍姑娘来了,殿下在后堂和几位大人议事呢。” 采萍与他寒暄几句,领了阿椒从侧门进去。 后堂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阿椒走到门口时脚步放慢了,采萍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先在廊下等一等。 后堂里头,赵廷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旁边堆着几摞文书。左右两侧坐着三四个官员,个个面色凝重。 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官员拱手说话,嗓门不低:“殿下,雍州那边,下官又派了一拨人去,还是没寻着。先前说人证在城东那一带出现过,等咱们的人赶过去,早没了踪影。雍州知府推说人证不在他的辖内,让咱们去问雍州同知,同知又说这事该问知府,两个人踢皮球似的踢来踢去,谁都不肯出力。” 另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接话道:“人证多半是被他们藏起来了,拖到年后,这案子就悬了。” 赵廷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雍州的位置点了点,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座几人,声音不容置疑:“年底之前必须结案。人证拿不到,漕运的窟窿就填不上,朝廷的银子追不回来,那些蛀虫便白吃了。” 他把舆图一卷,搁在案角,语气沉了下来,“我亲自去一趟雍州。” 几个官员闻言面面相觑,那个蓄短须的率先开口:“殿下,雍州如今鱼龙混杂,您亲自去,万一有个闪失……” 赵廷棋摆了摆手截住他的话:“不必再说,我意已决。后日一早动身,府衙这边你们盯着,有急事快马传书。” 21. 暗流 出发那日,京城正落今年第一场雪。 阿椒掀开车帘往外瞧,雪从缝里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端起茶盏暖暖手,偏过头问端王:“殿下,雍州远不远?” “大概十五日左右。” 此次去雍州赵廷棋并不想引人注目,只安排了六名亲卫随行,都是挑出来的好手,着便装散在马车前后,不招人眼。 出了城门,刚走一段,前头侍卫禀报:“殿下,剑南王府的马车挡住了去路。” 他们走的官道,拐弯处的柳树下停着两辆马车,绣着剑南王府的徽记,车旁还立着几个穿青布衣裳的护卫侍女。阿椒和端王下车看,一个裹着织金斗篷的姑娘正朝他们张望。 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华盈郡主。 粉红的斗篷领口缀了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那张瓜子脸格外鲜亮。她脚上的伤显然好全了,站在雪地里稳稳当当的,笑吟吟道:“端王殿下,真巧,在这儿遇上了。” 赵廷棋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微微颔首客套:“郡主这是要出门?” 华盈便将她早就想好的说辞端出来,说她姨母在雍州,正要去探望。赶巧听说殿下也要往雍州去,正好同路,彼此也有个照应。 赵廷棋听了,语气疏离:“郡主先行便是。我们走得急,怕路上赶得快,郡主跟着受累。” 华盈却不接这个茬,只把斗篷拢了拢,笑说:“殿下只管走您的,我远远跟着,绝不碍事。” 阿椒觉着端王未免太冷淡了些,主动缓和气氛,问华盈:“郡主,您的伤好全了么?这才半个月,可别落下病根,” 华盈脸上的傲气收了些,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意:“好全了。我家有祖传秘方,专治跌打蛇毒,敷了半个月连疤都没留。” 她对阿椒是有好感的,那日在山道上,替她取蛇毒,包伤口,比家里那些只会说好话的侍女强了不知多少。 阿椒点点头,说:“那就好。那日你疼成那样,我还担心了许久。” 阿椒生得漂亮,说起话来温柔大方,很容易博得华盈的好感。 “不用担心我。路上慢些走,雪天路滑。” 华盈一路都跟在端王的车马后面,他们下车歇息,华盈就来分享从自家带来的各种小食。他们到驿站休整,华盈就住在他们隔壁。 这次套车的是别院那匹通体乌黑的千里驹“追风”。赵廷棋一路都没骑马,天寒地冻,风里还夹着雪沫,刀子似的往脸上割,他便与阿椒一道坐在车里。 马车里头拾掇得暖和,车壁夹层里塞了厚毡,正中搁着一只黄铜炭盆,炭火烧起来没烟,只有一股子暖融融的热气从盆沿往四周散。 阿椒手里捏着一枚白子,眉头拧得跟打了个结似的。 她学棋是才起的意。在府中常见端王和幕僚对弈,一坐便是半日,她凑过去看了两回,觉着有趣,便缠着端王教她。赵廷棋就教了她基本的规矩和几个简单的定式。阿椒学得倒快,可一下起真格的就露了馅,常常被人围了老巢还不自知。 今日上了车,赵廷棋说路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下两盘。 棋盘一摆,她执白,赵廷棋执黑,两下里厮杀起来。 可没走多久,阿椒便觉出不对。她那一角白子原本看着还成阵势,可端王几手下去,东一颗西一颗把她搅得七零八落。 她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犹豫落下一子。赵廷棋看了一眼,不动声色落在另一处。阿椒又看了半晌,再落一子,赵廷棋又应一手。 如此走了七八手,阿椒忽然发现自己的白子被围了一大片,全被堵死,再走下去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她看着棋盘发愁,最后把那枚白子拈起放回棋盒耍赖:“不成不成,方才那步不算。” 赵廷棋看着那被推歪了的棋局,又看了看她那副“我输了但我先耍赖”的模样,把黑白子一颗一颗归回棋盒里。他归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落子无悔是规矩。你方才悔了三次,我都让你了,可也不能回回都悔。” 阿椒吃着出门前双儿准备的桃酥,心虚地应一声。 “再来一盘,这回不许悔棋。” ———— 肃王府内 肃王坐在书房案后,整个人透着一股焦躁,坐一会儿便站起来踱两步又坐回去。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中年男人侧身进来。此人名唤乐倧,是肃王府养了多年的客卿,明面上是帮着肃王打理田庄铺子的账目,暗地里替肃王奔走。 “那边传回消息了?” 乐倧点了点头:“回殿下,人再往北走几日便到雍州了。同行的除了六名侍卫,还有剑南王府的马车。” 肃王听到“剑南王府”四个字,眉心一动:“乐先生,你认为本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乐倧不紧不慢地细细分析:“回王爷,漕运的案子卡了这么久,京里几个衙门推来推去推不动,他亲去雍州,那帮人便不敢再糊弄。只要人证到了他手里,漕运上的窟窿一掀开,底下那些银子去了哪儿就瞒不住了。”说到这里,接着试探道,“殿下心里比臣清楚,那些银子过了谁的手,留了什么凭据,一旦落到他手里,可就难了。” 肃王心里清楚,方才那点焦躁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当然知道乐倧说的是什么。这些东西若是落到七弟手里,再顺藤摸瓜牵到御前,他这个皇长子别说东宫之位,就是眼下这个爵位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见他不吭声,乐倧又往前凑了半步:“殿下,臣说句大不敬的话。您和七殿下虽是一父所出,可这储位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事。您若念着兄弟情分下不去手,可七殿下未必这么想。他查来查去查到最后,刀子可是落在咱们自己脖子上。” 肃王张了张嘴,嗓音有些发干:“到底是本王的亲弟弟,打小一起在宫里读书的。” 乐倧是多精的人,瞧见他这副神色,也不催,只叹了口气,像是在替肃王发愁似的:“王爷重情重义,臣心里是知道的。可臣也说句实在话,七殿下这一去雍州,路上少说也得走十来日,到了那边还要查案,来回个把月的光景。若是出个天灾人祸回不来了,谁也说不准。” 意思明明白白地摆在肃王面前。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里只剩疲倦:“手脚干净些,别留尾巴。” 乐倧垂下头去,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勾,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 行至杞县,已近晌午。 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前。华盈掀帘下车时,正瞧见端王收回扶阿椒的手,转身往客栈里走,恰好让阿椒跟在他侧后半步的位置,不急不缓。 用饭的时候阿椒盛汤的手滑了一下,几滴热汤飞溅在手背上,她还没来得及缩手,端王已经把她那只手拉过去看看有没有烫红。 华盈坐在对面,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忽然觉着这饭吃着费劲。 她不是没被人喜欢过,在剑南时也有不少世家子弟围着她转,可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里多多少少都带着些别的东西,例如她父王的权势、她郡主的身份。 而端王看阿椒的眼神只有单纯的爱意。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瑞云寺山道上,想起他站起来时那长身玉立的模样,想起他那张在山光树影里格外分明的脸,想起他看向身边人的目光始终如一。 只是当时心存侥幸罢了。 华盈自恃出身高贵,向来是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用跟人抢。看上端王,便大大方方地跟母妃说,追到雍州,这些事她做得出来,因为她是剑南王的女儿,敢爱敢当。 可这几日看下来,她心知肚明,人家的心上人是阿椒,是那个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姑娘。 剑南王府的人可以骄纵任性,但不能不讲良心。 22. 风雪 越往北走,风雪越大。 起初还是细密的雪丝,后来漫天飞雪密密麻麻地往下落,将关道两旁的枯树和荒草都盖了厚厚一层。马车碾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这日午后,雪又大了些。前头探路的亲卫回来禀报,前方有一段路被风雪埋了大半。赵廷棋略一思索选择绕行。 这一绕,便绕到了天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驿站旅店的影子都寻不着。只有附近山谷里有一个背风的凹地。 赵廷棋看天色已晚,便吩咐众人在此落脚,烤些吃食,吃完连夜赶路。天亮前绕回官道,离雍州也就只剩半日路程了。 侍卫们捡了些干柴,生了火,又去拿出路上打的两只山鸡开膛破肚在火上烤。 华盈裹着斗篷坐在火堆旁,伸手烤火,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轻松的神色,偏过头对阿椒说:“总算快到了。” 阿椒正拿树枝拨着火堆,闻言笑了一下:“郡主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吧?” 华盈嗯了一声,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回忆道:“从前最远只跟着父王去过大理,那边四季温暖如春。父王总说北方苦寒,这回我算是见着了。”说完又缩了缩脖子,将斗篷裹得紧了些。 赵廷棋坐在火堆另一侧,烤好一根酥得焦黄的鸡腿就往阿椒手边递。阿椒低头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酥脆的鸡皮和鲜嫩的汁水一并迸开,只放了少许盐也鲜美至极。 赵廷棋看她那副认真品鉴烤鸡的模样,刚要说什么,耳朵忽然一动,偏头朝东面林子方向看去。几名亲卫也几乎在同一刻放下手中的吃食,不着痕迹地朝主子的方向靠拢一步。 华盈还浑然不觉,正低头拍落斗篷上的一层雪,嘴里嘟囔着:“这雪真烦人,下次出门得带一件更厚实的氅衣。”话音未落,东面林子里突然窜出十几道黑影,踏雪无声向火堆这边扑来。个个黑巾蒙面,手里攥着长刀。 华盈手里的柴被吓得掉在地上,整个人愣住了。剑南王府的侍卫反应极快,立刻从两侧围上来,将她护在其中。 领头侍卫巴蛟一看那些黑衣人的身法,眉头紧拧。 这些人脚步极轻,身法利落不像寻常江湖人。他在心中飞快盘算了一下:敌众我寡,且不知林子里还有没有后手,要真动起手来,不仅护不住郡主,自家兄弟的命也得搭进去。 况且黑衣人冲出去的方向分明是朝着端王去的,刀刀都往他们身上招呼。巴蛟心中咯噔,回头看了一眼华盈郡主,见她正着急地往端王那边张望,嘴里喊着:“去帮忙呀”。 巴蛟咬了咬牙,低声说一句:“郡主得罪了。”抬手便往她后颈上一刀,华盈软软倒下去。巴蛟把人往肩上扛,快步塞进马车,朝另外几个侍卫使了个眼色。几人趁着夜色朝南面疾驰而去。 这边王府亲卫与黑衣人交上手,刀光剑影在雪地中闪成一片,打得又狠又急,出手全是不要命的招数。纵使端王府侍卫身手不凡,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几个来回便有人挂了彩。 端王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挑开迎面劈来的一刀,反手刺中一个黑衣人的肩头。 可毕竟要护着身后阿椒,身形施展不开。一个黑衣人趁着间隙从侧面逼近,短刀直刺他的后背。阿椒一眼瞥见,大喊小心,想也没想便朝旁边一扑。拿自己去挡。赵廷棋猛地将她拽回来,隔开那一刀,可刀锋还是在左肩划了一道,血立即渗了出来。 亲卫们拼死将黑衣人逼退半步,其中一个朝他大喊:“快走!” 赵廷棋不再迟疑,一把将阿椒抱上追风,翻身上马冲了出去。身后刀剑相击的声响和刀剑刺入布料的刺啦声,可他顾不上回头,只能将缰绳攥得紧紧的,朝山谷深处去。 追风不愧是千里驹,在雪夜里跑的又稳又快,将追兵远远甩在了后头。跑了大约半个时辰,马速渐渐慢下来,端王的身子也慢慢往阿椒背上伏。 起初阿椒以为他跑累了,小声唤了句殿下,没有回应。她觉着不对劲,伸手朝他背后摸了一把,却触摸到一片黏腻的湿热。 阿椒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住了。她颤抖着,又往他背上探了探,从肩胛到腰际,伤口比她想象的长得多。 追风跑着跑着,忽然前蹄一陷,踩进了一处被雪覆盖的深坑,马身猛地往前一栽,长啸一声将背上的两人甩了出去。阿椒只觉天旋地转,摔在松软的雪窝里,倒没怎么伤着。端王背上的伤口磕在雪地岩石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追风从坑里挣出来,甩了甩鬃毛,大约是受了惊,竟撒开四蹄,自己朝前头跑了,转眼消失在茫茫雪夜里。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将雪地照得一片纯白。 阿椒借着那点月光去看端王的脸,双眼紧闭,从前温润丰朗的脸,如今白得像纸,嘴唇也失去血色。背后的血已经凝住了些,可一动又渗出新鲜的来。 “没事的,没事的,先把血止住。” 阿椒蹲在雪地里,咬咬牙,将身上的衣裳用力撕成长条布,一圈一圈缠在端王背上的伤口处,缠得紧紧的,又重新将外袍替他拢好。 举目四望,周围都是黑黢黢的山影。纷飞的雪花很快将来时的脚印盖住了。她不知道雍州在哪个方向,可留在这里,追兵迟早会顺着马蹄找过来。 阿椒低头看了看端王,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将他从雪地里背起来。 脚下的雪又深又松,她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远。模模糊糊看见前头山坡下面有一团黑影,走近了才看清是一间废弃的小屋。大约是山下的百姓为了方便放牧修的,土坯墙、茅草顶,门口歪着一扇破木板,里头不大,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零零散散还有几捆干柴。 幸好煮茶随身带着火折子可以生火。 干柴被雪浸过,不太容易点着,阿椒吹了好几下才冒出 火星。火苗一点点长起来,将小小的屋子照得暖融融。 阿椒捧着化成温水的雪水一点点往端王嘴里喂。 长长的刀口加之风寒,他的额角烫得惊人。 阿椒又起身跑到门口捧了一手雪,隔着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 火光映着那张苍白的脸,眉峰还皱着,梦里也不安稳。 她伸手替他将紧皱的眉头抚平,嘴里轻声说着:“殿下,你醒醒好不好?你要是醒了,我再也不跟你悔棋了。” 火堆里的柴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干草边,很快就灭了。阿椒靠着墙打盹,肩膀上忽然觉着动了一下,她猛地睁开眼,端王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太轻,她听不真切。 将手凑过去探了探,还是烫。阿椒边擦他额角的汗珠,边低声唤他。 赵廷棋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平日里澄澈的双眼此时仿佛蒙着一层雾,定定地看了她一会,认出是谁,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阿椒那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从嗓子眼落回去一半,同时,一阵潮意涌上眼眶,她使劲眨巴眨巴眼,想压下去又没压住,一滴泪还是顺着颊边滚落下来。 赵廷棋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来替她擦,可抬到一半便没了力气,又垂了回去。 “别哭,我没事。” 阿椒将那滴眼泪抹掉,嗓子还有些哽咽:“你渴不渴?我再给你化点水。” 赵廷棋轻轻摇头,断断续续开口:“华盈要是......逃出去,肯定......会去附近的州府搬救兵,你别着急。” 她点点头,答应:“我知道。”又问他,“你饿不饿,我出去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吃的。” “我荷包里......还有几颗梅子姜糖,你上回下棋输给我的。”赵廷棋说得吃力,阿椒愣了一下,低头去找他腰间那只荷包。 几颗裹着糖霜的梅子姜糖滚落在手心,糖霜因放的时间久有些化了,可梅子的酸甜和姜的辛香仍在。 阿椒抽出一颗送到他嘴边,赵廷棋偏过头,示意她吃。 阿椒摇摇头:“我不饿,您流了那么多血,得吃些东西垫垫。” 阿椒把那颗梅子姜糖塞进他嘴里,赵廷棋含了一会儿糖,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他动了动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阿椒凑近些,以为他要说什么。赵廷棋轻轻碰了碰她方才哭过的那边脸颊,带走颊边残留的一点湿意。阿椒还没反应过来,赵廷棋的手便从她下颌滑到后颈,轻轻往下一带,她的脸便朝他俯了下去。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可他的唇带着梅子姜糖的酸甜和姜丝的辛暖,贴上她时,阿椒的心口有一种酸酸胀胀的情绪翻涌上来。正要退开,让他别费力气,赵廷棋的舌尖轻轻一抵,一点铁锈似的血腥气,混着梅子姜糖的酸甜,一并渡进她口中,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喘息。 23. 剖心 华盈躺在一张陌生的榻上,醒来时头脑昏沉。 巴蛟跪在客房外,见她开门,低头认罪道:“郡主,属下有罪。” 她声音干涩:“他们呢?” 巴蛟没有抬头:“属下不知。那些黑衣人直冲着端王殿下去,并未朝我们动手。属下护着您先撤了,走的时候端王那边只有四个亲卫撑着。” 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来,华盈重复道:“先撤了?” “郡主,走时王妃特地嘱咐您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属下不敢拿您的命去赌,所以斗胆带您走了,属下知罪。” 华盈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既怨他们抛下端王独自逃跑,又恨自己的话不管用。她想骂他,可实在有失贵女风范,忍下骂人的心思只说了句:“那也不能见死不救!” 巴蛟仍跪着,没有反驳。他是剑南王府的侍卫,这条命是王妃给予的,此生的差事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郡主。 既然已经发生的事情,华盈此刻再去指责也无济于事。她拿出剑南王的令牌递到巴蛟面前,冷硬吩咐道:“去找雍州太守,让他立刻点兵进山搜救。” 到了衙门,太守听在他的地盘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半点不敢怠慢,点了五百兵马往西边的山脉搜去。可这片山太宽太广,沟壑纵横绵延百里。 一场大雪将所有的痕迹都掩盖得严严实实。 巴蛟领着人以火堆为中心向四周分散搜寻,翻过好几道山梁,找了一日一夜,除了几具尸体,其余什么踪迹都没寻着。 小屋里,火堆里的柴越来越少。阿椒把最后两根干柴添进去,看着火苗连半寸都窜不上去。小屋有些漏风,门板只能挡住大半,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硬如刀。 她拿手背探了探端王的额头,仍旧烧得人事不省,呼吸又轻又弱,似乎随时都会断。 火光在他脸上映照一点余晖,看着他忽明忽暗的眉眼,阿椒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与他相关的事情。 想起幼年他递过两块糖饼的善良,想起他教她写字的温柔,想起他第一次吻她时的小心翼翼。她平淡又普通的生活因为他而变得充满期待。 端王自始至终都在好好爱护她,从来没有对不起她。 可是,如今他躺在这里,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屋外,雪还在下。 阿椒回头望向他和那堆快要熄灭的火,心里的想法异常清晰。 不能再等下去了。火灭之后,夜里这间破屋子就变成一座冰窖,到时候还没等追兵找上门,自己先活活冻死了。 不如赌一把。 她将大氅披在端王身上,蹲下身背着他走出小屋。 雪没到小腿肚,每一脚踩下去都要废好大的劲才能拔出来。 风如刀子刮过双颊,夹杂着雪粒,阿椒走几步便停下来喘一会儿气,探探肩上的鼻息,直至感受到那丝微弱的气息拂过指尖才敢接着往前走。 她不停的说着话: “殿下,今天的雪似乎比昨夜的还大,我还没见过这般阵仗的雪呢。” “殿下,我和双儿酿了石榴酒和桂花酒,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开坛取酒了。” “殿下,你再撑一会儿,我们马上就能走出去了。” ...... 如果不曾遇见端王,她本可以无知无觉地在教坊司,在季府,在深宅内院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做一个麻木单纯的乐姬。 可上天安排他们相知相许,从此她不能接受离别。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两腿像灌了铅,冻得无知无觉,肩膀也压得发麻。 走到一片矮坡前,脚下一滑,连人带人滚了下去。 殿下,殿下! 阿椒无暇顾及自己脚腕钻心的疼痛,爬起来去看端王。万幸他摔在松软的雪窝里,没添新伤。阿椒将他眉眼处的雪擦干净,自己的脚大概是扭伤了,一点动不了。 心如死灰之际,坡上传来一声敞亮的马啸。 紧接着杂沓的马蹄声和呼喝声涌来。阿椒心下一沉,第一反应是那些黑衣人循着踪迹找来了。她想把人藏起来,可四面都是白茫茫的雪,连颗树都找不着,更别提自己无法走动的右脚。 她绝望地低下头,颤抖着在爱人的额前落下一吻。 “没事的......没事的。 大不了一起死。”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匹黑马从坡上一跃而下。 是追风!它带着救兵回来了! 追风的身后跟着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巴蛟与华盈。华盈看见地上的两个人影,不等马儿停稳就从马上跳下来,嘴里喊着:“找到了!在这儿!” 看着华盈跌跌撞撞扑到面前,热泪盈眶地攥住自己的手,阿椒强撑的精神终于绷不住了。 “他受伤发烧了,快救......”话音未落,眼前一片黑暗,彻底晕了过去。 ———— 风雪已停。 阿椒醒来时,眼前是一片陌生的锦绣帐顶。秋香色的帐子上绣着折枝莲花暗纹,锦被软和温暖。她偏过头去,雕花窗棂糊着明纸,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 屋里陈设不多,可件件都很讲究。阿椒眨眨眼,脑子还有些混乱,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她动了动手指,慢慢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换了件干净整齐的寝衣,头 发也被梳过。 还没完全坐稳,守在屏风外头的侍女听见动静连忙掀帘进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圆脸小姑娘,穿一件杏袄,笑起来眉眼弯弯。见床上的姑娘醒了,喜上眉梢,转头朝外头喊了一声:“她醒了,快去禀报郡主,再请大夫过来。” 又回过头来给阿椒斟了一盏热茶,轻声细语问:“姑娘觉着怎么样?身上还有哪儿不舒服?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阿椒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问道:“这是哪儿?” 侍女笑道:“这是雍州太守府。姑娘和端王殿下前日被救回来,就一直住在这儿。郡主和太守大人吩咐了,让奴婢们好生伺候着,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阿椒听到“端王”两个字,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之前扭伤的脚已经被被大夫恢复原位,只剩一点点不适。侍女连忙从脚踏边把她的鞋拎过来,蹲下来替她穿上,嘴里劝道:“姑娘别急,殿下那边有大夫守着,您先把饭吃了再去,不然郡主知道了要骂奴婢的。” 她哪里听得进去,趿着鞋便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便撞见华盈郡主从廊下快步过来。 华盈郡主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织锦窄袄,眼下有圈淡淡的青色,显然这两日也没怎么睡好。她一把拦住阿椒,语气不容商量:“你先把饭吃了再去。别着急,殿下那边我刚看过,烧退了,伤口也换了药,大夫说病情还算平稳。” 阿椒被她按在桌边坐下来,侍女端来饭菜摆在小桌上。阿椒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像一尊门神般盯着她的华盈郡主,没法子,只好端起粥碗三两口喝了大半碗,又夹了两筷子小菜塞进嘴里,连蒸糕都没顾上吃就放下碗筷起身:“我吃好了。” 华盈叹了口气,转身领着她往外走。 端王在东面的一个独立跨院里,廊下守着几个太守府的侍卫。阿椒和华盈推门进去,屋里的药味扑鼻而来。 端王的面色比在雪地里好了些,可仍旧没什么血色,那张平日里清隽俊朗的脸此刻显出一种久病的憔悴。 床边坐着两个大夫,一个在把脉,一个在翻看药方。阿椒没看旁人,径直走到床边,探他的额头,烧确实退了,只是人还睡着。 她问大夫:“他怎么还不醒?” 大夫拱了拱手,语气谨慎:“失血过多,又受了寒,身子虚得厉害。尽管已经退热,可元气未复,所以人还醒不过来。老夫开了补气养血的方子,每日灌三回药,再拿参汤吊着元气,估摸着再过一两日便能醒。” 阿椒听了,没有说话,在床边的锦杌上坐下来,一眼不错地看着端王的侧脸。华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到底没进来,只朝侍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在外头守着,把门轻轻合上了。 24. 醒来 赵廷棋站在白茫茫一片天地间。 四面是无穷无尽的雪。没有山,没有树,天与地的界限极为模糊。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姑娘。 她走在前头,背对着他,背上还驮着一个人。是双眼紧闭,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自己。 她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要停一停,喘着气。可她没有停下,直直往前走,朝着那片没有尽头的冰天雪地慢慢挪。 “阿椒!” 她没有回头,赵廷棋又喊了一声,声音回荡在虚空之中。他想追上去,脚却被死死钉在雪地里,迈不开步子,只能慢慢看着阿椒越走越远。 背上的那个他沉甸甸地往下坠,她的裙摆早就被雪浸透了,却似乎感受不到疼痛和冰冷,只盯着前头那片雪雾,一步步向前。 “别走了,把我放下吧。” 阿椒听不见。她踉跄了一步,差一点栽下去,眼睛红彤彤的,蓄着水光。 赵廷棋的心口被狠狠剜了一下。他站在这片白茫茫里,看着阿椒在雪地里驮着自己的尸首往前走,可他什么也做不了。直到背影越来越小,直到那片白茫茫的雪雾慢慢合拢来,把一切吞食。 脚下终于松开了禁制,赵廷棋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嗅到的不是冰冷,而是腊梅的清香,混着一股苦津津的药味。再次睁眼,已是在温暖的内室。 阿椒趴在床沿,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很沉。她的脸瘦了一圈,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散下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被呼吸吹得微微浮动。 坐在案前写方子的老大夫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前一亮,随即朝外头喊了一声:“醒了醒了,快去告诉太守大人。” 赵廷棋没有看大夫,他的眼睛还落在阿椒身上。大约是被那一声喊惊着了,她迷迷糊糊抬起头来,眼神从茫然变成惊喜。眼眶中的盈盈水光化作水珠,一颗接一颗往下砸,啪嗒啪嗒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痛。 背后的伤一扯就痛,赵廷棋只能抽出一只手,慢慢附上阿椒的发顶。阿椒哭的更凶了,又哭又笑狼狈的很。哭够了,又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看他:“你吓死我了。” 赵廷棋看着阿椒又哭又笑的模样,哑声道:“你瘦了好多。” 阿椒拿手背擦了擦脸颊上的泪,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你昏迷那么久,我怎么吃得下?” 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太守带着华盈郡主、巴蛟,还有那日带兵进山搜救的雍州兵马副指挥使郑岩进来问安。 副指挥使郑岩上前,脸色愧疚:“殿下,臣等无能,在您遇袭的地方搜了方圆几十里,那些尸体上的衣料都是最寻常的料子,连兵器也没有任何记号。” “手脚干净反倒说明背后的人不简单。”赵廷棋继续说道:“他们一行十几人,进入雍州前要找地方吃饭,找地方落脚,总要留下痕迹。就先从住行查起。” 郑岩领命。 赵廷棋又开口,此时声音比方才慢了些:“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随我出京的六名亲卫,都是早年从各地收养的孤儿。他们的尸首,替我找个好地方安葬了吧。” 郑岩听完,重重地向他抱了一拳,声音里带着一股必定完成任务的决心:“殿下放心,那六位兄弟的尸首现在都停在城外的义庄,臣一定将此事办好。” 华盈一直没说话,目光在赵廷棋脸上停了停,又落到阿椒身上,嘴唇抿了抿,开口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许:“殿下,那日的事是我的侍卫自作主张,把您和阿椒姐姐抛下。怎么罚我都认。” 阿椒起身走到华盈面前,没让她的愧疚继续:“郡主莫多想,那日的情形,你们若是真跟上来跟黑衣人拼命,不过是多添几条人命。” 巴蛟对她的话有些触动。到王府之前,他在江湖上走动见惯了睚眦必报的人,也见惯了当面客气背后捅刀的人。像阿椒这样轻轻揭过还反过来替人开解的,倒没见过几个。 犹豫一瞬,他忽然朝赵廷棋和阿椒的方向开口,声音带着江湖人独有的干脆:“殿下,我有些事不得不说。交手的时候,我与其中一个黑衣人过了几招,他的身手很眼熟。我从前行走江湖见过一些使刀的路数,那人的身法我琢磨了两遍,倒想起一个人来。”说完他顿了顿,斟酌一番措辞,继续说道,“此人诨名小旋风,早年是北境出了名的独狼杀手,后 来听说被人重金收拢了去,专门替人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榜上有名的杀手,说明背后的人花了大价钱,冲着端王这条命来的。 华盈心里的气还没有散干净,开口时语气也硬了不少:“你认得这人?那前几天你怎么没跟我说?” 巴蛟自知理亏,解释:“当时属下并没有十分的把握,此事干系重大,不敢妄下定论。” 华盈冷哼一声:“那你现在就去查。” 巴蛟没有多说,只抱拳道声遵命,起身退了出去。 ———— 肃王捏着那封密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手慢慢攥紧,纸页被揉成一团,一脚踢翻面前的凳子,凳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低吼道:“乐倧呢?叫他来!叫他过来!” 不多时乐倧从廊下快步走来。进书房先把门给掩上,再上前给肃王行礼。肃王把那团揉皱的纸朝他脚下一扔,嗓音比方才高些,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十八个人,连他的皮都没蹭破,你找的是一群废物吗?” 乐倧弯腰把那团纸捡了起来,展开一看,神色凛然,不紧不慢地开口安抚肃王:“王爷息怒。这次不成也是在意料之中,那些人虽有本事,可端王殿下身边的亲卫也不是吃素的。既然这次他身边的亲卫全部折在我们手里,且他受伤不轻,这几日必定在永州城里养伤,行动不得,咱还有时间。” 肃王转过身来,怒目圆睁:“他人已经查到雍州,杀手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一旦线索往上牵,你知我知,到时候......”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乐倧微微垂下眼皮,等他的气消了一些才开口:“殿下,一次不成,就再来一次。他在明处,咱们在暗处。他防得住一回二回,总防不住三回四回。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况且他带着伤,咱们的机会比上一回多。” 听他这么一说,肃王的的气也了不少,沉吟半晌说道:“这回换一批人马,也别在雍州城里动手,城里的盘查必定戒严,等他出城回京,那时候人困马乏,也好下手。” 乐倧听了这话,恭谨地点点头拱手道:“殿下说的极是臣这就去安排。” 25. 献计 翌日,太守奉命至端王面前议事。 他站在一侧,脸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又不敢抬手去擦。赵廷棋看了他一眼,说起此番来雍州的正事:“漕运案的人证查了一个多月,怎么还没抓到人?” 太守的脊背弯得更低些,苦脸道:“殿下容禀,非是下官不用心,实在是雍州与别处不一样,乃本朝与北域诸国互市之地,加上港船漕运,南北往来的商贩多如牛毛,城里每日进出少说上千人,客栈,酒肆,车马行,一家挨着一家,来来往往的人比定居的百姓还多。”又拿袖子摸了摸额角的汗,继续道:“十日前还在城南一间民居摸到此人线索,可等人赶过去,早跑没影了。下官琢磨,其中必定有人暗中接应。” 赵廷棋脑子里把雍州官场的脸过了一遍。 太守为人圆滑,可能力不差,不至于连个藏身的人都找不出来。郑岩是武官,管着城防营,跟文官不搭界。可底下那些就说不准了。他没有把心中所思说出口,只跟太守说:“这桩埋伏来得蹊跷,恐怕跟漕运案脱不了干系。我写一道折子,你差人快马送、加鞭送回京城面呈御前。” 太守连忙应下,从案上寻了纸笔来。赵廷棋一字一句将遇刺经过写明,最后请父皇下旨督促沿途州府协查。 阿椒将空药碗端下去,见他眉头还蹙着,便伸手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赵廷棋拉着阿椒重新梳理此案脉络,也捋给自己听:“这是桩数额巨大的漕运贪污案,先帝在时便开始了,经手的人极多。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官吏商贩,甚至连大皇兄肃王的外家也牵连其中。 户部的账目烂得不成样子,查了几个月,只摸到个边角。 目前最要紧的是一本账册,在一个人手里。这人见事不对藏了起来。暗探来报,此人月前还在雍州城里露面,后来便失了踪迹。只有拿到他手中的账册,才能结案。 不过这人像是长了翅膀,雍州城几十个捕快加上暗探,搜了一个月,每一次都差一点。我怀疑负责查案的官员里有给他通风报信的人。” 阿椒脑子里把这话翻来覆去过了一遍,忽然闪过一个法子:“既然有人向他通风报信,那通缉令和捕快就是明面上的靶子。那不如咱把靶子撤了,降低他们的警惕性。”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瞬,心里涌上一阵不确定。议论朝廷大案,是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阿椒连忙找补:“我就是胡思乱想胡乱想的,殿下如觉着不成,就当我没说。” 赵廷棋觉得此法可行。暗叹自己困在案子里太久了,竟还没有一个局外人看得清楚。 他继续问阿椒:“那依你看来,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眼睛一转,俯身说与端王听。 十几天过去,雍州城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府衙里头却是一天比一天紧张。端王每日只在太守府里看折子,听案报,面上不显山不漏水。 到了第十四日,府衙突然戒严。 那日午后,太守大人亲自到端王殿下面前禀报,说暗桩递了消息,漕运案重要人证已经被拿下。端王听了直接要求连夜审讯。 不多时,整个府衙便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大小官吏进进出出,刑房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负责审案的官员被叫进内堂,卷宗一摞一摞往里搬。府衙前门、侧门都加了岗,只许进不许出。 消息传开之后,府衙里当值的官员们便有些坐不住了。有人交头接耳,一趟一趟往刑房那边跑。有人干脆收拾了案上的东西,去找太守大人告假。 到了傍晚,告假的人多了起来。 先是有人说家里老母犯心口疼,得回去侍奉左右。再是一个说自家丈人过寿,不得不回去露面。接着又有两个说家里孩子发热,得回去请大夫。 起初太守大人是一概不准的,可架不住一个一个的来,最后只好松了口,说有急事的先回去,明天一早必须回来。这话一放出去,告假的人便多了,三三两两出了府衙侧门。 宋之诃就是混在这些人里头。他是永州府衙的户房副官,四十来岁,平日里话不多,但做事稳当,在府衙里人缘不差。 他今日拿卷宗的手一直在抖,旁人或许瞧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接到戒严的消息后坐在案后生生熬了一个下午,盯着卷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到了酉时,他起身把卷宗搁回书架,也向太守大人告假。太守正忙着,头也没抬,摆了摆手就放过他。 宋之诃出了侧门,拐进旁边一条巷子,脚步快了起来。他没有往自己家走,而是朝城西去。天色渐暗,街上的人也少了起来。 门口大墙前些日子贴满了通缉令,如今却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残纸。 那几张通缉令是前几日突然撤下来的,他知道,今日府衙的戒严也与此事有关。 他穿过两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院门前。里头没点灯,黑洞洞的。他推门走到里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亮,看见床上躺着一个轮廓熟悉的人。 那人裹着被子,睡得正沉,呼噜打得震天响。脚边矮几上搁着一只空酒壶和半碟花生米。满屋子都是酒气和花生的油香。宋之诃伸手去推男人的肩膀,力气比平日里大得不少,推得男人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半截。 袁大海被推醒的时候,火气大得很。他翻了身,眯着眼骂:“做什么呢?大半夜叫不叫人睡了?” 宋之诃站在床前,看着他那副呼呼大睡的模样,忽然间脑子嗡了一声,不敢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桌角上,大惊失色:“糟了,中计了。” 袁大海听见这话才觉得不对劲来,见宋之诃脸色惨白,眼珠子快要从眶里掉出来,浑身酒意都被惊醒了:“你说什么?谁中计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郑言带来的人马从四面包抄进来时,宋之诃还站在床前,脸上血色像被人拿瓢舀干了,白的透青。袁大海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刚迈出一步,就被两个官兵按在了地上。郑言走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各扫了一眼,挥手喝道:“带回去分开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近。” 赵廷棋没有亲自进去,坐在外头的马车里等着。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冷意。他别过头去咳嗽两声,又将大氅拢了拢。不多时,郑岩前来复命:“殿下,人都拿下了。” 赵廷棋点点头,声音喑哑:“辛苦了,审问宋之诃的事情,还劳你多费心。” 郑言应了声是,转身带队回去。 车里炭盆烧得正旺,阿椒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裹着棉布套子的铜暖炉,是她出来前特意缝的,怕烫着手。见赵廷棋又咳嗽两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咳嗽渐停,她就将手里的暖炉塞进他怀里,让他抱着,把身上的寒气烘散开。 马车走了约末一盏茶的功夫,赵廷棋的气顺了,语气也不似之前那样沉闷:“只要抓到了这个人证,剩下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阿椒嘴角含笑:“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这次的事你功不可没,回京之后,我会在父皇面前为你请功。” 阿椒听了这话,耳根微微热了一下,但没有推辞,只是眉眼弯弯地说:“那我先谢过殿下。”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等殿下先养好伤再说,功劳又不会长腿跑了。” 赵廷棋看着她眉眼弯弯又一本正经的模样,也跟着笑了一声。他把暖炉从怀里拿出来,两只手拢着炉面烤了烤,然后伸出一只手去勾她一并取暖,静静享受难得的悠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