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双姝媚骨,撩翻权臣覆江山》 第1章 孤臣 大梁永安十九年,腊月十九。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时府门前两盏灯笼被风雪吹得摇摇欲坠。 牌匾上的“时府”二字还是时炳德刚升任御史中丞那年,请了翰林院的老学士题的。 五年了,金漆已经斑驳。 天还没亮透,长街尽头便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地面开始震动。 时炳德昨夜在书房看书到很晚,此刻刚睡着没多久,便听见外头炸开了锅。 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抓起床头的官袍往身上披。 蒋氏也被惊醒,脸色煞白地拉住他的袖子。 “老爷,外头什么声音?” 时炳德还没来得及回答,时家的院门就被一脚踹开。 “奉太子令,搜查时府!” 火把将庭院照亮,为首的将领身披铁甲,腰间挎刀,面容冷硬,正是太子亲兵副统领海渊。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时府上下乱成一团,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时炳德冲出房门,衣冠不整,却挺直了脊背,厉声喝道: “海渊!本官乃朝廷命官,你有何凭证擅闯私宅?” 海渊翻身下马,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慢悠悠地展开,在时炳德面前晃了晃。 “太子殿下奉旨清查逆党,时炳德,你与韩家私通外族一案,证据确凿。” 他将黄绫随手丢给身后的亲兵。 “来人,将时家上下全部拿下。” “胡说!”时炳德双目赤红。 “我时家世代忠良,何时与韩家私通过?你这是栽赃!” 海渊不再理他,抬手一挥。 身后的兵丁如潮水般涌入院中,四散开来。 瓷器碎裂的声音、桌椅倒地的声音、丫鬟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踹开了库房的门,有人翻箱倒柜地搜查,在各个院落横冲直撞,见什么砸什么。 时蕴被尖叫声惊醒时,正看见两个兵丁闯进她的闺房。 她来不及穿戴整齐,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衫,随意簪了下头发,就被一只手粗暴地从床上拖了下来。 “做什么!”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按住了肩膀。 那些兵丁看见她清冷的面容,动作顿了一顿,随即有人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就去扯她发间的玉簪。 时蕴偏头躲过,却被另一个人抓住了头发,玉簪应声而断,青丝散落下来。 “时家大小姐果然生得标致。” 那兵丁凑近闻了闻,时蕴浑身发抖,却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 隔壁院子里,时幸的尖叫声传了过来。 “滚开!别碰我!” 时蕴的心猛地揪紧,她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按住她的那只手,换来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被打得侧过脸去,嘴角渗出血来,耳朵嗡嗡作响。 “蕴儿!幸儿!”蒋氏的声音从正院方向传来,凄厉而绝望。 时蕴抬起头,透过窗子,看见母亲被两个兵丁从屋里拖了出来。 蒋氏发髻散乱,头上的簪子不知被谁扯了去,一头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 她拼命回头看向女儿们的屋子方向,眼泪糊了满脸。 “夫人,得罪了,奉命行事。” 拖她的兵丁嘴上说着客气话,手上却毫不留情。 将蒋氏拖过门槛时,她的膝盖磕在石阶上,闷哼一声,额头沁出冷汗。 一刻钟后,时家四口被押到了前院。 时炳德的官袍被扯得歪歪斜斜,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目光扫过被拖过来的妻女,嘴唇剧烈颤抖。 蒋氏被按着在雪地上,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两个女儿。 嘴里不停地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时蕴被推搡着跪在母亲身边。 她的外衫在挣扎中被扯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脸上还有被打过的红印。 她跪在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不肯低头。 时幸跪在姐姐旁边,比姐姐狼狈得多。 她方才挣扎得厉害,手腕被勒出了血痕,一张小白花似的脸蛋上全是泪水和泥污。 她看见母亲在哭,便拼命忍住了眼泪,小声说:“娘,我没事。” 海渊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看着满院狼藉,看着时家四口被按着跪在雪地里,眼神冷漠。 一个校尉小跑过来,抱拳道:“海大人,时家人口简单,都在这里了,没有旁支,下人都捆在了后院。” 海渊点了点头,将茶盏递给身边的人,踱步走到时炳德面前。 时炳德抬起头,双眼充血,死死地盯着海渊,声音里满是愤怒。 “海渊!我时家对圣上赤胆忠心,勤勉为官二十载,不曾有过一日懈怠!你今日无端抄家,诬我通敌,天理何在!” 他越说越激动,挣扎着要站起来,被身后的兵丁狠狠按了回去。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 “竖子尔敢!”时炳德怒吼,额头青筋暴起。 海渊这才舍得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时炳德身上。 他不急不慢地蹲下身,与跪着的时炳德平视,嘴角挂着微笑。 “时大人。”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 “时大人不是爱做孤臣吗?”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时炳德的脸。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侮辱性的节奏。 手掌拍在脸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像一下下打在时家每个人的心上。 时炳德浑身僵住,瞳孔剧烈震动。 海渊的手没有收回,一边拍一边说,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觉得在陛下心里,是你这条狗重要?还是太子殿下重要?” 时炳德的嘴唇剧烈抖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夫君!” 蒋氏尖叫着要扑过去,被兵丁死死按住。 “你这逆贼!放开我夫君!” 时蕴也挣扎起来,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肉里,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血气往头上涌。 她嘶声骂道:“海渊!你助纣为虐,残害忠良,你不得好死!” 时幸跟着喊:“放开我爹!你们这群畜生!” 母女三人此起彼伏地骂着,海渊没有回头,依然一下一下地拍着时炳德的脸。 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仿佛身后那些骂声是他最动听的配乐。 时炳德的精气神在这拍打中一点点消散了。 他不再挣扎,不再怒骂,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他跪在那里,头发凌乱,官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脸上被拍得泛红,眼神空洞地看着海渊。 然后他笑了。 苍凉的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悲怆。 “孤臣……”他喃喃自语,又笑了一声,“孤臣……哈哈哈……” 海渊满意地收回手,站起身,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掌,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擦完,将帕子随手丢在地上。 他的目光转向了跪在一旁的时家姐妹。 …… (排雷:架空朝代,两个女主都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性子,不喜欢的宝子们麻烦挪步下本书,写作不易,不要随意差评。拜托了!作者之前写男频的,如果有什么词语用得不合适,宝子们可以艾特我,也可以评论,作者看到就会改的,谢谢各位亦菲们!) 第2章 直道而行 时蕴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条毒蛇爬过。 她抬起头,毫不避让地迎上海渊的目光。 海渊打量着她。 时蕴确实生得好。 即便此刻发丝凌乱、脸上带伤、衣衫不整,那股子清冷的气质依然遮不住。 眉眼如画,鼻梁挺秀,嘴唇因为愤怒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上扬,带着不屈的倔强。 旁边的时幸则是另一种好看。 她比姐姐小两岁,脸盘圆润些,眉眼柔和些,一双杏眼含泪,楚楚可怜。 此刻她咬唇瞪着海渊,眼睛红红的,像一只炸毛的幼猫。 海渊慢慢走向姐妹俩,在她们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视线在两张脸上来回巡视,带着一种玩味。 然后他伸出手,捏住了时蕴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时小姐倒是生了一张利嘴。” 海渊歪头看她,像在鉴赏一件器物。 “不过嘛,逆贼二字,本官可不敢当。” 他挑了挑眉,下巴往时家人的方向努了努。 “逆贼不都跪在这吗?哈哈哈哈!”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身后的兵丁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此起彼伏。 时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怒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看着海渊那张得意的脸,忽然猛地往前一探,一口唾沫结结实实地吐在了他脸上。 “呸!”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海渊的笑僵在脸上。 时蕴盯着他,眼中没有惧怕,只有毫不掩饰的恨意。 “人在做,天在看,海渊,你们会遭报应的。” 她说话时声音不复往日的清冷温婉,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仇恨。 海渊缓缓直起身,从怀里又掏出一块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去脸上的唾沫。 垂眼看着时蕴,眼中的玩味已经变成了阴鸷。 他蹲下身,与时蕴平视。 “时大小姐,我不跟你这种小女子逞口舌之争。”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眼神从上到下扫过时蕴的身体,又扫过旁边的时幸。 那种不怀好意的打量毫不遮掩。 “不过嘛……” 他拖长了声音,嘴角重新挂起笑意,只是这笑意比刚才更冷,更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时大小姐跟时二小姐能陪陪我,没准我会让你们的父亲母亲死得痛快点。”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时炳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与绝望。 “海渊!你敢动我女儿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蒋氏疯了似的往前扑,两个兵丁差点没按住她,她声嘶力竭地喊道: “畜生!你冲我来!我女儿还小!你冲我来!” 时幸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哗地流下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时蕴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瞪着海渊,眼中像要滴出血来。 海渊欣赏着这一家人的反应,每一种情绪都让他感到愉悦。 他站在那里,嘴角微翘,直到看够了,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朝大门走去。 “带走。”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镣铐碰撞的声响在身后响起,时家四口被押出府门时,天已经大亮了。 长街上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有人认出时炳德,叹息一声,有人不明就里,跟着起哄叫好。 时蕴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听见人群中有人说了句“时大人是好官”,立刻就被人捂住了嘴。 镣铐很重,磨得手腕生疼,时幸走在姐姐身后,小声叫了句“姐姐”。 时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手,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妹妹的手背。 这是她们能做的唯一安慰。 刑部大牢。 牢房里阴暗潮湿,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 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跑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道。 时家四口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时炳德靠墙坐着,一言不发,目光呆滞。 蒋氏挨着他,替他整理散乱的头发。 时蕴和时幸坐在对面的角落里。 时幸把头靠在姐姐肩上,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红肿得厉害。 “姐姐,”时幸小声说,“我们真的会死吗?” 时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时幸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怕。” 时蕴伸手搂住妹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很轻:“姐姐在。” 隔壁牢房里关着几个犯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有人吹了声口哨,被狱卒一棍子敲了回去。 三日后问斩。 消息是狱卒送饭时随口说的。 时炳德听见时,端着那碗馊掉的稀粥,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手。 蒋氏替他擦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三天的等待,比死还漫长。 时蕴几乎没有合过眼,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老鼠啃噬稻草的声响,翻来覆去地想。 她想不明白,父亲一生清廉,不曾结党,不曾营私。 连家里多买一匹布都要在账上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就因为没有站队。 就因为不肯投靠太子。 就因为做了一个孤臣。 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字——“直道而行”。 是父亲自己写的,她小时候不懂那四个字的意思,父亲便把她抱在膝上。 说:“蕴儿,做人要正直,走正道,不管别人怎么说。” 如今直道而行的人被扣上了通敌的罪名,而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正在高堂之上饮酒作乐。 时蕴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 第三天夜里,时炳德终于开口说话了。 “蕴儿,幸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爹对不起你们。” 时蕴和时幸同时抬起头。 时炳德没有看她们,他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声音断断续续的。 “爹这辈子……不愧对任何人,对得起圣上,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声音哽咽:“唯独……对不起你们的娘,对不起你们两个。” 蒋氏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时炳德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他看着两个女儿,嘴唇剧烈颤抖。 “下辈子……不要投胎到这样的人家了。” 牢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腊月二十二,冬至。 京城菜市口。 天还没亮,刑场就已经搭好了,刽子手在一旁磨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时家四口被押到刑场时,天刚蒙蒙亮。 同一天问斩的还有韩家上下几十余口,老老少少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时炳德走在最前面,镣铐叮当作响。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头发被人胡乱拢了拢。 脸上已经没有前几日的激愤,只剩下一种平静的绝望。 蒋氏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丈夫的背影。 时蕴和时幸走在最后面。 时蕴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眶深陷,但脊背依然挺直。 时幸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 第3章 柳诗年 韩家的人已经被按着跪了几排,时家四口被押到韩家旁边跪下。 监斩官坐在高台上,翻开名册,一一对比。 时辰到了。 监斩官站起身,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高高举起,声音洪亮。 “时辰已到,验明正身,行刑——” 令签落地,啪的一声。 刽子手上前,拔掉犯人背后的亡命牌,举起鬼头刀。 时炳德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蒋氏闭上了眼睛,嘴唇不停地颤抖。 时蕴没有闭眼,她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监斩台上那些冷漠的面孔。 看着围观百姓或好奇或麻木或同情的表情。 她把这一切都记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旁边的时幸忽然开口:“姐姐,来世我们还做姐妹。” 时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刀光闪过。 鲜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消息传遍京城只用了半天。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韩家和时家被满门抄斩的事。 有人说韩家通敌证据确凿,死有余辜。 有人说时家是被牵连的,可惜了一个清官,更多的人不敢多说,怕惹祸上身。 柳丞相府。 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窗外风雪交加,窗内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柳丞相坐在棋案一侧,手中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蓄着长髯,眉目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但此刻对着棋盘,眉头微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身披白色狐裘,狐裘的毛色纯白,更衬得他整个人像雪地上开出的一朵莲。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色浅淡。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气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从容。 让他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像是整个书房的中心。 他是柳丞相的嫡幼子,柳诗年。 京城的人提起柳诗年,用的最多的词是智多近妖。 他十五岁便中了举人,却不肯再考,理由是殿试无趣。 他替父亲谋划朝堂之事,算无遗策,从未失手。 太子曾想拉拢他,他婉言谢绝,齐王想结交他,他闭门不见。 这样一个谁都看不透的人,偏偏长了一张不沾尘埃的脸,让人很难对他生出恶感。 此刻柳诗年正落下一子,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好看得像一件艺术品。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棋盘上的胜负与他无关,又仿佛胜负早已在他掌控之中。 柳丞相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 “诗年,你如何看待韩家跟时家这事?” 柳诗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 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落在棋盘上。 “韩家与外族私通这事。” 声音清润,不急不躁。 “应当是三皇子挡了太子的道,陛下偏心所致。” 柳丞相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骄傲。 这就是他的嫡幼子。 满朝文武还在揣摩圣意的时候,他已经一眼看穿了事情的本质。 韩家通敌是真还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三皇子是太子最大的竞争对手,而韩家是三皇子的母家。 扳倒韩家,就是断了三皇子一臂,至于时家,不过是顺手捎上的。 “韩家的事,证据做得倒是周全。” 柳丞相跟着下了一子,叹息一声。 “就是可惜了那时家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时炳德这个人,为官二十年,不贪不占,不结党不营私,一门心思只想着办好差事。 就因为不站队,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落得个满门抄斩,家破人亡的下场。” 柳丞相说着,又叹了一声。 他与时炳德算不上有交情,但同为朝臣,兔死狐悲,心里难免有些感慨。 “时炳德的女儿,我记得好像有两个,大的那个今年十七,小的十五,都还没出阁。” 柳丞相放下棋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可惜了。” 柳诗年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棋盘上,手中捏着棋子,似乎在思考下一步的走法。 但柳丞相知道,以他的棋力,这盘棋早在中盘就已经结束了,他只是在陪自己消磨时间。 柳诗年的眼里微微露出一丝嘲讽。 那嘲讽很浅很淡,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也不知是在嘲讽谁。 是嘲讽当今陛下年纪大了,开始昏庸了? 还是嘲讽时炳德忠心于这样一个皇帝,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 时蕴是被自己脖子上的痛意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入目的不是刑场上灰蒙蒙的天空,不是围观百姓模糊的面孔,不是刽子手手中的刀。 是帐顶。 时蕴愣住了。 她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脖颈完好无损,没有刀口,没有血,甚至连一道疤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那双在牢里被镣铐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这双手白皙、纤细、指甲圆润。 时蕴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房间的其他地方。 梳妆台上的铜镜被擦得锃亮,妆奁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式各样的首饰。 书案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诗集,旁边搁着一支毛笔。 一切都很熟悉。 一切都很陌生。 时蕴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她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往外走,脚步急促。 侧室的门帘被掀开,绿芙揉着眼睛探出头来。 绿芙是时蕴的贴身丫鬟,从小就跟在身边,比时蕴小一岁,圆脸,爱笑,做事麻利。 前世抄家的那天,绿芙和府里其他下人一起被拖去了后院,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此刻绿芙好好地站在这里,头发睡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醒的迷糊。 看见时蕴光着脚往外走,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小姐!” 绿芙连忙从侧室跑出来,顺手抓起搭在架子上的鞋。 “小姐您要去哪?鞋!鞋还没穿呢!” 时蕴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绿芙朝她跑过来。 绿芙跑得急,手里抓着鞋,嘴里还在念叨。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鞋也不穿就往外面跑,地上凉,受了寒可怎么办……” 她蹲下身,把鞋放在时蕴脚边,熟练地抬起时蕴的脚,替她穿上。 时蕴低着头,静静地看着绿芙的发顶。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会她的心里正在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第4章 我们回来了 绿芙穿好了一只鞋,又去穿另一只,嘴里还在絮叨: “小姐,您昨晚是不是又看书看到很晚了?奴婢就说嘛,那本诗集第二日再看也是一样的,您偏不听。” 时蕴开口,稳住自己的声音,尽量让它听起来像平时一样。 “绿芙,今日是什么日子?” 绿芙低着头随口答道:“永安十九年八月初十呀,小姐您睡糊涂啦?” 永安十九年,八月初十。 时蕴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距离抄家还有五个月。 这会父亲官位稳固,母亲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插花和给两个女儿张罗亲事。 韩家还没有倒,三皇子和太子之间的争斗还没有摆到明面上。 时蕴的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情绪,指尖在袖子里微微蜷了蜷。 五个月。 老天给了她五个月。 绿芙穿好了鞋,直起身来,歪着头看了看时蕴,脸上带着几分担心。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大夫来瞧瞧?” 时蕴收起所有神色,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和往常一样的笑。 “无事,就是魇着了,做了个噩梦。” 绿芙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怎么了呢。” 时蕴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头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 “我去幸儿房里看看她醒没醒,你去厨房看看我的银耳羹有没有炖好。” 每日早起必喝一碗银耳羹,这是时蕴的习惯。 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厨房每天一早就会炖上,掐着时辰等她醒来。 绿芙不疑有他,干脆地应了一声“诶”,转身就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时蕴站在廊下,看着绿芙的背影消失,才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绣鞋。 粉色的鞋面,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是春天的时候母亲让人做的,她嫌颜色太嫩,一直没怎么穿。 现在穿上了,倒也觉得还好。 时蕴转过身,朝院子西边走去。 她和妹妹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东厢是她住,西厢是妹妹住。 时蕴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脚步不快不慢,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不属于一个十七岁少女的东西。 老天有眼,她这一世定要守住这个家。 前世害他们的人,她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一个都别想跑! 时蕴走到时幸的房门口时,正好看见红萼准备进去。 红萼是妹妹的贴身丫鬟,比妹妹大两岁,做事比绿芙稳重些。 此刻她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看样子是刚打来准备给妹妹洗漱用的。 红萼看见时蕴,连忙蹲身行了个礼。 “大小姐早。” 时蕴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红萼,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幸儿可醒了?” 红萼摇摇头,笑着答道:“回大小姐,小姐还没醒呢,按着时辰, 奴婢估摸着也快了,奴婢刚打了水来,等小姐醒了就能用。” 时蕴伸手接过红萼手里的铜盆。 红萼一愣:“大小姐,这……” “你先下去吧,我进去看看她。” 红萼犹豫了一下,行了个礼,转身退下了。 时蕴手上端着铜盆,用脚把门推开又带上。 妹妹的房间和她的不一样。 她的房间收拾得整齐,什么东西都摆在该在的地方,像她这个人一样。 规规矩矩,不越雷池半步。 妹妹的房间则看着趣味得多。 梳妆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物件,墙上贴着妹妹自己画的画。 书案上堆着翻了一半的话本子,床头还挂着妹妹亲手编的络子。 时蕴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转身走进内室。 时幸这会躺在床上,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她闭着眼睛,嘴唇不停地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恐惧。 时蕴走近了些,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姐姐……姐姐……别……” “爹……娘……” “不要……不要……”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时蕴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握时幸的手。 时幸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在梦里经历着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幸儿,”时蕴低声叫她,“幸儿,醒醒。” 时幸没有醒,她还在噩梦里挣扎,身体开始微微发颤,额头的汗越来越多。 “姐姐……姐姐等等我……” 时蕴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紧紧握住时幸的手,另一只手去擦时幸额头上的汗。 “幸儿,醒醒,姐姐在这里,姐姐在。” 时幸猛地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剧烈收缩。 看见时蕴,时幸愣住了。 她盯着时蕴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时蕴的手腕。 “姐姐?”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敢置信。 “姐姐你没死?” 时蕴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反握住时幸的手,另一只手伸过去,把时幸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 “没死,”声音哽咽,“姐姐没死,你也没死,我们都好好的。” 时幸坐起来,一把抱住时蕴,把脸埋在时蕴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姐姐……姐姐……”她反复叫着,声音闷在时蕴的肩窝里,含混不清。 时蕴一只手搂着时幸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头,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般。 姐妹俩都没有说话,此刻的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时幸的身体慢慢不再颤抖,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她从时蕴肩上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子也红红的。 一张小白花似的脸蛋上全是泪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吸了吸鼻子,开始打量四周。 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眼神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定格在时蕴脸上。 “姐姐,”时幸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年是哪一年?” 时蕴看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永安十九年,八月初十。” 时幸瞳孔一缩。 “那我们……我们……” 她没能把话说完整,但时蕴知道她要问什么。 “嗯,”时蕴点头,声音很轻,“我们回来了。” 时幸松开时蕴,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低着头,眼睛盯着被面上的花纹,不知道在算什么。 时蕴没有打扰她,她知道自己的妹妹。 妹妹看起来娇娇弱弱的,但脑子比谁都好使。 第5章 试探 从小到大,不管是读书还是算账还是琢磨人心,妹妹都比她强。 前世在狱里,妹妹发着高烧还在分析朝堂局势,告诉她谁可能是幕后黑手。 片刻之后,时幸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泪痕还在,红肿还在,但那双杏眼里的神色已经完全不同了。 “五个月,”时幸说,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 “姐姐,我们有五个月时间。” 时蕴看着妹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心酸。 她的妹妹才十五岁,本应该是个只知道撒娇玩闹的年纪。 可现在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五个月够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她们都知道,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时幸从床上爬起来,自己走到铜盆前洗了脸,又对着铜镜把头发弄好。 甚至还对着镜子歪了歪头,检查自己脸上有没有不对。 时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姐姐,”时幸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上了平时那种甜甜的笑。 “我们是不是该去看看母亲了?” 时蕴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顿了一下,她又说:“顺便看看父亲和母亲……是不是同我们一样。” 时幸的笑顿了一瞬,随即更深了:“姐姐跟我想的一样。”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清芷院,朝正院的方向走去。 时蕴一边走一边想,父亲和母亲有没有重生? 如果重生了,那一切都好办。 一家人坐在一起,把前世的事情摊开来说。 把仇人的名单列出来,商量对策,一步一步地布置。 父亲虽然固执,但不是傻子,吃过一次亏,不可能再吃第二次。 但如果他们没有重生呢? 如果他们没有重生,那她和妹妹就不能把事情挑明。 两个闺阁女子,忽然跑去找父母说“我们被人灭门了然后重生回来了”。 且不说父母信不信,就算信了,以父亲的性子,大概也不会让她们掺和进来。 父亲那个人,大半辈子都在做孤臣,大半辈子都想把家人护在自己的羽翼底下。 如果他知道前世的事情,大概只会更加自责,更加想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时蕴在心里摇了摇头,不能让父亲知道。 正院已经到了。 蒋氏是个喜欢花草的人,正院的院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盆栽。 廊下挂着几笼画眉,叽叽喳喳地叫着,给这个清晨添了几分生气。 时蕴和时幸走进正院的时候,刘嬷嬷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碗。 刘嬷嬷是蒋氏的陪嫁嬷嬷,是府里资历最老的下人。 她五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 前世抄家的时候,刘嬷嬷也没有逃过。 时蕴后来听说,刘嬷嬷被几个兵丁从后院拖出来的时候。 骂了一句“你们不得好死”,就被人一刀捅穿了肚子。 时蕴看见刘嬷嬷的那一刻,眼眶又酸了一下。 “大小姐,二小姐,”刘嬷嬷笑着行了个礼。 “两位小姐这么早就过来了?夫人还在里头呢,刚用完早食,正在插花。” 时蕴点了点头,脸上挂着笑:“嬷嬷,母亲可用过药了?” 蒋氏身子不算差,但有些老毛病,每日要喝一剂补药。 “喝过了喝过了,”刘嬷嬷笑着晃了晃手里空着的碗。 “夫人今日胃口也好,早食用了两碗粥,还夸厨房的小菜做得好。 大小姐二小姐可用过早食了?老奴让厨房去备。” “还不曾,”时幸甜甜地接过话,“嬷嬷,你去帮我和姐姐拿来嘛~” 刘嬷嬷宠溺地应了,转身往厨房方向去。 时蕴和时幸掀帘进了屋。 蒋氏正坐在窗边的花几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面前摆着几只花瓶和一堆花枝。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衣裙,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环。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衬得她整个人温润又安静。 时蕴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侧影,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楚。 前世的母亲,在刑场上闭着眼睛念经,嘴唇不停地抖,头发全散了,衣裳也破了。 可在那之前,母亲一直是这样一个温温柔柔的人。 时幸已经先一步跑了过去,挨着蒋氏坐下,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母亲~” 蒋氏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侧头看着时幸,眼睛里满是笑意。 “这大早上的,怎么过来了?可用过早食了?” 时幸蹭了蹭蒋氏的肩膀,声音软软糯糯的。 “母亲~我和姐姐还未用过早食呢,这不是想您了嘛~就和姐姐一起来看您。” 蒋氏被哄得喜笑颜开,放下剪刀,伸手轻轻点了点时幸的额头。 “你啊你,就会拿好话哄着我,昨日里不是刚见过嘛,有什么好想的。” “哼!” 时幸把下巴搁在蒋氏的肩膀上,噘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不管!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都隔了好几个秋了,想得不行!” 蒋氏乐得不行,笑声从屋里传出去。 她一边笑一边摇头,对刚进来的刘嬷嬷说:“你听听,这丫头嘴上是抹了蜜了。” 刘嬷嬷端着盘进来,听见这话也笑了:“二小姐这是跟夫人亲呢。” 蒋氏笑着招手让时蕴也坐过来:“蕴儿,你也过来,别站在门口了。” 时蕴含笑着走过去,挨着蒋氏的另一边坐下。 蒋氏一手一个搂着两个女儿,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她看看左边这个,又看看右边这个,眼睛里满是慈爱和满足。 “你们姐妹俩今天怎么一块儿来了?” “平日里蕴儿要看书,幸儿只顾着玩,都不见你们这么早过来的。” 时蕴笑了笑,声音温和。 “今日醒得早,想着好些日子没陪母亲用早食了,就过来了。” 时幸在旁边跟着点头:“对对对,我跟姐姐想到一块儿去了。” 蒋氏被两个女儿哄得眉开眼笑,吩咐刘嬷嬷快些摆好吃食。 时蕴坐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的手。 想起前世在牢里,母亲就是用这双手,替父亲整理散乱的头发。 “蕴儿?”蒋氏见大女儿出神,轻声唤了她一下。 时蕴回过神来,笑了笑:“母亲这瓶花插得可真好。” 蒋氏嗔了她一眼:“少来,你平日里可不夸我插花,今日怎么嘴也甜起来了?” 时蕴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随口问道:“母亲,父亲今日一早便去上朝了?” 蒋氏随口答道:“是啊,你父亲每日卯时不到就走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今日走的时候我还叮嘱他多穿件衣裳,这白日里虽说日头大,早晚还是凉的。” 第6章 依附 时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花几上的一枝荷花上,声音不紧不慢。 “父亲走的时候,可有用过早膳?” 蒋氏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地笑了。 “今日是怎么了?这么关心你们父亲。” 她放下剪刀,拿帕子擦了擦手。 “用过了,厨房给他下的面,他吃得干干净净才走的,放心吧,饿不着他。” 时幸在旁边听见这话,眼珠子转了转。 “母亲,父亲走的时候脸色怎么样?精神好不好?” 蒋氏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道:“你父亲哪天不是那副样子?板着脸,皱着眉,好像天底下谁都欠他银子似的。” 时蕴和时幸飞快对视一眼。 父亲这不像一个刚经历过重生的人会做的事。 如果父亲也重生了,他应该会有更大的反应,至少不会像母亲说的一如往常。 当然,也不排除父亲和她们一样,在试探。 但时蕴觉得可能性不大,她了解自己的父亲。 父亲这个人,一辈子刚正不阿,心里装不住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如果他也记得前世的一切,不可能表现得如此平静。 为了进一步确认,时幸又换了个角度,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母亲,父亲今日去上朝,可有什么要紧的朝事?” 蒋氏插好了最后一枝花,满意地端详了一下。 “朝堂上的事,你们父亲从来不跟我说,不过吃早膳的时候倒是提了一句, 说是什么江南的税银出了纰漏,要查,别的就没说了。” 时幸“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时蕴和时幸再次对视,这一次,两人眼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父亲没有重生。 如果父亲也重生了,他不可能有心思去管什么江南税银的纰漏。 前世被砍头的那一刻,他们一家四口跪在刑场上。 父亲最后仰头看天时脸上的表情,那是一个被伤透了心,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的表情。 时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蒋氏招呼两个女儿吃饭。 看着两个女儿吃东西,眼睛里满是慈爱。 “蕴儿,你慢点吃,别噎着。”蒋氏拿帕子擦了擦时蕴嘴角沾的一点粥渍。 “幸儿,你也是,桂花粥烫,吹凉了再喝。” 时幸乖乖地吹了吹勺子里的粥,喝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笑了。 时蕴一口一口地喝着银耳羹,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到妹妹身上。 真好。 这样的场景,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银耳羹,嘴角弯了弯。 早食用完后,时蕴和时幸陪着蒋氏又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正院的门,姐妹俩并肩走在抄手游廊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直到走出了正院仆人们的视线范围,时幸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时蕴。 “姐姐。”她叫了一声。 时蕴停下来,看着她。 时幸的表情还是那副甜甜的模样,但眼睛里全是认真。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父亲没有回来,”时幸说,“母亲也没有,只有我们。” 时蕴点了点头:“嗯。” “那我们得自己来。” “嗯。” 时幸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甜笑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姐姐,”她说,“你信不信我?” 时蕴看着妹妹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 “信。” 时幸的嘴角微微弯了弯,但那双杏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她松开了时蕴的手,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了下来,两条腿晃了晃。 看起来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可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时蕴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姐姐,”时幸抬起头,看着廊外的天空。 “凭我们两个闺阁女子,想扳倒太子,那是痴人说梦。” 她说完这句话,微微侧过头,讽刺地笑了笑。 时幸才十五岁,笑起来的时候本该像三月里的桃花。 可她此刻的笑容里,只有一种与年龄毫不相称的凉薄。 时蕴沉默了。 妹妹说的对。 太子,那是储君,是国之根本,是皇帝亲自册立的东宫之主。 他的身后站着半个朝堂的文官武将,站着户部、吏部、刑部大半的官员。 站着京畿大营三分之一的兵力。 前世他能够轻易构陷韩家和时家,能够在一夜之间调动亲兵抄家拿人。 能够让满朝文武无人敢为时家说一句话。 而她们呢? 她们的父亲,御史中丞,官居四品。 听着不算低,但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根本排不上号。 他不结党,不站队,不做任何权贵的座上宾,干干净净地做他的孤臣。 这样的人,皇帝用着放心,但也仅此而已。 真到了要舍弃的时候,皇帝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他们时家也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姻亲,父亲的同僚们与他交情泛泛。 她和妹妹两个闺阁女子更是没有任何实权。 前世她们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这一世凭什么去扳倒太子? 时蕴靠着廊柱站定,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时幸笑完了,眼睛眨了眨,带着一丝一种狡黠。 “那如果我们依附别人的势力呢?” 她歪着头看时蕴,声音里带着笃定。 “太子现在还是太子,羽翼尚未丰满,总有不惧他之人。” 时蕴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妹妹说的是三皇子?” 三皇子是太子最大的竞争对手,生母是韩贵妃,外家是韩家。 韩家在朝中经营数代,门生众多,是唯一一个敢跟太子正面抗衡的皇子。 时幸嗤笑一声,“三皇子?” 时幸摇了摇头。 “三皇子是不惧太子,但是奈何皇帝偏心。前世三皇子母家韩家, 不是落得个跟我们时家一样的下场么? 三皇子自己都保不住,我们依附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时蕴沉默了,三皇子确实不是好选择。 前世韩家倒台的时候,三皇子和韩家门生求情皇帝避而不见。 皇帝偏心太子,偏心到了盲目的地步,三皇子的所有努力在皇帝眼里都不值一提。 时蕴满脸疑惑地看着时幸,不知道妹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皇子不行,那还能是谁?朝堂上敢跟太子叫板的人屈指可数。 齐王倒是敢,但齐王是个草包,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依附他还不如依附三皇子。 至于其他人,要么是太子的党羽,要么是明哲保身的中立派,没有一个能用的。 时幸看着姐姐一脸疑惑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再卖关子,轻轻吐出四个字。 第7章 你也没跟我说是这种信啊! “沈家,柳家。” 时蕴怔了一下。 沈家,柳家。 这两个姓氏在京城的分量,没有人比时蕴更清楚。 “沈家?”时蕴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可是定安王那个沈?” 时幸点了点头。 “柳家?”时蕴又问,“柳丞相那个柳?” 时幸又点了点头。 时蕴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为难。 “可是,”她斟酌着措辞。 “我们时家跟定安王府和柳丞相府并无交集,父亲跟他们从来没有什么往来, 连节礼都不曾送过。他们也不会把我们这小小的时家放在眼里。” 这是实话。 定安王府是唯一一个异姓王,世袭罔替。 手握京畿三大营的兵权,在朝堂上的地位比六部尚书还高。 柳丞相府就更不用说了,柳老爷子生前是两朝元老。 丞相府门生遍布天下,朝中大小事务就没有柳丞相插不上手的。(柳丞相是柳老爷子的儿子,老爷子已经嘎了) 而时家呢? 一个四品御史中丞,寒门出身,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沈家和柳家凭什么要帮他们? 时幸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时蕴看着妹妹,没有说话。 时幸从栏杆上跳下来,面对着时蕴,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 但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天真。 “姐姐可曾听闻过定安王独子沈浸星,和柳丞相嫡幼子柳诗年的名号?” 时蕴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京城谁不知道? 沈浸星,定安王沈崇远的独子,也是唯一的子嗣。 定安王老来得子,把这个儿子宠上了天,要星星不给月亮。 沈浸星从小在蜜罐子里泡大,养出了一身的矜贵和桀骜。 京城里那些王孙公子,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 就算是皇子站在他面前,他也未必会给一个好脸色。 偏偏定安王手里握着兵权,连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谁也不敢得罪沈浸星。 这位世子爷在京城的做派,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横着走”。 没人敢管,也没人能管。 柳诗年则完全是另一种人。 柳丞相有三个儿子,长子柳诗远在地方为官。 次子柳诗安在翰林院编修。 唯独这个嫡幼子柳诗年,明明年纪最小,却是三兄弟里最出色的一个。 传闻他十五岁便中了举人,考官看了他的卷子拍案叫绝,说他“才高八斗,智计无双”。 可他偏偏不肯再往上考,理由竟然是“殿试无趣”。 这四个字传出去的时候,多少寒窗苦读的学子气得吐血。 但没有人敢说他狂妄,因为他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柳丞相每逢朝中大事都要与这个幼子商议,据说柳诗年的计谋从来没有失手过。 太子曾经亲自登门想要招揽他,被他婉言谢绝,理由是“臣才疏学浅,不堪大用”。 才疏学浅?不堪大用? 京城各家提起柳诗年,用的最多的词是“智多近妖”。 他是所有世家公子最讨厌的人,因为每家的父母都会拿他来做榜样。 “你看看人家柳诗年,再看看你。” 时蕴不知道妹妹提起这两个人的用意是什么。 时幸朝时蕴走近了一步,凑近她的耳边。 “姐姐,我们可以去勾引那俩人啊。” 时蕴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沈家和柳家的宝贝勾到手。” 时幸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甜甜的,像是在说什么闺阁女儿之间的悄悄话。 “还怕他们不替我们谋划?” 时蕴瞪大了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啊?” “妹妹……这……这……” 时蕴语无伦次,脸上的清冷碎了一地,被妹妹的话惊得七荤八素。 她想过很多种复仇的方式。 她想过读书明理,替父亲出谋划策。 她想过结交权贵,为父亲铺路搭桥。 她甚至想过女扮男装,去考科举、入朝堂,亲手把仇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勾引。 这个词从时幸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巧。 好像不是在说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而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时幸看着姐姐目瞪口呆的样子,笑了笑,依旧一脸天真。 仿佛没察觉到自己说出的话有多荒唐。 她晃了晃时蕴的手,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的尾音。 “姐姐你不是说信我嘛~” 时蕴被她晃得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看着妹妹。 “你也没跟我说是这种信啊!” 时幸眨巴眨巴眼睛,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活脱脱一只刚偷了鱼还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小猫。 时蕴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杏眼里,狡黠的光还在,天真的笑还在。 但底下藏着的东西,时蕴看得分明。 那是恨。 这恨意太深太重,重到十五岁的少女愿意用自己去交换复仇的机会。 时蕴闭了闭眼。 她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沈浸星,柳诗年。 沈家和柳家确实是京城最有权势的两大家族,比三皇子的外家韩家还要深厚。 定安王手握兵权,柳丞相把持朝政,倘若这两家联手…… 而接近这两家最好的方式,确实是通过他们最在意的人。 沈浸星是定安王的独子,是定安王府的命根子。 柳诗年是柳丞相最器重的儿子,是柳家的骄傲。 如果能得到这两个人的心,沈家和柳家自然就会成为时家的靠山。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时蕴心里清楚得很。 用女儿家的姿色去勾引权贵,传出去是被人戳脊梁骨的。 但是,名声能换回父亲的命吗?能换回母亲的笑吗?能让前世那些仇人付出代价吗? 时蕴咬了咬牙。 为了家人,为了复仇,拼了! 她睁开眼,看向妹妹。 时幸正歪着头看她,一双杏眼里满是期待,嘴角噙着笑,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时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时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笑得像只小狐狸,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仿佛她刚才不是说服姐姐去勾引男人,而是说服姐姐陪她一起去偷吃厨房的糕点。 “走!”时幸一把拉住时蕴的手,拽着她就往自己屋里走。 时蕴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哭笑不得地问:“去哪?” “回我屋里说!” 时幸头也不回,步子迈得飞快。 “这里人多眼杂,隔墙有耳。” 时蕴没有再问,任由妹妹拉着她往西厢房走去。 时幸拉着时蕴进了屋,顺手把门关上,打发走红萼。 “红萼,你先去忙吧,我跟姐姐说会儿话,谁都不许进来,有事我叫你。” 第8章 分析 红萼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时幸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都关严实了,才拉着时蕴在桌边坐下。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时蕴倒了一杯,然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绪。 时蕴没有催她,她知道,妹妹一直都是很聪明的。 如果妹妹是个男儿身,以她的聪明才智,考个进士入朝为官,未必不能出人头地。 可惜没有如果。 时幸放下茶杯,开始说话。 “姐姐,沈家和柳家这两条线,我们不能都指望一家,得分开走。 我和你的性格不一样,适合的人也不一样,咱们得好好想想,谁去接近谁。” 时蕴点了点头。 这一路从正院走回来,她已经把妹妹那个惊世骇俗的提议翻来覆去地想过很多遍了。 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她开始冷静地分析这件事的可行性。 “你先说说,为什么是沈家和柳家?”时蕴问。 “京城权贵那么多,比沈家和柳家势力大的也不是没有。” 时幸掰着手指头数。 “比沈家势力大的?姐姐你数一个给我看看。定安王是唯一一个异姓王, 手里握着京畿三大营的兵权,这是实打实的兵权,不是虚的。 京城九门,有三门是定安王的人看着的。 皇帝为什么前世不敢动定安王府?不是不想,是不敢。 谁要是动了定安王,三大营哗变,皇帝压不住。” 时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柳家呢?”她问。 “柳家更不用说了,”时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柳家门生故旧遍天下,朝中六部,哪个部没有柳家的人? 谁都卖他面子,太子扳不倒他,他也不需要依附太子。” 时蕴点了点头。 “而且,”时幸放下茶杯,“柳诗年拒绝过太子的招揽。” 时蕴的眉头动了动。 “拒绝过太子的招揽,就意味着他不是太子的人。 不是太子的人,就有可能会被我们拉过来。 就算拉不过来,至少他不会去给太子通风报信。” 时蕴想了想,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柳诗年拒绝太子的招揽, 可能只是因为他看不上太子,而不是因为他跟我们有什么共同立场。 他看不上太子,也未必看得上我们。” 时幸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也有几分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深意。 “看不看得上,总要试试才知道。前世柳诗年在我们家被抄之后,曾经暗中调查过韩家的案子。” 时蕴愣了一下,这件事她不知道。 前世在牢里的时候,她跟外界完全隔绝,什么消息都收不到。 她只知道没有人来救他们,没有人替他们说话,没有人替他们收尸。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时幸的眼神暗了暗。 “我在牢里的时候,听狱卒说的,有两个狱卒闲聊,说柳丞相家的公子最近在打听韩家的案子,好像是在查什么。 另一个狱卒说,查什么查,查出来又怎样。 第一个狱卒说,谁知道呢,这些世家公子的心思,咱们也猜不透。” 时幸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那时候我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不是梦,是真的,柳诗年确实查过韩家跟我们家的案子。” 时蕴沉默了。 这个消息让她对柳诗年的印象有了些许改变。 她原本以为柳诗年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权贵公子,聪明但冷漠。 可如果他真的暗中调查过韩家的案子,那就说明他至少不是一个冷漠到骨子里的人。 “所以你觉得柳诗年是可以争取的?”时蕴问。 “不一定能争取,但至少可以接近。”时幸说。 “他既然去查,心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驱动他。可能是正义感,可能是好奇心,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只要他心里有这个东西,我们就有机会。” 时蕴点了点头,又问:“那沈浸星呢?你对他了解多少?” 时幸歪着头想了想,很多消息她也是出去玩的时候听到的。 “沈浸星这个人,比柳诗年难搞多了。柳诗年至少还会装一装, 表面上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哥,跟谁说话都和和气气的。 沈浸星不一样,他连装都懒得装,高兴了给你个好脸色,不高兴了管你是谁,直接翻脸。” “那你觉得他有什么弱点?”时蕴问。 时幸笑了:“他的弱点就是没有弱点。” 时蕴皱了皱眉。 “但正因为没有弱点,所以才有机可乘。”时幸接着说。 “沈浸星这个人,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所以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京城那些名门闺秀往他身上扑,他看都懒得看一眼。 姐姐,你说这种人,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他动心?” 时蕴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时幸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也就是说,他是空白的,空白的,就可以被书写。” 时蕴看着妹妹的眼睛,忽然觉得妹妹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得多。(不是贬义)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是随口胡诌的。 她一定在更早的时候就想过这件事了,也许是在刚发现自己重生的时候。 “所以,”时幸总结道,“沈浸星归你,柳诗年归我。” 时蕴挑了挑眉。 “为什么是你去勾引柳诗年,我去勾引沈浸星?换一换不行吗?” 时幸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姐姐,你看看你,”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时蕴的脸。 “长了一张清冷的脸,看着就不好接近,沈浸星那个人,最讨厌的就是那些上赶着巴结他的人。 你要是跟别的女子一样,一看见他就脸红心跳、话都说不利索,他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时蕴想了想,觉得妹妹说的有道理。 “可我也不擅长主动接近人啊!我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不太自在!” “谁让你主动接近了?”时幸摆了摆手。 “姐姐,你搞错了,沈浸星那种人,你不能主动接近他,你得让他主动来接近你。” 时蕴一脸茫然地看着妹妹。 时幸叹了口气,一副“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笨蛋姐姐”的表情,然后耐着性子解释。 “沈浸星这个人,骨子里是骄傲的,他从小被众星捧月,所有人都在讨好他、巴结他、往他跟前凑。 你要是也这么干,你就是千篇一律中的一个,他记都记不住你。 但你要是不理他、不看他、不把他当回事,他反而会觉得奇怪。咦,这个女子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时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别刻意讨好他, 别刻意接近他,就当他不存在。他那种人,最受不了别人不把他放在眼里。” 时蕴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都是从哪学的?” 时幸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话本子上看的。” 时蕴:“……” 第9章 中秋宴会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妹妹讨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很荒唐的事。 “那你呢?”时蕴问,“柳诗年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时幸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柳诗年这个人,跟沈浸星完全相反,沈浸星是骄,柳诗年是深。 沈浸星一眼就能看穿,柳诗年你看一百眼都看不透。” 时蕴点头,这话说得对。 沈浸星的情绪都写在脸上,高兴与不高兴一目了然。 柳诗年不一样,他永远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永远对人客客气气,但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对付沈浸星,要用不理会,对付柳诗年,要用让他猜不透。” 柳诗年这个人太聪明了,你越是让他猜不透,他就越会注意你。” 时蕴看着妹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妹妹好像早就把这两个人研究透了,不是这一世研究的,是前世。 前世她们在牢里等死的那三天,妹妹也许已经把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都想过了,包括勾引权贵这条路。 只是那时候已经太晚,一切都来不及了。 现在不一样,现在还有五个月。 “妹妹,”时蕴忽然开口,“你怕不怕?” 时幸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怕,”她说,声音很轻,“怕得要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水映出她的倒影。 一张稚嫩的脸,一双过早成熟的眼睛。 “但是比起怕,”她抬起头,看向时蕴,“我更恨。” 时蕴伸出手,握住妹妹的手。 两只手都小小的,都不够有力,都不足以在朝堂上翻云覆雨。 但此刻,她们握着彼此的手,像前世在刑场上用指尖触碰彼此的手背一样。 那一世,她们什么都没有做到。 这一世,她们什么都愿意做。 “那就这样定了,”时蕴说,声音平稳。 “我去勾引沈浸星,你去勾引柳诗年。” 时幸点了点头。 “姐姐,你信我,我们一定能做到的。” 时蕴看着妹妹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说信。 她只是握紧了妹妹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 申时,时炳德下值回府。 他在二门处下了轿,把朝笏递给迎上来的长随。 “大人回来了。”长随迎上来。 “厨房已经备好了热水,大人是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先沐浴,夫人和两位小姐呢?” “夫人在后院歇着呢,大小姐和二小姐在她们院里。”长随答道。 时炳德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 “去叫夫人和两位小姐到正厅来,我有话要说。” 长随应了一声,把朝笏递给一边的丫鬟,转身而去。 时炳德沐浴更衣出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袍。 他到正厅的时候,蒋氏已经在了。 “老爷回来了。”蒋氏见他进来,笑着迎上去,“今个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 “衙门里有些事耽搁了。”时炳德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再多说。 蒋氏也不追问,她知道丈夫的性子,朝堂上的事从不跟家里说,问了也是白问。 没过多久,时蕴和时幸一前一后走进了正厅。 姐妹俩一进门,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父亲身上。 时炳德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眉头微微皱着,和平日里一模一样。 脸上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惊惶,没有看见家人时的热泪盈眶。 时蕴和时幸飞快地对视一眼。 父亲果然没有重生。 “爹,娘。”时蕴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时幸也跟着行礼,声音甜甜的:“爹,娘。” 蒋氏笑着招手:“过来坐。” 时幸没有马上去坐,而是走到时炳德跟前,歪着头看他,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父亲,您专门叫女儿们来,可是有什么事呀?” 时炳德常年严肃的脸微微柔和了一些,他把茶盏放下,看着两个女儿。 “五日后,宫里要办中秋宴会,为父今年收到帖子了,明日让你们母亲带你们去做件新衣裳。” 时蕴和时幸同时愣了一下。 中秋宴会。 宫里的中秋宴会,每年都办,但能收到帖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四品以上的京官理论上都有资格,但实际上还要看圣眷。 前世没有的中秋宴会帖子,这一世怎么就有了? 是巧合,还是什么变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这个机会来得正是时候。 姐妹俩正愁没机会接近沈浸星和柳诗年,宫里的中秋宴会,沈家和柳家这样的门第必定在场。 到时候满朝权贵云集,人多眼杂,反而是最好的机会。 得来全不费工夫。 时幸眼睛一亮,双手拍了一下。 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小女儿的神态做得十足十。 “太好啦!女儿还没去过皇宫呢!” 她转身跑到蒋氏身边,挽住母亲的胳膊,把头靠在母亲肩上。 “娘亲,父亲说了,让您带我们去做新衣裳呢!娘亲可一定要给女儿和姐姐做身漂亮的衣服呀!” 蒋氏被女儿晃得露出笑,伸手揽住时幸的肩膀,另一只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好好好,明日娘就带你们去烟绫阁挑,保准把我的两个小宝贝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时蕴在旁边含笑看着,没有插嘴。 时炳德看着娘俩高高兴兴说着衣裳的事,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 ...... 次日上午,蒋氏带着两个女儿和下人一起出了门。 烟绫阁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 这条街两边全是卖胭脂水粉、绸缎布匹、珠宝首饰的铺子,来来往往的都是各府的马车和轿子。 烟绫阁是这条街上最大的铺面之一,上下两层,门面阔气。 招牌是烫金的三个大字,据说是前朝一位书法大家题的。 马车在烟绫阁门口停下的时候,时幸透过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不由微微挑眉。 烟绫阁门口停满了马车,最显眼的是一辆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 车帷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四角挂着银铃,一看就是公侯府第的排场。 “今日人不少。”蒋氏也看见了,微微皱了皱眉,“咱们来得不算早。” 时幸放下车帘,转头对蒋氏说:“娘亲,咱们快些进去吧,别让人把好看的衣裳都挑走了。” 蒋氏被她催得发笑:“急什么,烟绫阁那么大,还能没有你俩穿的?” 话虽这么说,蒋氏还是加快了脚步。 三人带着下人进了烟绫阁,一股淡淡的冷香味扑面而来,与外头的暑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烟绫阁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 一楼摆满了各种布料和成衣,按颜色和材质分门别类地陈列着,件件精美。 二楼是贵宾区,专门招待有头有脸的客人,据说那里的衣裳更贵重,价格也更吓人。 第10章 宋玉娆 烟绫阁最大的特点是,从掌柜到伙计,清一色全是女人。 这一点让它在京城贵妇圈子里极受欢迎。 毕竟买衣裳这种事情,女子之间交流起来更方便,也不必避讳什么。 此刻一楼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在料子和衣裳之间穿梭。 烟绫阁的伙计们训练有素,各自招呼着自己的客人,不慌不忙,井井有条,没有一丝混乱。 时蕴她们进去,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女伙计迎了上来,笑容得体热情。 “时夫人来了,有些日子没见了,这两位是府上的小姐吧?长得可真好看。” 蒋氏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我大女儿跟小女儿,过几日要去赴宴,带她们来挑两身衣裳。” 女伙计的目光在时蕴和时幸脸上转了一圈,眼里露出真心的赞叹。 她在烟绫阁做了好几年,见过无数名门闺秀,像时家姐妹这样好相貌的,还真不多见。 时家大小姐清冷如月,五官精致,二小姐,甜美如花,一双杏眼含情。 “两位小姐这般相貌,穿什么都好看。” 女伙计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然后引着她们往里走。 “时夫人来得巧,我们店刚上了一批新衣,有几件特别适合小姐们这个年纪的姑娘,您看看?” 蒋氏点了点头,跟着女伙计往里走。 时蕴和时幸跟在母亲身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周围。 女伙计带着她们走到成衣区,从架子上取下几件衣裳来,一件一件地展示。 “这件藕荷色兰花裙子,用的是苏绣,清雅大方,适合时大小姐的气质。” 女伙计摊开一件衣裳,藕荷色的底子上绣着几枝墨兰,确实雅致。 时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表态。 女伙计又拿起另一件。 “这件浅蓝色的齐胸襦裙,配上这条鹅黄色的披帛,二小姐穿了一定好看。” 时幸伸手摸了摸料子,转头问时蕴:“姐姐,你觉得呢?” 时蕴仔细看了看那淡蓝色的襦裙,又看了看旁边挂着的一件鹅黄色的,想了想。 “这件淡蓝色的倒是合适,但宴会在晚上,淡色在灯下看不太出来,不如看看那件鹅黄色的。” 女伙计一听,立刻点头。 “时大小姐说得对,浅色在烛光下确实不明显,鹅黄色和桃红色在夜里最好看,还有银红色也出挑。” 她从架子上又取下几件来。 时幸看中了那件鹅黄色的,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转头对蒋氏说:“娘亲,这件好看吗?” 蒋氏看了看,点头:“好看,幸儿皮肤白,穿黄色显得更娇嫩。” 时幸抿着嘴笑了,又拿起那件银红色的在时蕴身上比了比。 “姐姐,这件银红的你试试?你平时总穿素色,偶尔穿件亮色的也不错。” 时蕴看着那件银红色的褙子,微微皱了皱眉。 她确实不喜欢太艳的颜色,但妹妹说得也有道理。 中秋宴上灯火通明,穿得太素了反而不起眼。 “那就试试吧。”她接过衣裳,跟女伙计去了试衣间。 时幸也跟着去试那件鹅黄色的。 蒋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喝着伙计端上来的茶,等着两个女儿试衣裳。 就在这时候,烟绫阁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别挡着道!” 一个穿着墨绿色比甲的丫鬟从门外进来,声音不算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衣裙。 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腰间系着白玉佩,脚下踩着一双绣着金线的凤头鞋。 整个人从上到下,无一不精,无一不贵。 少女下巴微微扬起,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傲气。 她一进门,烟绫阁里一个年长的伙计连忙迎上去,笑容比刚才对蒋氏时还要殷勤三分。 “县主来了,楼上请,楼上请,楼上新到了一批上好的蜀锦,专门给县主留着的。” 县主。 时蕴正好从试衣间出来,听见这两个字,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京城里的县主不多,能被烟绫阁的伙计这样殷勤招呼的,更是只有一个——宋玉娆。 宋玉娆的祖母是大长公主,当今皇帝的亲姐姐,圣眷深厚。 宋玉娆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孙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 前世时蕴对宋玉娆的了解不多,只知道这位县主脾气大得很,京城里没有几个人敢惹她。 但她也听说过一件事。 有一年上元节,宋玉娆在街上看见几个纨绔欺负一个小贩。 当场就让人把那几个纨绔打了一顿,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事后那几个纨绔家里想去讨个说法,一听是宋玉娆,全都缩了回去,屁都不敢放一个。 所以这位县主虽然娇蛮,但心地不坏,至少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主。 此刻宋玉娆正在门口,听了伙计的话,微微点了点头,抬脚就要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成衣区,落在了刚从试衣间出来的时蕴身上。 时蕴穿着那件银红色的褙子,头发还没来得及整理。 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那张清冷的脸多了一丝柔美。 银红色的褙子颜色鲜艳,穿在她身上不但不显得俗气,反而把她原本过于清冷的气质中和了一些,多了几分少女的娇艳。 宋玉娆的脚步停住了。 她盯着时蕴看了几秒,然后目光又扫向旁边。 时幸也从试衣间出来了,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皮肤白得发光。 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宋玉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不太高兴。 她五官端正,皮肤也白,但跟眼前这两个姑娘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倒不是嫉妒,就是觉得不得劲。 宋玉娆抬脚,没有往楼上走,而是转向了成衣区。 她身后的丫鬟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县主,楼上的蜀锦……” “等会儿再看。”宋玉娆头也不回地说。 她走到成衣区,目光在架子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时幸身上。 “她身上那件,”宋玉娆抬了抬下巴,对身边的伙计说,“我要了。” 时幸抬眼看向宋玉娆。 宋玉娆也在看她,目光不算友善,但也算不上恶意。 更像是一种小孩子看中了别人手里的糖果时那种理直气壮的“我要”。 伙计为难了,她看看时幸,又看看宋玉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件衣裳是时幸先看中的,而且已经试过了,按规矩应该卖给时幸。 但对面是宋县主,得罪了她,烟绫阁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时幸的反应很快。 她几乎没有犹豫,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笑。 第11章 进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鹅黄色褙子,又抬起头看向宋玉娆。 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打量什么。 “县主,您皮肤白,这件鹅黄色衬得您气色好。” 时幸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真诚。 “我穿这个颜色反而显脸黄呢,刚才试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原来是这个缘故,县主您试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宋玉娆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显然对时幸的话是受用的。 旁边的时蕴这时候也开口了。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银红色的褙子,但没有急着脱下来。 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铜镜前,侧了侧身,仔细端详了一下镜中的自己。 然后她微微皱了下眉,转头对身边的伙计说了一句。 “这件银红色的颜色倒是正,但我穿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穿这种亮色是不是显得有点寡淡?” 伙计还没开口,时幸就接上了话。 “姐姐,我方才就想说了,你穿这个颜色不如穿冷色调的好看。 银红色适合那种明艳大气的长相,你长得太清冷了,穿这个反而压不住。” 时蕴点了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她进试衣间将衣裳脱了下来,叠好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全程没有看宋玉娆一眼,但她说的话,句句都在告诉宋玉娆。 这件衣裳不是不好,是不适合我,你若是适合,拿去便是。 宋玉娆当然听懂了。 她看了时蕴一眼,又看了看那件银红色的褙子,伸手拿了过来,在身前比了比。 “这件还行,”她说,语气还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傲气,但眼底的不高兴已经消了大半。 “我要了。” 时蕴这才转过头来,看了宋玉娆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不谄媚,不讨好,就是一种礼貌性的微笑。 宋玉娆把两件衣裳都递给身后的丫鬟,又看了时家姐妹一眼。 她的目光在时幸脸上停了一下。 时幸正笑盈盈地看着她,那双杏眼里没有一丝怨怼。 反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欢喜,好像看见宋玉娆喜欢她挑的衣裳,她自己也很高兴似的。 宋玉娆忽然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调调。 “你们挑的衣裳,记我账上。” 旁边的伙计愣了一下:“县主,这……” “我说记我账上就记我账上,哪那么多废话。” 宋玉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后转向时家姐妹,下巴微微抬了抬。 “中秋宴上穿好看点,别丢了我的面子。” 时幸笑得眉眼弯弯,蹲身行了个礼。 “多谢县主。” 时蕴也跟着行了一礼,“多谢县主。” 宋玉娆“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丫鬟往楼上走了。 伙计松了口气,转头对时家母女笑道:“时夫人好福气,两位小姐真是会说话。” 蒋氏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看了两个女儿一眼,眼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两个女儿今天的表现,她看在眼里。 大女儿稳重,小女儿机灵,两个人都没丢了时家的脸面,也没得罪那位不好惹的县主。 尤其是小女儿,三言两语就把局面圆了回来,还让县主主动替她们付了银子。 蒋氏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幸儿今年才十五岁,平日里虽然机灵,但也不至于这样八面玲珑。 今日这番话,说得比她这个当娘的还周全。 但她没有多想,只当是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时幸又挑了一件葱绿色的褙子,时蕴挑了一件丁香色的。 两人各自配了裙子、绣鞋,林林总总包了一大包。 蒋氏又给时炳德挑了一顶新幞头,才带着女儿们出了烟绫阁。 刘嬷嬷和绿芙、红萼抱着包袱跟在后面。 车夫掀开车帘,蒋氏先上了车,时蕴跟着上去,时幸走在最后。 上车之前,时幸不经意地抬头,往烟绫阁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 窗户半开着,一个绯红色的身影正站在窗边,目光正好落在楼下。 是宋玉娆。 她正看着时家一行人。 时幸的目光与她对上的那一瞬间,宋玉娆飞快地别开脸。 时幸微微弯了弯嘴角,弯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时幸靠在蒋氏肩上。 把玩着手里的一根丝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起来心情很好。 ...... 八月十五,中秋节。 酉时刚过,时家的马车就停在了宫门口。 马车不能再往里走了,从宫门到设宴的麟德殿,还有好长一段路。 除非是那些圣眷深厚的权贵之家,皇帝特许可以在宫门前换乘肩舆。 否则所有人都要在这里下马车,步行入宫。 时炳德先下了车,转身扶了蒋氏下来,然后是时蕴,最后是时幸。 时幸踩着小凳下了马车,抬眼看了看。 宫门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一些穿着体面的官员和家眷正在宫门前寒暄。 时炳德没有去跟那些人寒暄。 他是孤臣,在朝中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也不屑于去巴结谁。 他整了整衣冠,对蒋氏和两个女儿说了句“跟上”,便大步流星地朝宫门内走去。 时蕴和时幸跟在父母身后,穿过高大的宫门,走进了皇宫。 进宫的第一感觉是大。 大得不像话。 宽阔的青石路面能并排走八匹马,两旁的宫墙高得让人脖子酸。 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禁军侍卫,一动不动,像石雕似的。 时家姐妹前世没有进过皇宫,她们走在父母身后,步子稳稳的,目不斜视。 看起来从容得很,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她们的脚已经在叫苦了。 从宫门到麟德殿,走路大约要三刻钟。 这三刻钟的路,对穿着新绣鞋的时家姐妹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 路上不时有肩舆从她们身边经过。 肩舆是一种小轿子,两个人抬着。 坐在上面的都是些贵人,他们坐在肩舆上,优哉游哉地经过步行的人群。 偶尔有人往下面看一眼,目光里带着优越感。 时幸看着那些肩舆从身边经过,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时蕴也在看那些肩舆,眼角的余光偶尔扫过去,然后很快就收回来。 但每一次扫过去,她心里的那团火就烧得更旺一些。 往上爬。 一定要往上爬。 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让任何人都不能再把她们踩在脚下。 走了大约两刻钟,时幸的脚已经疼得不行了。 她偷偷低头看了一眼,绣鞋的鞋口处已经磨出了一道红印,隐隐有要破皮的迹象。 时蕴注意到了妹妹的小动作,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忍一忍。” 时幸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没有抱怨。 第12章 桥梁 蒋氏走在前面,也在忍着。 她虽然经常出门走动,但穿着新鞋走这么长的路,也是头一回。 她没有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一些,好让两个女儿跟着不那么吃力。 时炳德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走得快,走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妻女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母女三人都落后了十几步,便停下来等了一会儿。 等人走近了,他看了看两个女儿的脚,眉头皱了一下。 放慢了步子,不再走那么快,一家人慢慢地往麟德殿走去。 终于,麟德殿到了。 时炳德带着家人走进大殿,按着帖子上的座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位置在大殿的最末尾,靠近门口。 时幸看着那个位置,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她们坐的地方往前看,只能看见一排排的人头。 大殿最靠近御座的那一片区域,坐的都是些高品大员和他们的家眷。 而她们坐在这里,连御座都看不清。 时炳德面无表情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蒋氏倒是神色如常,坐下来之后还帮两个女儿整理了一下衣裳。 低声说:“坐好了,别乱动。” 时蕴和时幸乖乖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往大殿深处看去。 大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最前面靠近御座的位置,摆着几张特别大的桌子,是给皇族和皇亲国戚准备的。 时蕴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最前面的那几张桌子上。 丞相家和定安王家的位置上还没有人,柳丞相和定安王应该还没到。 倒是宋玉娆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件绯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此刻正坐在一个美妇身边。 那美妇眉眼间跟宋玉娆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宋玉娆的母亲,大长公主的儿媳。 宋玉娆正跟美妇说着什么,逗得那美妇掩嘴直笑。 时幸的目光在宋玉娆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快速收回来。 戌时还差一刻钟的时候,大殿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时幸注意到,周围那些小姐们,有好几个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来。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殿门口。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悄悄地整理起自己的衣裳和发饰。 时幸心里有了数。 她微微侧过头,往大殿门口看去。 果然。 门口走进来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中年男人。 左边那个穿着一品仙鹤补子的官袍,面容清癯,正是当朝丞相柳大人。 右边那个穿着玄色蟒袍,腰系金带,身量高大,眉宇间有一股杀伐之气,是定安王沈崇远。 两人并肩走进大殿,一路上不停地有人站起来作揖问好。 时幸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后的两人身上。 走在柳丞相身后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他大约十七八岁左右,穿着一件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 头发一半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另一半披在肩上。 面容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朗星。 表情很淡,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走在父亲身后,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任何人。 柳诗年。 时幸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弯。 走在定安王身后的,是另一个年轻男子。 他比柳诗年略高一些,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锦袍。 头发全部束起,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眉眼生得比柳诗年更加张扬,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整个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矜贵和桀骜。 沈浸星。 时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了。 她微微侧头,看了时蕴一眼。 时蕴也在看那两人,但她的目光比时幸更加克制,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姐妹俩飞快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柳诗年和沈浸星经过时家姐妹的时候,距离不过三五步远。 两个人谁都没有多看时家姐妹一眼。 这很正常。 一个是丞相嫡子,一个是定安王世子,坐在大殿最末尾的四品官家眷,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 时幸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 没关系,不着急,慢慢来。 柳诗年和沈浸星走到最前面的位置,各自坐下。 宋玉娆看见他们来了,眼睛一亮,开心地朝柳诗年挥了挥手, “诗年哥哥!” 柳诗年转过头来,看向宋玉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玉娆,”他点了点头,声音清润,“你来了。” 宋玉娆笑得眉眼弯弯,正要再说什么,旁边的沈浸星忽然插嘴。 “哟,”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戏谑。 “你这眼里只有你的诗年哥哥啊?我这么大个人坐在这儿,你是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 宋玉娆翻了个白眼,冲他哼了一声。 “你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有什么好看的。” 沈浸星也不生气,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也是,跟你的诗年哥哥比起来,我确实不算什么。” 宋玉娆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正要反驳,她旁边的美妇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宋玉娆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转回了头,不再理会沈浸星。 沈浸星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这一切,都被时家姐妹看在眼里。 宋玉娆和柳诗年、沈浸星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听闻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交情匪浅。 有了宋玉娆这条线,接近柳诗年和沈浸星,就容易多了。 时幸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微微侧头,在时蕴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 “县主。” 时蕴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买衣服那天,时幸故意在烟绫阁门口抬头往二楼看,就是为了确认宋玉娆会不会注意到她们。 而宋玉娆避开目光的那个动作,让时幸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这位县主虽然嘴上傲气,但心里对她们是没有恶意的。 一个没有恶意、又跟柳诗年沈浸星关系匪浅的县主,正是她们需要的桥梁。 时幸放下茶盏,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些。 戌时整,钟鼓齐鸣,皇帝驾到。 满殿文武官员和家眷齐刷刷站起来行礼。 中秋宴会正式开始。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大殿里到处都是笑声、说话声、劝酒声。 宫女们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案之间,添酒添菜。 时家四口坐在最末尾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吃着桌上的菜。 她们坐的位置,其实看不太清歌舞。 第13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浸星终于坐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柳诗年那边斜了斜。 “出去透透气。” 柳诗年闻言点了点头,将茶盏轻轻放下。 两人差不多年纪,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从小一起长大。 十几年的交情,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沈浸星先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袍,也不跟定安王打招呼,径直往外走。 柳诗年倒是跟旁边的柳丞相说了声:“父亲,我出去走走。” 柳丞相点了点头,连头都没抬,继续跟旁边的翰林学士说话。 坐在柳诗年对面的宋玉娆,目光几乎没离开过柳诗年,他一起身,她就看见了。 “娘亲,我出去一下。” 她小声对身边的美妇说了一句,不等回答,就拎着裙子站了起来。 美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玉娆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她摇了摇头,也没拦着。 宋玉娆这边一起身,时幸的目光就跟着动了。 她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三人出去,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时幸放下手里的筷子。 “娘,女儿想去方便一下。” 蒋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去吧,别走远了。” 时幸正要起身,时蕴也放下了筷子。 “我陪妹妹一起去。” 蒋氏看了看两个女儿,叮嘱道:“宫里规矩多,不比家里, 方便完就回来,不要乱跑,不要乱看,听见没有?” “听见了。”姐妹俩齐声应了一句。 时蕴站起来,理了理衣裙,时幸挽住她的胳膊,两人不紧不慢地往大殿门口走去。 出了大殿的门,是一条长长的回廊。 时幸的目光往前看去,回廊尽头是一个岔路口。 前方宋玉娆的身影刚好在岔路口拐了个弯,往左边去了。 两人不紧不慢地朝岔路口走去,到了路口自然地往左拐。 左边是一个花园,一座小湖嵌在花园中央。 沈浸星正靠在湖边的石栏上,手里不知从哪里摸了一把鱼食,百无聊赖地往湖里扔。 鱼食落进水里,湖里的锦鲤闻着味儿聚了过来。 柳诗年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抓着一把鱼食。 但他扔得慢,一次只扔几粒,不像沈浸星那样一把一把地往湖里撒。 “诶,”沈浸星把手里的鱼食全部撒进湖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宫里的宴会,每年都是这样,没意思透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公子哥特有的散漫。 月光照在他那张张扬的脸上,衬得那双凤眼愈加深邃。 柳诗年也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几粒鱼食,不紧不慢地往湖里扔。 “年年都是这些人,年年都是这些菜,年年都是这些歌舞,”沈浸星继续说,伸了个懒腰。 “我闭着眼睛都能把今晚的流程背下来。” 柳诗年把手里最后几粒鱼食扔进湖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终于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哪年不是这么说的?” 沈浸星嗤了一声:“那是因为年年都一样。” 柳诗年没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两人沉默了一会,湖里的锦鲤见没吃的了,渐渐散开。 “诗年。” “嗯?” “你说,这些人就不觉得无聊吗?” 柳诗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好笑。 “你爹要是听见你这话,又该说你了。” 沈浸星翻了个白眼。 “我爹哪年不说我?去年说我坐没坐相,前年说我喝多了酒话多,大前年说我……”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一摆手。 “算了,不说了,反正年年都被说。” 柳诗年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在月光下看起来格外的温和。 “你既然知道,就不能收敛点?” “收敛什么?”沈浸星理直气壮。 “我收敛了他们也认得我,不收敛他们也认得我,有什么区别?” 柳诗年摇了摇头,不再劝了。 他跟沈浸星认识十几年,太了解这个人了。 沈浸星就是这样的人,活得张扬恣意。 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诗年哥哥!” 柳诗年转过身,看见宋玉娆拎着裙子从花园的小径上跑过来。 头上的步摇一晃一晃的,差点甩出去。 沈浸星也转过身来,看见宋玉娆那副着急忙慌的样子,嘴角一挑,露出一个促狭的笑。 “哟,”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打趣意味。 “这不是我们宋大县主吗?怎么着,里面不好玩,出来找你的诗年哥哥了?” 宋玉娆跑过来,在两人面前停下,喘了两口气,然后瞪了沈浸星一眼。 “你们走那么快干什么?”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 “我叫了你们两声你们都没听见。” 沈浸星挑了挑眉:“你叫我们了?没听见。” 宋玉娆不理他,转头看向柳诗年,脸上的埋怨立马收起,声音也软了下来。 “诗年哥哥,你们出来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柳诗年微微笑了笑,笑容温和又有距离。 “浸星说要出来透透气,我就跟着出来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宋玉娆“哦”了一声,挨着柳诗年旁边的栏杆站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沈浸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凤眼微微眯起,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玉娆啊,”他慢悠悠地开口。 “你出来的时候跟你娘说了没有?” 宋玉娆头也不抬:“说了。” “说了什么?说你出来找你的诗年哥哥?” 宋玉娆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抬起头瞪了沈浸星一眼。 “沈浸星你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沈浸星笑了一声,倒是真的闭嘴了。 但那双凤眼里的促狭一点没少,看得宋玉娆浑身不自在。 宋玉娆干脆不理他了,转过身来面对着柳诗年。 “诗年哥哥,你今晚吃得不多,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我让御膳房给你做碗面?” 柳诗年摇了摇头:“不用,我吃好了,你今晚吃得怎么样?” “我?”宋玉娆没想到柳诗年会问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我也吃好了,今晚的糕点不错,我吃了两块。” “那便好。”柳诗年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宋玉娆却不在意他语气里的疏离,依然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沈浸星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又开口了。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腻歪?我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儿,你们当我是空气?” 宋玉娆转过头,冲他翻了个白眼:“你不是空气,你是碍事。” 沈浸星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 “好,好,我碍事,我走,我走行了吧?” 他说着要往旁边走,但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根本没有真的要离开的意思。 第14章 哼,装的 宋玉娆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三人正说着话,花园的小径上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沈浸星最先听见,他微微侧头,往小径的方向看了一眼。 柳诗年也转过头去,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 宋玉娆跟着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娇嗔变成了微微的意外。 小径上走过来两个少女。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丁香色的褙子,身量高挑,面容清冷。 走在后面的那个穿着葱绿色的褙子,脸蛋圆润,眉眼柔和。 她的步子比前面的那个轻快一些,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四处张望,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鸟。 宋玉娆认出了时家姐妹,她下意识地看了柳诗年一眼。 见柳诗年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才放下心来。 时家姐妹走到近前,看见宋玉娆,时幸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 快步上前两步,蹲身行了个礼:“县主,好巧,您也在这里。” 时蕴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没有说话,但嘴角带着得体的笑。 宋玉娆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抬了抬。 “你们怎么出来了?” 时幸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里面待久了有些闷,出来透透气,姐姐陪我一起出来的,没想到在这儿碰见县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宋玉娆身上移到柳诗年身上,又移到沈浸星身上。 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收了回来,没有再多看一眼。 时蕴也是一样,目光在柳诗年和沈浸星身上扫了一下,微微颔首,然后就转开了。 仿佛这两个名动京城的贵公子跟花园里的石凳石栏没什么两样。 柳诗年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温和又疏离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浸星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凤眼微微眯起。 看着时家姐妹的目光带着一点审视,又带着一点不以为然。 他心里嗤笑一声。 又来了。 他在京城活了十七年,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 那些想接近他的、想攀附他的、想嫁进定安王府的,哪个不是想方设法地往他跟前凑? 在宴会上偶遇、在花园里碰巧、在街上恰逢。 这些把戏他见得多了,闭着眼睛都能数出七八种来。 眼前这两个,不也是一样? 说什么出来透透气,说什么好巧,不就是看见他和诗年出来了,故意跟过来的么? 这种事情他见得太多了,不过嘛,今晚这两个女子倒是有点意思。 别的女子看见他和诗年,要么脸红心跳,要么故作镇定。 但不管怎么装,眼底那种想要引起他们注意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这两个女子不一样,看了他俩一眼,然后就真的不再看了。 装的。 沈浸星在心里给时家姐妹下了定论。 肯定是装的,欲擒故纵,这种把戏他也见过,只不过玩得好的不多。 大多数女子装不了太久就会露出马脚,不知道眼前这两个能装多久。 沈浸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玩味。 柳诗年的反应比沈浸星更加平淡。 他的目光在时家姐妹身上扫了一下,然后就收了回来。 他没有多看姐妹俩一眼,甚至连审视的兴趣都没有。 柳诗年这个人,看似温和好说话,实际上比谁都难接近。 他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礼貌,但你永远也走不进他的那个圈子。 他的圈子很小,小到只有沈浸星,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时家姐妹这样的四品官家眷,不在他的圈子里,也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时幸当然看出来了。 她看得出来沈浸星眼里的那点不以为然,也看得出柳诗年的疏离。 她转向宋玉娆,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 “县主,您今晚这身衣裳真好看,绯红色衬得您气色特别好。 我们在烟绫阁的时候怎么没看见这件?是新做的吗?” 宋玉娆被夸得心情不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件不是烟绫阁的,是宫里尚衣局做的,我祖母让人给我做的,说是中秋穿喜庆点好。” “原来是尚衣局做的,”时幸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 “怪不得料子这么好,绣工也精细,跟外面买的果然不一样。” 宋玉娆“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受用的。 时幸也没有再多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感慨了一句:“今晚的月亮真圆。” 时蕴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 “中秋的月亮,自然是圆的。” “姐姐说得对。”时幸笑了笑,转头对宋玉娆说。 “县主,那我们就不打扰您赏月了,我们出来有一会儿了,该回去了,娘亲该着急了。” 宋玉娆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旁边的沈浸星忽然开口了。 “你们是哪家的?”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他没有回头,还是仰头看着月亮,像是在跟月亮说话,而不是在跟时家姐妹说话。 时幸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答道:“家父是御史中丞时炳德。” 沈浸星“哦”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时幸也没有等他再说别的,行了个礼,挽着时蕴的胳膊,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两人走出花园,一直走到确定身后的人看不见她们了,时幸才松开时蕴的胳膊。 她转头看向时蕴。 “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时蕴想了想,说:“柳诗年比我想的要难接近。” 时幸点了点头。 “那沈浸星呢?”时幸又问。 时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笑话。” 时幸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凉意。 “他当然在看笑话,他一定觉得我们跟那些想方设法接近他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那我们今晚这一趟,算是白来了?”时蕴问。 “不白来,”时幸摇了摇头,“今晚本就不是冲着让他们记住我们来的。” “要是第一次见面就让他们记住了,那才奇怪。” 时蕴想了想,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往麟德殿走去。 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蒋氏正往外张望,看见两个女儿回来了,脸上的担忧才散去。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小声问。 时幸笑了笑,坐下挽住蒋氏的胳膊。 “娘,花园里的月亮可好看了,我跟姐姐多看了两眼。” 蒋氏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了叫你不要乱跑,不听话。” 时幸吐了吐舌头。 大殿里依然热闹,歌舞还在继续。 时蕴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往大殿最前面的那片区域看了一眼。 柳诗年和沈浸星还没有回来,宋玉娆也不在。 时蕴收回目光,把茶盏放回桌上,垂下眼睫。 今晚这一趟,确实不算白来。 至少,她看清了沈浸星眼里的不以为然和柳诗年的不在意。 没关系。 时蕴在心里说。 你可以不在意,可以不以为然,可以把我们当成笑话。 但总有一天,你们会用不一样的眼神看向我们,会向我们摇尾乞怜,乞求我们的爱。 第15章 打听 中秋宴后,京城入了秋。 时家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时炳德每日卯时出门上朝,申时下值回府,偶尔在书房忙到深夜。 蒋氏操持家务,管着厨房和库房,闲时插花、做针线,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但时蕴和时幸的日子,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 中秋宴后的第三天,时幸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用完早食,就跟蒋氏说要去街上逛逛。 蒋氏给了她一些银子,叮嘱她带上红萼,早些回来。 时幸应了,出门的时候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就是个贪玩的小姑娘。 她确实去了街上,也确实逛了逛,但她真正要做的事,不是在街上闲逛。 时幸要找的是柳家的下人。 柳家门风严谨,这是在京城出了名的。 柳丞相治家极严,府里的下人规矩大嘴紧,寻常人想从柳家下人嘴里打听点什么,比登天还难。 但时幸有她的办法。 她没想着一次就打听到什么重要的消息。 她只需要先认识一个柳家的下人,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接近。 等到时机成熟了,自然就能问到她想问的东西。 时幸在柳丞相府附近转了两天,摸清了柳家下人进出的规律。 柳家采买的下人每天清晨从侧门出去,到东市买菜买肉,大约辰时前后回来。 负责采买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周,人称周嫂子,很爱笑,看着就是个好说话的人。 第三天清晨,时幸带着红萼去了东市。 她没有刻意去找周嫂子,而是在周嫂子常去的菜摊旁边逛了逛。 买了一包糖炒栗子,然后“不小心”撞了周嫂子一下。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时幸连忙道歉,手里的栗子撒了几颗在地上。 周嫂子被撞了一下,本来有些不悦,但看见撞她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弯弯,一脸歉意地看着她,那点不悦立马就散了。 “没事没事,姑娘没撞着吧?” 周嫂子上下打量了时幸一眼,见她穿着虽不算华贵,但料子不差,举止也大方。 便笑着问了句,“姑娘是哪家的?看着面生。” 时幸笑了笑,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栗子,一边捡一边说: “我父亲是御史中丞时炳德,家就住在前面那条街,嫂子是?” 周嫂子听了“御史中丞”四个字,心里有了数。 不是顶顶显贵的人家,但也不是普通百姓,是正经的官家小姐。 她的态度又客气了几分。 “我是柳丞相府上的,夫家姓周,姑娘叫我周嫂子就行。” 时幸刻意忽视“柳丞相府上”这几个字,只是递了一把栗子给周嫂子。 “周嫂子尝尝,这家的栗子可好吃了。” 周嫂子推辞了一下,见时幸诚心要给,便接了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果然又甜又糯。 “姑娘常来东市买东西?” “不常来,”时幸说。 “今天嘴馋了,想买点栗子回去吃,嫂子呢?是出来采买的?” “可不是,”周嫂子叹了口气。 “府里上上下下百来口人,每天光买菜就够我忙活的。” 时幸笑了笑,没有再往下问。 她跟周嫂子聊了几句闲话,然后道了别,带着红萼走了。 第一次见面,她只需要让周嫂子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就行。 不刻意,不突兀,像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偶遇。 之后几天,时幸隔三差五地往东市跑。 每次“碰巧”遇到周嫂子,就聊几句。 有时候帮她提一下菜篮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打个招呼。 周嫂子对这个嘴甜又有礼貌的时家小姐印象越来越好。 慢慢地,两人之间的谈话从买菜买肉变成了家常里短。 周嫂子说她家小子读书不用功,时幸就说她小时候也不爱读书,被父亲罚抄了好几回。 周嫂子说她家闺女最近迷上了绣花,时幸就说她绣工一般,但姐姐绣得好。 一来二去,两人熟络了起来。 时幸从不主动打听柳府里的事,周嫂子自己倒是不时说几句。 什么“我们老爷今天又要见客,厨房忙得脚不沾地”。 什么“我们二公子昨儿个又没回府吃饭,夫人生气了”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但时幸每句都记在心里。 半个月后,时幸终于从周嫂子嘴里得到了她想要的消息。 那天周嫂子心情好,主动提起了柳诗年。 “我们家三公子啊,旁的毛病没有,就是太闷了,不爱出门,不爱应酬,就爱下棋。 隔三差五地就去城南的听松棋馆,一去就是半天,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时幸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笑着说:“下棋好啊,能静心。” “静什么心,”周嫂子摆了摆手,“他本来就够静的了。” 时幸笑了笑,没再多问。 她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屋里,摊开一张纸,把打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写下来。 柳诗年,十八岁,柳丞相嫡幼子,不爱应酬,不爱交际,不爱热闹。 唯一的爱好是下棋,常去的地方是城南听松棋馆,隔三差五去一次,时间不定,但多半在下午。 时幸看着纸上这几行字,想了很久。 听松棋馆,她知道这个地方。 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在京城棋友圈子里很有名气。 棋馆的主人是个退隐的老国手,棋艺高超,馆里常年聚集着一帮棋痴。 时幸会下棋,以前父亲教过她,她学得很快,几年下来,棋力已经不输一般的棋手。 但她的棋路跟寻常人不一样,父亲说她“剑走偏锋,不循常规”。 有时候能出奇制胜,有时候也会因为太冒险而满盘皆输。 如果柳诗年真的常去听松棋馆,那她也可以去。 不是刻意去等他,而是真的去下棋。 棋馆是公共场所,谁都可以去,她去了,碰巧遇见他,再碰巧对弈一局,一切便顺理成章。 时幸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开始想另一件事。 她需要提升自己的棋力。 柳诗年是什么水平?能在听松棋馆跟老国手对弈的人,棋力断然不会低。 如果她棋力太差,连跟他对弈的资格都没有,那一切都是白搭。 这天,时幸找到蒋氏,跟蒋氏说她想去学棋,蒋氏没多想就同意了。 时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请个棋艺师傅的钱还是有的。 时幸却说不用请师傅,她想去棋馆跟人切磋,说是跟不同的人下棋,棋艺才能进步。 蒋氏觉得有道理,便由着她去了。 时幸第一次去听松棋馆的时候,棋馆的掌柜打量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来棋馆的多是男子,偶尔有女子,也是上了年纪的妇人。 像时幸这样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还真不多见。 第16章 第一次搭话 “姑娘是来下棋的?”掌柜的问。 “是。”时幸笑了笑,“听说这里的棋手水平高,想来学习学习。” 掌柜的见她态度诚恳,便给她安排了一个对手。 对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棋力中等,在棋馆里算是一般水平。 时幸跟他对弈了一局,赢了。 中年人不服气,又下了一局,又输了。 第三局,时幸故意放水,输了个半子。 她笑着说:“先生棋力深厚,晚辈侥幸赢了两局,这一局就输得心服口服了。” 中年人被她说得心里舒坦,笑道:“姑娘年纪不大,棋力倒是不错,常来否?” “常来,只要先生不嫌弃,晚辈以后天天来跟先生切磋。” 就这样,时幸成了听松棋馆的常客。 她每天下午来,跟不同的人下棋。 有时候赢,有时候输,但她很有技巧,不会输得太难看,也不会赢得太轻松。 她的棋路灵活多变,跟不同的人下棋会用不同的策略,让人摸不透她的真实水平。 棋馆里的人渐渐都知道了这个姓时的小姑娘,棋力不错,人也谦逊,跟她下棋很舒服。 时幸每次来棋馆,都会不着痕迹地扫一眼馆里的人。 她没有刻意寻找柳诗年,只是自然地环顾一圈,然后就坐下来专心下棋。 柳诗年并不是每天都来的,有时候隔两天来一次,有时候隔四五天。 他来的时候也不张扬,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跟人对弈,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不说话,不笑,不跟人寒暄,赢了微微点头,输了也微微点头,到时辰了就起身离开。 时幸暗暗观察了他好几天,发现他跟人下棋的时候,眼神很专注。 是那种沉浸式、忘我的专注。 好像棋盘之外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黑白两色的棋子。 这种感觉,时幸懂。 她下棋的时候也这样! 她们第一次正面接触,是在时幸到棋馆的第八天。 那天下午,时幸刚跟一位老棋手对弈完一局,正在复盘。 她低着头,手指在棋盘上移动,嘴里念念有词,没有注意到有人走到了她身边。 “这一步,走错了。” 声音清润,不急不慢,像山间流过的泉水。 时幸抬起头,看见了柳诗年。 他今天依旧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时幸怀疑这人的衣柜里就没有别个颜色的衣裳。 柳诗年站在时幸身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棋盘上。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衬得他的轮廓柔和又清冷。 时幸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别误会,不是心动,是激动,鱼儿终于上钩了! 她微微偏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棋盘,然后“啊”了一声,像是恍然大悟。 “是走错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懊恼。 “我该先占这个角的。” 柳诗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你是时家的二小姐。” 时幸微微一愣,随即笑了:“柳公子记得我?” 柳诗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收拢,黑白分开。 “下一局?” 时幸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但她的声音平稳得很。 “好。” 两人开始对弈。 柳诗年的棋风跟他这个人一样,沉稳、精密、滴水不漏。 他的每一步都不急不躁,不冒进不退缩。 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不知不觉间就把对手的活路一条一条地堵死。 时幸的棋风则是另一种路子。 她灵活、多变、不循常规,有时候会走出一些让柳诗年都微微挑眉的怪棋。 那些棋乍一看像是昏招,但仔细一想,又暗藏杀机。 两人下了大半个时辰,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最后,时幸输了,输了三目。 她看着棋盘,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笑着对柳诗年说: “柳公子棋力高深,时幸甘拜下风。” 柳诗年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回棋盒,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棋路很特别,不像是拜名师正经学过的。” 时幸心里微微一凛,柳诗年这句话,看似在说棋,实际上是在试探她的底细。 拜过名师的棋手,走的是正统的路子,一招一式都有来路。 时幸的棋路野,说明她的棋不是跟名师学的,而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或者另有目的? “我父亲教的,”时幸坦然地说,“他是野路子,我也是野路子。” 柳诗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时幸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了棋馆。 时幸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是第一次,柳诗年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虽然只是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虽然他的态度依然疏离,但他记住了她,并且主动跟她下了一局棋。 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时幸继续每天去听松棋馆。 柳诗年也常来,有时候两人会对弈一局,有时候只是各下各的。 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时幸发现,柳诗年在棋馆里的样子跟在外面不一样。 在外面,他是柳丞相的嫡子,是京城人人称颂的天才,是温和有礼、疏离有度的贵公子。 但在棋馆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棋手,会为了一步棋皱眉头,会在赢了之后露出一个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但她不知道的是,柳诗年也在观察她。 不是刻意的观察,而是那种棋手对棋手之间自然的关注。 柳诗年下棋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但像时幸这样的不多。 她的棋路灵活多变,有时候锋芒毕露,有时候绵里藏针。 明明年纪不大,棋里的杀伐之气却重得不像一个闺阁少女。 更让柳诗年在意的是她的态度。 她不像其他女子那样,看见他就脸红心跳、语无伦次。 她在棋馆里见了他,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然后该干嘛干嘛。 从不刻意搭话,从不主动靠近,更不会在他下棋的时候凑过来“观战”。 她来棋馆,是真的为了下棋。 这一点,让柳诗年对她的印象比中秋宴那晚好了不少。 但也仅此而已。 柳诗年心里清楚,他欣赏时幸的棋艺,欣赏她下棋时专注的态度。 甚至欣赏她那种不卑不亢、不刻意讨好的做派。 但这些欣赏,跟男女之情没有半点关系。 柳诗年这个人,聪明得太早了。 他三岁识字,五岁读书,七岁便能与父亲论政。 旁人在他眼里,大多像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走几步就能看出结局。 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什么惊喜。 第17章 走偏 聪明的人,他见过太多。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哪一个不是人精? 后宅里那些贵妇人,哪一个不是话里有话? 他太了解人心了,了解到了厌倦的程度。 所以他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他自己已经够累了,不想再跟一个同样累的人在一起。 他喜欢简单的人,喜欢一眼就能看透的人。 喜欢那些不会在他面前耍心眼、不会让他费心思去猜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喜欢宋玉娆,但愿意搭理她的原因。 宋玉娆的心思全写在脸上,高兴就笑,不高兴就翻脸。 喜欢柳诗年就大大方方地喊“诗年哥哥”,从不遮掩,从不算计。 她的世界里没有弯弯绕绕,没有阴谋诡计。 她想要什么就直接伸手去拿,拿不到就生气,生完气就忘。 这样的人,跟柳诗年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他不讨厌她,甚至觉得跟她相处很轻松。 因为不需要防备,不需要算计,不需要在每句话后面多想一层意思。 沈浸星也是一样。 沈浸星这个人,骄傲、张扬、桀骜不驯,但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真实。 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全都写在脸上。 他不屑于伪装,不屑于逢迎,不屑于做任何违背本心的事。 他活得坦坦荡荡,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毫不掩饰。 柳诗年跟沈浸星做朋友,不是因为他多聪明、多能干。 而是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柳诗年不需要动脑子。 这一点,外人永远不会懂。 而时幸,在柳诗年眼里,是另一种人。 她聪明,不是小聪明,是大聪明。 她的棋路说明了一切,灵活、多变、善于算计、善于布局。 这种人,在棋盘上是好对手,但在生活中,柳诗年不想靠近。 不是讨厌,是不想。 他已经有一个需要时时刻刻动脑子的生活了,不想再多一个。 所以他对时幸的态度,始终是客气、礼貌、疏离。 他会跟她下棋,会跟她聊几句棋艺,但仅此而已。 他不会主动找她说话,不会在她面前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不会让她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联系。 时幸当然感觉到了这种疏离,但她没有气馁。 她觉得这只是因为时间还短,接触还不够多。 只要她继续出现在柳诗年的视野里,继续用棋艺吸引他的注意,总有一天,他会对她产生不一样的感情。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偏了。 与此同时,时蕴也在忙她的事。 沈浸星的行踪比柳诗年好打听得多。 这个人高调张扬,京城里到处都是他的消息。 今天去了东市的酒楼,明天去了南郊的马场,后天...... 时蕴用了不到五天的时间,就把沈浸星常去的地方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的行踪没有固定规律,但有几个地方是他常去的。 城东的醉仙楼,他每个月要去两三回,跟一群狐朋狗友喝酒。 城南的跑马场,他隔三差五去骑马,马术在京城的世家子弟里数一数二。 还有城北的校场,他偶尔去跟禁军的人比试射箭,据说箭术也不差。 时蕴决定先从醉仙楼入手。 不是去醉仙楼找他,那太刻意了。 她是想,既然沈浸星常去醉仙楼,那她可以制造一些偶遇。 比如在他去醉仙楼的那天,她也正好去那条街上逛,正好经过醉仙楼门口,正好让他看见。 但时蕴很快发现,这条路行不通。 因为沈浸星去醉仙楼的时候,他爹的从来不走正门! 他有自己的专属通道,从后院进去,直接上二楼的雅间,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他。 时蕴在校场门口等了两次,也没有等到沈浸星。 校场是禁军的地盘,闲人免进,她一个女子根本进不去。 跑马场倒是可以进,但跑马场太大了。 沈浸星在里面骑马的时候,她只能远远地看着,连靠近都做不到。 时蕴试了好几次,每次都铩羽而归。 她开始意识到,接近沈浸星比接近柳诗年难得多。 柳诗年好歹有个固定的爱好,固定的去处。 只要摸准了他的行踪,总能找到机会接近。 沈浸星这个人,行踪不定,去的地方又都是她进不去的,想要偶遇他,几乎不可能。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让他主动注意到她。 不是她去找他,而是主动让他来找她。 妹妹跟她说的话,她一直记在心里。 “沈浸星那种人,你不能主动接近他,你得让他主动来接近你。” 怎么让他主动接近? 时蕴想了很久,决定用最笨的办法。 出现在他会出现的场合,但不要表现出任何接近他的意图。 第一个场合,是城东的玉器铺。 时蕴打听到,沈浸星每隔十天半个月,会去城东的一家玉器铺看新货。 他喜欢收藏玉佩,家里的玉佩据说能摆满一面墙。 时蕴选了一天,去了那家玉器铺。 她到的时候,沈浸星还没来。 她在铺子里慢慢地看,看了大约一刻钟,门口就传来伙计殷勤的声音。 “世子爷来了,楼上请,楼上请。” 沈浸星来了。 时蕴没有抬头,继续低头看玉佩。 那是一枚白玉佩,雕工精细,玉质温润,价格不菲。 沈浸星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时蕴,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记性好。 中秋宴那晚在花园里见过的两个女子,他有点印象。 但也只是有点印象。 沈浸星看了时蕴一眼,时蕴恰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时蕴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就低下头继续看玉佩了。 她没有多看他一眼,没有说“世子爷好巧”,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沈浸星挑了挑眉,但也没说什么,跟着伙计上楼去了。 时蕴在楼下又待了一会儿,挑了一枚玉佩,付了攒了好久的月钱,走了。 出了玉器铺的门,时蕴的手心全是汗。 第一次偶遇,她表现得还算满意。 没有刻意,没有多余的话,就像一个普通的顾客在玉器铺里碰见了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礼貌地点个头就够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沈浸星在楼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 又来了。 他在心里说。 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得倒是不错。 时蕴第二次偶遇沈浸星,是在一家书坊。 沈浸星不爱读书,但他偶尔会带着小厮去买一些话本子。 他看书不挑,只要有趣就看,从兵法韬略到市井,来者不拒。 青天大老奶,时蕴这次是真不知道沈浸星会来这家书坊,她是真的来买书的! 她挑了两本诗集,正要走的时候,沈浸星从门外进来了。 两人正正好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时蕴微微一愣,然后侧身让了让,给沈浸星让出了路。 动作自然又得体,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刻意靠近。 沈浸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书坊。 时蕴也没有停留,拿着书就走了。 第18章 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第三次偶遇,是在一家茶楼。 时蕴跟蒋氏出来喝茶,正好沈浸星也在。 他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隔着珠帘,时蕴隐约能看见他的轮廓。 她没有抬头去看,也没有故意说话让他听见,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母亲喝茶、吃点心,喝完就走了。 这三次偶遇,时蕴都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既出现在了沈浸星的视线里,又没有表现出任何接近他的意图。 她觉得自己就像妹妹说的那样,“不主动,不刻意,让他来接近你”。 但她不知道的是,沈浸星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 第一次,他觉得有点意思,第二次,他觉得还行,第三次,他已经不想再想这件事了。 他见过太多想接近他的人了,那些人的手段,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欲擒故纵是其中最常见的一种,问题是,这一招对他根本没用。 因为他不会上钩。 沈浸星虽然桀骜张扬,但他不蠢,相反,他比大多数人都聪明。 他看得懂人心,看得穿套路,看得到那些故作姿态背后的真实意图。 时蕴第一次在玉器铺“偶遇”他的时候,他就看穿了。 她装作不在意,装作不认识,装作只是碰巧路过。 但这些“装作”本身,就是一种刻意的表演。 真正的偶遇,是不会这么巧的。 沈浸星没有拆穿她,不是因为他看不出来,而是因为他觉得有趣。 他想看看这个女子能装多久,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但到了第三次,他已经不想看了。 因为套路太老了,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结局。 所以他对时蕴的态度,从最初的“有点意思”,变成了“也就那样”,再到后来,连想都懒得想了。 中秋宴那晚,他在花园里见过时蕴一次,记住了她的脸。 玉器铺里第二次见,他认出了她,但没有多想。 书坊里第三次见,他心里已经开始觉得无趣了。 茶楼里第四次见,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京城里的女子,漂亮的不少,聪明的不少,会玩欲擒故纵的也不少。 时蕴在这些人里面,确实算出众的,但也仅此而已。 沈浸星不会因为一个女子长得好看、手段高明就对她另眼相看。 他见过太多好看的、高明的、会耍手段的女子了,多到他已经对这些东西产生了免疫。 真正能让他动心的,不是这些表面的东西。 是什么,沈浸星自己也不太清楚,但他知道,不是时蕴这样的。 九月份,天气已经开始凉了。 时幸在听松棋馆已经待了将近一个月。 她跟柳诗年对弈了七八次,每次都是柳诗年赢,但每次赢的目数都不一样。 有时赢得多,有时赢得少,最少的一次只赢了一目半。 柳诗年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时幸的棋力在进步,且进步得很快。 这意味着她在私下里下过功夫,研究过他的棋路,分析过他的弱点。 这个发现让柳诗年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欣赏她的努力和天分。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步这么多,说明她不仅聪明,而且勤奋。 另一方面,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棋路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柳诗年发现,时幸每次来棋馆的时间,都跟他来的时间差不多。 他下午来,她也下午来,他不来的时候,她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但偏偏他来的时候,她每次都在。 这不是巧合。 柳诗年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被冒犯。 他只是更加确定了心里的那个判断,时幸是刻意接近他的。 至于为什么刻意接近他,柳诗年不想去猜。 也许是看上他的家世,也许是看上他这个人,也许两者都有。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感兴趣。 他没有疏远时幸,也没有刻意冷淡。 他依然跟她下棋,依然跟她聊棋艺,态度依然客气、礼貌、疏离。 但他心里那扇门,关得更紧了。 时幸感觉到了,她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以为是自己棋力不够强,以为是自己还没有引起他足够的注意。 她不知道的是,她做得已经够好了。 只是柳诗年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时幸以为自己算透了人心,以为只要足够聪明、足够谨慎、足够有耐心。 就能,一步一步地接近目标,最终达到目的。 但她忘了,人心不是棋。 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步都可以计算,每一个变化都可以预判。 但人心不行,人心会变,会反复,会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而做出违背常理的选择。 柳诗年不喜欢太聪明的人,这不是理智的判断,是情感的选择。 他想要一个简单的人。这个想法没有对错,没有道理可讲,就是单纯地想要。 时幸再聪明,也算不到这一点。 因为这一点,连柳诗年自己都没有完全想明白。 他只是觉得,跟时幸下完棋之后,他想的是“这盘棋下得不错”,而不是“这个人不错”。 而跟沈浸星在一起的时候,他会笑,会打趣,会做一些在别人看来不符合他身份的事。 那些时候,他不是柳丞相的嫡子,不是智多近妖的天才,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年。 这种差别,时幸目前不会知道,因为她不在那个圈子里。 ...... 九月中旬,时幸遇到了一件让她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她在棋馆跟一位老棋手下棋,柳诗年也在。 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跟另一位棋手对弈。 下了大约半个时辰,时幸赢了那盘棋,老棋手笑着摇头,说“后生可畏”。 时幸谦逊了几句,正想休息一下,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柳诗年的声音。 “这盘棋,我输了。” 时幸微微一愣,转头看去。 柳诗年正看着棋盘,眉头微蹙,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对面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棋馆的主人,那位退隐的老国手。 老国手笑了笑,声音温和:“公子的棋力已经不在老朽之下了,这一局是老朽侥幸。” 柳诗年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他站起身,朝老国手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外走。 经过时幸身边的时候,他微微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时姑娘,你的棋路太过冒险了,有时候,稳一点更好。” 说完,他就走了。 时幸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说她的棋路太冒险了,这是在指点她,还是在提醒她? 这天,时幸从棋馆回到家,脸色一直不太好。 时蕴正在屋里看书,听见妹妹回来的动静,放下书走了出来。 她看见时幸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时蕴问。 时幸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走进自己的屋里,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蕴跟了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幸儿,出什么事了?” 时幸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时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时幸抬起头,看着时蕴,眼眶微微泛红。 这一个月,她每天去棋馆,经常跟柳诗年下棋,每天都在努力地接近他。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她今天忽然发现,事情好像不是她想的那样。 第19章 清弈公子 时蕴看着妹妹这个样子满眼心疼,慢慢地抱住她,自己的妹妹也才十五岁啊。 时幸在姐姐怀里抬起脑袋,看着姐姐,眼眶微微泛红。 这一个月来,她每天去棋馆,每天跟柳诗年下棋,每天都在努力地接近他。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她今天忽然发现,事情好像不是她想的那样。 柳诗年对她,跟对棋馆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今天他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指点她,但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姐姐,我觉得柳诗年那边,好像不太顺利。” “他跟我下棋,跟我说话,对我也算客气,但我总觉得,他跟我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时蕴摸了摸时幸的脑袋,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时幸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自认为每一步都走对了。” 时蕴伸出手,握住了时幸的手。 “也许,只是时间还不够。” 时幸苦笑了一下:“姐姐,你说得对,也许只是时间不够。” 但她的心里知道,根本就不是时间的问题。 “你那边呢?沈浸星那边怎么样?” 时蕴沉默了一下。 “也不顺利。”时蕴眼底带着一丝挫败感。 时幸看着姐姐,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她们两个,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七岁。 本应该在闺中绣花读书、跟母亲撒娇、跟父亲拌嘴的年纪。 却在这里商量怎么勾引男人、怎么算计人心、怎么在短短几个月内找到足够强大的靠山。 她们不是在玩乐,她们是在救命,救父亲的命,救母亲的命,救自己的命。 “姐姐,”时幸说,声音有些哑,“你说,我们是不是太急了?” 时蕴想了想,点了点头:“也许是。” “但我们没有时间不急。”时幸说,声音低了下去。 腊月十九,就是前世抄家的日子,距离现在,只有三个月了。 三个月的时间,她们要让柳诗年和对她们产生足够的好感和关注。 要让沈家和柳家成为时家的靠山,这件事,本来就很难,但她们没有退路。 “妹妹,”时蕴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重生那天,我说了什么吗?” 时幸看着她。 “我说,信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时幸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把脸埋在时蕴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姐姐,我好累。” 时蕴没有说话,只是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半晌,时幸松开时蕴,擦了擦眼角,重新坐直身子。 “姐姐,我们再想想。” 时蕴点了点头。 两人在桌边坐下,时幸拿出纸笔,把柳诗年和沈浸星的情况各自列了出来。 时幸看着纸上这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我们一定是哪里做错了。” 时蕴想了想:“也许不是做错了,是有些事情,我们不知道。” 时幸抬起头,看着时蕴。 “比如呢?” “比如,柳诗年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沈浸星到底在意什么样的东西。” 时幸沉默了,姐姐说得对。 她以为自己算透了人心,但她算的只是人心的大概,是大多数人的共性。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 “继续?” “继续做我们现在做的事,但不要只盯着结果,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以后铺路。” 时幸看着姐姐,忽然觉得姐姐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她以为自己是两个人里更聪明、更冷静的那个。 但现在她发现,姐姐那种不动声色的沉稳,在某些时候,比她的小聪明更有用。 “好,继续!” ...... 大长公主府的花园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好看。 春有牡丹夏有荷,秋有菊花冬有梅,一年四季花开不断。 府里的工匠是专门从江南请来的,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 此刻,宋玉娆躺在水榭里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 一只手伸在外面,任由丫鬟给她染指甲。 丫鬟用小刷子蘸了捣碎的凤仙花泥,小心翼翼地涂在她的指甲上,再用叶子包好,用细线缠紧。 宋玉娆竖起手指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换另一只手。 “县主这双手生得真好,”旁边一个少女笑着说。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又白又细,染上凤仙花更好看了。” 说话的少女叫谭金玉,是户部尚书谭文昭的小女儿,算是宋玉娆身边最得脸的跟班。 她生了一张圆脸,眼睛不是很大但很灵活。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看着挺讨喜,但笑起来不到眼底。 穿了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耳坠子是红宝石的。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我家不差钱”的气派。 户部尚书嘛,管着天下的钱粮,虽说不能明着贪,但日子比一般人家好过多了。 谭金玉躺在另一张贵妃榻上,跟宋玉娆并排躺着,也有丫鬟在给她染指甲。 她的指甲染的是桃红色,比宋玉娆的浅一些,显得不那么张扬。 这是她特意挑的颜色,用她的说法是“县主用正红,我用桃红,衬着县主好看”。 宋玉娆听了谭金玉的恭维,嘴角微微翘了翘,没有接话。 她把手伸到眼前,又看了看包好的指甲,随口说了一句: “这次的花泥捣得细,比上次的好。” 丫鬟赶紧应道:“是,奴婢这次多捣了一会儿,还滤了一遍渣。” 宋玉娆“嗯”了一声,不再说了。 谭金玉眼睛转了转,忽然开口。 “县主,三日后就是您的生辰宴了,清弈公子和沈世子,今年还来吗?” 清弈公子是众人对柳诗年的雅称。 柳诗年十五岁那年,写了一篇《清弈赋》,文辞华美、立意高远。 在京城文人圈子里传抄一时,从那以后,大家就叫他清弈公子了。 宋玉娆听见“清弈公子”四个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角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用手支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诗年哥哥他们已经递了口信,说会来。” 谭金玉的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忮忌。 但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几乎是同一时间,脸上就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语气里满是恭维。 “还是县主的脸面大,清弈公子和沈世子可不是谁的宴都去的。 上个月安阳伯府的小公子过生辰,请帖送了好几回,两位公子连个回信都没给。” 宋玉娆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抬了抬,那股子傲气从骨子里透出来。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跟诗年哥哥他们的情份,我跟诗年哥哥他们从小就认识。 别人的宴,他们可以不去,我的宴,他们不来,像话吗?” 这话说得,谭金玉差点维持不住表情了。 她脸上的笑容扭曲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低下头,假装去看丫鬟给自己染的指甲,借着这个动作把眼里的情绪都遮了过去。 第20章 第一狗腿子 谭金玉喜欢柳诗年,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京城谁不知道宋玉娆喜欢柳诗年喜欢得紧? 宋玉娆这人又太过霸道,所以她只能忍着。 谭金玉把心里的酸涩压了下去,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得滴水不漏。 “县主,”她换了个话题。 “这次生辰宴,县主准备给哪些公子小姐发帖子呀?去年县主请了三十多人,今年怕是更多吧?” 宋玉娆想了想。 “礼部尚书家的李姐姐肯定要请的,她上回还说要送我一方好砚台。 还有翰林院王学士家的二小姐,还有……” 她数了一串名字,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公子小姐。 谭金玉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 宋玉娆数完了,谭金玉心里默算了一下,确认自己的名字在前面,这才放下心来。 但她这口气还没松完,宋玉娆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宋玉娆捧着脸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什么,“还有时家那两姐妹。” 谭金玉的笑容僵住了。 时家?哪个时家?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京城里姓时的人家,想了半天,只想到一个。 御史中丞时炳德。 时炳德这个人,在京城的存在感很低。 他的夫人蒋氏也很少出门应酬,至于时家的两个女儿,谭金玉几乎没听人提起过。 她唯一一次听说时家姐妹,还是中秋宴后。 有人在背后议论了一句“时家那两个丫头长得倒是标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样人家的女儿,县主怎么会想起给她们发帖子? 谭金玉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但面上不显,只是笑着问了一句: “时家?县主说的可是御史中丞时大人家的小姐?” 宋玉娆点了点头。 “对,就是她们,长得挺好看的。” 谭金玉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长得挺好看的?宋玉娆居然会主动夸别人长得好看? 要知道宋玉娆这个人,虽然不坏,但骨子里傲得很,从来不肯轻易夸人。 尤其是夸别的姑娘好看,那更是少之又少。 谭金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薄毯的一角。 “县主真是好心,时大人在朝中人缘不好,平时怕是没什么人给时家姐妹发帖子,县主这一请,人家还不知道多感激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时家姐妹不配,是县主可怜她们才请的。 宋玉娆听了这话,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对旁边站着的贴身丫鬟说:“碧桃,去备一份帖子,送去时府,给时家姐妹。”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谭金玉看着碧桃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她在宋玉娆身边混了好几年,才混到第一跟班的位置。 宋玉娆难伺候得很,高兴了什么都好说,不高兴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谭金玉花了不少时间,才摸清了她的脾气。 可现在,县主居然主动给两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姐妹发帖子? 这种事,可是头一遭,谭金玉的危机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谭金玉想了想,决定先打探一下虚实。 “县主,”她装作好奇的样子,歪着头问。 “那时家姐妹长什么样呀?县主跟她们很熟吗?怎么之前没听县主提过?” 宋玉娆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水榭顶上的彩绘,语气懒懒的。 “不熟,姐姐清冷,妹妹甜美,站在一起挺养眼的。” “那县主是……”谭金玉斟酌着措辞,“觉得她们可怜,才请的?” 宋玉娆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她自己其实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请时家姐妹。 也许是想炫耀。 想让那两姐妹看看,就算她们长得再美,诗年哥哥和沈浸星照样不把她们当一回事。 中秋宴那晚诗年哥哥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她的生辰宴上,诗年哥哥自然也不会多看她们一眼。 也许是真的觉得她们可怜。 宋玉娆虽然傲,但不坏,她有时候会想,要是自己是时家姐妹,整日里没人请、没人玩,会不会很无聊? 所以她给她们发帖子。 谭金玉见宋玉娆没有回答,也不敢再追问。 只能把那点不安压下去,脸上重新挂上笑容,跟宋玉娆聊起了别的事。 但她的心里,已经把“时家姐妹”这四个字刻在了脑子里。 ...... 时府。 时蕴和时幸收到大长公主府的帖子时,正在院里下棋。 时幸这段时间棋瘾大得很,每天都要拉着时蕴下几盘。 时蕴的棋力不如妹妹,十盘里能赢两三盘就算不错了。 不过她不介意输,反正下棋本来就是陪妹妹玩。 绿芙拿着帖子进来的时候,姐妹俩正下到中盘,时幸的白子已经把时蕴的黑子围了大半。 “小姐,”绿芙把帖子递过来,“大长公主府送来的。” 时蕴的手顿了一下,接过帖子,打开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缩。 宋玉娆的生辰宴,请的是她们姐妹俩。 时蕴把帖子递给时幸,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 机会。 “三日后的生辰宴,”时蕴把帖子合上,放在桌上,挥退下人。 “柳诗年和沈浸星肯定会去。” 时幸点了点头:“宋玉娆跟他们的关系,那晚我们看得很清楚。” “正愁太刻意呢,”时幸的嘴角弯了弯,“梯子就送上门来了。” 她们没有去猜宋玉娆为什么要请她们,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不重要。 时幸把帖子收好,拿起棋子继续下棋,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棋盘上了。 她在想三日后的事。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十月十七,宋玉娆的生辰。 时蕴和时幸一大早就起来了,梳洗打扮,换衣裳,挑首饰,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 时幸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褙子,裙子是白色的,头发梳了个双环髻。 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不张扬,但耐看。 时蕴穿的是淡青色的褙子,配了一条白色的马面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 浑身上下除了一支白玉簪,没有第二件首饰。 姐妹俩今天穿得都很低调,中规中矩,不抢眼,也不寒酸。 今天的主角是县主,她们不能抢风头,也不能太寒酸让人笑话,中庸之道,最稳妥。 蒋氏看着两个女儿打扮好,站在面前,心里说不出的欣慰。 “好看,”蒋氏笑着说,帮两人理了理衣领,“我的两个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时幸挽住蒋氏的胳膊:“娘,我们走了啊,午膳不在家吃了。” 第21章 这两人是谁? 蒋氏点了点头,叮嘱道:“去了大长公主府,规矩些,不要乱跑,不要乱说话。 县主虽然请了你们,但你们跟人家不熟,说话做事要有分寸。” “知道了,娘。”姐妹俩齐声应道。 蒋氏看着两个女儿,欲言又止。 她其实有些好奇,两个女儿什么时候跟宋县主走得这么近了。 要知道,因为夫君的关系,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几乎不带她们母女玩。 两个女儿平时也低调,很少出现在人前,更没有什么手帕交。 但做母亲的高兴,女儿长大了,该有自己的交际了,总不能整天闷在家里。 “去吧,玩得开心。”蒋氏笑着说,把两个女儿送到了二门。 时蕴和时幸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出时府,朝大长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大长公主府坐落在京城东北角,占地极广。 时家的马车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轿。 时蕴和时幸下了马车,递上帖子,被引路的丫鬟领着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进了花园。 大长公主府的花园果然名不虚传,湖心的水榭里已经摆好了桌椅。 桌上摆着鲜花和果碟,几个丫鬟正在往桌上摆酒水。 花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客在一边,女客在另一边。 中间隔着一片草地和几丛灌木,但两边的人能互相看见,也能听见对面的说笑声。 来的人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少男少女,十五六岁到十七八岁。 三三两两地站着坐着说话,热闹得很。 时蕴和时幸走进花园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们看了过来。 不是因为她俩有多出名,而是因为面生。 京城里的闺秀们,从小在各种宴席上见面,就算不熟,也混了个脸熟。 时家姐妹几乎从不出现在这种场合,在座的各位小姐,没有一个人认识她们。 但她们的长相,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是谁家的姑娘?怎么没见过?”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面生得很。” “穿得也不怎么出挑,但长得是真好看。” “会不会是哪位大人的家眷?第一次来?”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上前跟时家姐妹说话。 面生,不知道底细,谁都不愿意做第一个开口的人。 时蕴和时幸也不在意,两人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 宋玉娆还没到,估计还在屋里梳妆。 男客那边,柳诗年和沈浸星还没到。 时幸的目光在男客那边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人,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不急,该来的总会来。 过了大约一刻钟,花园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县主来了。” 宋玉娆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 妆容也比平时浓了些,衬得她整个人明艳照人。 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还有一个穿粉色褙子的少女,正是谭金玉。 宋玉娆一出场,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七嘴八舌地说着“县主生辰快乐”、“县主今天真好看”之类的话。 宋玉娆被围在中间,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矜持的笑,一一回应着。 时蕴和时幸没有急着往前凑,她们等前面的人散了,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县主,”时幸行了个礼,“祝县主生辰快乐,岁岁安康。” 时蕴也跟着行了个礼,没有说话,但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宋玉娆看了她们一眼,“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 “来了?坐吧。” 时蕴没有因为她冷淡的态度而不自在,笑着应了一声,拉着时幸在旁边找了个石凳坐下。 宋玉娆转过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就在这时,花园门口又传来了动静,这次的动静比宋玉娆出场时更大。 小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花园门口。 时家姐妹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了,能让这些闺秀们如此激动的,全京城只有两个人。 姐妹俩微微侧头,往花园门口看去,果然是柳诗年和沈浸星。 两人的出现,让花园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女客这边的小姐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看又不好意思看,不好意思看又忍不住要看。 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跟旁边的同伴咬耳朵, “清弈公子今天穿得真好看。” “沈世子也是,红色衬他。” 柳诗年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目光平视前方,不偏不倚。 他走过女客这边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时家姐妹坐的方向,微微顿了一下。 时幸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时幸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柳诗年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目光就移开了,继续往前走。 但这一下点头,被很多人看见了,女客这边顿时炸了锅。 “清弈公子跟谁点头呢?” “那边坐着的那两个姑娘,穿浅杏色那个。” “谁啊?哪个府的?怎么从来没见过?” “不知道啊,面生得很。” “清弈公子怎么会主动跟她们打招呼?” “会不会是亲戚?远方表妹什么的?” “不像,你看她们穿的,也不像跟丞相府有来往的样子。”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好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时家姐妹身上。 谭金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牙齿都快咬碎了。 争不过宋玉娆不丢人,全京城就没有几个能争得过宋玉娆的。 她只要能待在柳诗年看得见的地方,偶尔跟他说上一两句话,就够了。 可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居然让柳诗年主动点了头? 凭什么?! 谭金玉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她转头看向宋玉娆,想看看县主是什么反应。 宋玉娆的脸色也不太好。 她刚才正在跟礼部尚书的李小姐说话,没有注意到柳诗年进来。 等她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柳诗年朝时幸点头的那一幕。 宋玉娆的笑容僵了一瞬。 谭金玉看准时机,凑到宋玉娆耳边。 “县主,那时家姐妹跟柳公子很熟吗?怎么柳公子一进来就跟她们打招呼?”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在问问题,实际上是在拱火。 你看,你请来的客人,跟你心尖上的人眉来眼去呢。 宋玉娆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谭金玉见宋玉娆没有制止她,胆子大了起来,声音也大了一些,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县主,那时家姐妹的父亲是御史中丞时炳德吧?就是那个……听说在朝中谁也不理、谁也不睬的那个?” 周围几个小姐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捂嘴笑了出来。 谭金玉继续说,声音尖酸刻薄。 “时大人做官做成这样,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同僚不跟他来往, 上司不待见他,连圣上都不怎么记得他。这样的人,在朝中能有什么前程? 也亏得时夫人和两位时小姐能忍,要是我,早就劝父亲换个活法了。” 第22章 奚落 这话说得越来越过分了。 周围的几个小姐面面相觑,有人觉得谭金玉说得过了,但没人站出来替时家姐妹说话。 宋玉娆都没开口,她们出什么头? 谭金玉见宋玉娆没有阻止,说得更起劲了。 “不过话说回来,时大人那种性子,怕是换什么活法都没用。 可怜了时夫人和两位时小姐,跟着他受罪。”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小姐脸上露出了不忍的表情,看着不远处坐着的时家姐妹,又看了看谭金玉,欲言又止。 男客那边也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几个公子哥儿竖起了耳朵,往这边看,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有人小声说了句“谭家那丫头嘴真毒”,有人摇了摇头,但没有人过来干涉。 柳诗年和沈浸星自然也听见了,谭金玉的声音不小,隔着草地和灌木丛,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柳诗年没有转头去看,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沈浸星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凤眼微微眯起,看向女客那边,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时幸坐在石凳上,听着谭金玉的话,愤怒像火一样从胸口烧上来。 手指攥紧袖口,她想站起来,想走到谭金玉面前,想跟她理论,想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父亲”。 她父亲时炳德,虽然做官做得不圆滑,虽然不会巴结逢迎,虽然不会站队拉帮,但他是个好官。 他不贪不占,不害人不整人,兢兢业业地办差,清清白白地做人。 他这辈子,对得起圣上,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在这里指指点点? 时幸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身体微微前倾,眼看就要站起来。 忽然,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时蕴按住了时幸,然后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姿态从容得体,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染上了愠色。 时蕴走到谭金玉面前,站定。 她比谭金玉高了半个头,站在那里,微微低头看着谭金玉。 “谭小姐,你说我们姐妹什么都行,我们不会跟你计较,但你为什么要说我父亲?” 谭金玉被时蕴的气场压了一下,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她上下打量了时蕴一眼,嗤笑一声。 “我说你父亲怎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父亲在朝中不是谁也不理谁也不睬?他不是不会做人不会来事?我说错了?” 时蕴的脸上气得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在外人面前向来不善言辞,也不擅长跟人争吵。 但此刻,为了维护自己的父亲,为了保护身后的妹妹,她还是站出来了。 “我父亲为官清廉,从不做亏心事。”时蕴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在朝中不结党不营私,是因为他不屑于做那些蝇营狗苟的事。 你可以说他不会做人,但不能说他做错了什么。” 谭金玉笑了,笑得讽刺。 “清廉?不屑?时小姐,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你父亲那种做派, 在朝中能活到今天,已经是祖上积德了,你还真以为清廉是什么好事啊?” 时蕴的嘴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后退。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够强壮但足够坚定的盾牌。 周围的人都在看。 女客这边的小姐们有的面露不忍,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无表情,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谭金玉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宋玉娆的跟班,得罪了她没什么好处。 男客那边的公子们也在看,有人皱起了眉头,觉得谭金玉太过分了。 有人摇头叹息,觉得时家姐妹可怜,有人纯粹是看热闹,等着看事情怎么收场。 柳诗年目光终于落在了女客那边。 他看见时蕴站在谭金玉面前,清冷的面容染上了愠色,嘴唇微微发抖,但没有后退一步。 柳诗年的眼里闪过一丝波澜。 他见过的女子,大多温顺、乖巧、会说话、会来事,在众人面前永远维持着完美的仪态。 被人欺负了,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去找长辈告状。 像时蕴这样,明明不擅长吵架,明明气得发抖,还是站出来维护自己父亲的,不多见。 柳诗年的目光在时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依然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浸星的目光在时蕴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时幸身上。 时幸还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从沈浸星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整个人阴郁得像个小蘑菇。 沈浸星的嘴角弯了弯。 宋玉娆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谭金玉奚落时家姐妹,看着时蕴站出来维护父亲,看着周围人的反应。 她想制止,但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在作祟。 诗年哥哥进来的时候先跟时幸点了头,这件事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所以谭金玉说时家姐妹的时候,她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阻止。 但现在,她看着时蕴站在那里,心里那点不舒服忽然就散了。 算了。 人家也没做什么,就是诗年哥哥点了个头而已,她至于吗? 宋玉娆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行了,金玉,别说了。” 谭金玉正说得起劲,被宋玉娆这一声打断了,转过头来看宋玉娆。 宋玉娆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是来给我过生辰的,还是来吵架的?” 谭金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宋玉娆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道歉。”宋玉娆说。 谭金玉瞪大了眼睛:“县主。” “我说,道歉。” 谭金玉的嘴唇抖了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她看了时蕴一眼,又看了宋玉娆一眼,最后不情不愿地挤出了几个字。 “时小姐,对不住,是我失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诚意,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甘心。 但宋玉娆都开口了,她不敢不道歉。 时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了时幸身边。 她没有说“没关系”,因为她心里清楚,谭金玉不是在道歉,是在敷衍。 但宋玉娆给了台阶,她就得接着,不然就是不给县主面子。 时蕴在时幸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妹妹的手。 时幸的手冰凉,攥得很紧,指甲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时蕴低下头,掰开了妹妹的手指。 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有两个已经破了皮,渗出一点血迹。 时蕴从袖子里抽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替妹妹擦去血迹。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时幸看着姐姐低头的侧脸,眼睛忽然就酸了。 她想哭。 第23章 带利爪的小狐狸 不是被谭金玉的话气哭的,是看见姐姐替她擦手的时候,忽然觉得委屈。 不是为自己委屈,是为父亲委屈,为母亲委屈,为姐姐委屈。 她的父亲那么好的人,凭什么被人这样指指点点? 她的姐姐那么好的人,凭什么要站在这里被人羞辱? 她们做错了什么? 只是因为没有站队,只是因为不够强大,只是因为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善良和正直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时幸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 哭是弱者的表现,而她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示弱。 她对着姐姐扯出一个笑。 时蕴看见妹妹笑了,也笑了,笑得很温柔,像是在说“没事的,姐姐在”。 花园里的气氛逐渐恢复了正常。 宋玉娆招呼大家继续赏花吃酒,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其他小姐们也很识趣,没有人再提刚才的事,继续讨论着衣服首饰、胭脂水粉。 谭金玉坐在宋玉娆旁边,时不时地往时家姐妹这边瞟一眼,目光里带着恶意和敌意。 时幸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时蕴看见了,心里微微一紧。 “幸儿,”时蕴低声叫了一句,“别乱来。” 时幸转过头来,看着姐姐,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 甜甜的,软软的,像一个无害的小姑娘。 “姐姐,我出去方便一下。” 时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时幸站起身,跟旁边的丫鬟问了净房的方向。 她没有去净房,而是跟着谭金玉,谭金玉比她早出来一小会儿。 时幸在花园隐蔽处等了片刻,终于看见谭金玉往回走,便悄悄跟了上去。 大长公主府的花园很大,湖边种着一排柳树,湖边有一片假山。 错落有致,是观赏湖景的好地方,也是藏人的好地方。 谭金玉走到湖边,站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在怒骂时家姐妹。 时幸藏在假山后面,看着谭金玉的背影,目光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她等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 大长公主府的丫鬟仆从都在花园那头伺候,这边太偏僻,很少有人来。 湖边的柳树挡住了花园那边的视线,假山又挡住了另一边的视线。 这个地方,是整座花园最隐蔽的角落。 时幸从假山后面走出来,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谭金玉身后,伸出手使劲一推。 谭金玉猝不及防,身体往前一倾,“扑通”一声掉进了湖里。 时幸并没有跑,而是慢慢地躲回了假山后面,从石头的缝隙里往外看。 谭金玉还在水里扑腾,她想喊救命,但一张嘴就咕噜咕噜灌水。 时幸看着她在水里挣扎,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看一出好戏。 终于,谭金玉扑腾的动静越来越小了,她开始往下沉。 水没过了下巴,没过了嘴,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满是惊恐。 时幸看着那双眼睛,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谭金玉,你这样惊恐的表情,真是令我着迷呢~ 眼看再等下去,就真的要出人命。 时幸从假山后面跑出来,脸上换上了惊慌失措的表情,声音尖利地喊了起来: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花园那边的人一定能听见。 她一边喊一边往回跑,跑了几步,迎面碰上一个端着果盘的丫鬟。 “有人落水了!在湖边!快去救人!”时幸指着湖的方向,声音都在抖。 丫鬟吓了一跳,手里的果盘差点扔出去,连忙转身往回跑。 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花园那边顿时乱了起来。 时幸站在小径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表情还是惊慌的,但她的眼睛很平静。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 沈浸星在湖边一棵大树上目睹了这一切。 从时幸跟着谭金玉出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 他不是故意跟踪她们的,只是在花园里待得无聊。 看见时家那个妹妹出去了,忽然想看看她要干什么,然后就目睹了这一切。 沈浸星的凤眼微微眯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哟~原来你竟是个有着利爪的小狐狸呀~ 他从树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袍,不紧不慢地走回了花园。 经过时幸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时幸脸上的惊慌还没有完全散去,感觉到身边有人经过,微微侧头。 四目相对,沈浸星凤眼微微上挑,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然后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时幸站在原地,看着沈浸星的背影,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他看到了什么? 湖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仆从们手忙脚乱地把谭金玉从湖里捞了上来。 此刻的谭金玉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脸色惨白,还在不停地咳嗽。 跟之前刻薄的样子判若两人。 有人给她披上了披风,有人去叫大夫,有人去通知宋玉娆。 宋玉娆赶过来的时候,谭金玉已经被人扶到了石凳上坐着,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怎么回事?”宋玉娆皱着眉头问。 丫鬟战战兢兢地回答:“奴婢也不知道,是时二小姐跑来喊人的,说有人落水了。” 宋玉娆的目光转向时幸。 时幸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手捂着胸口,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 “我出来方便,路过湖边,听见水里有动静,走过去一看,谭小姐在水里扑腾。” 时幸的声音微微发抖。 “可是我不会水,不敢下去救谭小姐,只好跑回来喊人了。” 宋玉娆看了时幸一眼,又看了看谭金玉,没有多问。 谭金玉自己都说不清楚是怎么掉下去的。 她只记得自己站在湖边,忽然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但那个人是谁,她没看见。 “有人推我,”谭金玉牙齿打颤,“有人……从后面……推我……” 宋玉娆皱了皱眉:“谁推的你?你看见了?” 谭金玉摇了摇头,嘴唇发紫。 宋玉娆看了看四周,湖边那会没有别人,只有时幸。 但时幸说是路过,而且是她跑来喊的人。 如果是她推的,她为什么要跑来喊人?不是应该跑了才对吗? 自导自演? 宋玉娆没有再多想,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吩咐丫鬟把谭金玉扶去换衣裳,又让人煮了姜汤。 第24章 你能把我怎么着? 时蕴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妹妹。 时幸站在湖边,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 脸上还带着惊慌和担忧,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小白花,楚楚可怜。 时蕴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应该责怪妹妹太冲动,还是担心事情败露? 不过她有什么理由责怪妹妹呢?她也恨谭金玉那张臭嘴啊。 她的妹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天真小女孩罢了。 时蕴走过去,站在时幸身边,伸手握住了时幸的手。 ...... 宋玉娆的生辰宴正式开始了。 不像宫里的宴会那般拘谨刻板,大长公主府的生辰宴讲究的是热闹和体面。 吃食没有一道是凉的,从冷盘到热菜,从羹汤到点心,每一样都精致可口。 时幸坐在女客这边,心情很不错。 她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色泽金黄,上面撒着干桂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不紧不慢地抬眼瞥了一下斜对面。 谭金玉已经整理好了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但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坐在宋玉娆旁边,目光不时地往时幸这边瞟过来,那眼神像是要把时幸活剥了似的。 时幸冲她甜甜地笑了一下,谭金玉的脸色更难看了。 时幸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 谭姐姐,你可要小心你那张嘴啊。 这次只是让你喝了几口湖水,下次可不会这么简单喽~ 谭金玉的事,时幸一点儿也不担心,就算有人怀疑,也没有证据。 至于沈浸星……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男客那边扫了一下。 沈浸星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凤眼微微眯着,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时幸没有慌,也没有躲。 她慢慢咽下嘴里的桂花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遥遥朝沈浸星望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时幸的嘴角勾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像是在说:沈世子,你看见了又如何?你有证据吗? 沈浸星的凤眼微微睁大了些。 他以为时幸会慌,会躲,会心虚,毕竟她刚才干的事,要是被捅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推人落水,说小了是恶作剧,说大了是蓄意谋害,传出去谭家不会放过她。 但她不仅没有慌,还挑衅地看着他。 好像在说,对,就是我干的,你能把我怎么着? 沈浸星怔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也对,小狐狸那层小白花的外皮底下,裹着的本就是一颗毒蝎子的心。 睚眦必报,而且胆子大得离谱,怎么会心虚? 有趣,太有趣了。 沈浸星收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旁边的柳诗年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生辰宴在申时前后散了,客人们陆陆续续地告辞。 时蕴和时幸一起往门口走去,沈浸星丢下柳诗年,快步追上姐妹俩。 路过时幸的时候,他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轻佻又欠揍。 “小狐狸。” 时幸的脚步没有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往前走。 像是在自言自语。 “轻薄儿,面如玉,紫陌春风缠马足。” 沈浸星愣在原地,看着时幸的背影越走越远,表情从愣怔变成了不可思议。 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的。 柳诗年从后面跟上来,看见沈浸星站在大门口笑得像个疯子,微微皱了皱眉。 他走到沈浸星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疯了?” 沈浸星还在笑,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搭在柳诗年的肩上。 另一只手指着时幸远去的方向,断断续续地说:“你……你听没听见……她刚才说什么……” 柳诗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已经走远的时家姐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听见。” 沈浸星笑够了,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拍了拍柳诗年的肩膀。 “没事,你不需要听见。” 柳诗年看着他,眉头又皱了皱,目光往时家姐妹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时家姐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 时蕴看着妹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 “幸儿,刚才沈浸星跟你说了什么?” 时幸托着下巴看窗外,听见姐姐的问话,笑了笑。 “没什么。” 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喃喃道:“姐姐,我好像知道怎么对付沈浸星和柳诗年了。” 时蕴微微一怔:“怎么对付?” 时幸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狡黠。 “就在他们面前做自己就行。” “做自己?” “对,做自己。”时幸看着时蕴,目光认真。 “姐姐,我说的做自己,不是让你去改变什么,而是让你不要再去伪装什么。” 时蕴坐在那里,把妹妹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马车在时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她才说了一句:“好,我试试。” ...... 子时,定安王府。 沈浸星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举着一本新买的话本子,看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他已经翻了十几页了,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下午的事。 “轻薄儿,面如玉,紫陌春风缠马足。” 这句话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沈浸星翻了个身,把话本子扣在脸上。 止战进来,顺手把椅子上的衣裳挂到衣架上,又把地上的两只靴子捡起来摆正。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少爷,”止战一边收拾一边说,“你今晚还看不看了?要是不看了,我把灯灭了?” 沈浸星把脸上的话本子拿开,看了止战一眼。 “止战,我问你个事。” 止战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看着他家世子爷。 “白天有位姑娘说我‘轻薄儿,面如玉,紫陌春风缠马足’,你说,本世子真这样?” 止战沉默了片刻,语气诚恳。 “少爷,人姑娘也没说错啊。” 沈浸星瞪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话本子朝止战丢过去。 “你先去睡吧,少爷我再待一会儿。” 止战稳稳接过话本子,放在桌上。 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有没有关好,退了出去。 止战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沈浸星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时幸。 一刻钟后,沈浸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坐了起来,下床,从衣柜里扯出一件黑色的外袍穿上。 打开门,绕过侍卫巡逻的路线,从王府的后墙翻了出去。 第25章 邀约 夜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提着灯笼在远处敲着梆子。 沈浸星顺着墙根的阴影走,走到时府所在的街巷,停下了脚步。 他绕着时府的围墙走了一圈,大概猜了一下位置,就翻了进去。 时府的围墙比定安王府的矮多了,沈浸星翻过去的时候甚至没怎么用力。 他落在时家姐妹俩的院子,看了看,随便蒙了个西厢的位置。 好家伙,竟然让他蒙对了! 沈浸星走到西厢房的窗前,蹲下身,抬手敲了敲窗棂。 敲了三声,不轻不重,正好能让屋里的人听见,又不至于惊动旁人。 屋里没有动静,沈浸星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从屋里传来。 窗户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杏眼。 时幸看见沈浸星蹲在窗外,愣了一下,表情从惊讶变成好笑。 她把窗户推开,靠在窗框上,低头看着蹲在外面的沈浸星。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整个人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但她的眼神一点也不柔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沈世子,这是何意?大晚上不睡觉,来我这做采花贼?” 沈浸星蹲在窗外,仰头看着她,咧嘴笑了笑。 笑容张扬,那双凤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兴味和好奇。 “我现在对时二小姐很感兴趣,不知时二小姐明日可否有空?想约你去酒楼吃饭。” 时幸靠在窗框上,看着沈浸星那张欠揍的笑脸,沉默了两秒。 “沈世子就不能白日里下拜帖吗?” 沈浸星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睡不着,大晚上溜达,溜达到你们家附近了。 就顺便来问问,白日下拜帖多麻烦,还得等,我等不了。” 时幸看着他,忽然就笑了,仿佛是被他的厚脸皮打败了。 “行,明日什么时辰?哪家酒楼? “午时,醉仙楼,我定好包间等你。” 时幸挑了挑眉:“沈世子请我吃饭,就不怕被人看见了说闲话?” 沈浸星嗤了一声:“本少爷怕过谁?” 时幸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深了一些,嘴角的梨涡都露了出来。 “好,午时,醉仙楼。” 沈浸星满意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后退两步,看着时幸,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时幸。” “嗯?” “做个好梦。” 时幸靠在窗框上,看着沈浸星的黑色身影消失在墙头。 沈浸星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直接。 ...... 第二天午时。 醉仙楼。 醉仙楼是京城最出名的酒楼之一,上下三层。 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间,三楼是贵宾包间,专供达官贵人使用。 沈浸星定的包间在三楼,临街的那一间,窗户推开就能看见东大街的繁华景象。 此刻沈浸星已经坐在包间里了,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的折扇开开合合。 时幸还没来。 不是说好了午时吗?这都午时一刻了。 沈浸星正想叫人去门口看看,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动静。 他把折扇一收,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楼下,时幸正站在醉仙楼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褙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沈浸星看见她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因为他看见了一幕让他很不爽的画面。 醉仙楼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是明黄色的帷子,四角挂着金铃,车身上绘着五爪龙纹,这是太子的车驾。 太子这会站在醉仙楼门口,正跟时幸说话,沈浸星的眉头皱了一下,凤眼微微眯起。 他没有急着下楼,而是靠在窗边,看着下面的情况,手里的折扇慢慢敲着窗台。 楼下,时幸刚到醉仙楼门口,还没进门,就被一个穿着明黄色锦袍的男子拦住了。 那男子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算得上周正,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油腻。 朱承乾今天出宫办事,路过醉仙楼,想着进来吃顿饭。 刚下马车,还没来得及进门,就看见了时幸。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中秋宴上,他注意过时家姐妹。 那时候她们坐在大殿末尾,离得远,看不太清楚,但惊鸿一瞥之间,他觉得那两姐妹长得不错。 尤其是那个年纪小些的,真嫩啊,看着就让人心痒痒。 此刻时幸就站在他面前,朱承乾往时幸面前走了一步。 脸上挂着一种自以为风度翩翩、实际上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容。 “这位姑娘,可是时家的二小姐?” 时幸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这张脸,又瞥了一眼车驾。 太子,朱承乾。 前世,就是这个人下令抄了她的家,害得他们时家被满门抄斩。 时幸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肉里,疼痛让她保持了清醒。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正是,”声音轻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 “臣女时幸,见过太子殿下。” 朱承乾见她认出了自己,笑容又深了几分。 “时姑娘不必多礼,”说着,又往时幸靠近了一步。 “中秋宴上本宫曾见过时姑娘一面,当时就觉得时姑娘生得好看,今日一见,更是……” “惊为天人。” 时幸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惊为天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知不知道她全家都死在了他手里? 知不知道自己那副油腻的嘴脸有多让人恶心? “殿下谬赞了,”时幸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臣女不敢当。” 朱承乾见她不拒绝、不躲闪,胆子更大了。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伸手似乎想去碰时幸的手,但时幸不着痕迹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他碰了个空。 “时姑娘一个人来醉仙楼?本宫也是一个人,不如一起?” 时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咋滴,你那些奴仆不是人啊? 一起?跟你一起?我宁愿回去跟谭金玉坐一桌。 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身后的酒楼就传来脚步声。 沈浸星大步流星地走到时幸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她身侧偏前一点的位置。 这个位置,既挡住了太子看向时幸的视线,又把时幸护在了自己的右后方。 “哟,”沈浸星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不是太子殿下吗?好巧好巧。” 朱承乾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看见沈浸星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 不是因为他怕沈浸星,而是因为沈浸星这个人太难缠了。 说话阴阳怪气,做事不按常理出牌。 又是定安王世子,安定王手握兵权,连父皇都要给三分薄面。 第26章 完了,少爷彻底被勾住了 他一个太子,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但此刻沈浸星明显是来坏他好事的。 “沈世子,”朱承乾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你怎么在这儿?” 沈浸星笑得特别欠揍。 “本世子在这儿定了包间,请时二小姐吃饭,怎么,太子殿下也有约?” 朱承乾看了一眼时幸,又看了一眼沈浸星,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时幸低着头,站在沈浸星身后,看起来乖巧又无辜。 朱承乾心里有些疑惑,时家的女儿怎么跟沈浸星搭上了? 时炳德那个老孤贼,什么时候攀上了定安王府? 但疑惑归疑惑,他今天是出来办事的,不想节外生枝。 沈浸星这尊瘟神,能离远点就离远点。 “沈世子请客,本宫就不打扰了,时姑娘,改日有机会再叙。” 说完,转身进了醉仙楼,带着随从上楼去了。 时幸站在原地,看着朱承乾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里,胸口的那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紧。 她抬起头,看着沈浸星。 沈浸星也在低头看她,凤眼里带着一丝得意。 “怎么样?本少爷这波英雄救美,是不是很潇洒?” 时幸沉默了两秒。 “潇洒,潇洒得很,沈世子不如在脑门上刻义薄云天四个字。” 沈浸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亮得连街上的人都回头看。 “行,刻四个字也行,但本少爷觉得风流倜傥更合适。” 时幸看了他一眼,没忍住,也笑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楼,桌上已经摆好了醉仙楼的招牌菜。 沈浸星拉开椅子:“坐。” 时幸也不客气,一把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沈世子今日请我吃饭,就是因为对我有兴趣?” 沈浸星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折扇。 “我要说是在家闲着没事,想找个人吃饭你信吗?” 时幸挑了挑眉:“京城那么多人,沈世子偏要找我来吃饭?” 沈浸星的折扇停了。 他看着时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是小狐狸。” 时幸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也没有脸红心跳,更没有装模作样地低下头。 她就这样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世子就不怕我这只小狐狸,某天咬你一口?” 沈浸星笑了,笑得张扬又肆意。 “咬啊,”他说着,把折扇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前倾了倾,凤眼里的光又亮又野。 “本少爷就喜欢带爪子的。” 时幸看着沈浸星,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不是心动,是兴奋,像是发现了同类的兴奋。 沈浸星这个人有点危险,不按常理出牌,不看套路行事,她想算,都算不准他会做什么。 时幸喜欢这种不可控的刺激感,想拉着他一起共沉沦。 只要想到有一天,这个人会为所用,就浑身兴奋得颤栗。 时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稳了稳自己的表情。 她把茶杯放下,看着沈浸星,嘴角弯了弯。 “世子爷就不怕,我这爪子有毒?” 沈浸星靠在椅背上,凤眼微微眯着,嘴角的笑又深了几分。 “毒不毒的,尝过才知道。” 时幸笑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两个人开始吃饭。 两人吃了一个多时辰,从午时吃到未时末,期间还聊了不少。 时幸发现,沈浸星不止虚有其表,沈浸星觉得时幸越发的对他胃口。 时幸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看着沈浸星。 “沈世子,饭吃完了,我该回去了。” 沈浸星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情愿,但也没拦。 “我让止战送你。” “不用,我带了丫鬟来的,她在楼下等着。” 沈浸星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时幸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忽然伸手,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时幸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浸星低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又有点不自在。 “明日还来不来?” 时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沈世子请客就来。” “行,”沈浸星咧嘴笑了,“明日午时,还是这儿。” 时幸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转身下楼。 沈浸星站在包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止战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站在沈浸星身后,探头探脑地往楼下看。 “少爷,那位就是时二小姐?” 沈浸星头也不回:“关你什么事?” 止战缩了缩脖子,但嘴没停:“长得好生好看,比画上的还好看。” 沈浸星转过身,看了止战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她是我的,你看都不许看。 止战举手投降:“行行行,不看,不看行了吧?小的去结账。” 沈浸星“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包间,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看着窗外发呆。 止战结完账回来,看见自家少爷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 少爷这是彻底上钩了。 东宫。 太子朱承乾回到东宫的时候,满脸阴沉。 他一路上摔了三个茶盏,踢翻了一把椅子,骂了两个不长眼的太监。 东宫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沈浸星那个混账!” 朱承乾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异姓王的儿子,就敢跟本宫抢人!” 海渊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子发火。 海渊是太子亲兵副统领,跟了太子五六年,早就摸透了这位主子的脾气。 太子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心眼小得针尖都穿不过。 谁要是让他不如意了,他能记恨一辈子。 今天沈浸星在醉仙楼门口坏他好事,太子要是能咽下这口气,那就不是太子了。 海渊等太子发完了火,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殿下息怒,沈浸星不过是个仗着父辈余荫的纨绔子弟,殿下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朱承乾喘着粗气,瞪了海渊一眼。 “你懂什么?本宫看上的女人,他沈浸星凭什么抢?” “殿下,那时家姐妹不过是个四品官的女儿,殿下若是想要, 使点手段,弄来东宫就是了,只要殿下高兴,末将愿意替殿下分忧。” 他这话说得巧妙,没有明说要怎么“弄”,但那个语气,那个眼神,朱承乾听懂了。 时家不是权贵之家,时炳德不过是个四品御史中丞,在朝中孤立无援。 这样的人家,出了什么事,连个替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朱承乾还真想了想。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几转。 把时家姐妹弄来东宫,不是什么难事。 随便找个由头,赐个良媛的名头,时炳德敢说个不字? 第27章 告状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他倒不是良心发现,是觉着随意弄到手,没趣味。 再说了,时炳德好歹是个四品官,不好明着来。 要是是个平民百姓家的姑娘,他早就让人去办了。 朱承乾摆了摆手:“再说吧。” 海渊没有再劝,退到了一边。 他知道太子的脾气,这个人虽然小心眼,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但他也知道,太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浸星今天在醉仙楼门口让太子丢了面子,太子一定会找补回来。 果然,没过一会,朱承乾就换了一身衣裳,对海渊说:“本宫去给父皇请安。” 海渊心领神会:“末将送殿下。” 朱承乾到了皇帝的寝宫乾安殿,皇帝正在批折子。 皇帝今年五十有六,年轻的时候也算是个明君,励精图治,把祖宗留下的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这两年,年纪大了,愈发有些昏庸了。 他膝下皇子不少,最宠爱的还是太子。 太子的生母是皇帝最宠爱的淑妃,当年宠冠六宫,无人能及。 淑妃命薄,生太子的时候伤了身子,没几年就薨了。 皇帝思念淑妃,便把所有的宠爱都倾注在了太子身上。 从小到大,太子要什么给什么,犯什么错都不罚,养成了他这副目空一切、唯我独尊的性子。 朱承乾进了乾安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抬起头,看见太子,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承乾来了?起来吧。” 朱承乾站起来,走到皇帝身边,乖巧地站在一旁,看着皇帝批折子。 皇帝批了几本,抬头看了看太子:“怎么了?有话要说?” 朱承乾犹豫了一下,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皇帝看他这副模样,笑了:“跟父皇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朱承乾这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 “父皇,儿臣今日出宫办事,路过醉仙楼,遇见定安王世子沈浸星。 他......他对儿臣出言不逊,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儿臣难堪。” 皇帝放下朱笔,皱了皱眉:“沈浸星?他又怎么了?” 朱承乾添油加醋地把醉仙楼门口的事说了一遍。 当然省略了他搭讪时幸的部分,只说自己是路过,沈浸星无缘无故地挑衅他。 说话阴阳怪气,不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皇帝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父皇,”朱承乾趁热打铁。 “沈家手握京畿三大营兵权,儿臣不是想跟沈家过不去,只是沈浸星这样不把儿臣放在眼里,儿臣心里委屈。”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家一门,确实坐大已久,定安王沈崇远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 皇帝不是没想过要动沈家,但一来沈崇远忠心耿耿,多年来从无二心。 二来京畿三大营的将领大多是沈崇远一手提拔的,动了沈崇远,三大营怕是要出乱子。 所以这些年,皇帝对沈家一直是安抚为主。 “好了,”皇帝拍了拍太子的肩膀。 “沈家的事,朕心里有数,沈浸星那个混小子,朕改日让定安王好好管管。” 朱承乾心里不甘,但也不敢再说什么。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随意起来:“父皇,儿臣还有一件事。” “说。” “儿臣昨日翻看各家闺秀的名册,看到御史中丞时炳德家的两个女儿。 一个十七,一个十五,生得端庄秀丽,品貌出众。 儿臣想着......儿臣身边正好缺两个良媛,不知父皇可否......” 朱承乾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皇帝笑着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朱承乾嘿嘿一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良媛,说得好听是太子的女人,说穿了还不是妾室。 四品官的嫡女给太子做良媛,不算委屈,也不算抬举,就是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皇帝想了想,觉得太子今日受了委屈,给他点甜头也好。 再说了,把时炳德女儿送到太子身边,也算是给了他一个亲近东宫的机会。 说不定他还要感恩戴德呢。 “行,”皇帝笑着点了点头,“朕明日就下旨,把时家姐妹赐给你做良媛。” 朱承乾大喜,连忙跪下:“儿臣谢父皇恩典!” 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沈浸星,你跟我抢?你的女人马上就要给我做妾了,看你还敢不敢嚣张。 真想看看你知道此事的表情啊。 朱承乾心情大好,哼着小曲从乾安殿出来,上了轿辇,回东宫去了。 第二日,早朝。 朝堂上风平浪静,议了几桩无关紧要的政事,皇帝说了声“退朝”,大臣们鱼贯而出。 “时大人,留步。” 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叫住了时炳德。 “陛下请您去御书房一趟。” 时炳德愣了一下,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被李德全领着进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时炳德进来,放下茶盏,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时爱卿来了,坐吧。” 时炳德谢了恩,在椅子上坐下,心里直打鼓。 他在朝中从不结党,也从不出风头,皇帝单独召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皇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时爱卿,朕记得你家中有两个女儿?” 时炳德的心猛地一沉。 “回陛下,臣确有二女,长女时蕴今年十七,次女时幸今年十五。” 皇帝点了点头,笑着说:“朕昨日看了名册,你家两个女儿品貌出众,朕很是喜欢。 太子身边正好缺两个良媛,朕想把你的两个女儿赐给太子,择日入东宫,你看如何?” 时炳德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赐给太子做良媛? 良媛,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妾。 他的女儿,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凭什么要给太子做妾? 更何况,他对太子的为人再清楚不过。 太子骄奢淫逸,目中无人,好色无度。 他的女儿落到太子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时炳德从椅子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臣的两个女儿蒲柳之姿,不堪匹配太子殿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爱卿这是不愿意?” 皇帝的声音不轻不重,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时炳德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发颤。 “陛下,臣的两个女儿年纪尚小,臣还想多留她们几年。 太子殿下天潢贵胄,臣的女儿实在高攀不起,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他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28章 赐婚 他是皇帝,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就是圣旨。 他赐婚,是给了时炳德天大的脸面,时炳德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敢推三阻四? “时炳德!”皇帝的声音严厉了几分。 “朕赐婚于你,是抬举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时炳德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红印。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烦躁得很,挥了挥手。 “行了,退下吧,旨意三日后下发,你回去准备准备。” 时炳德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退下!”皇帝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时炳德的身体晃了晃,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退到门口,又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声音沙哑得不行。 “陛下,求您开恩。” 皇帝不再看他,拿起桌上的朱笔继续批折子。 李德全走上前,轻声说了句“时大人,请吧”,连拉带拽地把时炳德送出了御书房。 时炳德站在御书房门口,又跪了下来。 他就这样跪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太监们进进出出,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皇帝在里面批折子、用膳、小憩,始终没有召他进去,也没有让人赶他走。 时炳德跪在那里,膝盖已经麻木了,额头上的红印变成了青紫。 但他没有动,没有走,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他不敢走。 他怕走了,旨意就真的下了。 他的女儿,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不能给太子做妾。 太阳落山了,宫门落锁了,时炳德还没有回来。 时府,蒋氏急得在正厅里走来走去。 “怎么回事?老爷怎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不停地往门口张望,脸上写满了焦虑。 刘嬷嬷在一旁安慰她。 “夫人别急,也许是朝中有事耽搁了,大人以前也有过晚归的时候。” 蒋氏摇了摇头。 “不一样,这次不一样,他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连个口信都没让人捎回来。 我让人去衙门口问了,说是早就下值了,你说他能去哪儿?” 刘嬷嬷答不上来。 时蕴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母亲说话,心里也在着急。 时幸从门外走进来,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但眼底压着一团火。 “娘,爹还没有消息?” 蒋氏摇了摇头,眼眶红了。 “你说你爹能去哪儿?他不回来也不让人捎个信,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时幸走过去,挽住蒋氏的胳膊,轻声说:“娘,您别急,爹是朝廷命官, 在京城里不会出什么大事的,也许是宫里有什么事,被留住了。” 蒋氏看了女儿一眼,叹了口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总得有个信儿啊。” 时幸想了想,说:“娘,我去打听打听。” 蒋氏愣了一下:“你一个姑娘家,去哪儿打听?” 时幸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笃定。 “娘,您别管了,我有办法。” 蒋氏还想说什么,时幸已经松开了她的胳膊,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时蕴一眼。 时蕴会意,跟了上去。 姐妹俩走到廊下,确认周围没有人了,才停下脚步。 “姐姐,爹一定是出事了,不是朝堂上的事,是跟我们有关的事。” 时蕴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时幸咬了咬嘴唇:“昨日沈浸星约我去醉仙楼吃饭,在门口遇到了太子。” “太子想约我吃饭,被沈浸星挡了,太子那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我在想……他会不会在爹身上动手脚?” 时蕴脸色一变:“你是说——” “我不确定,姐姐,你在家陪着娘,别让她太担心,我出去一趟。” 时蕴拉住妹妹的手:“你去哪儿?” “定安王府。” 时蕴的手紧了紧:“你要去找沈浸星?” “嗯。” “你信他?” 时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信他,但他是我现在唯一能用的人。” 时蕴看着妹妹的眼睛。 “去吧,”时蕴松开了妹妹的手,“小心点。” 时幸点了点头,叫上红萼,从侧门出了府,趁着夜色往定安王府的方向去了。 定安王府坐落在京城东边,府门高大,门口站着两个侍卫。 时幸没有去正门,她绕到后巷,找到了角门。 角门是专门给府里下人进出的,时幸抬手敲了敲门。 半晌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婆子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上下打量了时幸一眼。 婆子四十来岁,看着挺和善,但眼睛里的警觉一点也不少。 她看见时幸是个年轻姑娘,穿得不算华贵但也不寒酸,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疑惑。 “姑娘找谁?” 时幸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咬着嘴唇,声音微微发抖。 “嬷嬷,我找沈世子,我姓时,是御史中丞时炳德的女儿。 有急事要找沈世子,求嬷嬷帮我通报一声。” 婆子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时幸的脸。 容貌一等一,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看着就让人心疼。 婆子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这么晚了,一个漂亮小姑娘跑来找世子爷,还红着眼眶,该不会是世子爷把人家姑娘怎么了吧? 婆子的脸色变了,语气从疑惑变成了紧张:“你......你跟世子爷?” 时幸没有解释,依旧带着哭腔。 “我有事找沈世子,求嬷嬷帮我通报一声。” 婆子此刻满脑子的狗血片段。 “你等着,我去叫世子爷。” 她关上门,脚步匆匆地走了。 时幸站在角门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绣鞋尖。 把脸上的表情从“快要哭出来”调整成了“强忍着不哭但随时可能绷不住”。 她知道沈浸星那个人,太假了他看得出来,太真了他不当回事。 恰到好处的脆弱,最能打动一个骄傲的男人。 婆子一路小跑到了沈浸星的院子。 沈浸星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举着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止战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像个男妈妈一样念叨。 “少爷,你都看了一下午了,眼睛还要不要了?” “闭嘴。” “少爷,这参汤是厨房刚炖的,趁热喝了吧。” “放那儿。” “少爷——” “你再啰嗦,我明天就把你调到马厩去喂马。” 止战委屈地闭了嘴。 婆子跑进院子的时候,沈浸星正翻到话本子最精彩的地方。 被脚步声打断了,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什么事?” 婆子喘了口气,眼神奇怪地看着沈浸星。 “世子爷,角门口来了个姑娘,说是御史中丞时大人家的小姐,有急事找您。” 沈浸星手里的书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坐直了身子。 时幸来找他了?大晚上的? 她是不是想他了?还是有什么事? 不管了,反正她来找他了。 沈浸星从躺椅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袍,又理了理头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认没有沾到什么脏东西,嘴角不自觉地咧了咧。 止战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这副德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第29章 八卦 “还愣着干什么?”沈浸星看了婆子一眼。 “请进来啊!不,我亲自去接。” 说着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对止战说。 “你跟我一起。” 止战“哦”了一声,跟在沈浸星后面。 主仆二人一路小跑到了角门,门外的灯笼光线下,时幸站在那里。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衬得她整个人又单薄又脆弱,眼眶还红红的。 沈浸星看见她这副模样,心像是被人用手捏了一下,胸口发紧。 他见过她之前在宋玉娆生辰宴上的样子,也见过她挑衅自己时的样子。 但他没见过她这样。 明明快要哭出来了,却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脆弱又倔强。 沈浸星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怎么了?” 声音轻柔,跟他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判若两人。 时幸抬起头,看着沈浸星。 心里动了一下,但这丝波动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沈世子,我父亲……我父亲今天没回家,宫里传不出消息,我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我母亲急得不行,我……我实在找不到人能帮我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睫微微颤着,说完之后,咬住了下唇。 沈浸星看着她,心里那种发紧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忽然很想伸手去揉揉她的头发,跟她说“没事的,有我在”。 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别急,你的事,本少爷管定了,我去想办法。” 说完,他转头对止战说:“送时姑娘回去,路上小心点。” 止战应了一声。 沈浸星又看了时幸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了。 时幸站在原地,看着沈浸星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止战送时幸主仆二人回了时府,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止战这个人,虽然平时在沈浸星面前话多得很,但在外人面前,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他一言不发地走在时幸后面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既尽了护卫的职责,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被冒犯。 到了时府侧门,时幸停下脚步,转身对止战说了句“多谢”,然后就进去了。 止战站在原地,看着侧门关上,转身往回走。 定安王府。 沈浸星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正院。 他大步穿过回廊,经过花园,绕过假山。 一路上几个丫鬟小厮看见他这副急匆匆的样子,都赶紧让到一边。 正院的门关着,屋里亮着灯。 隔着窗户,能听见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 沈浸星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屋里,定安王沈崇远正搂着王妃在被窝里睡觉。 说是睡觉,其实还没睡着,夫妻俩正说私房话呢。 沈崇远在战场上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但此刻,他穿着寝衣,靠在床头,一手揽着王妃的肩膀,看起来就是个爱妻的中年男人。 王妃比他小几岁,保养得宜,风韵犹存。 她靠在沈崇远肩上,听沈崇远说朝堂上的趣事,听得直笑。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沈崇远吓了一跳,王妃也吓了一跳。 沈浸星站在门口,头发被吹得有些乱。 “父王!母妃!” 沈崇远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你个逆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推你老子的门?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指着沈浸星的鼻子骂。 “你这个不肖子,老子辛辛苦苦上了一天朝,回来刚躺下,你就来折腾老子。” “行了行了,”王妃拉了拉沈崇远的袖子,打断了丈夫的骂声。 她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慈爱,“小星星,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沈浸星这会也不纠正他母妃那个让他尴尬的称呼了。 “父王,您得进宫一趟,帮儿子捞个人。” 沈崇远瞪大了牛眼:“捞人?捞谁?你又惹什么祸了?” “不是我惹祸,是御史中丞时炳德,他现在还没回家,您帮儿子去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崇远愣了:“时炳德?他得罪皇上了?” “不知道,所以才让您去问。” 沈崇远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王妃,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不可思议。 “你跟时炳德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帮他?” 沈浸星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爹,儿子看上人家女儿了”吧? 一边的王妃眼睛却亮了亮,她坐直了身子,一双凤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儿子一番。 “小星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沈浸星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母妃,您想多了,就是帮一个朋友的忙。” “朋友的忙?”王妃的嘴角翘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会为了朋友的忙,半夜三更来敲你父王的门?” 沈浸星:“……” “是不是时大人的女儿?”王妃又问,眼睛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长得好看不好看?多大了?性子怎么样?” 沈浸星的耳根更红了,他别过脸去,不看母妃那张笑得意味深长的脸。 “母妃,您能不能先关心正事?” “这就是正事。” 沈崇远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王妃,忽然笑了一声。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两件事,一是王妃不高兴,二是儿子受委屈。 现在儿子找他帮忙,他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其实已经答应了一半。 “行了,”沈崇远掀开被子下了床,从衣架上扯过外袍披上。 “老子进宫一趟。”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浸星一眼。 “你在家待着,别乱跑,老子去去就回。”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王妃靠在床头,看着沈浸星,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小星星,”她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沈浸星头皮发麻的温柔。 “过来,跟母妃说说,那时家二小姐长什么样?” 沈浸星站在原地,浑身不自在,他往门口退了一步。 “母妃,我回去睡觉了。” “站住。” 沈浸星的脚钉在了地上。 王妃拍了拍床沿:“过来坐下,跟母妃好好说说。” 沈浸星看着母妃那张笑盈盈的脸,知道今天不交代点什么,是走不掉的。 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离王妃远远的。 “她……长得还行。”沈浸星说着,语气尽量随意,但声音里的那点不自在出卖了他。 王妃挑了挑眉:“还行?” “……挺好看的。” 王妃笑得眼睛都弯了,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母妃什么时候能见见她?” 沈浸星的脸终于红了。 “母妃!”他从床沿上弹了起来,“您能不能别瞎操心!” 王妃笑得更大声了。 沈浸星逃也似的跑出了正院。 他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止战已经回来了。 第30章 她怎么不利用别人?她心里有我。 止战正站在院子里等沈浸星,看见他回来,迎上去说: “少爷,时二小姐已经安全送回府了。” 沈浸星“嗯”了一声,在躺椅上坐下来。 止战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沈浸星注意到了:“想说什么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少爷,小的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讲。” 止战噎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 “少爷,小的觉得......那时家二小姐,今天晚上来找您,可能是在利用您。” 沈浸星的手指动了一下。 止战见他没有打断自己,壮着胆子继续说:“您想想,她跟您认识才几天? 之前也没多亲近,今天晚上她父亲出事了,她第一个来找您,这……这也太巧了吧?” 沈浸星没有说话。 止战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分析。 沈浸星抬起头,看着止战。 止战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 “少爷,小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那时家二小姐太聪明了, 聪明得让人心里不踏实,您对人家一片真心,人家未必对您也是真心。” 沈浸星沉默了片刻。 月光下,他的凤眼微微眯着,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透。 然后他笑了,带着一点点得意、一点点笃定、一点点“你不懂”的笑。 “止战,你说她在利用我?” 止战点头。 “那她怎么不利用别人?” 止战愣了一下:“啊?” “京城里有权有势的人多了去了,”沈浸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她怎么不去找他们?” 止战张了张嘴,想说“因为那些人她接触不到”,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沈浸星打断了。 “因为她只能找到我。”沈浸星说着,语气里带着自信。 “她信得过我,这不是利用,这是信任。” 止战看着自家少爷那副自我陶醉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少爷,您确定是信任?不是……您比较好骗?” 沈浸星瞪了他一眼:“你好大的胆子,敢说本少爷好骗?” 止战缩了缩脖子,但嘴上没停。 “少爷,您品品,您仔细品品,她来找您的时候,是不是红着眼眶? 是不是欲言又止?是不是一副‘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求你’的样子?” 沈浸星想了想,点头:“嗯,怎么了?” 止战深吸了一口气:“少爷,那一套,换个人也能演。” 沈浸星看了止战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不懂”的怜悯。 “你懂什么?” 说着,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止战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她为什么不去找柳诗年和宋玉娆?她也认识柳诗年宋玉娆啊!” 止战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因为她只相信我。”沈浸星说,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信任我,依赖我,觉得我能帮她,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有我。” 止战:“……” 他忽然觉得,自家少爷在感情这件事上,可能比在战场上还盲目。 “少爷,您就不怕……” “怕什么?”沈浸星打断了止战的话,双手抱胸。 “就算她是在利用我,那又如何?她需要我,我帮得上忙,这就够了。” 止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在心里叹了口气,放弃挣扎。 “少爷说得对,时二小姐心里肯定有少爷,那少爷,您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见人家呢。” 沈浸星满意了,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止战。 “止战。” “在。” “你说她心里有我,是真的吧?” 止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但看着自家少爷那张认真的、带着一点期待的脸,还是说道: “真的,时二小姐心里肯定有少爷,不然她怎么不找别人?她肯定是喜欢少爷。” 语气诚恳,说的自己都快信了。 沈浸星的嘴角微勾,“我就知道。”然后转身进了屋。 止战:少爷您高兴就好。 ...... 定安王一路骑马去了皇宫,宫门这会早已落了锁。 大梁的规矩,宫门戌正落锁,此后任何人不得进出,除非有皇帝亲笔手谕。 但规矩这东西,从来都是给普通人定的,定安王不在此列。 守门的禁军统领看见他那张脸,二话不说,单膝跪地行了个礼。 然后一挥手,招呼手下打开宫门。 旁边的小兵凑过来,小声问:“统领,就这么放进去了?要不要通报一声?” 统领瞪了他一眼。 “通报?你去通报?定安王要进宫,你拦一个试试?” 小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了。 定安王走在宫道上,步子又大又快,他先去了御书房。 目光落在御书房门口。 御书房门口的石阶上,时炳德跪在那里,脊背微微佝偻着。 沈崇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时炳德,怎么回事?” 时炳德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他已经跪了太久,膝盖早就没了知觉,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慢慢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来人。 月光下,定安王的脸映入眼帘。 时炳德的瞳孔微微一缩。 “王……王爷?您怎么……” “别废话,”沈崇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问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跪在这儿?” 时炳德的嘴唇抖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但最终还是苦笑着开了口。 “王爷……陛下要将臣的两个女儿赐给太子殿下做良媛。 臣不愿,求陛下收回成命,陛下不允,臣只能跪在这里,求陛下开恩。” 沈崇远听完,沉默了片刻,在心里骂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啊!陛下也是糊涂! 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要弄去当妾。 沈崇远越想越气,更让他烦躁的是另一件事。 家里那个臭小子,对时炳德的女儿好像有点想法。 那小子从小到大,从来没因为别人的事求过他,今天却破天荒地开口了。 那个时家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把自家眼高于顶的混小子迷成这样? 沈崇远伸手,一把抓住了时炳德的胳膊。 时炳德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差点趴在地上。 沈崇远手臂一用力,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提一袋米一样轻松。 时炳德的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站起来的那一刻,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膝盖蔓延到全身,他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行了行了,”沈崇远不耐烦地说,“别跪了,回府去吧,这事我来处理。” 时炳德愣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定安王一个跟他素无交情的人,忽然站出来说要帮他处理天大的事。 第31章 德妃 “王爷......”时炳德的嘴唇哆嗦着,“您……您为什么要……” “别废话。” 沈崇远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牌子,塞进时炳德手里。 牌子是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刻着一只猛虎。 “拿着,给禁军看这个,他们会放你出去。” 时炳德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牌,手指在“沈”字上摩挲了一下。 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他想问定安王为什么要帮他,想谢定安王的恩情,想说“王爷大恩大德,臣无以为报。 沈崇远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最烦文官这副模样,要么是老阴比,要么跟个倔驴一样,半天蹦不出一个屁。 “行了行了,”沈崇远嫌弃地挥了挥手,“快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时炳德向沈崇远深深作了个辑,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沈崇远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时炳德的背影。 那背影佝偻着,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走了十几步,时炳德的腿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险些摔倒。 沈崇远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来人!” 他朝御书房门口喊了一声,守在门口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跑过来,跪在地上。 “王……王爷有何吩咐?” “去弄个轿辇来。” 小太监愣了一下:“王爷要轿辇?奴才这就......” “不是给我。”沈崇远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宫道上那道一瘸一拐的身影。 “给他。” 小太监顺着沈崇远的目光看过去,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跑了。 轿辇来得很快,还有两个抬轿的小太监,一路小跑追上了时炳德。 时炳德正扶着宫墙慢慢地往前走,他的膝盖已经肿了。 每走一步就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骨头。 轿辇停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小太监弯着腰,恭恭敬敬地说:“时大人,定安王让奴才给您备了轿辇,您请上轿。” 时炳德看着面前的轿辇,眼眶忽然就红了。 朝小太监点了点头,扶着轿杆,艰难地坐上了轿辇。 轿辇抬起来的时候,时炳德回过头,往御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崇远看着时炳德坐上轿辇被人抬走了,才转身去办正事。 “陛下在何处?” 小太监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为难。 “回王爷,陛下在……在德妃娘娘那里。” 沈崇远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德妃是这两年最得宠的妃子,年轻貌美,会唱曲会跳舞,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 沈崇远不好去后宫。 他是外臣,虽然是皇帝特许可以在宫里自由进出的异姓王,但后宫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擅自闯入后宫,传出去不好听,对王妃也不好。 “去,把陛下找来,就说本王有要事求见。” 小太监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把陛下找来?从德妃宫里?这个时辰? 他要是现在去敲门说“陛下,定安王找您”,德妃娘娘第一个饶不了他,陛下第二个饶不了他。 但定安王他也得罪不起啊。 小太监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还不快去?”沈崇远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小太监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跑着去了。 德妃的寝宫叫承香殿,守在门口的是李德全。 李德全看见小太监跑过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 小太监弯着腰:“李公公,定安王来了,在御书房等着,说有要事求见陛下。” 李德全的表情微微一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了内殿门口。 “陛下,定安王有事求见。” 殿里。 皇帝躺在德妃的床上,享受着德妃的侍奉。 德妃今年才二十出头,生得妩媚动人。 她是个聪明人,所以在伺候皇帝这件事上,从来不惜力气。 此刻她正跪在床边,用zui为皇帝纾解。 皇帝半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德妃的头上,呼吸粗重,脸上带着餍足。 他已经五十六了,那方面的能力大不如前。 年轻时一夜御数女不在话下,现在能维持片刻就不错了。 但德妃有办法,她的手、她的嘴、她的身体,总能让他体会到年轻时才有的快感。 李德全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的时候,皇帝正处在不上不下的当口。 他听见“定安王”三个字,眉头猛地皱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定安王大半夜不在家睡觉,跑到宫里来干什么? 皇帝的欲念一下子就灭了。 德妃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困惑,嘴唇上还有水光。 皇帝挥了挥手,声音有些不耐烦:“下去吧。” 德妃低下头,拿起旁边杯子里的水漱了漱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起身给皇帝披上外袍。 动作轻柔,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不满。 御书房。 “臣沈崇远,叩见陛下。” 皇帝走到御案后面坐下,脸色不太好。 “起来吧,这么晚了,爱卿有何事?” 沈崇远站起来,开门见山地说:“陛下,臣是为时炳德的事来的。” 皇帝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装糊涂。 “时炳德怎么了?” “陛下,臣听说,陛下要将时炳德的两个女儿赐给太子做良媛,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就消失了。 “朕赐婚于他,是抬举他。” 沈崇远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皇帝,沉默了两秒。 “陛下,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不要寒了臣子的心。”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收回成命。 这四个字从沈崇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皇帝的第一反应不是要不要收回,而是凭什么。 他是皇帝,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就是圣旨,凭什么要收回?就因为你沈崇远说了一句话? 第二反应,是权衡。 他动不了沈崇远,他曾试过削沈崇远的兵权,三大营差点哗变。 试过扶持别的将领跟沈崇远抗衡,那些人不是被沈崇远收服了,就是被沈崇远挤走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隐忍,又从隐忍变成了妥协。 “爱卿说得有理,朕……收回成命。” “臣替时炳德谢陛下恩典。”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沈崇远可以走了。 沈崇远没有多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御书房。 他走之后,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一动不动。 越想越气,手猛地一扫,将御案上的折子、茶盏、笔架、砚台全部扫到了地上。 “该死的沈崇远!总有一天,朕要将你碎尸万段!” 第32章 讨债鬼 半晌,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 沈崇远为什么要替时炳德出头?时炳德跟沈崇远有什么关系? 沈崇远是不是在拉拢朝臣?他是不是想结党?他想干什么? 一个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压下去。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满地的狼藉。 “来人。” 李德全走上前:“陛下。” “把这里收拾了。” “是。” 李德全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折子。 皇帝看着他收拾,忽然开口。 “李德全。” 李德全停下手里的动作:“陛下。” “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李德全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折子放好,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 “陛下春秋鼎盛,怎么会老?”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春秋鼎盛?朕连一个小小的异姓王都动不了,还谈什么春秋鼎盛?” 李德全没有说话,这种话,他接不了,也不敢接。 皇帝也不指望他接,他闭上眼睛,又靠回椅背上。 时炳德被轿辇送到宫门口的时候,禁军看见定安王的令牌,二话没说就开了门。 时府的马车还停在宫门外,车夫赶紧过来扶着时炳德。 马车在时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门房的老仆听见马车的动静,揉了揉眼睛,看见时炳德从马车上下来,猛地站起来。 “大人!” 老仆冲到门口,一把扶住时炳德的胳膊。 “快去禀报夫人!”老仆朝里面喊了一声,架着时炳德往里走。 时炳德几乎是被门房架着走进府的。 消息传得很快。 下人们看见时炳德那副样子,有的去烧热水、找药膏,有的去找大夫。 “老爷!” 蒋氏扑过去,一把抱住时炳德,眼泪哗哗往下流。 手摸到他额头上那片青紫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爷……你怎么了……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时炳德伸出手,替蒋氏擦了擦眼泪。 时蕴站在一旁,看着父母抱在一起哭,眼睛酸涩得厉害。 她走过去,从刘嬷嬷手里接过一条热帕子递过去。 “爹,先擦把脸。” 时炳德接过帕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然后被扶着坐在了椅子上。 时幸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杏眼里满是恨意。 时幸将恨意压下去,走过去,蹲在时炳德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爹,您饿不饿?厨房还温着粥,女儿去给您端来?” 时炳德看着小女儿的脸,眼眶红了红,自己差点就没有能力保护她们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时幸的头发。 “好。” 时幸站起来,转身去了厨房。 端着粥回来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安静了一些。 时幸把粥端到时炳德面前。 “爹,趁热喝。” 时炳德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熬得稠稠的,正好入口。 他喝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三个女人。 三个人的眼睛里都有泪光,时炳德的喉咙哽了一下。 “没事,没事了。” ...... 定安王府,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定安王沈崇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昨晚他从宫里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这会儿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王妃倒是早就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外头的院子里,沈浸星已经蹲了快一个时辰了。 一双凤眼直直地盯着房门,像一只等主人投喂的大型犬。 止战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心疼还是无奈。 “少爷,您要不先回去?等王爷起了,小的来喊您?” “不用。”沈浸星头也不回。 “那您要不……坐会儿?蹲着不累吗?” “不累。” 止战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地在沈浸星身后也蹲了下来。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蹲在正院门口,像两尊门神。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沈浸星的腿都蹲麻了,正院的门还是关得严严实实的。 他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了坐着,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天已经大亮了。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房里终于有了动静。 沈崇远推开门的瞬间,他的宝贝儿子,正蹲在他门口,满眼幽怨地看着他。 沈崇远被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趔趄了一下,手扶住了门框才没摔倒。 “你蹲这儿干嘛?!” 沈浸星没动,还是那副幽怨的表情。 带着一种“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的委屈。 “父王,你怎么起这么晚。” 沈崇远正要发作,王妃的笑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本话本子,笑得眉眼弯弯。 “他卯时就来了。” 沈崇远瞪了瞪讨债鬼。 “你跟老子来讨债呢?!老子昨晚为了办你的事,那么晚才回来,起晚点怎么了! 你自己说说,你老子我几时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过?还不是为了你!” 这话一说完,沈浸星的表情立马变了,幽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崇远身边。 伸手就搭上了老父亲的肩膀,开始殷勤地捶肩。 “哎哟父王,您别跟儿子一般见识,儿子这不是着急嘛,您消消气,消消气。 儿子给您捶捶肩,您看这力道行不行?轻了重了您说话。” 沈崇远被儿子这一套行云流水的谄媚搞得嘴角止不住往上翘,哼了一声。 王妃在旁边看着,乐得合不拢嘴。 她把话本子合上,往袖子里一塞,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 用一种“我看你们父子俩能演到什么时候”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沈浸星捶了几下,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父王,时大人究竟犯什么事了?” “哼!”沈崇远冷笑一声。 “老子就知道!感情你小子这么殷勤是为了别人的爹。” 沈浸星的手顿了一下,但他反应快,立刻又恢复了捶肩的动作。 “父王您这话说的,儿子对您什么时候不殷勤了?就是顺便问问,顺便。” “顺便?”沈崇远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你卯时就蹲在我门口,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顺便问问?” 沈浸星不说话了,手上的动作没停。 沈崇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妃。 王妃耸了耸肩,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搞定,别看我”。 第33章 本少爷最敬重好官了 沈崇远叹了口气,把沈浸星的手从肩膀上拨开,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王妃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沈浸星听完,整个人像个小炮弹,腾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太子那个王八蛋!不要脸的东西!” “站住。” 沈浸星的脚步顿住了,沈崇远看着儿子的背影,语气不轻不重。 “在家骂骂可以,别出去嚷嚷。” 沈浸星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百只苍蝇。 “父王,你让我骂两句,不骂我难受。” 沈崇远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骂吧,别太过分就行。” 沈浸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骂开了。 “太子那个不要脸的东西,自己长得歪瓜裂枣也就算了,还想抢人家闺女? 他那个德行,别说良媛了,给人家当门房人家都嫌他晦气!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走在大街上别人都以为他是卖猪肉的。” 沈崇远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他爹也是糊涂,堂堂一国之君,为了哄儿子开心,拿人家姑娘的终身大事当赏赐?这跟那些强抢民女的纨绔有什么分别? 不,还不如纨绔,纨绔至少还知道自己是在做坏事,他倒好,觉得自己是在施恩!” 沈崇远咳嗽了一声,暗示儿子“差不多得了,别连皇上一起骂”。 但沈浸星正在气头上,根本没听见。 他继续骂:“太子那个王八蛋——” “行了行了。”沈崇远放下茶杯,伸手制止了儿子的长篇大论。 “差不多就行,记住,这些话在府里说说可以,出去别乱说。” 沈崇远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沈浸星看了父亲一眼,心里那股火还没消,敷衍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崇远。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父王,昨晚的事,谢了。” 说完,带着止战就走了。 沈崇远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笑骂了一句。 “兔崽子,用完就丢,连杯茶都不给老子倒。” 王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儿子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你儿子这性子还不是像你。” 沈崇远张了张嘴,嘀咕了一句:“像我也没什么不好。” 王妃哼了一声:“得亏只是性子像你,要是长得像你就完蛋了,还好是像我。” 沈崇远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那表情跟他儿子刚才如出一辙。 他凑到王妃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 “像你,都像你,儿子那张脸长得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像我那还得了?像我这张老脸,哪能娶到媳妇?” 王妃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嘴角直往上翘,故意板着脸,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少贫嘴。” 沈崇远握住王妃的手,放在掌心里摩挲着,笑得像个傻子。 晨光洒在夫妻俩身上,岁月静好。 沈浸星出了定安王府,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醉仙楼的方向去了。 止战骑马跟在后面,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一路上沈浸星的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地骂太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 王八蛋,不要脸,丑东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止战跟了他十几年,第一次发现自家少爷的词汇量这么匮乏。 “少爷,”止战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您能不能换几个词?” 沈浸星头也不回:“换什么?” “比如……丧尽天良?人面兽心?衣冠禽兽?” 沈浸星想了想,摇了摇头:“太文绉绉了,骂着不过瘾。” 止战:“……” 两人骑马到了醉仙楼,把马交给门口的小二,上了三楼那间固定包间。 沈浸星推门进去,一屁股坐下,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也不知道时幸今天会不会来。 昨晚她父亲出了那么大的事,家里肯定乱成一锅粥了,可能出不来,也可能没心情出来。 但沈浸星还是来了,因为他答应了今天午时在这儿等她。 万一她来了呢?万一她需要帮忙呢?万一她就想见他呢? 等的时候也不闲着,沈浸星又开始骂太子了。 这一次他吸取了止战的建议,尝试着换一些新的词汇。 “太子那个天良丧尽、人面兽心、衣冠禽兽的东西。” 一边骂还一边点头,觉得这几个词确实不错。 “自己没本事,就回去找他爹哭鼻子,三岁小孩都不干这种事,他还觉得自己挺聪明,我呸!” 止战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捧哏:“少爷说得对。” “你说他那张脸,是不是小时候被驴踢过?还是生下来的时候接生婆手滑了,把他脸朝地摔了一下?” “少爷说得对。” “还有他那个脑子,我看是豆腐脑,一摇就碎。” “少爷说得对。” 沈浸星停下骂,抬头看了止战一眼。 “你能不能换句话?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止战想了想:“少爷英明?” 沈浸星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骂。 他骂得正起劲的时候,包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浸星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八”字还没吐出来,卡在喉咙里。 时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褙子,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沈浸星的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声音从刚才的咬牙切齿变成了春风拂面。 “来了?快进来,坐,止战,倒茶。” 时幸看着他这副“刚才骂人的不是我”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她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目光在沈浸星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开了。 止战倒了杯茶放在时幸面前,然后很懂事地退出了包间,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包间里只剩下两人。 沈浸星坐在时幸对面,手指还在桌上敲着,节奏明显比刚才快了不少,暴露了他心里的那点不自在。 沉默了几息,时幸抬起头,看着沈浸星的眼睛。 “沈世子,昨晚的事,谢谢你。” 沈浸星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习惯了看她笑里藏刀、话里带刺的样子。 忽然看见她这么坦诚地道谢,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谢什么谢,举手之劳,再说了,本少爷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为了时大人,时大人是个好官,本少爷最敬重好官了。” 第34章 宋昭衍 时幸忍俊不禁地笑了笑。 沈浸星看见她笑了,心里那点不自在也散了。 “不过说真的,你还是适合小狐狸的样子,刚才那一本正经地道谢,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时幸挑了挑眉:“所以世子爷是嫌我太客气了?” “岂止是客气,你刚才那样子,本少爷看着就觉得累。” “那我平时是什么样子?”时幸问。 沈浸星想了想,用一个词概括:“欠揍。” 时幸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沈浸星看着她露出来的梨涡,手有些痒,想去戳一下。 他赶紧别过脸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心里的不自在。 包间外面,止战和红萼各占一边。 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说话。 就在这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浸星!沈浸星你是不是在这儿?本少爷看见你的马了!” 止战的脸色变了一下,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宋昭衍,宋玉娆的堂哥,大长公主的孙子,沈浸星的狐朋狗友之一。 宋昭衍上个月去外祖家参加婚宴,刚回京城。 他穿着一件绿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手里拿着一柄折扇。 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的,就是那股子纨绔子弟的味儿太冲了。 他看见止战的瞬间,眼睛一亮,手里的折扇“啪”地一收,快步走了过来。 “止战!沈浸星那厮是不是在这儿?本少爷刚回京城,约他出来玩,他都不搭理!” 止战的身体微微挪了一下,挡住了包间的门。 “宋少爷,世子爷正在与友人相聚,不方便打扰。” “友人?”宋昭衍的眼睛更亮了。 “什么友人?男的女的?本少爷认识吗?” 止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宋少爷,请回吧,等世子爷忙完了,小的给您回话。” 宋昭衍不听,伸手去推止战,止战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止战还是纹丝不动。 他换了只手,使劲一推,止战这次让开了。 不是被他推开的,是自己主动让开的,因为包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浸星站在门口,看着宋昭衍,没有什么好脸色。 “宋昭衍,你在这儿吵什么?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吵死了。” 宋昭衍看见沈浸星,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 他伸手就要往沈浸星肩上搭,被沈浸星一巴掌拍开。 他也不在意,探头探脑地往包间里瞅。 “我说沈浸星,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你约本少爷十回本少爷有十回出来, 今天本少爷亲自上门找你,你还让止战拦着。” 他的目光越过沈浸星的肩膀,落在了包间里面。 看见时幸,嘴角咧出一个欠揍的笑。 “好你个沈浸星!不应本少爷的约,感情在这私会佳人!” 沈浸星的脸黑了一瞬。 “宋昭衍,别逼我在最高兴的时候扇你。” 宋昭衍根本不怕,他跟沈浸星从小一起长大,被沈浸星揍,早就揍出了免疫力。 趁沈浸星不注意,一个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一屁股坐在了桌边。 抬头看着时幸,笑得跟朵花似的。 “这位姑娘,在下宋昭衍,京城人士,年方十九,尚未婚配。” 沈浸星从后面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宋昭衍后脑勺上。 “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沈浸星在宋昭衍旁边坐下,指了指时幸。 “这是御史中丞时大人的二女儿,时幸。” 他又指了指宋昭衍,对时幸说: “这个是宋昭衍,大长公主的孙子,宋玉娆的堂哥,脑子不太好使,你甭搭理他。” 时幸弯了弯嘴角,对宋昭衍微微颔首。 “宋公子好。” “时姑娘好,时姑娘好。” 宋昭衍拱了拱手,态度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在下跟沈浸星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时姑娘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在下,在下两肋插刀......” “行了行了。” 沈浸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打断了宋昭衍的长篇大论。 “两肋插刀?你先把你欠我的那五百两银子还了再说。” 宋昭衍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立刻转移话题。 “哎,你说什么呢,来来来,喝茶喝茶。” 说着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沈浸星续了一杯,殷勤得像个小二。 时幸看着两人拌嘴,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收起来。 沈浸星靠在椅背上,凤眼微微上挑,看着宋昭衍那副狗腿样,嗤了一声。 “骚包。” “你还好意思说我骚包?你一天到晚穿个红衣服满大街跑,你说谁骚?” 沈浸星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衣裳。 大红色锦袍,上面绣着金线。 “本少爷穿红色是因为本少爷长得白,红色衬肤色,你懂个屁!” 宋昭衍差点被茶水呛死。 时幸坐在对面,看着两个男人像小孩子一样斗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宋昭衍眨了眨眼,忽然正经起来,整了整衣冠。 “时姑娘见笑了,在下平时不是这样的,都是被沈浸星带的。” 沈浸星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宋昭衍喝了口茶,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忽然换了话题。 “对了,浸星,这两天你忙什么呢?我约你出来你都不出来。 我爹还问呢,说你小子是不是转了性了,怎么不出门鬼混了。” 沈浸星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说: “忙着套太子麻袋呢。” 宋昭衍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放下茶杯。 “套谁?” “太子。”沈浸星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宋昭衍露出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他这个人,胆子大得很,而且跟沈浸星一样,看不惯太子很久了。 太子那副目中无人、作威作福的样子,他每次看见都想翻白眼。 只不过他宋家虽然是大长公主的门第,但跟太子正面对着干还是不太敢的。 但沈浸星敢啊。 有沈浸星带头,他怕什么? “啥时候套?我也去!” 沈浸星看了他一眼:“你去干嘛?” “当然是帮你啊!套麻袋这种事儿,一个人不够,两个人正好。 你放风我动手,或者我放风你动手,都行。” 沈浸星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多一个人多一分力,而且宋昭衍这个人虽然看着不着调,但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再说了,套太子麻袋这种事,一个人干确实有点心虚,有人陪着胆子就大了。 “行,”沈浸星点头,“算你一个。 宋昭衍兴奋得搓了搓手,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作案方案了。 他这个人,平时读书不行,办正事不行,但搞这些歪门邪道,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第35章 套麻袋 “咱们得先摸清太子这几天的行程,他平时都去哪儿?什么时辰出门?带多少人?走哪条路?” 沈浸星想了想:“今个他心情应该不好,八成要出来喝酒。” “喝酒好,”宋昭衍眼睛一亮。 “喝完酒他脑子不清醒,一棍子下去一个准。” 沈浸星点头。 “他喝完酒回宫的时候,走的肯定是东华门那条路。 那条路有一段两边都是墙,夜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最适合下手。” 宋昭衍拍了一下大腿:“好!就那儿!” 两个人越说越起劲,你一言我一语,方案越来越具体。 时幸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听到关键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沈浸星和宋昭衍讨论到“套上麻袋之后打哪儿”的时候,意见出现了分歧。 沈浸星说打后背,后背肉厚,打不坏,但能让他疼好几天。 宋昭衍说打腿,打腿他跑不了,想喊救命都跑不掉。 两人争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 时幸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 “打下三路。” 沈浸星和宋昭衍同时看向她。 时幸看着他们,表情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两个大男人下身一凉。 “手伤了,他去找皇上告状的时候,皇上能看见,伤在下三路,他总不能脱了裤子给皇上看吧?” 包间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宋昭衍看着时幸,嘴巴微张,眼神里写满了“这姑娘是个狠人”的震惊。 沈浸星倒是先反应过来了,他看着时幸,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宋昭衍终于回过神来,朝时幸比了比大拇指,语气里满是佩服。 “时姑娘,高,实在是高。” 他转头看向沈浸星,用一种“你捡到宝了你知道吗”的语气说。 “浸星,你从哪儿找的这位妙人?” 沈浸星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下巴微微抬起,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骄傲。 宋昭衍看着他这副死德性,酸了一下。 他宋昭衍身边怎么就没有这种又好看又聪明又狠辣的姑娘呢? 三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把时间定在了傍晚。 傍晚。 东华门外的那条巷子,沈浸星、时幸和宋昭衍提前藏在了巷子一端的拐角处。 “止战那边怎么样了?”宋昭衍压低声音问。 沈浸星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应该快了。” 止战的任务是引开太子身边的人。 止战怎么引开他们,沈浸星没细说,时幸也没问。 但她心里好奇,止战一个人,怎么引开四个护卫?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把身体贴紧了墙壁。 “殿下慢些,天黑路滑。” “滚开,本宫还没醉。” 太子的声音传来。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太子骂了一句:“谁在那儿?” 然后是脚步声分散的声音。 “站住!别跑!” 脚步声越来越远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沈浸星从墙角探出头去,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太子一个人站在巷子中央,身边空无一人。 沈浸星朝宋昭衍比了个手势。 宋昭衍点了点头,拎着麻袋从墙角窜了出去。 他的动作很快,冲到太子身后,双手一扬,麻袋从上而下套住了太子的头。 太子闷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整个人就被麻袋罩住了。 “谁——唔——” 沈浸星从后面补了一棍,太子吃痛,身体往前一栽,跪在了地上。 宋昭衍按住麻袋口,不让太子挣脱,沈浸星绕到前面,举起木棍。 时幸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的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太子面前,蹲下身,看了看被麻袋罩住的脑袋。 然后抢过沈浸星手里的木棍,朝着太子腿根处狠狠砸去。 “啊——” 太子的惨叫声从麻袋里传来。 时幸又砸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狠,还挨着蛋蛋。 差点鸡飞蛋打,太子叫得更大声了,像杀猪一样。 宋昭衍看着时幸的动作,下体一阵阵发凉。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宋昭衍无声说。 时幸又砸了一下,才站起来把木棍递给沈浸星。 沈浸星接过木棍,低头看了看太子的大腿。 啧啧,都出血了,那玩意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沈浸星使了个眼色,三人转身就跑。 他们跑得很快,按事先规划好的路线。 最后目的地是东市附近的一个小巷子,平时没什么人。 止战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衣裳干干净净,毫发无损。 “成了?”止战问。 沈浸星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咧嘴裂开,笑得放肆。 “成了。” 宋昭衍也笑,笑得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拍着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他指着沈浸星,又指着时幸。 “你……你们……哈哈哈哈……太子的蛋……哈哈哈哈……” 时幸站在一旁,弯着嘴角,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沈浸星看着她这幅小猫偷腥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送你回府。” ...... 送完时幸,沈浸星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宋昭衍忍不住凑到沈浸星身边。 “你那位时二小姐,下手也忒狠了!我刚才在旁边看着,到现在还凉飕飕的。 那几棍子下去,太子还能不能人道都两说。” 沈浸星淡定地看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多可爱。” 宋昭衍脚步顿了一下。 可爱?这要是可爱,那他宋昭衍就是天下第一大善人。 他看了看沈浸星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可爱,很可爱。” 宋昭衍敷衍地附和了两句,转头看向止战,想找个人眼神交流一下。 止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四个侍卫在巷子里找到太子的时候,他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裆部。 头上还套着麻袋,人已经痛晕过去了,但身体还在不停地抽搐。 侍卫们吓得不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快!抬太子回宫!” 为首的侍卫先回过神来,压低声音吼了一句。 两人抬着太子,另外两人先提前去请御医。 太子的身体被人抬着,即使在是昏迷,手还依旧保持着捂着裆部的姿势。 回到东宫,太子妃最先得到消息。 她是太子的正妃,出身名门,平日里端庄矜持,从不在人前失态。 但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殿下!殿下怎么了!” 太医很快就来了,先来的是太医院的当值太医,姓王。 他给太子号了脉,又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伤处,脸色当场就变了。 说了一句“臣医术浅薄,不敢妄断”,然后就让太监去请太医院院正。 院正来的时候,太医院的太医来了七八个,把东宫的正殿挤得满满当当。 七八个老头围在太子床前,一个接一个号脉,一个接一个查看伤处。 然后退出内殿,在外间讨论,声音压得很低,但争论得很激烈。 有人说“怕是难了”,有人说“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此等伤势”,有人说“尽人事听天命”。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太子妃心上。 太子妃站在内殿门口,手扶着门框,脸色苍白。 她已经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没有。 太子倒是有过几个儿子,但都是侧妃和侍妾生的。 那些儿子,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第36章 什么?太子不能人道了? 不是病死的,不是夭折的,是被她害死的。 她容不下太子的庶子,因为庶子长大了会威胁她的地位,会跟她生的嫡子争储位。 可现在,她连嫡子的影子都没见着,庶子也被她害得一个不剩。 如果太子真的不能生了,那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太子的位子保不住,她这个太子妃也就到头了。 院正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拿着药方,走到太子妃面前。 “娘娘,殿下伤及下元,恐……恐有碍子嗣。” 太子妃听完,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娘娘!娘娘!” 嬷嬷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有人端水,有人拿药油,有人掐人中。 折腾了好一会儿,太子妃才悠悠转醒。 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闹,而是死死地抓住嬷嬷的手。 “不可……不可传出去……此事……不可传出去……” 嬷嬷连忙点头:“娘娘放心,老奴省的。” 太子妃松开手,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东宫的大太监福安站在殿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是太子的心腹,跟了太子多年,太子出了这种事,他比谁都着急。 但他知道,这种事不能嚷嚷,嚷嚷出去太子的脸面就没了,皇家的脸面就没了。 福安咬了咬牙,带着两个小太监,一路小跑去了皇宫。 皇帝今晚又在德妃那里。 承香殿,德妃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倚在皇帝怀里。 皇帝半闭着眼睛,一手搂着德妃的腰,一手拿着酒杯,脸上带着慵懒表情。 福安跪在承香殿门口,李德全从殿里出来。 蹲下来低声问:“福公公,东宫出什么事了?” 福安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死了亲爹。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凑到李德全耳边,说了太子的事。 李德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伺候皇帝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这种事,他还真没见过。 李德全稳了稳心神,转身脚步匆匆进了内殿。 内殿里,皇帝已经有些醉了。 德妃正在给他剥葡萄,丰润的嘴唇抿着笑意,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李德全走到皇帝身边,弯下腰,轻声说了一句。 “陛下,东宫来人了,说太子殿下出了事,请陛下过去看看。” 皇帝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出了什么事?每次都这样,大半夜的,能不能消停会儿?” 李德全犹豫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 “东宫大太监福安跪在外面,说太子殿下被人打了,伤势不轻,请陛下亲自去看看。”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只以为太子又是为了争宠耍把戏。 这一个个的,天天大半夜来打扰他,是不是别人不发火就把别人当傻子啊! 皇帝睁开眼,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被人打了?被谁打了?他出门不带护卫的吗?那些护卫是干什么吃的? 有什么事让太医去看就行了,朕又不是太医,朕去了能怎么样?” 李德全低着头,没有接话。 德妃放下葡萄,用帕子擦了擦手,轻声细语地说: “陛下,太子殿下的事要紧,您去看看吧,臣妾等您回来。” 皇帝看了看德妃,又看了看李德全,哼了一声,从软榻上坐了起来。 让李德全去把福安喊进来问话。 福安从殿外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看向一旁的德妃,支支吾吾没回话。 皇帝更加不耐烦:“太子发生了何事?” “陛下!陛下!太子殿下他……他……” 福安整个人都在发抖。 皇帝的不耐烦变成了警觉,他看着福安那副样子,心里的预感不太好。 “何事?直接说!”皇帝的声音严厉了几分。 福安全身匍匐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 “太子殿下……不能人道了。” 殿里的空气顿时像被抽空了一样。 皇帝趔趄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椅子才没有摔倒。 什么?!太子不能人道了?! “叫太医了吗?”皇帝声音干涩。 福安跪在地上,带着哭腔。 “回陛下,太医已经在东宫了,太医院院正,还有七八位太医,都在。” “朕去看看。” 皇帝大步走出承香殿,走得很急,步子又大又快。 德妃站在殿门口,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神闪了闪。 东宫。 皇帝到的时候,太医们还在外间讨论,争得面红耳赤。 “陛下驾到!”李德全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太医们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皇帝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不停,径直走进了内殿。 内殿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血腥味,浓得呛人。 太子躺在床上,已经醒了。 太子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见皇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呜咽。 “父皇——父皇——!” 他想坐起来,但一动就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又躺了回去,哭得更大声了。 皇帝站在床边,看着太子这副样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心疼吗?当然心疼。 这是他的儿子,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儿子。 “父皇,你一定要给儿臣报仇啊!” 太子哭着说,鼻涕流进了嘴里也不管。 皇帝看着儿子那副惨样,心里的火腾地就烧起来了。 太子被人打了,而且是打在了那种地方,说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但皇帝毕竟是当了几十年皇帝的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或者说,他是在权衡利弊。 太子不能人道了,这个消息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他站在床前,看着太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脑子里却在想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如果太子真的不能生了,那这太子之位…… 皇帝闭了闭眼,想到三皇子。 三皇子今年二十五,身体康健,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又想到五皇子,五皇子虽然不如三皇子出色,但也中规中矩,不算太差。 七皇子年纪还小,看不出什么。 皇帝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最终,他还是把这些念头都压了下去。 太子的伤要紧,先治病,治好了再说。 如果治不好,那就不是他狠心,是老天不帮他。 皇家亲情,就是这样现实。 皇帝睁开眼,没安慰太子,直接转身走到外间。 太医们还跪在地上,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用什么药,太子的伤,必须治好。 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后,太子若是还不能……”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不能人道”四个字说出口。 “你们自己看着办。” 第37章 一个人做了坏事,为什么会觉得开心? 太医们的身体同时抖了一下。 “陛下……臣等……必当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皇帝的嘴角扯了扯。 “朕要的不是竭尽全力,朕要的是一定治好,治不好,朕要你们的脑袋。” 太医们齐刷刷磕头。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太医们还跪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他们互相看了看,彼此的眼神里都带着命苦。 太子的哭声从内殿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太子妃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灰败。 这一夜,东宫灯火通明。 太医们来来去去,药一碗一碗地熬,一碗一碗地灌进太子的嘴里。 消息被严严实实地封锁住了。 皇帝下了封口令,所有知情的人,不论太医、太监还是宫女,一律不许外传,违者杖毙。 太子被袭的事,对外只说“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第二天。 时府。 时幸醒过来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 红萼端着水盆进来,看见自家小姐坐在床上笑得眉眼弯弯的,也不由自主的跟着笑。 “小姐,您今天心情很好?”红萼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时幸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透过帕子渗进皮肤里,舒服得她叹了一口气。 “红萼,你说一个人做了坏事,为什么会觉得开心?” 红萼想了想:“因为那个人活该?” 时幸被红萼的话逗笑,嘎嘎嘎乐出声。 时蕴从东厢房过来的时候,时幸正在梳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妹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嘴里还哼着小曲,心情好得写在脸上。 时蕴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弯。 她记不清妹妹上次这么高兴是什么时候了。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时蕴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时幸从铜镜里看着姐姐,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总不能说“姐姐,我昨晚把太子的命根子打坏了”吧? 时蕴看着妹妹的侧脸,也不再多问。 “幸儿,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时蕴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点自嘲。 时幸梳头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看着姐姐。 “姐姐,怎么了?”时幸放下梳子,走过来,在时蕴对面坐下。 时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杯中的茶水映出她的脸。 “柳诗年那边,我没有任何进展。” “我去打听过他的行踪,但他不是去棋馆就是在家,棋馆我去过两次,都没碰见他。 我想做自己,就像你说的,但我连碰到他的机会都没有,做自己给谁看?” 时蕴说完,自嘲地笑了一下。 “媚眼抛给瞎子看。”时蕴用了一句俗话来形容自己的处境。 时幸没有马上接话,她看着姐姐,在心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柳诗年这个人,确实比沈浸星难搞得多。 沈浸星的行踪好打听,人也高调,想碰见他不难。 柳诗年不一样,深居简出,唯一的爱好是下棋,但有时候去棋馆的时间不固定。 时幸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姐姐,你跟我去棋馆吧。” 时蕴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棋馆是柳诗年常去的地方,我就不信,你天天去逮不着他。” 时蕴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可是我不太会下棋,我连你都下不过,怎么下得过他?” “谁让你下过他了?”时幸笑了一下。 “好,今天就去。” 半个时辰后,姐妹俩出了门,止战留在时府门口等着传信。 是的,止战。 昨晚沈浸星坚持让止战送时幸回府,又坚持让止战今早在时府门口等着。 理由是“万一她有什么事呢?万一她想见我呢?万一她被人欺负了呢?” 止战反驳无力,只能从天不亮就蹲在时府门口的树杈上。 红萼出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止战愣了一下。 差点没认出这个蹲在树杈上啃烧饼的人是昨天那个面无表情的护卫。 时幸也看见了止战,走过去站在树下仰头看他,说今天不去酒楼了,有事。 止战从树上跳下来,烧饼还叼在嘴里,含混地问什么事。 时幸没细说,只说要去棋馆,让止战转告沈浸星。 止战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飞身上墙,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街巷之间。 听松棋馆,上午的客人不太多。 棋馆里安静得很,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和偶尔几声低低的交谈声。 时幸一进门,掌柜的就笑着迎了上来。 “时姑娘来了?这几日都没见着你。” 掌柜看见时幸身后的时蕴,“这位是?” “我姐姐。”时幸笑着介绍。 “姐姐想学棋,我带她来认认地方,姜掌柜,以后我姐姐常来,麻烦您多关照关照。” 姜掌柜看了看时蕴,面容清冷,身姿挺拔,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白梅。 他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好相貌”,面上笑呵呵地应了。 时幸牵着时蕴的手,把她带到棋馆里最热闹的那一片区域。 这里常年坐着七八个棋友,男女都有,个个都是棋痴。 时幸之前来棋馆一个月,跟他们混得已经很熟了。 她嘴甜,会来事,赢了不骄傲,输了不气馁。 还会帮他们端茶倒水,这些老棋友们对她喜欢得不行。 “各位伯伯婶婶。”时幸甜甜地喊了一声。 “这是我姐姐,想学棋,各位伯伯婶婶可要帮帮我姐姐呀。” 几个老棋友抬起头,笑着看了看时幸,又看了看时蕴。 “时姑娘的姐姐,那就是自己人,来来来,坐下,老夫教你。” 时蕴看了时幸一眼,时幸朝她点了点头。 时蕴在一个老者对面坐了下来,开始她人生中第一次在棋馆与人下棋的经历。 时幸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在心里笑。 姐姐下棋的样子跟她完全不同,一步一个脚印,不急不躁。 “姐姐,你在这儿下着,我去街上逛逛。” 时蕴抬起头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时幸走了不到一刻钟,棋馆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时幸回来了。 来人穿着一件白色长衫,面容清俊如画中仙人,正是柳诗年。 他在棋馆里是老熟人了,常来的棋友都认识他。 棋友们有的抬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低头下棋。 在棋馆这种地方,身份地位都不重要,棋力才是硬通货。 而柳诗年在这里出名,不是因为他是丞相嫡子的身份,是因为他真的会下棋。 柳诗年今天带了个新的棋谱,里面有几招精妙的布局,想找人试试。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看见棋馆的老板,倒是看见了时蕴。 时蕴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衬得她的皮肤像上好的白瓷,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和专注。 第38章 诋毁 柳诗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了棋馆最里面的角落。 他在角落里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棋谱翻开,放在桌角,然后开始摆棋子。 他今天带来的是前朝国手留下的残局谱,里面的棋局千变万化,每一步都暗藏玄机。 柳诗年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开始跟自己对弈。 喧嚣声若有若无地传过来。 “哎呀,姑娘这一步又走错了。” “老伯,我又输了。” “没事没事,再来再来,姑娘第一次来,能下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就是就是,时姑娘的姐姐,那就是自己人,输了怕什么?老夫当年学棋的时候,连输了三个月。” 柳诗年的手指顿了一下,拈着黑子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停了几息。 又输了。 这已经是第几盘了? 柳诗年没有抬头,继续往棋盘上落子。 那边又传来时蕴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各位伯伯婶婶,你们先下吧,我起来活动活动,坐了这么久,腰都僵了。” 几个老棋友笑呵呵地应了。 有人说“姑娘明天还来吗”,有人说“姑娘多来几次就熟了”,有人说“姑娘底子不错,就是缺人点拨”。 时蕴一一应着,声音温温和和的。 然后,柳诗年听见脚步声朝他这个方向靠近。 柳诗年没有抬头,继续摆棋。 脚步声最后在他桌边停下,然后,一片阴影落在他的棋盘上。 紧接着,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柳诗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起头。 时蕴正俯身看着他。 姿势随意,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头低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柳诗年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仰。 他清了一下嗓子,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礼貌的微笑。 “时姑娘。” 时蕴没有动,还是那个姿势。 “柳公子,你能不能教教我下棋?” 柳诗年听到这个请求,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棋馆里棋技好的很多。” 意思很明确:你找别人去,不要来找我。 时蕴没有回应。 就那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一息。 两息。 三息。 十息过去了,时蕴还是纹丝不动。 柳诗年微微撇开脸。 时间越来越长,棋馆里其他人慢慢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有几个老棋友伸长脖子往这边瞅,捋着胡子看热闹。 主角之一的柳诗年越来越不自在。 他不是没有被人缠过,京城里缠着他的闺秀能从丞相府排到城门口。 但那些闺秀们,会在被拒绝之后红着眼眶跑开。 柳诗年在心里叹了口气。 “坐吧。” 时蕴的眼睛亮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柳诗年看着她在对面坐定,忽然有一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他把棋谱合上放到一边,将棋盘上的黑子白子分开收好,码在棋盒里。 “下吧。” 时蕴点了点头,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右上角。 柳诗年执黑,应对了一手。 他下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时蕴的棋力在他眼里实在太弱了,弱到他一眼就能看穿她接下来所有的走法。 一局下来。 他发现时蕴是真笨,不是装笨,不是自谦。 她的每一步棋都走得毫无心机,像一张白纸铺在棋盘上。 进攻没有章法,防守没有策略,该占的角不占,该连的棋不连。 一心一意地往对方的口袋里钻,像一只兔子,主动把自己送到老虎嘴边。 柳诗年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见到这么笨的棋手。 关键她还笨得理直气壮,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时姑娘。”柳诗年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副清润的样子,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他都没察觉的无奈。 “这一步,你为什么要走这里?” 时蕴低头看着棋盘,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这里安全。” “安全?” 柳诗年重复了一遍,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下棋。 “嗯,”时蕴认真地点头,“这里没有你的棋子,走这里不会被你吃掉。” 柳诗年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指着棋盘上开始了长达一刻钟的讲解。 一边说一边在棋盘上摆棋子做示范。 时蕴恍然大悟,眼睛亮晶晶的,“原来是这样。” 柳诗年点了点头,继续讲下一步。 他发现时蕴虽然笨,但教起来并不费劲。 把基础讲清楚,她就能听懂,而且记得住。 柳诗年讲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时蕴在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柳诗年收回目光,继续讲。 棋馆里的老棋友们看着这一幕,交换了一个“年轻人,懂的都懂”的眼神。 角落里的两个人却浑然不觉。 柳诗年讲着讲着,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今天不是来研究新棋谱的吗?怎么一整个上午都在教一个初学者下棋? ...... 止战回到定安王府的时候,沈浸星正在院子里打拳。 穿着一件黑色的窄袖劲装,头发束成高马尾,一拳一脚虎虎生风。 止战走进院子,在廊下站定,没有立刻开口。 沈浸星收了拳,从旁边的小厮手里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转过身来看向止战。 “少爷,时二小姐说今天不去酒楼了,有事。” 沈浸星擦脸的手顿了一下,音量提高。 “有事?!什么事比本少爷还重要?!” “说是要去听松棋馆。” 沈浸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听松棋馆,柳诗年常去的那个棋馆。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时幸不来赴他的约,跑去棋馆,该不会是去找柳诗年的吧? 沈浸星把帕子往小厮手里一塞,双手抱胸,凤眼微微眯起,下巴绷得紧紧的。 开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柳诗年那个狐媚子。”沈浸星咬牙切齿。 “一天到晚穿个白衣服,装什么世外高人,不就是会下个棋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时幸都见过本少爷这么优秀的男人了,至于被他勾引去吗?!” 止战张了张嘴,想说“少爷,您是不是想多了,时二小姐去棋馆未必是为了找柳公子”。 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沈浸星接下来的自言自语堵了回去。 “肯定是被他那个棋技勾引的,我呸!利用棋技勾引无知少女,不要脸!” 沈浸星走得更快了,靴子踩得地咚咚响,像是在踩柳诗年的脸。 止战看着自家少爷这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翻了个白眼。 第39章 呔!哪里来的小妖精! “整个京城,论容貌跟家世,本少爷都是第一,论武艺,本少爷也是第一。 他柳诗年有什么?不就是会读书下棋吗?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能上阵杀敌吗?能......” “少爷,”止战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您跟柳少爷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交情,柳少爷罪不至此啊!” 沈浸星瞪了他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了看天,做出一副“本少爷在思考人生”的表情。 不对,时幸不会抛弃他的。 时幸跟他是什么交情?一起吃过饭,一起打过太子。 这种交情,柳诗年拿什么比?就凭那几盘棋? 沈浸星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耷拉了下来。 万一呢? 沈浸星往院门口走了两步,步子很大,气势很足,一副要去兴师问罪的模样。 然后又停了下来。 不行不行不行,本少爷要是这样杀去棋馆,岂不是显得我很在乎她? 岂不是显得我很没面子? 她没赴我的约,我就追过去找她,传出去多让人笑幻。 沈浸星在原地转了个圈。 止战看着自家少爷那副纠结得不行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斟酌了一下措辞:“少爷,反正您在家无事,不如去棋馆找柳公子叙叙旧?” 沈浸星听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对啊!我是去找柳诗年叙旧啊!好几天没看到他了,还怪想他的! “走吧。”沈浸星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一副“本少爷是去找兄弟叙旧的,跟女人没有半点关系”的表情。 止战跟在后面,暗暗撇了撇嘴。 听松棋馆。 沈浸星到的时候,棋馆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沈浸星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定安王世子沈浸星,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打架斗殴无人能敌,唯独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 他出现在棋馆里,就像一个屠户出现在脂粉铺子里,怎么看怎么不搭。 沈浸星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背着手在棋馆里走了一圈。 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没看到时幸,倒是看到了角落里的时蕴和柳诗年。 沈浸星走了过去。 “时姑娘,敢问令妹在何处?” 时蕴抬起头看了看沈浸星:“她去街上逛了。” 沈浸星点了点头,不是来找柳诗年的就好。 将目光落在时蕴和柳诗年之间的棋盘上,又看了看两人的表情。 沈浸星认识柳诗年十八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疲惫的表情。 “你们在下棋?”沈浸星明知故问。 柳诗年没理他,低下头继续看棋盘,时蕴倒是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沈浸星在柳诗年旁边蹲下,看了看棋盘。 虽然他看不懂,但还是要装出一副“本少爷略懂”的样子。 柳诗年把棋谱塞进袖中,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袍,做出要走的姿态。 他准备跟好兄弟一起走了,并不知道好兄弟不是来找他的。 寻思跟沈浸星待在一起可能更轻松一点,起码沈浸星不会让他一上午叹三次气。 “柳公子,明天你还能教我吗?” 柳诗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沈浸星看了看柳诗年,又看了看时蕴,忽然咧嘴笑了。 “教啊!肯定教!他明天不来,本少爷带你去丞相府找他!他要是敢不开门,本少爷把他的门踹了!” 柳时年:“?????” 但沈浸星根本不看他,转头看着时蕴,笑容灿烂。 时蕴看着沈浸星那副拍胸脯打包票的样子,清冷的面容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 “谢谢沈世子。” 沈浸星摆了摆手,说不用谢不用谢,都是自己人。 柳诗年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带你去找妹妹。”时蕴对沈浸星说。 沈浸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做出一副“本少爷正好没事顺便去看看”的表情。 “那就走吧。” 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身一把拽住柳诗年的袖子。 “你也一起。” 柳诗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拽住的袖子。 “不去。” “你这一天天的不出门,能憋出屁来?” 沈浸星的手不但没松反而拽得更紧了。 “走走走,出去走走,脸这么白,再这么闷下去,别说下棋了,连棋子都拿不动。” 柳诗年被沈浸星的歪理气得一时语塞。 他脸色白是因为他本来就白,跟出不出门有什么关系? 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沈浸星拽着袖子往外走了。 沈浸星的力气大得出奇,柳诗年挣了两下没挣脱。 又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沈浸星拉拉扯扯,只好由着他去了。 三个人并排出了棋馆。 司棋看见柳诗年出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但当他看见沈浸星拽着柳诗年的袖子时,笑容变成了困惑。 “少爷?沈世子?你们这是……” “逛街。”沈浸星替柳诗年回答了。 司棋今年才十五岁,跟了柳诗年多年,对自家少爷崇拜得五体投地。 他看见沈浸星拽着柳诗年,非但没有觉得不妥,反而一脸感动。 “止战哥,”司棋凑到止战身边小声说。 “你家沈世子人真好,我家少爷天天闷在府里,我都怕他憋出病来,沈世子能拽他出来走走,真是太好了。” 止战转过头看着司棋。 司棋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感动没有一丝杂质,显然是真心觉得沈浸星是个大好人。 止战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高兴就好。” 司棋没听出止战话里有话,还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很高兴,我家少爷好久没出门走走了。” 沈浸星的脚步越来越快,因为他已经看见了时幸的身影。 她站在街边的一个画摊前,正在看画。 沈浸星加快脚步把柳诗年他们甩在了身后,正准备走上前去,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画摊那边,时幸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面容清秀,温文尔雅,像个读书人。 他手里拿着一幅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在跟时幸说着什么。 时幸微微侧头,嘴角含笑。 沈浸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凤眼微微眯起,下巴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锁定在那年轻男子身上。 呔!哪里来的小妖精! 沈浸星加快脚步朝画摊走了过去,把柳诗年他们彻底丢在了身后。 柳诗年好整以暇地走在后面,看着沈浸星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画摊前。 沈浸星走到时幸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她和年轻男子之间。 身体微微侧着,无意间挡住年轻男子看向时幸的视线。 他低头看着时幸,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春风拂面。 “阿幸,你在这儿呀?我找了你很久。” 第40章 孔雀开屏 阿幸? 时幸转过头看着沈浸星,表情复杂。 “沈世子,你怎么来了?” “本少爷路过。” “哦,原来如此。”时幸决定不拆穿他。 沈浸星听出了时幸语气里的不信,但他的脸皮厚度足以抵抗。 他转过身,像是刚发现画摊和那个年轻男子似的,目光在几幅画上扫了一圈。 “这些画,”他拿起一幅看了看,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幅看了看。 “嗯,还行吧,应该是刚学画没多久吧?” 年轻男子,也就是贺清,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 拱了拱手,声音温和而谦逊。 “公子说的是,在下确实学画时间不长,笔力尚浅,还在摸索阶段。” 沈浸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转头看向时幸,语气变得随意又亲昵。 “阿幸,你要是想看画,改天来我家,我家藏了好几幅前朝大家的真迹。” 他睨了一眼贺清,笑了笑,“比这些有意思。” 贺清的笑容这下彻底挂不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摊上的画轴。 时幸看着沈浸星,嘴角微微勾起,点了点头,“好”。 沈浸星得到时幸的回复,那叫一个得意。 转过头看了贺清一眼。 那一眼,无声胜有声。 就凭你?也配跟本少爷抢人? 贺清看懂了,神色失落,低下头,把画摊上沈浸星弄乱的画一幅一幅整理好。 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走吧,”时幸对沈浸星说,“看画去。” 沈浸星跟在她身边,走了两步,又回头警告地看了贺清一眼。 贺清站在画摊后面,目送着几个人走远。 目光在时幸的背影上停了一会,低下头笑了笑,笑容很淡。 他把时幸碰过的那幅山水画从画摊上取下来,仔细卷好。 四人本来容貌气质都绝佳,这会在大街上走一起,那阵势颇为壮观。 司棋倒是很高兴,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他每天不是在棋馆门口等少爷下棋,就是在丞相府书房给少爷磨墨。 难得出来逛一次街,兴奋得像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狗。 “止战哥,”司棋又凑到止战旁边。 “沈世子今天怎么想起来逛街了?他平时不都是骑马出门的吗?” 止战看了看前面沈浸星的背影,沉默片刻。 “心血来潮。” 司棋“哦”了一声,也没多问,继续东张西望。 定安王府,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卫看见沈浸星回来,正要行礼。 忽然看见自家世子爷身边走着一个姑娘,两个侍卫的眼睛同时瞪大了。 沈浸星从他们身边走过,凤眼一横。 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少爷带人回来? 两个侍卫立刻低下头,齐刷刷地行了个礼,声音洪亮。 “世子爷!” 沈浸星满意地“嗯”了一声,带着时幸跨过门槛。 不一会,世子爷带姑娘回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定安王府里飞传。 管家福伯是最早得到消息的。 他是定安王府的老人了,看着沈浸星从小豆丁长成现在这副招蜂引蝶的模样。 沈浸星小时候调皮捣蛋,福伯跟着收拾了不少烂摊子。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福伯从账房跑出来的时候,目光一下就锁定在了时幸身上。 然后脸上绽开一个比菊花还灿烂的笑容。 “世子爷回来啦?”福伯迎上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睛却一直看着时幸。 “这几位是?” 沈浸星没好气地说:“朋友。” “哦——朋友——”福伯把“朋友”两字拖得特别长。 笑眯眯地朝时幸拱了拱手。 “姑娘好,第一次来王府吧?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老奴让人去办。” 时幸被福伯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 “谢谢老伯。” 福伯人老成精,说了句不打扰公子小姐们后,就转身去吩咐人准备茶点。 沈浸星带着几个人穿过回廊,一路往书房走。 定安王府的书房在王府一个独立的院子里。 书房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墨香味扑面而来。 时幸走进去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她以为沈浸星是在吹牛攀比,定安王是武将,书房也就是摆几张桌子、放几本书意思意思。 但眼前看到的,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书房的四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书籍。 书架之间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装裱精致,一看就不是凡品。 就连笔墨纸砚,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最引人注目的,还得是靠墙的一排紫檀木画缸,画缸里插着几十幅卷轴。 时幸的目光在那排画缸上停了一下。 沈浸星注意到了,嘴角翘了起来,迈着大步走到画缸前。 从里面抽出一幅卷轴,放在书案上展开。 “过来看,”他朝时幸招了招手,语气得意。 时幸走过去,低头看着画案上的画卷。 那是一幅长卷,绢本设色,画的是洛川之神宓妃,画工精细,线条流畅。 时幸看得入神,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想摸一下画绢的质地,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沈浸星看着她那个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要问这些书画的由来,那就不得不提到二十年前了。 那会的定安王还是个将军,每次打完仗收缴战利品,他拿的都是些实用性金银物。 后面同僚文人们嘲笑他,是个莽夫,嘲笑他俗气,他为了显得自己有文化,收缴了不少前朝书画。 时蕴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站在时幸旁边低头看着画卷,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专注的神色。 柳诗年也走了过来,微微低头看着画卷,目光专注。 他看画的方式跟时家姐妹不一样。 时幸看的是画的意境,时蕴看的是画的技法,柳诗年看的是画的传承。 “这幅是真迹。”柳诗年说。 沈浸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那当然,本少爷家还能有假的不成? 他又从画缸里抽出一幅卷轴,一边展开一边说: “随便看,看中了哪个,我可以送你。” 时幸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笑意,还有一点沈浸星读不懂的东西。 “送?”时幸挑了挑眉,“沈世子,你知道这些画值多少钱吗?” 沈浸星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 “本少爷最不缺钱。” 柳诗年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么大方,事后看你怎么跟定安王交代。 时蕴站在柳诗年旁边,看着看着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 两人的脑袋瓜差点碰到一起,打断了柳诗年的思绪。 第41章 跟你一样可爱 定安王府,王妃寝殿。 王妃这会正躺在贵妃榻上看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她今天脸上没有上妆,素面朝天,但底子好,皮肤白嫩得不像一个快四十岁的人。 大丫鬟碧桃从外面跑进来,跑得又快又急。 “娘娘!娘娘!”碧桃喊着,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王妃头都没抬,翻了一页话本子。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碧桃凑到王妃耳边。 “娘娘,世子爷带了两个姑娘回府,现在人在书房。” 王妃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猛地坐起身。 “我儿喜欢的那个姑娘来府上了?” 她从贵妃榻上下来,开始整理头发,一边整理一边问碧桃。 “具体是哪一个?长什么样?多大年纪?长得好看不好看?” 碧桃被王妃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 “奴婢也没亲眼看见,是福伯让人来报信的,福伯说那姑娘穿了件浅蓝色的褙子。 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跟画上的人似的。” 听完,王妃的眼睛更亮了,一边让碧桃伺候更衣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浅蓝色好,浅蓝色显得人白,眉眼弯弯好,看着就喜庆,梨涡更好,爱笑的姑娘命不会差......” 嬷嬷在旁边帮王妃系腰带,忍不住笑着插了一句嘴。 “娘娘,您还没见到人呢,就开始夸上了。” 王妃嗔了嬷嬷一眼,从首饰盒里挑了一支步摇别在发髻上。 又换了一对红宝石耳坠子,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碧桃,让小厨房把刚做的桂花糕、枣泥酥、荷花酥各装一碟。 再泡一壶今年新贡的龙井,对了对了,再切一盘水果,要新鲜的。” 王妃整理完毕,带上嬷嬷、碧桃和几个小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书房走去。 走在路上还不时地整理下衣裳,那紧张劲儿比她当年大婚时还甚。 书房里,沈浸星还在给时幸拿画,每一幅都是前朝大家真迹。 “这幅——”沈浸星又从画缸里抽出一幅正要展开。 书房的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浸星的脸色微变了一下。 门被推开。 王妃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串人。 此刻,由王妃带头,一群人正双眼放光地盯着书房里的人,准确地说是盯着时幸。 “小星星的朋友来啦?” 王妃的声音热情,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 “快过来快过来,我让厨房做了点心,都是新鲜的,趁热吃。” 时幸抬头看过去,又看了看沈浸星发红的耳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时蕴和柳诗年也转过身,对着王妃行了个礼。 “见过王妃。” 王妃快步走进来,一叠声地说着“不用客气不用客气”,眼睛却一直黏在时幸身上。 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姑娘生得真好看,”王妃拉着时幸的手,左看右看。 越看越满意,凤眼里全是慈爱的光,怎么看怎么喜欢。 “叫什么名字呀?多大了?” 沈浸星在旁边脸红得都能煮鸡蛋了。 他偷瞄了时幸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咳了两声,企图用咳嗽声掩盖自己的不自在。 “母妃,说了多少遍了,别叫我小星星!” 王妃头都没回,伸手在身后摆了摆,像赶苍蝇一样把儿子拂开。 注意力全在时幸身上,根本顾不上好大儿的脸面。 “时幸,”时幸笑着说,“十五了。” “十五好,十五好,”王妃连连点头,拉着时幸的手往桌边走。 “来来来,坐下说,别站着,碧桃把点心摆上,嬷嬷茶倒上。” 碧桃和嬷嬷手脚麻利地把食盒里的点心摆了一桌。 时幸被王妃按着坐下,时蕴坐在她旁边,柳诗年坐在时蕴旁边。 沈浸星孤零零地站在一旁。 “时幸,这名字好听,”王妃笑眯眯地看着时幸。 “人如其名,幸,是福气的意思,谁给你取的名字呀?” “我父亲。”时幸说。 “时大人好学问,这名字取得好。” 王妃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时蕴,“这位是?” “我姐姐,时蕴。”时幸介绍。 王妃的目光在时蕴脸上停了停,赞了一句“姐妹俩都生得好”。 目光又很快转回了时幸身上,表情毫不掩饰。 沈浸星在旁边看着自家母妃对小狐狸那副殷勤的样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别把人吓跑了啊! “母妃,”沈浸星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拉住王妃的胳膊往门口走。 “你先去忙,别在这儿打扰我们了。” 王妃被他拉着往门口走,嘴上还在说:“我不忙啊,我今天没什么事。” “你忙,你很忙,”沈浸星的语气不容反驳。 “碧桃,嬷嬷,母妃还有事,你们快扶她回去。” 碧桃和嬷嬷忍着笑扶住了王妃的胳膊。 王妃被儿子拉到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回过头来对时幸笑着说: “时姑娘,你们玩,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吩咐。 我让人去准备,晚上留下来用饭吧?我让厨房多做几个菜。” “母妃!”沈浸星的耳根都红透了。 王妃终于住了嘴,被碧桃和嬷嬷扶着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笑声还传了进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浸星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他清了清嗓子:“咳咳,我母妃就是这样,别害怕。” 柳诗年坐在那,眼里浮过一丝笑意,也不知想起什么。 时幸看着沈浸星那副强作镇定的样子,笑着说了一句:“王妃性子很可爱。” 时蕴也笑着点了点头:“确实可爱。” 沈浸星的耳根又红了一下。 柳诗年站在一旁看着沈浸星那副不自在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往事。 他很小的时候跟着父亲第一次来定安王府,父亲在前厅跟定安王说话,让他自己在王府里玩。 沈浸星那时候皮得不行,京城还有王府都被他闹得鸡犬不宁。 其他府里的少爷小姐没人敢跟他玩,怕被捉弄。 王妃派人把他找了过去,他的印象里王妃笑眯眯地拉着他的手,凤眼弯弯的。 声音很温柔,拉着沈浸星的手一遍一遍地说。 “这是诗年,你们以后要做好朋友哦,要好好玩不许欺负人家”。 那时候王妃看他的眼神,跟今天看时幸的眼神一模一样。 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沈浸星从门口走回来,在时幸旁边坐下。 他的尴尬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但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时幸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抬起头看着沈浸星的眼睛。 “王妃真的可爱。” “跟你一样可爱。” 第42章 这孩子我有大用 沈浸星拿着杯子的手抖了抖,瞪大眼睛看着时幸。 柳诗年:(??_???) 时蕴:( ????` ) ...... 东宫。 太子的寝殿里弥漫着药味,浓得呛人,整个房间阴沉沉的像一座坟墓。 太子朱承乾半靠在床上,被子盖到腰,一只手露在外面。 另一只手放在被子底下,捂着什么。 他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眼底一片青黑,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床边的小几上摆着三碗药,他一碗都没喝。 太子妃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药。 她的脸色也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今天来是有正事要说的。 “殿下,”太子妃开口了,小心翼翼的。 “五日后就是秋猎了,您身体还没好,不如就别去了。 好好在东宫养病,今年的秋猎,让三弟他们去就是了。” 朱承乾的眼睛猛地睁开,看着太子妃,目光像刀子一样。 “不去?凭什么不去?” 太子妃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微微瑟缩,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您的伤还没好,太医说了要静养,秋猎要骑马要射箭要......” “太医太医太医!” 朱承乾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他们除了会说静养还会说什么?!静养了几天了,我这伤好了吗? 我在东宫静养,其他人在猎场出风头,你是想让所有人都忘了还有我这个太子吗?” 太子妃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朱承乾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三弟盼着我倒,五弟盼着我倒,七弟年纪小不懂事,他母妃可懂事的很! 我要是不去秋猎,他们能在父皇面前把我的位置坐穿!你懂什么? 你就知道让我静养静养,我要是真静养出个好歹来,你这个太子妃也做到头了!” 太子妃被刺得,眼泪当场落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药碗往小几上一搁,站起来转身哭着跑了出去。 朱承乾看着太子妃跑出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反而更阴沉了。 他靠在枕头上,盯着帐顶好一会儿,嘴里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句话。 “别以为我这样了,你们就能取代我,我偏不让!” 手动了一下牵动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德妃宫里。 德妃半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很多。 她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撑着榻沿,身体前倾趴在榻边的痰盂上呕吐。 心腹嬷嬷跪在榻边,一只手扶着德妃的背,另一只手端着杯温水,脸上写满了心疼。 她是德妃的乳娘,从德妃小时候就跟着她了。 “娘娘,您都这么难受了,要不然告诉陛下吧?您怀了小皇子的事,陛下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太医也能名正言顺地来给您请脉保胎,您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德妃又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惨白着一张脸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把帕子递给嬷嬷,接过温水漱了漱口,又吐在痰盂里。 她没有回答嬷嬷的话,而是伸出手,做了一个“不要说了”的手势。 嬷嬷的话卡在喉咙里。 德妃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脸上才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手不自觉地覆了上去。 “嬷嬷,现在还不能告诉陛下。” 嬷嬷不解地看着她。 “娘娘,为什么呀?您怀了小皇子是天大的喜事,陛下知道了只会高兴。 您现在的身子要紧,太医守着您,您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德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莫测。 “这孩子我有大用。”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嬷嬷跪在榻边看着德妃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跟几年前不一样了。 几年前她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心里藏不住事。 现在的她笑容还是那么好看,但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嬷嬷已经看不透了。 秋猎前一天。 深秋的夜来得早,酉时刚过,天就黑透了。 承香殿里烛火通明,德妃用了晚膳,又喝了一碗安神汤,让宫女伺候着洗漱更衣,早早地躺下了。 宫女们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殿,在外间守着。 两个值夜的宫女坐在门边的绣墩上,一个小声说着话,另一个打着哈欠。 殿里殿外一片安宁静谧,跟往常任何一个夜晚没什么两样。 内殿里,德妃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正沉。 但她没有睡,她在等。 等外间的动静彻底安静下来。 终于,外间彻底安静了。 德妃睁开眼睛,轻声掀开被子。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从床板的暗格底下摸出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一件黑色的披风。 德妃把披风抖开披在肩上,系好带子,把帽子拉起来盖住大半张。 她转身走向后窗。 后窗开了一条缝,是她白天就留好的。 她推开窗户,双手撑着窗台翻了出去,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前走。 承香殿的后面是一道小门,这道门平时没人走,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 但德妃知道门旁边的那堵墙有一处缺口,用几块松动的砖石堵着。 她把砖石一块一块挪开,侧身从缺口钻了过去。 她绕来绕去,靠近一座宫殿。 那是皇宫东北角的一座冷宫,已经废弃了十几年了。 德妃在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口枯井张着黑洞洞的口,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德妃没有进正殿,而是站在院子中间等。 没过多久,院墙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穿着一件黑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从身形看像是个男子,他停在德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黑袍人从袖子里伸出右手,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德妃接过瓷瓶和纸条,黑袍人没有多停留。 东西交出去之后,就转身走了。 德妃站在冷宫的院子里,手里握着瓷瓶和纸条,手指微微收紧。 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这条路,她选了,现在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德妃的手攥紧了瓷瓶,脸上的挣扎像潮水一样退去。 她把瓷瓶和纸条塞进袖子里,拉了拉披风的帽子,转身走出了冷宫。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得多,回内殿的伪装过程一气呵成,像演练过无数遍一样。 德妃靠在枕头上,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 内殿里没有点灯,但她的枕头底下藏着一颗夜明珠。 她把夜明珠拿出来放在枕边,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看着纸条上的字。 “加快速度,切勿延误。瓶中药可令不举之人行房片刻,行房后药效尽,恐再无起复之望,切记切记。” 第43章 我没听错吧? 很快就到了皇家秋猎这天。 天还没亮,各府下人们就开始摸着黑套马装车检查弓箭,忙得脚不沾地。 时府也是。 时蕴和时幸比平时早起了整整一个时辰。 时炳德今天破例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新袍子。 一家人收拾妥当,上了马车。 时幸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天色还暗着。 她放下车帘,靠在母亲肩上又眯了一会儿。 到了宫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时幸掀开车帘往外一看,忍不住挑了挑眉。 宫门口已经停了上百辆马车,从宫门前一直排着,一眼望不到头。 热闹归热闹,但并不杂乱。 各家的马车按品级排列,前面是亲王郡王,中间是公侯伯子男,后面是文武百官。 哪家该停在哪,哪家该排在谁后面,都是有规矩的。 时家的马车排在靠后的位置,时幸目光从一辆辆马车上掠过,在心里默默辨认着各家的标识。 定安王府的马车,黑漆齐头平顶,车帷用的是上好的云锦。 马车旁边还站着几个腰挎长刀的侍卫,在一堆马车里格外显眼。 旁边是柳丞相府的马车,比定安王府的低调一些,但用料做工一点都不差。 时幸的目光在这两家马车之间来回打量的时候,被一阵马蹄声吸引了过去。 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从远处驶来,车帷是绛紫色的,车门上绘着一个“宋”字。 马车停下来,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丫鬟,然后伸出一只穿着小羊皮靴的脚。 宋玉娆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今天穿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她喜欢穿绯红色、大红色、银红色这些鲜艳的颜色。 今天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骑装,窄袖紧腰,脚蹬小羊皮靴。 头发全部束起来扎成一个高马尾,五官不算顶好看,但胜在一股子英气。 配上这身骑装,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匹精神抖擞的小马驹。 “县主这身好看!”丫鬟在旁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宋玉娆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抬着。 那股子傲气还是一点没少,倒是不让人觉得讨厌。 她转过身正要往柳家马车的方向走,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宋昭衍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过来,他今天也穿了一身骑装。 虽然已经是深秋了,但他还是拿着一把扇子,大概是觉得拿着扇子比较帅。 宋昭衍翻身下马,动作还算潇洒。 他整了整衣领,把折扇“啪”地打开,扇了两下。 深秋早上的冷风吹得他一激灵,又面不改色地把扇子合上。 宋玉娆看见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要走。 宋昭衍跟了上来。 这两个人,一个是大长公主的孙子,一个是大长公主的孙女。 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按理说应该是关系最好的兄妹。 但事实恰恰相反,他们俩的关系,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乌眼鸡”。 见面就吵,吵不过就动手,打不过就告状,告完状继续吵。 宋昭衍走到宋玉娆旁边,跟她并排走着,语气欠欠的。 “哟,这一大早的,就巴巴地去找你的诗年哥哥啊?” 宋玉娆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宋昭衍把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两下。 “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人柳诗年不一定想见你,你去了,人家还得应付你,人家也累。” 宋玉娆终于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宋昭衍你嘴巴要是不会说话就捐给有用的人。” 宋昭衍“嘿嘿”笑了两声,正要再逗她两句,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宋昭衍嘴巴比脑子快。 “对了,你不知道吧,沈浸星有喜欢的女孩子了,以后可有点分寸啊。” 宋玉娆脚步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来,看着宋昭衍,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沈浸星有喜欢的女子了?谁?” 完了!说漏嘴了! 宋昭衍把折扇往嘴边一挡,心虚地左右望了望。 “你管谁呢?反正不是你。” 宋玉娆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是害羞,是气的。 她抬脚踩在了宋昭衍的脚面上,用力碾了一下。 宋昭衍“嘶”了一声,疼得龇牙咧嘴。 站直身子后,拿折扇在宋玉娆背后张牙舞爪地比划了两下。 不远处的马车里,大长公主,宋玉娆的母亲、宋昭衍的母亲。 三人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两个孩子。 大长公主今年六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 “这俩孩子,”大长公主摇了摇头。 “从小打到大,没一天消停的。” 宋昭衍的母亲是个能说会道的,嘴甜得很,最会讨大长公主欢心。 “母亲,衍哥儿这是喜欢妹妹呢!他嘴上不饶人,心里可疼玉娆了。 上次玉娆生病,衍哥儿急得满府转,连饭都吃不下。” 大长公主笑了:“他那是怕玉娆的病染给他吧。” 这话一出,满车人都笑了。 宋玉娆的母亲是个性子温柔的,不怎么爱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 她伸手帮大长公主掖了掖毯子角。 “母亲,玉娆脾气不好,多亏衍哥儿让着她。” 大长公主“嗯”了一声,目光透过车帘缝隙,看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 宋昭衍走在宋玉娆后面两步远的位置,宋玉娆去了柳家马车那边。 宋昭衍四下张望了一下,看见了沈浸星的身影,便朝那个方向走去。 沈浸星这会正站在定安王府的马车旁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骑装,跟他平时穿的大红色锦袍不一样。 骑装是窄袖紧腰的款式,活动起来更方便。 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能看到一辆青帷油车,车帘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 时幸正好跟沈浸星的目光碰上,笑了一下,放下车帘。 沈浸星的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宋昭衍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沈浸星对着空气傻笑。 “嘿,”宋昭衍伸手在沈浸星面前晃了晃,“看什么呢?魂都飞了。” 沈浸星的傻笑立马收了起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宋昭衍凑过来的脑袋推开。 宋昭衍的脑袋被推得歪了一下,但他不恼,笑嘻嘻地又凑了回来。 “我说你,”宋昭衍压低声音,往时家马车方向努了努嘴。 “在这偷看干嘛?直接去找人家不就行了?沈浸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沈浸星嗤了一声,往马车上一靠,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着。 “你懂个屁!大庭广众之下去找她,那不是给人树敌吗? 你想想,本少爷在京城什么地位?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找时幸,明天全京城都知道定安王世子跟时家二小姐走得近。 到时那些吃饱了撑的针对她,你负责?” 这番话一出,宋昭衍张了张嘴,看着沈浸星,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第44章 哦哟哦哟,恼羞成怒了。 “乖乖!”宋昭衍摇头晃脑地感叹了一声。 “以前那个不管不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沈浸星哪儿去了?你被什么附体了?” 沈浸星耳根红了一下,瞪了宋昭衍一眼。 “闭嘴!” 宋昭衍不但没闭嘴,反而绕着沈浸星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 定安王沈崇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看着儿子的眼神跟宋昭衍如出一辙。 王妃也走了过来,站在沈崇远旁边,凤眼弯弯地看着儿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沈浸星被三个人围在中间,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破天荒地不自在了。 “干嘛?!” 哦哟哦哟,恼羞成怒了。 三个人同时挪开视线。 宋昭衍抬头看天,沈崇远低头看地。王妃转过身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另一边,宋玉娆走到柳家马车旁边的时候,柳丞相刚从马车上下来,柳诗年紧随其后。 “柳伯伯!”宋玉娆小跑过来,声音清脆响亮,脸上带着笑。 柳丞相看见宋玉娆,严肃的面容柔和了几分,笑着点了点头。 “玉娆来了?今天这身打扮精神得很。” 宋玉娆抿着嘴笑了笑,目光越过柳丞相,落在柳诗年身上。 “诗年哥哥。” 柳诗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淡淡地应了一个字:“嗯。” 宋玉娆也不在意,她习惯了。 诗年哥哥对每个女子都这样,不是针对她。 宋玉娆站在柳诗年旁边,刻意找了个话题。 “诗年哥哥,听说沈浸星有喜欢的人了。” 柳诗年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诗年哥哥知不知道是谁呀?” 柳诗年沉默了一息。 “不知。” 宋玉娆“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地退开了。 但她在柳诗年这是一个很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的人,很快就换了一个话题。 柳诗年听着她说话,偶尔点点头,态度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很快,早上雾气就散了,天完全亮了起来,号角声响了起来。 所有正在说话的人同时闭上嘴。 皇家仪仗出宫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四名太监,手持金瓜、钺斧、朝天镫,步伐整齐,面容肃穆。 后面是三十六名侍卫,腰挎长刀,骑马列队而行。 再后面是一队乐师,吹着长号敲着大鼓。 乐声之后,皇帝的銮驾出现了。 明黄色的銮舆由八匹白色骏马拉动,銮舆顶上覆着明黄色绸缎。 帷幔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皇帝坐在里面。 銮舆两侧各跟着一队侍卫,寸步不离。 銮舆后面是太子的轿辇。 再后面是妃子们的轿辇,最后才是皇子们。 按理说,皇子们应该排在妃子前面,这会倒是反过来了。 这也正好反映出,皇帝年纪越大越昏庸。 三皇子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走在最前面,面容方正,目不斜视。 五皇子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走在三皇子后面,他穿了一身银灰色骑装。 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七皇子在最后面,他没骑马,而是坐在马车里。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稚嫩的脸,七皇子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脸蛋红扑扑的。 再后面是浩浩荡荡的禁军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众人开始跟在皇家仪仗后面出发,时家的马车在队伍的中后段。 京城街道已经提前有人开道了,道路两边站着禁军,百姓们跪在两边,有胆大的还偷偷抬眼瞅。 从京城到北郊猎场,走了将近半天。 队伍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了。 草地上已经搭好了大大小小的帐篷,正中是一座高台。 高台上搭着明黄色的大帐,帐顶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各家找到自己的位置,下人们开始收拾。 秋猎第二天。 皇帝坐在上首,身后站着李德全和几个随侍的太监。 皇子和官员们按品级站在高台下面,后面是各府家眷,乌压压站了一大片。 时家姐妹站在靠后的位置,打扮低调。 虽然她俩打扮低调,不过有个人一直死死盯着她们。 谭金玉站在宋玉娆旁边,眼神阴沉沉的看着时家姐妹俩。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目光扫过下面站着的众人。 “今日秋猎,是朕与诸位卿家一年一度的盛事,秋猎的规矩跟往年一样。 猎得猛兽者重赏,猎得猛禽者中赏,猎得普通猎物者也有赏。”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今年,朕额外加一个奖励,谁若是能猎得林中那头独眼黑熊,朕便将御用的穿云弓赐给他。” 底下顿时议论纷纷。 穿云弓是大梁皇室世代相传的宝弓,弓身是用千年木制成的。 这把弓平时就挂在皇帝的书房里,谁都不让碰。 皇帝说完奖励,号角声再次响起。 草场后面的围栏被打开,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里面那片山林。 皇帝坐回椅子,目光落在太子应该的位置上。 太子今天没现身,说是身体不舒服,皇帝心里有数。 沈浸星翻身上马,朝时幸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一夹马腹,朝山林的方向跑去。 大红色的骑装在晨光中格外耀眼,像一团移动的火。 时幸看着那团火消失在山林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宋玉娆在马背上坐稳,拉了拉缰绳,朝柳诗年喊: “诗年哥哥,我去给你猎一只白狐回来!做狐裘用!” 柳诗年没回话。 谭金玉站在一旁,悄悄翻了个白眼。 她想起昨天在猎场边上,她故意从柳诗年面前经过。 裙摆飘得老高,风把她的发丝吹到了脸上。 她用最优雅的动作把发丝别到耳后,自以为美得不可方物。 她从柳诗年面前走了三回,他愣是一眼都没抬。 猎场上,号角声还在继续,远处山林里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场上点起了篝火。 一个接一个的人影从林子里出来。 最先回来的是三皇子,他的马背上挂满了猎物,还有一头半大的野猪。 他把马缰绳给侍卫,朝高台上的皇帝行了个礼,然后就站到了一旁。 五皇子跟在后面回来,马背上的猎物没比三皇子少多少。 他笑嘻嘻地从马上跳下来,朝皇帝挥了挥手,那样子不像去秋猎了,倒像是去春游了。 七皇子的马在皇子里最后才出现。 小萝卜头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的眼眶有点红。 他的马背上只挂着两只野兔,都不大。 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回来,有人满载而归,有人空手而回。 定安王双手抱胸,目光一直盯着林子。 那小子怎么现在还没出来?不会又惹什么祸了吧? 就在他准备派人进去找的时候,林子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两匹马从林子里冲了出来,前面那匹马上的人穿着一身大红色骑装。 后面那匹马上坐着的人穿着鹅黄色骑装。 是沈浸星和宋玉娆。 第45章 我能亲你吗? 沈浸星翻身下马,看得出来心情很不错。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怀里的那团白色小东西上。 宋玉娆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沈浸星,你开个价,多少钱我都给。” 沈浸星看都不看她一眼,把怀里的狐狸往上托了托,自顾自地往前走。 “一千两。” 沈浸星脚步没停。 “五千两。” 沈浸星脚步还是没停。 “一万两!沈浸星你耳朵聋了?” 沈浸星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宋玉娆一眼。 眼神写着:不是?你有病吧? 宋玉娆被他看得噎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战斗力。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卖?”宋玉娆急了,伸手要去扯沈浸星的袖子。 沈浸星侧身一让,宋玉娆的手扑了个空。 沈浸星嗤了一声:“不卖。” 宋玉娆气得直跺脚,像一只炸毛的小黄鸡。 边边上围观的人这才看清了沈浸星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像用雪堆出来的一样。 狐狸不大,蜷在沈浸星怀里一动不动,警觉又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群。 在场的人不少都见过狐狸,但品相好到这个程度的,还是第一次见。 高台上的皇帝自然也看见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独眼黑熊没一个人猎到,倒是让沈崇远那个儿子出尽了风头。 皇帝的目光从沈浸星身上移到沈崇远身上。 定安王这会正昂着下巴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得意劲儿简直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皇帝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 “定安王家的小子,果然是将门虎子。”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高台下面的官员们立刻跟着附和起来。 仿佛沈浸星不是猎了一只狐狸,而是拯救了整个大梁。 皇帝的脸色沉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该庆幸沈家小子没猎到独眼黑熊,不然穿云弓给了他,自己真得怄死。 ...... 夜深,营地安静了下来,只有巡逻的侍卫在外面穿梭。 大部分人都睡了,但有些人没有。 德妃的内帐里,烛火已经灭了大半。 德妃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放在掌心。 药丸比黄豆大不了多少,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她把药丸放进一个小荷包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人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妆容精致,眉眼含情。 德妃轻轻拍了拍手。 内帐的帘子被掀开一角,一个嬷嬷走了进来。 这嬷嬷四十来岁,平时管着德妃宫里的小厨房,不在人前。 她是德妃暗地里的心腹,知道德妃所有秘密。 “办妥了吗?”德妃的声音很低。 嬷嬷点了点头。 “回娘娘,奴婢已经按娘娘的吩咐,给太子传了话,守卫也被引开了。” 德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今晚谁都不许靠近承香殿,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本宫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谁都不见。” 嬷嬷连连点头,目送德妃的背影消失。 围场一个隐蔽处,太子朱承乾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德妃为什么非得大半夜的约他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不过德妃说,手上有能让他恢复的药,这下不来也得来了。 更深露重,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站久了下面隐隐作痛。 太子在心里骂了一句,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德妃朝他走了过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更显眉眼精致,让他有些恍惚。 德妃其实比太子大不了几岁,这会看着,倒像是哪家未出阁的小姐。 德妃走到太子面前,停下来,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太子回过神来,惊慌地退了退。 “太子殿下,怎么?怕我吃了你啊?”德妃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笑意。 太子咽了口唾沫。 德妃伸手拉了拉太子的袖子,往更隐蔽的地方走去。 太子被拉着走了两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啊,这是父皇的妃子,是他的庶母,这不对! 但他本来就是个色鬼,没有挣开。 德妃似乎感受到了他那一瞬间的犹豫,没有回头,只是轻笑了一声。 笑声轻得像羽毛,在太子心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德妃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拉着太子坐了下来。 德妃伸手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倒出那粒黑色药丸,送到太子面前。 “殿下,把这个吃了。” 太子低头看着那粒药丸,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德妃笑了笑,凑近了一些,嘴唇几乎贴着太子的耳朵。 她说了几个字,太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手,拿起了那粒药丸,吞了进去。 药丸入喉的那一刻,太子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喉咙蔓延到下体。 那些他以为已经失去了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太子大喜,抓住德妃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德妃没有挣扎,像一片落叶一样落进太子的怀里,头靠在他的肩上。 然后,响起了暧昧的水渍声。 月光从林间漏进来,照着两人交缠的影子。 与此同时。 林子附近,沈浸星抱着那只白狐,蹲在时幸旁边。 别问两人为啥也在这,这不巧了嘛! 沈浸星本来只是去给时幸送狐狸的,正好瞅见了德妃。 遂,两人悄摸摸跟在德妃屁股后面来了。 暧昧声音传来的时候,时幸隐约猜到了什么,轻轻扒开枝叶望了过去。 沈浸星脸色变了变,立马捂住时幸的眼睛。 因为沈浸星的手太大,时幸的脸又小,这下不止眼睛被捂住了,脸都被捂住一大半。 耳边,那些声音还在继续,女人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太子的声音更低更沉,偶尔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荤话。 两个人同时红了脸,像煮熟的螃蟹。 时幸能感觉到沈浸星的温度在升高。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时幸能闻到沈浸星身上的气息。 时幸伸手,抓住了沈浸星捂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 沈浸星的手猛地绷紧,依然固执地捂着她的眼睛。 “闷。” 时幸说完,沈浸星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把手从她眼睛上移开。 时幸的眼睛因为被捂了一会儿,瞳孔还没有完全适应光线,看起来雾蒙蒙的。 沈浸星看着她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 耳边,德妃和太子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些声音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得他又痒又麻。 心跳快得不像话。 沈浸星低头,凑近时幸的耳边。 时幸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微微发烫。 “我能亲你吗?” 第46章 我不管你是谁,快从我姐姐的身上下来! 时幸看着他。 月光下,沈浸星那张脸脸红得不像话,凤眼微微垂着,暴露了他内心的忐忑。 时幸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她没有说话,凑过去吻上了他的嘴唇。 亲上去的那一刻,沈浸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吻,来得快,去得也快,像蜻蜓点水。 但沈浸星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烟花。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时幸退开之后看着他。 嗯……这会已经不是脸红了,是整个人都熟透了。 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时幸看着他这副傻样,笑而不语。 两人中间的小狐狸从沈浸星怀里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 在两个人类之间转来转去,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人?你们在干什么? “世子爷不是说要送狐狸吗?” 沈浸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狐狸,一把举起,挡住自己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 那边,声音终于停了。 半晌后,穿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随后是动脚步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远,时幸和沈浸星谁都没有动。 又等了许久,林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沈浸星长长呼出一口气。 “走吧,”他的声音有些哑,“我送你回去。” 时幸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沈浸星试着靠近了一些,走了几步又拉开距离。 又试着靠近了一些,又拉开,小狐狸在他怀里被晃得晕头转向。 发出一声微弱的“嘤”。 时幸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浸星耳朵又红了一下。 营地里的篝火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堆还亮着。 巡逻的侍卫从他们身边走过,识趣地低下头快步走开。 世子爷半夜三更跟一个姑娘溜达,这种事谁都不敢多看。 到了时幸的帐篷门口,两个人停了下来。 沈浸星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把怀里那只白狐塞到时幸怀里,动作又快又猛。 时幸往后仰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狐。 狐狸在她怀里打了个滚,用那种无辜的眼神仰头看着她。 时幸抬起头想说什么,沈浸星已经跑了。 时幸站在原地抱着白狐,看着沈浸星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一声。 狐狸在她怀里缩了缩身体,打了个哈欠。 时幸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去。 时蕴还没睡,正靠在床上看书。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妹妹抱着沈浸星猎的那只狐狸,愣了一下。 她猜到妹妹去见谁了,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 另一边,沈浸星一口气跑回自己的帐篷,一头扎进了被子里。 止战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就看见自家少爷趴在床上,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少爷?”止战试探着叫了一声。 沈浸星没有动。 “少爷,你没事吧?” 沈浸星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帐篷顶看了许久。 最后伸出两根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嘴角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止战看着自家少爷这副德性,心里的问号都快溢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时幸是被狐狸舔醒的。 湿漉漉,温热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她的手指,认真又专注。 时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一团白乎乎的东西趴在枕头边。 见她醒了,又过来舔了一下她的鼻尖。 时幸眨眨眼,伸手摸了摸狐狸的小脑袋。 小狐狸的毛又软又密,像上好的丝绸,手感好得让人不想松手。 大概是被她摸得舒服了,还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时幸抱着小狐狸坐起来,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姐姐的身影。 半晌后,时蕴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昨晚没睡好。 她把铜盆放在桌子上,拧了帕子递给时幸。 时幸接过帕子,“姐姐?” 时蕴递完帕子,整个人就开始发呆。 听见妹妹叫她,她慢慢转过头,表情从放空变成了坚定。 “妹妹,我不想再对柳诗年温水煮青蛙了。” 时幸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时蕴继续说:“我们的时间没多少了,你那边进度很快,我这边却毫无发展。” 时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时蕴抬起手制止了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妹妹,我们没有那个慢慢来的时间了。” “那姐姐,你说的不温水煮青蛙是什么意思?” 时蕴看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霸王硬上弓。” 这话一出,时幸的眼睛猛然瞪大。 怀里的小狐狸被她突然绷紧的手臂夹了一下。 “嘤”地一声从她怀里跳出来,一脸不满地看着她。 时幸顾不上去哄小狐狸了,她看着姐姐,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不是?这还是她那个清冷,跟陌生男子说话都会不自在的姐姐吗? “你……”时幸的嘴唇动了好几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疯了,但我此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时蕴对着时幸安抚性地笑了笑。 “没事的妹妹,这事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姐姐,你想好了?” 时蕴看着妹妹,点了点头。 “好,其他的我来给你想办法,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我。” 时蕴抱了妹妹一下,姐妹俩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时幸收拾妥当后,就往沈浸星的帐篷方向走去。 帐篷门口,止战正蹲在地上吃烧饼,看见时幸走过来,嘴里的烧饼还没咽下去。 只含混说了句“时姑娘稍等”,然后就转身钻进了帐篷。 帐篷里,沈浸星正在换衣裳,他已经换了好几身衣裳了。 换来换去,还是觉得自己穿红色最俊。 “什么事?” “时姑娘来了。” 沈浸星一听,惊喜得不行,脑子里疯狂脑补。 哎呀!这才一个晚上就这么想他了吗?还非得一早就来找他!果然,时幸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快请她进来。” 时幸掀帘进来的时候沈浸星已经坐好了。 手里还拿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书,书拿倒了,都不知道。 止战看了那本书一眼,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出去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少爷书拿倒了,想了想还是算了。 这种时候提醒少爷,只会让他更尴尬。 时幸看见那本倒着的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拆穿。 “沈世子。” 沈浸星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的桌上,让自己不会显得那么不矜持,但尾音的微微上扬还是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坐。” 时幸没有坐,她站在沈浸星面前,垂着眼,像是在组织语言。 沈浸星看着她这个样子心微微提了一下。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时幸终于开口了。 沈浸星也顾不得纠结时幸是不是想他了,急切地问: “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我帮你。” 第47章 兄弟就是用来坑的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时幸开口。 “你说。”沈浸星的回答快得不像话。 “你能不能把止战借我一下?” 沈浸星脸上写满了疑惑。 “借止战?借他干嘛?他又不会下棋又不会说话的,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 你要是有事,我陪你去也是一样,你让他去,他办不好。” 时幸挑了挑眉,“你办不了,这事就得止战来。” 司棋是柳诗年的贴身小厮,天天跟在柳诗年身边寸步不离。 有司棋在,姐姐连柳诗年的帐篷门帘都摸不着。 但是!司棋除了柳诗年,最喜欢的人就是止战! 沈浸星的表情更疑惑了,看着时幸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杏眼里读出点什么来。 “到底什么事呀?”沈浸星不死心地追问,感觉不问清楚今晚都睡不着。 时幸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 倒不是因为她信任沈浸星到了什么都能说的地步,而是因为这事瞒不住。 让止战去引开司棋,柳诗年那边出了事,沈浸星迟早要知道。 “今晚我们要去柳诗年那里办点事,需要止战去把司棋引开。” 这话一出,沈浸星一把抓住时幸的袖子,拉着她走到布墙后面。 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开口。 “你要对柳诗年做什么?你不会要暗杀他吧?” 时幸:…… 没想到你想象力还怪丰富的。 她觉得有点好笑,纠正沈浸星。 “不是我要对他做什么,是我姐姐,不是暗杀。” 时蕴要对柳诗年? 沈浸星表情微妙起来,咽了咽口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你姐是不是疯了”,比如“你姐是个人物”,比如“柳诗年会杀了她的”。 但看了看时幸一脸平静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行吧,只希望柳诗年到时候知道他是帮凶后,不要打死他就成了。 “止战你拿去用,你姐姐……她……她应该只是吓一吓柳诗年吧?” 沈浸星不确定地再问一遍。 时幸看着他,笑而不语。 沈浸星深吸一口气,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兄弟就是用来坑的,柳诗年小时候坑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现在时幸的姐姐要对他做点什么,就当是还他的。 对,还他的! 沈浸星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就舒坦了。 “止战!”他喊了一声。 止战从帐篷外面探出头来。 “少爷,什么事?” “今晚你跟时姑娘走,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是!” 止战懂了,少爷这是又要让自己去干坏事了。 ....... 时蕴今天在帐篷里待了一整天,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演练着今晚的计划。 晚上,草场上燃起了篝火,烤肉的焦香弥漫在空气中。 皇帝坐在高台上,与众臣子畅饮。 柳诗年没有去,他不喜欢这种场合,嫌吵。 觉得在帐篷里看看书、下下棋,都比在外面听那些人互相吹捧舒服得多。 柳诗年帐篷里,柳诗年这会在洗澡。 他靠在浴桶上,闭着眼睛,头微微后仰,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流淌。 完全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一件让他终生难忘的事。 帐篷外。 司棋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正喝得满头大汗。 这时,止战走了过来,在司棋面前停下。 司棋抬头,看见是止战,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止战哥,你怎么来啦?喝羊肉汤不?可好喝了!我去给你盛一碗?” 止战默了默,突然觉得良心有点痛。 “不喝了,我找你有点事,这里说不方便,咱俩走远点。” 司棋愣了一下:“啥事啊?止战哥。” “你过来就知道了。” 止战率先离开,傻白甜司棋毫不怀疑地放下手里的羊肉汤,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他们走后没多久,时蕴就从帐篷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披散着,没有戴任何首饰。 走到帐篷门口站定,左右看了看,伸手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外间没有人,矮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 时蕴的目光落到屏风后面。 屏风是纱制的,隐约能看到浴桶里的人廓。 她绕过屏风,走到浴桶后面,柳诗年正好背对着她。 水汽氤氲中,他的肩胛骨若隐若现,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柳诗年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以为是司棋。 “衣服就放那儿吧。” 身后没有回应,柳诗年也不在意。 但身后依然没有要离开的脚步声,这就有点奇怪了,这不符合司棋的性子。 柳诗年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触感细滑,是一只女人的手。 柳诗年身体猛地绷紧,睁开眼转过头去。 动作之大,带得浴桶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她看见时蕴,瞳孔缩了缩,恨不得一下就跳出浴桶。 如果现在地上有一条缝,他能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但他不能,因为他没穿衣服。 “你怎么在这里?!” 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带着震惊和压抑的怒意。 时蕴没有回答,手又往前伸了一寸。 柳诗年身体本能地往后一缩,一把拽紧时蕴作乱的手。 脸上早已没有了平时那种高岭之花的从容。 “时蕴,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柳公子,”时蕴抬起头看着柳诗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我的衣裳都被你弄湿了。” 柳诗年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现在是纠结你的衣裳湿没湿的问题吗? 还有!你为什么一脸委屈?!委屈的不应该是我吗?! 时蕴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开始倒打一耙。 “我今晚来找你是想下棋的,司棋说他闹肚子,让我帮忙送一下衣裳。 我就不小心碰了你一下,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还把我的衣裳弄湿了!” 柳诗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司棋让时蕴帮忙送衣裳?不小心碰了一下?你要不要看看你的手搭在哪? 这种话狗都不信,时蕴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他可不是沈浸星,遇到时幸就变得没了脑子。 他柳诗年,就算被一个女人堵在浴桶里,被一个女人吃豆腐,脑子依然转得飞快! “时蕴,你现在出去,我可以既往不咎。”柳诗年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时蕴看出了他眼里的愠怒,忽然笑了笑,跟平时的笑不一样,这会的笑容生动又妩媚。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落在柳诗年的肩头,顺着锁骨慢慢往下滑。 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皮肤的触感都被放大到了极致。 滑到胸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沿着胸肌的轮廓描摹。 柳诗年觉得这女人真是疯了,赶紧抓住她的手。 第48章 甘之如饴 柳诗年拽着时蕴的手,用力一甩。 时蕴就着他的力道故意栽进浴桶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柳诗年都快疯了,吐出一口水,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话。 “你一个闺阁女子——” 时蕴擦了擦眼睛里的水珠,往前倾了倾身子,凑近柳诗年的脸。 “柳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 “你声音这么大做什么?要是咱俩这样被人看见了可怎么办?” 柳诗年嘴巴张了张,时蕴的手还在他的胸口,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既要忍受那只作乱的手在他胸口画圈,还要保持自己的表情不要崩得太厉害。 堂堂柳丞相嫡子,京城智多近妖的天才,此刻被一个女子堵在浴桶里上下其手。 这种憋屈感,比他十几年来经历过的所有憋屈都多。 柳诗年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松开时蕴的手腕,把她推远。 “出去!” 时蕴看着他,眼里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又往前倾了倾身子。 嘴唇在他脸上轻轻蹭了一下。 “柳公子这么凶做什么?蕴儿都被你吓到了。” 柳诗年的脸色如常,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 两只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了耳廓。 “你都这么大胆了还会被吓到?”柳诗年的语气里带着嘲讽。 时蕴笑了笑,低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了柳诗年的手背。 引导着他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衣领的位置。 柳诗年的手僵住,手指碰到她的衣领时像被烫了一下,想要抽回去。 但时蕴此时的力气大得出奇,手紧紧按着他的手,不让他抽走。 甚至引导着他一点点地褪下了她的衣裙。 淡青色的衣裙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大红色的鸳鸯肚兜。 肚兜颜色更衬得她皮肤白得发光,烛光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 锁骨精致,肩头圆润,沟壑若隐若现。 柳诗年猛地撇开了头,呼吸急促起来。 时蕴没有停下,抓着柳诗年的手继续引导着滑过锁骨,滑过肩头,滑到肚兜上。 柳诗年赶紧闭上眼睛。 时蕴凑过去,嘴唇贴着他的耳朵,t弄了一下。 “柳公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不信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然你怎么不甩开我?这次我可没有用力哦。” 柳诗年睁开眼,想反驳,嘴巴刚张开,嘴唇就被什么东西封住。 时蕴吻了他。 柳诗年大脑霎时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在这一刻全部褪去。 那个算无遗策的柳诗年,此刻像一块木头一样僵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时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伸手,扣住柳诗年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描摹着他的唇形,撬开他的唇关,柳诗年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手无意识地抬了起来,碰到了时蕴的腰。 她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肚兜能感受到肌肤的温度和腰线的弧度。 柳诗年的手在那柔软的腰侧停了一下,然后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时蕴的手从柳诗年的后脑勺滑下来,抓住了他缩回去的那只手,重新按回了自己的腰上。 “柳公子,都已经这样了,你还忍什么?” 柳诗年的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时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他的倒影。 烛光在她眼底跳动,像两簇火焰。 柳诗年觉得自己可能在做一个梦。 他伸出手,慢慢地覆上了她的腰,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手在她腰间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往上移动。 指尖沿着她后背的曲线,一寸一寸地描摹着。 她的皮肤很滑很滑,像上好的丝绸。 两个人的呼吸都变重。 柳诗年慢慢收紧了手臂,把时蕴拉向自己。 湿漉漉的肚兜贴在柳诗年的胸口,都能感觉到那两坨浑圆。 时蕴伸手解开了肚兜的系带,绸缎滑落,柳诗年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手放在她腰上,指尖微微发颤着往上移,最终停在自己想放的地方,轻轻捏了一下。 时蕴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柳诗年感受到了她的颤栗。 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又被她算计了,这次,甘之如饴。 烛火跳了一下,映出浴桶里两道死死交缠的身影,水不时地溢出来撒到地上。 ...... 远处的篝火晚会还在继续。 几个御厨拿着刀,一片一片地往下削着烤好的肉。 削下来的肉,装在盘子里,由小太监们端到各个桌上。 角落里,沈浸星和时幸坐在那,沈浸星自己倒是没怎么吃,一直在投喂时幸。 时幸来者不拒,肚子吃了个溜圆。 就是可怜了怀里的小狐狸,都被馋迷糊了。 疯狂流口水,时不时还扒拉一下时幸的胳膊。 时幸笑了笑,从盘子里挑出一小块肉,送到小狐狸嘴边。 小狐狸闻了闻,张嘴叼过去,好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沈浸星看着小狐狸那副享受的样子,嗤了一声。 酸溜溜地说:“它比本少爷吃得还好。” 时幸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又不是狐狸。” 沈浸星被噎了一下,用力地拿公筷夹了一块肉,吹了吹,送到时幸嘴边。 时幸张嘴接了,他又夹了一块,时幸伸手挡住。 “够了,再吃要撑死了。” 沈浸星收回手,把那块肉塞进自己嘴里。 目光从时幸脸上移开,往柳诗年的帐篷方向飘了一下。 时幸目光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喂狐狸。 两个人在想不同的事。 时幸在想,姐姐不知道有没有成功,要是硬来,柳诗年会不会翻脸?会不会把姐姐赶出来?会不会…… 时幸不敢往下想了,囫囵塞了一块很大的肉到小狐狸嘴里。 狐狸差点噎住,伸出小爪子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表示抗议。 沈浸星在想,柳诗年那个倔驴不会动手打时蕴吧? 柳诗年这个人,骨子里傲得很,要是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要是柳诗年把时蕴打了,阿幸肯定要生气。 阿幸一生气,不会迁怒他吧? 沈浸星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发虚。 篝火那边,宋玉娆端着两盘烤肉,站了起来。 正准备往柳诗年的帐篷方向走去,四下瞧了瞧,正好看到了角落里的两人。 宋玉娆眉头动了动,调转方向,端着盘子朝着角落走了过去。 “沈浸星,时幸?你俩在这干嘛?” 宋玉娆走近了才看清,时幸怀里抱着昨天沈浸星猎的那只白狐。 第49章 “好徒弟” 她的目光从小狐狸移到时幸脸上,从时幸脸上又移到沈浸星脸上。 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最后恍然大悟。 “哦——” 宋玉娆拖长了调子,指着时幸。 “沈浸星喜欢的那个女子不会就是你吧?” 时幸笑了笑,既没有否定也没有回答,喊了声县主。 沈浸星则是先偷瞄了时幸一眼,然后转过脸来看着宋玉娆,下巴微微抬着。 “对啊!就是阿幸!怎么了?关你屁事啊宋玉娆!” 宋玉娆翻了个白眼,嗤了一声,一屁股在时幸旁边坐下。 “谁管你了?”宋玉娆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逗时幸怀里的狐狸。 “我说昨天怎么死活不卖给我呢,感情是拿来讨好姑娘的,沈浸星,你这个重色轻友的臭蛋!” 沈浸星被她骂也不恼,靠在矮桌上翘起二郎腿,嘴角挂着笑。 “重色轻友怎么了?你有可重的吗?”沈浸星斜睨着宋玉娆。 宋玉娆抬起脚,踢了沈浸星一下,沈浸星“嘶”了一声,瞪了宋玉娆一眼。 两个人斗了几句嘴,沈浸星的目光往宋玉娆手里扫了一眼。 两盘烤肉,堆得冒尖,全是切成薄片的烤鹿肉和烤羊肉,一看就是专门挑的好部位。 “你端两盘肉干嘛去?” 宋玉娆正低头用手指戳小狐狸的耳朵,随口答道: “给诗年哥哥送烤肉啊,他今晚都没来,肯定还饿着肚子呢。” 时幸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笑。 宋玉娆要去找柳诗年,姐姐还在柳诗年的帐篷里。 还不知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要是宋玉娆这时候闯进去...... 沈浸星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 几乎是宋玉娆话音刚落,他就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连矮桌上的酒杯都被他带倒了。 宋玉娆一脸“你有病吧”的眼神看着他, 沈浸星清了清嗓子。 “我刚看到司棋了,司棋说柳诗年已经睡了,你还是别去打扰人家睡觉了。” 宋玉娆看着他,带了点怀疑。 “真的?” 沈浸星的表情纹丝不动,说谎话不打草稿。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这话说得,连旁边低头摸狐狸的时幸都差点没绷住。 宋玉娆却没有怀疑,不是因为她信了沈浸星,而是因为柳诗年确实不爱热闹。 累了想早点睡,也不是不可能。 宋玉娆犹豫了一下,端着盘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时幸看准时机,把怀里的白狐往前一送,塞进宋玉娆怀里。 “县主,小狐狸看起来很喜欢你呢,你要不要抱一下它。” 宋玉娆还没来得及反应,怀里就多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宋玉娆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狐,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忍不住摸了摸。 哎哟,毛发真顺滑,要是能给诗年哥哥做个围脖就好了。 摸着摸着,就彻底忘了给柳诗年送烤肉的事。 沈浸星和时幸同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柳诗年帐篷里。 浴桶里的水已经凉了。 柳诗年抱着时蕴从浴桶里站起来,时蕴的腿紧紧盘在他的腰上。 两人的某个地方还紧紧相连着,随着步子更深入。 柳诗年低头看着时蕴。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只露出半边侧脸,嘴唇微张着。 柳诗年收了收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时蕴感觉到了他的力道变化,盘在他腰上的腿也收紧了一些。 柳诗年发出一声闷哼,走得更快了些。 很快,床就到了,柳诗年弯腰把时蕴放在被褥上。 时蕴的手还环着柳诗年的脖子,没有松。 柳诗年撑在她上方,双臂支在她的两侧。 时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指尖从他眉心沿着鼻梁往下滑。 落在他的嘴唇上,轻轻按着,感受着他嘴唇的温度和触感。 柳诗年抓住了她的手,按在枕边,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呼吸拂在她的锁骨上,灼热而急促。 时蕴的手指蜷了蜷,扣紧了他的手。 两人的身体彻底贴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柳诗年的嘴唇贴着她的脖颈往下移动,他的嘴唇很凉,时蕴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柳诗年的手从她的指缝间松开,沿着她的手臂慢慢往下滑。 指尖在她皮肤的每一寸都停留了片刻。 时蕴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吟。 ...... 事毕。 帐篷里安静得能只能听到心跳声和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床上,两人赤裸着相拥,被子胡乱地堆在腰际,露出一截时蕴的肩头和柳诗年的手臂。 时蕴的嗓子都有些哑了。 靠在柳诗年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 时蕴玩了一会儿他的头发,忽然笑了笑,笑声很轻,带着事后的慵懒和餍足。 她侧过头看了柳诗年一眼,昏暗的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依然清晰。 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柳公子果然是柳公子。”时蕴声音带着笑,软绵绵的。 “不止天资聪慧,就连这种事都天赋异禀。” 柳诗年的耳根一下就红了。 他侧过脸来看着时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时姑娘也不赖。”他的声音也有一点哑,但比平时多了几分低沉的磁性。 “不愧是我的好徒弟。” “好徒弟”三个字说得暧昧至极,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意味。 时蕴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看不出来,”时蕴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指尖在他锁骨下方点了点。 “你竟是这样的柳诗年。” 柳诗年抓住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我也看不出来,”他说,声音低低的,“你竟是这样的时蕴。” 时蕴没有接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柳诗年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嘴唇贴着她的发丝,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紧紧相拥着,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温度。 时蕴的脚有些凉,踩在柳诗年的小腿上。 柳诗年没有躲开,反而把腿往前挪了挪,把她冰凉的脚夹在自己的小腿之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柳诗年的手一直在时蕴的背上轻轻抚着。 时蕴被他摸得很舒服,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这时,柳诗年忽然开口了。 “时姑娘。” 时蕴“嗯”了一声。 “此事,是诗年孟浪了。” 时蕴眼睛微微睁开。 “我会负责的,天亮后我就去跟父亲说清楚,回京城后,就去时府提亲。” 时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眼睛彻底睁开,这下丝毫睡意都没了。 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和念头。 时家跟柳家联姻,柳丞相成为时家的亲家。 第50章 你糊涂啊! 时蕴勾引柳诗年,为的就是这个。 但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她以为柳诗年至少会犹豫,会考虑,会权衡利弊。 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时蕴撑起身体,低头看着柳诗年。 她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落在他的胸口。 烛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她像猫儿一样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柳诗年的下巴。 “柳公子不悔?” 柳诗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专注认真,没有一丝闪躲。 “诗年有何悔?”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虽是时姑娘主动招惹,诗年也不是没错,敢作敢当,诗年这点担当还是有的。” 时蕴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明明达到了目的,柳诗年答应娶她,时家有了靠山,前世的悲剧不会再重演。 她应该高兴才对,但就是觉得鼻子酸。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柳诗年的嘴唇,不是深吻,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柳诗年没有让她退开,扣住她的头,把她重新按向自己。 嘴唇再次贴在一起,柳诗年轻轻叹了口气。 时蕴啊时蕴,平时清冷的是你,跟我学棋时笨拙又认真的也是你,现在胆大妄为的也是你。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你?你到底想利用我做什么? 他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 ...... 寅时,蜡烛已经燃尽了,帐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时蕴睁开了眼睛。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柳诗年手臂还搭在她的腰上,呼吸沉稳。 他平时睡觉一定很规矩,不会乱动,不会打鼾,连翻身都很少。 睡着的样子跟醒着的时候差不多,好看得像一幅画。 时蕴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柳诗年平稳的呼吸声。 她身上的黏腻感已经没有了,清爽干净,像洗过澡一样。 不知道柳诗年是什么时候帮她清理的,她睡得太沉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被子也是新的,带着皂角的清香。 时蕴又躺了一会儿,把柳诗年的手从自己腰上挪开。 柳诗年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在被子上摸索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时蕴坐起来,摸黑在床边找到了柳诗年的干净衣裳。 她的衣服还在浴桶里,湿透了,根本穿不了。 柳诗年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长了整整一大截,跟裙子似的。 时蕴摸黑找到自己的鞋,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放下帘子,走了。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帐篷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声。 时蕴回到自己的帐篷,帐篷里还亮着一盏小灯,是妹妹给她留的。 时蕴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帮妹妹和小狐狸掩了掩被角。 她缓缓在时幸旁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把今晚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早知道这样就能搞定柳诗年,哪还用得着费之前的那些老大功夫? 时蕴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苦涩。 她又翻了个身。 柳诗年说会娶她,她能感觉到,那话是真的。 不是敷衍,不是搪塞,是真心实意地要娶她。 但那不是喜欢,是责任,是柳诗年这个人骨子里的教养和担当。 时蕴忽然唾弃起自己来。 人啊,不要那么贪心。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还要怎样? 感情那种东西,虚幻又缥缈。 柳诗年能给你担当,至少证明人家是真君子,还不够吗? 时蕴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先解决家里的麻烦再说,感情的事……她不强求。 ...... 晨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柳诗年醒了。 他睁开眼的瞬间是茫然的,半晌后,昨晚的记忆才一点一点地涌回脑子里。 柳诗年猛地坐了起来。 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赤裸的胸膛和肩膀,上面满是暧昧的抓痕。 柳诗年转过头,看向身边。 她走了。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被那个女人吃干抹净了,然后她拍拍屁股走了。 柳诗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奇怪的东西甩掉。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翻出一件新的长衫穿上,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男人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又变成了那个清冷矜贵、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柳公子。 柳诗年掀开帐篷的帘子,朝柳丞相的帐篷走去。 帐篷外面站着两个侍卫,看见柳诗年来了,行了个礼,掀开帘子让他进去。 柳丞相早就醒了,这会正站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宣纸上练字。 宣纸上的字已经写了大半,是他最拿手的行书,笔走龙蛇。 柳诗年走到父亲身后站定,没有出声。 柳丞相写完最后一笔,收了势,把毛笔搁在笔架上。 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儿子。 “来了?”声音温和带着笑意,“可用过早膳了?” “还未。”柳诗年说。 柳丞相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儿子倒了一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儿子脸上扫了一圈。 “一大早的,有什么事?” 柳诗年没有坐,他站在父亲面前,嘴唇动了动。 柳丞相注意到了儿子的异样。 他这个嫡幼子,从小就聪明沉稳,现在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 “怎么了?”柳丞相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出什么事了?” 柳诗年忽然跪了下来。 柳丞相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他站起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睛瞪得溜圆。 “你这是何意?起来说话!” 柳诗年没有起来。 “父亲,儿子与御史中丞时大人的长女时蕴,昨晚发生了关系。儿子求父亲回京后去找时大人求亲。” 帐篷里安静了足足好几息。 柳丞相站在那里嘴巴微张,像被人点了穴。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脸上的表情从空白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 带着一种“我今天是不是还没睡醒”的茫然。 “你说什么?”柳丞相声音干涩。 “儿子与时大姑娘发生了关系,求父亲回京跟时大人提亲。”柳诗年重复了一遍。 哦,不是做梦啊。 柳丞相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回凳子上,他扶着桌角,伸出手指着柳诗年。 嘴里“你你你”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糊涂啊!” 柳诗年跪在地上,不动如山。 “儿子知道,是儿子糊涂,求父亲帮儿子向时家提亲。” 第51章 自己生的,还能咋滴? 柳丞相看着儿子那副犟种样,忽然觉得肝疼。 他扶着额头,闭上眼睛。 他的嫡幼子,他最骄傲的儿子! 京城无数闺秀做梦都想嫁的孩子,现在要娶一个四品孤臣的女儿! 还是因为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才要娶的。 以前看沈崇远给他家兔崽子擦屁股的时候,他还笑话沈崇远来着。 现在好了,轮到他了。 柳丞相捂着额头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以前他多骄傲自己这个儿子,现在就有多头疼。 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诶!还能怎么办?自己生的儿子,自己不兜底谁兜底? 柳丞相睁开眼,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儿子。 脊背挺得笔直,跪姿端正,那股子倔劲儿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柳丞相的心忽然就软了。 罢了罢了!谁让他是当爹的呢! “起来吧,别跪了。” 柳诗年抬起头看着父亲。 柳丞相被他看得心里发酸:“为父……舍了这张老脸,帮你提亲。” 柳诗年又磕了一个头:“谢父亲。” “你先别谢。”柳丞相语气严厉了起来。 “回京城后,自己去祠堂请家法,柳家的规矩,你心里有数。” “是。”柳诗年没有任何犹豫。 柳丞相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在想回京后怎么跟时炳德提亲。 四品御史中丞,跟他这个当朝丞相差了好几级。 他亲自上门,会不会把时炳德吓着? 时家虽然门第不高,但人家女儿清清白白的,不能让人家觉得丞相府仗势欺人。 柳丞相越想越头疼。 ...... 沈浸星帐篷里。 沈浸星已经醒了,这会蹲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支毛笔。 拨弄着还在榻上呼呼大睡的司棋的鼻子。 司棋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伸手挠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止战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无语地看着自家少爷的恶趣味。 “少爷,您要实在无聊,去打套拳也行。” 沈浸星头都没抬,继续拿毛笔戳司棋的鼻孔。 “打什么拳,多没意思。” “那您就让人家好好睡觉,昨晚我把人家灌醉了扛回咱这,醒了还不知道怎么闹呢。” 沈浸星摸了摸鼻子,放下毛笔。 这事确实是他们理亏。 榻上的司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半晌后,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完了完了完了!公子!” 司棋从榻上跳下来,闷头就要往外跑。 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对着沈浸星行了个礼,声音里带着歉意。 “沈世子,昨晚打扰了,实在对不住,我得赶紧回去了,公子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说完他又行了个礼,转身飞快地跑走。 止战表情复杂地看着司棋消失的方向,心里都有点怜爱他了。 这傻孩子,还不知道昨晚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还跟他家世子爷说对不起呢! 诶,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少爷,以后这种引人的活儿,能不能换个人?” 沈浸星斜睨了他一眼:“换谁?” 止战想了想,府里能陪少爷办这种缺德事的,除了他好像还真没有! 止战默默闭上嘴。 沈浸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整了整衣袍,往帐篷外走。 “走,去看看柳诗年还活着没有。” 柳诗年帐篷前,沈浸星一把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柳诗年坐在矮桌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对着棋盘上的残局出神。 沈浸星站在对面,忍不住开口。 “柳诗年,你这一天天都在下棋,无不无聊?” 柳诗年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沈浸星浑身不自在。 “坐。”柳诗年说了一个字,又低下头。 沈浸星坐下后,柳诗年倒是不说话了。 一刻钟后,柳诗年还是没说话,沈浸星忍不住了。 “你干嘛呀?有屁快放啊!让人坐下又不说话,这不是折磨人嘛!” 他是个急性子,最受不了这种冷暴力。 柳诗年终于抬头看了沈浸星一眼。 “昨晚的事,你有一份吧?” 这话一说完,沈浸星就开始心虚了,眼睛乱瞟,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柳诗年。 “昨晚什么事啊?我怎么听不懂?” “你别装了。”柳诗年的声音依然淡淡的。 “司棋回来都跟我说了,昨晚是止战把他带走的,除了你,还有谁能使唤得动止战?” 沈浸星索性不装了,理不直气也壮。 “有我一份又如何?人时蕴一个姑娘家的,还能吃了你不成?” 柳诗年沉默了,没有接话。 沈浸星眼神忽然落在柳诗年的脖子上。 柳诗年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交领长衫,领子立着,遮住了大半截脖子。 但方才他低头的时候,领口微微歪了一下,露出了一截侧颈。 那截侧颈上,有一个吻痕。 沈浸星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他指着柳诗年的脖子。 “这这这——” 柳诗年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伸手把领口整了整。 动作不紧不慢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如你所见,我应当是快要成婚了。” 沈浸星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这么快的吗?” 柳诗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嘲讽。 “是啊,到时候让你坐主桌如何?” 沈浸星“嘿嘿嘿”笑了起来,“那感情好。” 柳诗年看着他那副德性就来气,从棋盒里拈起一枚棋子,朝他扔了过去。 “沈浸星,你真不要脸。” 沈浸星被棋子砸了一下也不恼,弯腰把棋子捡起来,放在棋盘边上。 “要脸干嘛?要脸能娶到媳妇吗?”他笑嘻嘻地说。 柳诗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骂他两句又怕是奖励他。 “赶紧滚吧,”柳诗年低下头继续看棋盘,“看见你就烦。” 沈浸星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走到帐篷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柳诗年一眼。 “诗年,你要是真不想娶就跟人姑娘说清楚,别蹉跎人家姑娘一辈子。” 柳诗年手顿了一下。 “我娶她,也不只是为了负责。” 沈浸星在原地站了一息,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时家姐妹帐篷里。 姐妹俩正在吃早膳。 时幸喝了两口粥,放下碗,看着姐姐欲言又止。 时蕴看她那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昨晚的事,成了。” 时幸愣了愣,并没有笑出来。 时蕴知道妹妹这是心疼自己了,她双手扯了扯妹妹的脸蛋。 “我们家幸儿苦着一张脸,要不好看了,别难过,噢?姐姐心里欢喜着呢。” “而且他说会娶我,回京城就来家里提亲。” 时幸放下手里的勺子,轻轻抱住姐姐,使劲眨了眨眼睛。 “姐姐,柳诗年要是负了你,我死也要宰了他。” 时蕴回抱住妹妹,在她的后背拍了拍。 “傻妹妹,咱们不报仇了?” 时幸带着哭腔,声音嗡嗡的。 “报,报完仇我再宰!” 这孩子气的话,让时蕴笑着摇了摇头。 第52章 得失心疯了 秋猎在第三天午后就结束了。 最后一天没什么大事,就是收拾收拾、装装车、准备回京。 来的时候队伍整整齐齐,走的时候稀稀拉拉。 有人走得早,有人走得晚,一整个下午,回京的路上都是车马。 时家的马车在申时前后进了城。 时蕴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京城大街还是那条大街。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京后的第二天,正好赶上休沐,朝中不上朝,官员们都在家歇着。 巳时,时府门房忽然看见巷子口驶进来几辆马车,朝他这边来。 打头的那辆黑漆平顶,车帷是藏青色的缎子,料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门房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车上的徽记。 柳府?柳丞相? 反应过来后,门房惊得撒丫子就往府里跑。 时家,时炳德刚洗刷完,在院里晾头发。 蒋氏在院里跟刘嬷嬷商量换季的衣裳。 “老爷,夫人!” 门房跑进院,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大门的方向。 “柳……柳丞相府上来人了,就在门口!” 时炳德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个柳丞相?” 门房一脸无语。 老爷你没事吧,京城还有第二个柳丞相吗? 时炳德默了默,跟蒋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咱家跟柳丞相家也没有交集啊?柳丞相府上的人来他家干嘛? 很快,时炳德就收拾完毕,夫妻二人朝大门口走去。 时府的大门口,三辆马车已经停稳了。 柳丞相先从马车上下来,下来后,回身伸手扶了夫人张氏下来。 张氏今年四十多岁,保养得宜,一眼就能看得出年轻时候应该是个大美人。 不过她这会脸色不太好,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柳诗年最后一个下来,神色如常,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 时炳德和蒋氏到大门口,一出来,就看见柳家三人。 什么?!竟是柳丞相亲自来了吗?! 夫妻俩赶紧迎了上去。 “相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时炳德弯腰拱手。 柳丞相笑着拱了拱手:“时大人客气了,老夫冒昧来访,打扰了。” 蒋氏在旁边福了福身,目光从柳丞相身上移到张氏身上,又从张氏身上移到柳诗年身上。 柳诗年朝时炳德和蒋氏行了个晚辈礼,恭恭敬敬的。 “时大人,时夫人。” 双方进了大堂,分宾主落座,刘嬷嬷带着小丫鬟上茶点。 张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茶不好,是她心里不痛快,喝什么都没滋味。 她从昨晚到现在心里就堵着一口气。 昨晚老爷突然和自己说儿子要娶时家大姑娘,今天就要来时家提亲,好悬没把她气死! 在她心里,她家诗年家世品貌都是一等一的,配公主也是配得的。 怎么就要娶一个四品官的女儿了? 儿子昨晚还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去祠堂里领了家法,跪了一晚上,给她心疼的哟! 天杀的柳林州,定然是老了得失心疯了! 张氏嘴角一直往下撇着,都没正眼看时家夫妇。 柳丞相注意到了,悄悄瞪了张氏一眼。 张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太好。 柳丞相转过头来,笑着跟时炳德寒暄了几句。 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套近乎,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摆丞相架子。 时炳德小心翼翼地接着话,心里一直在打鼓。 柳丞相到底来干嘛的?总不能是专程来聊天的吧? 寒暄差不多后,柳丞相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时大人,老夫今天来,是为犬子的婚事。” 时炳德愣住了。 “柳公子……婚事?” 柳丞相点了点头,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 “正是,犬子诗年,与府上大小姐时蕴,在秋猎期间相识相知,互生情愫。 老夫今日携犬子前来,是想向府上提亲,求娶时大小姐为柳家儿媳。” 他没说两个孩子发生过关系。 这种事,除了两个孩子和他,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说出来平添麻烦,还是说两情相悦最体面。 时炳德听完柳丞相的话,半天愣是没反应过来。 他看了看柳丞相,柳丞相笑眯眯的,不像在开玩笑。 他又看了看柳诗年,柳诗年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表情认真。 一旁的蒋氏,悄悄在袖子里掐了一下自己,疼得她一激灵,确定没在做梦。 她家蕴儿,跟名震京城的清弈公子、柳丞相的儿子两情相悦?柳丞相还亲自来提亲? 蒋氏仔细打量了一下柳诗年,越看越满意。 哎呀妈,天上突然掉下个金龟婿来了! 她本来还在头疼两个闺女的亲事呢。 老爷在朝中没什么人缘,她愁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现在倒好,不用愁了,送上门来了,还是顶好的。 蒋氏又掐了掐自己,才忍住没笑出声。 “诗年啊,”蒋氏开口了,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你跟我们家蕴儿是秋猎的时候才认识的?” 柳诗年微微颔首,态度恭谨。 “回伯母,诗年之前教过蕴儿下棋,秋猎期间又多有接触。 发现蕴儿……性情温婉,品貌出众,诗年心生仰慕,故托父亲前来提亲。” 蒋氏听了连连点头。 “刘嬷嬷,”蒋氏侧过头喊了一声,“去把大小姐叫来。” 刘嬷嬷站在大堂门口,一直在竖起耳朵听。 在听见柳丞相说要提亲她家大小姐的时候,嘴巴就咧到了耳根。 这会儿听见夫人喊她去叫大小姐,她应了一声“诶”,转身就跑。 愣是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 东厢房,时蕴杵在窗边,手指有一没一搭地翻着书页。 秋猎回来后,她就一直在等消息,柳诗年说会提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大小姐!大小姐!”刘嬷嬷跑进院子,笑得像一朵菊花。 “快快快,去大堂!柳丞相来了,带着他家公子来提亲了!” 时蕴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书,放在桌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和头发,对着铜镜照了一下。 时蕴走进大堂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她。 柳丞相对她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姑娘虽然门第低了点,但品貌确实不错,跟他家诗年站一起,看着就养眼。 以后小孙孙相貌随了爹娘,指定差不了! 张氏从时蕴的脸上移开,在心里暗暗撇了撇嘴。 除了长得好看点,气质好了点,身形高挑点,其他看着也就一般嘛! 嗯......还是玉娆丫头好...... 柳丞相还能不清楚自家夫人! 又看了张氏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重了一些,带着一点警告的味道。 张氏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换上一副客气的笑容。 “时大姑娘,过来坐。” 时蕴走过去,分别给长辈们行了礼,最后看了一眼柳诗年。 目光在他微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皱了皱眉,柳诗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两人的眉眼官司被柳丞相瞧了个正着,乐呵呵地连声说“不必多礼”。 张氏看着时蕴在她母亲身边坐下,不死心地又在心里暗暗比较了一下时蕴和宋玉娆。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玉娆丫头虽然长得不算顶好看,但胜在说话做事都大大方方,从不扭捏。 时大姑娘好看是好看,就是性子太闷了,从进来到现在话都没说几句。 第53章 不是?这给我干哪来了?! 柳丞相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喝了好几轮。 面上笑得随和,心里却是越来越虚。 他怕啊!怕这次围猎后时蕴有了孩子! 万一时蕴肚子里已经有了柳家的种,婚期再拖下去,肚子大起来,那可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到时候不止两个孩子名声扫地了,柳家和时家也要跟着丢人。 京城人提起他,说的不是他政绩如何、学问如何。 而是“你知道吗?柳丞相的儿子未婚先孕,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奉子成婚”。 柳丞相想到这里,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悄摸摸瞪了柳诗年一眼。 小兔崽子!平时看着挺沉稳的,怎么在这种事上这么不靠谱?! 柳丞相清了清嗓子,开口。 “时大人,”声音比刚才又和煦了几分,带着一种商量的语气。 “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时炳德连忙放下茶杯:“相爷请讲。” 柳丞相斟酌了一下措辞,在心里把几种说法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最后选了一个最稳妥的。 “老夫昨晚翻了一下黄历,下个月初一,是个极好的日子。 两个孩子既然两情相悦,不如就把婚期定在那天如何? 老夫明日就请媒人上门,三书六礼一样不少,该走的流程都走,该备的聘礼都备。” 柳丞相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虚地等着时炳德的回答。 时炳德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柳丞相在说啥。 今天是十月十六,柳丞相要把婚期定在十一月初一。 也就是说,从今天到成婚那天,满打满算只有十五天,这像话吗?! 一旁的张氏眼睛都瞪圆了,侧过头看着自家夫君,很想说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成个婚,全套流程走下来没有两三个月根本走不完。 半个月,半个月能干什么? 时炳德跟蒋氏满脸为难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时炳德咳嗽一声。 “相爷,这个日子……是不是太赶了一些?两个孩子才认识不久,成婚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不急于这一时......” “时大人,”柳丞相笑眯眯地打断他后面的话。 “老夫也知日子是赶了一些,但老夫昨日找人算过一卦, 大师说犬子今年年内成婚是最佳时机,过了年就不成了。” 柳丞相的谎话说得那是行云流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所以老夫才斗胆提出这个不情之请,还望时大人能体谅。” 柳丞相这番犊子扯完,硬是控了时炳德好一阵。 时炳德活了几十年,真话假话,他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 柳丞相这番话,听着就有问题。 什么叫过了年就不成了?这种话拿去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不过吧,人家一个丞相都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了。 他要是再拒绝,是不是就是不给面子了? 呸!管他呢!女儿的意愿最重要! 时炳德看了时蕴一眼。 时蕴这会正低着头,一副娇羞模样,时炳德心里顿时有了数。 得!看女儿这副样子,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既然相爷坚持,”时炳德点了头,“那就依相爷的意思,婚期定在十一月初一。” 柳丞相脸上的笑容终于松弛了一些。 “好!好!好!老夫明日就请媒人上门,三书六礼,一样不少!” 张氏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只是不好看了,是快要绷不住了。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老爷为什么急着把婚期往前赶? 儿子为什么非要娶时蕴?秋猎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柳诗年坐在那,虽然面上一直安安静静地没怎么说话,但是心里已经翻了天。 父亲昨个也没跟他说要把婚期定在下个月初一啊! 他以为父亲会先跟时家定个大概的日子,他能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不委屈了时蕴。 谁成想呢! 全场最淡定的估计只有时蕴了。 柳丞相这番话正合她意,就是要早点绑上柳家这条船她才安心,怕迟则生变。 几个人又谈了一会儿,宾主尽欢。 眼看快午时了,蒋氏留柳家三人在府里用饭。 ...... 大长公主府,马场。 宋玉娆已经骑了好几圈马了,出了一身汗,脸上红扑扑的。 谭金玉站在马场边上,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和一杯温热的水。 看见宋玉娆骑马回来,她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殷勤地伸手扶着宋玉娆下马。 宋玉娆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接过谭金玉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两个人沿着马场边上慢慢走着。 谭金玉忽然说:“县主,你不知道吧?杨卿卿昨个在家落水了,差点没淹死!” 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宋玉娆脚步顿了一下。 杨卿卿是崇宁侯的嫡女,跟她同岁,两人从小就不对付,见面就掐, 宋玉娆觉得自己身份尊贵,杨卿卿觉得自己也不差,各种宴会上碰见两人总要争个高下。 宋玉娆不喜欢杨卿卿,杨卿卿也不喜欢宋玉娆,这是京城闺秀圈里公开的秘密。 不过她跟杨卿卿掐架归掐架,也从来没真的希望过对方出事。 宋玉娆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谭金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谭金玉见宋玉娆有了兴趣,更来劲了。 “听说还没醒呢!这个天落水,还泡了好一会儿才被救上来,能不能醒来都不一定呢!” 宋玉娆嘴唇抿了抿,“行了,不提她了。” 谭金玉本来还说得起劲呢,想不通宋玉娆怎么就不高兴了, 把那句到嘴边的“县主你说她会不会死啊”咽了回去,笑着应了一句“是,不提了”。 她不喜欢宋玉娆,也不喜欢杨卿卿,反正谁倒霉她都高兴。 崇宁侯府。 杨卿卿躺在拔步床上,脑子里嗡嗡地。 不是,这给我干哪来了?!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分钟前。 十分钟前,杨卿卿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坐在电脑前。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眼底乌青,嘴角起皮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好了,就因为她喜欢的男明星最近被人黑是“粉底液将军”。 她就每天坐在电脑前,重复着反黑,举报投诉控评拉黑一条龙。 然后呢?然后她好像晕过去了。 再然后,她就在这里了。 杨卿卿侧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妇人,她伸手拉了拉妇人的袖子。 “那个......” 嗯......触感跟她平时穿的聚酯纤维完全不一样。 妇人惊醒,猛地抬起头。 “卿卿!卿卿!” 妇人一把抱住杨卿卿,紧到杨卿卿差点喘不过气。 “你终于醒了!娘的心肝啊!你吓死娘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第54章 两个都要 杨卿卿被妇人抱在怀里,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娘?这不对吧? 她眨了眨眼,开始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来。 入眼看到的,就是一整个古香古色的房间,那些摆件一看就很贵。 这是哪?这不是她的房间啊! “娘?”杨卿卿试探着叫了一声。 妇人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问。 “卿卿,你是不是不认识娘了?大夫说你落水后头撞过一下,脑子可能会受到影响。你别怕,娘在这里。” 杨卿卿说她怎么有点头晕呢,感情是磕了脑袋,脑震荡了?! 不过她脑子里的那个想法倒是越来越清晰了。 没错!她可能穿越了! 她从一个住城中村、每天挤地铁上班,下班回来还要累死累活地给哥哥反黑做数据的穷光蛋,变成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儿! 这个认知让杨卿卿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这时,崇宁侯从门外走了进来,年龄看着四十来岁,有点清瘦,蓄着短须。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女儿。 “卿卿,你感觉怎么样?” 杨卿卿看着这个男人,心里已经确认了,这是她穿越后的爹。 她决定不动声色,尽量少说话,免得多说多错。 “感觉……还好。” 崇宁侯点了点头,转头吩咐身边的贴身小厮。 “去请府医来。” 府医很快就来了,来了后给杨卿卿号了号脉,翻看了下她的眼皮,又问了几个问题。 一套流程走完,府医对崇宁侯说,“回侯爷,小姐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崇宁侯夫人欣喜,扶着床沿站了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身边的嬷嬷赶紧扶住她。 崇宁侯夫人摆了摆手,说没事。 崇宁侯揽住她的腰,“你都守了一夜的,没事什么没事。” 随后对杨卿卿说:“卿卿,爹先带你娘去休息,有什么事你就差小婉去喊我们,啊?” 杨卿卿“嗯嗯”两声,乖乖点头。 崇宁侯夫人拧不过丈夫,只好由着他扶着自己出了门。 走到门口还在念叨:“这孩子这次落水后安静了不少,肯定是被吓坏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杨卿卿和那个叫小婉的丫鬟。 杨卿卿看着小婉,指了指她。 “那个谁,你,过来一下。” “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杨卿卿左右看了看,确认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了,才说: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小婉点点头:“小姐请问。” “我叫什么名字?我爹是谁?我家是做什么的?现在是什么年号?” 小婉眨了眨眼,看着杨卿卿,眼里满是疑惑。 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些。难不成又想出了什么新的糟践人的把戏? “小姐,”小婉小心翼翼地说,“您叫杨卿卿,是崇宁侯府的嫡小姐。 老爷是崇宁侯杨道驰,现在是大梁永安十九年,十月十六。” 小婉说完,小心地看着杨卿卿的脸色,等着小姐大发雷霆。 出乎她意料到是,想象中的耳光并没有甩过来。 小姐不知怎么的,听完后整个人开始呆呆的。 永安十九年,大梁,崇宁侯,杨卿卿。 这几个关键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杨卿卿记忆里的一扇门。 竟然跟她之前看的一本,里面的一个女配角全对上了! 那本书的男主是定安王世子沈浸星,男配是柳诗年。 其实说男配也不恰当,应该说是双男主兄弟文,因为书里没有女主,只有一些女配出场。 杨卿卿努力回想了一下的内容。 永安十九年后,大梁开始内忧外患,皇帝越发昏庸,太子越发无能。 父子俩亲小人,远贤臣,将一些忠心耿耿的臣子杀的杀,贬的贬。 后来逼得定安王沈崇远带兵起义,皇帝最终自焚于乾安殿,自此沈崇远登基称帝,改朝换代。 沈浸星从世子变成了太子,大结局继承了皇位。 柳诗年在定安王起义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沈崇远登基后,他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权势比柳丞相在位时还大。 原著里,她们崇宁侯府因为站位问题,结局很惨。 想着想着,杨卿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啊!她现在穿越过来了,她有现代人的头脑,知道剧情发展,知道谁最后会赢。 她完全可以趁现在一切还没有发生,逆天改命啊! 趁沈浸星还只是世子,趁沈崇远还没有造反,提前去攻略他们啊! 杨卿卿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她想起原著里形容的的沈浸星,丹凤眼,一身红衣,张扬肆意。 不知道跟哥哥比起来,谁更帅? 还有柳诗年,也是能力容貌气质都绝佳。 如果可以,她两个都想要! 反正不管搞定哪一个,她这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如果两个都能搞定,左拥右抱,也不是不可以,想想就爽歪歪。 杨卿卿想到这里,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小婉打了个冷颤。 完了完了,小姐这样,八成没安什么好心,估计又要教训人了! 杨卿卿笑完,又想了想,原著里有没有什么关键情节是她可以利用的。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这一年好像还真有一件大事。 三皇子的母家韩家跟一个姓时的官员家,因为叛国,都被满门抄斩了。 这件事在原著里只是一个引子,权谋部分她又不爱看,都是跳着看的,已经记不太清了。 不过杨卿卿也不在意。 反正她是穿越来的,又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有的是时间布局。 啧啧,自己这配置,完全就是女主的配置啊! 在现代父母没用又没钱,每次刷视频看到同担有钱追线下,探班哥哥,她都羡慕得要死。 现在老天开眼,补偿她,想到这里,她又笑了起来。 靠在枕头上,腿在被子里翘起二郎腿,被子鼓起来一大块。 小婉眉毛跳了一下,眼神不由往杨卿卿那边飘。 小姐今天真的很不对劲! 以往小姐虽然刁蛮任性,但从来不会在人前翘二郎腿,更别说是在被子里, 落一次水,难道会改变一个人的习惯吗? 杨卿卿浑然不知自己在丫鬟眼里已经成了一个可疑人物。 她的脑子里,还在美滋滋规划着自己未来的皇后之路。 虽然看了原著,知道沈浸星和柳诗年都不好接近,不过她依然自信心爆棚。 连哥哥那些难缠的黑粉她都能对战三天三夜,还愁搞不定两个古代男人? 再说了,大不了到时候她整些现代的新鲜玩意出来,她就不信他俩对她不好奇! 俗话说得好,对一个女人产生好奇心,就是心动的开始嘛! 第55章 男人啊,要大度 第二天,天才刚亮,丞相府的下人就开始忙活了。 柳丞相昨晚一宿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下聘的事。 聘礼单子是他亲自拟的,改了又改,添了又添,生怕少了哪样让人笑话。 张氏在边上看着,憋得一肚子气,翻过身去用被子蒙住头,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辰时半,官媒到了。 官媒姓周,五十来岁,京城大半的高门婚事都是她保的媒。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大红花,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喜气。 周媒婆自从昨天接到柳丞相府的传话,那叫一个兴奋! 清弈公子的婚事,这要是保成了,她的身价起码翻三倍。 以后京城里的人家要说亲,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周媒婆,桀桀桀~ 她辰时半就到了丞相府,跟柳丞相核对了聘礼单子,又跟张氏确认了流程。 柳丞相站在大堂中间,亲自监督下人把聘礼一抬一抬抬出来。 确认没有损坏没有遗漏后,才让人重新装好。 聘礼一共三十抬,铺子地契那些不算在内,还有两只活雁。 辰时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丞相府出发,周媒婆走在最前面, 京城大街上,这个时辰已经有不少行人了。 唢呐声一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这是哪家啊?定亲都排场这么大?”有人问。 “没看到吗?丞相府的徽记,柳家的。” “柳家?哪个柳家?” “你傻啊?京城还有哪个柳家?丞相柳大人府上!” “柳丞相?他家哪个儿子娶亲?” “柳丞相家就一个嫡幼子没成婚,肯定是清弈公子啊!” “不要啊......我的清弈公子......” 议论声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东大街两边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醉仙楼二楼,临窗位置,宋昭衍正百无聊赖地喝着茶。 他今天没什么事,本来想去定安王府找沈浸星喝酒的。 结果门房说他家世子爷一大早就出门了,宋昭衍一猜就是在醉仙楼,果然没错! 唢呐声传来的时候,宋昭衍正用折扇抵着下巴发呆。 “嗯?”他直起身来,往窗外看去。 “哎哎哎,”他朝旁边努了努嘴,用折扇敲了敲沈浸星的胳膊。 “这又是哪家要说亲呢?排场不小啊。” 沈浸星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懒地往窗外瞥了一眼,又收回来。 “你瞎啊?没看到柳字吗?柳诗年的柳。” 宋昭衍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哈?我看到了啊!我以为别个柳家啊!谁能想到是柳诗年啊? 那家伙,竟然要娶妻了?我还以为他会孤独终老呢!” 宋昭衍说着,想起了宋玉娆。 他那堂妹,跟在柳诗年屁股后面十几年,追到现在,连柳诗年的衣角都没摸到过。 宋昭衍有些心疼,又有些头疼。 完了!那臭丫头知道后指不定会闹成什么样呢!不得把丞相府拆了啊?! 宋昭衍在心里给丞相府的门房点了三根蜡。 宋昭衍往沈浸星那边挪了挪,一脸八卦。 “哎,你知不知道柳诗年娶的谁家的女儿啊?这么突然,一点都没透露过。” “不出意外的话,是阿幸的姐姐,时大姑娘。” 宋昭衍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 “阿幸?哪个阿幸?” 沈浸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宋昭衍反应过来了,时幸,时家二姑娘,上次跟他俩一起敲太子闷棍的姑娘。 不过时家大姑娘,他也就在秋猎的时候远远见过一面,没接触过,不熟。 宋昭衍的关注点不在这上面,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沈浸星。 “哟~~阿幸~~这才几天,就阿幸上了。” 沈浸星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笑得更开了。 “那又如何?” 宋昭衍翻了个白眼,酸溜溜地说了一句:“行,你厉害。” “那这两天怎么没看见你跟你的阿幸在一块呢?怎么,你被她甩了?” 大概是“你的阿幸”这几个字取悦了沈浸星,他没计较宋昭衍的屁话。 “阿幸这几天估计因为她姐姐的事忙着呢,男人嘛,要懂事,知道不?不能整天黏着人家,招人烦。” 宋昭衍嗤了一声。 “那你别摆出那一副怨夫脸啊!明明想人家想得要死,还在我面前装大度,死装!” 沈浸星假装没听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飘向窗外。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后他去时府附近转了两圈,没敢进去,怕自己去了会打扰她。 沈浸星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沈浸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 宋昭衍看着好兄弟那副若有所思为情所困的样子,打了个寒颤。 情之一事,让人变化真大啊!他宋大少坚决不娶媳妇! 巳时初,时府门口,早已围了一大群人,有看热闹的,也有不敢相信,让下人来探听虚实的。 时府下人,有一个算一个,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比时蕴这个当事人还高兴。 周媒婆一进门就开始说吉祥话,一句接一句,都不带重样的。 “良辰吉日喜气扬,柳府提亲到时堂,两家结为秦晋好,百年好合永成双。” 蒋氏听得眉开眼笑,连忙让刘嬷嬷给周媒婆塞了一个大红包。 周媒婆捏了捏红包的厚度,笑得更开了。 三十抬聘礼在时府院子里一字排开。 时府的丫鬟小厮挤在廊下,你推我我推你,伸长了脖子往院里看。 媒婆流程跑完,双方交换了更帖,又把婚期对了一遍。 柳丞相昨天虽然已经口头定下了十一月初一,但正式过帖的时候还是要把日子写在帖子上。 忙了一上午,事情终于忙完了。 人都走后,库房里只剩下蒋氏和时炳德二人。 蒋氏站在聘礼箱子旁边,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老爷你看,”蒋氏从箱子里拿起一支钗子。 “这钗子的做工,京城最好的银楼也打不出来,怕不是宫里的东西。” 时炳德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柳家虽然日子定得急,”蒋氏把钗子放回箱子里。 “不过聘礼像样,给蕴儿做足了脸面,至少咱蕴儿嫁过去,不会让人看轻了。” 时炳德“嗯”了一声。 蒋氏终于注意到了丈夫的沉默,她转过头来看着时炳德。 “老爷,你怎么了?蕴儿嫁得好,你还不高兴?” 时炳德的表情变了一下。 哪个当爹的遇到闺女要嫁人还高兴? “高兴,”时炳德说,“高兴。” 蒋氏看着他那副表情,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看聘礼,一边看一边说: “蕴儿的婚事算是定下来了,接下来就该操心幸儿的了。” 时炳德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会儿听见蒋氏说操心小女儿的婚事,心里那股闷气更重了。 “幸儿才十五,”他声音比平时硬了一些,“急什么!” 第56章 巧合 蒋氏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时炳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你是不急!你一天天就知道忙你那官场上的事,什么时候管过家里? 两个女儿的婚事,还不都是我这个当娘的来操心?现在不急,等好的被人挑完了怎么办!” 时炳德被蒋氏熊了一顿,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可反驳的。 他平时确实不怎么管家里的事,女儿们的婚事,他也总觉得还早,不急,慢慢挑。 但夫人说得也有道理,好的人家不会一直在那儿等着。 时炳德表情讪讪的,伸手想去拉蒋氏的袖子,被蒋氏一把甩开。 “夫人,”时炳德委屈地喊了一声。 “我这也不是舍不得嘛,幸儿才十五,都还小呢,你咋还急了呢?” 蒋氏背对着他,依旧没搭理。 时炳德苦着一张脸。 “我琢磨琢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行不?” 蒋氏哼了一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你琢磨?你整日里就知道看那些破文书,你认识几个合适的人家?” 时炳德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还真有一个。” 蒋氏好奇:“谁?” “我以前考举人的时候遇上过一个同届,学问扎实,人品也好,后来没考上进士,回乡教书去了。 前些天我在京城街上遇到他带着他儿子,寒暄了一番。” 蒋氏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儿子?” 时炳德点了点头。 “那孩子,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是举人了,我跟他聊了几句,发现他谈吐不凡, 相貌也好,性子温温和和的,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觉着适合咱家幸儿。” 蒋氏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真的呀?多大年纪了?” “应当是二十了。” 蒋氏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犹豫。 “这么优秀,二十了还没娶妻?不会是哪个方面不太好吧? 老爷你可别看走眼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内里什么样呢!” “哪的话?!人孩子是因为志在科举,想先立业后成家。 学问我考过了,扎实,就算今年不行,最晚三年后也能进士及第。” 三年后,蒋氏脑子转了转,三年后也才二十三,正是好年纪。 如果真的能考上进士,那就是天子门生了,前途一片无量。 蒋氏想到这里,赶紧推着时炳德往书房走。 “老爷,那你还等什么?赶紧写帖子啊!”蒋氏的语气急得很。 “这种好孩子,那是得趁早扒拉到自家来,晚了就被人抢走了!” 时炳德被她推着,嘟囔了一句:“要这么急吗?” 蒋氏瞪了他一眼,他都把人家夸上天了,还问要不要这么急。 时炳德叹了口气,到了书房,坐下来研墨铺纸,开始写帖子。 时幸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第二天一早,蒋氏就带着刘嬷嬷去了时幸的西厢房。 时幸刚起床不久,坐在梳妆台前,头发都还没梳。 蒋氏推门进来,时幸吓了一跳。 “娘?您怎么这么早来了?” 蒋氏笑眯眯地走过来,站在时幸身后,拿起梳子帮女儿梳头。 一边梳一边打量起女儿的脸,怎么看怎么好看。 “幸儿,”蒋氏开口了,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今天打扮好看些。” 时幸透过铜镜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笑得很神秘。 “娘,是有什么事吗?”时幸好奇问。 蒋氏笑而不语,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几支簪子,在时幸头上比划。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蒋氏说完,放下梳子,带着刘嬷嬷就走了。 时幸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皱了皱眉。 母亲今天有点不对劲,大早上跑来给她梳头,让她打扮好看些。 虽然她很聪明,不过她也没多想。 一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还小,没想到那块去,二是因为从不把聪明才智利用在家人身上。 重来一世,对家人她格外珍视,不想让母亲扫兴。 时幸叹了口气,拿起梳子继续梳头。 巳时初,刘嬷嬷来传话了。 “二小姐,夫人喊您去正厅一趟。” 时幸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跟着刘嬷嬷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时炳德和蒋氏坐在主位上。 客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青色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时幸只能看到个侧身。 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顿时变成了现实。 时幸在大门口定了一下,抬脚就想溜。 蒋氏眼尖,看见女儿,笑着招了招手。 “幸儿来了?快过来,正等你呢。” 贺清听见这话,扭过头来,看见时幸,又惊又喜。 时幸也认出了他,之前在街上卖画的那个年轻人。 时幸走过去,先给父母行了礼,然后转向贺清,微微颔首。 “公子。”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疏离。 贺清的耳朵微微泛红,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时幸行了个礼。 “姑娘,又见面了。” 时炳德看看贺清,又看看时幸,“你们之前见过?” 贺清抢先回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回伯父,小侄之前在街上卖画,时姑娘刚好路过,看了小侄的画,遂多聊了几句。 小侄当时就觉得时姑娘惊为天人,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到,真是......缘分。” 他说“惊为天人”四个字的时候,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蒋氏听了这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巧了不是?来来来,都坐都坐。 一屋子人坐下后,时炳德和蒋氏分别问了些贺清的其他情况。 贺清一一回答,说话文绉绉的,引经据典,时炳德听得很是受用。 蒋氏时不时地看看贺清,又看看时幸,越看越觉得俩人般配。 时幸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半个时辰后,时炳德看了看外面的日头,站起身来。 “贤侄啊,伯父还要回去办公呢,衙门口还有事,不能耽搁太久。” 贺清立马站起来,朝时炳德拱了拱手。 “伯父公务繁忙,小侄不敢叨扰,正好小侄家中也有事,就先回去了。” 顿了顿他又说,“等伯父休沐,父亲再请伯父来家中喝杯酒,不知伯父意下如何?” 时炳德跟蒋氏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满意的神色。 “好好好,”蒋氏连声应着,“等你父亲有空,两家一起吃顿饭。” “幸儿,你送一下贺公子。” 这场令时幸难熬的相亲宴终于要结束了,时幸自然求之不得。 别说送出府了,送他上西天她都愿意。 时幸率先站起来,朝贺清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贺清朝时炳德和蒋氏行了礼,跟在时幸后面走了出去。 时幸走得飞快,贺清大步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直走到大门口,时幸才停下脚步。 第57章 所谓良缘 时府拐角处,沈浸星正探出半个脑袋,往时府大门的方向张望。 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狗尾巴草,草已经被他揪得只剩光杆了。 嘴上说着不黏人,腿却不听话地带着他走到了这里。 止战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家少爷的后脑勺上。 少爷这是何必呢,想见人家就直接进去啊,蹲在墙角偷看算什么英雄好汉。 时府大门口,时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贺清。 贺清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整个人都在冒粉红泡泡。 沈浸星看着门口的那一幕,整个人都蔫巴了,把手里光秃秃的狗尾巴草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回去吧。” “少爷,来都来了,不去跟时姑娘打声招呼吗?” 沈浸星脚步没停,走得更快了, 好啊,他还以为她在家忙她姐姐的事,结果在这跟老男人聊得开心是吧! 自己再来找她就是狗! 止战跟在后面,好几次想开口,看着少爷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又把嘴闭上了。 时府门口,时幸看着贺清,皱了皱眉。 “贺公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贺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已经有心上人了,父亲母亲那边,我会去交代清楚的。” “心上人?” 时幸点了点头。 “今天是我没说清楚,让你误会了,抱歉。” 贺清低下头,手指搓了搓衣角。 时幸看着他那副失落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她没有做错什么,既然不是对的人,就该早点说清楚,拖得越久越麻烦。 贺清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可是上次那个贵公子?”声音不大,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时幸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但对贺清来说,这个笑已经是回答了。 他脸上的失落被愤怒覆盖,整张脸扭曲了起来。 “你们女人就是爱攀附权贵!不就是觉得他家有钱有势吗? 我贺清虽然现在只是个举人,但我有才华有抱负,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 你们现在看不起我,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红萼站在时幸身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嘴巴张得大大的,转过头来看着时幸。 “小姐!你看看他!刚才在老爷夫人面前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现在又这副嘴脸! 亏得说自己有才华有抱负,我看他是有病!这种人,幸好小姐没看上他!” 时幸看着贺清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笑了笑。 “红萼,跟这种人生什么气?” 红萼愣了一下:“小姐,你不生气?” “不生气。” “小丑小丑!我就是个小丑!啊啊啊啊啊!” 小婉端着药碗,站在床边上,一脸惊奇地看着自家小姐在床上到处扑腾。 嘴里还说着一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话。 “小姐,”小婉小心翼翼地问,“小丑是什么意思?” 杨卿卿没理她,抱着枕头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嚎了一声。 脑子里还在回放小婉刚才说的那句话: “小姐,我听说柳丞相家的公子今天定亲了,娶的是御史中丞时炳德家的大姑娘时蕴。” 呜呜......柳诗年不是高岭之花吗?他怎么会这么早就定亲?娶的还是没听过的劳什子时蕴! 她昨晚还在做梦左拥右抱,今天就梦碎了,啊啊啊啊啊啊....... 杨卿卿从枕头里抬起脸来,看着帐顶,两行宽泪从眼角滑下来。 小婉看着小姐这副模样,手里的药碗都快端不住了。 不是,柳公子定亲,小姐哭什么?小姐跟柳公子又不熟! “小姐,药要凉了。”小婉默默说。 杨卿卿还在无声流泪,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 大长公主府。 宋玉娆的院子里,丫鬟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站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 屋子里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瓷器碎裂声。 噼里啪啦,一个笔洗飞出来砸在门框上,碎片四溅。 吓得廊下的丫鬟们往后缩了好几步。 屋里,宋玉娆站在屋子中间,手里还举着一个大花瓶,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 谭金玉在一旁,看着宋玉娆那副泼妇样,心里满是幸灾乐祸。 哼!宋玉娆,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 面上一脸为宋玉娆着想的样子。 “县主,我早就觉得时家姐妹不对劲了。” 宋玉娆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谭金玉踩着满地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一步。 “县主你想啊,时家姐妹之前在京城籍籍无名,中秋宴前忽然出现在您面前。 这才过了多久,时蕴就攀上了柳公子,哪有这么巧的事?” 谭金玉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县主,我看,时家姐妹接近您,就是为了通过您接近柳公子和沈世子,您被她们骗了啊!” 这话说完,宋玉娆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手里的瓶子慢慢放了下来。 丫鬟们听着屋里没了摔东西的动静,正准备松一口气,忽然听见“咣当”一声巨响。 宋玉娆的贴身丫鬟站在门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正着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大长公主来了,丫鬟跪在地上。 “公主……您快进去看看吧……县主她……奴婢劝不住。” 大长公主正好听见屋里又传来“咣当”一声。 “这是摔了多少了?” “回公主,少说也有十几件了。”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继续往里走。 她走进正厅的时候,宋玉娆正把一个青玉瓶举过头顶准备往下砸。 大长公主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孙女。 宋玉娆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大长公主依旧看着宋玉娆,目光里有心疼,看着满地的碎片,什么都没有说。 她拄着拐杖走进来,绕过地上的碎片,走到椅子旁边坐下。 宋玉娆看着她,一脸委屈。 “摔完了?” 大长公主看了看满地的碎片,点了点头。 “摔得还不错,那个青花瓶子你祖母我年轻时也摔过一个。”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宋玉娆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跑过去扑进大长公主的怀里。 “祖母!诗年哥哥要娶妻了!” 大长公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宋玉娆哭了好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 大长公主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帮宋玉娆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开口说: “玉娆啊,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你追了那小子十几年,都没结果,不正好说明他不是你的良缘吗?” 第58章 心照不宣 宋玉娆在大长公主怀里拼命摇头。 “祖母,我不甘心,我从小就喜欢诗年哥哥,喜欢了十几年,他为什么不看我一眼?”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拍了拍孙女的头。 她想起孙女小时候,那时候才五六岁。 在宫里第一次见到柳诗年那孩子,回来就跟她说“祖母,我今天看到一个好好看的小哥哥”。 从那以后,每次但凡有宴会,孙女都要问“祖母,那个好看的小哥哥今天来不来呀?” 她以为只是小孩子好颜色,没想到这一喜欢就是十几年。 “玉娆啊,柳家那小子,是个好孩子,但他不适合你,就算勉强在一起,两个人都不会痛快的。” 宋玉娆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看着孙女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但话还是要说的。 “摔吧,摔完祖母让人再给你换一批新的,发泄出来也好,只是玉娆啊,千万别伤了自己啊。” 宋玉娆听了这话,眼泪又流了下来,把脸埋进大长公主的怀里,哭得比刚才更凶了。 谭金玉一直站在角落里,缩着肩膀,低着头,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大长公主进来的时候她就开始害怕了。 这位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目,但谭金玉知道她不是好惹的人。 她能骗过宋玉娆,但骗不过大长公主。 谭金玉站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心里一直在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祷告没应验,大长公主目光从宋玉娆头顶移开,落在她身上。 谭金玉被看得浑身一凛。 大长公主的眼神明明很平静,但谭金玉就是觉得自己所有的小心思、小算计,都在那一眼里无所遁形。 ...... 丞相府。 东跨院,柳诗年的卧房。 柳诗年趴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际,露出赤裸的后背。 他的背上从肩胛到腰际纵横交错着十几道红痕。 红痕已经变成了紫红色,微微肿起,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那晚他领完家法后,又在祠堂跪了一夜,背上的伤到现在还没好。 柳家家法已经传了好几代了,只要犯了错,就由长辈用这把戒尺打后背。 打多少下全看犯的错有多重。 柳诗年领了二十下。 司棋拿了干净的帕子和药膏,给柳诗年上药,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自家少爷。 他心疼得都快哭了。 “公子,老爷也太狠心了,您又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用得着下这么重的手吗? 您看看这背,都打成什么样了,这要是留下疤可怎么办?” 柳诗年的脸埋在枕头里看不清楚表情,但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司棋,别说了。” “公子,小的就是心疼您,您从小到大,老爷连骂都没骂过您几句,这回怎么就动了家法了?” 柳诗年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露出半边脸。 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了一些。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是我先犯了错,就该领家法,父亲没错。” 司棋叹了口气,把帕子放在水盆里拧了拧,又敷在柳诗年的背上。 他看着那些伤痕,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公子,时大小姐知道您受了家法吗?” 柳诗年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不知道。” “那您告诉她了吗?” “没有。” 司棋又叹了口气,他觉得他家公子什么都好,就是嘴太严了。 受了这么大的罪,都不知道跟人家姑娘说一声。 人家姑娘要是知道了,好歹也能心疼心疼他啊! 丞相府外拐角处,时蕴站在一辆青帷马车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白瓷小瓶子。 她今天头上戴了顶帷帽,白纱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绿芙站在旁边。 “小姐,要不奴婢去送吧?您在这儿等着,奴婢跑得快,送完就回来。” 时蕴抬起头,帷帽的白纱微微晃动,把白瓷瓶子递了过去。 “去吧,别说是我送的。” 绿芙接过瓶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姐这心思,当谁不知道呢?小姐还遮遮掩掩的不肯让人知道她关心人家。 绿芙把瓶子塞进袖子里,提了提裙摆,朝丞相府的大门跑了过去。 绿芙跑到大门口停了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角银子塞到其中一个门房手里。 门房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绿芙,把银子还给她。 绿芙赔着笑说了好一番话,说自己是个跑腿的,有人让把这盒药膏送给柳公子,劳烦小哥帮忙转交一下。 门房看了看手里的药膏,姑娘家给公子送东西,这种事在丞相府不是第一次见了。 想了想说:“我去问问,公子不一定要。” 绿芙连忙道谢,看见门房的身影消失,才转身往回跑。 绿芙跑过去,喘着气:“小姐,都办妥了。” 时蕴点了点头,转身掀开车帘。 “回去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他们大梁,订过婚的男女双方在婚礼前不能见面,她今天出来是借口去铺子里看料子。 门房一路小跑到东跨院门口,正好迎面碰上司棋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 司棋停下脚步,好奇地歪了歪头。 “你不是看门的小哥吗?跑这么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门房从袖子里拿出那盒药膏递给司棋。 说刚才府门口来了个姑娘,给了他一盒药膏。 司棋接过药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姑娘?哪个姑娘?可是哪个府上的小姐?她没留名字吗?” 门房摇了摇头:“没留名字,就说是送给公子的。” 司棋皱了皱眉,把铜盆往前一递:“小哥你帮我倒一下,我去问问公子。” 说完,转身就回了屋里。 屋里,柳诗年正在穿衣裳。 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怎么了?” 司棋举着手里的白瓷瓶子。 “公子,刚才门房小哥来说,府门口来了个姑娘给了他一盒药膏。 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姐,送药膏连个名字都不留,不过她怎么知道您受伤了?” 柳诗年系带子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司棋手里的白瓷瓶子,眼神闪了闪。 从司棋手里接过白瓷瓶子,在掌心里转了转,嘴角弯了一下。 “再上一次药。” 司棋:“......” 公子说什么?再上一次药? 不是刚上完药吗?!而且还是御赐的!比这瓶来历不明的药膏好一百倍! 司棋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公子已经脱完衣裳趴好了,只好认命地走过去。 在床边坐下,打开白瓷瓶子的盖子,用指甲挑了一点药膏出来。 膏体是淡绿色的,散发着一股草药味,比御赐的那瓶药膏味道要清淡一点。 第59章 欺人太甚 皇宫,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脸色格外阴沉。 心里恨不得一把捏死时炳德。 这老东西,前阵子定安王亲自为他求情,现在又跟柳家结了姻亲。 他难道是想结党营私不成?! 亏朕还一直以为他是个老实人,是个孤臣,没想到藏得最深的就是他! 皇帝越想越气,手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一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响亮,震得太监丫鬟们肩膀缩了缩。 李德全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在飞快盘算,陛下这是动了大怒了。 情绪慢慢平复,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他不能动定安王和柳丞相,但时炳德,他还是能动的。 以防那两家出手,他暂时也不会要了时炳德的命,只是把他调走。 皇帝心里有了主意,准备派时炳德去含山县调查税银的事。 含山县在苦寒之地,离京城千里之遥。 说是调查税银,其实就是找个由头把他支出去。 含山县的税银问题查了大半年了,派了好几拨人,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派时炳德去,名正言顺,谁都说不出什么。 时炳德要是查出来了,那是他分内的事,要是查不出来,正好有理由治他的罪。 想到这里,皇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拿起朱笔在空白的圣旨上写了几行字。 墨干后,他把圣旨递给李德全,说了一句“明早送去中书省拟旨”。 李德全双手接过来,应了一声“是”。 刚出御书房门,李德全就看见韩贵妃带着贴身丫鬟端着盅汤,款款走来。 韩贵妃的五官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温婉、耐看的美。 像一杯茶,越品越有味道。 韩贵妃是三皇子的生母,在德妃没入宫之前,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 那时候皇帝每个月有半个月歇在她宫里,另外半个月分给其他妃子。 自德妃入宫后,这一切都变了。 德妃年轻,长得好看,嘴甜会来事,会唱曲会跳舞,把皇帝迷得神魂颠倒。 之后,皇帝一个月难得去韩贵妃宫里一次,来了也是坐坐就走。 韩贵妃不争不抢,皇帝不来她也不闹,皇帝来了她也不刻意讨好。 宫里的人都说韩贵妃性子太软了,难怪会被德妃压一头。 李德全看着韩贵妃,叹了口气。 “娘娘,陛下今日思绪不佳,您......要不改日再来?” 韩贵妃也不傻,听懂了李德全的提醒,脚步停下,对着他微微笑了笑。 “那本宫改日再来,这参汤,就劳烦公公替本宫处理了吧。” 李德全接过丫鬟手里的食盒,弯了弯腰:“娘娘慢走。” 韩贵妃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嚣张,伴随着环佩叮当声。 韩贵妃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整个后宫,走路这么张扬的,只有一个人。 身后,德妃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手里端着一个食盒,架势比韩贵妃大多了。 德妃走近,看见李德全手里的盅汤,拿帕子掩着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在场之人耳朵里显得格外清晰。 德妃是四妃之一,韩贵妃的位份在她之上,按规矩她见到韩贵妃是要行礼的。 但德妃没有,她就那么站在韩贵妃面前,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笑。 眼睛从上往下打量着韩贵妃,像在看一件过时的衣裳。 看完就带着丫鬟趾高气扬地进了御书房,把韩贵妃的丫鬟眼珠子都气红了。 当年她家娘娘得宠的时候,德妃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待着呢。 如今德妃得宠了,就在娘娘面前摆架子,连礼都不行,真是欺人太甚! 丫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韩贵妃伸出手,用帕子轻轻帮她擦了擦眼角。 “傻孩子,哭什么?”韩贵妃笑着说,“本宫都不难过,你难过什么?” 丫鬟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把帕子塞到丫鬟手里,转过身来。 看着德妃远去的背影,韩贵妃的笑容淡了下来。 今天送参汤,没见到陛下,但往后她还会继续送。 她年龄也不小了,自然不是为了争陛下的宠,而是在给儿子做脸。 陛下可以不喝她的汤,但不能忘了朝堂上还有一个三皇子。 ...... 时府,东厢房。 夜已经深了,时蕴坐在梳妆台前,把头上的簪子一支一支取下来,放在妆奁里。 烛光跳动,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明暗交替间,她脸上的清冷减弱了些,显得格外柔和。 时蕴放下梳子,正准备起身去吹灯,忽然。 “笃笃笃。” 窗外传来三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啄木头的声音。 时蕴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耳听,又没了动静,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正要继续吹灯,又是三声传来。 “笃笃笃。” 这次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时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窗户外面,站着一只鸟。 不,不是普通的鸟。 那是一只海东青,通体雪白,体型比鹰还大,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金黄色的爪子紧紧抓着窗台,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歪着小脑袋看着时蕴。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小香囊,怎么看怎么好笑。 时蕴看着那只海东青,眼里慢慢浮出笑意。 她伸手摸了摸海东青的小脑袋,海东青歪了歪头没有躲开,任由她揉了两下。 “小家伙,你来送什么?”时蕴轻声问。 海东青能回答就有鬼了,只是歪着小脑袋依然看着时蕴。 时蕴伸手解下海东青脖子上的香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 香囊里装的是两颗东珠和一个卷着的纸条。 东珠每一颗都有拇指肚那么大,圆润饱满,泛着粉色的光泽。 这种品相的东珠,整个大梁也找不出几对,有钱都买不到,柳诗年从哪里弄来的? 时蕴把东珠放在桌上,展开纸条,借着烛光看上面的字。 “承蒙赠药,无以为谢,偶得双珠,聊表寸心,愿缀于绣履之上,以伴芳步。” 字迹清隽,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就跟他那个人一样。 时蕴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是让她把东珠绣在婚鞋上,穿着他送的珠子进柳家的门呢。 嗯......这也符合他的性子。 但时蕴不得不承认,柳诗年这个主意很不错。 届时,把东珠绣在婚鞋上,走起路来若隐若现。 参加婚宴的宾客看见了,定会更觉柳家中意她这个儿媳。 时蕴把纸条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书案边坐下,研墨铺纸。 提笔想了想,开始在纸上写字。 她把纸条吹干,折好,塞进香囊里。 海东青还站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看着时蕴。 第60章 时府今晚还真是热闹 时蕴把香囊挂到海东青的脖子上,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轻声说了一句。 “去吧。” 海东青似乎听懂了,绿豆眼咕噜转了转,扑棱了一下翅膀,爪子一蹬窗台,腾空而起。 白色的身影像一道闪电,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海东青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找准了方向,朝丞相府飞去。 它飞得很快,不一会儿就飞进了柳诗年的卧房里。 柳诗年还没睡,见海东青回来,摸了摸它的头,喂了一根肉条。 伸手把它脖子上的香囊解下来,将香囊里的纸条取出来展开。 低头看纸条上的字。 “阿年说的双珠我便收下了,只是阿年大晚上的不睡觉,遣鸟送珠,莫非是长夜漫漫,孤枕难眠,想蕴儿了?” 柳诗年看完纸条,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把纸条往桌角一扔。 耳朵从耳垂开始红,红到耳廓,跟那天晚上在帐篷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她叫我阿年。” 柳诗年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叫过他阿年,柳诗年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还有,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净说些让人难为情的话! 柳诗年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又坐下来。 在心里暗示自己,比这更难为情的事她都做过了,何况是说这些话。 柳诗年的心理暗示起了作用,耳朵颜色渐渐恢复正常。 他决定下盘棋,用棋局把脑子占满,就没空去想别的事了。 摆好棋盘,柳诗年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小目。 一切都很正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到了中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走错了一步,黑子落在了一个不该落的位置。 他把黑子拿起来换了个位置,发现自己刚才走的那步还是错了。 柳诗年放下棋子,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棋盘上的局势乱得他已经看不懂了。 最后,叹了口气,把棋盘推到一边。 怎么办?连最喜欢的棋都下不进去了!时蕴一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柳诗年睁开眼,目光不由地落到那张桌间的纸条上,忍不住伸手把纸条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阿年大晚上的不睡觉,遣鸟送珠,莫非是长夜漫漫,孤枕难眠,想蕴儿了?” “长夜漫漫,孤枕难眠”,这八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索性把纸条拿去了架子旁边,放进一个紫檀木盒子里。 那盒子里还装着白日里时蕴送来的药膏。 扰他心弦的纸条终于被安置好,柳诗年松了口气,去吹灭了桌上的灯。 屋里只剩下窗外的月光,朦朦胧胧的。 他走到床边坐下,脱下外袍搭在衣架上,躺了下来。 被子拉到胸口,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眼里哪有一丝睡意? ...... 半个小时后,柳诗年下床翻出一张干净的床单,把那条床单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铺好床后,他看着地上那团床单,咬了咬牙,拿起来悄悄打开门往外走去。 这个时辰应该不会有人看见他的。 柳诗年进了院子走到井边,把床单放进木盆里,打了一桶水倒进去。 蹲下来就开始搓床单。 他从来没有洗过衣裳,动作很笨拙。 搓了两下觉得不对,最后干脆把床单在水里泡着,用手揉了几下。 揉完了他觉得差不多了,把床单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水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 拧得不太好,还湿着,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就行。 他把湿床单搭在井边的晾衣绳上,端着空盆准备回去。 刚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公子?” 柳诗年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来,如果此刻地上有个洞,他能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司棋站在月亮门下面,穿着一身白色寝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着,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司棋看了看公子手里的空盆,又看了看晾衣绳上搭着的湿床单,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困惑。 “公子,您怎么大半夜的在洗床单?” 柳诗年面不改色地看着司棋:“撒了水。” 司棋眨了眨眼:“啊?” “茶,不小心把茶洒在床上了,起来换床单,顺便洗了。” 司棋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柳诗年。 公子大半夜的不睡觉洗床单?公子什么时候自己洗过衣裳了? 而且就算把茶洒在床上了,叫他不就行了?用得着自己半夜爬起来洗吗? 司棋想继续追问,但看着公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把到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 “哦,”司棋打了个哈欠,“那公子您早点睡,小的去方便一下。” 司棋说完,迷迷糊糊地又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公子的背影。 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他晃了晃脑袋继续走了。 柳诗年站在原地提着空盆,在夜风中沉默了很久。 也不知是怪自己荒唐,还是庆幸司棋不太聪明。 幸好不是被沈浸星那厮撞上,不然他这辈子都别想在他面前抬起头了。 时府西厢房,时幸躺在床上,摸着小狐狸一起一伏的小肚子。 小狐狸肚子跟小猫一样,手感很好,她有些晕晕欲睡。 半梦半醒中,又听见三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敲窗声。 时幸睁开眼叹了口气,走过去打开窗户。 沈浸星蹲在窗台下,巴巴地望着她,表情委屈得不行。 凤眼微微下垂,整个人看着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的大狗狗。 时府今晚还真是热闹,刚走了一只柳诗年的海东青,又来了一只名叫沈浸星的大狗。 时幸低头看着沈浸星,一脸无奈。 “世子爷,你这大晚上不睡觉,怎么又来翻别人的院墙?上回翻墙是约我吃饭,这回又是为了什么事?” 沈浸星今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那个老男人和时幸“相谈甚欢”的场面在他脑子里晃了一整天。 越想越烦,最后干脆翻身下床,穿衣裳穿鞋,翻墙出来了。 沈浸星蹲在窗台边,积压了一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翻过窗户跳进屋里,动作又快又急。 站在时幸面前低头看着她,凤眼里全是委屈。 “你竟然嫌弃我!”沈浸星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控诉。 “本来就因为白日里看到你跟那个老男人相谈正欢,我就生气,你竟然还嫌弃我!” 时幸眨了眨眼。 老男人?沈浸星说的该不会是贺清吧? 贺清今年才二十,到沈浸星嘴里就成了老男人了,她有些哭笑不得。 第61章 柳诗年,给我起来重睡 时幸看着沈浸星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没跟他相谈正欢,爹爹请他来家里,我事先不知道。” 沈浸星见时幸愿意认真跟他解释,气很快就消了,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伸出手一把将时幸揽进了怀里,下巴抵在时幸头顶上蹭了蹭。 “你就不能多疼疼我吗?以后不跟其他臭男人说话了好不好? 柳诗年不行,宋昭衍不行,那个老男人更不行。” 时幸被他箍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他快速跳动的心脏。 伸手推了推,没推动。 沈浸星又把她搂紧了一些,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微微松开一点力度,低头看着时幸的脸。 “还有,”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扭捏。 “你怎么一直叫我沈浸星?不叫我小星星。” 时幸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小星星?”时幸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极尽缠绵悱恻。 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在人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沈浸星的耳朵忽地就红了。 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时幸的腰上没有收回来,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 “小星星。” 时幸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点笑意,像在哄小孩。 沈浸星这次不止脸红了,连脖子都红了。 “你......你故意调戏我!” 沈浸星说完就一把松开了时幸,快速翻窗跑了。 动作之快,带着桌上的烛火都摇了一下。 时幸看着沈浸星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天老大他老二的沈浸星居然这么娇羞。 堂堂定安王世子,上打皇子下踹权贵,被她两声“小星星”叫得落荒而逃。 时幸扶着桌子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了声。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床上的小狐狸不知何时醒了,琥珀色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时幸关上窗户,走回床边坐下。 小狐狸爬过来,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心,时幸摸了摸它的毛,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另一边的沈浸星,跑了好远还能听到时幸的笑声,翻墙的时候差点都崴了脚。 好在他反应快,安稳地跳了下来,落地后,他站在那,咧嘴傻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后,整了整衣裳大步流星地往丞相府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心情好得很,好到想找人分享。 沈浸星翻墙进了丞相府,他对丞相府的布局了如指掌,没一会,就到了柳诗年的东跨院。 柳诗年卧房的灯已经灭了,窗户也关着。 沈浸星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窗纱透进来的月光,照亮了窗台上蹲着的海东青。 海东青早就被脚步声惊醒了,睁开绿豆眼看见是沈浸星,又把眼睛闭上了。 这人三天两头来骚扰鸟,鸟早就习惯了。 沈浸星走过去,欠登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海东青的脑袋。 海东青的小脑袋扭到一边,用屁股对着沈浸星,带着明显的嫌弃。 直到把海东青玩得想啄他了,沈浸星才走到柳诗年的床边,去猛摇柳诗年。 柳诗年其实才刚睡着不久,他今晚折腾到很晚,又是那啥又是洗床单的。 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感受到身体传来的摇晃感,柳诗年睁开眼。 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床头,吓得他瞳孔猛地一缩,快速坐起身来。 同时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等他看清呲着个大牙乐得跟个傻子一样的沈浸星时,拳头已经收不回来了。 沈浸星轻飘飘地伸手接下柳诗年的拳头,五指一合握住他的手。 “我现在很开心。” 柳诗年面无表情,他觉得沈浸星有病,还病得不轻,应该找个大夫看看。 三更半夜翻墙进别人家院子,把人从睡梦中摇醒,就是为了说一句“我现在很开心”。 沈浸星松开柳诗年的手,又把柳诗年推倒在床上,还顺手帮他盖了下被子。 “行了,你继续睡吧。” 说完,哼着小曲就走了。 柳诗年:“......” 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第二天。 时炳德一大早就去了衙门。 他每天都是这个时辰出门,今天跟往常也没什么差别。 御史台的衙门在皇城南边,时炳德下了马车正要往里走,迎面就碰上了他的顶头上司——御史大夫周正清。 周正清五十多岁,平时笑眯眯的,看着就很和善。 但能坐到御史大夫这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和善的,嘴那是一个比一个毒。 “时大人,”周正清叫住了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来得正好,进去说。” 时炳德跟着周正清进了公廨,周正清坐下,从桌上拿起一份公文递给时炳德。 时炳德接过来一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时炳德即日前往含山县查税银,查清之前不必回京。” 落款是皇帝的私印,落款日期是昨日。 时炳德手指在公文上摩挲了一下。 也就是说,这旨意陛下昨日就拟好了。 “周大人,”时炳德抬起头看着周正清。 “税银亏空不是归户部管吗?怎么会让我们御史台去查?” 周正清看着他,跟看笨猪一样。 “时大人,你还不了解咱们陛下吗?” 陛下不想让你在京城,你碍了他的眼了。 你得罪了太子,你攀上了定安王,你又要跟柳丞相做亲家。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够陛下记恨你一辈子。 你倒好,三件事全占了,他不把你撵走,他还能睡得着觉吗? 后面的话周正清自然没说,不过时炳德也大概懂了。 陛下这是故意的,就为了他跟柳家联姻这件事。 陛下觉得他在结党营私,攀附权贵。 可是两个孩子是两情相悦的啊! 时炳德从御史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份公文,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这会,他想的不是这趟行程的危险,而是想起了女儿的婚期。 陛下让他即日启程去含山县,含山县在千里之外,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一两个月。 他赶不回来了,他赶不上女儿的婚礼了。 时炳德站在御史台门口,失魂落魄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回府,而是去了丞相府。 丞相府的门房不是上次那个了,换了一个年纪大些的。 但看见时炳德的帖子,态度还是很恭敬。 门房请他稍候,一路小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跑了回来。 “时大人,相爷请您进去。” 柳丞相书房门口。 门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柳丞相温和的声音。 “进来。” 时炳德推门进去。 柳丞相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他的官职到了这个份上,不用每天都去衙门守着,可以在家办公,有事让人传话就行。 第62章 岳丈大人 “来了?”柳丞相放下书,好似早就知道他会来一般。 不过时炳德的情绪也很难藏住,纠结、愧疚、为难全写在脸上。 柳丞相心里叹了口气。 他已经知道陛下下旨让时炳德去含山县查税银的事了。 他是丞相,朝堂上有点风吹草动,他一定是最先知道的那批人。 时炳德在椅子上坐下,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他看着柳丞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柳丞相等他开口。 “丞相大人,”时炳德终于开口了,声音苦涩,“时某是为了税银之事来的。” 柳丞相点了点头,温和地看着他。 时炳德把那份公文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声音发涩。 “陛下派时某去含山县查税银,即日启程,不知何时能回,时某怕赶不上小女的婚期。 时某想......想把婚期推一推,等时某回来再办。 时某知道自己这个请求很过分,婚期定好了帖子发出去了,亲家府上聘礼都下了。 但时某实在不想错过小女的婚礼,还请丞相大人体谅。” 时炳德说完低下头去。 柳丞相看着时炳德的头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时炳德这个人,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官,一直本本分分。 这样的臣子陛下理应善待,但结果恰恰相反。 柳丞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亲家,这件事不急。”声音温和,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 时炳德抬起头看着柳丞相,柳丞相微微笑了一下,目光转向书房门口。 “来了。” 话音刚落,书房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父亲。”柳诗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润如常。 “进来。” 柳诗年推门进来,先给柳丞相行了礼,然后转向时炳德。 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岳丈大人。” 时炳德一下子不自在起来,他还没习惯被名动京城的清弈公子叫岳丈大人。 他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扶了扶柳诗年的胳膊,嘴里说着“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柳丞相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里觉得好笑。 臭小子,上赶着喊岳父,他那两个兄长要是看见了,估计会惊住。 柳丞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诗年,你岳丈接了圣旨,要去含山县查税银,怕赶不上婚礼,想把婚期往后推一推,你怎么看?” 柳诗年听完看了一眼时炳德放在桌上的公文,略作思考。 他思考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目光微垂。 “诗年愿意陪岳丈大人一起去含山县。” 时炳德愣住了。 柳诗年继续说:“含山县税银案不算大案,症结无非是上下其手、中饱私囊那点事。 查清楚不难,诗年若陪岳丈同去,路上可以帮忙整理卷宗、梳理账目。 以诗年推算,快则半月,慢则二十天,应该能查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带着一种笃定。 意思是他出马的话,含山县税银之事很快就能搞定,无论如何,肯定赶得上婚期。 时炳德张了张嘴,词穷了。 他该说什么?说“太好了贤婿你真能干”?还是说“不用了贤婿我自己去就行”? 时炳德看着柳诗年那张年轻而沉稳的脸,心里有点虚。 这要是到时候赶不回来怎么办? 成婚那天爹不在、夫君也被爹拐跑了,蕴儿会怨死自己的吧? “这这这——”时炳德属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柳丞相看着时炳德的表情,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这个亲家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 “亲家,你相信诗年便是。” 时炳德走的时候柳诗年送他到门口。 时炳德回头看了一眼柳诗年,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柳诗年看着时炳德的背影消失,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书房。 他在柳丞相对面坐下,父子俩都没说话。 半晌后,柳丞相叹了口气。 他这个儿子就是太聪明了,有时候他都担心他活得太累。 “含山县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儿子准备先把含山县的卷宗调出来看一遍,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柳丞相点了点头,没说话。 时炳德回到时府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门房看着自家老爷一脸恍惚的样子,小心翼翼问了一句“老爷,您没事吧”。 时炳德摆了摆手,继续往里面走,叫住一个路过的小丫鬟。 “去把大小姐叫来,让她到正厅来。” 小丫鬟应声跑了。 小丫鬟来叫的时候,正好时幸也在姐姐院里,两姐妹一起去了正厅。 进去后,就看见父亲坐在那里,脸色不太好。 姐妹俩对视一眼,隐约觉得出了什么事。 “爹。”两人齐声叫了一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时炳德看着大女儿,更心虚了。 “咳咳,蕴儿,幸儿,爹今天接到圣旨,陛下派爹去含山县查税银。 即日启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诗年说要跟爹爹一起去。” 时蕴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爹,您别自责,这不是您的错。” 时炳德以为女儿会生气会委屈,没想到竟会说不是他的错。 时幸在旁边接茬。 “对呀对呀,要怪就怪圣上嘛,明知姐姐下个月就要成婚了,还让您去含山县,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时炳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心里也觉得陛下这事做得不厚道,但几十年的忠君思想让他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幸儿,”时炳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这种话不要乱说。” 时幸没再多说,点到为止,再说下去父亲该急了。 但她心里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爹,要不然我们跟你们一起去吧?姐姐的婚期在下个月初一。 到时候若是回不来,姐姐一个人在京城,夫君不在爹也不在,这婚怎么结?” 时蕴看了妹妹一眼,明白妹妹在想什么了,帮妹妹补了一句。 “如果婚期赶不上,我们就在含山县把婚事办了,等回京城再补办一场婚礼就是了。” 时炳德今天经历的冲击太多,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姐妹俩趁着爹爹脑子混乱,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了不少。 时炳德最后竟然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两个女儿走后,时炳德坐在正厅里,扶着额头,喃喃自语: “天啊,这都什么事啊?!” 午饭时候,时炳德把这事跟蒋氏说了。 蒋氏听完差点没把筷子扔了,看着父女三人,心里那把火烧得旺旺的。 指着时炳德就开喷。 “你们是不是容不下这个家了,不想待了?一个个都要往外跑? 女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就这么答应了? 圣上下旨是让你去含山县办差的,不是让你去游玩的!你带着一家老小去,像什么话!” 第63章 不值钱的样子 时炳德被骂得狗血淋头,缩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还有你——”蒋氏又指着时蕴。 “你不在京城好好待嫁,你要往含山县跑?到时候人都在含山县赶不回来,你是想笑死全京城的人吗?” 时蕴嘴唇动了动,想狡辩一下,可看着母亲那样子又不敢。 母亲平时都是插插花,品品茶,是个极为温婉的人。 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火。 蒋氏骂了整整一顿饭的工夫,从时炳德骂到时蕴,从时蕴骂到时幸。 骂完之后她放下筷子看着埋头扒饭不敢说话的父女三人,气倒是消了一些。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圣上要夫君去含山县她拦不住,诗年要去她是未来岳母不好拦。 两个女儿要跟着去她这个当娘的也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拦她们。 蒋氏叹了口气,开口: “去就去吧,把绿芙和红萼带上,路上好照顾你们,多带些银子,路上别省着。” 时蕴抬头看了看母亲,蒋氏低着头在喝汤,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时蕴鼻子忽然有点酸。 “娘......” “别叫我,”蒋氏头都没抬,“看着你们就烦。” 时蕴看着母亲那副嘴硬心软的样子,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第二天,辰时。 今天天气很好,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暖洋洋的。 时幸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头,一边梳一边在想怎么跟沈浸星开口。 为了安全她想要沈浸星一起去含山县。 这一趟去含山县,她总觉得不太踏实。 皇帝故意把父亲调走,背后会不会还有什么别的安排? 柳家肯定会派人保护柳诗年,但柳家毕竟是文官之家,定安王府的护卫肯定会比柳家的更靠谱。 时幸梳好头换了一件浅杏色的褙子,就带着红萼出了门。 她没有去定安王府,而是去了醉仙楼,沈浸星常去的那个包间。 小二都认识她了,见时幸进来,连忙迎上去。 “姑娘是来找沈世子的?世子爷还没到呢,要不要小的先去给您沏壶茶?” “不用,我在这儿等他就行。” 小二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时幸在包间里坐着,脑子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包间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浸星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时幸对面,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凤眼弯弯地看着她。 “阿幸!你找我?” 时幸看着他这副样子在心里好笑,她还没开始钓呢鱼就自己跳上岸了。 “我要出趟远门。” 沈浸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出远门?去哪儿?” “含山县,我爹被圣上派去查税银,我跟姐姐陪他一起去。” 沈浸星眉头皱得更紧了,含山县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一个月。 阿幸要去的话,他一个月都看不见人了。 “我也去!” “你就不怕此行有危险吗?” “你去了我就去,管它那么多!” 时幸嘴角弯了一下,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说服沈浸星跟着一起去含山的。 “你就不怕耽误你的事?” “我有什么事?在京城也是玩,跟着你去含山县,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好歹还能帮你挡一挡。” 时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这个人,真诚又热情,明知自己在利用他,还义无反顾地抛出一片真心。 好像只要是她去的地方,他就跟着,只要是她做的事,他就支持。 真是......意外的有安全感呢。 她看着沈浸星那双亮晶晶的凤眼,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小星星,谢谢你。 “那你回去收拾一下行李吧,我们一会就出发了。” 沈浸星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时幸一眼,嘴角一咧。 “阿幸,我一会就来。”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沈浸星走后,时幸也带着红萼回了时府。 时府门口,马车已经套好了。 蒋氏站在那,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斗篷,正在给时蕴系带子。 “含山县比京城冷,早晚记得添衣裳,别为了好看穿得单薄,冻坏了身子。” 蒋氏一边系带子一边念叨,把斗篷的领口翻出来整了整。 “还有,路上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到了那边要是有不长眼的人欺负你们,别忍着。” 时蕴听着母亲的念叨,伸手握住母亲的手,眼眶微红。 “娘,您一个人在京城,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让人捎信给我们。” 蒋氏拍了拍她的手背。 “行了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你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娘在家等着你们,到时候你们回来,娘给你办一个热热闹闹的婚宴。” 时蕴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连忙低下头用帕子擦了擦。 时幸看着姐姐和母亲告别,鼻子也有些发酸。 雏鸟终要振翅离巢,纵使是第一次奔赴远方。 沈浸星骑着马回到定安王府,把缰绳扔给门房,一路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定安王沈崇远正坐在廊下喝茶,王妃坐在他旁边绣花。 绣的是一个鸳鸯戏水的被样,给沈浸星以后成婚用的。 沈浸星走进院子。 “父王,母妃,我要去含山县。” 沈崇远的茶杯端到一半停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要去含山县,”沈浸星重复了一遍。 “时大人被派去含山县查税银,我也要去,父王,你给我一队你的亲兵,我带着一起去。” 沈崇远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瞪着沈浸星,吹胡子瞪眼的。 “你个小兔崽子!你这是直接来通知你老子呢!还给你一队亲兵,你咋不上天呢! 你当老子的亲兵是大白菜啊?说拿一捆就拿一捆? 那都是老子在战场上带出来的,一个能打十个的好手!” “那就更好了,”沈浸星接过话头。 “人多安全,含山县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万一遇到麻烦,有父王的亲兵在,我心里踏实。” 沈崇远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妃放下手里的绣活,抬起头看着儿子,凤眼弯弯的。 “含山县?时家二姑娘也去?” 沈浸星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王妃心领神会。 “行,我替你爹做主了,你要多少亲兵?” 沈崇远瞪大眼睛看着王妃:“夫人——” 王妃白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嘴闭上了,但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王妃没理他,看着沈浸星等他回答。 沈浸星想了想:“二十个就够了,多了太招摇,少了不顶用。” 王妃点头:“行,你去收拾东西吧,亲兵的事母妃来安排。” 沈浸星高兴地在王妃脸上啵了一口,说了句“谢谢母妃”,转身就跑了。 王妃摸了摸被亲的脸颊,眼里满是宠溺,沈崇远在一旁看着,那是又酸又气。 第64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 沈浸星的脚步声消失后,沈崇远才敢开口。 他压低声音,生怕王妃听见似的,但声音还是不小。 “这样惯儿子,早晚会惯坏的。” 王妃白了他一眼,拿起绣活继续绣鸳鸯。 “行了行了,你儿子的小心思你还不了解?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对姑娘上过心? 好不容易有一个,咱们不帮着他,谁帮着他?再说了,你当初追着我跑的时候比他还夸张呢。” 沈崇远老脸红了一下,“嘿嘿嘿”笑了起来。 ...... 沈浸星跑回自己的院子,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 止战看着那个越来越鼓的包袱,终于忍不住开口。 “少爷,您这是去查案还是去打仗呢?匕首短刀软剑,要不要把那把长枪也带上?” 沈浸星头都没回,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把袖箭。 “有备无患嘛,含山县那种小地方,万一遇到山贼呢?万一遇到刺客呢?” “少爷,”止战打断他。 “您上次不是还说,要是再去找时二姑娘您就是狗吗?” 沈浸星手顿了一下。 “汪汪。” 止战:“……” 沈浸星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往包袱里装东西。 止战站在门口,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从少爷第一次翻墙去找时二姑娘,他就知道少爷这辈子算是栽在那姑娘手里了。 沈浸星忙着往包袱里塞东西,院里忽然传来一个又响又亮的声音。 “沈浸星!沈浸星!去玩啊!” 沈浸星头都没抬,继续装东西。 宋昭衍从院子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他的贴身小厮墨砚。 宋昭衍走进屋里,看了看地上摊着的匕首短刀软剑袖箭。 “哟!你这是要去哪?打仗去?” 宋昭衍凑过来,用折扇扒拉了一下包袱里的东西。 “带这么多家伙什。” 沈浸星把他推开,把包袱系好。 “含山县。” 宋昭衍愣了一下,又凑了过来,八卦之火烧得旺旺的。 “含山县?你去含山县干嘛?那边出什么事了?还是有什么好玩的事?” “阿幸她爹被派去含山县查税银,阿幸跟着去,我也去。” 宋昭衍把折扇“啪”地合上,凑到沈浸星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也去我也去!” 沈浸星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扒拉下去。 “你去干什么?我们又不是去玩的,是有正事,查税银,你懂吗?你连账本都看不懂,你去能干什么?” 宋昭衍的脸皮厚得刀枪不入,被沈浸星说看不懂账本也不恼,笑嘻嘻地又凑上来了。 “我宋大少就喜欢干正事,小事我还不干呢,求求你了沈浸星,带我一个吧。” 沈浸星推开他戴上护腕。 宋昭衍又贴上来:“我保证不惹事。” 沈浸星系好护腕开始穿外袍。 宋昭衍:“我保证听你的话。” “行了行了,”沈浸星终于被他缠烦了,“去可以,不过要听我的话,不准惹事。” 宋昭衍答应的非常爽快。 墨砚站在旁边弱弱地问了一句:“少爷,您不回府带行李吗?” 宋昭衍摆了摆手:“不带了,到了那边买新的,我宋大少还能缺衣裳穿?” 他家少爷想一出是一出,墨砚早就习惯了。 宋昭衍又转头对墨砚吩咐了一句,让他回去跟家里说一声,就说少爷出趟远门,过阵子回来。 墨砚应了一声跑回去传话了。 城门口,时家的马车最先到,不一会,柳家的马车就来了。 柳诗年下了马车,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头发束冠,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时蕴站在时家马车旁边,看见柳诗年走过来,行了个礼,叫了一声“柳公子”。 柳诗年眼神快速闪了一下,微微颔首回了个礼,叫了一声“阿蕴”,脸色如常。 时蕴看着柳诗年那张在人前端得滴水不漏的脸,心里暗笑。 我们的清弈公子真是床上浪荡,人前正经呢。 柳诗年又去给时炳德见了个礼,最后才转向时幸。 “时二姑娘。” 时幸看着他笑了笑,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姐夫。” 柳诗年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司棋站在他身后,对自家公子的一些小动作了如指掌。 公子的表情虽然没变,但手指微微扣了下掌心,那是公子高兴时才有的小动作。 时炳德见人都来齐了,准备让大家出发。 时幸开口:“爹,等下,还有人没到。” 时炳德愣了一下:“还有人?谁啊?” 时幸笑了笑:“来了你就知道了。” 时蕴和柳诗年心里都有数,知道时幸说的是谁。 果然,没等多久,城门内就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时炳德抬头望去,一队人马正朝他们这边驰来。 最前面是三匹马,并排骑着三个人。 中间那人穿着一件大红色锦袍,长发束成高马尾,嘴角挂着一丝张扬的笑。 左边那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骑着一匹白马,手里拿着一柄折扇。 右边那人穿着一件灰衣,面无表情。 三个人身后是一队骑兵,足有二十人,个个眼神锐利,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护卫。 到了近前,沈浸星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把缰绳扔给止战,大步朝时家这边走过来。 宋昭衍也跟着下了马,整了整衣袍,把折扇“啪”地打开。 沈浸星走到时幸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阿幸!” 时幸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来了?” 沈浸星点了点头,又转身去给时炳德和时蕴行了个礼。 “时伯父!时大姑娘!” 时炳德人都傻了,看了看沈浸星,又看了看时幸。 定安王世子怎么会来?时伯父又是什么鬼?沈世子什么时候跟幸儿这么熟了? 时炳德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袋。 明白了,全明白了!难怪定安王上次会大半夜进宫帮他求情。 感情是他儿子看上了自家闺女! 时炳德天都塌了,继大女儿被柳诗年拐跑后,小女儿也要被沈浸星拐跑了! 沈浸星可不知道未来岳父心里在想什么,他打完招呼就转向了柳诗年。 挑了挑眉,笑着说了一声:“哟,诗年也来了?” 柳诗年淡淡看了他一眼就钻进了马车,明显还在为昨晚的事记仇。 宋昭衍见众人都寒暄完了,才走过来朝时炳德行了个礼。 态度端正,语气温和,世家公子的气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跟在沈浸星面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没有跟柳诗年打招呼,不是忘了,就是故意的。 京城里没有哪个跟柳诗年同龄的公子哥会喜欢柳诗年这个别人家的孩子。 哦,除了沈浸星。 众人上马开始出发,宋昭衍跟沈浸星并排骑着,折扇插在腰间,脸上的表情有些幽怨。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问沈浸星:“柳诗年怎么也在?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第65章 官道 宋昭衍又不是时幸,沈浸星可不会惯着他,直接怼道: “行,那你回去吧,反正这会儿还不远,回去了你喝花酒逛茶楼,该干嘛干嘛,不用跟着我们去含山县吃苦受累。” 宋昭衍也就抱怨一下,见沈浸星不惯着自己,只能给自己找补。 “哎呀我就说说嘛,你瞧你,还认真起来了!” 沈浸星嗤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马车慢慢驶入官道。 京城这段的官道还挺宽,道路也平坦,五辆马车并排走都不嫌挤。 路两边种着柳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时不时飘几片落叶下来。 落在马车上,落在行人头上。 时家的马车走在中间,前面是柳家的马车,后面是沈家亲兵的马队。 沈浸星、宋昭衍和止战骑马走在最前面,三人排成一排。 出了京城地界,官道就不一样了。 先是变窄了,从能并排走五辆马车变成了只能走两辆。 两辆还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车轮蹭到一起。 路面也开始坑坑洼洼,有一段路全是坑,大坑套小坑,车里的人跟着晃得东倒西歪。 时幸抱着小狐狸坐在马车里,被颠得七荤八素。 小狐狸更惨,被颠得从时幸腿上滚下去,又爬上来,又滚下去。 最后干脆趴在车厢角落里,四只爪子撑开,像一张白色的面饼子一样,贴在车板上。 沈浸星骑在马上在前面开路,路况看得一清二楚,他越看越气,越气越骂。 “狗官!” 他说的狗官不是指哪一个人,是指所有修这条路的人。 从朝廷拨下来的修路银两到了地方,一层一层地往下分。 到了修路的人手里,剩下的估计只够买几把铁锹。 路修成这样,不是没钱,是钱都被贪了! 宋昭衍骑在白马上,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拿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倒像是出来春游的,而不是赶路的。 宋昭衍摇着折扇,目光从远处的田野收回来,落到沈浸星气鼓鼓的侧脸上。 觉得沈浸星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反正他是不管这些的。 他是大长公主的孙子,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 官场上的事有他爹操心,他负责玩就行了。 这次跟着去含山县也是为了好玩,给自己找点乐子。 查税银什么的,跟他有什么关系?看热闹就行了。 柳诗年坐在马车里,背靠着车壁,尽量让自己的后背少受些颠簸。 他的背上还有伤,虽然上了药,但那些戒尺打的痕迹还没完全消。 本来已经不怎么疼了,奈何这条路太颠了。 马车每颠一下,他的背就撞在车壁上一下。 柳诗年微微皱起眉头,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官道修成这样,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去哪儿了,一目了然。 他不是沈浸星,不会把狗官挂在嘴边骂,但他心里也清楚得很。 时蕴坐在自家的马车里,正掀着车帘往外看。 恰好看见前方柳诗年掀开车帘皱起的眉头。 柳诗年眉头皱得不明显,但时蕴平时在家里照顾妹妹比较多,对人的情绪变化比一般人敏感。 时蕴不知道柳诗年的伤有多重,但她知道他此刻肯定不好受。 时蕴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午时,队伍停在一片空地上休息,丫鬟小厮们从车上搬下食盒和水囊,铺开布垫子。 其他人都围了过去,搭把手的搭把手,喂马的喂马。 时蕴从自家马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靠垫。 靠垫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本来是自己用的。 她走到柳诗年面前,把靠垫递了过去。 “靠着这个会舒服很多。” 柳诗年低头看着时蕴手里的靠垫,愣了一下。 时蕴怎么会知道他背不舒服? 这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同坐一辆马车的司棋都不知道。 柳诗年从小就是个让人省心的聪明孩子,什么都能自己搞定。 家里人也习惯了,觉得他什么都能自己处理好,不需要别人多问。 所以当一个人不需要你操心的时候,你会慢慢忘记他也是需要被关心的。 但时蕴不一样。 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递过来一个靠垫,说“靠着这个会舒服很多”。 柳诗年指甲抠了抠掌心,伸手接过靠垫。 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时蕴忽然笑了笑。 不是之前那种温温柔柔的笑,是一种促狭的笑。 “伤到腰就不好了。” 柳诗年脑里闪过那晚,时蕴双腿紧紧夹住他的腰身,耳朵红了红。 定定看着时蕴的眼睛,脸色还是如常。 “我腰好得很,蕴儿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这话一出,时蕴脸上的促狭笑容霎时顿住。 不可思议地看着柳诗年,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她本想逗一逗他的,没想到被反将一军了。 柳诗年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马车方向走去。 时蕴站在原地,看着柳诗年的背影, “姐姐!姐夫!吃饭了!” 妹妹的喊叫声让她回过神来。 柳诗年已经放完了靠垫,经过时蕴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走吧。” 时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吃饭的地方走去。 赶路吃的饭自然比不上在家里。 菜色不多,几碟小菜,一摞大饼,一锅粥,在路上能吃到热乎的就不错了。 时蕴挨着妹妹坐下,柳诗年在沈浸星旁边坐下。 宋昭衍坐在沈浸星另一边,手里依旧拿着他那骚包的折扇慢悠悠摇着。 深秋的午时虽然不算冷,但也不热,大家都穿着秋衣,就他一个人在那摇扇子。 宋昭衍看见柳诗年坐下来,折扇摇了摇,阴阳怪气地开口。 “有些人啊,就是觉得自己独特,连吃个饭还要人去请。 大家都到了就他没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老大呢,得等他用膳了咱们才能动筷子。” 宋昭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好像在跟空气说话,但折扇尖儿对着柳诗年。 沈浸星啃着大饼,腮帮子鼓鼓的,含乎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在赞同还是在敷衍。 柳诗年头都没抬,从盘子里拿起一个大饼,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不像有些人,八岁了还学不会背四书,气得先生要把他赶出去。” 宋昭衍摇折扇的手止住,猛地站起来,折扇指着柳诗年。 “你你你——” 沈浸星伸手把宋昭衍拉着坐下。 “行了行了,吃也堵不住你的嘴,还有柳诗年,你俩说就说,别误伤我啊!” 柳诗年看了沈浸星一眼,想起小时候,沈浸星跟宋昭衍一个卧龙一个凤雏。 宋昭衍是太笨背不会书,沈浸星是太皮天天闯祸。 两人各有千秋不相上下,气得先生要把两人一起赶出学院。 柳诗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第66章 匪寨 宋昭衍气呼呼地坐下来,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啃了一口饼子。 对面,时家父女三人坐在一起。 时炳德端着粥碗,看看对面三人斗嘴的样子,想起年轻时跟同窗们一起赶考的日子。 心里感叹,年轻真好啊! 午时的阳光照在空地上,暖洋洋的,越发显得岁月静好。 而此刻,离含山县不远的一座山头上,又是另一幅场景。 山头上,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寨子。 寨子规模很大,房子几乎都是用木头和石头垒的,最大的是中间的议事厅, 议事厅里,几个长相凶恶的山匪或坐或站。 有的脸上有刀疤,有的缺了一只耳朵,他们腰间别着大刀,一个个看着就不是善茬。 坐在上首的是山匪头子,姓赵,人称赵大当家的。 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眼有一道疤,从眉心一直划到颧骨,看着触目惊心。 面前桌上摆着一碗酒,已经喝了大半。 旁边坐着二当家,是个瘦高个,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手里也端着一碗酒,慢悠悠地喝着。 老三坐在二当家对面,是个矮胖子,一脸憨厚相,但笑起来比另外几个更瘆人。 赵大当家的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咣”地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老三见大哥喝完了酒,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点愁。 “大哥,上头只交代过那人的名字,又没给画像。 每天从山脚下过往的人那么多,到时候咱万一认错了咋办?” 赵大当家的看了老三一眼,从桌上拿起酒坛子又倒了一碗酒。 “无事,上头说了,这次除了那个姓时的老头子, 还来了几位娇小姐和世家少爷。老头子不好认,小姐少爷还不好认?” 老三的眉头还是皱着,二当家端着酒碗,笑着开口了。 “老三,你着什么急?那些京城来的小姐少爷,一个个气度不凡,细皮嫩肉的,跟咱们这儿的糙人不一样。 他们往那一站,一眼就能瞧出来,还用得着画像? 你见过城里的凤凰和山里的麻雀长一样吗?” 老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赵大当家的把碗里的酒又干了,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 从墙上摘下他的大刀,在手里掂了掂。 “到时候,咱们杀了那个姓时的老头子后,就把那些小姐少爷们掳上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狠厉,就跟说一会去吃饭一样简单。 二当家的立马笑了起来,老三也跟着笑了起来。 另外几个山匪也跟着“嘿嘿嘿”地笑着。 笑声在议事厅里回荡,粗鄙又猥琐,有人搓着手,有人舔了舔嘴唇。 这群土匪,竟是男女不忌! 老三笑了一会儿,脸上又浮出担忧的神色。 “大哥,小弟还有一事。这群京里来的娇娇小姐、少爷,不可能不带护卫吧? 咱们寨里虽然弟兄多,但万一他们带的护卫都是硬茬子,咱们能打得过吗?” 老三这话一出,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土匪面面相觑,有人开始认真思考,有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一个络腮胡子的土匪先开口了,嗓门大得像打雷。 “三当家的,您这心操得也太细了!咱们寨里整整有五百个弟兄,他们还敢带四百个护卫不成? 京城来的那些少爷小姐,能带二十个护卫就顶天了!五百对二十,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土匪附和。 “三当家的,您别那个啥,长自己志气,灭别人威风啊!” “啪”的一声,另一个土匪一巴掌扇到说话的那个土匪后脑勺上。 “蠢货!没文化!”打人的土匪一脸嫌弃。 “那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啥都不懂就瞎说,丢咱山寨的脸!” 被打的土匪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 “我这不就是那个意思嘛……你打我干啥……” “打你是让你长长记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周围的土匪跟着起哄,议事厅里乱成一锅粥。 大当家的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咣”的一声,震得碗里的酒都洒了出来。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闭了嘴,齐刷刷地看向他。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今日喝个痛快,这几天要辛苦你们了。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盯紧山下,别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目标!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一个!”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声音沉了下来。 “爷爷我最恨京里那些贪官,京里来的那些官,没一个是好东西! 姓时的那个,不管他是不是贪官,只要是从京城来的,就不冤枉。” 底下的土匪们齐声应是。 酒一直喝到大半夜,土匪们一个个东倒西歪。 有的趴在桌上打呼噜,有的靠着墙根说胡话,有的已经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大当家的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 他喝了不少,但脑子还算清醒,推开想过来扶他的二当家,摆了摆手。 晃晃悠悠地走出议事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寨子最里面那间小木屋走去。 这间木屋跟别的屋子不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还挂着一盏灯笼。 大当家的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灯光昏暗,照着桌边坐着的一个老人。 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一双眼睛紧闭着,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是个瞎子。 老人撑着木头拐杖站起来,脸朝着门口的方向。 “是大勇回来了?”声音苍老而慈祥,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赵大勇,这是大当家的本名。 他走过去扶住老人的胳膊,把老人扶到床上躺下,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爷爷,不是让你早点睡,不用等我吗?” 老人笑呵呵地拍了拍孙子的手。 “爷爷年纪大了,觉少,你不在家,爷爷睡不着。” 那只手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大勇啊,今日当差可还顺利?那些小偷小摸的人,你抓他们的时候可要小心些,别让他们伤着自己。” 大当家的手微微僵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 那不是泥,是血。 他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爷爷。” 老人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 “自从你爹娘他们走了以后,爷爷啊,最高兴的就是大勇你被官家招揽, 做了官差。你爹娘要是泉下有知,肯定也会替你高兴......” 说着说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脸上还带着欣慰的笑。 好似做了个美梦,梦里,他的孙子是个堂堂正正的官差。 穿着官服戴着官帽走在大街上,人人见了都要叫一声“赵大人”。 赵大勇坐在床边,看着爷爷安详的睡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伸出手轻轻帮爷爷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很轻。 然后站起身,吹灭了油灯,走出了木屋。 外面的夜风一吹,吹得他酒意散了大半。 第67章 有埋伏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刀疤显得格外狰狞。 他刚站定,身后就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听出是老二的脚步声。 老二走路喜欢踮着脚尖,寨子里只有他一人这么走路。 二当家走到赵大勇身边,往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大哥,老爷子睡着了?” 赵大勇点了点头,大步朝寨子远处走去。 二当家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寨门,走到寨子外面的一个土坡上。 赵大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二当家。 “啥事?” 二当家往前走了两步。 “大哥,咱们要不要在山下必经之路上设些陷阱?那些京里来的要是带着护卫, 硬碰硬咱们虽然不怕,但能省点力气,少折几个弟兄。” 赵大勇想了想,觉得老二的提议在理。 他们山寨虽然人多,但护卫也不会是吃素的。 万一那些护卫是硬茬子,硬碰硬弟兄们少不了要折损。 设陷阱能先放倒一批,剩下的就好对付了。 “行,”赵大勇点头。 “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多带几个弟兄,把陷阱挖深些,伪装做好,别让人提前看出来。 到时候不管来多少人,先让陷阱吃掉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好办了。” 二当家用力点头:“大哥放心,小弟一定办好。” ...... 五天后。 止战骑在马上,手搭在额前往前望了望。 “少爷,经过这座山头,前面就是含山县地界了,再走半天,就能进城。” 还不等沈浸星有什么反应,宋昭衍就马上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止战这话在宋昭衍耳朵里如同仙乐。 这五天,他觉得自己把一辈子的苦都吃完了。 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赶路,天黑了还在赶路,吃得比猪差,睡得比狗晚。 柳诗年跟有病一样,一直催着队伍赶路。 别以为他不知道,柳诗年是急着办完事好回京城成婚。 宋昭衍朝柳诗年的方向斜了一眼。 柳诗年今天没有坐马车,改成了骑马。 他在马上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 无视宋昭衍幽怨的眼神,往附近的山头看了看。 山不高,但林子很密,树木长得乱七八糟的。 有的地方树冠挤在一起,压根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两边都是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 柳诗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地形太适合埋伏了,两边高中间低,路从中间穿过,像一条沟。 如果有人藏在两边的山坡上,下面的人根本看不见。 柳诗年又看了看路面。 路面上有几道痕迹,像是有人近期挖过又填上了。 但填得不太仔细,土的颜色比旁边要深一些。 柳诗年看向沈浸星,使了个眼色。 动作很轻,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往山坡上瞟了一眼,又往路面上瞟了一眼。 沈浸星接收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四周看去,先看地形,然后看路面,最后看山坡上的林子。 脸色慢慢凝重起来,微微点了点头。 宋昭衍在旁边看着两人打哑谜,你瞟我我瞟你,一句话都不说,就用眼神交流。 觉得自己被孤立了,被排挤了,心里那叫一个不爽。 “喂!你们什么意思啊?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眉来眼去的干什么?当我是死人啊?” 沈浸星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 “跟我过来。” 沈浸星拨转马头,朝时家的马车走过去。 柳诗年跟在他后面,宋昭衍愣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三匹马一前两后,走到时家的马车旁边,停了下来。 沈浸星翻身下马,走到时炳德的马车旁边,伸手敲了敲车壁。 时炳德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看见沈浸星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世子,可是出了什么岔子?”时炳德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浸星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有埋伏。” 时炳德的脸色顿时变了,下意识地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伯父别担心,我会处理。您待在车里别出来,不管外面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时炳德郑重地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沈浸星转过身,看着宋昭衍。 宋昭衍这会儿也不嬉皮笑脸了,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你在这儿保护时伯父。” 宋昭衍“嗯”了一声,没有贫嘴。 把折扇往腰间一插,从马鞍旁边抽出一把短刀,握在手里掂了掂。 沈浸星和柳诗年又走到后面时家姐妹的马车旁。 沈浸星伸手敲了敲车壁,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车帘掀开,露出时蕴和时幸的脸。 沈浸星从手腕上解下袖箭,递给时幸。 袖箭是玄铁制的,绑在手腕上用皮扣固定,按一下机括就能射出短箭。 “有埋伏,”沈浸星的声音低低的。 “一会儿可能不太平,有人你就用这个射他,按这里。”他指了指机括的位置。 时幸接过袖箭,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抿了抿嘴。 袖箭比她的手大了一圈,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有些吃力。 “你要小心。”时幸说。 沈浸星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灿烂。 柳诗年站在旁边,对时蕴说了两个字,时蕴点了点头。 柳诗年转向沈浸星。 “你当心,小心陷阱,这边我会护好。” 沈浸星得到柳诗年的保证,这才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将马头调转。 他驾着马回到队伍最前面,勒住缰绳,看着山坡上那片密实的林子。 “出来吧,别藏了。”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像石头扔进了深潭。 但是林子里却没有动静。 队伍后面的亲兵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们把手搭在刀柄上,目光扫向两侧的山坡。 赵大勇趴在山坡上的灌木丛后面,一只独眼盯着山下。 手指在地面轻轻叩了两下,示意旁边的人别动。 他不确定那个穿红衣服的小白脸是真发现了他们还是在诈他们。 沈浸星见四周没动静,凤眼微微眯了眯。 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在手里转了转,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对着土匪们躲藏的地方比了比,瞄准,然后手腕一抖,匕首“嗖”地飞了出去。 匕首没有射向任何人,而是钉在了土匪们藏身的灌木丛前面。 刀刃插进土里,晃了两下,好似是在警告,我知道你们在那儿,别装了。 灌木丛后面有一个土匪没顶住压力,身体反射性往后缩了缩。 一块石头咕噜噜滚下了山坡。 见队友暴露了位置,赵大勇索性也不装了,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 第68章 激战 其他土匪见大哥站起来了,也跟着站了起来。 灌木丛后面、树后面、石头后面,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山坡上密密麻麻站了一片,手里拿着刀枪棍棒,黑压压地挡住了半面山坡。 他们站在路上,但离队伍有一段距离。 不是不想走,是前面有陷阱,他们自己挖的陷阱,自己知道在哪儿。 赵大勇站在最前面,独眼盯着沈浸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大红锦袍,高束马尾,凤眼高鼻,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老子不是好惹的”的气场。 “不愧是京里来的。”他说, 沈浸星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到路面上。 “怎么?站那么远是怕踩到陷阱吗?”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那个最藏不住事的土匪就开口了。 一脸惊讶,看了看沈浸星,又看了看赵大勇,嗓门大得恨不得整座山都能听见。 “大哥,他咋知道有陷阱哩?” 赵大勇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在心里把这个蠢货骂了一百八十遍。 你他爹的,是猪队友吧?还不打自招上了。 人家本来只是猜的,你这一嗓子,得了,实锤了。 赵大勇睁开眼,无语了片刻。 他招了招手,二当家从旁边走过来。 赵大勇低声说了句什么,二当家点了点头,带着几个人往前走去。 他们走到队伍和土匪之间的那段路上,弯下腰开始清理陷阱。 动作很快,生怕不清理掉,一会儿打起来自己人踩上去,那可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赵大勇看着沈浸星,下巴微微抬了起来。 “到了老子的地盘还敢这么嚣张!老子敬你是条汉子!” 赵大勇把手里的刀举过头顶,猛地往前一挥。 “弟兄们,上!” 赵大勇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土匪们齐声呐喊,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沈浸星一夹马腹,马长嘶一声朝土匪冲了过去。 他在马上拔出一杆长枪,长枪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第一个冲上来的土匪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被一枪挑翻在地。 止战骑马跟在沈浸星旁边,刀法干净利落,一刀一个。 两个人挡在最前面,像两把尖刀,刺进了土匪的队伍里。 亲兵们有十六个跟着冲了上去,剩下的四个分别保护在时家马车两侧。 冲出去的亲兵排成两队,一队护在沈浸星左右,一队堵住土匪从侧面迂回的路线。 这些亲兵都是跟着定安王打过仗的老手,配合默契。 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十八个人面对几百个土匪,硬生生扛住了一半火力。 柳诗年没有冲上去,他的任务是护住时家姐妹的马车。 他骑着马在马车旁边来回走动,手里的剑已经出了鞘。 宋昭衍守在时炳德的马车旁边,坐在马上,两只眼睛瞪得大大地盯着四周。 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认真。 土匪们冲下来的速度很快,人数虽多,却没有什么章法,就是仗着人多往前冲。 亲兵们训练有素,三人一组,背靠背,互相掩护,把冲过来的土匪一个一个砍翻。 时幸坐在马车里,把车帘掀开了一条缝,往外看去。 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绑着的袖箭,伸手摸了摸机括的位置。 时蕴坐在对面,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簪子,手指在簪子上来回摩挲。 眼睛紧紧盯着车帘,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声音。 车帘外面有人在喊。 “护着马车!别让他们靠近!”是宋昭衍的声音。 “后面!后面有人包过来了!”是司棋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慌,稳住。”这是柳诗年的声音。 虽然亲兵们能以一当十,但土匪实在太多了。 总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冲破了亲兵的防线,朝马车这边摸过来。 第一个摸过来的土匪是个瘦高个。 手里拿着一把砍刀,眼睛直直盯着时炳德的马车。 宋昭衍看见了,一夹马腹迎了上去。 宋昭衍的功夫在沈浸星面前不值一提,但对付几个山匪还是够用的。 他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握着折扇,跟那个瘦高个土匪交上了手。 折扇“啪”地打开,扇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竟是铁制的!边缘锋利得像刀刃。 瘦高个土匪一刀砍过来,宋昭衍侧身躲过,折扇往前一送。 扇尖划过瘦高个的手腕,鲜血飙出来,砍刀“咣当”掉在地上。 瘦高个土匪捂着被划伤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 宋昭衍又往前一送,折扇划过他的脖子,瘦高个土匪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倒了下去。 宋昭衍把折扇合上,在手里转了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又有几个土匪摸了过来,宋昭衍迎了上去。 时炳德坐在马车里,车帘被他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恨这些土匪拦路抢劫杀人,恨他们把大梁的官道变成了匪窝。 土匪越来越多。 有两个土匪突破了防线,冲到了时家姐妹马车旁边。 一个胖一个瘦,手里都拿着刀,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胖的那个先跳上马车,用刀挑开车帘,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两个姑娘。 都生得白白净净的,像画上的人一样。 胖土匪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他正要往里钻,时幸的手抬了起来。 “嗖”的一声,一支短箭射了出去。 胖土匪还没反应过来,短箭就扎进了他的脖子,血从箭孔里往外喷。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身子晃了晃,从马车上栽了下去。 时幸放下手,手还在微微发抖。 站在马车旁边的那个瘦土匪看见同伴被射死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怒。 提着刀就要往车上跳。 时幸的第二支箭已经射了出来,瘦土匪躲了一下,箭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 没有射中要害,只在耳朵上划了一道口子。 他捂着耳朵哇哇大叫,跳下马车退了几步。 二当家在远处看见这一幕,不惊反喜,大笑起来。 “果然有娘们!兄弟们加把劲!谁若攻下那辆马车,不仅有钱赏,还有婆娘伺候!” 这话像一针强心剂,让本来有些疲软的土匪们像打了鸡血一样。 嗷嗷叫着往时家姐妹的马车冲了过来。 这边的火力一下子猛了起来,四个亲兵霎时压力大增。 好几个人挂了彩,但依然死死地挡在马车前面。 柳诗年骑马守在马车旁边,手里的剑已经不知道砍了多少个土匪了。 银白色的剑身沾满了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几个土匪从侧面迂回过来,想绕过柳诗年直接砍马车。 柳诗年策马迎了上去,剑光一闪,一个土匪倒了下去。 他的左臂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第69章 疯马 又有两个土匪突破了防线,跳上了时家姐妹的马车。 一个拿着刀,一个拿着斧头,两个人都是满脸横肉,一看就是狠角色。 时幸的袖箭只剩最后一支了,她瞄准了拿刀的那个,射了出去。 那人应声倒下,从马车上摔了下去。 时幸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个空了的机括,手指按了按,已经没有箭可以射了。 拿斧头的土匪桀桀桀笑了两声。 “臭娘们,没了吧!” 说完就朝马车里砍了过去。 就在斧头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只手从时幸身后伸了出来。 时蕴手里攥着一根白玉簪,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簪子狠狠扎进那个土匪的手腕。 土匪惨叫一声,斧头脱手掉在地上。 时蕴没有停,趁土匪没反应过来,使劲拔出簪子,又狠狠扎进他的脖子。 顿时鲜血狂喷,喷了两人一身,土匪也随之栽了下去,捂着脖子死不瞑目。 时蕴的手都在抖,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害怕的表情,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 柳诗年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心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他策马冲到马车旁边,一剑砍翻了另一个想靠近马车的土匪。 二当家看见这边久攻不下,急了。 亲自带着十几个土匪冲了过来,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嘴里喊着“让开让开,让老子来”。 柳诗年迎了上去,剑和二当家的刀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 二当家虽然人瘦弱,但是力气很大,柳诗年终于感到了一些吃力。 有两个土匪趁着柳诗年被二当家缠住的间隙,从另一边跳上了时家姐妹的马车。 柳诗年看见了,大惊,逼退二当家,转身朝马车扑了过去。 两个土匪的大刀同时从两边砍下来,有一刀砍在了他的左肩。 刀锋划破衣裳,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袍。 柳诗年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咬牙挥剑,一剑砍翻了那个砍伤他的土匪。 “公子!” 司棋从旁边冲了过来,挥着木棍,红着眼朝土匪挥去。 他的功夫自然不值一提,但那股不要命的劲儿让土匪愣了一下。 司棋一边挥着木棍一边哇哇大叫:“敢伤我家公子,我跟你们拼了!” 几个土匪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莫名其妙,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一刀把司棋的木棍砍成了两段,又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柳诗年的伤太重了,他的左手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了,只能用右手使剑。 柳诗年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时蕴掀着车帘,正在看他,眼睛里有泪光。 柳诗年咬了咬牙,转过身去,准备再战。 但这时,拉车的马忽然惊了。 马被血腥味刺激得发狂,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猛地冲了出去。 柳诗年身体被带了一个趔趄,脚下不稳,整个人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左肩先着地,刚刚被砍伤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前追了两步。 但马车跑得太快了,他又伤得太重,根本追不上。 左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了,只能用右手撑着剑,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血从他的肩膀上往下淌,顺着手臂滴在地上。 马车冲出去的时候撞翻了几个土匪。 其他几个土匪还想往上爬,被狂奔的马撞得人仰马翻,有的被车轮碾过腿。 其他土匪赶紧闪开,谁也不敢挡在这匹疯马前面。 时炳德坐在前面的马车里,听见身后传来的巨大动静,掀开车帘往外一看,魂都快吓飞了。 两个女儿的马车正朝他这边冲过来,拉车的马眼睛通红。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辆马车就撞了上来。 “咣”的一声巨响,时炳德的马车被撞得侧翻在地。 时炳德从马车里滚了出来,摔在地上,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朝女儿们的方向大喊。 “蕴儿!幸儿!” 没有人回应他,那辆马车已经跑远了,只剩下滚滚的尘土。 马车从沈浸星他们这边狂奔而去的时候,沈浸星正被一群土匪围着。 他看见这场景,顿时目眦欲裂。 沈浸星拨转马头想追上去,赵大勇一刀砍了过来。 刀锋擦着沈浸星的马头过去,马惊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 “你的对手是我,休想走!” 赵大勇的眼里闪着狠厉的光,手里的刀又砍了过来。 沈浸星被大当家的拦住,心里又急又气。 他“啊”地吼了一声,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枪法更猛了,只攻不守,跟完全不要命一样。 大当家的身上被戳了好几个窟窿,血噗呲往外冒。 但他也是个狠人,受了伤竟然不退,反而打得更凶了。 “老子说了,你的对手是我!” 大当家的咬着牙,一刀一刀地砍,每一刀都往沈浸星的要害上招呼。 沈浸星的马在打斗中被砍伤了,前腿一软跪了下去。 沈浸星从马上跳了下来,眼睛一直往马车跑的方向瞟。 赵大勇看出他的心思,故意缠着他,不让他脱身。 马车在山路上狂奔。 时蕴紧紧抱着妹妹时幸,红萼和绿芙坐在对面,四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 狐狸被颠得从时幸怀里滚了出去,在车厢里翻了好几个跟头。 最后被时蕴一把捞住塞进了衣襟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时幸被姐姐紧紧搂在怀里,脑子飞速运转。 绿芙一边努力保持平衡一边喊:“小姐,你们拉着奴婢,奴婢爬过去,看能不能把马控制住!” 说着就要往外爬。 “不行。”时蕴声音很坚决,她的手紧紧抓着时幸的胳膊,眼睛看着绿芙。 “速度太快了,你爬出去肯定会被甩下去,甩下去必死无疑。” 绿芙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扒住车厢,嘴里不停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红萼也哭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时幸这时开口了。 “马总有疲软的时候,跑累了它就会停下来,咱们抱紧,护住头部,到时候能有个缓冲。” 说着就伸出手,拉住了姐姐的手腕,红萼闻言,也拉住绿芙的手腕。 四个人在车厢里紧紧缩成一团,头挨着头,肩并着肩。 马车还在跑,车轮碾过石头,车厢猛地弹起来,又重重地落下去。 几人被颠得离开座位又摔了回来。 时幸的膝盖磕到了车壁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时蕴的后背撞在了窗户框上,闷哼了一声,但她没有松手。 马一路带着马车疯跑,不知道跑了多久。 山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颠,两边都是密密的林子。 最后,一声巨响。 马车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上,车壁四分五裂,四人从破碎的车厢里滚了出来。 第70章 惨烈 四个人都晕了过去。 红萼和绿芙在最外围,伤得也最重,晕过去前,手还紧紧护着各自的主子。 小狐狸从时蕴的衣襟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 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四个人。 它跑过去,用脑袋拱了拱时幸的脸,见时幸没反应,又跑过去拱了拱时蕴的脸。 见几人都没有反应,小狐狸急得吱吱乱叫。 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然后朝不远处的木屋跑去。 木屋里,赵老头本来坐在椅子上打盹,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拄着拐杖摸索着站起来,走到门口,脸朝着响声传来的方向喊去。 “大勇?大勇?可是你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小狐狸跑到木屋门口,看见老人站在那儿,跑过去咬住他的裤腿,使劲往外面拽。 “吱吱吱,吱吱吱。” 老人低头,弯下腰,伸出手在地上摸了摸。 摸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软软的,还会动。 “这是啥咧?狸子?” 老人的手指在小狐狸的背上戳了戳。 狐狸舔了舔他的手,又咬住他的裤腿往外面拽。 “吱吱吱,吱吱吱。” “小东西是不是饿了?”老人伸出手想去摸狐狸的头。 狐狸急得在他脚边转圈,吱吱吱叫个不停。 老人皱着眉头想了想。 “你是要带老头子去哪里吗?” 他的脸朝着狐狸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好像在看着它。 “吱!” 老人拄着拐杖站起来,跟着狐狸往前走去。 狐狸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等他跟上来再跑几步。 一人一狐,一前一后,终于走到了那边四人摔倒的地方。 狐狸在时幸身边停下,抬头看向老人。 “吱!” 老人蹲下身子,伸出手在地上摸索,以为会摸到小狐狸的同伴,没想到摸到了一缕头发。 老人的手缩了一下。 “我的娘咧,哪来的人?还是个姑娘!” 他定了定神,又伸出手去摸了摸,鼻子呼出的气喷在他手背上。 “还有气,还有气。”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回到小木屋里。 在桌上摸到了水壶,提起水壶在手里掂了掂。 又摸索着朝四人摔倒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到四人旁边,蹲下来,把水壶里的凉水往她们脸上泼。 凉水泼在脸上,时幸和时蕴同时醒了过来,猛地咳嗽了几声,睁开眼。 两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像被人打了一顿, 时蕴先撑着自己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马车碎了一地,木头散得到处都是,红萼和绿芙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时蕴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朝红萼和绿芙爬了过去。 她伸手探了探两个人的鼻息。 还有气,但伤得很重。 红萼的额头上破了一个大口子,血糊了半张脸,绿芙的胳膊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 时蕴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撕成条,给红萼包了头。 时幸去旁边找了两块散开的木板,把绿芙的胳膊固定住。 事情做完,姐妹俩搀扶着站了起来。 时幸抬起头,看见一个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的老人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个空了的水壶。 “老人家,多谢您救了我们,我们的马车翻了,有人受伤了,可能在您这儿借个地方歇歇脚?” 老人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最后才不忍心地点了点头。 时幸和时蕴艰难地扶起红萼和绿芙,跌跌撞撞地往小木屋走去。 进了屋子,两人把两个丫鬟安置在床上。 老人站在门口,脸朝着屋里的方向,只能听见她们忙活的声音。 “你们两个闺女打哪来的?刚开始听见响动,老头子还以为是我家孙子回来了呢。” 时幸的手顿了一下,姐妹俩对视一眼,都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劲。 这个老人说他有个孙子,但是这个山头上除了这间小木屋,周围全是寨子。 那他的孙子,多半是刚才拦路的土匪里其中一个了。 时幸装作不解的样子,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 “老人家,我看这边没有别的人家,以为家中就你一个人呢,你孙子可是去地里劳作了?” 老人的脸一下子骄傲了起来。 “我孙子可是官差老爷,去当差了!” “官差?”时幸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崇拜,“那可真是了不起!” 老人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他常年在山上,孙子又每天在忙,没人跟他说话。 这会见有人捧场,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说他孙子从小就聪明,力气大,村子里没人打得过他。 说他孙子被官家招揽的时候,全村的小子们都来道喜。 越说越起劲,恨不得把孙子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光荣事迹都翻出来说一遍。 时蕴站在旁边,一边给红萼擦脸一边听着老人说话。 脑子里不由闪过一些画面。 一个不知道自己孙子是土匪,只以为孙子在替朝廷办事的瞎眼老头。 每天住在这山沟沟里、等着孙子回家。 她接过老人的话头。 “老人家,您孙子真厉害,我从小就想当官差,可惜我是个女子,当不了。” 老人嘴咧得更大了,连声说:“女子也好,女子也好,女子在家绣花做饭相夫教子,也是正经事。” 姐妹俩连连点头,明里暗里继续打听有用的信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另一边,战局已经到了最后。 土匪们死伤惨重,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血把路面染成了黑红色。 亲兵们也折了好几个,剩下的人大多都挂了彩。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只是默默地处理着自己的伤口,默默守着同伴们的尸体。 柳诗年和宋昭衍已经晕过去了,司棋和时炳德在旁边手忙脚乱地为两人处理伤口。 时炳德的脸色很差,手一直在抖。 心里既担忧两个女儿,又不敢乱走,怕添乱。 止战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受伤的亲兵包扎。 他的动作很熟练,布条缠得又快又紧。 包扎完,拍了拍亲兵的肩膀站起来,往少爷那边看去。 另一边,沈浸星的身上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衣裳本来的颜色还是血了。 他的左臂脱臼了,垂在身侧,只剩一只手能用。 赵大勇躺在他脚下,被他踩着胸口,死死抱住他的大腿,沈浸星心里又急又恨。 赵大勇吐出一口鲜血,血沫子溅在沈浸星的靴子上。 独眼看着沈浸星,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血牙。 “哈哈哈……别想了,那两个小娘们估计已经死了,疯马跑得那么快,她们还能活?” 沈浸星的眼睛更红了,踩在赵大勇胸口的脚又用力了几分,用力想挣脱。 赵大勇的肋骨嘎吱作响,疼得脸都变形了,但他还是紧紧抱住不松手。 “你追不上了……追不上了……” 沈浸星没有听他废话,右手松开枪,从腰间拔出把断刃,一刀砍了下去。 第71章 眼盲心不盲 赵大勇抱住沈浸星大腿的那条胳膊,从肩膀处被齐根砍断。 赵大勇“啊”地惨叫了一声,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沈浸星把赵大勇的断臂从他腿上扒开,后退了两步。 右手握住自己脱臼的左臂,咬紧牙关,一使劲,一拧。 “咔嗒”一声,骨头归位。 沈浸星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上的血流了下来。 他把枪从地上捡起来,朝空中吹了一声口哨,马从坡后面跑了过来。 这畜生,精得很,还知道受了伤就躲起来。 马跑到沈浸星面前,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沈浸星的胸口。 沈浸星摸了摸它的脖子,翻身上马。 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握着枪,朝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赵大勇躺在地上,他的胳膊没了,血流了一地。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意识在一点一点模糊。 脑子里开始走马灯。 他不是这里的人,他姓赵,叫赵大勇,是赵家村的人。 赵家村在含山县北边,是个很小的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靠种地为生。 十二年前,县里来了一个新县令,姓吴。 吴县令要修一座别院,看中了赵家村的土地。 赵家村的村民不肯卖,吴县令就派衙役来强征。 赵家村的村民不肯搬,吴县令就派兵来烧。 那场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赵家村变成了一片焦土。 赵大勇的爹娘、弟妹,全死在了那场火里。 他当时不在家,去县里卖柴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家没了,亲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因为去山上砍柴,侥幸逃过一劫的爷爷。 后来他上了山,跟着一群失去家人的兄弟们一起做了土匪。 他们杀了不少人,杀过贪官,杀过衙役,杀过路过这里的商人,也杀过无辜的百姓。 赵大勇的眼珠动了动,看着天上,想起了爷爷。 他上山做了土匪以后,就把爷爷接了过来,在山坡上盖了一间小木屋。 骗爷爷说他被官家招揽做了官差,每天出门是去当差。 爷爷因为看不见,就信了,爷爷很高兴,逢人就说孙子是官差老爷。 赵大勇的眼泪从独眼里流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道狰狞的刀疤,滴在泥土里。 对不起,爷爷,我没能帮爹娘弟妹报仇,我没能帮赵家村的人报仇。 我也没能好好孝顺你...... 赵大勇的嘴角动了一下,独眼慢慢闭上。 他死了,脸上还带着泪。 沈浸星骑着马在山路上狂奔。 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往后退,路面上有马车碾过的痕迹, 他顺着痕迹一直往前追,心一直悬着,像被人用手攥着。 终于,他看见了,看见了马车的碎木,他的心沉了一下。 沈浸星翻身下马,顺着碎木一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喊着时幸的名字。 “阿幸!阿幸!” 沈浸星的声音从山坡上传过来,飘进了小木屋里。 屋里照顾红萼和绿芙的姐妹俩竖起耳朵,同时站了起来。 时幸率先跑出屋子。 “沈浸星!” 沈浸星听到这声音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 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时幸,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万幸,万幸你还活着......” 声音里还带着后怕。 时幸被他箍在怀里,他抱得很紧,时幸没有挣扎,伸出手,拍了拍沈浸星的后背。 就跟姐姐平时拍她一样。 “你们怎么样了?” 沈浸星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点水光眨了回去。 他松开时幸,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头发散了,衣裳皱了,脸上有泥,但人好好的,没缺胳膊没少腿。 沈浸星咧嘴笑了一下,那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土匪差不多都死完了,事情已经解决了,柳诗年他们受了些伤,死不了,时伯父也没事,就是擦破了一点皮。” 说了所有人,唯独没说自己。 时幸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睫毛垂了一下。 赵老头拄着拐杖从木屋里摸了出来。 听到“土匪差不多都死完了”这句话时,手里的拐杖“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时蕴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赵老头的胳膊。 “老爷子,您当心。” 赵老头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脸朝着沈浸星说话的方向。 “都死完了吗?我的大勇也死了吗?”老人的声音发涩。 沈浸星看了时幸一眼,时幸微微点了点头。 沈浸星想了想,那个跟他对打的大当家好像说过自己叫赵大勇。 “赵大勇死了。” 赵老头的身子晃了一下,滑倒在地。 想问怎么死的,想问有没有受苦,想问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坐在地上喃喃道:“死了好,死了好啊……” 时蕴蹲下,扶着赵老头的胳膊,感觉到那个胳膊在微微发抖。 “这孩子一生太苦了,”赵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那么小就没了爹娘,一个人拉扯着我这个瞎眼老头过日子。” 时蕴问了一句:“老爷子,您知道您孙子是土匪,不是官差?” 赵老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跟哭一样的笑。 “闺女啊,老头子只是眼盲,心不盲。大勇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装着不知道。” 赵老头说完,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现场一阵沉默,时蕴三人谁也没说话。 她脑子里闪过前世的事,扶着赵老头的胳膊站了起来。 “老爷子,外面风大,进屋说吧。” 赵老头终于抬起头,脸上的悲痛已经收了起来。 “闺女啊,屋里有些大勇的东西,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你们随我来。” 时蕴扶着他,几人一起往小木屋走去。 沈浸星跟在最后面,目光一直在四周打量着。 赵老头在桌上摸索着,找到火折子,点亮油灯。 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躺在床上还没醒的红萼和绿芙,还有缩在床尾的小狐狸。 “大勇喜欢把东西藏在床底下,你们看看有没有你们要的。” 沈浸星蹲下来,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去,床底下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了一个木头盒子,他把盒子拖出来吹了吹灰,打开。 盒子里有几样东西。 一些碎银子,不多,加起来也就二三两。 一根银簪子,簪子上雕着一朵兰花,做工很粗糙。 最底下压着几封信,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沈浸星把信拿了出来,打开一封,凑到油灯底下看了看。 信上的字迹潦草,摸不清跟脚。 内容是:“含山县税银案,御史中丞时炳德奉命前来查案,务必在其到达含山县之前将其截杀,伪装成匪祸。” 第二封信的内容和第一封差不多,只是语气更急切了,反复强调“不可留活口”。 第三封信更短,只有几行字,“事成之后,白银五千两,阅后即焚。” 第72章 孰是孰非 沈浸星看完三封信,脸色阴沉了一瞬。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从盒子里拿出那根银簪子,在手里看了看,递给赵老头。 “老爷子,这个簪子……” 赵老头伸手接过来,手指在簪子上摸了摸,从簪头摸到簪尾。 摸到兰花雕花的时候停了一下,脸上浮出一个带着回忆的笑。 “这是大勇那次卖柴回来给他阿娘买的,那天是她阿娘的生辰。 后来簪子不见了,我以为是大勇当了,没想到他还一直留着。” 赵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屋子里安静下来。 时蕴沉默了片刻,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温柔。 “老爷子,到时候您就跟我们一起下山吧,跟着我们一起走。” 赵老头抬起头,脸朝着时蕴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跟你们走?”赵老头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时蕴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补了一句。 “嗯,跟我们走,祸不及家人,赵大勇有错,那是他的错,您没有错。” 时蕴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又闪过前世的事。 想起前世的自己,想起前世妹妹在牢里高烧不退,想起父母在刑场上跪着。 他们做错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没有站队,只是因为是孤臣。 那眼前的赵老头做错了什么?也什么都没有做错。 赵老头的手在时蕴的手背上拍了拍,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但拍在手上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好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三人看了看床上躺着的两个丫鬟,走出去商量了一下。 沈浸星说:“我回去喊人,把止战他们带过来。” 时蕴和时幸点头,“你路上小心。” 沈浸星笑了笑,走到马旁边,翻身上马,看了时幸一眼才一夹马腹。 马朝山下跑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时蕴和时幸站在门口看着沈浸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正准备转身回屋。 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惊了一下,赶紧走回木屋。 木屋里,赵老头倒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根银簪子,簪子插进了自己的喉咙。 时蕴脑子“嗡”地一声,扑过去蹲下来伸手按住赵老头的脖子,试图止血。 但伤口太深了,血从她的指缝间往外涌,根本止不住。 “止血!拿布来!” 时幸转身从床上扯了一条白布,跑过来递给姐姐。 时蕴把白布按在赵老头的伤口上,白布很快就湿透了,变成了红色。 赵老头的手动了一下,握住了时蕴的手腕。 “闺女……” “老爷子您别说话,我给您止血。”时蕴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老头摇了摇头,血流得更快了。 “别费事了,爷爷要去找大勇他们了......” 时蕴的手顿住,她低下头看着赵老头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丝笑。 “爷爷这一辈子没什么出息,大勇我也没能把他养好,没能让他走正路,是爷爷的错。” 时蕴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赵老头的手背上。 赵老头的手在她手腕上拍了拍,跟刚才在屋里拍她手背的动作一模一样。 “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爷爷谢谢你们。” 说完,他的手就松开了,从时蕴手腕上滑落,垂在了地上。 时幸蹲在旁边,伸手帮赵老头把衣领整了整,遮住脖子上的伤口。 做完这些,才伸出手抱住了姐姐的胳膊,把脸靠在她的肩膀上。 “姐姐,可能对他们来说,这也是解脱吧。” 时蕴眼泪又掉了下来。 “幸儿,我不想评断谁对谁错,累。” 时幸握住了姐姐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姐姐,不用评断,错了就是错了,赵大勇杀了人,他错了。 有人让他来杀爹,那人也错了,但我们不能因为他们有苦衷,就说他们没错。” 姐妹俩在赵老头的尸体旁边坐了很久,直到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姐妹俩搀扶着站了起来,走出门外。 火光从山路的拐角处亮了起来,骑马的人影在火光中显现出来。 最前面的是沈浸星,后面是止战,止战骑着一匹黑色的马,时炳德坐在他身前。 马刚停稳,时炳德就跳了下来,他跳得很急,险些摔在地上。 止战伸手扶了他一把,他顾不上道谢,跌跌撞撞地朝两个女儿跑过去。 “蕴儿!幸儿!”时炳德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爹爹!”时幸和时蕴迎了上去。 父女三人紧紧抱在一起,时炳德一手攥着一个女儿,老泪纵横。 时蕴和时幸看着父亲那副模样,眼眶也红了。 父亲的额头上有伤,官袍上有好几处破口,手臂上也有擦伤。 止战在沈浸星面前停下,看了看沈浸星的左肩,从自己衣裳上撕了一条布,递了过去。 沈浸星接过布条,塞进衣领里,这就算是把伤口压住了。 等时家三口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止战,你去屋里把人弄出来,那只傻狐狸也带上,其他人去搜匪寨。 看看还有没有活口,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一并带回来。” 几个亲兵应声散开,两个人跟着止战往木屋里走。 止战带着两个亲兵走进木屋,第一眼就看见了赵老头的尸体。 止战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走出木屋。 “少爷,里面有个死人。” 沈浸星眉头皱了一下,看了时幸一眼。 时幸微微摇了摇头,沈浸星读懂了她的意思,没有多问。 “带回去,跟他孙子埋一块吧。” 止战点了点头,转身再次回到木屋。 三人轻手轻脚地把里面的两人一狐一尸体抬了出去。 去搜匪寨的亲兵们也很快就回来了。 匪寨里没有其他人,只搜到了一些金银财宝。 沈浸星说一并带回去。 众人趁着夜色往回走,回到原来的那条道路上。 留在原地的伤兵们做了几个简易担架,担架上躺着柳诗年、宋昭衍和几个重伤的亲兵。 司棋在柳诗年的担架旁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一把鼻涕一把泪。 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时不时地给柳诗年擦擦额头上的汗。 二当家和几个活下来的土匪在挖坑。 亲兵们路过的时候只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二当家抬起头,手忽然停住,他看见了死去的赵老头。 他猛地站起来,冲了过去。 “老爷子!老爷子!” 几个亲兵拦住他,他像疯了一样挣扎,一拳打在亲兵的脸上。 沈浸星走过来,一脚踹在二当家胸口。 那一脚不轻,二当家被踹得往后摔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 他双手狠狠捶着地面,眼泪汹涌,声音带着恨意,很尖锐。 “你们竟然杀了老爷子!老爷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冲着老子来啊!为什么要杀了他!” 第73章 礼物值满一百的加更 沈浸星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平静地看着这个崩溃大哭的人。 时幸从后面走了上来,在二当家面前站定。 “老爷子是自尽的。” 二当家的哭声顿住,他趴在地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最后说的话是——爷爷要去找大勇他们了。” 二当家沉默了会,一步一步朝赵老头的尸体爬去。 默默地看了一会赵老头平静安详的脸,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流泪。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赵老头的衣襟上。 “你们把老爷子的尸体给我,我就为你们作证。” 沈浸星低头看着他,嗤笑一声。 “我要他的尸体做什么?” 二当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沈浸星已经转过身走开了。 二当家低下头,看着赵老头安详的脸,伸出手轻轻把他额前那缕花白的头发拢到耳后。 然后站起来,走到赵大勇的尸体旁边。 赵大勇的眼睛还是半睁着的,二当家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皮。 “大哥,老爷子我来送,你歇着吧。” 他蹲下来一只手托着赵大勇的后背,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把他抱了起来。 一步一步朝那个还没挖好的大坑走去。 其他几个土匪连忙跑过来帮忙,有的抬脚,有的托腰,把赵大勇放进了坑里。 抱完赵大勇,二当家又回去抱赵老头。 赵老头的身体很轻,二当家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 他把赵老头放进坑里,放在赵大勇旁边。 爷孙俩并排躺着,一个壮硕一个瘦小,一个满脸刀疤一个满脸褶子。 二当家跪在坑边,用手一捧一捧地往坑里填土。 时蕴在人群中找到了柳诗年。 她走过去在柳诗年旁边蹲下,低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平时清冷矜贵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目光在他的眉眼间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 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 时蕴的手指在他眉心轻轻揉了一下,想把他皱着的眉头抚平。 柳诗年的手动了一下,在昏迷中伸出手,抓住了时蕴的手。 时蕴没有挣开,任由他抓着。 柳诗年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时蕴凑近了一些去听。 “蕴儿……”他在喊她的名字。 时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 柳诗年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呼吸也变得慢慢平稳,手还紧紧抓着时蕴的手没有松开。 司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涕泡都哭出来了,他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 时蕴索性在柳诗年旁边坐下,任由他握着。 沈浸星去看了看宋昭衍,见他没什么大碍,才跟众人说: “这里尸体太多了,以防野兽,咱们必须现在就走,趁着夜色进城。” 众人会意,队伍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走了大约三个时辰,都快丑时了,含山县的城墙才出现。 城墙不高,用青砖砌的,有些年头了,上面挂着两盏灯笼。 队伍在城门前停了下来。 止战翻身下马,走到城门下面抬头朝城楼上喊了一声。 “开门!” 城楼上探出一个小兵的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着,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他往下看了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滚滚滚!不知道城门关了吗?等天亮后再进!” 说完就要缩回去。 止战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猛地朝城楼上掷了过去。 石头“嗖”地飞出去,带着风声,擦着小兵的脑袋飞过去。 小兵吓得“啊”了一声。 旁边另一个小兵也探出头来,比刚才那个凶多了,嗓门也大得多。 “你们是何人!竟敢伤官老爷!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容不得你们撒野!” 止战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朝城楼上扔了上去。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我们是谁。” 两个小兵凑到牌子跟前,就着火把低头仔细看了看。 牌子是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刻着一只猛虎。 这是定安王沈崇远才能拥有的令牌,两个小兵也算军中之人,自然认识。 他们的脸白了白,忽然想起县令大人说过的话。 县令大人说,这几天会有京官来调查税银的事。 可是县令大人也没说定安王府的人会亲自来啊!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开城门!”小兵朝另一个小兵吼道。 吼完,他就赶紧下了楼,朝县令府的方向跑去。 另一个小兵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去开门,城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队伍进城,小兵点头哈腰地领着他们去了县里最好的客栈。 客栈在县城的正街上,两层楼,门面还算气派,门口挂着“悦来客栈”的招牌。 小兵走到客栈门口,抬起手“砰砰砰”地敲了几下,力气大得像在拆房子。 一边敲一边喊“开门开门”,嗓门老大。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二探出头来。 “差爷?” 小兵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沈浸星他们的眉头皱了皱。 看来这小小的含山县,问题比他们想象中的更严重啊。 就连小兵都比他这个定安王世子还要嚣张。 小二被打得脑袋一歪,整个人都懵了,捂着脸看着小兵。 “没看到有贵人吗?还不赶紧去准备!” 小二捂着脸,腮帮子上一个红红的巴掌印慢慢浮起来。 他看了看小兵,又看了看后面那群人,嘴里“是是是”地应着打开门。 众人分配完房间,安顿好车马。 止战才看向那个小兵。 “你回去吧,这里不用你了。” 小兵如蒙大赦,腰弯得低低的,跟刚才嚣张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连说了好几个“是是是”。 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止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这种人他见得多, 京城就不少,见了权贵低眉顺眼,见了百姓横行霸道。 另一边,最先跑掉的那个小兵一路跑到了县令府。 县令府在县城的正中间,是含山县最气派的宅子。 门口站着两个门房,穿的比普通百姓好多了。 小兵跑到门口,门房拦住他问什么事。 小兵弯着腰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定安王府的人来了”。 门房连忙带着他往里走。 两人在县令房间外停了下来,门房不敢进去,小兵只能鼓起勇气上前敲了敲门。 “大人!大人!” 里面没有反应。 小兵又敲了敲,这次力气大了一些,声音也大了一些。 “大人!定安王府的人来了!” 房间里,含山县令王大人正搂着两个美妾睡得正香。 王大人今年四十出头,圆脸,大肚子,头发已经秃了大半。 剩下的一小撮梳得油光锃亮,整整齐齐地贴在脑门上。 一只手搂着一个美妾,那两个美妾竟长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鹅蛋脸,一样的柳叶眉,一样的樱桃小口,俨然是一对双生姐妹花。 第74章 老不死的! 她俩缩在县令王建仁怀里,像两只被肥猫搂着的小白兔。 王建仁被吵醒,正想发火,外面又传来一句。 “大人,定安王府的人来了!” 王建仁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 定安王府的人怎么会到含山县这种小地方来? 王建仁脑子转得飞快。 难不成是因为税银的事? 圣上派了御史中丞时炳德来查税银这事,他早就知道了。 赵大勇那边他也打了招呼,让他在半路上把人截住。 赵大勇那个蠢货! 说了多少次让他办利索点,他倒好,也不知道怎么办的,把定安王府的人都招来了。 王建仁的额头开始冒汗,冷汗一滴一滴从发际线渗了出来。 他一把掀开被子。 动作太大,把左边那个美妾掀得都滚到了床沿上,右边那个被冷风一激也醒了。 “老爷~ 再睡一会儿嘛~” 右边的美妾娇滴滴地凑过来,伸手想去搂他的腰。 “外面天还没亮呢,着什么急呀——” 王建仁把她推到一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找裤子。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呀?” 左边的美妾也醒了,披散着头发靠在床头,眉眼间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这么着急忙慌的,谁来了呀?” 王建仁没空搭理她们,抓起外袍就往身上披。 一边系腰带一边嘀咕了一句:“定安王府的人怎么来了?” 听到定安王三个字,他身后的两个美妾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深意。 她俩是双胞胎,姐姐叫牡丹,妹妹叫月季,今年都才十九岁。 平时王建仁对她俩宠爱得不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走哪都带着。 王建仁匆忙走后,月季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拿起桌上的茶壶往水盆里倒了水,把手伸进水盆里仔仔细细地洗了好几遍。 一边洗一边嫌弃得不行。 “姐姐,我真是受不了了,每次摸那老不死的,我都觉得在摸一头猪,满手都是油不说,夏天还有味儿!你看我这手——” 她把手伸到牡丹面前,翻来覆去地展示。 牡丹靠在床头,风情万种地睨了妹妹一眼。 她跟月季长得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 “诶~”牡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慵懒。 “谁让这姓王的还对主子有用呢,含山县这地方虽然偏,但税银的事牵扯了多少人? 主子要在京城布局,这里不能乱,姓王的虽然贪,但胜在听话。” 月季擦完手,走回来坐在床沿上。 “姐姐,定安王府的人来了这件事,可要传给主子?万一坏了我们的计划......” 牡丹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必,主子就在京城,想必比我们更先知道。要是有什么消息,早传来了,咱俩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月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另一边,王建仁赶到客栈。 他站在客栈门口,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一个灿烂的笑,推门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里,只有止战守在那。 王建仁一进门就看见了止战,虽然不认识止战,但看出了止战的不好惹。 他脚步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弯下腰拱了拱手。 “这位大人,下官含山县县令王建仁,特来给各位大人请安。 不知定安王府哪位大人驾临含山?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恕罪。” 止战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在沈浸星面前,止战是个内心戏很足的小伙。 但在外人面前,气场还是很强的。 王建仁只觉得那一眼跟刀子一样,给他剜了一遍。 弯下的腰都不敢直起来了,脸都快笑僵了。 止战开口:“去请大夫来,我们这里有伤员。” 王建仁擦了下虚汗,连忙说“是是是”。 说完就吩咐随从赶紧去把县里最好的大夫请来。 县里最好的大夫姓李,人称李老大夫。 李老大夫被县令的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还以为出了啥大事。 等他到了客栈一看,好家伙,躺着七八个伤号! 李老大夫的胡子抖了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他带着他的孙子兼药童一个一个房间地看过去。 等所有人都看完了、药方开好了,李老大夫累得手都在发抖。 王建仁一直站在客栈大堂等着,几次想去看看,看到止战的脸色又缩了回去。 李老大夫走后,王建仁又站了好一会儿。 见实在没人搭理他,只能尴尬地自说自话。 “下官天亮再过来,各位大人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一连说了好几遍,看止战不搭理他,才悻悻地走了。 客栈里渐渐安静了下来,伤员们喝了药睡了,没受伤的亲兵轮流值守, 时幸没有睡,先去看了红萼。 红萼的房间在一楼拐角,头上包着白布,人已经醒了。 红萼看见时幸进来,想坐起来。 时幸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红萼额头上包着的白布。 红萼头上那道口子,她刚才问过大夫了,大夫说伤口太深,以后会留疤。 红萼看着小姐那副自责的样子,语气故作轻松。 “小姐,你别担心啦,奴婢问过大夫了,大夫说伤口虽然深,但只要好好养,就不会留太明显的疤了。 而且就算留疤也没关系的,反正奴婢以后嫁不出去了,就一辈子赖着小姐。” 红萼语气越轻松,时幸就越自责,眼眶都红了。 红萼急了,手忙脚乱地去找帕子,找了半天没找到,就用袖子去擦时幸的脸。 “哎呀,小姐,你别哭呀,你一哭奴婢也想哭了。” 时幸的眼泪掉了下来,红萼看她哭了,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小姐,你疼不疼呀?你从马车上摔下来,肯定也伤着了。 奴婢皮糙肉厚的摔一下没事,小姐你细皮嫩肉的,可别摔坏了。” 红萼这个傻丫头,自己伤得那么重,还在问她疼不疼,时幸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红萼吸了吸鼻子,推着她的肩膀让她赶紧去睡觉,说再不睡天就亮了。 时幸被她推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红萼一眼,红萼朝她笑了笑。 “快去睡吧,小姐。” 时幸走出房间,带上了门,站在门口低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 抬起头,就看见沈浸星从走廊拐角窜了出来,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阿幸,你哭了?”沈浸星凑过来,脸离她很近。 时幸眨了眨眼,“没有。” 沈浸星又往前凑了一点,歪着头看她的脸。 “真的没有吗?”语气贱兮兮的,明显在故意逗她。 时幸的情绪被他这么一闹,哭也哭不出来了。 这个人总有一种本事,能在你最难过的时候把你从情绪里拽出来,用最笨的方式逗你开心。 时幸伸出手推开沈浸星凑过来的脸。 “赶紧睡觉去吧,天都快亮了。” 沈浸星没有动,扁了扁嘴,可怜巴巴的。 “身上太疼了,睡不着。” 时幸看着沈浸星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下。 “那我陪你,等你睡着再走,可好?” 第75章 相拥而眠 沈浸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时幸。 “我可舍不得,我的阿幸也受伤了,你抱一抱我,我就不疼了。” 时幸被他箍在怀里,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 抱了好一会,沈浸星才松开时幸,咧嘴笑了一下。 “哇!真的不疼了!没想到阿幸比大夫还厉害!好了,厉害的阿幸,快去睡吧!” 时幸被逗笑,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沈浸星还站在原地看她。 时幸关门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小星星,谢谢你。” 沈浸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另一边的柳诗年房间里,灯还亮着。 时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药膏,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往柳诗年的肩膀上涂。 动作很轻很慢,怕弄疼了他。 柳诗年已经醒了,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半边侧脸。 “让司棋来就行了。” 时蕴没有回答他,手指在他的肩胛上轻轻按揉。 上次的家法还没好利索,背上那些戒尺打的痕迹还在,现在肩膀上又添了新伤。 刀口很长,从肩峰一直延伸到肩胛骨,皮肉翻开,跟白玉似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时蕴的手指在那些伤痕上停了一下。 她从没怀疑过自己的选择,重活一世,她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做。 接近柳诗年,勾引他,让他娶自己,让时家有个靠山。 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每一步都走对了。 但这会她忽然不确定了。 这个人是柳丞相的嫡子,是名震京城的清弈公子,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他本该在京城里读书下棋,品茶会友。 而不是为了她受伤,为了她被砍,为了她躺在这个破客栈的床上。 时蕴低下头,俯身吻在那道新伤上。 柳诗年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伤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一滴眼泪落在柳诗年的背上。 烫得柳诗年用一只胳膊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转过头来。 时蕴坐在床边,脸上全是泪痕,嘴唇抿着。 柳诗年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揽住了时蕴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 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一路往下,吻过额头,吻过眉心,最后落到她的眼睛上。 吻去了她眼角的泪。 “别哭了。” 柳诗年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像沈浸星那样嬉皮笑脸地逗人开心。 只会用那只还能动的手环着她,吻尽她的眼泪,一遍一遍地说“别哭了”。 许是柳诗年的声音太轻柔,也许是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时蕴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柳诗年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睡着的样子不像清醒时那样清冷,倒像个普通的十七岁姑娘。 柳诗年轻轻地把时蕴放倒在床上,左手使不上力气,只能用右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点一点地往下放。 时蕴躺下后,柳诗年又弯腰把她的鞋脱了,放在床边的地上。 做完这些,才在她的身边躺了下来。 柳诗年的左肩还在疼,只能侧过身,用右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时蕴在睡梦中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柳诗年闭上眼睛,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王建仁就来了。 他昨晚回府后根本就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害怕。 天一亮,就让下人备了轿,一路往客栈赶。 客栈大堂里,掌柜的正在擦柜台,小二在扫地。 两人看见王建仁走进来,手里的动作同时停下。 掌柜的在含山县开了十几年客栈,见过王建仁无数次。 每次见他,不是他吃霸王餐,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 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掌柜的和小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稀奇。 看来他们客栈里,昨晚来的都是些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王建仁没有看他们,径直往楼上走去。 结果他的脚刚踩上第一级台阶,一柄刀就横在了他面前。 王建仁顺着刀看过去,只见一个亲兵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王建仁的腿软了半截,连忙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大堂中间站定。 搓着手,朝亲兵笑了笑。 亲兵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刀都没有收回去。 王建仁不敢再往前走了,站在大堂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掌柜的赶紧低头继续擦柜台,小二低头继续扫地。 两人都不敢看王建仁,怕看了忍不住笑出声。 司棋惦记着公子的药,是第一个醒的。 听着旁边止战均匀的呼吸声,司棋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厨房在客栈的后院,灶台上已经生好了火,药已经被小二煎好了。 司棋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往楼上走,用胳膊肘轻轻推开门。 一进去,就看见自家少爷跟时大姑娘相拥而眠。 司棋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在心里念了好几遍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伸手想拍一拍柳诗年的肩膀叫他起来喝药。 司棋刚走近,柳诗年就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松开环着时蕴的手,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 司棋捂住嘴点了点头,退了出去,还识趣地把门带上了。 司棋从房间里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拍了拍胸口,往楼下走去。 大堂里,王建仁还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快一刻钟了,腿都站麻了,但不敢坐。 掌柜的和小二已经麻木了,柜台擦了三遍,地扫了四遍。 王建仁看见司棋,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好说话的人,不像昨晚那个瘟神。 王建仁连忙迎了上去,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 “这位小哥,早啊,昨晚歇得好吗?可用过早膳了?” 司棋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还没呢。” 王建仁的眼睛一亮。 “哎呀,那怎么行?小二!快去给这位小哥端早膳来!把最好的都端上来!” 小二应了一声,赶紧跑着去了,留下掌柜在原地伸出尔康手。 别呀,让我去吧,我也想去呀! 不一会儿,小二就端了早食。 司棋看着满桌子的吃食,咽了口口水。 他昨晚光顾着哭了,压根就没吃东西,这会儿闻到食物的香味肚子咕噜噜地叫个不停。 “吃吧吃吧,”王建仁殷勤地拉开椅子,“不够再添。” 司棋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喝下去暖洋洋的。 他又咬了一口包子,包子皮薄馅大,肉汁在嘴里爆开,好吃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第76章 什么?你是说来了三个魔星?! 王建仁坐在对面,双手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司棋吃。 等了好一会儿才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 “小哥,你们是从京城来的吧?这一路上还顺利吗?不知定安王府——” “嗯,mia~mia~mia~这个包子真好吃。” 王建仁噎了一下。 “小、小哥,我是想问——” “mia~mia~mia~这个粥也好喝。” 王建仁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上了笑容。 “小哥,你看,下官是含山县的县令,上面来了贵客,下官总得知道是哪位贵人,好准备接风——” “哦,你不吃吗?”司棋抬起头看着王建仁,指了指桌上的包子。 “这包子可好吃了。” 王建仁深吸了一口气。 “王某不饿。” 司棋“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 一口粥一口包子一口咸菜,吃得津津有味,嘴巴就没停过。 王建仁好几次想插话都被他用“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挡了回来。 王建仁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又不敢发火,憋屈得不行。 司棋终于吃完了,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王建仁笑了笑。 “谢谢你哦,我走啦,我家少爷不让我跟陌生人说话。” 说完,就站起来往楼上走去。 王建仁坐在那里,瞪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当了六年县令,在含山县说一不二,从来只有他戏弄别人的份,今天居然被一个小厮给戏耍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怎么不撑死你! 王建仁在心里骂了一百八十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掌柜的和小二在柜台后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两人都快憋出内伤了。 司棋上了楼,在走廊拐角碰上了止战,眼睛一亮。 凑到止战跟前,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止战哥,刚才楼下有个傻子,还想从我这儿打听消息呢。 我啥都没说,把他气得脸都绿了,嘿嘿。” 司棋叉着腰,下巴抬着,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我又不傻,哼!” 止战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嗯,你不傻。”止战说完,绕过司棋往别地走了。 司棋站在原地回味了一下止战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王建仁在楼下等了很久。 从辰时等到巳时,从巳时等到巳时三刻。 楼上终于有了动静。 时炳德从楼上走了下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脸上的疲惫还在但精神已经好多了。 他昨天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走路还有些瘸,但腰板挺得笔直。 王建仁看见他,像一条闻到了肉骨头的狗一样窜了过来,深深地作了个揖。 “下官含山县县令王建仁,想必这位就是时炳德时大人吧,时大人一路辛苦了!” 时炳德还了个礼,上下打量了王建仁一眼。 白白胖胖,不像个县令倒像个富商,时炳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王大人客气了。”时炳德的声音不冷不热。 王建仁直起身,笑得很殷勤。 “时大人,下官在醉仙楼备了一桌薄酒,给时大人接风洗尘。 含山县虽是小地方,但醉仙楼的厨子是从京城请来的,做得一手好菜——” “王大人。”时炳德打断了他。 王建仁的笑容僵了一瞬。 “时大人请讲。” “你可知含山县不远处那个山头,有一伙山匪?” 王建仁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惊讶。 又从惊讶变成了震惊,最后从震惊变成了义愤填膺。 这演技,要放在现代,绝对能吊打一众小鲜肉。 “山匪?什么山匪?下官不知啊!” 时炳德看着他那张胖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是老实人但不是傻子好吧! 含山县的县令不知道城外那么近的地方有山匪? 山匪在他眼皮底下活动了这么多年他不知道? 这话鬼都不信。 “王大人,本官昨日在城外被山匪袭击,随行人员多人受伤,险些丧命。 含山县境内有如此猖獗的山匪,王大人竟说不知?” 老实人怒了。 “时、时大人,下官真的不知——” 王建仁正要再狡辩,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浸星从楼上走了下来。 “哦?”沈浸星的声音懒洋洋的。 “是不是要本世子把人证送到王大人面前,王大人才肯说啊?” 混账东西,竟敢欺负本世子的岳父!哪来的狗胆?! 王建仁转过头,看见沈浸星,膝盖发软,没想到定安王府来的人竟是定安王的独苗苗。 “世、世子?” 沈浸星走到大堂中间,在时炳德旁边站定,低头看着王建仁。 他比王建仁高了快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凤眼微微眯着。 王建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下官含山县县令王建仁,参见世子爷!” 沈浸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王建仁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头。 沈浸星终于开口了。 “王大人不是说不知山匪的事吗?” 王建仁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愤怒。 “好个山匪!竟敢袭击朝廷命官!世子爷放心,下官一定彻查此事,给世子爷一个交代!” 沈浸星看着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哟,小样,演得还挺真。 楼梯上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柳诗年走在前面,宋昭衍走在后面。 宋昭衍昨天上药的时候还躺在床上嗷嗷叫,今天就恢复了活力。 吊儿郎当地跟在柳诗年后面,手里摇着他那把破扇子。 两个人走下楼来,站在沈浸星旁边。 柳诗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建仁,目光很平静,王建仁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宋昭衍“啪”地把折扇合上,在手里转了一圈,嗤笑了一声。 王建仁看着这两个人,又开始冒汗了。 左边这个穿白色长衫的,面容清冷气质出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右边这个穿蓝色锦袍的,手里拿着折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纨绔子弟的味儿。 但那股味儿跟他平时见的那些纨绔不一样,这个人是真的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这两位公子是——” “柳诗年。” 宋昭衍收了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下巴微微抬着。 “宋昭衍。” 两人的名号,王建仁自然如雷贯耳,只感觉膝盖又软了几分。 不是吧?还以为只来了一个魔星,怎么又窜出来两个! 还一个比一个难惹,一个比一个得罪不起! 王建仁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不对,是出门踩了狗屎。 “下官……下官……” 王建仁支支吾吾了好一阵,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说出来。 救命啊主子!你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儿,我也不敢把这三人灭口啊! 第77章 死不认账 幸好这客栈已经被王建仁清场了。 要是让含山县的百姓们看到他们贪财好色的王县令这怂样,指定会觉得苍天有眼。 沈浸星不紧不慢地去椅子上坐下,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个空茶杯。 看了看王建仁趴在地上那副怂样,嘴角弯了一下,终于开口了。 “起来吧,王县令,你这样跪着,别人见了还以为本世子多嚣张跋扈呢。” 王建仁趴在地上没敢动。 他害怕啊! 面前这几个人,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定安王世子,柳丞相嫡子,大长公主的孙子,御史中丞。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在这几位面前连个芝麻都算不上。 “起来。”沈浸星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已经带了一点不耐烦。 王建仁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扶了住扶旁边的桌子才站稳。 “不敢不敢,下官怎敢说世子爷嚣张跋扈呢?世子爷仁厚爱民,英明神武,下官对世子爷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行了行了。”沈浸星摆了摆手,“少拍马屁,本世子不吃这套。” 王建仁连忙闭嘴,弯着腰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前。 活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在等先生发落。 沈浸星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走到王建仁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胖脸。 “王县令,本世子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 “是是是,世子爷请讲。” “含山县的山匪,存在多久了?” 王建仁的眼珠子转了转,知道再说不知道的话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回世子爷,下官也不太清楚,下官上任的时候,好像就有了,大概是……五六年吧?” “你当了几年县令了?” “六……六年。”王建仁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你一上任,山匪就来了。” 王建仁不说话了,额头上又开始冒汗,汗水顺着胖脸往下淌,流进脖子里。 沈浸星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震慑这胖子一番就够了,再吓下去,这胖子万一吓出个好歹来,还得给他请大夫,麻烦。 震慑完了,后面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了。 沈浸星往后退了两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往柳诗年和时炳德那边抬了抬下巴。 他是单纯不想动脑子,动脑子这种事,有柳诗年在场,他从来不动。 宋昭衍靠在柱子上,折扇慢悠悠地摇着,脸上的表情写满三个字——看戏中。 他也不想动脑子,不,不是不想动,是压根没有。 他是来玩的,不是来查案的。 查案有柳诗年,打架有沈浸星,他负责在旁边看戏就行了。 柳诗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王建仁面前。 他没有沈浸星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压迫感也不容小觑。 “王大人,请坐。” 王建仁愣了一下,看了看柳诗年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的椅子。 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只坐了椅子的一小半。 柳诗年在他对面坐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直接跳过土匪那个话题。 “王大人,诗年想跟你请教一下含山县的税务。” 王建仁脸上的肥肉重新堆起一个笑容。 “柳公子请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柳诗年点了点头,开始问了。 “含山县每年的田赋是多少?丁税是多少?商税是多少? 上交户部的税银是多少?县衙留存的公使钱是多少?这些账目王大人想必都记得吧?” 王建仁的笑容开始发僵了。 他当然记得,他这个县令当了六年,这些账目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但他不能说出来,因为他报上去的账目跟实际收上来的账目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这个……”王建仁支支吾吾了半天。 “柳公子,这些账目都在县衙的账本上,下官记不太清了。” 柳诗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王建仁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时炳德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眉头一直皱着,目光在王建仁脸上转来转去。 沈浸星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对了,还有几个证人,差点忘了。” 他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了一声:“止战!” 止战从楼上探出头来:“少爷。” “把二当家那几人带过来。” 止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止战就带着二当家几人从后门进来了。 二当家走在最前面,手上绑着绳子,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绑着绳子的土匪。 几人虽然灰头土脸的,但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 二当家一进大堂,就看见了王建仁。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变成了愤怒。 “你——!”二当家往前冲了两步,被止战一把拽住。 王建仁看见二当家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这些土匪不应该都死了吗?怎么还有活口?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你、你——” “王大人认识这个人?”柳诗年的声音很平静。 “不认识不认识!”王建仁连连摆手。 “下官不认识这个山匪!下官从来没见过他!” 二当家被止战拽着,挣扎着朝王建仁的方向吼道:“你不认识我?你竟然说不认识我? 上次你在醉仙楼请我大哥吃饭,说要给我们五千两银子, 让我大哥在半路上截杀一个姓时的,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不认识我?!” 王建仁脸色更难看了,指着二当家的手指都在发抖。 “胡、胡说八道!王某怎么可能会跟山匪同流合污!这是污蔑!这是栽赃!” “栽赃?”二当家冷笑一声。 “你脖子上有颗痣,右边眉毛上有道小疤,左手上戴了个金戒指。 要不要我把你那天穿的什么衣裳、喝的什么酒、说了什么话,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王建仁手下意识摸了摸右手上的金戒指,又摸了摸右边眉毛上那道疤。 嘴唇哆嗦了老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血口喷人!” 沈浸星靠在椅子上,看着王建仁那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王大人,这人证都有了,你还不承认?要不要本世子把赵大勇从坟里挖出来跟你对质?” 王建仁的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世子爷明鉴!下官真的没有跟山匪勾结!下官……下官只是…… 只是认识赵大勇,跟他说过几句话,但下官没有让他去杀人啊!下官冤枉啊!” 柳诗年看着他,伸出手,从袖子里掏出那几封从赵大勇床底下搜出来的信,放在桌上。 “王大人,这几封信,是从赵大勇的住处搜出来的,上面的字迹,还请王大人辨认一下。” 第78章 被肯定 王建仁颤颤巍巍地拿起一封信,凑近看了看。 他看了几行,忽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猛地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困惑。 “这……这不是下官的字迹啊!” 他拿起第二封,又看了看,第三封又看了看。 “柳公子,这真的不是下官的字迹!这些信不是下官写的!” 王建仁说着,去柜台拿了纸笔,在桌上写了几行字。 确实能看出来跟信上的字迹风格不一样。 信上的字迹潦草有力,笔画之间有一种凌厉的气势,王建仁的字较为工整清秀。 柳诗年把王建仁写的字和信上的字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 抬头看了沈浸星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时炳德也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官,对字迹还是有一定研究的。 这两个字迹确实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信上的字迹虽然潦草,但能看出来写字的人有一定功底,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写出来的。 王建仁的字就是普通的读书人字,虽然也不错,但是没什么特色。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沈浸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宋昭衍收了折扇,脸上的表情也从吊儿郎当变成了认真。 谁写的信?如果王建仁只是一个传话的小喽啰,那背后之人是谁? 柳诗年把信收起来折好放回袖子里,看了王建仁一眼。 “王大人,你可以回去了。” 王建仁愣住了,他以为自己今天不死也要脱层皮,没想到柳诗年就这么轻易地让他走了。 他趴在地上不敢动,怕这是试探,怕他一起身就有一把刀砍过来。 “王大人,今天先到这里,改日再请王大人详谈。” 王建仁这才确信自己真的可以走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朝沈浸星几人行了个礼。 “那……那下官就先告退了,今晚下官在府里备了薄酒,给各位贵人接风洗尘,还请各位赏光。” 沈浸星看了柳诗年一眼,柳诗年微微点了头。 “行。” 王建仁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退着走出了客栈,头也不回钻进轿子走了。 王建仁走后,时蕴和时幸才从楼上下来。 她们早醒了,刚才在楼上一直听着楼下的动静。 姐妹俩在桌边坐下,红萼和绿芙跟在后面,精神头还不错。 司棋一直站在柳诗年身后,刚才少爷他们跟王建仁你来我往地交锋,听得他一愣一愣的。 他挠了挠头,实在没忍住,开口。 “少爷,小的有一事不明白。” 柳诗年头都没回:“说。” “那个姓王的县令,一看就不是好人,少爷为何不直接让他把县衙的账本拿来? 一看不就知道了?税银少了多少,清清楚楚的,他赖都赖不掉。”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沈浸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宋昭衍摇折扇的手也停了一下。 止战站在角落里看了司棋一眼,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在场的人心里纷纷吐槽:这孩子怎么能蠢成这样? 就在现场的气氛越来越诡异,司棋越来越尴尬时,时蕴开口了。 “想必他早就提前做好假账了,看了也是白看。” 柳诗年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时蕴,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虽然柳诗年的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多停留,很快就转回去了。 但时蕴的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照了一下一样,亮堂堂的。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如妹妹聪明,妹妹脑子转得快,什么都能想到。 她不一样,她想事情慢,有时候要想很久才能想明白。 但今天,柳诗年的那个眼神让她觉得,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司棋听完时蕴的话,挠了挠头。 “哦,原来是这样,还是时大姑娘想得周到。” 时炳德坐在旁边看着女儿,眼里全是欣慰。 沈浸星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今晚去县令府赴宴的时候,止战去夜探一下县令府。 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账本也好,书信也好,只要是跟税银有关的,都翻出来。” 止战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跟死鱼一样,指了指自己。 “又是我?” 沈浸星看了他一眼,止战闭嘴了。 宋昭衍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止战看了他一眼,他笑得更厉害了。 时幸坐在姐姐旁边,一手摸着狐狸,一手托着下巴,想了想开了口。 “那我和姐姐从女眷那入手,王建仁的夫人、小妾,说不定能套出什么话来,女人之间说话方便些。” 时蕴点了点头。 “如果都不行,那咱们明日就去那些村里打探打探。 老百姓的嘴是堵不住的,他们比谁都清楚税到底重不重。” 宋昭衍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自己被孤立了,把折扇举了举。 “那我呢那我呢?” 他宋大少可以单纯看戏,但受不了被孤立。 大堂里的人同时看向他。 沈浸星睨了他一眼。 “玩去吧你。” 宋昭衍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什么意思啊!合着你们都有用,就本少爷只能玩呗?” 沈浸星凤眼弯了弯,满是戏谑。 “你除了玩还会什么?” 宋昭衍张了张嘴想反驳,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能干什么。 打架打不过沈浸星,查案查不过柳诗年,论稳重不如时大人,论聪明不如时幸,论细心不如时蕴。 大堂里的人看着他垮下来的脸,都忍不住笑起来。 柳诗年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沈浸星的意思是让你去做你最擅长的事。” 宋昭衍愣了一下:“我擅长什么?” “吃喝玩乐。” “去县令府赴宴的时候,你该吃吃该喝喝,该跟那些乡绅名流套近乎就套近乎。 这些人最了解王建仁的底细,喝多了什么都会说。” 宋昭衍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当奸细?” “奸什么细,”柳诗年的语气淡淡的,“你去吃喝玩乐顺便听一耳朵就行。” 宋昭衍的折扇又打开了,在手里转了两圈,另一只摸了摸下巴。 “放心放心,此事本少爷最擅长了,吃喝玩乐这种事,不是本少爷吹,京城论第二没人敢论第一。 跟人套近乎更是本少爷的拿手好戏,那些乡绅名流,本少爷三杯酒下肚,就能把他们的家底都套出来。” “别喝多了耍酒疯就行。”沈浸星实在受不了他这副嘚瑟样。 宋昭衍摇着折扇,下巴抬着,一副“你看不起谁呢”的表情。 “本少爷千杯不醉,什么时候耍过酒疯?” “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 宋昭衍闭嘴了。 大堂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第79章 你至于吓得跟孙子似的? 商量完了,众人准备上楼。 就在这时候,柜台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掌柜的和小二从柜台底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两个人蹲太久,腿都麻了,互相搀扶着才站稳。 两人都不敢正眼看沈浸星他们,低着头站在那里。 “那个……那个各位贵人……” 沈浸星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他躲这儿听了半天了,越听越心惊。 这些人是要查王建仁,是要查税银的事,是要查山匪的事。 他在含山县开了一辈子店,被王建仁欺负了六年。 吃了无数霸王餐,交了无数苛捐杂税,忍了六年,今天他不想忍了! “小的知道一些事。” 所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掌柜的第一次被这么多大人物注视着,心里又舒坦又害怕。 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时蕴看出了掌柜的紧张,走到掌柜面前,声音温柔。 “掌柜的不必害怕,直说便是。” 掌柜的看了看时蕴,又看了看其他人,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这一开口,就像决了堤的河水,收不住了。 “各位贵人,你们是不知道,这个王建仁他不是人呐!他就是个畜生! 他在含山县当了六年县令,六年!我们含山县的老百姓整整苦了六年啊!” 掌柜的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小二在旁边拼命点头。 “他收税,收什么税?田赋加了一成又一成,丁税翻了一倍又一倍,商税更是高的离谱。 小的是开客栈的,每年光商税就要交几百两银子。 小的这个客栈,看着是含山县最大的,其实也就是个空壳子,赚的钱全交给王建仁了。” “这还不算,”掌柜的越说越气。 “他还在小的店里吃霸王餐,隔三差五就带着人来,每次点一桌子菜,喝很多酒。 吃完喝完抹抹嘴就走,从来不给钱!小的开店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官老爷!” 小二在旁边忍不住插嘴。 “不止呢,他还让小的们去给他送年礼节礼,各种礼,一年到头不知道要送多少回。 不送就要来砸店,就来查税,就来挑毛病,小的们实在是敢怒不敢言啊!” 时炳德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在朝中做官二十载,见过贪官,见过庸官,见过不作为的官。 但像王建仁这样吃相这么难看的,还真没见过,别人好歹还知道要点脸。 掌柜的还在说。 从王建仁收税说到王建仁欺压百姓,从王建仁欺压百姓说到王建仁强占民田。 从王建仁强占民田说到王建仁强抢民女。 说得唾沫横飞,说得声泪俱下,小二在旁边跟着抹眼泪。 “那税银的事呢?”时炳德问。 掌柜的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税银的事,小的不太清楚,但小的知道,含山县每年的田赋加了好几成。 老百姓交上去的银子比朝廷规定的多了不知道多少。” 时炳德沉默了,他转向沈浸星和柳诗年,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既然含山县的税务这么重,每年收上来的银子应该远不止上报户部的那些,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宋昭衍靠在柱子上,折扇一合,开腔了。 “这还用说?肯定被这姓王的贪了呗。” 沈浸星冷哼一声。 “哼!那么多银子,他一个人吃得下?也不怕撑死,肯定跟写给赵大勇信的那个人有关系。” 他看了看柳诗年。 “王建仁只是个小喽啰,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的势力比王建仁大得多,说不定比县令还大,比知府还大。” 柳诗年点了点头,沈浸星说的跟他想的一样。 “那会是谁呢?”时幸抱着狐狸,歪着头想了想。 “能调动山匪,能指挥县令,能在含山县经营这么多年不被发现,这人肯定不简单。” “不管他是谁,”沈浸星站起来,“先保住人证再说。” 他喊了一声,亲兵队长从门口跑了进来。 “世子爷。” “多派两人,务必保护好二当家那几个人证,日夜守着,寸步不离。” 亲兵队长挺直腰板:“是!属下明白!” 亲兵队长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两个亲兵就跟着他一起去了后院。 ...... 傍晚时分,含山县县令府张灯结彩。 王建仁今天下了血本,府门口挂了两排大红灯笼,从大门一直挂到二门, 从二门一直挂到正堂,还铺了红毡,门房都换了新衣裳。 看见有马车来就扯着嗓子喊一声“有客到”。 含山县本地的乡绅名流们陆续到了。 来的人不少,有十几位,都是含山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的是开当铺的,有的是开粮行的,有的是开布庄的,还有几个是有功名在身的乡绅。 他们站在大堂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听说是京城来的贵人?” “可不是嘛,王大人亲自发的话,让咱们今晚都来。” “什么来头?你打听到了吗?” “没有,王大人嘴紧得很,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一个穿着酱色锦袍的乡绅凑到王建仁旁边,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带着心照不宣。 “王大人,要不要给贵人们打点打点?咱们含山县虽然是小地方,但“土特产”还是有一些的。” 王建仁瞪了他一眼。 “你想死就尽管去!” 那乡绅的笑容僵在脸上,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退开。 旁边几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都在犯嘀咕。 这胖子平时有好处都自己先捞,捞完了才让他们喝口汤。 今天连汤都不让喝了,看来这次来的贵人来头不小啊。 一个穿着石青色长衫的乡绅凑到另一个人耳边,压低声音打听起来。 “你们说,这次来的到底是什么人?连王胖子都这么紧张,肯定不是一般的官。” 那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王胖子嘴太紧了。” “该不会是京城派下来查税银的吧?” 这话一出,几人同时沉默了。 税银的事在他们这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心知肚明。 以前没人查,是因为没人敢查,也没人愿意来查。 角落里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怕什么?老子又不贪,查也查不到老子头上。” 说话的人姓钱,叫钱茂,是含山县的员外郎。 五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 钱茂在含山县开了好几家当铺和粮行,是县里数得着的富户。 他虽然没什么实权,但身上是有官职的,见了王建仁可以不跪不行礼。 王建仁听见钱茂的话,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钱茂,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钱茂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王建仁面前。 “我说王大人,你至于吗?不就是京城来了几个人吗?你至于吓得跟孙子似的?” 第80章 还真把自己当盆菜了? “还不让我们知道是谁,这是什么道理?” 王建仁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今天白天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呢。 换了平时可能还会跟钱茂周旋几句,今天他可不想忍,也忍不了。 “钱茂,你这是什么话?本官不是让你们都来了吗?一会不就知道是谁了?” 钱茂冷笑一声。 “你让我们来,就是来当摆设的?贵客是谁都不肯说,你让我们怎么接待?” “你——”王建仁猛地站起来。 眼看场面要难看了,其他人赶紧打圆场。 一个胖商人拉住钱茂的袖子,老秀才拉住王建仁的袖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劝。 “哎呀,都是自己人,何必伤了和气?” “王大人也是为了大家好嘛。” “钱员外也是性子急,没有别的意思。” 场面闹哄哄的,谁也不让着谁。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轻柔脚步声,牡丹和月季从屋里走了出来。 姐妹俩都穿着一样的桃红色褙子,头上戴着珍珠步摇,打扮得一模一样。 牡丹走到王建仁身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王建仁的胸口,声音娇得能掐出水来。 “老爷,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奴家可要心疼了。” 王建仁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他哼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月季走到钱茂身边,端起旁边石桌上的酒杯递过去,笑盈盈的。 “钱老爷,消消气,老爷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也是怕我们含山县的体面受损嘛,来,奴家敬您一杯。” 钱茂接过酒杯,看着月季那张妩媚的脸,气也消了大半。 他喝了酒,把酒杯放在石桌上,色眯眯地看着月季。 目光从她的脸一路往下滑,一直滑到胸口。 “还是牡丹和月季识趣。” 钱茂伸手想去摸月季的手,月季不着痕迹地缩了回去,笑盈盈地退了一步。 钱茂也不在意,自己打起了圆场。 “王大人,我这人就是性子急,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跟你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你别往心里去。” 王建仁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知道,本官也不同你计较。” 气氛松弛下来,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牡丹和月季身上。 这对双生姐妹花,不说在他们含山县,就是府城也难见,他们馋老久了。 钱茂的目光更是丝毫不掩饰,在牡丹和月季身上来回扫了好几圈,咽了口口水。 “王大人,你哪天要是厌弃了牡丹和月季,让给我,如何?” 王建仁看了钱茂一眼,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行啊,等本官玩腻了,送你都行。” 听到这话,牡丹和月季的笑容没有变,只是垂下眼睛,遮住了眼底的不屑。 她们在王建仁眼里从来不是人,只是一个物件,一个玩物。 这死胖子,还真把自己当盆菜了,等主子大业成功,非得弄死他不可! 钱茂得到王建仁的答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王大人可不许反悔!” 王建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戌时,沈浸星他们才开始出发。 之所以这么晚,不是因为拿乔,而是先让止战去县令府打探了一圈, 看看有没有埋伏,有没有可疑的人。 止战确认没有危险后,他们才出发。 县令府离客栈不远,也就一刻钟。 一行人到了县令府门口。 门房连忙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贵客到——!”声音又尖又长。 王建仁听见这一嗓子,赶紧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快步朝门口走去。 “快快快,贵客到了!”王建仁一边走一边朝身后的乡绅名流们招手。 众人麻溜站起来,跟着王建仁乌泱泱地朝门口走去。 王建仁第一个走出大门,其他人跟在后面。 看到沈浸星他们,那些乡绅名流们全都看呆了。 有的眼珠子黏在沈浸星三人身上,有的眼珠子黏在时家姐妹身上。 这些人中,有几个男女不忌。 他们在含山县待了一辈子,哪见过这样容貌气质都顶尖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柳诗年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时蕴跟前。 沈浸星也皱了皱眉,但不是因为自己被看,是因为时幸被看。 凤眼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再看,就把你们的眼珠子抠下来。” 沈浸星的声音不轻不重,但透出来的冷意让那些乡绅名流后背一凉。 他们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王建仁这才回过神来,腿一软跪了下去。 “下官含山县县令王建仁,参见世子爷!参见柳公子!参见宋公子!参见时大人!” 在场的乡绅名流们虽然在含山县没听过沈浸星他们的名号,但“世子爷”三个字还是知道的。 跪下去的动作一个比一个快。 沈浸星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嘲讽地笑了笑。 “起来吧。” 王建仁从地上爬起来,假模假样地看向时家姐妹俩,问时炳德。 “时大人,这两位姑娘看着眼生,是——?” “本官的两个女儿,长女时蕴,次女时幸。” 王建仁连连点头,朝时蕴和时幸拱了拱手,招手喊牡丹和月季过来。 目光只敢在姐妹俩脸上转了一圈,很快就收了回去。 不敢多看,怕沈浸星真的抠他眼珠子。 牡丹和月季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沈浸星他们。 “你们两个,带时大小姐和时二小姐去女眷那边,好好招待,不许怠慢。” 王建仁的语气像是在吩咐两个丫鬟,而不是在吩咐自己的妾室。 牡丹和月季行了个礼,笑盈盈地走到时蕴和时幸面前。 “时大小姐,时二小姐,请随我们来。” 牡丹的声音娇柔,让人听了很舒服。 时蕴点了点头,时幸笑了笑,跟着她们走了。 王建仁的夫人在后堂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姓李,在含山县也算是名门之后。 爹做过一任知县,虽然只是小地方的知县,但在含山县这种地方够用了。 李氏旁边坐着她女儿王秀秀,十五六岁,生得圆润白净,眉眼间跟王建仁有几分相似。 牡丹和月季领着时蕴和时幸走进来的时候,李氏的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对时家姐妹,是对牡丹和月季。 她看见贵客是牡丹和月季这两个贱蹄子领来的,老不高兴了。 平时她就看这两个狐媚子不爽,仗着老爷的宠爱在府里耀武扬威,连她这个正房夫人都不放在眼里。 今日贵客来了,还是她俩领来的,还当真以为得了老爷的宠爱她们就是正头夫人了。 李氏的脸只沉了一瞬,就换上了一副热情得体的笑容。 她是个厉害人,也是个圆滑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摆脸色,什么时候该收起来。 “哎哟,这就是时大小姐和时二小姐吧?”李氏站起来迎了过去。 第81章 滴水不漏 “快快快,请坐请坐,一路上辛苦了。” 时蕴和时幸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李氏拉着时蕴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拉着时幸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嘴里啧啧称赞。 “京城来的姑娘就是不一样,瞧瞧这模样,这气派,咱们含山县的姑娘跟你们一比,那真是没法比。” 时蕴笑了笑,没有说话,时幸接过话头。 “夫人过奖了,含山县山清水秀,姑娘们自然也是钟灵毓秀的。” 李氏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姐妹俩在主位上坐下。 其他小妾行了礼后,就坐在了旁边的桌子上,也没人敢上来搭话。 人家是官家小姐,她们只是小妾,身份不对等,怕说错话丢人。 牡丹和月季在主位的另一边坐下。 李氏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自顾自地跟时家姐妹说话。 一会儿问京城的风土人情,一会儿问路上的见闻,一会儿夸时蕴的簪子好看。 一会儿夸时幸的衣裳料子好,话多得跟流水似的,把牡丹和月季当成空气。 王秀秀坐在旁边插不上嘴,急得直拽李氏的袖子。 李氏白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 时幸注意到了王秀秀的小动作,笑着开了口,声音甜甜的。 “这位是府上的小姐吧?长得可真好看,跟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秀秀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摆弄手里的帕子。 李氏的脸上笑开了花,拉着时幸的手拍了拍。 “这孩子长得随她爹,不像我。” “随爹也好,随娘也好,都是美人胚子。” 时幸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子,拉过王秀秀的手给她戴上。 “这是我在京城最大的首饰阁买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当是个见面礼,妹妹别嫌弃。” 王秀秀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白玉镯子,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时幸,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谢谢姐姐!” 李氏的笑容更深了,从桌上端起酒杯,敬了时幸和时蕴一杯。 时蕴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夫人,我们在含山县还要叨扰几日,给夫人添麻烦了。” 李氏连声说“不麻烦不麻烦”,把酒喝了,放下酒杯,话匣子又打开了。 从王秀秀的婚事说到自己当年在娘家当姑娘时的风光,从风光说到现在的日子有多不容易。 时蕴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夫人辛苦了”,李氏听了心里熨帖极了。 王秀秀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时幸,一会儿看看手腕上的白玉镯子。 偷偷拽了拽时幸的袖子,小声问了一句什么。 时幸低下头听她说,笑着点了点头,低声跟她说了几句。 王秀秀的眼睛更亮了,整个人一直往时幸那边靠。 时蕴看着妹妹跟王秀秀说话,嘴角弯了弯。 “妹妹在家时就是这样,走到哪都能交到朋友,在京城,她跟县主也聊得来。” 李氏听了,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更热情了。 “来来来,时大小姐,时二小姐,尝尝这个酒。”李氏殷勤地倒酒。 “这是我们含山县的特产,桂花酿,是用山上的野桂花酿的,又香又甜,不醉人。” 时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喝。” 时幸也喝了一口,夸了一句“确实不错”。 李氏高兴得眉飞色舞,又给她们续了一杯。 几杯酒下来,气氛越来越热络,李氏的话更多了。 她瞥了牡丹和月季一眼,声音放大了几分。 “我们家老爷啊,就是心太软,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往家里领。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配不配进这个门。” 牡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月季低着头拨弄手帕,像没听见一样。 时蕴端起酒杯敬了李氏一杯,岔开了话题。 “夫人,蕴儿敬您一杯,在含山县这种地方,能把这么大一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蕴儿实在是佩服。” 李氏被夸得心花怒放,也不逮着牡丹月季不放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时蕴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蕴儿这次出门,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让蕴儿多跟夫人这样的长辈学学持家之道。 就是怕蕴儿以后嫁了人,什么都不会,被婆家笑话。” 李氏一听这话,来劲了。 “时大小姐,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女子嫁人,最重要的就是持家。 你嫁到婆家,上有公婆下有弟妹,中间还有一大家子的丫鬟仆人要管,不会持家怎么行?” 李氏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从怎么管账说到怎么管人。 从怎么管人说到怎么跟妯娌相处,从怎么跟妯娌相处说到怎么对付小妾。 “这后宅啊,最重要就是规矩,规矩立好了,谁也翻不了天。” 时蕴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夫人说得对,蕴儿受教了。” 李氏更高兴了。 时幸在旁边跟秀秀玩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问了一句。 “夫人,听说含山县这些年收成不太好,税银也有亏空,是真的吗?” 李氏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朝廷的事,我们妇道人家不懂。”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时二小姐,你尝尝这个狮子头,也是厨子的拿手菜。” 时幸夹了一个狮子头,咬了一口。 “好吃。” 时幸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跟秀秀玩。 她刚才那话不是随便问的,是故意丢出去的。 李氏的反应告诉她,含山县税银的事,王建仁家里人是知道的。 牡丹放下酒杯,看着时幸,嘴角弯了弯。 姐妹俩对视一眼,牡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轻举妄动。 时幸感觉到了牡丹和月季的目光,抬起头朝她们笑了笑。 “牡丹姐姐,月季姐姐,你们要不要也尝尝这个狮子头?真的很好吃。” 牡丹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狮子头,放在时幸碟子里。 “时二小姐吃吧,我们姐妹晚膳不喜吃太多,怕夜里积食睡不着。” 时幸道了谢低头继续吃。 李氏看着这一幕,嘴角往下撇了撇,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王秀秀忽然开口。 “娘,你以前不是说牡丹姐姐和月季姐姐是从京城来的吗?她们是不是认识时家姐姐啊?” 满桌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秀秀身上,王秀秀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缩了缩脖子。 李氏的脸色变了变,她看了牡丹和月季一眼,又看了时蕴和时幸一眼,笑了起来。 “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京城来的,牡丹和月季是老爷从外地买来的。” 牡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夫人说得对,我们是老爷买来的,花了不少银子呢。” 月季也笑了笑:“是啊,老爷花了一千两银子买我们姐妹俩呢,这辈子都还不完。” 时幸看了看牡丹姐妹俩,这姐妹俩说话滴水不漏,指定不简单。 时蕴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时幸碗里。 “幸儿,吃饭。” 时幸低下头吃饭,姐妹俩都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第82章 配合默契 姐妹俩面上不显,只装作没听见刚才那话。 依旧笑着跟王秀秀说话,时不时应李氏一两句。 夸菜好吃,夸酒好喝,夸李氏气色好。 两人的嘴跟抹了蜜一样,每一句都甜到了李氏心坎里。 李氏被夸得合不拢嘴,酒杯就没满过,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 姐妹俩配合默契,一个负责套话,一个负责打圆场,把李氏哄得团团转。 牡丹和月季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小姑娘你来我往的,心里暗暗吃惊。 牡丹端着酒杯,慢慢啜了一口,目光在时幸脸上转了一圈。 这个小姑娘看起来甜甜软软的,跟个小白兔似的,说话做事却步步为营。 她问了秀秀几个问题,看似随意,却每一个都踩在了点子上。 问县里收成好不好,是想知道税银。 问她爹平时忙不忙,是想知道王胖子在忙什么。 问她娘是不是经常出门应酬,是想知道李氏跟哪些人来往。 每一个问题都看似闲聊,仔细一想全是坑。 月季也放下了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从时蕴身上扫到时幸身上。 这两姐妹,一个清冷稳重,一个甜美机灵,一文一武,一静一动,配合得天衣无缝。 牡丹和月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半个时辰后,酒席上的菜又换了一轮。 李氏说话已经开始颠三倒四了,一直拉着时蕴的手喊“闺女”。 秀秀抱着小狐狸不撒手,一口一个“时姐姐”叫得亲热。 时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姐姐一眼。 时蕴读懂了妹妹的眼神——再问怕是问不出来什么了,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时蕴站起身来,朝李氏行了个礼。 “夫人,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今日多谢夫人款待,改日再登门拜访。” 李氏正喝到兴头上,拉着时蕴的手不放。 “哎呀,时大小姐,这才什么时辰?还早呢!再坐一会儿,再坐一会儿! 我让厨房再上两个菜,你们尝尝我们含山县的烧鹅,可好吃了,不比京城的差!” 时蕴不动声色地抽出手,笑了笑。 “夫人盛情,晚辈心领了,只是明日还有事要办,不便多留,夫人见谅。” 她的手抽得自然又得体,没有让李氏觉得被冒犯,但意思很明确。 李氏还想再说什么,王秀秀抱着狐狸站了起来,依依不舍地看着时幸。 “时姐姐,你们这么快就要走啦?” 时幸笑着摸了摸王秀秀的头。 “今天太晚了,改天再来找你玩,到时候你带我去逛集市,好不好?” 王秀秀眼睛一亮,用力点头,终于松开了小狐狸的尾巴。 小狐狸“嗖”地一下钻回时幸怀里,把脑袋埋进时幸的臂弯里,一副“终于解脱了”的样子。 其他小妾也站了起来,齐刷刷地行礼。 时蕴和时幸回了个礼。 牡丹和月季站了起来,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时大小姐、时二小姐慢走”。 时幸朝她们笑了笑。 “牡丹姐姐,月季姐姐,今晚的桂花糕真的很好吃。 改天我来跟月季姐姐学学手艺,月季姐姐可别嫌烦。” 月季笑了一下。 “时二小姐太客气了,随时欢迎。” 时蕴又朝李氏点了点头,然后拉着妹妹的手,转身走了。 姐妹俩肩并肩走出了后堂,穿过小花园,朝县令府大门走去。 月光洒在花园的石板路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县令府门口,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红萼和绿芙站在马车旁边,看见时蕴和时幸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小姐,你们没事吧?” 时蕴笑了笑:“没事。” 绿芙松了口气,扶着时蕴上了马车,红萼扶着时幸也上了马车。 止战站在门口,跟个门神似的,看见时家姐妹出来,转身往前堂走去。 前堂里,酒席正酣。 沈浸星坐在主桌上,面前的酒杯满着一直没动。 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叩着,百无聊赖。 柳诗年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放着一杯酒,也没动,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茶。 宋昭衍坐在柳诗年旁边,已经完全放飞了自我,跟含山县那些乡绅名流喝成了一片。 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搂着旁边一个胖员外的肩膀,嘴里喊着:“老哥,喝!不醉不归!”, 胖员外被他灌得满脸通红舌头打结。 时炳德坐在沈浸星右手边,他不喝酒,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眉头微皱。 王建仁坐在沈浸星对面,脸上堆着笑,一杯接一杯地敬酒。 沈浸星不理他,他就去敬柳诗年,柳诗年不理他,他就去敬时炳德。 时炳德端起茶杯意思了一下,他才消停。 止战走进来,在沈浸星耳边低声说:“少爷,时姑娘她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浸星叩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点了点头,看了柳诗年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沈浸星率先站了起来。 “今天就到这吧。” 前堂里已经喝倒了一大片,有人趴在桌上打呼噜,有人靠在椅背上说胡话,没人回应沈浸星。 沈浸星也不在意,走过去一把把宋昭衍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宋昭衍像一摊烂泥一样靠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念叨“再喝再喝”。 王建仁从椅子上站起来,晕乎乎地想送客。 他今晚喝了不少,脸通红,眼睛发直,走路都在打晃。 “世、世子爷,下官送送您——” 沈浸星没理他,柳诗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不用送了。” 止战从沈浸星手里接过宋昭衍,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沈浸星整了整被宋昭衍弄皱的衣袍,跟在止战后面。 柳诗年和时炳德走在最后面,几人出了前堂,朝门口走去。 回程的路上,其他两辆马车都很安静,就属沈浸星的马车最闹腾。 宋昭衍趴在座位上,脸朝下,屁股撅着,姿势扭曲。 沈浸星坐在对面,看着宋昭衍那副德性,嫌弃得不行。 他用脚尖踢了踢宋昭衍的小腿。 “喂,宋昭衍,死了没?” 宋昭衍含混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沈浸星往后靠了靠,离他远点。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了下来,止战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沈浸星先跳了下去,随后伸手去扶宋昭衍。 宋昭衍脚一落地,整个人就往沈浸星身上一歪。 沈浸星刚扶稳他,正要往客栈里走。 宋昭衍嘴巴一张,“哇”的一声,吐了沈浸星一身。 沈浸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 大红色的锦袍上,从胸口到衣摆,全是宋昭衍吐出来的东西。 酒味、菜味、胃酸味混在一起,那味道,酸爽得简直让人想死。 沈浸星脸色顿时发黑。 时炳德从马车上下来,看了一眼,转过身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柳诗年看了沈浸星一眼,皱了皱眉,脚步往旁边挪了好几步。 止战面无表情地站着,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往后退了三步。 第83章 不自量力 另一边,红萼和绿芙扶着时蕴和时幸下了马车。 时幸刚站稳,就看见沈浸星满身污物地站在那里。 沈浸星看到时幸,脸皱成了包子,整个人委屈地不行。 “阿幸......” 时幸尴尬地笑了笑,退了半步,这会你叫娘都没用。 “那个什么,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了。” 说完就拉着姐姐的手,快步往客栈里走去,红萼和绿芙跟在后面,脚步也快得很。 时炳德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老夫也乏了”,背着手就走进了客栈。 柳诗年最直接,不仅要走,走之前还嫌弃地看了沈浸星一眼,说了一句: “你好臭”。 众人都走后,只剩了个止战。 止战也没招了,看了看自家可怜的世子爷,一脸舍身取义地说: “少爷,您先上去换衣裳吧,我送宋少爷回房。” 沈浸星听见这话,赶紧把宋昭衍往止战怀里一推,转身就走了,脚步又快又急。 边走边yue,宋昭衍的祖宗十八代被他骂了个遍,连年龄只有一位数的侄子都不放过。 ...... 县令府,牡丹房里。 月季在屋里走来走去。 “姐姐,今晚那两个小丫头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牡丹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地梳着头发。 听见这话,梳头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照样不紧不慢的。 “察觉到了又如何?最多把王建仁当弃子给了他们就是了。再说了,主子不是说,少主要来了吗?” 月季停下脚步,拿起手帕捂住了嘴,娇笑起来。 “姐姐说的对,我倒要看看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少爷小姐,如何不自量力。” 牡丹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着月季。 “让他们查吧,查到最后,自然会有人收拾他们。” 第二天,刚到卯时,客栈里就有了动静。 沈浸星是第一个醒的,他昨晚做了个噩梦。 梦里宋昭衍一直追着他吐,他跑啊跑,宋昭衍追啊追,怎么都甩不掉。 他被这个噩梦折腾得不轻,后半夜就没怎么睡。 醒了赶紧又去洗了个澡,才觉得身上没味了。 接近辰时,其他人才一个一个收拾好下楼。 客栈大堂里,早膳已经摆好了,种类不少。 掌柜的和小二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众人入座后,两人很有眼力劲儿地退了出去。 宋昭衍没有下来,他还在睡,昨晚吐成那样,今早能起来才怪。 众人吃到一半,沈浸星放下粥碗,开口。 “昨晚都有什么发现?咱们对一下。” 时蕴和时幸放下筷子,先开了口,把昨晚的的发现一一告诉了众人。 沈浸星又转向柳诗年。 柳诗年拿帕子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说:“含山县这些乡绅,对税银的事多少都知道一些。 有人参与了分润,有人知情不报,有人在观望。 钱茂知道的最多,几次想说什么都被拦住了,他跟王建仁不对付,但他怕王建仁后面的人。” 沈浸星的眉头皱了一下。 “后面的人是谁?” 柳诗年摇了摇头。 止战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到桌边。 他昨晚没怎么睡,后半夜又去了县令府,搜了一圈。 他把几本搜到的册子放在桌上。 “没有找到有用的书信和账本,王建仁的书房里全是闲书,账本都是假的,后宅也搜了,什么都没有。” 柳诗年拿起止战放在桌上的册子翻了翻。 账目做得很漂亮,每一笔都对得上,每一笔都合规矩。 柳诗年把账本放下。 “京城。王建仁后面的人,势力没准比我们想的更大。” 沈浸星的眉头皱了一下,时炳德的脸色沉了下来,时幸和时蕴对视一眼。 时蕴说:“光在城里查没用,得去下面的村子里走走。 老百姓的嘴是堵不住的,他们比谁都清楚税到底重不重,届时就能算出王建仁贪了多少钱了。” 柳诗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蕴儿说的对,账本是假的,乡绅的话半真半假,只有老百姓的话是真的。 因为税是实实在在从他们口袋里掏出去的。 “去村里!”沈浸星一锤定音。 因为去的人不能太多,太多了招眼。 经过一番讨论后,最后定了时炳德、柳诗年、沈浸星、时幸、时蕴五人, 不多不少,一个爹,两对儿子儿媳,正好可以装成是一家人。 红萼站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 “小姐,你们这样去不行的。” 时幸看着她:“怎么了?” 红萼指了指时蕴身上那件淡青色的褙子,又指了指时幸身上那件浅杏色的褙子。 “你们穿成这样,一看就不是村里人,老百姓看见你们,躲都来不及,谁敢跟你们说实话啊?” 众人沉默下来,糟糕,忘了这一茬了! 沈浸星不想放弃跟阿幸扮演夫妻的机会,愁眉苦脸地说: “那怎么办啊?本少爷这气质挡也挡不住啊!” 红萼想了想,咬了咬嘴唇,好像在下定什么决心。 “小姐,奴婢会一点手艺。” 所有人都看向她,红萼的脸一下子红了。 “奴、奴婢以前跟小姐出去逛街的时候,跟卖胭脂水粉的老板娘学过一点。 老板娘说她年轻时在戏班子里待过,会化各种妆扮,能把人化成另一个人。” 时幸的眼睛一亮。 “真的?你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红萼的脸更红了。 “就……就是每次跟小姐出门的时候,小姐去看书买画,奴婢就去找老板娘学一会儿。 小姐您不是每次都说‘红萼你又跑哪儿去了’嘛,奴婢就是去学这个了。” 时幸想起来了,每次她跟红萼出门,红萼总会消失一刻钟左右。 她一直以为红萼是去方便了,或者去看热闹了,没想到是去学艺了。 “老板娘不让奴婢说,”红萼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说这是她的看家本事,不外传的,奴婢求了她好久她才肯教,还说不能告诉别人是从她那儿学的。” “那就试试吧。”柳诗年说。 红萼用力点头,跑去拿了她的家伙什——一个小布包。 里面装着各种瓶瓶罐罐,有粉,有膏,有黛,有炭笔。 她招呼时炳德、柳诗年、沈浸星、时幸、时蕴五个人在椅子上坐好。 先从时炳德开始,红萼看了看他的脸,想了想,开始动手。 她先给时炳德的脸涂了一层深色的粉,把他原来的肤色盖住。 又在他额头和眼角画了几道皱纹,最后把他的头发打散,重新梳了一个发髻。 时炳德换了一件粗布衣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哪还有御史中丞的样子? 分明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老汉,满脸风霜,一看就是在地里刨食的。 “这……”时炳德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不出什么异常。 红萼笑着说:“老爷您别摸,摸花了还得重画。” 第84章 装扮 时幸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 “爹,您现在看起来就跟村口晒太阳的老大爷一模一样。” 时炳德摸了摸红萼后面粘的假胡子,哭笑不得。 接下来是时蕴。 红萼给她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块蓝布包起来。 脸上涂了褐色的粉,肤色暗了好几度,眉毛画粗了一些,眼角还加了细纹。 时蕴往镜子里一看,清冷的气质完全不见了,活脱脱一个村里的小媳妇。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时幸的装扮跟时蕴差不多,只是红萼没有在她眼角加皱纹。 “小姐年纪小,不用画皱纹,看着就像新嫁过来的小媳妇。” 时幸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摸了摸脸。 “红萼,你这手艺真是太厉害了。” 红萼嘿嘿笑了两声,又去隔壁给沈浸星和柳诗年化。 沈浸星坐在椅子上,红萼打量了他一会儿,皱起了眉头。 “沈世子,您这张脸……不太好办。” “怎么?” “太白了,皮肤也太细了。” 沈浸星摆了摆手:“你看着办,怎么像怎么来。” 红萼在他脸上涂了一层褐色的膏状物,脖子也涂了,手也涂了。 涂完之后沈浸星的肤色变成了日晒后的古铜色。 红萼又在他额头上画了几道抬头纹,在眼角画了几道笑纹。 沈浸星换了一身灰白色的短褐,脚蹬一双草鞋。 他站起来走了一圈,活脱脱一个壮实的庄稼汉,就是那双凤眼太亮太锐。 红萼又在他脸上点了几个晒斑,那双眼的锐气才被压下去一些。 最后轮到柳诗年。 柳诗年坐在椅子上,红萼看着他那张脸,手里的刷子举了半晌没落下去。 红萼犯了难,沈世子皮肤白,但好歹有股子野劲儿,画黑几个色度就差不多了。 柳公子不一样,他那种白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白,不是涂了黑粉就能盖住的。 他的气质也太干净了,就算穿上粗布衣裳,看着也像个落难的公子。 “柳公子,您这个……”红萼欲言又止。 柳诗年看了她一眼:“直说。” “您这张脸,就算涂黑了也不像干活的,要不您扮个落魄书生? 就说是个秀才,家里遭了灾,带着一家人回乡投亲。” 柳诗年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没有反驳,任由红萼在他脸上捣鼓。 最后化出来的效果,看着就是一个家道中落但风骨犹存的年轻秀才。 沈浸星看着柳诗年那副落魄书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大哥,你这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家都被你读败了。” 柳诗年看了他一眼:“小弟,你这地种得也不怎么样,弟妹都快饿死了。” 时幸在旁边笑了出来,时蕴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时炳德看着两个年轻人斗嘴,摸了摸假胡子,也跟着笑了。 五个人装扮完,下楼,止战迎了上来,惊奇地围着五人左看右看。 “怎么样?”沈浸星在止战面前转了一圈。 止战沉默了片刻,吐出三个字。 “认不出。” 沈浸星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红萼。 “红萼,你这手艺可以啊。” 红萼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止战这会看着红萼的目光都变了。 从之前“时二小姐身边的傻丫鬟”变成了“这人有点东西”。 红萼这一手,放在军中绝对是个人才啊! 沈浸星跟众人交待了几句。 止战带两个亲兵远远跟着,保持距离,不要让村里人发现。 出了城,五人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土路。 土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矮矮的稻茬。 又走了一段,路边有个石碑,刻着三个字——甘霖村。 还没进村口,远远就看见几个衙役在路边帮村民挑水。 时炳德的脚步慢了下来,五人互相看了一眼。 衙役帮村民挑水?这种稀罕事,竟能在含山县这种地方发生?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时炳德拄着拐棍,腰弯得更低了。 走到村口,几个衙役的目光扫了过来。 其中一个衙役潜意识里露出凶狠的神色,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他旁边的同伴反应快,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那衙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凶狠像变戏法一样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亲民的笑脸。 变脸之快,不去唱戏都可惜了。 他放下水桶,朝时炳德他们走了过来。 “老汉,你们是干什么的?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时炳德弯着腰,抬起头看了看那个衙役,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声音苍老。 “官爷,我们是来甘霖村寻亲的。” “寻亲?寻谁?” 老实人时炳德业务还不太熟练,亚麻呆住了。 时蕴往前走了一步,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带着怯意。 “官……官爷,俺们家亲戚叫石头,俺们从……从隔壁县来的,家里闹了灾,想来投靠他。” 时蕴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攥着竹篮的把手,头低着,不敢看衙役的眼睛。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媳妇。 衙役打量了一下五人。 虽然五人看起来就是标准的逃难一家子,但他脸上还是带了点怀疑。 旁边一个村民正好路过,听见“石头”两个字,停下了脚步。 “石头?你们找石头?” 时炳德连忙转向那个村民:“是啊是啊,老哥,你认识石头?” 村民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黑瘦黑瘦的,穿了一件打补丁的褂子。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五个人,点了点头。 “石头就住村东头,我带你们去。” 几个衙役互相看了看,这才打消了心里的怀疑,其中一个衙役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时炳德千恩万谢,弯着腰不住地道谢,其他四人也跟着点头哈腰。 村民走在前面带路,五个人跟在后面。 走出一段距离后,柳诗年快走了两步,跟村民并排。 “大伯,你们这儿的官爷可真好啊,还帮你们干活呢,我们那儿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官爷。” 村民的脚步顿了一下,沈浸星也凑了过来,接上了柳诗年的话。 “就是就是!我们那的官爷都把俺们家逼得没法了,这才来投靠亲戚的。 看看人家这儿,官爷还帮老百姓挑水,亲娘咧,羡慕死人了!” 村民的脚步又顿了一下,往后看了看。 确认离那几个衙役已经很远了,才压低声音开口。 “好个屁!装模作样!” 时幸从后面探过头来:“啊?大伯,您说啥?” 村民回头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往上指了指,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说啊,是上头有人来查了,我们县令怕露馅,让下头人来装的。 平时?平时这些狗腿子三天两头来收这个税那个税,对我们动辄打骂。没钱?” 村民的声音哽了一下。 “没钱就把闺女抓去抵,石头家闺女,上个月就被抓走了。” 时蕴的手攥紧了竹篮。 村民又叹了口气。 “你们这次啊,也别抱啥希望,石头家现在也是不好呢。 他闺女被抓走了,他跟儿子也断了腿,他婆娘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村民指了指前面。 “喏,那里就是石头家了。” 时炳德顺着村民手指的方向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矮矮的土砖房子,屋顶的瓦片都碎了好几块。 院子很小,没有院门,用几根木棍扎了个栅栏。 第85章 为官不仁,畜生不如 “多谢老伯。”时炳德朝村民拱了拱手。 村民摆了摆手:“你们直接去吧,我还得忙呢,家里还有一堆活。” 村民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五人站在石头家的院子门口,半天没动。 时炳德的手还保持着刚才道谢的姿势,沈浸星扛着包袱,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刚才那个村民的话,像几根针一样扎在他们心上。 他们在京城,见过最可怜的也就是街上的乞儿。 想过王建仁为官不仁,但没想到这么畜生。 欺压百姓,苛捐杂税,吃拿卡要,这些他们都知道。 但把人家闺女抓去抵税,这种事,跟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不,比人贩子还不如! 人贩子偷偷摸摸,王建仁光明正大,打着朝廷的旗号,穿着官服戴着官帽。 时炳德的手气得发抖。 五个人站在院子门口谁都没说话。 时幸看了看四个人的脸色,知道大家都不好受,率先打破了沉默。 “姐姐,你怎么知道村里有叫石头的?” 时蕴扯了扯嘴角,她的脸上还带着红萼画的妆,肤色发黄,但那双眼睛,清冷又沉静。 “常人都说贱名好养,我想着石头这名比较常见,就说了。” 时幸“哇”了一声,眼睛圆溜溜的。 “姐姐好聪明!” 时蕴看了妹妹一眼,知道妹妹是在活跃气氛,配合地笑了一下。 气氛确实松弛了一些,沈浸星的嘴角动了动,脸上的表情没那么紧了。 柳诗年看了时蕴一眼,时炳德咳嗽了一声,朝院子里走去。 五人穿过栅栏门,时炳德上前敲了敲门。 “笃笃笃。”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有人吗?请问石头在家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来。 是个妇人,三十来岁,脸又瘦又黄,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 妇人的目光在五人身上扫了一圈,一脸警惕。 “你们是谁?” 时炳德弯着腰,脸上堆着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就是个无害的老汉。 “闺女,俺是石头的舅爷,从隔壁县来找石头的。 家里遭了灾,实在没活路了,你行行好,让俺进去见见他吧。” 妇人的脸色陡然一变,猛地一挥手。 “走走走!这里没有什么叫石头的!你们走错门了!” 说着就要关门。 时炳德连忙伸手挡了一下,那妇人更急了,使劲推门。 时炳德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沈浸星赶紧从后面抵住他。 “闺女,你听俺说——” “不听!走!”妇人把门砰地关上。 五个人站在门外互相看了看,得,这门,今天看来是进不去了。 时炳德叹了口气,朝门里喊了一声。 “打扰了。” 五人转身往回走。 妇人站在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 她看着那五个人往外走,那个老汉佝偻着背,其他人脚上的草鞋都破了。 妇人的手松开了门闩,咬了咬牙,把门打开。 “等一下。” 五人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妇人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太好,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既然大老远来了,喝杯水再走吧。”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时炳德先迈步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谢谢闺女,谢谢闺女”。 进了屋,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石头家的堂屋不大,正中间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和几条长凳。 妇人让他们在桌边坐下,转身去倒水。 她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黑陶壶,又从碗柜里拿出五个粗瓷碗。 碗边虽然有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她提着壶走过来,一碗一碗地倒水,水是温的,不是刚烧开的。 五个人都喝了水,没有人皱眉,没有人露出嫌弃的表情。 时炳德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板放在桌上。 “闺女,对不住啊。”时炳德的声音带着歉意。 “来的时候俺也不知道你们过得不好,我们喝完就走,不耽误你。” 妇人的眼睛盯着那串铜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出手想推回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然后整个人滑坐在了地上,手拍着大腿放声大哭。 哭声听得人心里发堵。 “我也不是故意赶你们走的——我们家也不好过啊——” 她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用袖子擦都擦不过来。 “上个月——上个月我闺女被拉去抵税了——孩他爹——孩他爹跟儿子去县衙求情——被他们打断了腿——”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缩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时蕴站起来走过去,弯下腰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扶到凳子上坐下。 “嫂子,别哭了。”时蕴的声音很轻,把桌上的碗往妇人面前推了推。 “喝口水。” 妇人接过碗,还在抽噎,水洒了一半。 她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脸。 “嫂子,我们能不能去看看石头哥?”时蕴说。 妇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里走,五个人跟在后面。 穿过堂屋,后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应该是这家的主卧,门帘是茅草做的。 妇人掀开门帘,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更暗了,一张大木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的一条腿用木板夹着。 旁边躺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跟他爹长得很像,腿上也绑着木板。 两人听见动静,同时转过头来,看着门口的几人。 妇人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扶着中年男人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当家的,”妇人朝五人努了努嘴,“你舅爷来了。” 石头眨了眨眼,看着时炳德。 时炳德上前一步,走到床边,眼里带着心疼。 “石头,我是你舅爷啊,你小时候,你娘还抱你来过我家咧。你忘了?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时炳德比划了一下,眼睛扫了一下石头,又扫了一下床上的少年,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做戏,他说的那些话确实是编的,但心疼是真的。 他在朝中做官二十载,见过的“民不聊生”“饿殍遍野”,都是写在纸上的。 他不会因为看了那些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但现在,他站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 看着床上躺着的两个人,听着妇人压抑的抽泣,心里止不住的心疼。 石头眼里满是困惑,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个舅爷啊。 可眼前这个老汉说的话那么真,声音那么亲,看他的眼神那么心疼,他有点不确定了。 时炳德握住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腿,哽咽着说:“孩啊,你这是咋了?” 这句带着哽咽的话像一把刀,捅进了石头的胸口。 他忍了太久了。 闺女被抓走的时候他没哭,自己跟儿子的腿被打断的时候他没哭。 躺在床上不能动、看着婆娘半夜偷偷抹眼泪的时候他也没哭。 他咬着牙挺着,因为他是一家之主,他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但此刻,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舅爷,蹲在他床边。 哽咽着问他“孩啊,你这是咋了”,他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第86章 礼物值满一百加更 “舅爷——舅爷啊——他们不是人啊——” ...... 与此同时,客栈里。 宋昭衍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闻了闻自己身上那股隔夜的酒味和呕吐后的酸臭味,差点没把自己熏死。 捏着鼻子,把被子掀到一边。 宋昭衍穿着中衣走出房间,走到沈浸星的房间门口,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他直接走了进去。 “沈浸星!沈浸星!” 房间里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宋昭衍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衣柜翻了翻,从里面扯出一件干净的衣裳。 “人呢?”他一边嘀咕一边把那件衣裳往自己身上比划。 抱着衣裳走出房间的时候,正好碰上巡逻的亲兵。 “宋少爷。”亲兵朝他行了个礼。 “你家少爷呢?” “少爷他们有事去了,一大早就出去了。” 宋昭衍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有事去了?什么事?怎么不叫我?” 亲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少爷说你喝醉了跟个死猪一样叫不醒”吧。 宋昭衍看着亲兵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他哼了一声,抱着衣裳回了自己房间。 “没义气!亏得本少爷昨晚为了帮你们打探消息,喝成那样。 现在倒好,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声招呼都不打!” 宋昭衍把衣裳扔在床上,去洗了个澡。 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三遍,才穿上沈浸星那件红色的衣裳。 衣裳穿好后,顺手拿起桌上的折扇,在铜镜前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是本少爷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 出客栈后,宋昭衍去街上逛了逛,顺带着觅了个食。 吃饱喝足后,还买了串糖葫芦,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走到客栈旁边巷子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女人的哭声。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宋昭衍停下脚步,往巷子里瞅了一眼。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一个年轻女子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两个男人围着她,一个在踢她的背,一个在踹她的腿。 “救命——救命啊——”女子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 两个男人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力度更大了。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宋昭衍把糖葫芦往旁边一放,大步走了过去。(有油纸包着) “住手!” 两个男人同时停下来,转过头。 看见宋昭衍,看见他那身大红色的衣裳,两个人对视一眼。 “你他爹谁啊?管什么闲事?” 宋昭衍唰地打开折扇。 “爷爷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姓沈名浸星!” “老子管你什么星星月亮的!”踢背的那个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敢坏老子的好事,找死!” 两个男人同时扑了过来。 宋昭衍折扇一挥,扇骨从侧面砸在踢背那个男人的鼻梁上。 那人“啊”了一声,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踹腿的那个男人一拳打过来,宋昭衍侧头躲过,折扇收拢,戳在那人的胸口。 那人闷哼了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捂着胸口咳嗽。 巷子口的打斗声传到了客栈里。 守在门口的亲兵听见了动静,跑出来一看,发现宋昭衍在巷子里跟人打架,赶紧跑过来帮忙。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几下就把那两个男人制住了。 踢背那个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踹腿那个被反剪了双手动弹不得。 其中一个男人挣扎了几下,亲兵一用力,他的胳膊“咔嗒”一声脱了臼。 “啊——沈浸星,你给老子等着!” 宋昭衍把折扇一合,朝那个脱了臼的男人笑了笑。 “行啊,回去养好伤再来找爷爷。” 两个亲兵看着宋昭衍,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宋少爷,我们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改名叫世子爷的名字了? 宋昭衍拿折扇扇了扇,忽略掉两个亲兵的表情,面不改色。 “没事了,你们回去吧,这里用不着你们了。” 两个亲兵松开手,那两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个捂着鼻子一个垂着胳膊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宋昭衍和那个年轻女子。 女子蹲在地上,双手还抱着头,浑身发抖。 宋昭衍走过去,蹲下来,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胳膊。 “行了,人走了。” 女子慢慢抬起头来,露出整张脸,看着十七八岁的样子。 瓜子脸,小翘鼻,长相清秀。 女子看着宋昭衍,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擦了擦眼泪,跪在地上朝宋昭衍磕了一个头。 “小女子蒟蒻,谢过沈公子大恩,若不是沈公子搭救,小女子今日肯定……” 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低着头又哭了起来。 宋昭衍想伸手扶她起来,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别别别,起来起来,路见不平而已,姑娘不必谢。那两个人已经走了,你回家去吧。” 蒟蒻跪在地上不起来。 “沈公子,小女子已经没亲人了,爹娘前几天病死了,家里只剩小女子一个人。 小女子是来含山县找姑姑的,可是姑姑不知道搬去了哪里,怎么也找不着。 身上的钱也被抢了……小女子已经无家可归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宋昭衍。 “沈公子能不能……能不能收留小女子?” 宋昭衍连忙站起来,退了好几步。 “不成不成不成!”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放到地上,那块银子少说也有五两,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好几个月的。 “姑娘,这些银子你拿着,找个地方住下,慢慢找你姑姑,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宋昭衍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身后有狗在撵,连糖葫芦都忘了捡。 蒟蒻跪在巷子里,看了看地上那块银子,又看了看宋昭衍远去的背影。 她咬了咬嘴唇,捡起银子站了起来,跟了上去。 宋昭衍走到客栈门口,回头一看,蒟蒻跟在他后面,离他三五步远。 宋昭衍吓了一跳,加快脚步上了楼,蒟蒻也跟了上来。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正要关门。 蒟蒻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宋昭衍关门的动作停住。 “我说姑娘,我不是给了你银子吗?你还跟着我干嘛?” 蒟蒻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公子,我怕……” “你怕什么?” “怕那两个人又回来,他们知道小女子是外地来的,无亲无故,肯定会再找小女子的麻烦。 沈公子你行行好,就让小女子在你们这儿待一晚,就一晚,明天天一亮小女子就走。” 宋昭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一向自诩风流倜傥怜香惜玉,真要狠心把一个无家可归的姑娘赶出去,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宋昭衍叹了口气。 “进来吧。” 蒟蒻擦了擦眼泪,走了进来。 宋昭衍给她搬了把椅子,把门敞开,自己坐到对面,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坐着。 第87章 何不直接杀了他们? 甘霖村,石头家。 石头眼泪还在流,但情绪已经好多了。 时炳德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手糙得像老树皮似的。 “舅爷,你是不知道……俺们这里这几年税越来越重了。 以前一亩地交三升,后来变成了五升,再后来变成了一斗,今年……今年还要一斗五……” 柳诗年在心里快速默算。 他来的时候看过含山县的田册,全县耕地大约四十万亩。 一亩一斗五,就是六十万斗,折合六万石。 户部的税册上写的是两万石,差额整整四万石。 四万石粮食,按市价折银,一石五钱银子,就是两万两白银,这还只是田赋一项。 还有丁税,商税,王建仁当了六年县令,柳诗年最后算出的数额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边,石头还在说,说完了税银说闺女,说完了闺女说自己这条腿。 说完了自己的腿说儿子以后怎么办。 他说得零零碎碎,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没有什么条理。 有些话说了好几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屋里没一个人打断他。 石头说完了,靠在妇人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了看时炳德五人,笑了笑。 “舅爷,让你们听我抱怨了这么久,你们还没吃饭吧? 孩他娘,快去煮饭,舅爷他们大老远来了,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 妇人应了一声,站起身就要去厨房,时炳德赶紧拦住她。 “不麻烦了,俺们带了干粮。” 说罢就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银子,放在枕头边,起身准备走。 “石头,这点银子你拿着,你们爷俩治腿,舅爷就先走了。” 石头看着那块银子,眼泪又下来了,想说留下来吧,又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 五人走到门口,石头在后面喊:“舅爷,你以后还来不?” 时炳德的喉咙哽了一下:“来,舅爷以后还来。” 五个人走出了院子,到了村口,那几个衙役已经不在了,地上还放着挑水的水桶。 止战带着两个亲兵从路边的林子里出来,迎了上去。 “少爷。” 沈浸星点了点头,把包袱递给止战。 众人开始往回走,气氛沉默。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几人看见宋昭衍坐在大堂里,旁边还站着一个姑娘,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沈浸星站在门口,挑了挑眉。 “这是何人?” 宋昭衍叹了口气,走过来把沈浸星拉到一边,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委屈。 “我救了这姑娘一命,她现在赖上我了,怎么办呀沈浸星?” 沈浸星挑了挑眉,脸上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活该,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宋昭衍的脸垮了下来。 他又看了看柳诗年,柳诗年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往楼上走去。 五人今天在甘霖村待了大半天。 石头家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每个人胸口,哪还有精力管宋昭衍招惹的什么姑娘。 时蕴倒是脚步顿了一下,看了蒟蒻一眼,朝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宋昭衍也想走,他的脚刚抬起来,还没落地,身后就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沈公子……” 宋昭衍的脚悬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迈出去也不是。 脖子僵硬地转过头,蒟蒻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两只手绞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怯怯的。 宋昭衍的脚无奈地放了下来。 沈浸星走在楼梯上,才走到一半,听见“沈公子”三个字,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昭衍,凤眼微微眯起,死亡凝视。 宋昭衍感受到那道目光,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去,对上沈浸星的眼睛。 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要多心虚有多心虚。 沈浸星哼了一声,转身继续上楼。 宋昭衍站在大堂中间,看着沈浸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的蒟蒻,深吸了一口气。 “小二!” 小二从厨房跑出来,“客官?” “给这位姑娘,开一间房。” 小二看了看蒟蒻,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去柜台拿钥匙了。 宋昭衍转过头看着蒟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些。 “你明天可一定要走啊。” 蒟蒻抬起头看着宋昭衍,眼睛红红的,用力点了点头。 “嗯嗯。” 宋昭衍松了一口气。 ...... 晚上,白天忙了一天,所有人都累了,客栈里安静了下来。 客栈的另一间房里,蒟蒻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了白日里的怯懦和柔弱。 她从床上坐起,在床头拿起自己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件夜行衣,穿在身上。 蒟蒻走到窗边,听了听客栈里的动静,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动作轻巧,没有惊动客栈里巡逻的亲兵。 足以见得她是会武艺的,且武艺超群! 蒟蒻沿着墙根的阴影走,脚步又快又轻,像一只在夜间活动的猫。 含山县城的街道在夜里很安静,连打更的人都还没有来。 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走的路都是最暗的,避开了所有可能被人看见的角落。 最终,蒟蒻在城郊一处院子门口停下,抬手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见蒟蒻的脸,立马打开门,侧身让蒟蒻进来。 开门的男人正是白日在巷子里打她的那个高胖男人。 “少主!” 蒟蒻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矮瘦男人从正屋里迎出来,弯着腰,也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少主”。 “去给我打几桶凉水来。” 两个男人没有多问,转身去后院打水。 不一会儿,就一人提着两桶凉水回来了,水是井水,临冬的井水冰凉刺骨。 蒟蒻接过一桶,举过头顶,从头淋到脚,凉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 高胖男人和矮瘦男人站在旁边,看着少主往自己身上浇凉水,脸上满是不解。 蒟蒻又拿起第二桶,从头淋到脚。 高胖男人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 “少主,你这是何意?” 蒟蒻没有理他,继续拿起第三桶凉水,等四桶凉水全部浇完,她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 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放下空桶,转过身看着高胖男人。 “不这样,怎么赖着那群人?” 高胖男人嘴巴闭上。 他懂了,少主这是想装病,装可怜,好让那群人同情她,收留她,不忍心赶她走。 “少主,何不直接杀了他们?”矮瘦男人在旁边开口,“费这事干嘛?” 第88章 这世上最容不得心善之人 蒟蒻看向矮瘦男人的目光变得冰冷。 “先不说那几人好不好杀,就是杀了之后那后果,连主子都承担不起。 这种蠢话以后再说,我不介意杀了你。” 矮瘦男人的脸一白,赶紧低下头。 “是,属下多嘴。” 蒟蒻收回目光,她浑身已经湿透了,嘴唇开始发白。 又等了好一会儿,等水不再往下滴了,她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两个男人一眼。 “这两天不要出现在县城里。” “是。” 蒟蒻走了。 两个男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少主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关上门。 矮瘦男人摸了摸脖子,刚才少主看他的那一眼,让他后背到现在还在发凉。 “你说,少主不会真的杀了我吧?” 高胖男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少主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你说呢?你再说这种蠢话,我第一个杀了你。” 矮瘦男人闭嘴了。 蒟蒻回到客栈,特意没关上窗户。 深秋的夜里,穿着湿衣裳,开着窗户睡觉,想不生病都难。 第二天。 宋昭衍今天起得早,他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怎么把蒟蒻送走。 早上起来洗漱完就下楼了,在大堂里坐着等早膳。 早膳端上来,几人围着桌子坐下,吃了起来。 宋昭衍一边喝粥一边往楼梯口看,看了好几眼,楼梯口始终空荡荡的。 蒟蒻没有下来。 宋昭衍放下粥碗,又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她怎么还没下来?” 时炳德看了他一眼:“谁?” “就那个蒟蒻。” 时炳德“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年轻人的事他不好多说。 宋昭衍又等了一会儿,早膳都吃完了,蒟蒻还是没有下来。 他开始坐不住了,椅子被他挪来挪去,屁股上像长了刺。 “她该不会是还在睡吧?”宋昭衍自言自语。 犹豫了一下,他站起身,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时蕴身上。 他可不敢求时幸帮忙,时幸之前面不改色地废了太子命根子那事他还记着呢。 他算是知道了,别看时蕴跟柳诗年一样,看着清清冷冷的,实际比时幸心软。 宋昭衍走过去,站在时蕴旁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时大小姐,你能不能帮我去蒟蒻的房间看看?她一个姑娘家,我不方便进去。” 时蕴放下帕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站起身,往楼上走去。 她走到蒟蒻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 “蒟蒻姑娘?” 里面没有回应。 时蕴又敲了敲。 “蒟蒻姑娘?你醒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 时蕴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蒟蒻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她的脸很红,红得不正常。 时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蒟蒻的额头,额头滚烫。 时蕴又摸了摸她的手,全身都是滚烫的。 “蒟蒻姑娘?蒟蒻姑娘!” 蒟蒻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时蕴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楼下喊了一声绿芙。 绿芙听见小姐喊她,跑了上去。 “小姐,怎么了?” “快去请大夫,蒟蒻姑娘发了高热,人已经昏迷了。” 绿芙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得飞快。 宋昭衍在楼下看见绿芙一脸着急地往外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怎么了?”他拦住绿芙。 “蒟蒻姑娘得了风寒,昏迷了,小姐让奴婢去请大夫。” 绿芙说完又跑了。 宋昭衍站在大堂中间,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走回桌边,一屁股坐下。 “怎么得了风寒呢?这样岂不是走不了了?” 沈浸星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宋昭衍的膝盖撞到桌角,疼得他龇了龇牙。 “嘶——你干嘛?” “叫你用我的名号装。”沈浸星的声音懒洋洋的,“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宋昭衍揉了揉膝盖,这事他理亏,没什么好反驳的。 柳诗年坐在沈浸星旁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时幸看了蒟蒻的房间一眼,低下头摸了摸狐狸的毛。 “好巧哦。”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宋昭衍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时幸。 “什么好巧?” 时幸抬起头看着宋昭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是说,这位蒟蒻姑娘出现得巧,病得也巧。” 宋昭衍表情怪异,眼睛瞪大。 “你是说她在骗我?” 时幸笑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谁知道呢?” 宋昭衍也不是傻子,想了一下就想明白了,他表情一变,把折扇往桌上一拍。 “可恶!竟然骗我!亏得本少爷心地善良,纯洁无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沈浸星在旁边骂了一句:“蠢货。” 宋昭衍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我这就去赶她走!管她风不风寒!” 他抬脚就要走,柳诗年在这时开口。 “坐下。” 宋昭衍的脚步停住,转过头看着柳诗年,柳诗年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不要打草惊蛇,看看她想做什么。” 宋昭衍在原地站了几秒,又坐了回来,整个人气得不行。 “腌臜泼才!本少爷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骗,天杀的!” 沈浸星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你收敛点,你这样子,鬼都能看出来。” 宋昭衍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气鼓鼓变成了笑眯眯。 好像刚才那个拍桌子骂人的人不是他。 “看本少爷怎么整她!”宋昭衍的声音还是笑眯眯的,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没过多久,大夫就来了,还是之前那个老大夫。 老大夫进了蒟蒻的房间,给她号了脉,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额头。 开了方子让绿芙去抓药。 药煎好后,绿芙端了上来,时蕴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给蒟蒻。 蒟蒻在昏迷中吞咽,有些药汁从嘴角流出来,时蕴又用帕子擦了擦。 一碗药喂完,时蕴把碗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等着。 过了大约一刻钟,蒟蒻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 她眨了眨眼,目光慢慢聚焦,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时蕴。 时蕴坐在床边,神色如常,她已经从柳诗年他们那里知道了这个蒟蒻不简单。 “蒟蒻姑娘,你醒了?” 蒟蒻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姑娘,我这是怎么了?” “你得了风寒,烧得昏迷了,我已经给你喂过药了。” 蒟蒻的脸上顿时露出感激的神色。 “谢谢姑娘。”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脸上满是歉意。 “只是我如今这样,今日怕是走不了了,沈公子他……” 时蕴帮她掩了掩被角,动作自然。 “无事,他也不是心狠之人,你只管养病就行。” 蒟蒻的眼泪掉了下来,吸了吸鼻子。 “姑娘,你们都是心善之人,蒟蒻何德何能……” 时蕴打断她,站了起来,笑了笑。 “蒟蒻姑娘你先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 蒟蒻虚弱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时蕴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蒟蒻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她看着帐顶,喃喃出声。 “心善之人……这世上可容不得心善之人。” 第89章 苦难 京城,某座别院。 从外面看,这座院子跟京城里其他达官贵人的宅子没什么两样。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x府”两个大字。 至于是什么府,路过的人也懒得抬头看。 京城这种宅子太多了,多一间不多少一间不少。 但院子的下面,另有一番天地。 从正厅进去,打开一个机关暗道,就能进去地下室。 地下室很大,布置得也极为讲究。 书案、书架、屏风、香炉,一应俱全。 摆放的位置,都是照着宫里御书房的样式来的,正中间的墙上还挂着一件龙袍。 上首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锦袍,脸上戴着面具的男人。 面具是银色的,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男人的手搭在雕着螭龙的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 他的下首,跪着一个黑衣人,黑衣人额头贴着地面。 “主子,含山县那边,柳诗年他们也去了,王建仁怕是要撑不住了。” 面具男的手指停了一下。 “可还要按原计划,把王建仁当弃子交出去?”黑衣人问。 面具男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字。 “不。” “传令给蒟蒻,让她想办法除掉沈浸星,我要让沈浸星死。” 黑衣人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疑。 “除掉沈浸星?那定安王那边——” 面具男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笑了笑,那笑声阴恻恻的。 黑衣人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沈崇远那个老匹夫的独苗苗,若是在含山县身陨,他怕是会疯吧。” 面具男说着说着哈哈大笑起来,状若疯魔。 “到时候沈崇远跟皇帝那个老东西,狗咬狗,岂不是妙哉?” 笑声越来越大,伴随着拍椅子扶手的“啪啪啪”响起。 半晌后,面具男笑够了,收了声,靠在椅背上喘了两口气。 “去吧。”他挥了挥手。 黑衣人行了个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 含山县,悦来客栈。 辰时刚过,客栈外面就闹哄哄了起来。 掌柜的被吵到,走出去一看,门口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 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裳破旧。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 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额头抵着地面。 掌柜的吓了一跳。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有人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无声地哭。 客栈门口的两个亲兵握着刀柄,相互对视了一眼。 终于,一个中年男人跪不住了,站起来就想往客栈里冲。 嘴里喊着“大人,大人给我们做主啊!” 亲兵“唰”地抽出刀,横在他面前。 中年男人被逼得往后退了两步,又重新跪了回去。 京官住在悦来客栈的消息,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引得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来。 掌柜的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拱手作揖,一会儿低声下气地劝。 小二也跟着劝,说贵人在休息,你们这样会扰了贵人的清静。 可惜没人听他们的,一个老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 “我们等了这么久了,还怕这一时半刻吗?” 这话一出,掌柜的都不好再劝了,他看了看小二,小二看了看他。 两人都是含山县本地人,知道这些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掌柜的叹了口气,转过身,朝站在门口的两个亲兵走了过去。 “两位军爷,您看这……能不能让我进去通报一声?这些人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亲兵看了掌柜的一眼,没有说话,无声地点了点头。 客栈后院,时炳德他们围坐在石桌边,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动静,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外面怎么了?”时炳德问。 掌柜的从门口跑了过来,弯着腰。 “各位贵人,外面来了好多老百姓,跪在门口喊冤,说要见大人。” 闻言,时炳德率先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的哭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人的心上。 沈浸星朝门口扬了扬手,门口的亲兵看见了,收起刀,退到两侧。 时炳德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面,他看着门口跪了一地的百姓,嘴唇动了动,开口。 “乡亲们,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他的声音很大,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但是没有一个人起来。 跪在最前面的老妇人抬起头,额头上已经一片青紫。 她的眼睛浑浊,嘴唇干裂,她看着时炳德,声音沙哑而颤抖。 “大人,老婆子我今天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状告王建仁欺压百姓!” 老妇人“咚咚咚”地又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的青紫更重了。 “大人,求求你为我们做主!” 时炳德弯腰去扶她,老妇人抓住他的手,枯瘦的像鸡爪子。 “大人,老婆子的儿子去年刚成的亲,儿媳妇是个好姑娘,又勤快又孝顺。 王建仁手底下的衙役看上了她,趁我儿子不在家,闯进家里抢人……” 老妇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彻底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佝偻着。 旁边的人替她说了。 “她儿媳妇被玷污,投湖自尽了,她儿子受不了这个打击,也跟着去了。 儿子儿媳都死了后,她老头子一病不起,没几天也走了。”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黑瘦黑瘦的,说起别人的事,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老妇人跪在地上,捶着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老婆子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身后的人群骚动起来,一个中年妇人冲出来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举过头顶。 那张纸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大人,民妇状告王建仁强占民田!民妇家里八亩水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王建仁说那片地他要建农庄,让民妇家搬走,民妇不肯,他就让衙役把民妇的夫君打伤了。 民妇的夫君现在躺在床上三个月都下不了地,地里的庄稼全荒了。” 又一个老汉跪了出来,佝偻着背,声音苍老。 说他儿子被抓去当壮丁修别院,修了三个月没给工钱。 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没几天就死了,儿媳妇改嫁了,老婆子哭瞎了眼。 老汉说着说着就哭不出来了,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涩地看着地面。 时炳德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官袍下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时炳德的声音大了起来,每个字都带着力度。 “放心!本官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楼上的窗户后面,蒟蒻站在那里。 第90章 亲自审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楼下的事,她从头到尾看了下来,神情冷漠,好似已经看惯了这些苦难。 直到时炳德说了那句话后,她的神色才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酷。 蒟蒻扯了扯嘴角。 “天真。” 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床边,躺了下来。 楼下,时炳德说完那句话后,就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他走在最前面,时蕴和时幸走在他左边,柳诗年和沈浸星走在他右边。 后面是宋昭衍他们。 百姓们跟在最后面,有的拄着拐棍,有的互相搀扶。 有人一边走一边哭,有人一边走一边骂,人越来越多。 刚出客栈的时候只有几十个人,走了一条街就变成了上百人,拐过弯又多了几十个。 有的是来告状的,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听说了消息从城外赶来的。 县衙在县城正中间,坐北朝南,王建仁今天没去前堂,在后堂跟女儿王秀秀吃饭。 王秀秀是被她娘李氏撵来的,李氏让她有事没事来她爹这里给牡丹和月季上上眼药。 “爹,娘说你这几天辛苦了,牡丹姨娘和月季姨娘在家顾着打扮自己,没时间来,让女儿来给你送点好吃的。” 王建仁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他对李氏没什么感情了,但对这个女儿还是很疼爱的。 “秀秀,回去跟你娘说,爹这几天忙,过两天就回去。” 王秀秀点点头,给王建仁夹了一筷子菜。 父女俩正吃着,一个衙役从外面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大人!大人不好啦!时大人带着好多老百姓往县衙来了!说要审您!” 王建仁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 他顾不上扶,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女儿。 王秀秀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筷子还举在半空中。 “爹?” “你在这儿待着,别出去。”王建仁说完就大步走了。 王秀秀愣了愣,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跟了出去。 王建仁跑到前堂的时候,时炳德他们已经站在县衙门口了。 时炳德穿着官袍,站在县衙大门的正中间。 身后是黑压压的百姓,一眼望不到头,把县衙门口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的。 王建仁站在门槛里面,腿都在发抖。 他还以为这两天他们没动静,是准备不了了之了,以为他们走走过场就回去了。 谁成想...... 王建仁挤出一个笑容,拱手作揖。 “时......时大人,您这是何意啊?” 时炳德看着王建仁那张白白胖胖的脸,恨不得一下攮死他。 “王建仁,你为官不仁,残害百姓,本官今日要亲自审你,替天行道!” 王建仁的腿又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时大人,下官——下官冤枉啊——” 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时姐姐!” 王秀秀从后堂跑了出来,站在王建仁旁边。 她的眼睛红红的,手指着时幸,声音又尖又怨。 “时姐姐,亏得我还把你当好姐妹,想着让你看我的嫁妆,你怎么能让你爹这样对我爹呢!” 时幸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时蕴上前一步,挡在妹妹前面,看着王秀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秀秀姑娘,慎言。” 王秀秀的眼泪掉了下来,还想说什么,沈浸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寒意。 “再说,打烂你的嘴。” 王秀秀缩了缩脖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往后退了半步,躲在王建仁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脸上的怨恨藏都藏不住。 时炳德迈步走进县衙。 “升堂!” 时炳德走到大堂正中间,在案几后面站定,拿起惊堂木,重重地拍了一下。 “啪”地一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衙役们站在两边,手里拿着水火棍,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敢动。 按照规矩,老爷升堂,衙役要喊“威武”。 但现在的老爷不是王建仁,是御史中丞时炳德,他们要喊吗? 喊了,得罪王建仁,不喊,得罪时炳德。 十几个衙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有一个人敢先动手。 时炳德也不在意这些,他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带人证!” 老妇人被两个亲兵搀着走上了大堂,颤颤巍巍地跪下。 “大人,老婆子状告王建仁纵容手下衙役,残害老婆子一家......” 老妇人说完了,旁边跪着的中年妇人说,中年妇人说完了,后面的老汉说。 ...... 一个接一个,每一桩每一件,都是王建仁和他的爪牙犯下的罪行。 有人被强占了田地,有人被抢了女儿,有人被打断了手脚,有人被逼得家破人亡。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 有的人证还不止一个,好几个人的证词都能对的上。 王建仁站在大堂旁边,腿一直在发抖,临冬的季节,脸上的汗却像下雨一样。 时炳德看向王建仁,让他跪下,王建仁站着没动。 他不想跪,跪了就等于认了。 他是朝廷命官,七品县令,就算犯了事也要先革职再审,不能像犯人一样跪着受审。 沈浸星可不跟他讲这些,他抬了抬手。 两个亲兵走上来,一人按住一边肩膀,把王建仁按着跪了下去。 王建仁膝盖着地,疼得龇了龇牙,还想站起来,亲兵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肩膀,根本动不了。 “时大人,下官冤枉啊!是这些刁民想诬陷下官!” 王建仁的声音又尖又高,像杀猪一样。 “他们说的那些事,下官都不知情!都是他们编出来的!没有物证!光凭人证,不能给下官定罪啊!” 时炳德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堂外面站满了百姓,有人在大声叫骂,有人在小声抽泣,有人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王秀秀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又看了看时幸,手里的帕子缴了缴。 时幸站在那,听见王建仁说“没有物证”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时蕴也皱了一下眉,姐妹俩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嘴唇几乎是一块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嫁妆。 那天晚上在县令府,王秀秀说过“我娘给我攒了三十六抬嫁妆”。 三十六抬嫁妆,对于一个七品县令的女儿来说,太多了。 王建仁当了六年县令,他的家底能撑得起三十六抬嫁妆吗? 如果他贪了税银,那些银子放在哪里? 不能放在家里,太招眼,不能放在别处,不放心。 第91章 找到账本 还有什么地方比女儿的嫁妆更安全? 嫁妆是给女儿的东西,谁会去查一个闺阁女子的嫁妆? 时幸从人群里退出来,找到沈浸星,招了招手,沈浸星低身附耳。 时幸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沈浸星听完,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止战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止战这次倒是没有吐槽什么,直接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他一路来到县令府的围墙外,一只手撑着墙头,身体腾空,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院子里。 止战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这会天气冷,丫鬟小厮都在前院和后院忙各自的事,院子里没有人。 止战上次来县令府探过,知道县令府的库房位置,直奔库房而去。 库房门口,远远就能看见两个把守的小厮。 止战绕到库房后面,抬头看了看屋顶。 脚尖在墙面上轻点了两下,上了屋顶,趴在屋顶上,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 沿着瓦片边缘轻轻撬了几下,撬出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稳稳落在库房里面。 库房很大,靠墙的位置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箱子。 止战走过去,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绸缎,叠得整整齐齐的。 第二个箱子,里面是皮货,第三个箱子,才是金银财宝。 止战皱了皱眉。 这些东西能证明王建仁贪了,但王建仁可以说这是李氏的嫁妆。 得有更实在的东西,才能给他定罪。 止战开始继续翻箱子,他翻得很快,但很仔细,翻的同时,还不时地敲一敲。 终于,在翻到第七个箱子的时候,他发现了不对劲。 第七个箱子,敲击的声音不对。 止战伸手在箱子木板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了一个凹槽。 他抠住凹槽往上提,底下竟是一个暗格,暗格里赫然放着几本账本。 止战把账本拿出来,翻了翻,塞进怀里。 走到刚才下来的位置,往上跳了一下,几步就消失在了房顶上。 县衙里,审问还在继续。 王建仁已经麻木了,问什么都说自己是冤枉的。 止战从侧门进来,走到沈浸星旁边,从怀里掏出账本递过去。 沈浸星嘴角露出一丝笑,接过账本翻了翻,指尖在上面弹了弹,递给柳诗年。 柳诗年翻开账本,第一页写着永安十三年。 那一年王建仁刚上任,含山县田赋实收六万两千石,上交户部两万石。 剩下的四万两千石折银两万一千两,进了他自己的口袋,去向不明。 第二年,第三年,一年比一年多,依旧去向不明,加上别的,居然有上百万两! 柳诗年翻到最后一页,合上账本,走到案几前面,把账本放在时炳德面前。 时炳德拿起账本翻了翻,手指越翻越快,表情也越来越愤怒。 账本翻完,他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王建仁,你说这些只是人证,没有物证,好好好,本官暂且不追究你欺压百姓的事。” 时炳德拿起手里的账本晃了晃。 “六年,贪污朝廷税银上百万两,该当何罪?” 柳诗年在旁边接了话。 “《大梁律》第二百一十六条,官吏贪污银两过千者,流放三千里。 过万者,斩监候,过十万者,秋后问斩,家产抄没,家人流放。” 他看了王建仁一眼。 “王大人贪了上百万两,够杀十回不止了。” 王建仁本来低着头,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来,刚想狡辩,就看见了时炳德手里的账本。 他的眼睛瞪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然后慢慢地瘫在了地上。 “完了......完了......” 沈浸星从旁边走过来,低头看着王建仁那张灰白的脸,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王大人,对那个账本可熟悉?要不要本世子帮你念念? 永安十三年,正月初三,收陈家绸缎庄年礼纹银一千两。 正月十五,收李家当铺节礼纹银八百两,二月初二……” “别念了,别念了……”王建仁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浸星没有理他,继续念。 “二月十九,收城南张记粮铺孝敬纹银五百两个三月初三……” 王建仁趴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疯狂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时炳德拿起惊堂木,又拍了一下。 “王建仁,你可认罪?” 王建仁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下官......下官知罪……” 时炳德看了看王建仁,又看了看手里的账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王建仁贪污税银,公然受贿,残害百姓,罪大恶极,本官判处: 押解进京,交由圣上定罪,家产抄没,家人暂且看管,等候发落。” 王建仁趴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了。 听见其他的也只是抖着身体,听到“家人看管”四个字,忽然抬起头来。 “大人——大人——下官认罪,下官什么都认,求大人开恩,不要牵连下官的家人。 下官的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王秀秀站在大堂门口,从人群里挤过来,被亲兵拦住。 她看着父亲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 在她眼里,父亲一直是那个穿着官袍威风凛凛的县令大人。 是那个小时候让她坐在肩头逛庙会的爹爹。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往大堂里面冲,亲兵伸手拦住她,她就挣扎,哭喊,踢打。 “爹——爹——” 王建仁听见女儿的声音,转过头去,看见王秀秀被亲兵拦在外面。 她的脸哭得通红,头发也散了,簪子歪在一边。 王建仁朝时炳德拼命磕头。 “大人,求求你,别伤害我的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才十五岁,连杀鸡都不敢看,都是下官的错,都是下官的错……” 时炳德看着他,没有说话。 时蕴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大堂侧面。 看着王建仁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样子,想起跪在御书房门口的父亲。 一样都是爱女之心,但王建仁不是她父亲,她父亲是个顶天立地之人。 “王大人,我们又不是你,自然不会擅自对王小姐怎么样。 你这会儿怎么没想到,你伤害的人里,也有别人的女儿呢? 甘霖村石头家的闺女,上个月才被你的衙役抓去,她才多大? 你女儿连杀鸡都不敢看,别人家的女儿就活该被你糟践?” 王建仁的嘴一下就闭上了,低着头,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堂外面,百姓们听见时蕴的话,又哭又叫。 有人骂王建仁畜生,有人喊老天开眼,有人跪下来给时炳德磕头。 跪在大堂里状告王建仁的那些百姓情绪更甚。 第92章 落网 另一边,时炳德刚审判完王建仁,止战就带着人去了县令府。 亲兵把府门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进出。 库房被封了,箱子一个一个地贴上了封条,被抬了出来。 后院里,李氏听见外面闹哄哄的,让丫鬟出去看。 丫鬟跑出去又跑回来,脸色惨白。 “夫人,外面来了一群兵,把府门封了,说……说老爷犯了事,要抄家……” 李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去。 院子里果然站满了兵,一个个手里拿着刀,她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秀秀……秀秀还在县衙……” 牡丹和月季也听说了消息。 牡丹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月季站在她旁边,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 “姐姐,王建仁倒了。” “嗯。”牡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收拾东西,准备走。” 月季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包袱。 牡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兵,兵不多,七八个,以她们的本事,要出去不难。 县衙里,时炳德宣布退堂,沈浸星朝亲兵们挥了一下手。 “把王建仁押下去,看好了,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亲兵应了一声,把王建仁从地上拖起来。 经过大堂门口的时候,王秀秀扑过来想拉住父亲的手,被亲兵拦住。 “爹——爹——” “秀秀,别怕,爹没事,你好好在家待着,听你娘的话。” 王建仁被架走后,王秀秀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时幸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王秀秀抬起头看见时幸,眼里又涌出怨恨。 “都怪你——都怪你——是你害了我爹——是你害我爹!” 时幸看着她,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王秀秀,你爹害了那么多人家破人亡,含山县哪个村子没有被你爹祸害过?你是他女儿,你不知道吗?” 王秀秀脸上的表情愣住。 她知道的,她在街上走的时候,有人看见她就绕道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心里其实隐约知道父亲不是什么好人,但她能有什么办法?那是她爹啊! 时幸站起来,对旁边的亲兵点了点头,亲兵把王秀秀扶住,架着她往外走。 王秀秀低着头不再挣扎了。 王建仁虽然倒了,但含山县的事情还不算完。 王建仁是最大的那个毒瘤,但不是唯一的那个。 那些跟他勾结的乡绅、那些帮着他欺压百姓的衙役、那些打着他的旗号作威作福的爪牙,都还在。 沈浸星不打算让这些人再多逍遥一天,他直接出了县衙,开始抓人。 沈浸星的雷霆手段,在含山县是头一遭。 没有废话,没有警告,没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亲兵们跟着他,指到哪抓到哪。 第一个抓的是县丞,自从王建仁来了含山县以后,县丞就成了王建仁的狗腿子。 沈浸星的亲兵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收拾包袱准备跑路。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亲兵把他从后门堵了回来,按在地上,直接绑了。 第二个抓的是主簿,主簿管着县衙的文书和账目,王建仁的账本有不少是他帮忙做的。 他被抓的时候正在屋里烧东西,亲兵冲进去把火扑灭了,从铜盆里抢出半本没烧完的账本。 第三个抓的是师爷,是王建仁从外地请来的幕僚,给王建仁出谋划策。 他住的地方离县衙不远,亲兵到的时候他没有跑,也没有求饶,甚至还笑了笑。 最后是那些衙役,衙役有十几个,一个都没跑掉。 沈浸星站在县衙门口,亲兵们从四面八方回来,一个一个地汇报,沈浸星点了点头。 至此,含山县的衙役和官员们,全部落网。 沈浸星这一通雷厉风行下来,县衙都没人能干活了,沈浸星人都傻了。 他转过头看着时炳德。 “岳……”沈浸星刚说了一个字就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时伯父。” 时炳德又不是聋子,自然听到了,他古怪地看了沈浸星一眼。 沈浸星的耳朵红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时炳德收回目光,旁边的时家姐妹抿着嘴笑了笑。 柳诗年站在旁边觉得丢人,往旁边挪了一步。 沈浸星清了清嗓,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时伯父,现在该怎么办?县衙里能干活的人全抓了,连个写字的师爷都没有。 案子还没结完,卷宗没人整理,账本没人核对,从王建仁家里抄出来的那些东西也没人登记造册。” 时炳德想了想。 含山县的事闹成这样,朝廷那边还不知道,王建仁贪污税银上百万两,这是大案,必须报上去。 新的县令要由吏部选派,皇帝点头才能上任,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两个月。 含山县不能没有县令,一两个月没有县令,谁来管那些剩下的烂摊子? “我马上给京城写信,让陛下就近派新的县令来。 王建仁的事必须如实上报,一个字都不能瞒,至于新的县令的人选……” 时炳德后面的话没说透,他是御史中丞,没有推荐县令的权力,但可以在信里提一句。 “含山县百姓困苦已极,望陛下选派清廉干练之员前往抚恤”。 沈浸星点了点头。 时幸又想到一个新的问题。 “爹,县衙的衙役全被抓了,从王建仁家里抄出来的那些东西,还有那些犯人,没人看守啊。” 时炳德想了想,脸上露出苦恼。 衙役没有官职,不是朝廷命官,含山县之前那些衙役大部分是王建仁自己招的。 “衙役的事,确实不好弄,衙役没有官职,不能从别处调,只能在本地招。 本地招又怕招到跟王建仁有勾结的人,有的人还会伪装,面上看着老实,背地里比谁都黑。” 实际上时幸刚问完,沈浸星就想到了应对之策。 这小子精得很,其他时候不爱动脑,时幸一说,那脑子转得飞快。 “没事,阿幸,我的亲兵们可以先顶一阵,等新县令来了,再把亲兵撤回京城。” 时炳德点了点头。“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沈浸星撞了撞柳诗年的肩膀,挤眉弄眼。 “兄弟,我对你好吧?这下能赶回去成亲了。” 柳诗年被他撞得左肩疼了一下,他看了沈浸星一眼,还真点了点头。 “嗯。” 沈浸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以为柳诗年会说他无聊,会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他,没成想他还真应了! 时幸站在旁边,看着沈浸星笑得前仰后合,又看了看姐姐微微泛红的耳朵。 “那我们明日可以启程了?” 小年轻们的把戏,时炳德心里门清,摸了摸小胡子,笑了笑。 “正是。” 第93章 除沈 宋昭衍就刚开始去撑了个场,凑了个热闹,后面就回去了。 回去路上还专门去了药铺买了包黄莲。 客栈大堂里,绿芙正端着一碗药从厨房出来,看见宋昭衍,她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宋公子,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小姐他们呢?” “他们晚点会回来,那边忙得差不多了。” 他看了看绿芙手里的药碗。 “这是给蒟蒻的?” 绿芙点了点头,“奴婢刚煎好,准备给蒟蒻姑娘送去呢。” 宋昭衍伸出手,“给我吧。” 绿芙有点不解地看了看他,但有人帮她干活她也乐意。 她把药碗递了过去,转身就去忙别的事了。 宋昭衍端着药碗上了楼,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看。 确认没有人后,把药碗放到地上,从袖子里拿出那包黄莲,跟做贼似的。 黄连拿出来,他打开药包,把里面的黄莲粉倒进了药碗里,还用手指搅了搅。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药,确认看不出不对,才重新端起药碗去抬手敲门。 屋里,睡梦中的蒟蒻刚听见敲门声,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里的冷光一闪而过,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眨了眨眼,又变成了那副柔弱的样子,从床上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宋昭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桃花。 “蒟蒻姑娘,我帮你把药端来了。” 蒟蒻低下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沈公子。” “不谢不谢。”宋昭衍把手里的药碗递给蒟蒻。 蒟蒻接过药碗,宋昭衍脚步依然不动,在那笑眯眯地看着她。 蒟蒻疑惑地看了看他。 “快趁热喝呀,蒟蒻姑娘,药凉了就不好了。”宋昭衍眼睛亮晶晶的。 蒟蒻沉默了一瞬,低下头,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眉头顿时皱成了疙瘩,整张脸都皱在一起,苦得她差点没吐出来。 宋昭衍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看见蒟蒻极力忍耐的样子,差一点就笑出了声。 叫你骗本少爷,苦死你! 他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歪着头看着蒟蒻。 “怎么了?蒟蒻姑娘,怎么不继续喝呀?药凉了就没药效了。” 蒟蒻:“……” 她还以为里面放了毒呢,没想到是黄莲,终究是高估了他。 蒟蒻低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深深吸了一口气,端起碗,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后,后劲更大,嘴唇是苦的,舌头是苦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苦的。 “好了。”蒟蒻的声音有些发虚。 宋昭衍从她手里接过空碗,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帮你拿下去。”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蒟蒻站在门口,看着宋昭衍的背影,有些无语。 她没想到定安王世子这么幼稚,跟主子嘴里的沈浸星有些不一样。 这个男人要么是看穿了她的伪装,故意在整她,要么脑子不太聪明。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 沈浸星他们忙了一天,总算回客栈了。 抓完那些蛀虫,接着就是放人,把被王建仁和手下抓去的那些女子放回家。 含山县相比其他县城不大,前前后后抓去的女子却有几十个。 有的被关在县令府后面的院子里,有的被关在衙役家里,有的被关在城外的小庄子上。 亲兵们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放。 找到的女子有的生了孩子,抱着孩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去哪。 亲兵问她家住哪里,她也不说,问她有没有家人来接,她也不说。 后来才弄明白,她是不敢回家,怕回去了被嫌弃,被指指点点。 有的女子被辱后就自尽了,家里人哭着来收身后物。 有的女子性情刚烈,被关了很长时间,吃了不少苦头,但始终没有放弃。 还有一批女子没来得及安置,其中就有石头家的闺女。 时炳德翻看了一下名单,石头家的闺女叫石小莲,今年十四岁。 她没有被卖到外地,就关在县城里。 时炳德把名单合上,决定明日再待一天,先把这些姑娘安置好再走。 他答应过石头会再去看他,不能食言。 半夜时分,蒟蒻的房间里,窗户开着一条缝。 一只灰粉色的鸽子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落在窗台上。 鸽子不大,比普通的信鸽小一圈,羽毛是灰粉色的,这是三大名品信鸽里的粉灰鸽。 蒟蒻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从鸽子腿上取下一个小竹筒。 又从竹筒里抽出一个小纸卷,展开。 纸卷上只有两个字——“除沈。” 字迹凌厉,笔画之间带着一股杀伐之气。 蒟蒻看完,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她把鸽子放出去,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第二天。 时炳德他们准备去安置剩下那批还没回家的姑娘。 宋昭衍也要跟着去,难得没有偷懒。 他们刚走到门口,蒟蒻就从楼上走了下来,喊住他们。 “时大人,能不能让我也去帮忙?同为女子,我心疼那些姑娘。” 声音里满是真诚。 这个借口用得好,果然,时炳德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安置姑娘们的地方在县城的一间空房子里,亲兵们已经把房子收拾过了。 姑娘们坐在床上,有的抱着膝盖在发呆,有的低着头哭。 最小的看着才十二三岁,穿着一件大人衣裳。 时炳德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姑娘,喉咙有些发紧。 后面的登记和询问,都是时蕴她们几个女眷来帮忙。 石头家的闺女果然在这一批里面。 她坐在角落里,跟别的姑娘不一样,不哭不闹,也不看人。 “石小莲。”时蕴念了她的名字。 石小莲抬起头,慢慢站起来,走到时蕴面前,腿一瘸一拐的。 旁边的时炳德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的石头。 “小莲。”时炳德唤了她一声。 石小莲抬起头,看着时炳德,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别怕,我们送你回家。” 石小莲眨了眨眼,水光不见了,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时炳德他们送完其他的姑娘,最后送石小莲回家。 甘霖村还是那个甘霖村,土路坑坑洼洼的。 刚到村口,远远就看见一个人从村里跑了出来,是石头媳妇,跑得很急。 她一眼就看见了时蕴旁边的石小莲,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 她飞奔过去一把抱住女儿,“哇”地哭了出来。 “小莲——小莲——我的女儿啊——” 第94章 不装了,摊牌了 石头媳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说话,断断续续的。 “娘刚从同村的老马头那里听说你们被放出来了,正准备去县城接你……” 石小莲被母亲抱着,浑身僵住,一个月的非人遭遇,让她不太敢面对母亲。 她没有动,也没有哭,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娘哭,她娘喊,她娘抱着她使劲摇,石小莲的眼睛终于红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瘦削的脸往下淌,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娘——娘——女儿回来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 石头媳妇的眼泪还没干,她松开女儿,想起旁边还有其他人。 她看了看时炳德他们,她不认识这些人,但看穿着打扮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这、这是……”石头媳妇用袖子擦了把眼泪。 石小莲也擦了擦眼泪,拉了拉母亲的袖子。 “娘,这是京城来的时大人,他们都是好人,女儿这次能回来,多亏了时大人他们。” 石头媳妇听完就要跪下去磕头,时炳德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 “闺女,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石头舅爷啊!” 石头媳妇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了时炳德好几遍。 穿着官袍,戴着官帽,跟她那天见到的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汉完全不一样。 “舅爷?” 时炳德笑了笑,“上次是乔装打扮,走,去家里看看石头。” 石头媳妇又想哭了。 这次不是哭女儿回来了,是哭老天奶开了眼,让他们家碰上了贵人。 她使劲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往家里走去。 石头家,石头跟儿子坐在门槛上,一直往村口的方向望。 儿子的拐杖放在旁边,石头的拐杖撑在身前。 石头媳妇还没进院子就开始喊了,石头听见,抬眼望去。 看见一群人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他婆娘和闺女。 他和儿子赶紧撑着拐杖站了起来。 “小莲——小莲——” “妹妹——” 石小莲跑过去,抱住父亲,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石头哭完后,从婆娘那里得知了时炳德的真实身份,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王建仁,他以为当官的都是王建仁那样的。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平易近人的官,还是京城来的大官,说再来见他,还真的来了。 石头让婆娘赶紧去烧水,时炳德拦住了他。 “不麻烦了,我们坐坐就走。” 石头不肯,非要去烧水。 众人寒暄了一会,喝了碗水,就准备走了,石头站起来要送,被时炳德按住。 “别送了,好好养伤,腿好了才能干活,才能养家。” 时炳德他们走到村口,石头媳妇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她说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让时炳德他们带在路上吃。 时炳德推辞了一番,拗不过她,收下了,把篮子递给了时蕴。 “走吧,该回京了。” 今天该动身回京了,含山县的事差不多了。 含山县的事时炳德已经写了信,盖了印,被柳诗年的海东青送回了京城。 回去路上还要耽误几天,现在回去,紧赶慢赶还能赶上婚礼。 从甘霖村回县城,他们分了两辆马车坐,前面一辆坐女眷,后面一辆坐男眷。 蒟蒻跟时蕴时幸坐一辆车。 止战和亲兵们还在县衙那边处理事,绿芙和红萼带着小狐狸在客栈收拾行李。 众人准备在县城汇合。 马车走了一段后,蒟蒻站起身,扶住车壁。 “两位姑娘,车里有些闷,我出去坐一会儿,透透气。” 时蕴点了点头,蒟蒻掀开车帘,走到车辕上坐下。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给客栈赶了好几年车了。 他看见蒟蒻出来,连忙往旁边挪了挪。 “姑娘,你咋出来咧?快进去,外面冷。” 蒟蒻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劈在车夫的后颈上。 动作很快,快得车夫根本没反应过来。 车夫闷哼了一声,歪倒在路上,晕了过去。 蒟蒻伸手抓住马绳,马叫了一声,脚步乱了一下,被蒟蒻拉住。 车厢里,时蕴和时幸同时感觉到了马车的晃动。 姐妹俩掀开车帘,看见车夫不见了,只有蒟蒻坐在车夫的位置上。 一手拉着马绳,一手握着鞭子,跟之前那个弱不禁风的蒟蒻判若两人。 姐妹俩对视一眼,明白了,蒟蒻这是不装了。 时蕴从头上拔下簪子,握在手里,朝着蒟蒻刺了过去。 蒟蒻头也没回,手里的马鞭往后一挥。 时蕴往旁边躲了一下,马鞭擦着她的肩膀过去,打在车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时幸想趁这个机会扑上去刺蒟蒻,蒟蒻又是一鞭子抽过来。 时幸侧身躲过,鞭子抽在她旁边的车壁上,木屑飞溅。 蒟蒻没有回头,但她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每一鞭都抽得又准又狠。 后面那辆马车上,车夫看见路边倒着一个人,穿着跟他一样的衣裳。 他定睛一看,是自己弟弟,车夫连忙勒住马,跳下车。 “老二!老二!你这是咋啦?” 马车停住了,时炳德掀开车帘问:“怎么了?” 车夫说:“俺弟弟倒在路边,晕过去了,不知道咋回事。” 柳诗年掀开车窗帘看了看,面色陡然一变。 身后的宋昭衍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柳诗年没有理他,转头对时炳德说了一句。 “岳丈大人,您先下车。” 时炳德看着柳诗年的脸色,知道出事了,他没有多问,提着官袍下摆就下了马车。 沈浸星也从车上跳了下来,对时炳德说: “时伯父,你先回客栈,你去了帮不上忙,我们反而要分心照顾你。” 时炳德心里焦急,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武艺,去了也是累赘,点了点头。 沈浸星又补了一句。 “时伯父,如若一个时辰后我们还没回来,你就让止战去府城找卫指挥使戚大人寻求救援,戚大人是我父王的旧部,把这个给他看。” 沈浸星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给时炳德。 沈浸星这是把最坏的打算都说出来了,时炳德接过令牌,用力点了点头。 沈浸星没再多说,翻身上了车夫的位置,接过缰绳,一甩鞭子,马车朝前追去。 柳诗年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抓着车壁。 宋昭衍坐在后面,两只手抓着车板,被颠得东倒西歪。 “你们——能不能——慢点——” 沈浸星没有说话,手里的鞭子又甩了一下。 前面,蒟蒻驾着马车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越追越近的马车,嘴角扯出一个笑。 手里的马鞭抽在马背上,马跑得更快了。 两辆马车在道上狂奔,一前一后,隔了不到半里地。 路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车轮碾过石头,车厢弹起来又落下。 时蕴和时幸被颠得都快晕了。 第95章 你不是沈浸星?! 马车最后停的位置,是一个悬崖边。 蒟蒻跳下车辕,一把掀开车帘,把时蕴和时幸从马车里拖了出来。 姐妹俩被她拽着胳膊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两人闷哼一声。 沈浸星赶着马车追上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猛地勒住缰绳,马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沈浸星二话不说,直接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朝着蒟蒻飞了过去。 匕首很快,蒟蒻的反应更快,只见她身体微微一侧,匕首擦着她的脸颊飞了过去。 匕首消失在悬崖边,蒟蒻的脸上被划出一道血迹,血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手指被她放进嘴里吮了一下,随即屈指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尖锐悠长,在山谷里回荡,霎时间,树上唰唰唰地跳下十几个黑衣人。 个个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长剑。 十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了沈浸星他们的马车。 这时,柳诗年和宋昭衍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柳诗年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时蕴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怒色。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围住他们的黑衣人。 宋昭衍的反应则跟另外两人完全不一样。 他看着周围围着的一圈黑衣人,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哀嚎。 他转过头看了看沈浸星,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明晃晃的剑刃,声音都变了调。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什么?这辈子来给你还债的?” 一边说还一边往沈浸星那边靠了靠,声音越来越凄惨。 “杀你们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上回是山匪,这回是杀手。 我就是出来玩的,怎么这么倒霉,每次都碰到这种事啊!” 蒟蒻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宋昭衍那副哀嚎的样子,哼了一声。 “沈浸星,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宋昭衍这会都忘了解释自己不是沈浸星了,他指着蒟蒻,又急又气。 “你这个女人!亏得本少爷心善救了你!还在客栈给你开间房让你住,你倒好! 恩将仇报!早知道你是这种人,那天在巷子里本少爷就不该管你!让那两个男人把你打死算了!” 蒟蒻没有理他,挥了一下手,十几个黑衣人同时拔剑冲了上去。 宋昭衍闪身躲避,往旁边跳了一步,一脚踩在了沈浸星的脚背上。 沈浸星刚躲过一个黑衣人的剑,就被宋昭衍踩了一脚。 他脸色黑了黑,咬牙骂了一句。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是不是有病?” 宋昭衍一边闪避一边往后退,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黑衣人看这两人打架呢,还有心思在那吵架,分明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怒了!攻势更凶了!剑剑往要害上招呼! 这些黑衣人跟含山县那些山匪完全不一样。 山匪是一窝蜂地往上冲,力气大但没章法,靠的是人多。 这些黑衣人不一样,他们的剑法凌厉又精准,进退有序,显然受过专门的训练。 沈浸星他们三人,只有宋昭衍随身带了武器——他那把折扇。 沈浸星的匕首刚才掷出去了,手里空空荡荡的,柳诗年也没有带剑。 两人只能赤手空拳地跟黑衣人交手。 一个黑衣人的剑朝沈浸星刺过来,他侧身躲过,反手抓住黑衣人的手腕一拧。 黑衣人的剑脱手,沈浸星趁机接住剑,顺势一剑划了过去,黑衣人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沈浸星夺了剑,战力翻了一倍不止。 他的剑法跟他的枪法一样,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狠劲,不讲花哨只求致命。 柳诗年也从一个黑衣人手里夺了一把剑。 每一剑都刺在要害上,不浪费一丝力气。 两人背靠着背,一人挡一边。 宋昭衍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手里的铁骨折扇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合上。 他的功夫不说比沈浸星,就连和柳诗年比,都差得远。 打了没多久就开始喘,身上也挂了好几道彩。 好在他穿的是沈浸星的衣裳,料子厚,挡了一部分力道,不然伤得更重。 黑衣人虽然人多,但沈浸星的武力值非常高,一个人顶好几个。 柳诗年和宋昭衍加起来勉强能顶一个。 这么算下来,两边战力差不多。 打了将近半个时辰,十二个黑衣人,倒下了十个。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见势不妙想跑,沈浸星追上去一剑一个,全解决了。 最后一个黑衣人倒在地上,胸口被剑刺穿了,血从伤口涌了出来。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悬崖边上的蒟蒻,声音断断续续的。 “少主……你为何还不出手……你难道忘了主子的命令了吗……” 说完,头一歪,就咽了气。 沈浸星撑着剑站在原地,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右腿也被刺了一下,好在不深。 柳诗年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肩上的旧伤又裂了,衣裳被血浸透了。 宋昭衍伤得最重。 他的功夫本来就差一些,刚才打起来的时候全靠沈浸星和柳诗年护着,但还是被刺了好几剑。 蒟蒻站在悬崖边上,一只手扯着时蕴的衣领,一只手扯着时幸的衣领。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在听见“主子”两个字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蒟蒻扯过时蕴和时幸,把她俩挡在自己身前,目光落在宋昭衍身上。 “沈浸星,你要是自裁,我就放了时家两位姑娘,如何?” 宋昭衍愣了愣,看了看蒟蒻,又看了看沈浸星,眼睛微微睁大。 嗯??我也要自裁吗?? 沈浸星撑着剑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蒟蒻,把剑往地上一插,嗤笑了一声。 “想要本世子的命?你亲自来拿便是,何必为难两个女子。” 沈浸星这话一出,蒟蒻的瞳孔就微微缩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从一开始,那个在巷子里打架只会用折扇戳人,那个被黑衣人追得哇哇叫, 那个被她叫了无数次“沈公子”都没有否认的,根本就不是沈浸星。 眼前这个才是。 蒟蒻脸上的表情变化精彩极了。 先是恍惚,然后是愤怒,最后是那种被人当猴耍了的羞恼。 她的眉毛拧在一起,瞪向宋昭衍。 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宋昭衍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宋昭衍被她瞪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沈浸星那边挪了半步。 又觉得这样太怂了,于是挺了挺胸脯,对着蒟蒻嘿嘿笑了一下。 结果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可恶可恶!那些该死的黑衣人!专往他脸上招呼,肯定是嫉妒他长得俊俏! 第96章 你没事就好 蒟蒻看着宋昭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 时幸站在那,手背在身后,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颗尖石子。 她手腕上的绳子被她用石子一点一点地磨着。 动作很小很小,小到蒟蒻根本没有察觉。 时蕴也在做同样的事,不过她是用指甲抠绳结,指甲都快劈了,都没有停。 姐妹俩看了一眼那边的对峙,同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终于,绑在姐妹俩手上的绳子松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抬脚向后踢,一人将绳子甩向蒟蒻的脸。 两人的动作虽然很快,但在蒟蒻的眼里,简直是慢动作。 蒟蒻一察觉到姐妹俩的动作,就立刻伸出手去抓她们。 但就在这时,她们脚下的地面动了。 悬崖边的那块土石承受了太久的重量,终于撑不住了,从崖壁边缘整块开始往下塌。 时幸先掉了下去,她站的位置最靠里,脚下的土石一松,她整个人就往下坠。 “妹妹!” “阿幸!” 两声尖叫同时响起,时蕴一把抓住了时幸的手腕,那边的沈浸星三人冲了过来。 蒟蒻在时蕴旁边,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时蕴的手臂。 沈浸星速度最快,抓住了蒟蒻的手腕。 柳诗年抓住了沈浸星的腰带,宋昭衍扑过来抓住了柳诗年的脚踝。 几个人一个抓一个,像一串挂在悬崖边上的葫芦娃,在风中摇摇晃晃。 悬崖边缘承受不住这么多人的重量,土石往下塌的速度加快。 就几息的功夫,那一整块彻底塌了,六个人同时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 “扑通——扑通——扑通——” 接连几声落水声,在峡谷里回荡,悬崖底下竟是一条河。 巨大的冲击力让六个人同时失去了意识,河水裹着他们往下游冲去。 悬崖顶上,在沈浸星他们掉下去的一刻钟后,亲兵们就顺着车轮印追过来了。 他们最先看见的是一地的黑衣人尸体,然后才注意到悬崖边上塌了一大块。 亲兵队长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趴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底下白雾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队长……世子爷他们不会掉下去死了吧?”一个亲兵凑过来,声音都在抖。 亲兵队长起身,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那个亲兵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说了。 亲兵队长站在悬崖边,看着塌陷的边缘和地上杂乱的脚印,深吸了一口气。 “搜!看看有没有下去的路,到下面搜!” 亲兵们应了一声,沿着悬崖两边散开。 没过一会,就有一个亲兵在远处喊: “队长,找到了!这里有一条小路可以下去!” 亲兵队长走了过去,看了看,发现这条小路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 旁边就是陡坡,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 亲兵队长吩咐亲兵们一个一个地往下走,小心别滑下去。 所有亲兵走到崖底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崖底是一条河,河面又宽,水流又急,岸边还满是碎石和杂草。 亲兵们开始沿着河边搜,搜了一个多时辰,天彻底黑了,什么也没找到。 倒是等来了去府城寻求救援的止战。 止战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带来了上百个精兵,和左指挥使戚风。 戚风不愧是定安王的旧部,带着那么多人来到崖底,时间足足比亲兵们缩短了一半。 到了崖底后,戚风举着火把大步走到满脸焦急的亲兵队长面前。 “人呢?世子爷呢?可有找到?” 亲兵队长低下头。 “戚将军,悬崖底下都搜遍了,没有找到世子爷他们的踪迹。” 戚风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一把揪住亲兵队长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们这些蠢蛋!不会沿着河流往下游搜吗?悬崖底下没有,不代表人没有顺着水冲走! 世子可是王爷的宝贝疙瘩,要是在本将军的地头上出了事,本将军以死谢罪都不够!” 亲兵队长被他提着衣领,脖子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 戚风把他放下来,转身朝身后的精兵挥了一下手。 “所有人,沿着河流往下游搜!一条支流都不许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精兵们齐声回应。 止战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他后悔自己去忙那所谓的县衙的事,没能跟着少爷一起来甘霖村。 要是他一起来了,或许……或许少爷就不会失踪了…… 同时在心里,对时幸有了点怨气。 时间过了一天一夜,止战他们还是没能找到沈浸星他们。 这条河有好几条分支,分支又通向含山县的各个村子,也可能通向别的县。 一条一条沿着找下去,就算兵力不少,也是个大工程。 戚风又从府城调来了些兵,几百号人沿着河岸搜,搜了一天一夜,还是什么都没有。 ...... 时蕴是被冻醒的。 先是冷,冷到骨头缝里的那种冷,然后是喘不上来气,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 她咳了几声,水从喉咙里呛了出来,她咳了好一会儿,才把喉咙里的水彻底排了出来。 时蕴缓缓睁开眼。 天是亮的,但不像是正午的亮,像早晨或者傍晚。 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然后感觉到了手上有什么东西。 时蕴扭过头,看见柳诗年就躺在她旁边。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生死不明。 柳诗年的头发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手还紧紧握着时蕴的手。 时蕴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了他还有呼吸,胸口在微微起伏。 她挣扎着坐了起来,看了看四周,发现这里好像是一片河滩。 四周全是树和乱石,河滩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 时蕴猜想他们可能是被河水冲到这里的,搁浅在河滩上。 就是不知道妹妹他们被河水冲去了哪里?有没有危险? 时蕴按下心里的焦急,伸手拍了拍柳诗年的脸。 “柳诗年,柳诗年。” 没有反应。 她又拍了拍,这次稍微重了一些。 “阿年!阿年!” 柳诗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时蕴俯身贴在他胸口听了听。 她直起身来,两手交叉按在柳诗年的胸口,开始按压。 她不太会这个,只以前在书上看过,溺水的人要按胸口把水压出来。 时蕴按了十几下,柳诗年还是没有反应,她开始边按,边往他的嘴里吹气。 唇瓣相接,这次没有任何旖旎。 重复了十几次后,柳诗年终于“噗”地吐出了一口水,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时蕴扶着他的肩膀,帮他把头侧过来,让他把水吐干净。 柳诗年咳嗽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没有焦点,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人。 时蕴的脸离他很近,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泥,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被水洗过一般。 柳诗年松了口气,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没事就好......” 然后就又闭上了眼睛,晕了过去。 …… (注,不占正文字数:古代是有胸外按压+人工通气的,东汉就有明确记载 。 古人有成熟人工复苏术,东汉成型、唐代有吹气法,比西方早一千多年 。 作者可不是瞎写哦,宝贝们别相信某些穿越扯犊子。) 第97章 山洞 时蕴摸了摸他的额头,咬牙站了起来,往河滩后面那片树林走去。 幸好林子里,树枝到处都是。 时蕴蹲下来捡了一些,抱在怀里,走回河滩,放下。 来回抱了好几趟,才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 这个火折子是沈浸星给的。 从京城来含山县的路上,有次在路边休整吃饭的时候,沈浸星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 说这是他从他父王那里顺来的,军中特制防潮防雨的火折子。 这火折子外面用铜壳密封,里头还浸了松香,密封效果很好。 时蕴打开铜壳,吹了一下,火光亮了。 她把火折子凑到枯叶下面点燃,火苗窜了起来。 时蕴伸手凑到火边烤了一会,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等到这堆树枝都要燃没了,柳诗年还是没有醒。 时蕴又去抱了一些回来,走过去蹲在柳诗年身边,解开他的衣衫。 衣衫解开后,时蕴看到柳诗年左肩上的伤口肿得老高,泛着不正常的红紫色。 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开着,里面渗出来的液体把衣裳粘在了皮肤上,混着血丝。 时蕴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和愧疚。 这几天柳诗年一直在帮爹爹的忙,她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一句伤口疼。 没成想,竟是这么严重。 时蕴深吸一口气,把那一丝软弱压了下去。 她把手缩回来,在衣裳上擦了擦,转身去河边捧了一捧水回来。 她把水淋在伤口上,把上面粘着的脓血冲掉,柳诗年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 等伤口清理干净了,露出底下的皮肉,时蕴看着那些翻开的肉,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幸好,幸好她在书上看到过怎么处理溃烂的伤口。 时蕴不由分说,从自己的中衣下摆撕下来一块布条,叠成方块,按在伤口上。 又打开火折子的铜壳,把里面的火折子倒了出来。 铜壳内壁上沾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她用指尖刮了一点下来闻了闻。 是松香,松香能止血,能防化脓。 时蕴把刮下来的松香涂在伤口上,用布条盖住,再用撕下来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回到火堆旁边坐着,两只手伸到火边烤着,眼睛一直看着柳诗年的脸。 半晌后,柳诗年的眼皮终于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对着头顶的天空看了好几息,才慢慢转过来看着时蕴。 时蕴此时的样子很狼狈,柳诗年嘴唇动了动,眼里满是愧疚。 “抱歉,此次都是因为我自负,为了引出蒟蒻后面的人,让她一起来了甘霖村,才让你们发生这样的事。” 时蕴扶着柳诗年坐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这次的事,是我们几人一起商议的结果,要怪也是所有人的错,再说——” 时蕴顿了顿。 “我们谁也没长天眼,想过崖边会塌。” 柳诗年沉默了一瞬。 他靠在时蕴的怀里,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湿衣裳传过来,并不温暖,但很踏实。 他这辈子被人说过很多次算无遗策,听得多了,自己也就信了。 他习惯了什么事都提前想到,提前安排好,提前堵住所有的漏洞。 没有人问过他“你累不累”,也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别人习惯了他算无遗策,习惯了他担着一切。 时蕴是第一个跟他说“要怪也是所有人的错”的人。 柳诗年靠在她怀里,声音很轻。 “看来,含山县的事跟那些黑衣人嘴里的主子脱不开关系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 “远在京城,还能控制千里之外的含山县,让百姓们苦不堪言。 想我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心生悲悯,却管不了这窗外事。” 时蕴听着这话,低头看了看柳诗年的脸,他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脆弱。 不是受伤的那种脆弱,更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下。 时蕴伸出手,摸了摸柳诗年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在他眼角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可不是我认识的柳诗年。” 柳诗年抬起头看着她,时蕴继续说下去。 “含山县的百姓已经脱离了苦海,王建仁倒了,那些被抓的姑娘也被放出来了。 该抓的人抓了,该查的案子查了,对于我们所看到的,我们已经尽力了。” 柳诗年对上时蕴认真的眼神,看了片刻,开口。 “那你眼里的柳诗年是何样子?” “聪明,强大,还有……” 她凑近柳诗年的耳边,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说了几个字。 柳诗年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那点脆弱、自嘲、悲悯,被冲得一干二净。 时蕴看他情绪好了,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泥土。 “我们去找找有没有出去的路吧,不能一直待在这儿等救兵,坐以待毙。” 温暖的怀抱离开了,柳诗年身上一凉,还有些愣怔。 时蕴伸出手,柳诗年抓住她的手站了起来,把那点情绪甩开。 两人走出了河滩。 柳诗年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 用树枝拨开路上的杂草和灌木,给时蕴开路。 时蕴走在后面,跟着他的脚印走。 树林里没有路,到处是乱七八糟的灌木和藤蔓,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俩人走了一两个时辰,都没有看到有人居住的影子,只有树林子。 时蕴的体力快耗尽了,腰侧还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 她咬牙忍着,没有让柳诗年看出来。 柳诗年的脸色也比刚才更白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个山洞。 洞口被杂草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柳诗年拨开杂草探身进去看了看,洞不深,一眼就能看到底,里面是干的。 地上铺着落叶和枯草,没有野兽的痕迹,说明能住人。 柳诗年从山洞里出来,转身对时蕴说了一句。 “你去里面等着,我去弄些吃的来。” 时蕴点了点头,她实在走不动了,腿软得快要撑不住身体。 她走进山洞,靠着石壁坐下来。 柳诗年在洞口站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了林子里。 他走得很慢,左肩的伤在疼,走出好一会,才走出一段路。 柳诗年抬头看了看,在一棵树上看见了一些果子,个个拳头大小,泛着青黄色。 他把拐杖靠在树干上,右手攀着树枝往上爬。 摘了七八个果子,塞进怀里,从树上滑了下来。 又在林子里找了一圈,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一只野兔。 柳诗年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瞄准,掷了出去。 石头打在野兔的头上,野兔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柳诗年走过去捡了起来,掂了掂,不大,但够两个人吃了。 他一手提着野兔,一手拄着拐杖,沿着来路往回走。 幸好这个天气,其他的动物都冬眠了,野兔不会冬眠。 第98章 蕴儿,你可怪我? 山洞里,时蕴靠着石壁坐着,手捂在腰侧,那股疼痛越来越明显了。 她解开腰带,把衣裳半褪下,侧头看了看。 腰侧那里已经青紫了一大片,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胯骨。 也不知是在河里撞到了石头,还是从崖壁上掉下来的时候蹭到了。 脚步声从洞口传来,时蕴抬头看去,看到是柳诗年回来了。 柳诗年一回来就看见这副场景。 时蕴靠在石壁上,衣裳半解,露出大红色的鸳鸯肚兜和裸露的肌肤。 柳诗年眼神没有任何旖旎,他快步走进山洞,把果子和野兔放在地上。 “可是哪里伤着了?” 时蕴看着他那副着急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不碍事,但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柳诗年打断。 柳诗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了腰侧。 眉头皱了一下,伸手探进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大小跟之前时蕴给他送药膏的那个差不多。 柳诗年拔开瓶塞,倒了一点药膏在指尖,蹲在时蕴身前,把药膏抹在时蕴腰侧的青紫上。 温热的指尖带着药膏的凉意触在皮肤上,时蕴的身体颤了一下。 时蕴忍住颤意,开口。 “你带了药膏,怎么不早说?你的伤口都成那样了。” 柳诗年低着头,继续揉。 “我无碍,这个金疮药是宫里老御医特制的,一瓶难求,现在只剩一点了,我想着留着防患。” 他抬起头看着时蕴,嘴角弯了一下,“你看,这不就有用了?” 时蕴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个人,这个人! 这个人不是最聪明的吗? 怎么伤口都烂成那样了,还一声不吭,药膏只剩一点了,却先给她用。 柳诗年低下头继续揉,那片青紫在他的指腹下慢慢发热,时蕴的腰侧终于不那么疼了。 时蕴伸手从他手里拿过瓷瓶,伸手去解柳诗年的衣裳,语气不容置疑。 “把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 柳诗年犹豫了一下,自己解开了衣带。 月白色的长衫从肩上滑下来,露出左肩上那片包扎得歪歪扭扭的布条。 时蕴把布条一圈一圈解开,倒了一点药膏在指尖,从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往里抹。 柳诗年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很快就松开了,他低头看着时蕴的发顶。 “蕴儿。” 时蕴抬起头,柳诗年的脸上露出一种少有的颓意。 “赶不上回去成婚了,还得在这荒郊野岭吃这些。” 他眼睛看向另一边地上的野果和野兔。 “你可怪我?” 时蕴看着他,忽然把手里的药膏放下,凑上去吻住了柳诗年的嘴,堵住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柳诗年的眼睛微微睁大。 时蕴趁机伸出舌尖,撬开了他的唇关。 柳诗年闭上眼,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 两人上身本就没穿衣裳,此刻肌肤贴着肌肤,时蕴的手攀上了柳诗年的脖子。 唇齿缠绕间,时蕴含混地吐出两个字。 “不怪。” 时蕴这还真不是谎话。 她看出来了,柳诗年现在的心在她身上,柳家已经彻底被绑住了。 成亲或早或晚,总归是跑不掉的。 柳诗年察觉到了时蕴有些走神,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将她的身体更贴近自己。 俩人衣裳半解,肌肤相贴,紧紧贴在一起,时蕴回过神来,彻底投入。 半晌,时蕴先顶不住了,她把嘴唇分开,喘了口气。 她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微微有些发肿。 柳诗年露出一个笑,那张清冷的脸上带着满满的情欲,像冰川下面压着的火山。 他看着时蕴,声音低哑。 “不是蕴儿先挑逗的我吗?怎么你先……” 时蕴的脸上闪过羞恼,低下头,张嘴咬了一下柳诗年身上的那颗红色豆豆。 柳诗年吃痛,嘶了一声,身体紧绷。 时蕴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凑近他唇边,呼吸拂在他的脸上。 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心痒的节奏。 “如果阿年不介意,我们俩在这洞房也是可以的。” 这下轮到柳诗年害羞了,他的耳朵跟脖子迅速红起,整个人僵了一下。 眼睛里映着时蕴的脸,那张脸上带着勾人的笑。 时蕴的手指从他身前的那颗已经被咬得红肿的茱萸上慢慢滑过。 从胸口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向胸口,打着圈圈,声音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都酥软的慵懒。 “嗯?阿年怎么不说话了?” 柳诗年心跳快得不像话。 面对这种挑逗,他要是还能忍住,那就真不是个男人了。 他伸出手抓住时蕴不停在他胸前作乱的小手,握在掌心里。 另一只手把自己身上半褪的衣袍彻底脱了下来,放到时蕴身后的地上。 揽住她的腰,把她慢慢放倒在衣袍上。 时蕴的后背落在柔软的衣袍上,白色的布料衬着她的皮肤。 白得几乎分不清哪里是衣裳哪里是她。 大红色的肚兜艳得刺眼,肚兜上绣着的那对鸳鸯像是在游动。 柳诗年俯身,含住了她的嘴唇,带着点霸道。 舌尖撬开她的牙齿,探进她嘴里。 两人吻了很久,吻到嘴唇离开的时候,两人嘴角都带着一根银丝。 柳诗年嘴唇从时蕴的嘴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巴一路往下,停在锁骨上。 时蕴仰起头露出脖颈,把自己往他嘴唇的方向送了送,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吟。 柳诗年的嘴唇继续往下,他的嘴唇很软很凉。 舌尖在她锁骨凹陷处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经过锁骨,经过胸口。 不一会儿,肚兜就湿漉漉的。 柳诗年的手指从肚兜边缘伸进去,指腹触到了她的皮肤上,时蕴身体颤了一下。 他的手在肚兜下面游走,嘴唇还在往下。 时蕴的手从柳诗年后背滑到前面,解开了柳诗年的腰带。 柳诗年的手从肚兜下面抽出来,扯了一下肚兜的系带。 大红色的肚兜从两人之间被抽离。 柳诗年的身子彻底沉了下去,时蕴的腿也顺势攀上柳诗年的腰。 不一会儿,山洞里就慢慢响起了女人细细的喘息声,和男人压抑的低吼声。 若是此时有人从这里经过,绝对能看见山洞里两人死死缠绕的身体。 第99章 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六个时辰后,时蕴睁开了眼睛。 山洞里他们做的时候点的那个火堆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炭火明明灭灭,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 外面的光线比睡前暗了很多,天应该快黑了。 时蕴侧躺着,贴着柳诗年的胸膛,柳诗年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 俩人的腿还死死交叉缠绕在一起,身上盖着柳诗年的里衣。 只盖到腰际,露出一截时蕴的肩头和柳诗年的手臂。 ........... 时蕴有些好笑,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完事之后就是保持着这个姿势相拥。 后来不知道是太累了睡了过去,还是直接晕了过去。 时蕴动了动,想往旁边挪开。 ......... 时蕴的动作顿住,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脸上略微有点不自然。 柳诗年的睫毛动了一下,其实时蕴动的时候他就醒了。 但他没有睁眼,闭着眼睛感受着她的体温。 柳诗年的呼吸加快了点,睁开眼,鼻尖蹭了蹭时蕴的鼻尖。 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别走......” 时蕴心软了软,亲了亲他的嘴唇,安抚了一下。 “我不走,起来穿衣服了,你也不嫌冷。” 不问不觉得,一问确实冷。 深秋的山里,太阳一落山温度就往下掉。 两人身上就盖了一件薄薄的里衣,前面贴着彼此。 不知道是靠着体温撑过来的还是靠着睡着了感觉不到冷撑过来的。 幸好这个山洞背风,洞口朝南,风从北边吹来,被山体挡住了大半。 不然这个天气,两人没穿衣服,就这么睡过去。 估计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对因为这事儿冻死的未婚夫妻。 传出去,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柳诗年揽着时蕴坐了起来,里衣从两个人身上滑下去,落在地上。 时蕴的肩膀缩了一下,柳诗年把她的衣裳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草屑,披在她肩上。 两人各自穿上衣裳,柳诗年去把火堆又生了起来。 还从洞口又搬了几块石头,把火堆围得更严实一些。 火苗窜了起来,山洞里亮了一些。 时蕴坐在火堆旁边,伸出两只手烤火,看着火苗。 “不知道幸儿他们怎么样了。” 柳诗年沉默了一下,伸手握住时蕴的手。 “别担心,沈浸星不会让她出事的,我们先养养伤,明日天亮了再出去找路。” 时蕴点了点头。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另一边,时幸和沈浸星躺在一张小木床上,两个人挨在一起。 身上盖了件被子,被子是粗布的,浆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有皂角的清香。 这是个木屋,木屋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墙角堆着一些干柴和草药。 一个少女蹲在小木床面前,两只手捧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还没醒过来的两人。 她看着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略旧的蓝布褂子,头顶绑了一个发髻,胸前垂着两条长辫子。 少女看看时幸的脸,又看看沈浸星的脸,眼睛里全是光。 “爷爷,这两个哥哥姐姐长得好好看啊!灵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呢!” 灵儿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女孩才会有的惊叹。 木桌旁边,坐着一个老人,老人手里拿着一个石臼,正在捣药。 他听见孙女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床那边一眼,笑了笑。 “蹲了都快半个时辰了,你也不嫌累,快过来坐着。” 灵儿把捧着脸的手放下来,扭过头看着爷爷,吐了吐舌头。 “灵儿这不是看入迷了嘛。” 她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床沿才站稳,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又说了一遍。 “爷爷,灵儿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呢。” 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还是往床那边瞟。 “哥哥好看,姐姐也好看,他们俩躺在一起,像画上的人一样。 村里的婶子说她以前去过县城,县城的姑娘可好看了。 可是灵儿觉得,县城的姑娘肯定没有这个姐姐好看。” 老人捣药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带着笑,从喉咙里传出来。 “爷爷也是第一次见到。” 老人把石臼里的药倒出来,放在一片干净的芭蕉叶上。 用手指把药泥摊开,看了看厚度,又加了一点草药进去,继续捣。 他捣药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灵儿趴在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爷爷,哥哥姐姐怎么还不醒?” 老人句句有回应:“受了点伤,等爷爷给他俩敷了药就能醒了。” 灵儿嘟了嘟嘴,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老人身边,摇了摇他的袖子。 “那爷爷你快点。” 老人摇头笑了笑,把手里的石臼又捣了几下。 “好好好,快了快了。” 老人把捣好的药泥从石臼里刮出来,放在芭蕉叶上,又从墙角拿了几条干净的布条。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先把沈浸星的被子掀开一角,露出他的肩膀。 沈浸星的肩上有几道划伤,不深,但口子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手臂。 老人用手指挑了一些药泥,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缠好,动作很慢很小心。 然后他转到另一边,掀开时幸的被子。 时幸的手臂上有一片淤青,手腕上有一道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 老人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把药泥敷在淤青上,用手掌轻轻按了按。 他的手指很粗糙,但按在时幸手臂上的动作很轻。 老人做完这些,直起腰,把剩下的药泥放在桌上,用芭蕉叶盖着。 “走吧,灵儿,咱们先回去,一会那边的人该怀疑了,晚点再来给他们送吃的。” 灵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 弯腰看了看沈浸星的脸,又看了看时幸的脸,抬起头看着爷爷。 “爷爷,他们真的会醒吗?” “会的。” 灵儿点了点头,跟在爷爷后面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 一步三回头,眼神里带着不舍。 老人已经走到门口了,推开木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飘了一下。 他侧着身子等孙女出来,灵儿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跑出门去。 木门被关上,木屋里安静了下来。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整个屋子照得昏黄。 墙角堆着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味,混着皂角的清香,并不难闻。 又过了一个时辰,油灯的火苗矮了一截,灯油快烧完了,光线暗了一些。 第100章 木屋 时幸的手先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被子上面慢慢蜷了一下,睫毛颤了又颤,睁开了眼睛。 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聚焦,先看见了头顶的茅草屋顶。 然后是旁边的木墙,然后是躺在她身边的沈浸星。 沈浸星还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些干裂。 时幸撑着手肘坐起来。 她的手臂有些酸,手腕上那道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还在,但已经不疼了,敷着一层褐色的药泥。 时幸伸手推了推沈浸星的肩膀。 “沈浸星,醒醒。” 沈浸星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皮动了几下,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涣散了几息,看见了时幸的脸,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大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但他此时顾不上疼,而是上上下下把时幸打量了一遍。 “阿幸,幸好你没事。” 说完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他掉下来的时候使了个巧劲,把时幸护在了怀里。 落水的时候他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大部分冲击。 后背撞在水面上的时候,疼得他差点闭过气去。 他受了不轻的伤,但时幸没事。 他看着她好好的,心里那根绷了的弦终于松了。 时幸看着他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 “傻子,为什么非要来护我。”声音不大,闷在沈浸星的肩窝里。 沈浸星愣住了,时幸还是第一次主动抱他。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时幸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轻出声。 “因为我喜欢你呀。” 时幸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沈浸星喜欢她,这个人从来不会隐藏自己的心思。 但这是沈浸星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把“喜欢”两个字说出口。 时幸抱着沈浸星的手微微用力。 直到此时,她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不只是她利用往上爬的对象,不止是她复仇路上的一颗棋子。 时幸抱着沈浸星又骂了一句“傻子”,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含混不清。 沈浸星的嘴角露出惯有的带着张扬的笑。 “嗯,我是傻子,那阿幸喜不喜欢傻子?” 时幸松开抱住他的手,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沈浸星的眼睛很亮,里面全是她的倒影。 时幸没有犹豫,凑上去亲上了他的嘴角。 亲吻比情话更先说出口。 她喜欢的。 但“喜欢”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不是一个会把“喜欢”挂在嘴边的人。 时幸的嘴唇贴在沈浸星的嘴角上,一触即分,没有深入,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跟上次在猎场的那个吻不一样,上次的吻她带着目的,带着算计。 沈浸星愣愣地舔了舔被吻过的嘴角,嘴角咧开,眼睛里全是光。 “还要。”他把脸凑过去,带着点撒娇,“阿幸,我还要。” 时幸推开他的脸。 “行了,出去看看咱俩在何处,姐姐他们还不知道如何呢。” 时幸从床上下来,穿上鞋,率先走出了木屋。 沈浸星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就一下”“再亲一下”,时幸没理他。 木屋外面是一片山坡。 天已经快黑了,太阳落到山后面,只剩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从木屋门口延伸下去。 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峰,一层一层的,跟天边的暮色融在一起。 沈浸星站在时幸旁边,往四周看了看。 “等天亮后咱们再去找他们吧,山里夜晚不安全,伸手不见五指的,万一踩空掉进坑里,爬都爬不上来。” 时幸点了点头,压下对姐姐的担忧。 她知道沈浸星说得对,现在出去什么都做不了。 天黑路滑,没有火把,没有干粮,两个人身上还带着伤,走不了多远。 她转身回了木屋,扫视了一圈,木屋不大,一眼就能看完。 时幸走到桌边坐下,说:“有人救了我们。” 沈浸星在对面坐下,跟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被人救了这个结论太明显了,没什么好讨论的。 问题是,谁救了他们?为什么救他们?是路过碰巧还是有意为之? 沈浸星的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就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 “哥哥姐姐!你们醒啦!” 声音又脆又亮,像山涧里的泉水溅在石头上。 木门被推开,灵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竹篮上盖着一块蓝布。 她身后跟着老人,老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地方。 灵儿看见时幸和沈浸星坐在桌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跑进来把竹篮放在桌上,掀开蓝布,从里面端出两碗饭和两碟菜。 “你们饿了吧?灵儿给你们带了吃的!” 老人跟在后面走了进来,他看着时幸和沈浸星,脸上带着笑。 但时幸注意到老人的姿势一直是个防御状态。 时幸站起来,朝老人行了个礼。 “老人家,多谢救命之恩,敢问老人家尊姓大名?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人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老夫姓孙,这是老夫的孙女灵儿,这里是青峰山,离含山县有几十里路。 老夫在这山上采药,灵儿在河边发现了你们,回去找老夫来,我们俩把你们弄回来的。” 沈浸星和时幸露出笑意,又道了一次谢。 “多谢老人家和灵儿妹妹救命之恩,若没有你们,我们俩可能就——” “哎呀,不用谢不用谢。”灵儿在旁边疯狂摆手。 “灵儿总不能看着你们在河里漂着不管吧?” 时幸笑了笑,心里却有了一丝怀疑。 她跟沈浸星两个人加起来分量不轻,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女,是怎么把他俩从河边扛到山上来的? 时幸心里起了疑,面上不动声色,她看着灵儿,笑着开了口。 “灵儿妹妹真勇敢,你一个人去河边,不怕吗?” 灵儿歪着头想了想,两根辫子晃来晃去。 “不怕!灵儿经常去河边抓鱼的!那条路都走熟了。 今天去抓鱼,看见河里漂着两个人,灵儿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你们还活着,就赶紧跑回去找爷爷了。” 时幸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在灵儿说的时候她注意到老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两人都看见了,谁都没有点破。 灵儿看着时幸和沈浸星,嘴巴慢慢张大。 “哥哥姐姐,你们笑起来更好看耶!” 灵儿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比灵儿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老人走过来拍了拍孙女的肩膀。 “你不是给你的哥哥姐姐带了吃的吗?饭菜要凉了。” 灵儿回过神来,欢快地把桌上的饭菜往沈浸星和时幸面前推了推。 “对哦对哦,哥哥姐姐快吃!尝尝灵儿做的饭菜好不好吃!” 老人对两人歉意地笑了笑。 “两位别见怪,灵儿从小在山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 第101章 各自试探 老人笑呵呵地坐在那里,看着孙女和时幸说话。 他的目光从灵儿身上移到时幸身上,又从时幸身上移到沈浸星身上。 像是在看两个晚辈,眼神慈祥而温和。 但他说出口的话,不像是一个普通的采药老人会问的。 “两位后生是打哪里来的?怎会掉进河里?这青峰山偏僻得很,平常很少有人来。” 老人的语气很随意,似是不经意间唠家常。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瓦壶,给时幸两人倒了碗水,脸上还是笑呵呵的。 时幸接过碗,没喝,手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苦笑。 “老人家,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在路上遇到了歹人,那些人抢了我们的盘缠,还要抓我们。 我们慌不择路,跑到了山上,不小心从崖上掉了下来。” 时幸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眼眶红了一下。 “幸好遇到了老人家和灵儿妹妹,不然我们怕是没命了。” 沈浸星坐在旁边,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 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提起这事我就烦”的不耐烦。 “就是!那些人追了我们好半天,我们身上的银子全被抢了。 要不是老人家和灵儿,我们俩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老人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原来是这样,那些人真是无法无天。” 时幸接过话头,语气随意,声音放软了一些。 “老人家,你们祖孙俩怎么住在这深山里?这山上平时有人来吗?” 灵儿坐在旁边,听见时幸问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往前探了探身子。 “灵儿和爷爷住在这山里已经好多年了——” “灵儿。”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灵儿的话像被掐断了一样,一下子止住。 老人站了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太晚了路不好走。” 灵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了看爷爷的脸色,又看了看时幸,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不情愿。 “好吧。”灵儿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时幸和沈浸星。 “哥哥姐姐,灵儿明天再来给你们送饭哦!” 时幸笑了笑,点了点头,“麻烦灵儿妹妹了。” 灵儿推开门走了出去,老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 回过头来看了时幸和沈浸星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思量,有犹豫。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木屋里安静了下来。 时幸坐在桌边,眼睛看着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温和慢慢收了。 “这个山里有古怪。” 沈浸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个老头在试探我们,问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被什么人追,他想知道我们的身份。” 时幸点了点头。 “灵儿说话的时候他打断了,他不让灵儿说,他在防备我们。” 沈浸星的手指又叩了一下。 “不是防备,是警惕,这山上住的不是普通人家。 一个老人带着孙女住在深山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他们靠什么生活?” 时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灵儿说他们住在这里好多年了,说明不是临时住在这里,是一直住在这里。 这山里能有什么营生?采药?采药去哪卖呢?” 沈浸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也不知道止战他们有没有找过来。” 时幸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明日想办法打探一下。”沈浸星说。 “这个山里肯定有东西,老头不想让灵儿说出来的东西。” 时幸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沈浸星也跟着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两人在床上躺了下来,衣裳没有脱,被子拉到胸口。 ...... 第二天,天刚亮,小木屋的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有礼貌的、轻轻地敲,而是很急促的“砰砰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 沈浸星猛地睁开眼,时幸也醒了,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轻。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下床,从屋里各自拿了个东西当武器,走到门口。 沈浸星站在门的一侧,把门闩拨开。 门被推开,灵儿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懵懂。 头发有些乱,辫子只扎了一条,另一条散着。 老人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比昨日急了很多。 两人看清了来人,把手里的武器藏到了身后。 “老人家,灵儿妹妹,你们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老人压下心里的着急,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 他看了一眼灵儿,又看了一眼时幸和沈浸星,开口。 “老夫今日要上山采一味药,需要去一个很远的山谷,想把灵儿托付给你们。” 老人看向灵儿,声音里带着严肃。 “灵儿,你今日就待在这里,跟哥哥姐姐在一起,爷爷采完药就回来。” 灵儿眨了两下眼睛。 “爷爷,灵儿跟你一起去就行啦,以前采药都是灵儿跟着去的,不用麻烦哥哥姐姐照顾灵儿的。” 老人的表情变了,眉头皱了起来,带着一种灵儿从来没有见过的严厉。 “不行,那里只有爷爷能去。” 灵儿眼眶红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小的。 “好吧,爷爷。” 老人看着孙女低下去的头,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他伸出手摸了摸灵儿的头顶。 “要听哥哥姐姐的话,知道吗?” 灵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点了点头。 “嗯嗯!” 老人直起身,转向时幸和沈浸星。 他在灵儿看不见的视角,看了两人一眼,眼里带着浓浓的哀求。 目光里全是一个老人对孙女的牵挂和不舍。 时幸和沈浸星微微点了点头,老人这才露出笑意。 他从肩上取下一个包袱,递给时幸。 “这是灵儿平常爱吃的零嘴,你们饿了就吃里面的东西。” 时幸接过包袱。 老人又摸了摸灵儿的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 灵儿的视线追着爷爷的背影,一直看到老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 灵儿挠了挠头,嘴里嘟囔着。 “爷爷今日好奇怪,平常都是灵儿跟着一起去采药的,今日怎么不让灵儿一起去了?”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嘴角又弯了起来。 能跟好看的哥哥姐姐待在一起,好像也不错。 时幸转过头来看了沈浸星一眼,使了个眼色。 “有情况,你跟去看看。” 沈浸星看着她,回了个眼色。 “你们两个姑娘在这儿,可行?” 时幸点了点头。 沈浸星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时幸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把门关上。 灵儿回过头,一脸疑惑。 “咦?哥哥去哪啦?” 第102章 猪啰 时幸笑了笑,“哥哥去方便了,一会儿就回来。” 灵儿“哦哦”了两声,走进屋里,脚步轻快,辫子一甩一甩的。 好像刚才那个因为爷爷不让跟着去而红眼眶的小姑娘不是她一样。 沈浸星顺着老人的足迹追了过去。 山路不好走,地上满是落叶和碎石,但老人走过的痕迹很明显。 沈浸星跟得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前面的人影,又不至于被发现。 老人一路往山下走,最后在山下停了下来。 沈浸星贴着树丛,沿着山坡往下,到了一处坡地,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去。 山下竟然有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看着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土墙茅草顶的,沿着一条小河排列。 这个村子从山上看不到,被山脊挡住了,只有走到这个位置才能看见,跟外界隔绝。 沈浸星眯了眯眼。 村子空地上此时站着一群人,有男人,有妇女,就是没有孩子。 沈浸星在人群里找到了那个老人,他站在最前面,旁边是两个村里的汉子。 他们面前是一群穿着盔甲的官兵,盔甲是铁制的,但不是大梁军中的制式。 沈浸星的目光在那些盔甲上停了一下。 一个官兵头目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刀,脸上的表情像便秘一样,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 “都站好了!排好队!不许吵!” 村民们被驱赶着,站成一排,老人被挤到了中间。 一个胆大的年轻村民哆哆嗦嗦地开口。 “大人,我们不用去干活了吗?今天的活还没干呢——” 那个官兵头目没说话,旁边的一个官兵倒是先笑了起来。 “干活?去黄泉底下干吧!” 村民们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有人腿软了,有人往后退,有人抱住了旁边的家人,有人四散跑开。 官兵头目瞪了一眼那个多嘴的士兵,踹了他一脚。 “就你话多!跟他们这群猪猡费什么口舌,现在又得一个个费时间抓。” “上头说了,这几日有人搜山,咱们得赶紧撤,你还在这儿浪费时间。” 被踹的那个官兵揉了揉屁股,讪讪地笑了笑。 “头儿,我错了。” 他的表情变了,从嬉皮笑脸变成了恶狠狠,朝村民冲了过去。 他一把抓住一个年轻女人的头发,把她从人群里拖了出来。 女人尖叫着挣扎,她的丈夫冲上来想救人,被另一个官兵一脚踹翻在地。 沈浸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瞄准,射了出去。 石子带着风声,不偏不倚地打在那个官兵挥向村民的大刀上。 刀背被石子打中,“当”的一声,大刀脱手飞了出去,掉在地上。 那个官兵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地上的刀,又看了看四周。 “谁?是谁暗算老子?” 他四处张望,眼睛瞪得像牛眼。 其他官兵也停住了动作,有的握着刀柄,有的抓着村民的衣领,全都齐刷刷地往四周看。 “没人啊。” “黑虎,你这孙子,昨晚干啥去了?是不是又去翠柳那里厮混了?拿不动刀了?” “哈哈哈哈——” 官兵们大笑起来,有的拍着大腿,有的指着那个叫黑虎的官兵。 黑虎涨红了脸,从地上捡起刀,嘴里骂骂咧咧。 一边是村民们在屠刀下四散奔逃,一边是官兵们在看戏,笑得前仰后合。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官兵头目笑够了,止住笑,挥了一下手。 “行了,速度加快!” 官兵们收了笑,重新扑向村民。 沈浸星又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这次瞄准了那个官兵头目的后脑勺。 手起石子出,石子射了出去。 官兵头目的脖子被石子打中,闷哼一声,身体一歪往前栽了下去。 “头儿!头儿!”旁边的官兵扑过去扶住他。 “有埋伏!”有人大喊。 “是不是搜山的来了?快跑!” “快撤!快撤!” 官兵们乱成一团,两个人架着已经昏迷的头目,剩下的拎着刀在后面跑。 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村后的林子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浸星的脸色有些发白。 刚才那两下,用了他不少内劲才能射那么远还打中人。 牵动了他肩膀和后背的伤口。 他的左肩传来一阵刺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靠在石头后面,深吸了几口气。 他不是不想下去杀了那些人,而是有伤在身,一个人干不过一群,只能震慑一番,吓退他们。 四处躲藏的村民们见官兵跑了,慢慢地从藏身的地方探出头来。 有人从草垛后面钻出来,有人从水缸里爬出来。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恐惧和茫然。 “我们该怎么办啊?”一个年轻女人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办?怎么办?”一个中年人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要不——要不咱们去官府自首吧?”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了起来。 所有人转过头去看。 老人从水缸后面站了起来,花白的头发上沾着水珠。 一个村民哭着说:“要去你去,咱干的是诛九族的事,去了也是死。”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人附和。 老人叹了口气。 “咱们是被迫的,又不是自愿的,只要积极配合官府,应该会酌情处理的。” 哭着的那个村民止住了哭,抬起头看着老人,用袖子擦了擦鼻涕和眼泪。 “真的吗?官府不会砍我们的头吗?” 一个婶子叉着腰站了出来,嗓门很大。 “哭哭哭,哭啥哭?一个大老爷们天天就知道掉猫尿! 常大夫是有学问的人,听他的准没错!你们谁有常大夫读的书多?”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说话了。 沈浸星躲在坡后面,听着底下的话。 “常大夫”,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那个老人的姓氏。 常大夫,有学问的人,这老头果然不是普通采药的。 沈浸星没有再往前,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 那群逃跑的官兵,跑得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山沟里。 山沟里有条溪,溪水不深,他们沿着溪往下游跑,跑过了两个弯。 然后他们停住了。 他们的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衣,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 是止战,止战身后,密密麻麻站着几十个府衙的精兵。 精兵们手里的刀已经出了鞘,在晨光下闪着寒光,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些官兵身上。 官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腿开始发抖了。 精兵队长从止战身后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那群官兵,目光在他们身上那身盔甲上停住。 “你们是何人?为何穿着别国的军甲?” 官兵们不说话。 “是不是别国奸细?说!” 官兵们还是不说话。 精兵队长皱了皱眉,手按上了刀柄。 “再不开口,本将就当你们是奸细处置了!” 精兵队长一挥手,身后的精兵往前迈了一步。 官兵们知道逃不掉了。 其中一个举起刀,精兵们以为他要反抗,也举起了刀。 结果那官兵把刀一转,一刀捅向了还昏迷着被架着的头目。 刀尖从后背捅进去,穿过胸口,头目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滑了下去。 第103章 作者话,可跳过 亲爱的读者宝宝们,你们好呀。 今天想跟你们好好聊聊天,说说心里话。 其实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已经好几天了。 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就在想该怎么跟你们说。 又怕你们觉得我每天说太多觉得烦。 但今天是真的忍不住了,也真的需要跟你们交代一下最近的状况。 先说说我的更新时间吧。 熟悉我的宝宝们应该知道,我一般是在中午或者下午更新。 这个时间是我自己摸索出来最适合我的节奏。 但最近,这个节奏彻底被打乱了。 如果你们某天发现我晚上很晚了还没有更新,那大概率不是我没写。 而是被系统卡住了,被审核了,而且一卡就是好几个小时,甚至更久。 说实话,这几天我过得真的很煎熬。 我这本书,最近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制,几乎每一章都要被审核。 而昨天那两章,我从下午等到深夜,依旧被卡着,迟迟发不出来。 你们能理解那种感觉吗? 就是你已经把章节写完了,反复读了好几遍,自己觉得没什么问题,没什么带颜色的。 结果按下发布之后,系统告诉你:审核中。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刷新一下,还在审核,再刷新一下,还是审核。 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等着。 说实话,昨天晚上我真的是心态彻底崩了。 头整个都是晕乎乎的,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地疼,躺在床上感觉眼前都发黑。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审核中”的状态,后面就是反复的修改,审核,标注。 我那会儿还跟我的一个作者朋友发消息,说我真的不想写了,我真的想封笔了。 我的朋友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就觉得好累,好无力。 像是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被人拦在门外不让进,而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知道你们可能会觉得我是不是太玻璃心了,心态不好。 可能就是有点玻璃心心态不好吧,我承认。 可是你们想想,一个作者,舍弃自己已经经营到四五级的账号,选择封笔。 那得是多大的绝望才能做出这个决定啊。 这两个账号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发文的工具。 它记录了我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记录了我凌晨还在改稿子的夜晚。 记录了我收到你们每一条评论时的欢喜,也记录了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给我送礼物的那种惊喜。 要放弃它,真的比失恋还难受。(虽然作者是个单身狗) 昨晚我尝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 我先把那些可能有问题的段落加上了各种符号,没用。 我又把一些词语换成谐音字,还是没用。 我甚至狠下心来删掉了一些,心想这下总行了吧? 结果依旧被卡着。 我还去联系了客服,客服的回复很官方,让我耐心等待。 耐心等待,这四个字我听到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然后我又去找了我们四五级作者的官方群里的番茄运营老师。 想着他们总该能帮上忙吧? 结果口径出奇地一致:耐心等待,审核时间是24小时。 24小时,谁能等那么久?等了之后呢?会不会依旧被卡? 我真的很想问一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我仔仔细细地把我那两章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 跟其他作者的书比了比,也跟我自己前面的内容比了比。 我敢说,那两章真的没有什么越界的东西,甚至还没有我前面某些章节来得过火。 可它就是过不了,它就是被卡着。 到最后,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把那两段内容彻底删掉。 就是带省略号的那两段,宝宝们应该有印象吧? 删掉之后,再点发布,这次终于发出去了。 可我的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觉得自己像是在被迫对自己的作品做手术。 明明是一个完整的、我觉得有必要的部分,却不得不亲手把它割掉。 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发出去之后,我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能不能用别的方式把那两段内容补回来。 我用自己的大号在段评里试着发,被吞了。 我用朋友的号发,也被吞了。 我用我自己的这个作者号再试,还是被吞了。 我又想着,要不截图吧,把文档截图发出来,结果截图也被吞了。 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我不知道番茄的系统到底是怎么判断的。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的书被盯上了。 这几天我除了审核的事情,还有数据流量也被猛砍了。 之前的数据虽然说不上多好,但起码是在慢慢往上走的。(最高记录是新书榜第一) 可最近这几天,流量突然就断崖式下跌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是自己写得不够好吗?是剧情不够吸引人了吗? 还是说,我真的不适合吃这碗饭? 你们可能会觉得我想太多了,可这就是一个普通作者的日常。 我们不像那些大作者、金番作者,他们有流量护体,有平台倾斜的资源。 哪怕出了什么事也有平台兜着。 我们这些小作者呢? 每天战战兢兢地写着,生怕触犯了哪条规则,生怕被审核卡住,生怕数据跌到谷底。 说到金番作者,我忍不住想提一句最近看到的一件事。 平台某个金番作者抄袭了别人的作品,证据确凿,闹得还挺大的。 可番茄那边全程装死。 我不想去评判别人,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大作者抄袭可以安然无恙,而我们这些小作者连自己老老实实写的章节都发不出来? 每天就搞我们这些小作者的心态,我真的不知道平台在想什么。(说出这个事情我也不怕,大不了把我关小黑屋呗)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还是浑浑噩噩的。 打开手机,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我这本书的评论区,然后就看到了你们的留言。 看到了评论区有很多宝宝在安慰我,夸我,鼓励我。 说真的,看到那些留言的时候,我仿佛一下又有了动力。 我原来不是一个人在写这本书。 我还有你们,还有每一个追更的宝宝,每一个给我打好评,在段评里给我留言,给我送礼物点催更的宝宝。 如果我放弃了,那不仅是对不起我自己,更对不起一直支持我的你们。 所以今天,我想借着这篇作者话,认认真真地跟你们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们每天忍受我的碎碎念,谢谢你们在我心态崩了的时候给我力量。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和喜爱。 我知道我可能不是写得最好的作者,我的故事可能也不是最精彩的。 但有你们在,我真的觉得很幸运。 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几位宝宝。 首先要感谢我的榜一,咕噜栗子宝宝。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也谢谢你的那条好评,真的对我会心一击。 谢谢你的每一次打赏,真的,谢谢你。 然后要感谢榜二,小知桃宝宝。 虽然你是个“高冷”的宝宝,但你的好评我也有看到哦。 还要感谢榜三,纤凝宝宝,谢谢你,你的支持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榜四,柳诗年时蕴我爹妈宝宝,你这个ID每次看到我都忍不住想笑。 我还专门截过图,真的太可爱了,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和鼓励。 榜五,解言为己宝宝,谢谢你,么么哒。 还有很多很多给我送过礼物的宝宝,原谅我没办法把你们的名字一个一个都列出来。 但你们的每一份心意我都收到了,也都记在了心里。 真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谢谢你们! 因为你们,我愿意再坚持一下,再努力一下。 我会继续写下去的,会尽量保持更新,尽量把我想讲的故事讲完。 如果以后再有章节被卡住,请宝宝们多一点耐心,等我一下。 最后,还是那句话:爱你们,感谢你们的陪伴,我们一起把这个故事走到最后好不好? 谢谢你们,每一个喜欢这本书的宝宝。 第104章 因为你是宋昭衍 精兵们愣住了,手里的刀举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砍下去还是该收回来。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满脸问号。 这人干啥?怎么还杀自己人? 整个山沟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溪水流淌的潺潺声。 那个官兵杀了自己的头目之后,把刀往地上一扔,就不动了。 止战面无表情地挥了一下手。 “抓起来!” 精兵们回过神来,冲上去把剩下的官兵按住了。 刀架在脖子上,绳子绑在手腕上,动作又快又利索。 那些官兵也没有反抗,一个个低着头,跪在地上。 精兵队长蹲下来,把那个被捅死的头目翻过来看了看。 刀口是从后背捅进去的,直接穿过心脏,一刀毙命。 “这下手够狠的,对自己人都这么狠。” 精兵队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精兵们正要把那些跪着的官兵从地上拽起来,准备押回去再审问。 结果手刚碰到他们的胳膊,那些人就倒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的,嘴角还流着黑血。 “这——”一个年轻精兵蹲下来扳开一个官兵的嘴,往里看了看。 “队长,他们咬破了嘴里早就藏着的毒囊!这毒发作得很快,已经没救了!” 精兵队长闻言,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走到止战旁边,语气里带着凝重。 “止战小哥,这该如何是好?都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咱们连他们是谁派来的都不知道。” 止战蹲下来,翻看了一下那些人的衣领和袖口。 衣领上没有标记,袖口上没有花纹,什么能辨认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先不必管他们,世子爷要紧,寻着这群人来的脚印,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精兵队长点了点头,挥了一下手。 精兵们沿着那群官兵来时的脚印往山里搜去。 ...... 另一边,宋昭衍是被呛醒的。 他猛咳了好几下,才从嘴里咳出一大滩水来。 又咳了好一阵,宋昭衍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平复完后,他头仰着,面朝天空,眼皮睁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眼珠子转了转。 “嗯?这是哪?” 宋昭衍捂着胸口坐了起来。 胸口闷得慌,喘气不太顺畅,可能是掉下来的时候被水砸的。 他低头把自己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胳膊腿都在。 不对! 自己的腰上怎么缠着一根黑色的牛皮鞭子? 宋昭衍顺着鞭子看过去,发现鞭子的另一头攥在蒟蒻手里。 蒟蒻就躺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宋昭衍的眼睛忽地瞪大,简直不敢相信。 不是?他这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啊?怎么就偏偏跟这个魔女冲到一起了? 老天是不是看他宋昭衍平时过得太舒服了,故意给他找点罪受? 要是没有这个魔女,他宋大少也不会这么落魄。 宋昭衍怒瞪着蒟蒻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鼻梁很挺,睡着的样子跟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冷冷的,看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宋昭衍盯着她看了片刻,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趁她病,要她命。 他现在杀了她,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反正这个魔女肯定杀过不少人,他这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宋昭衍的手慢慢地朝蒟蒻的脖子伸了过去。 还没等他有所动作,蒟蒻的眼睛就睁开了。 她的眼神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和涣散,直直地盯着宋昭衍的眼睛。 “你想干嘛?”声音里带着一股寒意。 宋昭衍的手僵住,脑子在这一刻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他没有把手缩回来,而是继续往前伸了伸。 伸到了蒟蒻的肩膀上,从她的衣领上拈起一根枯草,举到蒟蒻面前。 “我帮你拿脏东西呢。”宋昭衍的表情真诚极了。 “你看,你衣服上沾了根草。” 蒟蒻看着那根草,看了片刻,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她没有说话,坐起身来,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打量了一下四周。 然后站起来扯了扯手里的鞭子。 “起来,去找出去的路。” 宋昭衍被拽得晃了晃,顺势躺回了地上,哎哟哎哟出声。 “哎哟,我腿疼,腰疼,胳膊疼,哪哪都疼,走不了。” 嗤!鬼知道跟你这个坏女人走自己还有没有命啊! 跟你走?那不是自投罗网吗?自己还不如在这儿等着沈浸星来救。 蒟蒻低头看着宋昭衍耍无赖的样子,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把缠在宋昭衍腰上的鞭子解开。 鞭子从腰上抽走的那一刻,宋昭衍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鞭子就被扬了起来,朝他的身上抽了过来。 “啪——” 宋昭衍从地上弹起,滚到一边,躲过了第一鞭。 第二鞭又下来了,他又滚了一下,躲过了第二鞭。 他的功夫没蒟蒻高,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又是几鞭子下来,他的胳膊上,背上,大腿上,都挨了一下。 宋昭衍的衣裳本就是湿的,鞭子抽上去火辣辣地疼,疼得他龇牙咧嘴,嗷嗷叫。 又一鞭子下来,宋昭衍这次没有躲。 他顺势倒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在地上摸了一把。 抓起一把石沙,猛地朝蒟蒻的眼睛扬了过去。 蒟蒻正在气头上,一时不察,石沙飞进了她的眼睛。 她“啊”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宋昭衍从地上爬起来,退了好几步,跟她拉开距离。 他揉了揉胳膊上的鞭痕,嘴里嘶嘶地吸着气。 蒟蒻的眼睛疼得厉害,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动了怒,抬起头看着宋昭衍,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杀了你!新账旧账一起算!” 宋昭衍看着蒟蒻那双通红的眼睛,虽然挨了好几鞭子,但还是笑了出来。 声音里带着挑衅。 “什么叫新仇旧账?你自己蠢怪得了谁?我说我是沈浸星你还真信啊? 沈浸星那个德行,你跟我们待了好几天,都没发现不对。 你眼睛长着是出气的?更何况,是你骗我在先好不好?” 宋昭衍这话一说完,也不知是哪句戳中了蒟蒻的点,她的怒气一点一点消了下去。 表情又恢复了冷漠。 她对着宋昭衍的方向,开口,“你怎样才肯走?” 宋昭衍愣了一下。 他还以为蒟蒻会继续打他,或者骂他,或者拿鞭子再抽他几下。 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宋昭衍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为何你非要我跟你一起走?” 蒟蒻沉默了片刻,眼睛看着地面。 “因为你是宋昭衍。”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宋昭衍跟主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总有一天会杀了宋昭衍,但不是现在。 第105章 适才相戏耳 “因为你是宋昭衍,哈哈哈哈哈——” 宋昭衍重复着这句话,捂着胸口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 笑了一会后,他才慢慢地止住笑。 “哦?你知道我是谁了?” “那让我来猜猜呢,想必你背后那位远在京城的主子,应该是我哪个亲戚吧?” “你这次事情办砸了,所以你不敢杀了我,怕罪加一等,怕你的主子不会饶了你,是也不是?” 蒟蒻的心里愣怔了一下。 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她觉得不聪明的男人,竟然会把她的心思猜得丝毫不差。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宋昭衍一直在观察着蒟蒻的表情,自然有看到那一瞬间的变化。 他心里有了底气,嘴角又弯了起来,这次的笑比刚才还嚣张了几分。 “行啊,你想我走也可以,除非你背我,本少爷受伤了,走不动。” 蒟蒻没有说话,转身走到河边。 蹲下来捧了一捧水,洗了洗眼睛,把残留在眼角的沙粒冲洗干净。 然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走到宋昭衍面前,蹲下。 宋昭衍看着她的后背,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诧异。 不是吧?还真背啊?这个魔女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刚才还要杀了他呢,这会儿就要背他? 宋昭衍的脑子转了几转,没有转出个所以然来。 不管了,既然有人背着,不用走路,何乐而不为? 宋昭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趴到了蒟蒻的背上。 蒟蒻把他背了起来,两只手托着他的腿,站起来。 宋昭衍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趴在她背上,两条腿拖在地上,脚尖蹭着地面。 蒟蒻又把他的腿往上托了托,让他盘在自己腰上。 宋昭衍趴在蒟蒻背上,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的肩膀很窄,比他窄很多,竟然能背得动他! 宋昭衍安静了没有多久,嘴又闲不住了,故意找茬。 “你小心点啊,别摔了本少爷,本少爷金贵着呢,摔坏了你可赔不起。” 蒟蒻没有说话,脚步顿了一下。 “喂,你走慢点,颠得我伤口疼。” 蒟蒻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你身上怎么这么硬?全是骨头,硌得我胸口疼。” 蒟蒻忍无可忍,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把宋昭衍从背上放了下来,不是轻轻地放,是直接松手让他滑了下去。 宋昭衍的屁股墩在了地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蒟蒻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个冰块,感觉下一秒就会打死他。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真的把你的腿打断,这次我是不能要了你的命不错,但缺胳膊少腿也是可以的。” 宋昭衍坐在地上,看着蒟蒻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腿,咽了口唾沫。 “适才相戏耳,我说着玩的,你别当真,我不说了,不说了。” 蒟蒻看了他一眼,又蹲了下来。 宋昭衍赶紧趴了上去,这次两只手乖乖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嘴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蒟蒻背着他继续走。 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得很光滑,踩上去有点溜,但蒟蒻的每一步都很稳。 宋昭衍趴在蒟蒻背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前面弯弯曲曲的河滩。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 另一边,止战带着精兵们沿着痕迹没一会就找到了那个村子。 因为痕迹很明显,地上的脚印还是新的。 止战拨开树枝,走了出去。 村民们还在空地上没有走,听见动静,都扭过头去。 看到止战他们,所有村民吓得“唰”地跪在了地上。 有一个老汉带头,嗷的一声哭了出来,紧接着所有人跟着又哭又喊。 “官爷饶命啊——” “我们是被逼的——” “求官爷不要杀我们——” 止战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跪在最前面的几个村民往后缩了缩,挤在一起。 “起来说话。”止战说。 没有人起来。 止战还没接着开口,后面一个年轻男人就从人群里抬起了头。 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声音又尖又细。 “官爷,我们是被逼着采矿造兵器的啊!那些人拿着刀逼我们干活,不干就杀人啊!我爹就是被打死的——” “求求官爷不要砍我们的头——” “我们都是良民啊——” 精兵队长站在止战旁边,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按在刀柄上,来回看着这些人。 止战等了一会儿,等哭声小了一些,才开口问。 “你们平时在何处采矿?又是在何处造兵器?” 跪着的人又开始哭了,你一句我一句地抢着说,声音混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 止战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他要发火的时候,一个人从跪着的人群里走了出来。 常大夫从人群里站了起来,走到止战面前,微微弯了一下腰。 “军爷,我带你们过去,我知道地方。” 止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村民,转头对精兵队长说了一句。 “你带着几个人,跟他一起去。” 精兵队长点了点头,从队伍里点了七八个人,走到常大夫面前。 常大夫转身往村后的方向走了,精兵队长带着人跟在后面。 止战又走到跪着的村民面前,弯下腰,从怀里掏出沈浸星的画像。 “你们当中,可有人见过这个男子?穿着红衣,身高八尺有余。”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长得比画上好看。” 村民们抬起头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彼此,纷纷摇头。 常大夫才刚走出去一丈远,听见这话,不由得扭头瞥了一眼止战手里的画像。 画像上的脸在他脑里跟木屋里那个年轻男子的脸对上。 他看向精兵队长,状似不经意间问道: “官爷,刚才那个军爷要找的那位穿红衣的公子,可是犯了什么恶事的歹徒?” 精兵队长停下脚步,瞪了常大夫一眼。 “什么歹徒?那是贵人!你少胡说八道!” 常大夫连忙低头,“是是是,小老儿失言了。” 精兵队长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常大夫眼睛闪了闪,面上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心里把事情串了串。 “贵人”,那就说明不是来抓他们的,更不是来杀他们的。 这个官兵提起男子态度恭敬,说明他们是一伙的,男子身份还很尊贵。 常大夫忽然停下脚步,精兵队长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了?” 常大夫的脸上做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官爷,小老儿想起来了,小老儿见过那位公子。” 精兵队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此话当真?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常大夫弯着腰,脸上满是歉意,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小老儿年纪大了,不太记得住事,刚才听官爷说起,小老儿才猛地想起来。 那位公子,小老儿在山上的木屋里见过。” 第106章 终究是错付了 精兵队长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他朝止战那边喊了一声。 “止战小哥,这个老爷子说他见过沈公子!” 止战三两步走了过来,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常大夫的脸上。 “你当真见过?” “小老儿不敢欺瞒军爷。” “在哪?什么时候?他怎么样了?” 常大夫抬起头,看着止战那张有些焦急的脸。 “那位公子在小老儿山上的木屋里,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位姑娘,穿浅杏色衣裳的。 他们昨个掉进了河里,被小老儿的孙女救上来了。 小老儿略通医术,给他们上了药,他们就在木屋里休息。 昨日晚上,小老儿还去给他们送过饭。” 止战听他说完,拳头攥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还快了一些。 “劳烦老人家带我们去。” 常大夫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上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精兵队长,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官爷,去那边矿洞的事,小老儿可能得晚点了——” 这时,那边村民里,那个婶子站了起来。 “官爷,矿洞那边我带你们去!” 精兵队长看着那个婶子,又看了看常大夫,点了头。 就这样,止战他们兵分三路。 一路由精兵队长带着,跟着婶子去矿洞。 一路由止战带着,跟着常大夫上山去找沈浸星。 一路留在村子里,看管那些村民。 山路弯弯曲曲的。 常大夫走在最前面,止战跟在他后面,然后是十几个精兵。 脚步声在山林里闷闷地响。 没过多久,常大夫就带止战他们到了小木屋。 木屋里,沈浸星这会坐在桌边喝水,时幸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灵儿趴在桌上,两根辫子垂在桌沿。 手里拿着一根草在逗一只不知从哪里爬进来的虫子。 因为灵儿在这,沈浸星暂时没跟时幸透露在山下看到的事。 沈浸星先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放下水碗,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口的缝隙往外望去。 看见止战,沈浸星的嘴角咧开,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阿幸,是止战找来了。” 时幸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过去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果然是止战,后面还跟着十几个穿号衣的精兵。 时幸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灵儿挠了挠脸,从桌上爬起来,辫子在脑后晃了晃,歪着头看着沈浸星和时幸。 “止战是谁呀?哥哥姐姐的家人吗?” 沈浸星笑了笑,“对,是家人,来找我们的。” 灵儿“哦”了一声。 沈浸星和时幸走过去打开木门。 止战正走到门口,看见沈浸星从里面走出来,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快步走了过去,走到沈浸星面前,眼眶微微泛红。 “公子,终于找到你了。” 沈浸星伸出手拍了拍止战的肩膀。 “辛苦你了。” 时幸站在旁边,等他们主仆俩的招呼打完了,才开口。 “止战,可有找到我姐姐他们?” 止战又变回了面无表情,语气有些不好。 “还未。” 时幸低下头,情绪低落了几分。 沈浸星看了时幸一眼,转过头来,一脚踢在止战的小腿上,不重。 止战挨了一脚,没有躲,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但心里已经开始吐槽了:少爷,你迟早被这女人连累死。 我辛辛苦苦找了你这么久,你不说句好听的就算了,为了她还踢我?终究是错付了! 灵儿看见常大夫,从屋里欢快地跑了出来。 “爷爷!你这么快就采完药啦?” 常大夫摸了摸灵儿的头,笑呵呵的,“是啊。” 灵儿又看向旁边的十来个精兵,眼睛瞪得圆圆的,拉着爷爷的袖子。 “爷爷,他们是谁呀?” 常大夫没有回答她,他的目光在那些精兵身上的刀上停了一下。 拉着灵儿的手,走到一边。 “灵儿,爷爷跟你说过,不该问的不要问。” 灵儿嘟了嘟嘴,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些精兵身上瞟。 另一边,婶子带着精兵队长他们去了矿洞。 矿洞在村子后面的山沟里,洞口被灌木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婶子走在前面,用手拨开挡路的树枝,一边走一边回头。 “官爷,就在前面了。” 精兵队长跟着她,手里握着刀柄,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 到了矿洞口,婶子停下来,往洞里指了指。 “就是这儿了,我们之前就是在这里挖矿的。” 精兵队长率先走了进去,后面的精兵紧随其后。 洞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地上有一些碎石和铁屑,墙上还有凿过的痕迹。 角落里堆着几把铁锹和几个箱子,箱子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精兵队长的脸色变了变,他转过身看着婶子,声音里带着疑惑。 “这里怎么是空的?” 婶子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官、官爷,我们之前就是在这里挖矿的呀。那些铁石挖出来以后, 就在旁边那个棚子里炼,炼成铁锭,他们再把铁锭拉走。 至于拉到哪儿去了,民妇不知道啊。” “那些兵器呢?你们不是在这里造兵器吗?” 婶子使劲摇头。 “民妇没有见过兵器,民妇只见过铁锭,那些铁锭什么样,民妇也说不好,黑乎乎的,沉甸甸的。” 精兵队长又问了几句,问她那些人说话的口音像哪里人? 问她那些人平常就是穿那套官兵服吗?问她那些人来了多久? 婶子有的答得上,有的答不上,问到最后她自己都急得快哭了。 “官爷,民妇真的不知道啊!那些人只让我们挖矿、打铁, 其他的事都不让我们知道,谁要是多问一句,就要挨打。” 精兵队长的脸色沉了沉,挥了一下手。 “搜!” “是!” 精兵们四下散开,在矿洞周围搜了起来。 有人钻进矿洞里敲敲打打,有人扒开灌木丛找有没有暗门,有人沿着山沟往下游走。 搜了好一阵子,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找到,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了。 其中两个精兵沿着山沟走,走了一段,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拔出刀,一个弯着腰,慢慢地往前摸。 时蕴和柳诗年从树丛后面走了出来。 时蕴的衣裳皱巴巴的,柳诗年跟在她旁边,脸色有些发白。 俩人在林子里钻了大半天,一个人影都没见着,这会终于见着了。 两个精兵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然后一个精兵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 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柳诗年和时蕴,不太确定地开口问道。 “敢问,可是柳公子和时大姑娘?” 第107章 哟,你没死啊? 柳诗年点了点头,时蕴也点了点头,声音比柳诗年快一些。 “正是,你们是——” 精兵收了刀,抱拳。 “属下是府城卫指挥使戚将军麾下,奉命来寻找几位贵人,止战小哥也在找你们。” 时蕴听见止战两个字,松了一口气。 精兵带着柳诗年和时蕴往回走到矿洞那边。 精兵队长看见两个精兵带着一男一女走过来,认出了俩人。 他的脸色好了一点,走过去朝柳诗年和时蕴抱了抱拳。 “柳公子,时大姑娘,属下戚将军麾下,奉命来寻几位。 止战小哥已经去找沈公子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时蕴点了点头,“有劳将军,敢问将军可曾找到我妹妹?” 精兵队长点了点头。 “止战小哥那边已经去找了,时二姑娘应该跟沈少爷在一块,时大姑娘不必担心。” 时蕴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这才松了下来。 精兵队长看了看矿洞,又看了看四周,叹了一口气。 “算了,看来是找不着了,先回去跟将军禀报吧。” 他带着人往回走,柳诗年和时蕴跟在队伍里。 兵分几路的队伍,最后在村子里汇合了。 止战带着沈浸星和时幸从山上下来,常大夫和灵儿走在后面。 精兵队长带着人从矿洞那边回来,柳诗年和时蕴跟着他们一起。 时幸一下山就看见了站在空地上的时蕴。 时幸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跑了过去。 “姐姐!” 时蕴也看见了她,张开手臂,两个人抱在了一起。 时幸把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闷闷地叫了好几声“姐姐”。 时蕴搂着妹妹的后背,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没事了,没事了。” 时幸从姐姐肩窝里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姐姐,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时蕴把她脸上那根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沈浸星从后面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柳诗年一眼,嘴角咧开。 “哟,你没死啊?” 柳诗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沈浸星笑着睨了他一眼。 “行,有你这句话,本少爷就放心了。” 柳诗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 宋昭衍和蒟蒻那边,俩人沿着河流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人烟。 河滩上的碎石慢慢变少了,泥土变多了,路也宽了一些。 远处有几间土房子,屋顶上冒着炊烟。 房子前面是一片菜地,种着萝卜和白菜。 菜地旁边拴着一条大黄狗,大黄狗听见动静,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宋昭衍趴在蒟蒻背上,远远看见那几个房子,差点没哭出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活路,就能找到马车,就能回到含山县,就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那边,三四个小孩在屋子旁边玩泥巴,最小的那个大概才两三岁。 小孩们听见自家狗冲着另一边叫,他们扭头看去。 然后就看见了一个女人背着一个男人走过来。 有个大一点的男孩用手指着宋昭衍,嘿嘿嘿笑了起来。 “羞羞羞!这么大的人了还要人背!” 其他小孩也跟着起哄,有的拍手,有的学他说话。 最小的那个孩子也学着哥哥们的样子用手指着脸刮了两下。 宋昭衍从蒟蒻背上探出头来,冲那几个小孩做了个鬼脸。 他把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翻成白眼,嘴巴歪到一边,整张脸扭曲得像一个被人踩扁的柿子。 那个两三岁的小孩看了他的鬼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又尖又大,把旁边的黄狗吓得汪汪直叫。 哭声引来了屋里的大人。 一个老婆子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她看见自家孙子站在那哇哇大哭,连忙跑过来,蹲下来把孙子抱在怀里。 “怎么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小宝?” 其他小孩七嘴八舌地指着宋昭衍告状。 “那个人吓弟弟!” “他做鬼脸,好丑好丑的!” “弟弟被他吓哭了!” 老婆子抬起头,看向蒟蒻和宋昭衍。 蒟蒻站在那,两只手还托着宋昭衍的大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宋昭衍趴在她背上,冲老婆子笑了笑。 老婆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们一遍。 女的年轻,男的高大,男的趴在女的背上,女的背着男的。 两人身上的衣裳都皱巴巴的,沾着泥沙和草屑,看着像是从哪里逃难来的。 老婆子撇了撇嘴。 “真不要脸,一个大男人还要自己的娘子背着,还吓小孩,你羞不羞?” 宋昭衍的笑容僵住了。 他从蒟蒻背上跳下来,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裳,走到老婆子面前,下巴微微抬着。 “这位老人家,你可不要乱说啊。”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蒟蒻。 “这个母夜叉可不是我娘子,就她?给我做洗脚婢我都不要。” 蒟蒻的脸黑了下来。 她从腰间抽出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 “啪”的一声,鞭梢擦着宋昭衍的耳朵飞了过去,打在旁边的泥地上,溅起一蓬尘土。 宋昭衍虽然躲开了,但耳朵被鞭风扫到,火辣辣地疼。 他一边往老婆子那边躲一边指着蒟蒻喊。 “看见没看见没?多凶!哪有这样的娘子?谁娶谁倒霉!” 老婆子吓了一跳,抱着孙子往后退了两步。 她看看宋昭衍,又看看蒟蒻手里那条还在甩来甩去的鞭子。 赶紧拉着孙子他们往屋里走,进了门,“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宋昭衍站在门口,伸手敲门。 “大娘,大娘你别关门啊——” 门从里面又关紧了一些。 蒟蒻站在不远处,手里的鞭子垂在地上。 她看着宋昭衍那副无赖样,嘴角嘲讽地微微动了一下。 又把鞭子收起来,缠回腰上,转身就走了。 宋昭衍敲了几下门,敲不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蒟蒻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头也不回。 他也不着急。 反正已经看到人烟了,可以回含山县了,蒟蒻走了就走了呗,反正她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宋昭衍耸耸肩,转回头,继续敲门。 “大娘,大娘你开开门,我真的不是坏人,我是京城来的——” 门开了一条缝,老婆子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没好气地说: “干嘛?” 宋昭衍露出一个自以为很俊的笑容。 牙齿白白的,眼睛弯弯的,在京城里这个笑容迷倒过无数个大姑娘小媳妇。 “大娘,能不能让你家里人送我去含山县?我有急事,急着回去。” 老婆子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直接拒绝。 “不行不行,家里人没空,都去地里干活了。” 宋昭衍从腰带里抠了抠,抠出一块银子。 他把银子塞进门缝里,老婆子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一亮。 第108章 人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来了来了——” 一个老头从屋里走了出来,花白的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 他先看了看宋昭衍,又看了看老婆子手里那块银子。 把手里的旱烟袋在门框上磕了磕,揣进怀里,说了句: “随我来。” 说完就转身往后院走去,宋昭衍跟在他后面。 后院不大,靠墙搭了一个棚子,棚子下面拴着一头灰驴。 毛梳得顺顺的,蹄子干干净净的,地上铺着干草,干草是新换的。 看得出来被照顾得很尽心。 老头走到驴旁边,伸手摸了摸驴头,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打了个响鼻。 老头又从墙上取下一把梳子,给驴梳了梳鬃毛。 宋昭衍站在棚子外面,看着老头给驴梳毛,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宋大少出门不是骑汗血宝马就是坐檀木马车。 驴这种东西,他只在话本子里见过! 老头给驴梳完了毛,又从墙上取下一副鞍子搭在驴背上,系好肚带。 他牵着驴走出棚子,宋昭衍跟在他后面。 院子门口的板车靠墙停着,木头车板,两个轱辘,车把上系着麻绳。 老头把驴套上车,系好缰绳,又摸了摸驴头,回过头看了一眼宋昭衍。 宋昭衍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驴车,没有动。 老头弯下腰,从板车上把干草拢了拢,铺平,又在上面加了一层,拍了拍。 他直起腰看着宋昭衍,眼神里写着:这下总行了吧?你咋嫩多事呢? 宋昭衍咬了咬牙,爬上了驴车,干草扎得他屁股疼。 老头坐在车辕上,拿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驴迈开了蹄子。 摇摇晃晃地往含山县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老头也不跟宋昭衍说话,只隔一会儿就从怀里掏出一把豆子。 摊在掌心里,递到驴嘴边。 这驴吃就吃吧,还边吃边拉屎! 风一吹,满满的驴粪味就往宋昭衍的鼻子里送。 宋昭衍呆呆地看着前方驴屁股还在不停地拉屎,忍受着底下的颠簸。 人其实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几个时辰后,驴车终于到了含山县城。 宋昭衍坐在车上指路,老头赶着车拐过了几条街,悦来客栈的招牌出现在了前面。 客栈门口,沈浸星他们也才刚到。 他们人多,还要安置村民,所以到达的时间跟宋昭衍差不了多少。 马车停稳,沈浸星他们从车上跳下来。 沈浸星刚站稳,就看见街那头过来一辆驴车。 驴车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宝蓝色锦袍。 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上面全是泥、草屑和一块一块深色的污渍。 沈浸星盯着那个人看了好几眼,差点没认出来是宋昭衍。 “嗯?宋昭衍?你怎么自己找回来了?”沈浸星的声音满是诧异。 “我还准备把阿幸她们送回来就亲自去找你呢。” 宋昭衍听见沈浸星的声音,整个人像突然回了魂。 他猛地坐直身体,嘴瘪了一下,嚎着嗓子,从驴车上跳了下来,跑过来一把抱住沈浸星。 “星啊——你知道这一路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苦啊——” 宋昭衍两只手箍着沈浸星的腰,脸埋在沈浸星的肩窝里,鼻涕眼泪糊了沈浸星一肩膀。 他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酸臭味混着驴粪味,还带着河水的腥气。 几种味道混在一起,熏得旁边的柳诗年往后退了两步。 沈浸星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往常宋昭衍要是敢这样抱他,他早就一脚踹出去了。 但今天他没有动,还拍了拍宋昭衍的后背, “行了行了,回来了就好。”沈浸星的声音比平时温柔了很多。 楼下的动静惊动了楼上的人。 红萼耳朵竖了起来,听了听,推了推旁边的绿芙。 “绿芙,你听见楼下的声音没?是不是小姐她们回来了?” 绿芙也竖起耳朵听了听,听见楼下的动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对对对,是小姐他们回来了!” 两人同时朝楼下跑去。 但,一个身影比她俩还快。 司棋从走廊那头窜出来,踩着鞋,飞快地朝楼下跑去。 三人跑到客栈门口,看见自家少爷和小姐站在那里,眼泪顿时喷射出来。 扑过去,抱住自家主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公子——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小的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小姐,你瘦了——” “小姐啊——” 姐妹俩安慰了一番各自的丫鬟。 时蕴摸了摸绿芙的头,“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时幸拍了拍红萼的手,“你看我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司棋抱着柳诗年的胳膊不撒手,柳诗年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 止战抱着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哭得一个比一个大声的四人。 宋少爷还偷偷地把鼻涕擦到自家少爷衣服上,他嘴角抽了抽。 这几个人怎么回事啊?!怎么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止战在心里叹了口气,说:“要不先进去吧?” 宋昭衍听见这话,放开了沈浸星,走到止战面前,伸出手,脸上还挂着泪痕。 “止战,借我点银子,我身上一文钱都没了,驴车钱还没付呢。” 止战看了他一眼,从腰间解下钱袋,摸出一个银锭子递给他。 宋昭衍接过银锭子,转身走到那个老头面前。 老头一直站在他的驴旁边,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就摸着驴头,不敢出声。 他心里翻腾着,没想到这个后生还真是个贵人,他送了个贵人回来! 宋昭衍把银锭子塞进他手里,老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锭子。 “哎呀,太多了太多了,用不着这么多——这——” 老头想把银锭子还回去。 “拿着吧。”宋昭衍摆了摆手,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现在时辰太晚了,你回去那么远也不安全,今晚就在这客栈里住下吧。 我一会让小二给你开间房,饭食送到你房里,嗯......你的宝贝驴也给你安置好。” 老头赶紧连连弯腰道谢。 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还有在这么好的客栈吃饭睡觉的一天。 宋昭衍说完就转身回了客栈。 众人当了几天野人,终于能好好洗个热水澡,吃口热乎饭了。 今晚,时家姐妹是在一个房里睡的。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纸里照进来。 时蕴先醒了,她睁开眼,翻了个身,看见自己的父亲坐在床边。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她和妹妹,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时蕴吓了一跳,从床上坐起来,“爹?” 时炳德眨了眨眼,把眼里的水光眨掉。 他伸出手,拍了拍时蕴的手背,动作很轻。 第109章 统一改了口径 “蕴儿,爹昨晚半夜起来,得知你们姐妹俩回来了,后半夜高兴得一直没睡。” 他的嘴角带着笑,眼眶红红的,“看着你们俩,爹这心里啊,才踏实!” 原来时炳德在这里坐了一夜。 时蕴看着父亲头上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嘴唇抿了一下。 她昨晚已经从绿芙那里知道了父亲这几日是怎么过的。 父亲听说她们掉下悬崖的那天晚上,急火攻心,吐了一口血。 这几日他一边撑着身子处理县衙的事,一边等她们的消息,已经好几天没合过眼了。 昨日他们回来,他之所以没出现,是因为刚被两个丫鬟劝着睡着。 时蕴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爹,没事了。” 时幸在睡梦中听见姐姐和父亲说话,睁开眼,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看见了父亲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时幸比时蕴情绪外放,她从被子里钻出来,一把抱住了时炳德的脖子。 “爹爹,你憔悴了。” 时炳德的眼泪终于没忍住落了下来,整个人都在抖。 时蕴在旁边看着,眼睛也红了。 她把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父女三人依偎在一起。 时炳德这会儿才真的感觉到两个女儿回到了自己身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满足。 要是女儿出了事,他都没脸回京城见自己夫人,他这辈子亏欠夫人的已经够多了。 父女三人又说了会话,时间来到了辰时半。 外面走廊里开始有了动静。 时炳德站起身,把衣襟整了整,把眼泪擦干。 “你们俩起来收拾收拾,出去吃早食吧。” 姐妹俩点头,时炳德推开门走了出去。 时蕴和时幸收拾好自己下楼。 楼下,沈浸星他们已经坐在桌边了,早食也摆好了,在等她俩。 姐妹俩坐过去,几人开始吃早食。 刚吃完,客栈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又重又急,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咚咚咚的,带着一股子雷厉风行。 戚风穿着一身铠甲,腰间挎着刀,大步走进客栈。 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又宽,走路带风。 众人站起来行礼,戚风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沈浸星面前。 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福大命大,没事!” 沈浸星咧嘴笑了笑,一觉醒来,又恢复了意气风发的样子。 “戚叔,可用过早食?” “用过了。” 戚风在椅子上坐下,把刀解下来靠在桌边。 “本来昨日听说你们回来了就准备过来,想着你们应该想好好休息,才选到今早来。” “多谢戚叔挂心。”沈浸星也坐下了,“我还准备一会去找你呢。” 戚风了然地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 “你是说那个村子的事吧?” 沈浸星点头。 戚风放下茶杯,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声音低了几分。 “他们虽说是被迫的,但这事的后果还是很严重的,私自采矿本就是死罪,何况还造了兵器。” 时幸心里担忧常大夫和灵儿,听见这话,攥紧手,垂下头。 沈浸星看了她一眼,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转向戚风。 “戚叔,那个姓常的大夫和他孙女,就是救我和阿幸的那两人,可有法子从轻通融一下?” 时炳德和时蕴刚刚从女儿/妹妹那得知了常大夫爷孙的事,也帮着一起求情。 “戚将军,小女子见过那祖孙俩,确实不像作恶之人。” “是啊是啊,戚将军,可有法子通融通融?” 柳诗年接过话头。 “《大梁律》第三编,贼盗卷第十七条,受胁迫而从盗者,减二等论处。 如果能够证明这些村民确系受胁迫而非自愿,可以减刑。 至于常大夫祖孙,如果他们确实没有参与采矿,只是知情不报,连从犯都算不上。” 宋昭衍刷地打开扇子,故作高深:“柳诗年说的对。” 戚风稀奇地看了眼桌上的几人,摸了摸下巴,把几个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个嘛——那些人这会儿还没被带去府衙,还在县衙大牢里关着,操作是能操作一下的。” 他顿了顿,“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啊。” 他的意思是,常大夫毕竟知情,知情不报也是罪。 罚是肯定要罚的,不能一点惩罚都没有就放了。 哪怕只是打几板子,常大夫那个年纪也扛不住。 就在气氛越来越沉重的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精兵跑进来,“将军,大牢那边出事了!” 戚风的眉头皱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精兵说:“将军,那个村的村民一晚上过去不知为何改了口径,您去看看吧。” 戚风站起来,把刀挂在腰间,“我去看看。” 沈浸星他们也站起来,“我们也去。” ...... 县衙大牢门口站着两个精兵,看见戚风他们来了,连忙让开。 大牢里面,王建仁他们都还关在那里,昨日又押了不少村民来,已经住满了。 牢房里,王建仁穿着囚衣,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缩在墙角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样。 旁边的那些牢房里关着他的师爷、县丞、主簿、衙役。 一个挨一个,挤在一起,有的坐着,有的躺着。 再往里面走,新腾出来的几间牢房里关着村里的村民,男女分开。 常大夫坐在最里面一间牢房的角落里,背靠着墙,闭着眼睛。 灵儿在另一间牢房里,靠在婶子怀里睡着了,双手攥着婶子的衣襟,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一个老汉跪在地上,朝戚风磕了一个头。 “官爷,小老儿有话说。” “说。” 老汉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常大夫。 “常大夫和他孙女,不是我们村里的人,他们只是在山上采药的,跟我们没有关系。” 旁边跪着的一个中年人也跟着磕头。 “是啊官爷,常大夫只是偶尔下山来给我们看看病。 他不认识那些人,也没有去过矿洞,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常大夫是好人啊官爷!” 一个老妇人跪在后面,声音又尖又细。 “他给我们看病不收钱,他孙女还经常做了吃的送给我们,求官爷不要牵连他们。” 又一个人开了口。 “官爷,那些人逼我们采矿的时候,常大夫不在村里,他是后来才来的,什么都不知道。” “求官爷开恩!” “求官爷不要抓常大夫!” 一句接一句,每一个人都在说常大夫跟他们没有关系。 每一个人都在说常大夫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的声音有大有小,有的在哭,有的没哭。 语气都一样急,一样慌,一样怕,但说出来的话都一样。 他们自己可以死,但都想保住常大夫和灵儿。 第110章 兄弟,只能帮你到这了 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有的头发全白了,有的还年轻,有的瘦得像干柴。 他们跪在冰凉的地上,额头抵着地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 灵儿被吵醒了,她从婶子怀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听见周围相熟的伯伯婶婶们在给她和爷爷求情,她下意识地朝爷爷那边看去。 常大夫坐在角落里,看见灵儿在看他,朝她笑了笑。 灵儿瘪了瘪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婶子赶紧用手给她擦,一边擦一边低声说“别哭别哭”。 戚风站在牢房外,看着跪了一地的村民,眉头皱得紧紧的。 站了一会儿后,转身往拐角处走去。 拐角处,沈浸星他们都在那边。 戚风在几人面前停下脚步,看着几人,开口。 “想必你们都听见了吧?” 几人沉默着点了点头。 戚风叹了口气,“人有情,法不留情。” “常大夫和灵儿可以免除流放之灾,但——” 后面的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 村民们以为说不认识常大夫和灵儿就能放他们出去。 其实他们说这话的结果也只是跟柳诗年之前说的律法结果一样。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知情不报也是罪,几十个村民,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了。 戚风的意思是,常大夫和灵儿这事,他只能从中调解一下。 届时到了府衙那边,打了板子,这事就算过去了。 但打多少板子不好说,因为那是知府该判的事。 沈浸星刚想说话,一个精兵就从大牢那头小跑过来。 “世子爷,时二姑娘,那个姓常的大夫想见你们。” 时幸和沈浸星对视一眼,时幸的眼皮动了一下,沈浸星微微点了头。 两人跟着精兵往大牢里面走去。 大牢里安静了许多。 跪着的村民被精兵们劝了起来,有的坐在干草上,有的靠着墙。 灵儿已经不哭了,靠在婶子怀里,眼睛和鼻头红红的。 常大夫坐在牢房角落,花白的头发有些乱。 常大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时幸和沈浸星,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目光很慈祥。 “你们来啦。” 时幸蹲下来,蹲在常大夫面前,“老爷子。”后面的话欲言又止。 常大夫摇了摇头,笑着说:“小老儿知道你们俩都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肯定已经努力过了,不必多说,小老儿心里有数。” 时幸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浸星蹲在时幸旁边,看着常大夫那张布满褶子的脸。 隔壁牢房,灵儿从婶子怀里探出头来。 看见时幸和沈浸星蹲在爷爷面前,像是看见了亲人,又哭了出来,抽抽嗒嗒的。 “哥哥姐姐……我和爷爷没干坏事,伯伯婶婶们也没干坏事…… 你们能不能让那些人放了我们……灵儿想回家……” 常大夫严厉地喊了一声,“灵儿,不要胡闹!” 灵儿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哭了。 常大夫转过头来看着时幸和沈浸星,说: “灵儿的话你们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感到为难。” 时幸的喉咙哽了一下。 “老爷子,”沈浸星开口了。 “我们只能让你们不受流放之苦,但会挨刑罚。” 他顿了顿,“不过你放心,到时候我们会想办法。” 时幸在旁边点了点头。 常大夫是聪明人,他听懂了两人的话外之音。 会想办法,会在打板子的时候买通行刑的人,让他打轻点,他这一把老骨头还能撑住。 常大夫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了,当即就要跪下磕头。 沈浸星和时幸赶紧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手扶住他。 “老爷子——”时幸的声音有些急。 常大夫被他们架着跪不下去,只好弯着腰,两只手合在一起拱了拱。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精兵就过来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时幸和沈浸星站起来,走出牢房。 两个人走过走廊的时候,隔壁牢房的灵儿从铁栏杆后面伸出小手。 “哥哥姐姐——”她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时幸停下脚步,蹲下来握住灵儿的手。 “灵儿乖,听爷爷和婶子的话,姐姐过两天来接你。” 灵儿使劲点头,“嗯嗯,灵儿听话。” 县衙大厅里,其他人都在那等他们。 时幸走进县衙大厅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任由沈浸星牵着她往门口走。 时蕴看见妹妹心里有事,想过去安慰一番。 结果刚迈出一步,柳诗年就站起来挡在了她面前。 时蕴没刹住脚步,撞在了柳诗年怀里,鼻子撞在他的胸口,酸了一下。 柳诗年低头,动作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揉了揉鼻子。 “我们留在这里帮岳丈大人处理事情吧,岳丈大人一个人忙不过来。” 时蕴想了想也是,父亲这些天一个人撑着县衙,太累了。 不如晚上回了客栈再去开解妹妹吧。 她点了点头。 柳诗年的手从她鼻子上放了下来,往已经走到大厅门口的沈浸星和时幸的背影看了一眼。 在心里说了一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兄弟。 宋昭衍靠在柱子上,看见他们两对成双成对的,翻了个白眼,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转过头,正好看见司棋站在角落里抱着一摞卷宗,眼睛红红的。 宋昭衍走过去,伸出手指戳了戳司棋的脸。 “嘿,你家公子又没死,你哭什么?” 司棋被他戳得往旁边躲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宋少爷,小的没有哭。” “你这不叫哭叫什么?” “这卷宗上面的灰太多了,小的被灰迷了眼睛。” 宋昭衍:“.......” 宋昭衍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想笑话他,又觉得这孩子傻不愣登的。 走出县衙大门,沈浸星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身边的时幸,捏了捏她的手。 “阿幸,不要多想。” 时幸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看着沈浸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沈浸星,今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没有我们,常大夫和灵儿就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沈浸星伸出双手捏住时幸两边的脸,凑近看着她的眼睛。 “阿幸,你怎么会这么想?那些人采矿造兵器,到时候引起什么塌天大祸,谁都不知道。” 沈浸星松开时幸的脸。 “你应该想,都是因为我们,才给朝廷解了这么一个大患。” 沈浸星的眼睛很亮,在阳光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他不会妄自菲薄,不会忧思内损。 他做了一件事就觉得这件事是对的,从不在“如果”和“万一”之间纠结。 时幸的嘴角弯了一下,终于笑了出来。 聪明人想的比较多,但也不会自抑。 她不是会让自己陷在情绪里的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111章 菡熏 “走吧。”时幸说。 沈浸星点了点头,重新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时幸的手掌贴着他的手掌,俩人手指交缠在一起。 止战跟在后面,目不斜视。 ...... 京城,还是那个别院的地下室。 银色面具男人坐在上首的椅子上,黑衣人跪在下首。 “主子,含山县那边有消息传来了。” “蒟蒻带着天字号十几个弟兄去杀沈浸星,结果弟兄们全被杀了,蒟蒻跟沈浸星几人则掉下了悬崖。 后续,沈浸星、柳诗年等人已经获救,蒟蒻杳无音信。” 面具男听完,手猛地拍在扶手上,“啪”的一声,在密室里回荡。 他站起来,直接化成桌面清理大师,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蒟蒻这个废物!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还白白损失了我十几个部下!” 黑衣人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一动不敢动。 等面具男发完火,坐回椅子上,他才敢继续开口。 “主子,可要寻人找找蒟蒻的踪迹?毕竟她也是少主。” 面具男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玉扳指,摩挲了好几圈,嘴角慢慢咧开,笑得阴恻恻的。 “找她?某不杀了她就不错了!一个少主算什么?只要某想,立马就有下一个少主顶上。” 黑衣人心里寒了一下,他知道主子说的是真的。 他们这些所谓的“少主”,全是从那个地方拼杀上来的。 那个地方没有名字,没有固定的地址。 每三年换一次,今年在这座山,三年后可能在那座山。 被送进去的孩子有几十个,而每次从里面出来的却只有一个。 能出来的,都是踩着别人的尸骨爬出来的。 那个出来的孩子便是“少主”。 黑衣人想起了菡熏。 菡熏跟他是同一批进去的,是上一届的少主。 她有一手易容术,能以假乱真,扮谁像谁。 也为主子办了不少事,从来没有失过手。 直到后来,她爱上了一个目标人物,主子知道后,当即就派了天字号的弟兄们去杀了她。 黑衣人的头低了下去,不敢继续这个话题了,换了另一个话题。 “主子,可要派人继续追杀沈浸星?” 面具男起身捡起地上的玉玺拍了拍上面的灰。 玉玺是假的,但刻得很真,足以乱真。 “罢了,沈崇远那老匹夫已经察觉到了,派了亲兵去含山县接,再杀沈浸星,得不偿失。” 黑衣人低头应是,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退出了密室。 ...... 京城时府,今天是十一月初一,本该是时蕴和柳诗年成婚的日子。 时府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帖子发出去了,宾客名单定下来了,酒席的菜色也拟好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新郎官和新娘子回来成婚。 结果前几天含山县传来了消息,说几个孩子遇刺掉下了悬崖,下落不明。 含山县,遇刺,掉下悬崖,下落不明。 蒋氏听到消息的那天晚上,在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她没有哭,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丞相府,两家通了个气,商量了一下。 决定对外说婚期延迟,没具体说延迟到什么时候,只说因故延期。 不然怎么办?新郎官新娘子下落不明,宾客来了喝什么?喝西北风? 到时柳家和时家就是整个京城的笑话。 蒋氏不在乎别人笑话不笑话,她在乎的是两个女儿的命。 蒋氏这心每天是七上八下的,日日夜夜忧心两个女儿。 她白天在佛堂里念经,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把时炳德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骂他为什么要带两个女儿去含山县。 以前一个好好的温柔夫人,脾气是越来越暴躁了,连刘嬷嬷都被她骂了好几回。 此刻蒋氏跪在小佛堂里,面前是一尊白玉观音像。 蒋氏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嘴唇不停地翕动,念完一遍经文又念一遍。 膝盖跪得生疼,也不肯起来,好像跪得越久菩萨就越能听见她的祈求。 这时,刘嬷嬷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夫人,夫人,柳丞相府的丞相夫人来了。” 蒋氏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着观音像那张慈悲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撩起两边的裙摆,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膝盖跪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扶着刘嬷嬷的手才没让自己晃。 “她来做什么?”蒋氏一边往外走一边问,眉头拧着。 “莫非是来找我麻烦的?怪我家老爷带女婿去含山县,害得她儿子涉险?” 蒋氏心里有些虚。 柳丞相家的嫡幼子,人家从小培养的儿子,京城多少闺秀做梦都想嫁的人。 跟他们时家主动求亲,跟她家老爷去了含山县。 结果又是遇刺,又是掉下悬崖,又是下落不明。 换成谁家当娘的,心里能好受? 蒋氏心虚得很,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人还没到正厅,声音就先到了。 “哎哟,亲家母,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 蒋氏一边说一边走进正厅,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张氏坐在客位上,穿着一件绛紫色衣裙,头上戴着步摇。 虽然已经当了祖母,但肌肤尚润,昔日倾城姿色化作雅致端庄。 只不过脸色不太好,嘴角往下撇着,手里端着茶杯不喝,也不放下。 蒋氏走到张氏对面坐下,刚坐稳,脸上的笑容就收了。 不是一下就收的,是慢慢地收。 她拿起帕子捂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刚才还带着笑,这会儿已经全是泪光了。 “亲家母,都怪我家老爷,害得诗年那孩子也跟着下落不明。” 蒋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主打一个先滑跪。 张氏本来端着茶杯,脸色不太好,心里还憋着一肚子话。 她今天本来是不愿来时府的,天杀的柳林州非要让她来。 昨晚含山县来了消息,说几个孩子已经找到了,人没事,就是受了点伤。 柳林州让她来时家报个信,说亲家母肯定急坏了,让她去说说,去说道说道,他一个男人不方便去。 张氏本就是打蛇随棍上的性子,听着蒋氏一进来就认错,她来劲了。 “可不是嘛?”张氏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亲家母,不是我说你,我们诗年,从小就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自从沾上了你们家,那是又遇刺又掉崖的。 你说说,这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们家赔得起吗?” 蒋氏的帕子还捂在脸上,听着张氏的话,手指攥紧了帕子。 张氏越说越来劲。 “我们诗年那孩子,打小就优秀,四岁就能背全本《论语》,八岁就能写策论。 十二岁就中了秀才,十五岁就中了举人。 京城里谁不说柳丞相家的小公子是个天才? 你们家蕴儿能嫁给他,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第112章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张氏斜了蒋氏一眼。 “我家诗年,从小到大,可是连磕碰都没有过的。” 蒋氏低着头,认错态度那叫一个良好。 “是是是。” 不过张氏显然不打算在这打住,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 “你说说,自打认识你家女儿,我家诗年受了多少罪? 京城的那些闺秀,哪个不是规规矩矩的?哪个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你家女儿倒好,都要成婚了还非要跟着一起去抛头露面! 你们家蕴儿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我家诗年迷得神魂颠倒的——” 这话一说完,蒋氏的眉头皱了一下。 忍了又忍,帕子在手里绞了又绞,终于忍不住了! “亲家母,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你家女儿用手段? 合着你家儿子是人,我家女儿就不是人了?你家诗年受了伤,我家蕴儿就没受伤吗? 她一个姑娘家,不也跟着你们家诗年一起掉了悬崖,一起被人追杀?” 蒋氏的声音越来越高,眼泪早就不流了。 “还有,什么叫你家诗年自打认识我家女儿就受了多少罪? 你去打听打听,自打认识你家诗年,我家蕴儿遭了多少白眼? 你心里那点算盘,噼里啪啦的,隔着一百里我都听得见! 你就是觉得我们时家门第低,配不上你们柳家!你就是觉得宋县主好!” 宋县主是大长公主的孙女,那么喜欢,你倒是去求啊,看你家诗年肯不肯娶!” 张氏的脸涨得通红。 蒋氏越说越气,拍了一下桌子,把张氏吓了一跳。 张氏瞪大眼睛,指着蒋氏半天。 “你——你——你——” “你什么你?你家儿子是香饽饽,我家女儿也不是没人要!你嫌我家门第低,我还嫌你规矩多呢!” 张氏指着蒋氏,手指在空中抖了好几下。 “你——你——你——亏我今日还特意来跟你说孩子们找到了,你——你——你怎么这样!” 正厅里忽然安静了。 蒋氏嘴里的话停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氏,两人就这么互相瞪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会,蒋氏反应过来了,脸像川剧变脸一样,“唰”地就变了。 从怒气冲冲变成了惊喜交加,从惊喜交加变成了泪眼汪汪。 “哎哟,亲家母!”蒋氏的声音从刚才的尖利变成了温柔、甜得发腻的调子。 她一把抓住张氏的手,两只手紧紧握着。 “你也不早说,你瞅瞅这闹得!” 张氏被蒋氏这一下搞得措手不及,她的手被蒋氏攥着,甩又甩不开。 她看着蒋氏那张笑得跟朵花一样的脸,整个人都不好了。 “亲家母,孩子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蒋氏眼里掉出眼泪,这次是真的了。 她这几天的担忧、害怕、委屈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 “你坐,你坐,我给你倒茶。” 张氏趁着蒋氏松手去倒茶的机会,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不坐了!我回去了!” 蒋氏端着茶壶转过身,“亲家母,喝杯茶再走——” 张氏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有狗在后面撵她,丫鬟婆子跟在后面小跑。 “快走快走,回府!”张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又快又急。 蒋氏端着茶壶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张氏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张氏走得太快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身体往前一栽。 “啊——” 丫鬟赶紧扶住她。 蒋氏站在正厅门口,手里还端着茶壶。 她站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 马车上,张氏觉得自己今日落了下风,越想越气,气自己嘴笨, 马车刚到丞相府门口,刚停稳,她就一把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脸色黑得像锅底,快步往里去。 柳丞相今天特意没出门,坐在正厅里等张氏回来。 今日这事是他特意安排的,想着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自家夫人能跟亲家那边缓和缓和关系。 柳丞相听见脚步声,赶紧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 “夫人啊?可曾跟亲家母说了?” 张氏走进正厅,看见柳丞相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就是他让自己去时家传话的。 她要是不去传话,就不会被蒋氏骂。 她瞪了柳丞相一眼,二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柳丞相的笑容僵在脸上,愣了愣,赶紧追了上去。 “诶诶诶——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张氏不理他,脚步更快了。 柳丞相跟在她后面,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帽子都歪了。 张氏回到自己房里,一屁股坐在床上,整个人气得不行。 她把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摔,又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摔在桌上。 柳丞相跟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丫鬟婆子们互相看了看,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柳丞相又看了张氏一会儿,问:“你这是怎么了夫人?” 张氏扭过身,后背对着柳丞相,“哼”了一声。 柳丞相又转到另一边看着她,她又扭了过去。 柳丞相叹了口气,语气放软。 “夫人啊,为夫让管家给你买你上次看中的那套首饰可好?就那套赤金点翠的。” 张氏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慢慢地把身子转过来。 脸上的表情从气鼓鼓变成了委屈,眼眶红了。 “我说不过亲家母。”张氏的声音带着哭腔。 “太丢脸了!她变脸变得比戏台上的变脸还快!我一句都没接住!” 柳丞相听着,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 “都怪你!”张氏用手指戳了一下柳丞相的胸口。 “非要我去跟她传话,你就不能叫下人去打声招呼吗? 非要我去!非要我去!现在好了,你知道我当时有多丢脸吗?” 柳丞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张氏又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知不知道,我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一路,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能骂回去。 我当时就是没反应过来,我要是反应过来了,哼!” 柳丞相赶紧认错。 “好好好,是为夫错了,是为夫考虑不周,夫人原谅为夫吧。” 张氏“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柳丞相又说了一些话逗她,说蒋氏是担心女儿担心坏了,脾气难免急躁了些。 张氏听着听着,睨了他一眼。 “好吧,这次原谅你了。” “别忘了叫人去给我买首饰啊!那套赤金点翠的,你看好了,别买错了,上回你让人买的那个坠子丑得我都不想戴。” 柳丞相连连点头。 “好好好,买买买,明天就让管家去买。” 张氏这才满意了,靠在床头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哼,下次我见了亲家母,一定要一雪前耻!” 柳丞相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想着,你下次见了亲家母,指定还是说不过她。 但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第113章 父母之爱子,而计深远 一眨眼,三天过去了。 含山县那边,村民们被押送去了府城。 沈浸星他们押着王建仁,和从王建仁家里抄出来的赃款赃物,也启程回京了。 但他们没有直接从官道回京城,而是特意从府城那边拐了一下路。 常大夫他们还在府城大牢里关着,案子还没判。 沈浸星他们想把这件事安顿好再走。 ...... 常大夫和灵儿被判的前一天晚上,沈浸星和时幸又来看常大夫祖孙俩了。 府城大牢比含山县的大牢大得多,也干净得多。 但再怎么干净,大牢也是大牢。 这次,常大夫和灵儿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 是知府特意安排的,算是卖了沈浸星他们一个面子。 常大夫坐在干草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灵儿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常大夫看见时幸和沈浸星走进来,想站起来,沈浸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起身。 俩人蹲在常大夫面前轻声说: “老爷子,别担心,府衙的衙役我们已经打点好了。” 常大夫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粗糙的手指搓着粗糙的膝盖,声音有些发颤。 “多谢!多谢二位!” 灵儿被说话声吵醒了,从爷爷怀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看见时幸和沈浸星蹲在面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叫了一声“姐姐”。 时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灵儿乖。” 时幸和沈浸星又陪着常大夫和灵儿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常大夫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灵儿。 拍了拍她的背,叫了她一声。 灵儿“嗯”了一声,从爷爷怀里抬起头。 “爷爷,怎么了?” “之前爷爷说给你装零嘴的小包袱,你可丢了?” 灵儿想了想,说:“没丢呢,姐姐给我拿着了,姐姐说帮我收着,等灵儿出去了还给灵儿。” 常大夫拍了拍她的手,连声说:“好好好。” 灵儿不知道爷爷为什么问这个,但她太困了,没有多想。 又把脸埋进了爷爷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府衙大堂。 知府坐在案几后面,穿着官袍,戴着官帽,面前摆着惊堂木和签筒。 两边站着衙役,手里拿着水火棍,一溜排开。 堂下跪着村民。 男女分开,一排一排的,从大堂里面一直跪到外面的院子里。 常大夫跪在最前面,灵儿跪在常大夫旁边。 常大夫让灵儿别怕,灵儿点头。 知府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 “啪”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两边衙役齐声喊“威武”。 知府开始念判词,先念村民的。 “私自采矿,私造兵器,虽系胁迫,然知情不报,助纣为虐,按律当斩!” 念到这里的时候,堂下跪着的人有的哭出了声。 知府停了一下,继续念。 “念在受迫非自愿,且主动配合官府,从轻发落,判刺字,流放三千里。” 这结果,对村民们来说,已经是他们觉得最好的结果了。 一个个跪在地上哭着磕头。 知府又念常大夫和灵儿的。 “经查,常喜及其孙女与矿洞之事无涉,然知情不报,按律当杖责三十。” 判完后,知府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让衙役把他们都带了下去,开始行刑。 门口,摆着一条长凳,常大夫被衙役架着趴在凳子上。 灵儿被押着在旁边等候。 王老五是府衙衙役里资历最老的一个,打了十几年板子了。 他接的活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打板子是往死里打,他打板子是看人下菜碟。 给钱的,打轻点,不给钱的,打重点。 他在府衙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想让人轻的,打得皮红肉不红,想让人重的,打得皮开肉绽。 此时,王老五举着板子,心里想着。 要是让这个老头和这个小丫头感觉到一点疼,那都是对他的侮辱。 他干了十几年了,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王老五举起板子,正准备打,旁边有个小衙役凑过来,压低声音。 “五哥,别忘了啊,沈世子的人打过招呼了,轻点打。” 王老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他干得多了,不用交代也知道该怎么做。 板子落下来。 第一棍打完,常大夫的身体绷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趴在凳子上,偏过头看着站在一边,眼里满是泪的灵儿,朝她笑了笑。 “爷爷不痛的,不怕啊,哭了就不好看了。” 灵儿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吸了吸鼻子,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最听爷爷的话了。 常大夫看着她忍住了眼泪,才转过头去,把脸埋在胳膊里。 他的背上,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了。 其实,从村民们被抓的第一时间,常大夫就开始布局了。 进县衙之前他先是偷偷服了药丸,那个药丸叫“凝血散”,是他自己配的。 吃了之后,刚开始没有感觉,但只要身体受到击打,药效就会发作。 皮肤会慢慢红肿,然后溃烂,看起来跟受了严重的棍伤一模一样。 后面,他又开始撺掇起村民们改口供,赌时幸和沈浸星会知恩图报。 幸好,他赌对了。 王老五的板子又落了下来,常大夫额头上流下冷汗。 王老五看他这样子,心里直犯嘀咕。 他明明没用多大力气啊!就轻轻碰了一下! 第三棍还没落下来,常大夫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了。 灵儿在一边看见爷爷的脸色不对,又哭了。 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常大夫这次连笑的力气都没了,他抬头看着灵儿,嘴里无声地说出一句话。 “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另一边,沈浸星几人还以为王老五用力了,都皱着眉头瞪着王老五。 王老五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感觉自己快冤死了!手上举起的棍子不知该落还是不落。 他看了一眼沈浸星他们那边,又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知府大人。 犹豫了一下,第三棍落了下来,很轻很轻。 结果,常大夫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呼吸越来越弱。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他听见灵儿在喊爷爷,听见沈浸星他们在喊老爷子。 常大夫想应一声,他张了张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口气憋着,他在心里跟沈浸星他们说了句对不住。 最后在生命的尽头,他还是骗了他们。 他利用了他们的愧疚,让他们以为王老五收了钱不办事,让他们觉得亏欠了他。 他要让他们带着灵儿一起走,带着灵儿去京城。 常人都说,父母之爱子,而计深远,其实祖辈也一样。 常大夫,这个看似普普通通的老人,用自己的命,不仅为孙女谋得了前程。 还为孙女免下了本来就很轻的皮肉之苦。 他从小当宝贝当大的孙女,他不想让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常大夫的最后一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身体彻底不再动了。 “爷爷——爷爷——” “老爷子——” 第114章 算计 “爷爷——爷爷——” 灵儿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她从旁边挣扎着过来。 沈浸星和时幸最先冲了过去。 时幸蹲在常大夫身边,伸出手探了探常大夫的鼻息,发现已经没有呼吸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半天没有收回来。 沈浸星摸了摸常大夫的脖子,脉搏已经不跳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息,声音沉重。 “已经死了。” 灵儿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更大声了。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凳子旁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王老五整个人都傻了。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地响。 一边磕一边大喊冤枉。 “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真的没有用力啊!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的在府衙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 时幸和时蕴紧紧搂住灵儿,一个搂着她的肩膀,一个握着她的手。 时幸的手在灵儿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声音很轻。 “灵儿,灵儿,姐姐在,姐姐在这里。” 灵儿扑进时幸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柳诗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睛在常大夫的后背上转了一圈。 常大夫的后背从肩胛到腰际已经全烂了,伤口很吓人。 柳诗年又看了王老五一眼,王老五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柳诗年的眼神略带深色,已然明白了事情有蹊跷。 王老五不是这么蠢的人,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搞花招。 而且,这个伤溃烂得太快了。 上首坐着的知府大人也傻了。 他听见哭声往外面看了看,那个姓常的大夫已经趴在凳子上一动不动了,后背血肉模糊。 他手一抖。 不是?人怎么死了呢? 他连忙站起来,快步走到时炳德身边。 时炳德这会站在人群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脸上全是焦急。 知府拉着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害怕。 “时老弟,你可要在世子爷和柳公子面前帮我说道说道啊。 此事可不关本官的事,这王老五虽然是本官的衙役,但他干的事本官不知道啊。 常喜的伤......本官也纳闷,明明没打几下,怎么就......” 时炳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朝中做了二十年官,老实了一辈子,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的场面话。 而且知府大人虽然跟他同是四品官,但实权比他大多了。 旁边的宋昭衍凑了过来,朝知府笑了笑,把时炳德拉了进去。 时炳德被他拽着胳膊,回头看了一眼知府,知府朝他拱了拱手。 内圈,灵儿已经晕了过去了。 她哭得太厉害了,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软在时幸怀里,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沈浸星看了一眼常大夫的尸体,转过头,吩咐衙役把常大夫的尸体收拾一下,好好埋葬。 两个衙役应了一声,走过去把常大夫的尸体从凳子上抬了下来。 沈浸星又看了止战一眼。 止战点了点头,从旁边走过去,把灵儿从时幸怀里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王老五还跪在地上磕头,额头已经磕烂了,血糊了一脸。 沈浸星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知府站在旁边,看了王老五一眼,叹了口气。 “起来吧,别磕了,人都走了。” 王老五磕头的动作这才慢慢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时幸他们走远的背影,脸上全是血和泪。 众人离开府衙的时候,外面天色还早,但今天想动身回京想来是不行了。 沈浸星让止战去找了家客栈,包了一个跨院,止战很快就办妥了。 府城的客栈比含山县的大得多,跨院里四五间房,足够所有人住了。 灵儿被安置在时幸和时蕴的房间里。 止战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退至一边。 其他人都在时幸和时蕴的房间里坐着。 一张八仙桌,几个人围着坐,气氛有些沉默。 连宋昭衍都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手里的折扇没有打开,放在桌上。 柳诗年开口,“今日这事,有蹊跷。” 其他几人点了点头。 沈浸星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皱着眉头说。 “太蹊跷了,常大夫的伤不对劲,王老五收了银子,没理由下狠手。 就算他反悔了,也不敢当着我们的面弄出人命。” 他看了柳诗年一眼,“你怎么看?” 柳诗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伤口看着吓人,但没有伤到筋骨,不像是打出来的,倒像是——” 他顿了一下。 “倒像是事先吃了什么东西,那种能让皮肤一碰就烂的药。” 时幸和时蕴抬起头看了看柳诗年,嘴唇抿了抿。 沈浸星的手又叩了一下桌面,“所以,我们被人算计了。” 这话一说出口,几人都沉默了。 算计,这个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滋味不太好受。 宋昭衍朝床上的灵儿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摇了摇扇子,打破了沉默。 “那这个小姑娘怎么办?总不能扔下不管吧?” 时炳德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带回京城吧,去我府上养着,常大夫实实在在救过幸儿和沈世子的命。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时家虽不是顶顶富裕,但也不缺她一口饭。” 时炳德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时蕴看着父亲认真的表情,鼻子酸了一下。 她的父亲一直都是这样,心里永远装着别人,从来不计算得失。 他当官当成这样,做人做成这样,一辈子吃了不少亏,但他从来没有改过。 至于他们有没有被算计过的恼怒,有,肯定有的。 没有人喜欢被人当棋子使,没有人喜欢被人算计。 但这世间所有的事,并非是一个简单的对与错能说清楚的。 就像她和妹妹,不也为了时家,算计了柳诗年和沈浸星吗? 床上,灵儿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孩子受的打击太大了,她从小跟着爷爷在山里长大,爷爷是她唯一的亲人。 爷爷给她做饭,爷爷给她梳头,爷爷教她认草药。 爷爷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灵儿是爷爷的心肝宝贝”。 现在爷爷没有了,被一块白布盖着,那个护着她长大的瘦弱身体被埋在了土里。 几人都没注意到灵儿醒了,还是止战眼尖,他提醒众人,灵儿醒了。 时幸转过头,看见灵儿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连忙站了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时蕴也跟了过去。 柳诗年和沈浸星对视一眼,自觉起身离开房间。 时炳德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宋昭衍还坐着不动。 走过去,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把他拽了出去。 门关上了。 时幸轻声叫了一声,“灵儿。” 第115章 阿年别忘了娶我就好 灵儿没有任何反应,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帐顶。 时幸伸出手,帮灵儿把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像常大夫生前做的那样。 时蕴在床边坐下,看着灵儿那张苍白的脸,温柔出声。 “灵儿,我们知道你很难过,但是爷爷肯定也不愿意看见你这个样子,你的爷爷很爱你。” 听到“爷爷”两个字,灵儿终于有了反应。 她的眼眶慢慢蓄满了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流进头发里。 抱着被子,把脸埋在被子里,一抽一抽地哭。 “爷爷……” 时蕴和时幸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 这种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陪着就够了。 半个时辰后,灵儿的哭声慢慢小了,她从被子里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已经肿得像个核桃,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姐姐,我以后再也没有爷爷了。”她看着时幸,声音沙哑。 时幸的眼眶也红了,她帮灵儿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你还有哥哥姐姐呀。” 她指了指时蕴。 “以后,这是你的大姐,我呢,就是你的二姐,灵儿去姐姐家住,好不好?” 灵儿表情看起来很心动,但还是摇了摇头。 “姐姐,我不走,我想在这里守着爷爷。” 时蕴轻声细语地说:“可是爷爷会担心的呀,爷爷肯定希望灵儿跟着姐姐们一起走。” 时幸接过话头,说:“灵儿不是最听爷爷的话吗?” 灵儿揪了揪被角,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众人就起来了。 沈浸星让人买了香烛纸钱,一行人出了城,去了常大夫的坟前。 坟在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背山面水。 墓碑是新的,石头上刻着:“常公讳喜之墓”。 沈浸星蹲下来把香烛点上,灵儿跪在坟前,把带来的果子一个一个摆在碑前。 她今天没有哭。 “爷爷,灵儿要走了,跟姐姐们去京城,爷爷不用担心灵儿,灵儿会听话的。” 她的声音很小,像怕吵醒爷爷。 纸钱烧完了,烟升上去散在天上,灵儿磕了三个头,站起来。 时幸牵住她的手,灵儿回头看了一眼墓碑,转身走了。 队伍离开了府城,又上了官道。 走了差不多五十多里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浸星柳诗年他们勒住马,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尘土散开,露出两队骑兵,每队二十人,穿着定安王府的服制。 两个亲兵队长骑在最前面,一个黑脸,一个白脸,两个人长得很像,是兄弟俩。 他们看见沈浸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世子!王爷刚得知世子遇险,就派了属下等人前来,属下来迟,还请世子殿下降罪!” 沈浸星看了看那四十个人,又看了看两个亲兵队长。 他父王派了四十个人来,四十个亲兵,从京城到含山县,快马加鞭也要好几天。 老头子在京城肯定急得不行了,沈浸星让他们起来,问。 “父王可有话带给我?” 两个亲兵队长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开口,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尴尬。 沈浸星懂了。 肯定是骂他的话,还是别说了。 当着阿幸的面骂他,他的脸往哪搁啊! 沈浸星咳了一声,挥了一下手,“继续出发。” 两个亲兵队长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是”,迅速安排好了队伍的位置。 之前来含山县的那队亲兵还留在含山县善后,没有跟回来。 新来的两队,一队在前面开路,一队在最后面护着。 队伍继续往前走,有了两队亲兵的护卫,走在官道上众人安心了不少。 经过七八天的赶路,队伍终于到了京城。 灵儿坐在车里,靠着时幸,怀里抱着她那个小包袱。 她的眼睛看着车窗外面,虽然好奇,但没有说话。 这些天她一直这样,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偶尔会对着那个包袱发呆。 时幸和时蕴知道她在想爷爷,刻意不去打扰她。 城门到了,他们的队伍没有排队。 黑脸队长在前面开路,城门口的士兵看见定安王府的旗号,连忙清出一条通道,让队伍先进去。 后面的百姓也不抱怨,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在他们心里,定安王就是他们大梁的战神,战神有些特权怎么了?不是应该的吗? 进了城,沈浸星让两队亲兵先回定安王府复命,说自己晚些再回去,要送时大人回家。 宋昭衍在旁边撇了撇嘴。 “切,说什么送时大人回家,明明是送你的阿幸。” 他摇了摇折扇,“本少爷也要回府了,我阿娘祖母他们指不定多担心呢。” 沈浸星看了他一眼,跟赶苍蝇一样。 “赶紧走吧你。” 宋昭衍“哼”了一声,朝时炳德拱了拱手,骑着马嘚嘚嘚走了。 ...... 马车停在时府门口,沈浸星和柳诗年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边。 红萼和绿芙率先跳了下来,扶着时幸、时蕴、灵儿三人下了马车。 灵儿抱着包袱,怯生生地看着四周。 高门大户,石狮子,红灯笼,跟山里完全不一样,她有些害怕。 门房看见时炳德他们从马车上下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转身就往里面跑,一边跑一边喊。 “大人回来啦!大小姐二小姐回来啦!” 时炳德走过来,站在灵儿面前,弯下腰,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走吧,伯父带你回家。” 灵儿看了时幸一眼,时幸笑了笑,朝她点了点头。 “去吧,姐姐一会就进去。” 红萼和绿芙牵着灵儿,跟着时炳德往里走了,不一会儿,门口只剩下两对有情人。 沈浸星挑眉看了看柳诗年,拉着时幸走到了一边的拐角处。 柳诗年在原地沉默了一瞬,走向一直笑看着他的时蕴面前。 柳诗年的心跳有些快,他不知道为什么。 奇怪,明明他俩什么都做过了,每次蕴儿这样看着他,他就忍不住耳朵发热。 在含山县待了一个多月,他几乎每天都跟时蕴待在一块。 这也是他第一次同一个女子待了这么久,这会儿竟然还有些不舍。 柳诗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时蕴知道他不擅长这些,主动伸出手,拉起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每个指甲都修剪得圆润干净。 时蕴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阿年想说什么我都知道。”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着,笑盈盈的, “你不必说那些,只别忘了来娶我就好。” 柳诗年看着时蕴那张笑盈盈的脸,心跳得更快了,喉咙有些发干。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全是他的倒影,柳诗年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第116章 柳诗安 另一边的拐角处,沈浸星抱着时幸不撒手,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声音带着一种撒娇的调子。 “阿幸,我也想去你家住,不想跟你分开。” 时幸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伸出手挠了挠他的痒痒肉。 “不行。” “好吧。”沈浸星失落地说了一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一只被主人拒绝的大型犬。 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转别的念头了,反正他晚上可以翻墙来。 两对有情人又说了会话,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等沈浸星和柳诗年骑马的身影越走越远后,时蕴和时幸才牵着手一同进了府。 正厅里,蒋氏已经跟灵儿搭上话了。 蒋氏坐在椅子上,灵儿坐在她旁边,刘嬷嬷站在一旁端着茶。 蒋氏上下打量了灵儿好几遍,越看越喜欢。 这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着就让人心疼。 蒋氏拉着灵儿的手,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你叫灵儿?这名字好听,谁给你取的呀?” 灵儿低着头,声音小小的,“爷爷。” 蒋氏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灵儿今年多大了?” “十四。” 蒋氏点了点头,又问灵儿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在山里平时都做些什么。 灵儿一一回答,声音也越来越大,头也慢慢抬起来了。 蒋氏夸她头发梳得好,夸她衣裳干净,夸她懂事。 每夸一句,灵儿的嘴角就弯一点。 她的紧张和害怕在蒋氏的夸奖中一点一点地消散。 时蕴和时幸走进正厅的时候,蒋氏正拉着灵儿的手说: “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缺什么就跟伯母说。” 时幸和时蕴叫了声“娘”,蒋氏这才抬起头来。 看见两个女儿,她脸上先是笑,笑了一下就不笑了。 她松开灵儿的手站起来,走到姐妹俩面前,伸出手在时蕴和时幸的背上各重重地拍了一下。 “你们两个死丫头!可担心死娘了!” 蒋氏的声音又大又急,骂完这一句就抱住两个女儿呜呜地哭了出来。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时蕴的肩上。 她哭得浑身发抖,两只手在两个女儿背上不停地拍着。 “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时蕴和时幸也有些鼻酸,俩人伸出手搂住母亲的腰。 娘仨抱在一起,蒋氏哭了好一会儿。 灵儿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全是羡慕。 她的手指攥着包袱的带子,攥得紧紧的。 时炳德换完衣裳从门口走进来,看了看抱在一起的母女三人。 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发呆的灵儿,走过去把桌上的点心往灵儿面前推了推。 “吃吧,饿了吧?” 灵儿低下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刘嬷嬷擦了擦眼泪,走到蒋氏身边。 “夫人,赶紧开饭吧,老爷跟小姐他们肯定饿了。” 蒋氏这才松开两个女儿,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鼻音很重地连声说了几个对字。 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 饭桌上,蒋氏不停地给时蕴、时幸、灵儿三人夹菜。 灵儿的碗里堆得都冒了尖,她看着碗里的菜,眼睛又红了一下。 在家的时候,爷爷也是这样给她夹菜的。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菜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晚上,柳家。 柳诗年他们回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张氏从下午就开始张罗,让厨房多做了好几个柳诗年爱吃的菜。 还让人把柳诗年的房间重新打扫了一遍,换了新的被褥,点了熏香。 连花瓶里的花都换了新鲜的。 柳家人也是第一次聚这么齐。 长子柳诗远一家在地方为官,不在京城,次子柳诗安在翰林院编修,平时天天泡在翰林院里。 今天他破天荒地早早回来了。 柳诗安今年二十一,是去年的状元郎。 相貌遗传了张氏,虽然没有柳诗年那么出众,但也很不错了。 他的五官端正,皮肤白净,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跟柳诗年长得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侧脸,几乎一模一样。 但气质跟柳诗年完全不同,柳诗年是清冷疏离,柳诗安是温吞木讷。 饭桌上,张氏不停地用公筷给柳诗年夹菜,嘴里念叨着“我儿瘦了”。 很快,柳诗年的碗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柳诗年低头看着那座小山。 又抬头看了看母亲那张“你不吃完我就要哭了”的脸,默默地拿起筷子开始吃。 张氏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柳诗年碗里。 “多吃点肉,看你瘦的,脸都尖了。” 柳诗年的嘴还没嚼完上一块,下一块就塞过来了。 他的肚子已经开始撑了,但母亲的爱还在不停地增加。 柳诗年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朝二哥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柳诗安看懂了弟弟的眼神,清了清嗓子,开口。 “母亲,诗年既然已经回来了,您便不必过于忧心了。 他已然是成年男子,饮食之事自会量力而为,您这般——”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氏就打断了他。 “你说什么?什么已然是成年男子?什么自会量力而为?你能不能说人话?” 柳诗安被噎了一下,张氏的矛头已经调转到了他身上。 “你天天就知道跟书过日子,说话文绉绉的,老娘听着就来气! 还有你的婚事,你到底打不打算成亲?你弟弟都要成婚在你前头了,你也好意思?” 柳诗安的筷子停了一下。 “母亲,婚姻大事,需得——” “需得需得,需得什么?你去年就说需得了,今年还说需得,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跟书过日子?” 张氏越说越气,拍了一下桌子。 “我告诉你,今年你必须给我相看人家,不然我就要你好看!” 柳诗安嘴里“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个所以然来。 柳诗年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放下筷子,站起身。 “父亲母亲,我吃好了,先去休息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柳丞相这老小子也精得很。 他听见小儿子要走,也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下口,慢悠悠地站起身。 “老夫还有公事要处理,你们慢慢吃。” 他朝柳诗安投去一个“你保重”的眼神,跟着柳诗年溜了。 张氏在后面喊了几声,两个人谁都没回头。 她立马又转头对准柳诗安,柳诗安低着头默默地扒饭,不敢抬头。 张氏拍了一下桌子,“你给我好好想想!” 柳诗安扒饭更快了。 柳诗年回到自己的院子时,不由得松了口气。 司棋已经把热水烧好了,浴桶里热气腾腾的,水面上还飘着几片艾叶。 柳诗年脱了衣裳,迈进浴桶里,热水没到胸口。 他靠在浴桶壁上,闭着眼睛,水汽氤氲,熏得他的脸微微泛红。 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时蕴。 第117章 非君子所为 柳诗年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低下头,看着水里自己某个不争气的东西,脸“唰”地就红了。 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 如果蕴儿知道自己表面上风光月霁,暗地里却想着她做这档子事。 她应该会对他很不耻吧。 柳诗年把脸埋进水里,在水里吐了一串泡泡。。。。 定安王府的画风跟柳家完全不一样。 定安王夫妇虽然疼沈浸星跟眼珠子一样,但很尊重孩子的想法。 沈浸星小时候要骑马,定安王就给他弄了一匹小马驹。 沈浸星从马上摔下来三次,定安王在边上看着,一次都没扶。 沈浸星要习武,定安王就给他请了京城最好的武师。 沈浸星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定安王只说了一句“明日继续”。 这次沈浸星去含山县,遭遇刺杀,受了伤,定安王心里其实也没有怪时府。 男孩子嘛,怎么可能不受伤? 饭桌上,沈浸星放下筷子,说了一句“父王母妃我吃好了,先回房了”,就急匆匆地走了。 定安王看着儿子的背影,嗤笑一声,转过头来跟王妃吐槽。 “这小子,今晚估计又要翻墙去了,他还以为老子不知道呢,这府里一丁点动静,老子都一清二楚。” 王妃听着这话,不由得捂着帕子笑出声,凤眼笑得眉眼弯弯的。 定安王猜得没错。 沈浸星回房换了一身深色的劲装,就从窗户翻了出去。 翻过定安王府的围墙,落在巷子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直接去时府。 而是拐了个弯,先去了丞相府。 他翻丞相府的墙比翻时家的还熟练,不一会儿就到了柳诗年的东跨院。 柳诗年刚从浴桶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头发半干,散在肩上。 他正准备推门出去喊司棋进来倒水,窗户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浸星蹲在窗台上,咧着嘴笑。 柳诗年的手顿了一下,看着沈浸星那张在月光下笑得跟傻子一样的脸,无语了一瞬。 “你又来干嘛?” 沈浸星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裳。 “去不去时府?” 柳诗年略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时辰,时大人他们应该睡着了,你有什么事,明日再去也是一样。” 沈浸星翻了个白眼。 “我不知道时大人睡着了啊?就是睡着了才好啊!” 他凑近柳诗年,压低声音。 “我的意思是,要不要翻墙去见阿幸她们?” 柳诗年沉默了片刻,转过身,从衣架上拿起外袍,慢慢地穿上。 等系好了腰带,他才开口。 “这非君子所为。” 沈浸星瞪了他一眼。 “不去就不去,怎么还骂人呢?你不去我去了。” 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柳诗年神色自然地掸了掸衣袖,“我也没说我不去,带路。” 沈浸星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柳诗年一眼,嘴角慢慢咧开。 “哟~兄弟,想不到你这么骚呢?还有,这是你家,什么叫我带路?” 柳诗年越过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你去过,熟。” 沈浸星噎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丞相府的围墙边,沈浸星后退两步,助跑,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一下,手就够到了墙头。 他翻身上去,蹲在墙头上,往下看着柳诗年。 柳诗年站在墙根下,仰头看着沈浸星,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沈浸星从墙头跳下去,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柳诗年的动作比他慢一些,但很流畅,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要不说俩人能当朋友呢。 沈浸星稀奇地看着柳诗年,不得不说,这人学东西是真快。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巷子里。 到了时府,沈浸星先翻了进去,他蹲在墙根下,朝柳诗年招了招手。 柳诗年跟着翻了进来,落地的时候衣裳被墙头的瓦片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 沈浸星压低声音还好心地给他指了指方向。 “东厢,时大姑娘的,西厢,我家阿幸的,你别走错了。” 柳诗年看了他一眼,沈浸星已经往西厢方向走了。 柳诗年看着沈浸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身,朝东厢房走去。 东厢的灯还亮着,烛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 柳诗年站在门口,两边看了看,确认没有丫鬟小厮路过,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敲完门他就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今晚实在是太荒唐了,中了沈浸星的邪。 堂堂柳丞相嫡子,清弈公子,居然在半夜三更翻墙进时府,擅闯姑娘闺房。 这算哪门子事。 柳诗年站在门口,手还举在半空中,犹豫着要不要转身走。 忽然,门开了。 时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干干净净的。 烛光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看见柳诗年,愣了一下。 “阿年?你怎么来了?” 柳诗年看着她那双在烛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 心里那些“非君子所为”“荒唐”“后悔”之类的念头,在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了。 “来找你讨论一下婚期。” 时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的头发还没全干,衣裳有些皱,袖口沾了一点墙头的灰。 时蕴嘴角弯了一下,让开了门口。 “原来如此,阿年进来吧,外面冷。” 柳诗年走了进去。 时蕴关上门,把他引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柳诗年接过茶杯,没喝,端在手里。 时蕴的闺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靠窗摆着一张书案,书案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搁着毛笔和砚台。 甜丝丝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柳诗年闻着这个熟悉的味道,又看了看烛光下时蕴恬静的笑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满足感。 时蕴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低着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点低落。 “我还以为阿年是想我了,原来只是来找我讨论婚期的吗?” 柳诗年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垂下来的睫毛,心里一急,话就脱口而出了。 “不,是想你了。” 这话一出,时蕴立马就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哪有一丝失落,全是笑意,眼里还带着狡黠。 柳诗年脸上的急切定格了。 他看着时蕴那张笑得像只小狐狸的脸,眼里不由得也露出一丝笑意来。 时蕴伸出手,把柳诗年手里的茶杯拿过来放在桌上。 然后拉起他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柳诗年的手指微微收紧,回握住她的手。 屋里岁月静好,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在院里。 西厢房那边,时幸早就听见了窗户被敲响的声音。 沈浸星的敲窗户声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时幸放下手里的棋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果然,沈浸星蹲在窗台上,黑色的劲装,高束的马尾,凤眼弯弯地看着她。 “阿幸。” 时幸靠在窗框上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又翻墙?” 沈浸星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裳,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想你了。” 时幸没有接话,让开了窗口。 两人面对面站着,互相看着彼此,同时伸出手,抱在了一起。 沈浸星的下巴抵在时幸的头顶上,两只手环着她的腰,收得很紧。 “阿幸。” “嗯。” “明天还来。” “不行。” “后天呢?” “……再说。” 沈浸星笑了,笑声闷在时幸的头发里,低低的,带着一种得逞的满足。 第118章 老房子着火 柳诗年从时蕴的东厢房里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有些飘。 此时外面,月亮已经偏西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柳诗年的嘴角却一直带着一抹淡笑。 不算明显,但挂在柳诗年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就显得格外扎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抹笑被衬得清清楚楚。 沈浸星双手抱胸靠在墙边等,一条腿曲着踩在石头上。 他看见柳诗年从那头走过来,嘴角那抹笑还没收,直撇嘴。 “商量好了?”沈浸星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柳诗年脚步没停,“嗯。”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还没定。” 沈浸星从院墙上直起身,跟上他的脚步。 “来之前你不是说去商量婚期的吗?这都商量了快一个时辰了,婚期还没定?那你们都商量些什么了?” 柳诗年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朵红了一下,没说话。 沈浸星看见他耳朵红了,懂了,不再追问。 这柳诗年,现在就跟老房子着了火一样,绝了! 两人翻墙出了时府,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 第二日,还没到卯时,时炳德就起来了。 他今日忙得很,要开始去上朝了,还要跟皇帝具体回复含山县的事。 王建仁的案子、矿洞的事、那些黑衣人的事,都要一件一件地说清楚。 他走后,又过了一个半时辰,时家的其他女人才慢慢起床。 饭厅里,早食已经摆好了。 种类不少,粥都是粳米煮的,米粒都熬开了花。 蒋氏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粥碗喝了一口。 她放下,看了看时蕴,嘴角带着笑。 “蕴儿啊,柳家那边肯定要问婚期的事,你想改到什么日子?娘也好去跟亲家说道说道。” 时蕴低着头喝粥,听见母亲的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想了好一会儿,抬起头说:“腊月十九吧。” 听到这个日期,时幸手里的勺子停住,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眼睛闪了闪。 永安十九年,腊月十九,那是前世她们家被抄家的日子。 她永远也不会忘了那天,他们一家在雪地里,被海渊按着欺辱的场景。 时蕴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腊月十九,好不好?” 蒋氏不知道女儿为何说这个日子,不过她还是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 “腊月十九好呀,民间吉俗,要想有,扫十九,除晦气,迎新年,是个好日子。” 时蕴的嘴角翘了一下,在心里接了一句——宜结清旧账。 可不是除晦气吗? 前世的仇还压在心头,太子的账还没算完。 她要用这个日子,把前世的晦气一扫而光。 蒋氏看见女儿笑了,以为她很喜欢这个日子,脸上也露出了笑。 “那今日娘就去丞相府,跟亲家母商定一下。” 旁边的灵儿眨了眨眼睛,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歪着头看着时蕴。 “蕴姐姐要成亲了吗?跟谁呀?” 时幸情绪已经平复好了,听见这话,偷笑了一下。 “你蕴姐姐跟那个不爱说话的哥哥成亲。” 灵儿小脑袋瓜子转了转。 不爱说话的哥哥? 沈哥哥话多,宋哥哥话也多,柳哥哥不爱说话但跟灵儿说过两次话。 最不爱说话的是那个穿灰衣服的哥哥,灵儿脑子里闪过止战的脸。 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凶凶的,跟个冰块一样。 灵儿眼里露出可怜的神情,将目光投向时蕴。 这么温柔的蕴姐姐要跟冰块成婚,不要啊! 时蕴被她看得有些疑惑。 “灵儿,怎么了?” 灵儿放下包子,两只手绞着衣角,声音小小的。 “姐姐你好可怜,要跟冰块脸哥哥成婚。” 冰块脸。 桌上其他三个女人都疑惑了。 柳诗年在外人面前虽然不爱说话,但不是最温和的吗?不至于是冰块脸吧。 灵儿看着时蕴三人疑惑的表情,挠了挠脸。 “蕴姐姐不是跟爱穿灰衣服的冰块脸哥哥成亲吗?” 时幸最先反应过来了,她“噗”地笑出了声。 “灵儿说的止战啊!哈哈哈!”时幸笑得前仰后合,筷子都掉了。 “你搞错了!” 蒋氏和时蕴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灵儿看她们都笑了,自己也跟着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她喜欢这个样子,一家人坐在一起,笑着,闹着,爷爷在的时候也是这样。 吃完早食,蒋氏换了身衣裳,带着刘嬷嬷去了丞相府。 时蕴姐妹俩则带着灵儿一起出门去逛京城。 京城大街上,跟她们走之前相比没变多少。 铺子还是那些铺子,人还是那些人,来来往往的,热闹得很。 但时幸注意到,街上多了不少年轻女子。 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穿着打扮比她们走之前精致了许多。 有人的眉毛画得又细又长,有人的嘴唇涂得比平时红。 有人脸上不知道抹了什么粉,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们都在讨论着同一家胭脂铺。 “你去了吗?凝脂彩妆铺。” “去了去了!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买到了!” “我买了两盒口脂,一盒正红一盒粉红,都好看!” “那个面脂也好用,抹在脸上又滑又嫩,第二天早上起来脸还是润的。” “你买那个眉黛了吗?那个画出来跟真的一模一样,我都想把原来的扔了!” 时蕴和时幸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双方眼睛里的不解。 凝脂彩妆铺? 这个名字听着就不像正经胭脂铺。 活了两世,她们还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脂粉。 时幸心里起了好奇,拉着姐姐和灵儿的手跟着那几个姑娘走。 走了一会,远远就看见有条街排了很长的队。 从一家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了个弯还在排。 几乎都是女眷,有一半看着是各家小姐的丫鬟。 丫鬟们手里捏着银子,伸着脖子往前看,嘴里一直念叨着“快点快点”。 时蕴看了看那长长的队伍,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排队,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时幸倒是兴致很高,拉着灵儿和姐姐走到队伍末尾。 灵儿从没见过这么长的队伍,这么多的人,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 “幸姐姐,这些人都是来买胭脂的吗?” “嗯。” “好多人啊,以前山里的野花开得满山都是,婶子他们都没有排队去摘过。” 时幸笑了笑,摸了摸灵儿的头。 队伍前面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队伍还在一直地慢慢往前挪。 幸好时蕴她们来得还算早,轮到她们三人的时候,正好是入店的最后一个名额。 她们后面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气得跺了跺脚,被同伴拉走了。 第119章 与众不同的胭脂铺 一进这个铺子,就能看出跟别的胭脂铺的不同。 别的铺子一进门就是柜台,柜台上摆着几个瓷瓶瓷盒,伙计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 这个铺子不一样,进门是一排排的木架,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着各种货品。 口脂在一个架子上,面脂在一个架子上,眉黛在一个架子上...... 每个种类颜色都不少,而且这个铺子里的胭脂竟然可以随便试用! 每一排架子前面都站着人,有的在挑,有的在试,有的在对着铜镜照。 时幸的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两块琉璃镜上。 琉璃镜不是很大,但能清晰地照清人脸。 这种东西,她在京城只见过一次,是在定安王府的书房里。 沈浸星说这东西造价不菲,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块。 他家也只有三块,跟他父王母妃一人一块。 这个铺子里竟然有两块,还挂在墙上让人随便照。 时幸的脑子快速转了一下。 琉璃镜造价不菲,能拿出两块来挂在铺子里的,背后的掌柜必定来历不凡。 她看了姐姐一眼,眼带深意,时蕴微微点了点头。 铺子里的姑娘们挑得很认真,有人在对比口脂的颜色,有人在研究眉黛的画法。 有人在互相问“你觉得这个颜色适不适合我”。 时蕴和时幸跟其他人一样如常地挑了起来。 时蕴拿起一盒正红色的口脂,打开盖子闻了闻,很香,而且颜色很正。 她又拿起一盒粉色的,在手上试了一下。 颜色很淡,要涂好几层才能看出来。 时幸拿起一盒眉黛,黑色的,比她们平时用的眉笔细一些。 时蕴看了看贴在木架那的价格,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盒口脂五两银子,一盒面脂六两银子,一盒眉黛三两银子。 这里的胭脂价格都不低,比别的铺子贵了三四倍。 她攒的月钱之前为了接近沈浸星都买了那块玉佩了,身上没什么银子了。 时幸看出了姐姐囊中羞涩,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在时蕴面前晃了晃。 这银票是沈浸星昨晚走的时候塞给她的,厚厚一沓,她还没数过有多少。 “姐姐,灵儿,看中什么尽管挑,今日我付钱。” 时蕴看着妹妹那副“我有钱我任性”的样子,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 妹妹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平时有钱就乱花,这银子估计是沈浸星给她的。 沈浸星这不是为虎作伥吗?时蕴也不知道该说妹妹什么好。 宠溺地摇头笑了笑。 灵儿在山里没见过这些,看得眼花缭乱的。 每打开一个种类,闻了闻,眼睛就亮一下。 时幸看见了,说:“灵儿,喜欢就拿着。” 灵儿摇了摇头,把面脂放回架子上,“太贵了。” 时幸走过去把面脂拿起来,放进灵儿的篮子里。 “姐姐说拿着就拿着,灵儿不要跟姐姐客气。” 灵儿看了看时幸,又看了看时蕴,时蕴笑着点了点头。 灵儿低下头,手指在篮子边缘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她真的好喜欢两位姐姐啊!好想一辈子都跟她们不分开! 三人都挑了不少东西。 付账的时候,时幸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把银票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收银票的时候还多看了时幸一眼。 三人从铺子里走出来。 街对面是一座戏楼,楼上开着窗。 时幸不经意地抬头往对面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一个人影从窗口移开。 没看清是谁。 戏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宋玉娆的脸色从看见时家姐妹开始,就很不好。 她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茶水洒了出来。 旁边的谭金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时蕴和时幸。 她眼里闪过一丝怨恨,很快又藏了起来。 她凑到宋玉娆身边,故意说:“县主,那不是时家姐妹吗?” 见宋玉娆没有说话,脸色阴沉沉的,谭金玉继续说。 “她们怎么去那个铺子买东西?她们不知道那是杨卿卿开的铺子吗? 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县主您跟杨卿卿不对付。 偏偏她们还当着您的面去了杨卿卿铺子里买东西。 我就说她们当初讨好您,是为了接近柳公子和沈世子吧?您还不信!” 谭金玉这些话恰好戳中了宋玉娆的心口,宋玉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自从诗年哥哥和时蕴定亲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和沈浸星了。 她下帖子请他们来府上做客,都没有回信。 她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认识了十几年,一起长大的三人会走到今日这个局面? 为了时家姐妹,守身如玉吗? 那她呢?他们一起长大的情谊呢? 十几年的情谊,比不上两个认识几个月的姑娘? 宋玉娆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走。” 她站起来,谭金玉连忙跟上,心里窃喜。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迎面上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橘黄色的褙子,外面罩了一件披风,妆容很精致。 是杨卿卿。 杨卿卿这几天心情好得很。 凝脂彩妆铺开张半个月了,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每天排队的队伍越来越长。 她是专门来这个戏楼欣赏一下她开的胭脂铺的盛景的。 这个戏楼的位置选得好,临街的包间推开窗户,就能把对面胭脂铺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杨卿卿在现代做的就是化妆品相关的工作,平时没事又爱看些古法做化妆品的博主。 穿越过来之后,她把那些配方和自己现代的认知一结合。 略略出手,就把这群没见识的古人迷得不行。 而且她听说沈浸星从含山县回来了。 她的下一步计划就是弄些别的稀奇玩意,让沈浸星对她另眼相看,从而爱上她。 到时候......嘿嘿嘿...... “杨卿卿。” 三个字打断了杨卿卿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见楼梯上面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衣裙,外面罩了一件白狐裘衣。 头发高高挽起,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贵气。 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杨卿卿脑子里飞快地转动,搜刮起原主的记忆,这女子是谁? 想了十几息,也没想到是谁。 杨卿卿心里着急,死脑子快想啊! 好半天,杨清清终于想到了,上面这位叫宋玉娆。 是大长公主的孙女,原身的死对头。 死对头,那就说明跟原身有仇! 反正她俩身份也差不到哪里去,不用装怂! 杨卿卿抬起头,下巴微微抬着。 “干嘛?” 谭金玉指着她。 “杨卿卿!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县主这么说话?!” 杨卿卿翻了个白眼,“县主咋了?” 谭金玉气得脸都红了,张嘴就要骂回去。 宋玉娆抬手止住她,目光定定地看着杨卿卿。 “杨卿卿,本县主怎么不记得你会做胭脂了?” 第120章 崔姨母 杨卿卿梗着脖子。 “我找人做的不行啊?谁说开胭脂铺自己就要会做胭脂了?” 宋玉娆慢慢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靠近杨卿卿,步子不紧不慢的。 杨清清被她的气场镇住,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脚踩在了下面的台阶上,差点没站稳。 宋玉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声音很轻。 “是吗?” 说完,她就带着谭金玉和丫鬟们扬长而去。 杨卿卿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完了完了!言多必失,她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原主杨卿卿不会做胭脂,她应该也不会做才对。 这个宋玉娆不会看出她芯子里已经换人了吧? 过了半晌,杨卿卿又甩了甩头。 不会的不会的,宋玉娆又不是孙大圣,还有火眼金睛。 这种不符合常理的事,谁能看得出来啊。 而且刚才她说的每句话都合情合理,她为什么要害怕? 好似是说服了自己,杨卿卿不再心慌,挺胸抬头地上了楼。 ...... 同一时刻,定安王府,沈浸星院里,沈浸星正歪在榻上看话本子。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跟止战的脚步声区别很大,略显轻快。 到了门口,脚步声停了下来,屋外传来碧桃的声音。 “世子爷,王妃请您去前厅一趟,姨奶奶和表少爷来了。” 沈浸星把话本子放下,坐起来,一边穿靴子一边嘀咕。 “姨母怎么大老远来了?” 沈浸星的外祖家在姑苏,是姑苏有名的望族崔氏。 诗书传家,出过好几任知府和学政。 沈浸星的母亲崔令娴排行老二,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 妹妹嫁给了姑苏当地的世家汤家,汤家在姑苏也是数得上号的人家。 良田千顷,商铺若干,虽不在朝中为官,但家底殷实。 姨母嫁到汤家二十多年,育有三子一女。 大儿子比沈浸星大两岁,帮着父亲打理家里的生意。 二儿子跟沈浸星同岁,在姑苏读书备考乡试。 三儿子比沈浸星小两岁,还没成家,最小的女儿才十二岁。 沈浸星一边走一边寻思,不知来的是哪个表兄弟。 大表兄要帮姨父打理生意走不开,二表兄在读书,来的应该是三表弟汤乐吧。 上次见姨母家的表兄弟还是好多年前了,那时候他还小,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定安王府的正厅是府里最体面的地方。 平时他们一家三口也不常用,只有接待贵客的时候才开。 今日开了,门口站着两个小丫鬟,廊下还站着几个婆子,排场不小。 沈浸星走进去,正厅里人不少。 王妃坐在主位上,下首左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穿着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同色宝石步摇,耳坠子是翡翠的。 眉眼跟王妃有几分相似,但比王妃胖了一圈。 她旁边坐着两个少年人。 一个男的,十六七岁那个样子,穿着一件碧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 长得还算周正,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有些厚,看着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子,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浅粉色褙子。 五官生得不错,眉清目秀,皮肤白净。 端端正正地坐着,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在脸上画上去的。 沈浸星大步走进正厅,朝王妃和崔姨母行了个礼。 “母妃,姨母。” 崔姨母一看见沈浸星,眼睛就一亮,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朝沈浸星走过去。 走到沈浸星面前,两只手拉住沈浸星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目光从沈浸星的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腰,从腰看到腿,嘴里啧啧有声。 “瞧瞧这是谁来了?这不是我大外甥吗?哎哟,长这么高了! 比上次见你的时候还高了一大截!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呢!” 她用手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 “那时候你才七八岁吧?扎着两个小揪揪,可招人喜欢了!” 沈浸星小时候确实扎过小揪揪,但那是他母妃给他扎的,他根本不想扎。 崔姨母提这件事,沈浸星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太习惯跟人这么亲近,尤其是跟不熟的人。 他这个姨母他好几年没见过一次,见了面就拉着他的胳膊不放。 沈浸星嘴角已经开始往下撇了,眉头也开始皱了起来。 王妃在上首瞧见儿子的表情,看出了他的不耐烦。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小子从小就不爱让人碰,除了她和他父王,谁碰他他跟谁急。 小时候张氏想抱他,他一扭身就跑了,把张氏气得直跺脚。 王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轻不重。 “我儿来了,来坐下吧。” 沈浸星趁机把胳膊从崔姨母手里抽出来,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他走到王妃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崔姨母的手空了,她笑了笑,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两个少年人站起来行了个礼。 男的行了个君子礼,喊了声:“表哥。” 女的屈膝,头微微低着,喊了声:“沈家表哥。” 沈浸星点了点头,“表弟。” 又看向那个女子,眼神里带着疑问。 “这位是?” 崔姨母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瞧我这记性,看见浸星只顾着高兴了,都忘了介绍了。” 她拉过那个女子的手,拍了拍。 “浸星啊,这是乐儿的堂妹,名汤怡,她父亲跟乐儿的父亲是亲兄弟。 怡儿这次想跟着姨母一起来京城玩,姨母就带她一起来了。” 沈浸星只点了点头,也没说话,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汤怡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眼底闪过一丝屈辱。 她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嘴唇上的口脂被咬掉了一小块,露出一道细细的白印。 她赶紧松开嘴唇,用舌尖把口脂抿匀。 王妃笑了笑,声音温和。 “好了好了,别站着了,都坐吧。” 汤乐和汤怡坐下。 崔姨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拿帕子捂着嘴,忽然笑了起来。 “这离得远就是不好,不止孩子之间生分了,就连我这个姨母啊,都跟外甥生分了。” 她看着沈浸星,眼里带着亲昵。 “浸星小时候啊,还把我错认成姐姐,喊了娘呢,说起这事我就想笑。” 说完,她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沈浸星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是吗?许是那会儿岁数太小了,浸星已经不记得了。” 崔姨母的笑声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 王妃放下茶杯,看了沈浸星一眼。 “你这孩子。” 她顿了顿,说:“好了,你不是要去找你的心上人吗?快去吧。” 第121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沈浸星自然求之不得,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那母妃,姨母,浸星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他朝崔姨母拱了拱手,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崔姨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目光,转向王妃,脸上带着笑,声音放轻了一些。 “姐姐,浸星有心上人了?怎么没见你写信说过?” 王妃端了杯茶,喝了一口。 “还没定下来的人,大肆宣扬作甚?平白污了人家姑娘的清名。” 崔姨母脸上的笑容变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很快又扬了起来。 “正是,正是。”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又叹了口气。 “我这次来京城啊,本来还想着撮合一下我这侄女跟浸星呢,看来是没戏咯。” 她看了一眼汤怡。 “也怪她没那好命,嫁到王府。” 这话就有点阴阳怪气了。 王妃的凤眼微微眯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把茶杯放在桌上。 “妹妹你这话就不对了,儿女感情之事,我跟王爷一向是不插手的。 儿子喜欢谁便是谁,咱们啊,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 王妃的话说得很硬,但语气是软的,脸上还带着笑。 崔姨母的笑脸已经快挂不住了,她连忙说:“哎呀,姐姐,妹妹不是那个意思!” 眼见着气氛越来越僵持,坐在旁边的汤怡站了起来。 她朝王妃屈膝行了个礼。 “依晚辈浅见,叔母和王妃娘娘万万不要为了晚辈伤了和气。 两位本就是至亲姐妹,骨肉情深。 晚辈何德何能,敢叫两位长辈因晚辈而起龃龉? 若晚辈当真成了两位长辈不睦的由头,晚辈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汤怡说完,眼眶微微泛红。 王妃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这孩子,倒是个懂事的。” 崔姨母也笑了,伸手拉过汤怡的手,拍了拍。 “你这孩子就是贴心,叔母跟姐姐怎么会起龌龊呢?快坐下吧。” 气氛这才慢慢好了起来,王妃和崔姨母又开始姐妹好了。 你一句“姐姐”我一句“妹妹”地叫了起来,开始聊起了姑苏老家的旧事。 聊起小时候一起摘荷花掉进池塘里的事。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好像刚才那点不愉快从来没发生过。 汤乐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直在打量王府正厅的布置。 定安王府的正厅比他想象的要气派得多。 紫檀木的桌椅,黄花梨的屏风,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官窑的瓷器。 汤乐的目光从博古架上扫过去,又从墙上的字画上扫过来,眼睛越来越亮。 ...... 皇宫,承香殿。 德妃靠在床上,脸色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她捂着肚子,眉头皱着,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皇帝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德妃的手,另一只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 他的表情很紧张,眉头皱得比德妃还厉害。 像个普通的、担心妻子的丈夫。 “爱妃,你感觉怎么样了?还疼得厉害吗?” 德妃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臣妾没事,陛下不必担心,许是昨夜着了凉,肚子有些不舒服,歇一歇就好了。” “还说没事,脸都白了。” 皇帝转过头朝外面喊了一声,“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一个嬷嬷就带着一个太医匆匆赶来。 太医姓郑,是太医院的副院判,医术在太医院里排在前头。 嬷嬷走在前头,太医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都很快。 到了殿门口,嬷嬷刻意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太医一眼,使了个眼色。 那道眼神很快很隐蔽,太医微微颔首,表示收到了。 两人进殿,走到皇帝面前,跪下磕头。 “微臣参见陛下。” “陛下,郑太医来了。”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有些急,“快来看看德妃是什么情况, 她突然肚子疼。” 郑太医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边,在凳子上坐下。 从药箱里拿出脉枕。 德妃把手腕放在脉枕上,郑太医的手指搭上去,闭着眼睛号脉。 郑太医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若有所思,从若有所思变成了惊喜。 他睁开眼,松开手,站起来,朝皇帝行了个大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德妃娘娘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臣反复诊察,确认无误,确实是喜脉!” 郑太医的声音在殿里回荡,太监宫女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皇帝霎时大喜,连着说了三个“好”字。 “赏!郑太医,赏银五百两,绢五十匹!承香殿上下,每人赏一个月月银!” 太监宫女们连忙磕头谢恩,声音此起彼伏。 郑太医又磕了个头,跟着下人们一起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皇帝和德妃两个人。 皇帝回床边坐下,拉着德妃的手,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爱妃,朕就知道你是朕的福星,朕老了,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抱不上皇子了,没想到——” 德妃靠在他怀里,柔柔地依偎着,脸贴着他的胸口。 她的脸在皇帝的胸口蹭了蹭,声音甜得像蜜糖。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说什么老不老的,臣妾不喜欢听。” 这话说得皇帝眉开眼笑,他抓起德妃的手亲了一口。 嘴里说着那些老掉牙的情话,什么“朕这一生最幸运的就是遇到了你”。 什么“你是朕心尖尖上的人”,什么“朕要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德妃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甜腻,好似爱惨了老皇帝。 皇帝说了一会儿话,又叮嘱德妃好好休息,让太医每日来请脉。 让御膳房每日炖补品送来,让宫女们寸步不离地守着。 德妃一一应了,乖顺得像一只被主人抚摸的猫。 皇帝站起来,德妃也跟着要起来送,皇帝按住她的肩膀。 “别起来了,好好躺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德妃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皇帝走出殿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銮驾的声音也远了,德妃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收了。 她靠在枕头上,手放在小腹上,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小宫女从殿外走进来,“娘娘。” “去把小厨房的容嬷嬷叫来,本宫刚有了身孕,要在吃食上交代她一番。” 小宫女不疑有他,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一刻钟后,小宫女就带着容嬷嬷来了。 容嬷嬷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前,一副怯懦老实的样子。 “娘娘,您找老奴?”容嬷嬷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德妃看了小宫女一眼,“好了,你下去吧。” 小宫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第122章 加更奉上 殿里只剩下德妃和容嬷嬷两个人。 德妃靠在枕头上,手放在小腹上,看着帐顶。 轻声说:“想办法,把我已有身孕的事传给太子。” 容嬷嬷抬起头,哪还有刚才那副怯懦老实的样子。 她脸上没有表情,看着德妃,微微颔首。 “是。” 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 ...... 时蕴和时幸领着灵儿在街上逛了大半天。 从胭脂铺子出来后又去了绸缎庄,给灵儿扯了几尺布做新衣裳。 灵儿抱着料子不撒手,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嘴角弯弯的。 然后三人又去了点心铺子和其他铺子,给灵儿买了些点心和其他物品。 最后,三人大包小包地回了府。 蒋氏已经从丞相府回来了,正坐在大堂里等着她们。 她换了一身衣裳,脸上带着笑,心情很好的样子。 手边的桌上放着一个红木盒子,盒子是长形的,边角包着铜,盒盖上雕着一枝兰花。 时蕴和时幸走进大堂喊了声“母亲”,灵儿跟在后面喊了声“伯母”。 蒋氏笑着点了点头,朝她们招了招手,目光落在了时蕴身上。 “蕴儿啊,快过来,丞相夫人给你准备了点东西,你来看看喜不喜欢。” 蒋氏说着就起身去打开那个红木盒子。 盒盖掀开的时候,时蕴三人凑了过去,三个脑袋挤在了一起。 同时发出了一个声音。 “哇! (????ω????)” 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匹红色的衣裳料子,叠得整整齐齐,铺满了整个盒子。 但这料子大有来头,叫做浮光锦,是江南织造府进贡的珍品,有钱也难买。 传言说这种料子,走动的时候上面的纹理会随着光线流动,像是水面上的波光。 时蕴和时幸以前只听人说过浮光锦的名字,从来没有见过实物。 整个京城能穿得上浮光锦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蒋氏看着三个人的表情,被可爱得不行。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时蕴的额头,笑着说:“看你那傻样,嘴都合不上了。 蕴儿啊,你将来的婆母这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把这盒子给我的时候说什么。 让你做嫁衣,不要丢了他们丞相府的脸,其实是在给你做脸面呢。” 蒋氏声音放轻了一些。 “以后啊,你嫁过去了,顺着她点,知道不?” 时蕴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浮光锦。 她想起柳诗年之前给她送东珠镶婚鞋的事了。 这俩人不愧是母子俩,连做的事都很像。 时蕴的鼻子有些发酸,不是难过。 是一种被人在乎着的、被人惦记着的、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她何其有幸。 时蕴点了点头。 “母亲,我省得。” 蒋氏把盒子关上。 “娘晚点就去请绣娘来家里,给你专门做嫁衣,还有一个半月呢,赶一赶,时间也够了。” 她笑着继续说。 “比上次时间足够得多,上次定的时间紧巴巴的,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这次改到腊月十九,多了好几十天,什么好东西都能给你置办上。” 时幸俏皮地眨了眨眼,凑到时蕴跟前。 “姐姐,你到时候穿上这嫁衣,一定是整个大梁最美的新娘子。” 灵儿在旁边拼命点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 “就是就是!灵儿还没见过新娘子呢!蕴姐姐一定好看!” 时蕴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 定安王府门口,沈浸星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心里想着时幸,出了府门就往时府的方向走了两步,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不对,这是大白天,阿幸的娘估计也在家,他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去了,怎么说? 说“我来找阿幸玩”?人家娘不把他打出来才怪。 就算不打出来,也会用一种“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懂规矩”的眼神看他。 沈浸星站在定安王府门口想了片刻,脚步一转,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喜欢晚上那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跟偷情一样,刺激! 白天先去找柳诗年,晚上再去找阿幸。 完美! 丞相府门口的巷子很宽,青石板路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一辆很普通的马车停在门口,沈浸星也没在意,继续往门口走。 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声叫住他。 “沈浸星!” 沈浸星转过头,看见那辆普通马车掀开了车帘,露出一张脸。 大红衣裙,白狐裘衣,赤金衔珠步摇,不是宋玉娆是谁? 沈浸星挑了挑眉,走过去,双手抱胸,靠在马车旁边。 “干嘛?在门口也不进去,做贼啊?还坐这种马车,你宋大县主何时坐过这种马车?” 沈浸星的目光在那辆普通的马车上转了一圈。 没有纹饰,没有标识,连帷子都是最普通的青色棉布。 这辆马车扔在京城的大街上,混在车流里,眨眼就会看不见。 宋玉娆这次奇迹般地没有跟沈浸星斗嘴。 她靠在车窗边,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看着丞相府的大门。 脸上没有了平时的骄傲和张扬,嘴角往下撇着。 “我怕去了,诗年哥哥不见我。” 沈浸星看着宋玉娆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到底是十几年的交情,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宋玉娆这个人,性子傲,但她心眼不坏。 追着柳诗年跑了十几年,追到现在,追了个空。 沈浸星叹了口气,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玉娆啊,你如果把你诗年哥哥当亲哥哥而不是情哥哥,我相信他会见你的,强扭的瓜不甜啊。” 宋玉娆摇了摇头,下巴在手臂上蹭来蹭去,声音闷闷的。 “我不甘心,沈浸星,我不甘心。” 沈浸星伸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宋玉娆的脑袋往后仰了一下。 她捂住脑门,瞪大眼睛看着沈浸星。 “诶!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倔呢?!” “诗年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么有分寸感一人,不说之前没有心上人,现在有了未婚妻,更会有分寸感了。” 他又叹了口气。 “好了,你要不进去就快回家吧。” 他扭头看向车夫。 “记得一会把你们家县主安全送回府。” 车夫连忙应声:“是,世子爷。” 沈浸星往丞相府走了。 宋玉娆坐在马车里,手还捂着脑门,脑门上已经红了一块,火辣辣的疼。 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车夫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县主没有说话,他就继续等。 宋玉娆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她的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不甘心,她就是不甘心。 十几年,不是十几天,不是几个月,是十几年。 她以为只要她一直等,一直追,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她一眼。 没想到,他以前没有心上人的时候不看,现在有了心上人更不看。 第123章 怎么是你?! 沈浸星走了没多远,快到东跨院的时候,旁边院子的门就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柳诗安穿着一件石青色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几张纸,看着像是什么文书。 他走得很急,脚步匆匆,眼睛一直看着手里的书没看路,差点撞到沈浸星。 沈浸星喊了他一声:“柳二哥!” 柳诗安看见沈浸星,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浸星来了。” 沈浸星点了点头:“柳二哥今日没去上值吗?” 柳诗安说:“在下回来取一份旧稿,翰林院那边还在等着,先行一步,失陪了,你好好玩。” 沈浸星最不耐烦柳诗年的二哥了。 柳诗年是懒得说话,柳诗安是太能说。 你跟他说一句话,他能回你十句,每句都文绉绉的,引经据典,像在念经。 沈浸星听他说完,赶紧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吧。” 柳诗安点了点头,把书夹在腋下,脚步匆匆地走了。 丞相府门口,宋玉娆还坐在马车里。 沈浸星的那个脑瓜崩,打在额头上,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也许是她的骄傲,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的眼泪蓄满了眼眶,忍着没落下来。 宋玉娆不想哭。 她是大长公主的孙女,是京城最尊贵的县主。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就在这时,丞相府侧门那边来了一辆马车,跟她擦肩而过。 马车很普通,比她坐的这辆还普通。 风一吹,车帘被吹开了一条缝隙,露出里面坐着人的侧脸。 那张侧脸宋玉娆看了十几年,做梦都会梦到。 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 泪水模糊了宋玉娆的视线,她眨了眨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了下来。 她瞪大眼睛往那个方向看去,那辆马车已经走出一截路了,车帘落了下来。 宋玉娆猛地拍了一下车板,“追!追上前面那辆马车!快点!” 车夫被她这一拍吓了一跳,手里的鞭子差点没拿稳。 他连忙应了一声,甩了一下鞭子,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马车在巷子里跑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幸好丞相府这条路没有行人,路也宽,不然古代版飙车肯定得出事。 马跑得很快,车夫又卯足了劲。 宋玉娆的马车跟前面那辆马车的距离一点一点地缩短,越来越近。 宋玉娆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前面喊。 “诗年哥哥!诗年哥哥!” 前面马车里的人好像听到了什么,马车停了下来。 柳诗安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往后看去。 宋玉娆的马车也追上了,两辆马车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宋玉娆看着柳诗安那张跟柳诗年相似的脸,愣住了。 “怎么是你?” 柳诗安还懵着呢。 他刚准备回翰林院,半路上就听见有人“凄厉”地喊他弟弟的名字,他还以为发生了啥事呢! 柳诗安沉默了一下,默默地说了一句。 “宋县主,这是在下的马车。” 意思很明确,这是我的马车,怎么就不能是我?你瞅瞅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宋玉娆看着柳诗安那张跟柳诗年相似的脸,忽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那种张大嘴巴、放声痛哭。 柳诗安吓了一跳,整个人的身体往后仰了仰。 两边的车夫也吓了一跳,对视一眼。 一个眼里写着“咋回事?”,一个眼里写着“我也不知道!”。 两人同时把头转开。 “哎呀!你怎么哭了?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柳诗安手足无措地看着宋玉娆,这会说话也不文绉绉了。 宋玉娆越哭越大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哭喊着说:“你走吧!” 柳诗安松了一口气,正要让车夫赶车,宋玉娆哭得更大声了,还哭出了个鼻涕泡。 柳诗安的小厮兼车夫司书忍不住想笑,看见柳诗安瞪了他一眼,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柳诗安看着宋玉娆哭成那样,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扔进宋玉娆的马车里。 扔得很准,正好落在宋玉娆的膝盖上。 “在下先告辞了。”柳诗安说完敲了敲车壁,让司书继续赶车。 司书一边赶车一边心想:公子,小的不想走啊!小的还没看够呢! 堂堂宋县主哭成这样,这场面一辈子也见不着几回。 柳诗安的马车走远,车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宋玉娆还能看见柳诗安的后脑勺。 他怎么还真走了?懂不懂怜香惜玉啊?宋玉娆哭得更大声了。 哭着哭着拿起那块帕子胡乱擦了把鼻涕和眼泪,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宋玉娆哭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回府吧。” 车夫一刻也不敢耽搁,赶紧抽了一下马鞭,生怕被县主灭口。 柳诗安的马车到了翰林院门口。 司书把马车停稳,从车辕上跳下来,把脚凳放在地上。 柳诗安从马车里出来,踩着脚凳下了车,整了整衣冠。 正要迈步往翰林院大门走,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噗呲噗呲的。 柳诗安转过头,司书站在马车旁边,两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柳诗安看了他一眼,嘴角也没忍住,弯了起来。 他想起刚才宋玉娆哭的那一幕了。 柳诗安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子能哭出鼻涕泡来。 在他印象里,宋玉娆一直是那个追在弟弟身后跑的傲慢小丫头。 柳诗安笑完,用手里的书敲了敲司书的脑袋。 “好了,不可笑了。” 司书的脑门被书脊敲了一下,笑声收了,但嘴角还在抖。 “此事莫要张扬,传出去于县主名声有碍。” 司书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柳诗安又说:“你先回府吧,下值时辰再来接我就行。” 司书把脚凳收起来,跳上马车。 “好咧公子!” 他坐在车辕上,拿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马车缓缓驶动。 司书跟司棋是兄弟俩,司棋在柳诗年院里当差,司书在柳诗安身边当差。 柳诗年院里,东跨院的窗子开着,柳诗年站在窗前。 手里捏着一把鸟食,不紧不慢地喂着他的海东青。 海东青蹲在窗台上,雪白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一双绿豆眼半眯着,头一点一点地啄柳诗年掌心里的鸟食。 啄得很斯文,很有教养,不争不抢。 沈浸星从院门口走了进来,柳诗年喂鸟的动作没停,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沈浸星走过来,在柳诗年旁边站定。 从窗台上拿起一把鸟食,也学着柳诗年的样子摊在掌心里送到海东青嘴边。 海东青低头看了看他掌心里的鸟食,又抬起头看了看沈浸星的脸,把头扭到一边。 沈浸星不死心,把手又往前送了送,海东青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沈浸星拿着鸟食在它面前晃来晃去,海东青被他烦得不行。 绿豆眼委屈地看着柳诗年,眼里好像在说。 主人,快把这个可恶的人类赶走,鸟要受不了他了! 柳诗年伸出手,一手摸了摸海东青的脑袋,一手用力地在沈浸星手背上拍了一下。 “行了,闲的你。” 第124章 切莫行愚事 沈浸星撇了撇嘴,把手里的鸟食放到窗台上。 兀自走到书案边坐下,拿起案上的棋子开始摆弄。 棋子是暖玉做的,温润如羊脂,摸在手里滑溜溜的。 沈浸星把棋子一粒一粒地摞起来搭塔。 柳诗年喂完了鸟,拿帕子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他看着沈浸星在那拿他的暖玉棋子搭棋子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都快午时了,怎的来我这儿了?来蹭饭的?” 沈浸星头都没抬,小心翼翼地放了第九粒棋子。 “别提了,我家来客了,我姨母跟表弟来了。” 柳诗年没说话,看着他,继续等着他说后面的话。 沈浸星继续说,一边说一边把第十粒棋子放到塔尖上。 “姨母他们来就来吧,还带了一个女子来,那女子看向我的眼神——”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我看着很不舒服,像是在看一块肉,看一块待价而沽的肉。” 他抬起头看了柳诗年一眼,“与其在那跟他们虚伪客套,还不如来你这。” 柳诗年点了点头,走到沈浸星对面坐下。 “来祸害我的爱宠跟暖玉棋子是吧?” 柳诗年伸出手把沈浸星搭的那座歪歪扭扭的棋子塔推倒,棋子哗啦啦地散了一桌。 沈浸星“嘶”了一声,“我搭了半天!” “搭得丑。” 柳诗年把棋子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回棋盒里,摆好。 “你怎么不去找宋昭衍?” 柳诗年一问这话,沈浸星的嘴角就咧开了,脸上幸灾乐祸的笑挂都挂不住。 “宋昭衍让他母亲禁足了,现在出都出不来。” 柳诗年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宋昭衍被禁足,这事挺稀罕的。 宋昭衍的母亲是大长公主的儿媳,性子还不错,从不管儿子。 宋昭衍这次去含山县失踪了好几天,又受了伤,他母亲估计气得不行。 柳诗年把最后一粒棋子放好,抬起头看着沈浸星。 “你我门第皆非寒薄,趋利附势者向来不少,此理你岂不知?切莫行愚事便好。” 沈浸星靠到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两只手枕在脑后。 “我当然知道啊!我又不傻!”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嘴角弯了起来。 “管她呢!反正我心里只有我家阿幸。” 柳诗年被沈浸星那副“我要为时家阿幸守身如玉”的样子弄得嘴角抽了抽。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有一事我不解。” 沈浸星转过头来,“何事?” “既然你跟时二姑娘两情相悦,你为何现在都不让你父亲去时府提亲?” 沈浸星沉默了,他把手从脑后放下来,半晌后才说。 “我不知阿幸愿不愿。” 柳诗年稀奇地看了他一眼,这还是他认识的沈浸星? “你问问不就行了!” “你说得对!我今晚就去问问!” “......” 沈浸星在柳诗年的院里待了一个多时辰,蹭了顿午食。 柳家的厨子做菜清淡,沈浸星吃着不得劲,但也吃了两碗饭。 ...... 定安王府。 下人领着崔姨母三人去了安排客人的院子。 下人走后,汤乐站在自己房间里,看着里面的布局摆件,眼睛发亮。 汤乐换了身衣裳,出来走到汤怡的厢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直接走了进去。 汤怡正坐在桌边,看见汤乐进来,抬头看着他。 汤乐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开口就是教训。 “汤怡,你今日真是丢人!” “你那眼里的算计就不能收一收?我表哥都让你吓跑了,还害得我母亲被姨母拿话刺。” 汤怡看着汤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 “堂哥这话怡儿就不爱听了。” “怡儿想嫁入定安王府有什么错?怡儿不想在姑苏听着家里的安排嫁给一个商贾人家有什么错?怡儿想以后的孩儿改变阶级又有什么错?” 汤乐被她这三问问得结巴了,指着她,“你——你——” 结巴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汤怡眼里的嘲讽更深。 “堂哥是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定安王府有觊觎之心吗?”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说我的时候,堂哥不如把眼里的贪婪收一收。” 汤乐的脸涨得通红,他猛地站了起来,怒瞪着汤怡。 半晌后,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声音压得很低。 “姨母本来就只有表哥一个孩子,我娘说了,只要表哥出了什么事, 她就将我过继给姨母,以后这定安王府——”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就都是我的了。”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汤怡。 “至于堂妹你嘛,讨好我,以后哥哥还能赏你口饭吃。” 汤怡看着他那副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嘴脸,骂了一声。 “蠢货。” 汤乐的脸又涨红了,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他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又怕动静太大,引来定安王府的下人。 只能憋屈地转身走了,“砰”的一声把门摔上。 汤乐走后,汤怡站起来走到窗边上目光看向院墙,又从院墙移到远处的屋顶。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了口。 “我们身子里流的血都是汤家的,就不要大哥嘲笑二弟了。” 汤家在姑苏财力显赫,良田千顷,商铺若干,但终归只是个商贾人家。 真正的权贵想捏死他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当初崔家老爷子不愿女儿嫁到汤家,是她二叔使了手段,死缠烂打,才娶到了叔母。 她的好堂哥想鸠占鹊巢,也不怕人家笑掉大牙。 沈浸星就算出了什么事,定安王还有旁支,为何会过继一个姨母家的儿子? 汤乐姓汤,不姓沈,沈家的爵位,轮不到姓汤的来继承。 她的好堂哥连这点都想不明白,还在这做白日梦。 汤怡的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摩挲着,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汤乐屋的方向。 她眼里露出势在必得。 “堂哥,咱们就走着瞧吧。” ...... 晚上,沈浸星跟每日打卡一样,又来了时幸院里。 他都不用看就知道窗户没关,直接伸手推开,翻了进去。 时幸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没翻几页。 听见窗户响动,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沈浸星今晚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进来就抱住她。 而是站在窗户旁边,定定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 时幸眨了眨眼,放下书,站起身张开两只手。 “不抱吗?” 沈浸星窜了过去,一把抱住时幸。 纠结了老半天,终于问出了他想问的那句话。 “阿幸,你可愿嫁给我?” 沈浸星问完心跳快得不像话。 时幸愿不愿意嫁给他,那当然是毋庸置疑的。 从她决定利用他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个人她是嫁定了。 但不能直截了当地说愿意。 她要端着,要拿捏,要让他知道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娶到手的。 男人,你不能赌他现在情深时的真心。 第125章 我真该死啊! 时幸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你怎么会问这种话?我可是一直在等你问我呢,谁知你竟一直不问。” 时幸这话一出口,沈浸星就觉得自己真该死啊! 他一直还在犹豫,以为阿幸没想好,以为阿幸还需要时间。 他在那纠结个屁啊!害得阿幸一直在等他,他真不是个人! 沈浸星低头吻了吻时幸的嘴角,嘴唇贴着她的唇角,一触即分。 “阿幸,都怪我!你等着,我这就回府请我父王明日来你家提亲!” 说完他就松开时幸,头也不回地转身翻窗走了。 真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时幸站在屋里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窗户,有些失笑。 定安王府。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地点,是他,是他,又是他! 沈浸星又站在了定安王和王妃的卧房门口。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直接推门而入,而是抬手敲了敲门。 “父王,母妃,你们睡了没?” 屋里没有动静,沈浸星又敲了敲,“父王,母妃!” 王妃先被吵醒了,她半眯着眼,推了推旁边呼呼大睡的定安王。 “醒醒,你儿子找你。” 定安王的呼噜声停了一下,换了个方向继续打。 王妃又推了推,这次重了一些,“沈崇远,你儿子在外面叫你呢!” 定安王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 他揉了揉眼,叹了口气。 “小兔崽子,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定安王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衣架旁边扯了一件外袍披上。 又回去弯腰帮王妃拢了拢被子,“睡吧,我去看看。” 王妃嘟囔了一声什么翻过身去,继续睡了。 定安王打开门走了出去,沈浸星站在门口,看见父王出来,脸上堆着笑。 定安王一只手揪住沈浸星的耳朵,把他从门口拉开,走远了一些。 直到确定屋里听不见动静了才松开手。 “又找老子干嘛?”定安王没好气地看着儿子。 “怎么?你心上人的爹又被陛下关宫里了?” 沈浸星连忙呸呸呸了三声。 “父王,你说什么晦气话呢!” 他揉了揉被揪红的耳朵。 “儿子这次来,是想让父王明日去时府帮儿子提亲的。” 说完,他还有点小害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定安王被儿子这副小媳妇样酸得龇了龇牙,他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沈浸星一眼。 “官媒都没找呢,就想着去提亲,老子才不陪你去丢人现眼!” 沈浸星抬起头,这个问题他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 “父王,官媒不用找,儿子想让张伯母做儿子的冰人,张伯母可是一品诰命夫人,有面儿!” 定安王瞪大牛眼。 “好小子,合着你已经安排好了,就是来通知我跟你母妃的?” 沈浸星嘻嘻笑了一声,“那父王你愿不愿意嘛!” 定安王哼笑一声,伸出手在沈浸星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愿意,当然愿意,能有个人来治治你这混小子,老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父子俩就这样说好了。 第二天一早,王妃醒来的时候,定安王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桌边喝茶了。 王妃靠在枕头上,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定安王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 “夫人,为夫有一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儿子昨晚来找我,想让咱们今日去时府给他跟时家二小姐提亲,说让柳林州夫人做冰人。” 王妃的眼睛猛地睁开,瞪大眼睛看着定安王。 “什么?沈崇远,你们父子俩商量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 定安王可委屈了,“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 王妃不理他了,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衣柜前面,开始翻衣裳。 一边翻一边朝外面喊:“碧桃!碧桃!赶紧进来伺候洗漱!” 碧桃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王妃自己已经把头发拢好了。 “派人去备车,我要去丞相府一趟。”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王妃收拾完毕,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把步摇扶正,这才满意地出了门。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王妃上了马车,吩咐车夫。 “去丞相府。” 王妃坐在轿子里,心里盘算着流程。 正常流程应该是先托冰人去时府探口风,女方家里同意后才能下聘。 上次柳家是因为情况特殊,柳丞相急得不行,直接就上门提亲了。 马车在丞相府门口停下来,碧桃上前去跟门房说。 门房连忙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跑回来说,夫人请王妃进去。 王妃被丞相府丫鬟领着进了正厅,张氏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张氏笑盈盈地迎上来。 “哎呀,令娴来了!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王妃笑了笑,在客位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絮微,今日我来是有事相求。” 张氏有点疑惑,问:“何事?” “我家那个兔崽子,看上了时家的二姑娘,我想请絮微做冰人,帮着去时府探探口风。” 张氏愣了片刻,没说话。 王妃又夸起张氏在京城夫人圈里交际广,说话有分量。 这件事交给别人她不放心,交给她,她一百个放心。 张氏被王妃一顿夸,觉得自己就是全京城最了不得、最合适的人选。 捂着嘴笑了两声,又矜持地把笑容收住。 “既然令娴这么看得起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妃立马道谢,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说是给她的谢礼。 张氏打开一看,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水头足,没一丝杂色,她爱不释手。 沈浸星今日本来是不用跟着去的,但他不放心,非要跟着。 自己跟着就算了,还拉着柳诗年一起。 柳诗年被逼无奈,换了衣裳跟着出来了。 他心里其实也想去,但嘴上不肯承认。 四人在时府门口汇了合,门房看见这一行人,赶紧跑进去通报。 蒋氏听见门房的通传,连忙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迎了出去。 “哎呀,王妃娘娘,亲家母,什么风把您们吹来了?” 蒋氏笑着把人迎进正厅。 时炳德不在家,上值去了,时府能招待王妃和张氏的只有蒋氏。 丫鬟们端上茶和点心,退了出去。 张氏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直接说了来意。 “亲家母,今日我和王妃娘娘来,是想跟您打听个事。” “亲家母但说无妨。” “定安王府想跟您府上结亲,不知亲家母意下如何?” 张氏这话一问出口,蒋氏就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沈浸星,其实她心里是同意的。 老爷从含山县回来后,没少跟她提过沈浸星这孩子。 说人非常不错,待他们家幸儿又如珠如宝。 她心里是满意的,但她想着幸儿才十五岁,想先定下来,不急着成婚。 她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柳诗年和沈浸星,后面的话不方便说。 王妃心思多细啊,一看蒋氏的眼神就明白了。 第126章 胜券在握 王妃赶紧跟沈浸星和柳诗年说: “儿子啊,你和诗年先出去走走,去时府逛逛,别辜负了这好天气。” 沈浸星和柳诗年对视一眼,站了起来,两人行了个礼,出了正厅。 两个男人一走,蒋氏才开口。 “王妃娘娘,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我们家幸儿才十五,年纪太小了,我怕——”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怕要是成了婚,两个孩子做了那档子事,幸儿这么小的年纪怀孕生孩子,身子会受不了。” 王妃“害”了一声,直接改了称呼。 “亲家母,这你大可放心,我家那个兔崽子,我让他父王教着,不让他胡来,等过两年再让他们圆房,可好?” 还没等蒋氏回话,王妃又接着往下说,把时幸夸得跟朵花一样。 “时夫人啊,你家二姑娘我是真喜欢,第一次在定安王府见着,我就觉得这孩子好。 长得好看,性子也好,我家浸星能遇上她,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蒋氏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已经百分百同意了。 “王妃娘娘,这事我还得等老爷回来跟他商量商量,他要是同意了,我就差人去王府说,可行?” 王妃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这么大的事,得跟时大人商量。” 蒋氏和王妃又说起别的来。 从衣裳料子聊到首饰款式,从首饰款式又聊到京城新开的胭脂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可和睦了,张氏坐在旁边端着茶,嘴都插不上。 她看着蒋氏和王妃那副亲亲热热的样子,目瞪口呆。 不是?之前你跟我可不是这样的啊! 上回来你家,你跟我吵得不可开交,把我说得哑口无言。 这会儿令娴来了,你跟人家聊得跟亲姐妹似的。 张氏在心里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沈浸星和柳诗年在时府花园里找到了时幸她们。 花园的亭子里摆着一个小炉子。 时幸、时蕴和灵儿三人坐在亭子里,穿着裘衣,围着炉子煮茶。 三个人穿得圆滚滚的,坐在那里像三只小熊。 沈浸星和柳诗年站在游廊上看着亭子那边,嘴角不由露出笑意。 沈浸星先迈步走了过去,柳诗年跟在他后面。 脚步声引起了时蕴三人的注意。 时幸抬起头,看见沈浸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角弯起来。 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惊喜。 “你怎么来啦?” 时蕴也抬起头,看见柳诗年站在沈浸星身后。 她的目光隐晦地在他腹部那里转了一圈,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柳诗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他咳了一声,抢先回答。 “沈浸星来你家提亲。” 沈浸星瞪了他一眼,死嘴!我不会说要你说啊?! 他走上前,看着时幸,声音里带着郑重。 “阿幸,我让我母妃来你家提亲了。” 时幸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端起炉子上的陶壶,给沈浸星和柳诗年俩人各倒了一杯茶。 灵儿捧着杯子,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柳诗年和沈浸星。 “两位哥哥好!” 两人点了点头,“灵儿妹妹好。” 五人围着炉子坐下,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时蕴拿起一把扇子扇了扇火,打趣地说:“那母亲可同意了?” 她心里是了解自家母亲的,母亲自是愿意的。 母亲以前就愁她和妹妹的婚事。 现在好了,先是柳家来提亲,现在沈家也来了,她娘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柳诗年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不知呢,岳母她们把我跟沈浸星支了出来。” 时幸端起茶喝了一口,也不说定亲的事,反正她胜券在握。 她放下杯子,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惬意。 “诶,今日天色可真好,要是能边煮茶边赏画就好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浸星,眼睛亮晶晶的。 “沈浸星,我们可能去你家看画?” 沈浸星端着茶杯正要喝,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要是平时,他肯定同意了,恨不得时幸天天去他家,住在他家都行。 今天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让止战送来吧,家里我姨母他们来了,他们没安好心,免得你看了心烦,眼不见为净。” 时幸眼睛闪了闪。 能让沈浸星觉得没安好心的,无非就是婚事。 他姨母带了女儿来?想撮合? 还是带了别的什么亲戚家的小姑娘来,想攀上定安王府这门亲? 时幸嘴角露出一个笑,善解人意地开了口。 “没事啊,我们去你家书房,你家那么大,不一定能见着他们。” 沈浸星想了想,确实,哪有怕贼就不回家的道理? 沈浸星点了点头,“那我们走吧。” 几人站了起来,时蕴交代了绿芙一句。 “去正厅跟王妃她们说一声,就说我们去定安王府了。” 绿芙应了一声,提着裙摆跑了。 几个人出了门,坐上马车直奔定安王府而去。 ...... 时间倒退回到沈浸星刚出门后。 汤怡提着一个食盒从客院出来,食盒里面装着姑苏的特产,都是她特意带来的。 定安王府很大,她问了下人才问出沈浸星的院子位置。 沈浸星院门口,止战面无表情地站在那。 汤怡走过去,脸上带着笑,声音柔柔的。 “这位小哥,我是汤家的姑娘,来给沈表哥送些姑苏的特产,劳烦小哥通报一声。” 止战看都没看她,直接说:“此乃世子爷的院子,外人不得入内。” 汤怡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把食盒举高了一些,声音更柔了。 “这位小哥,我只是想——” 止战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拇指一推,刀鞘松了一下,刀刃露出一截。 寒光闪了一下,汤怡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她咬了咬嘴唇,提着食盒不甘心地转身走了。 回到客院,汤怡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坐在床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下人,一个臭看门的,敢给她脸色看! 等她以后当了这定安王府的女主人,第一个就把那个不识好歹的下人发卖了! 不,发卖太便宜他了,先打二十板子,再发卖! 汤怡想着想着心情好了一些,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不对,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大老远从姑苏来,不是来看人脸色的。 她要想办法接近沈浸星,想办法让他注意到她,想办法让他喜欢上她。 她好不容易来了定安王府,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她不能放弃。 汤怡起身,出了门,她就不信,她去沈浸星院子附近,还蹲不到沈浸星! 这一次,倒是真给她蹲到了,不过一次性蹲到了五个。 沈浸星的院子离书房很近,汤怡看到沈浸星从石板路那边走了过来。 身边还跟着几个人。 三个姑娘,一个年轻男子。 沈浸星走在最前面,偏着头跟旁边的姑娘说话,嘴角一直带着笑。 隔得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那个语气那个神态,跟昨天在正厅里完全不一样。 第127章 画虎不成反类犬 汤怡自从见了沈浸星后,就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笑容。 她见到的沈浸星,是冷着脸的、是皱着眉的、是不耐烦的,是跟谁说话都像欠他钱的。 汤怡的目光在时幸脸上停了半晌,又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皱了皱眉。 这应该就是王妃姨母昨日说的,沈浸星的心上人吧? 嘁,也没什么特别的嘛,不就是长得好看一点吗?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好看能当饭吃?好看能保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眼看着沈浸星他们朝这边走近,汤怡连忙把身体缩了缩。 等沈浸星他们走过去了,她才从树后面探出头来,定定地看着他们要去的方向。 汤怡咬了咬嘴唇,转身又飞快地往客院方向走去。 回到客院自己屋里,汤怡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看了好一会儿,开始动手。 她先把头发拆了,重新梳了一个跟时幸一模一样的发髻。 又把珍珠步摇取了下来,换了一支桃花簪,跟时幸头上的那支很像。 然后,她把身上的褙子脱了,换了一件浅杏色的褙子。 这还不够,最后她还把眉毛画细了一些,把嘴唇涂淡了一些。 弄完这些,汤怡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调整了好几次。 直到看起来跟时幸有六七分像,她才满意地站了起来,走出房门。 汤乐正好要出去逛逛京城,出门就看见汤怡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汤怡好几遍,露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笑。 “哟,堂妹今日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不是最爱穿一身丧吗?今日怎的突然这副打扮?” 汤乐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怎么?换了个人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什么附身了呢。” 汤怡直接无视他,提着裙摆就往外走。 汤乐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跟了上去。 “你去哪儿?” 汤怡没有回答,汤乐也不在意,继续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院,穿过花园,绕过假山,到了书房门口。 刚走近,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 汤怡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 书房里,沈浸星几人听见敲门声,说话声中断。 沈浸星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汤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杏色的褙子,头发挽着髻,别着桃花簪。 妆容素净,跟时幸有六七分像。 沈浸星目光钉在汤怡身上,汤怡还没来得及高兴,沈浸星的脸色就慢慢地沉了下来。 “你来这儿做什么?滚回去!” 沈浸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气。 “还有,你怎的这副打扮?回去换了!” 汤怡错愕地看着沈浸星,她以为沈浸星就是喜欢这类型的女子,会对她另眼相看。 没想到他竟是这般反应。 汤怡的脸涨得通红。 屋里的时幸几人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画,走到门口。 时幸看见汤怡这副打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小星星,想必这就是你家的亲戚吧?” 沈浸星的脸色还是有些不好,但跟时幸说话的时候,语气明显和缓了很多。 “嗯,姨母家的。” 汤怡身后的汤乐缩了缩脖子,从汤怡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声音怯怯的。 “表哥。” 沈浸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要说在场最生气的,其实不是时幸,不是沈浸星,而是时蕴。 她站在妹妹身后,看着汤怡那副跟妹妹相似的打扮,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她的妹妹,她从小护到大的妹妹,她舍不得让任何人欺负的妹妹。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子,穿着跟妹妹一样的衣裳。 梳着跟妹妹一样的发髻,戴着跟妹妹一样的簪子,站在妹妹的心上人面前。 她想干什么? 时蕴压抑住心里翻腾的怒火,走上前,拉起汤怡的手,温柔地笑了笑。 “我可以叫你妹妹吗?” 汤怡被她拉着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可以。” 时蕴柔着声音,笑着说:“能劳烦妹妹带我去一下茅房吗?” 汤怡想甩开她的手,想说我又不是定安王府的丫鬟。 但时蕴的手紧得像铁钳,不等汤怡拒绝,就被她拽着走了。 “走吧。”时蕴的声音还是轻柔的,但语气不容拒绝。 时幸不放心,跟了上去,灵儿左右看了看,也跟了上去。 柳诗年想跟着一起去,才刚迈了一步,就被沈浸星伸手拦住。 沈浸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从宋玉娆生辰宴那次后,沈浸星就知道,时家这两姐妹不是个吃亏的性子。 阿幸就不用说了,笑眯眯地能就把人推下水。 大姨姐看着清清冷冷的,真惹急了也不是好惹的。 柳诗年还是别去碍事了,反正出了任何事他都能兜着。 柳诗年看了看走远的时蕴和时幸,默默地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时蕴拉着汤怡走了好一会儿,直到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四周没有人,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树和一堆堆的落叶,她才松开汤怡的手。 用力推了汤怡一下。 汤怡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稳了稳身子,脸色扭曲了一下,就要冲上来扇时蕴。 说时迟那时快,时幸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汤怡扬起来的手,挡在时蕴面前。 扭头说:“姐姐,你没事吧?” 慢一步的灵儿一边嘴里哇哇叫着“不许欺负我姐姐”! 一边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两只手按住汤怡的肩膀,往下一压。 汤怡被她按得跪倒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路上,疼得她“啊”了一声。 她想挣扎着站起来,但灵儿的力气大得惊人,汤怡竟是动弹不得。 灵儿力气很大,而且不是一般的大! 不然当初在山上也不能跟爷爷一起把沈浸星和时幸从河边扛回来。 沈浸星一个一百六十多斤的大男人,灵儿都能扛得动。 何况汤怡一个不到百斤的姑娘。 时蕴对妹妹笑了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然后慢悠悠地走到了跪在地上的汤怡面前,蹲了下来。 伸出手一把捏住汤怡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指甲抵在汤怡的下颌骨上,拇指按着她的脸颊,让她的脸对着自己。 “妹妹可是很喜欢学我家阿幸?”时蕴红唇轻启,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她把汤怡的脸捏住,左右转了转。 “可惜啊,妆造可以学,其他的学不像,画虎不成反类犬。” 汤怡怒瞪着时蕴,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她想骂回去,但脸颊两边被死死地掐着,根本说不出话。 她现在这副样子,时蕴看着,脸上才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好似觉得,诶,这样才对嘛。 第128章 聒噪 时蕴欣赏够了,才慢慢地松开手,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颗药丸来。 药丸是褐色的,黄豆大小,汤怡看着那颗药丸,瞳孔缩了一下。 “你!你要干什么!” 时蕴捏住汤怡的下巴,把药丸塞进了她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汤怡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就已经咽了下去。 旁边按着汤怡的灵儿看见那颗药丸,眼睛瞪得溜圆。 喂完药,时蕴才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汤怡,嘴角弯着,笑容温柔又无害。 “这颗药,是毒药,妹妹吃了它,后面会生不如死。” 闻言,汤怡的脸色“唰”地就白了。 她把手指伸进喉咙里抠,又干呕了几下,想把那颗药丸吐出来。 结果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呕出来,脸还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时蕴笑着看她吐,声音轻飘飘的。 “妹妹这么怕做什么?骗你的啦,这只是普通的泻药而已,姐姐给你长个教训罢了。” 这话一说完,汤怡才停止了呕吐,她抬起头愤怒地瞪着时蕴。 脸上还挂着眼泪和鼻涕,眼眶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口脂的残迹,整个人狼狈极了。 半晌后,她两只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喊着说: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有什么错?!” “我只是想向上爬而已,我有什么错?!” 时蕴收住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聒噪。” 灵儿也机灵着呢,不用时蕴吩咐,就手一劈,掌缘砍在了汤怡的后颈上。 汤怡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往上翻了一下,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 灵儿收回手,拍了拍巴掌。 时幸夸了她一句,“做得好。” 灵儿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声。 时幸走过去挽住姐姐的胳膊,头靠在姐姐的肩膀上,声音软软的。 “姐姐真好,姐姐,刚才那个药丸真是泻药吗?” 时蕴摸了摸妹妹的头,“当然啦。” 她没有说实话,那其实不是泻药,就是毒药,慢性毒药。 回京城那天,灵儿的住处被蒋氏安排在了时蕴的东厢房隔壁。 时蕴帮着灵儿整理包袱的时候,在包袱里看见了不少瓶瓶罐罐。 那些瓶罐有大有小,有瓷的有陶的,有的上面贴着红纸条。 写着“止血散”“解毒丸”“金疮药”之类的字。 还有几个瓶子没有贴标签,灵儿说那些是爷爷制的毒药。 时蕴问她要了两瓶,一瓶慢性的,一瓶见效快的,一直放在自己的荷包里。 本来是留着防身用的,没想到今日却用在了一个弱女子身上。 因为同是女子,所以时蕴一直对女子抱着很大的善意。 但这个女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冒犯她的妹妹。 她的妹妹走到今日,付出了多少代价? 每日都在算计着人心,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绝不允许,绝不允许任何一个人来挡她妹妹的路! “走吧。”时蕴一手挽着时幸,一手挽着灵儿,三人转身就走了。 留汤怡一人躺在地上,像一截被风吹倒的木头。 书房里,沈浸星和柳诗年坐在椅子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汤乐站在一边,一会儿看看沈浸星的脸色,一会儿看看柳诗年的脸色。 这两人气场一个比一个强,沈浸星从刚才开始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他心里有些害怕。 汤乐一边忍着害怕,一边又忍不住地将目光贪婪地看向书房里的藏品。 柳诗年本来因为担心时蕴,有些心不在焉。 这会抬起头,正好看见了汤乐眼里的贪婪,那贪婪毫不掩饰。 柳诗年收回目光,脚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沈浸星的腿。 沈浸星本来正在想着怎么把汤乐他们弄走,被柳诗年踢了一下,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柳诗年朝汤乐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沈浸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就看见汤乐一眨不眨地盯着墙角那个紫檀木画缸,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沈浸星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 “汤乐。” 汤乐这会儿正在心里估算那个画缸值多少银子呢,就被沈浸星这一声叫得吓了一跳。 他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转过头来,脸上堆着笑,声音有些发紧。 “表......表哥?怎......怎么了?” 沈浸星把身子靠到椅背上,呈放松状态,懒洋洋地说: “你和姨母她们也该回姑苏了吧?” 汤乐人傻了,他没想到表哥会突然说起这个,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 “可……可是我们才刚来一天啊。” 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试探。 沈浸星笑了笑,笑得很好看,但汤乐看着那笑容,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可是,我们定安王府容不下你们这三尊大佛呢。”沈浸星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嗯......你要是不走,表哥我脾气可是不太好的。” 汤乐的腿立马软了半截,他往后退了半步,梗着脖子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 但看着沈浸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硬气的话到了嘴边就软了。 “我……我回去问问母亲……”汤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浸星冷哼一声,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凤眼微微眯着。 “不必了,回去直接收拾行李吧,母妃那边本世子自会去说。” 汤乐敢犟嘴吗?自然是不敢的,他这人最会欺软怕硬了。 他弯着腰朝沈浸星行了个礼,又朝柳诗年行了个礼,转身就跑了。 沈浸星看着汤乐跑远的背影,嗤了一声。 柳诗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这个表弟,比你那个姨母还不如。” 沈浸星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 “都一个德性。” 柳诗年又说:“这次来京城,他们怕是冲着你来的。” 沈浸星耸了耸肩,“应该吧。” 沈浸星站起身,走到门口,冲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院里打扫的小厮听见了,小跑过来。 “世子爷,您吩咐。” “去把止战叫来。” 小厮应了一声,一溜烟就不见了。 没过多久,止战就来了,他走到书房门口站定。 “少爷,有何事吩咐?” “带些人,去客院那边帮姨母他们收拾收拾行李,好好请走。” 止战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也没问“请”到什么程度,转身就准备走。 这时,时蕴三人正好从另一头走了过来。 时蕴叫住止战。 “止战,别忘了那边还有一个躺着的。” 她伸手指了指她们刚才回来的方向。 止战的脚步顿了一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默了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时蕴三人走进书房,柳诗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上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时蕴一番,直到确认她连一个指甲盖都没碰伤。 才坐了回去,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 第129章 我儿向来讲理 几人谁也没有说话。 柳诗年和沈浸星也没有问时蕴她们仨干嘛去了,把汤怡怎么了。 书房里又响起了翻画的声音和低低的说话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止战带着几个亲兵到了那个角落,汤怡还躺在地上。 止战低头看了她一眼,对身后的亲兵说了句“扛起来”。 一个亲兵走上前,弯腰把汤怡从地上捞了起来,扛在肩上。 然后几人跟在止战身后,往客院的方向走去。 客院的院门开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止战他们走进院子,径直往正房走去。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崔姨母和汤乐的说话声。 崔姨母坐在桌边,手里捻着一块点心,脸上的表情很放松。 汤乐站在她面前,脸涨得通红,声音又急又大。 “母亲,表哥要赶我们走!他亲口说的!” 崔姨母咬了口点心,丝毫不以为意。 “你表哥跟你闹着玩呢,你们是表兄弟,你表哥怎么可能这么不近人情?” “真的!母亲,我说的是真的!表哥他——” “行了行了,”崔姨母打断了他,把剩下的点心放在桌上,“别说糊涂话了。” “母亲——” “怡丫头呢?”崔姨母朝门口看了一眼,“她怎么还没回来?” 汤乐被母亲打断了话,又听见她问汤怡,心里更烦躁了。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她的小厮!”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憋屈和怨气。 崔姨母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止战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其中一个扛着汤怡。 止战侧了侧身,扛着汤怡的那个亲兵走了进来,把汤怡放在崔姨母旁边的椅子上。 崔姨母愣了一下,“怡丫头?你们把怡丫头怎么了?” 止战没理她,朝身后的亲兵挥了一下手。 亲兵们立马分成好几波,一波去了汤怡和汤乐的屋里,一波留在了崔姨母这边。 他们开始收拾起了屋里的东西。 把衣柜里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拿了出来塞进包袱里。 又到梳妆台前,把台上的首饰盒,胭脂盒一样一样地装进匣子里。 崔姨母见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猛地站了起来,发出一声土拨鼠大叫。 “啊——!” “你们这些泼才!你们要干什么!” 崔姨母的声音又尖又亮,她冲上去就想抢亲兵手里的衣裳。 亲兵侧身一让,崔姨母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我是你们王妃的亲妹妹!世子的亲姨母!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下贱种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敢动我的东西!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等我见了姐姐,有你们好果子吃!” 亲兵们低着头不说话,手上的动作却一刻没停。 崔姨母骂得越凶,他们收得就越快。 止战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地看着这一切。 崔姨母又冲上去想抢匣子,被亲兵又躲开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亲兵的鼻子又开始输出。 “你们——你们——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姑苏崔家的女儿! 崔家你们听过没有?那是书香门第!世代簪缨!你们这群——这群刁奴!” 汤乐龟缩在角落里,两只手垂在身前,缩着脖子,看着母亲在那跟亲兵抢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就说表哥要赶我们走吧,您还不信。” 崔姨母正在气头上,听见儿子这话,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 汤乐缩了缩脖子,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没多久,三间房里的行李就都收拾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 两个亲兵各扛着包袱,一个扛着汤怡,两个赶着崔姨母和汤乐。 一行人走出了客院,往定安王府门口走去。 崔姨母被迫走着,嘴里的话越骂越难听。 定安王府门口,定安王刚从军营里回来。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房,正准备进府。 刚走上台阶,就听见门内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喊。 “姐夫!姐夫!” 定安王扭头看去,“豁!”了一声。 门内,崔姨母被赶着走在最前头,脸涨得通红,一边走一边喊。 “姐夫!快来管一管你们家的下人!他们要把我们赶出去!” 定安王一听这话,看了看这架势,又看了看止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已经有数了。 止战这人他是知道的,不是儿子发话,他绝不会动。 得,肯定是自家儿子干的好事! 自家儿子虽然脾气不咋滴,但也不是那种不讲是非的人。 估计是小姨子几人真惹得他气狠了,不然他也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定安王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崔姨母那边,一边往府里走,一边嘀咕。 “哎呀,这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眼睛也不好使了。” 崔姨母喊了几声,定安王脚下生风,走得更快了,没一会儿,人就看不着了。 崔姨母张着嘴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止战越过她,向门口的马车走去,把车帘掀开。 两个亲兵把包袱放进马车里,扛汤怡的那个亲兵把汤怡也塞了进去。 等这些做完,止战才转向崔姨母和汤乐。 “请吧。” 崔姨母瞪着他,胸脯剧烈起伏着,见止战根本不为所动, 她咬了咬牙,弯腰钻进了马车,汤乐跟在后面,也钻了进去。 止战把车帘放下,朝赶车的亲兵吩咐了一句。 “务必把人亲自送回姑苏,一刻不离身,盯紧他们。” 亲兵应了一声,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驶动。 马车里,崔姨母靠着车壁,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拉得比驴还长。 她越想越气,猛地拍了一下车板。 “回姑苏后,我一定要去跟父亲母亲大哥告状!” 崔姨母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 “让他们评评理!我千里迢迢来看姐姐,外甥倒好,让下人把我赶出去!还有没有天理了!” 汤乐缩在车壁角落里,头低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声音很小。 “母亲,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他们这次都不知道咱们来京城找姨母,知道了肯定会骂您的。” 崔姨母瞪了汤乐一眼,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头。 她的指甲修剪得尖尖的,戳在汤乐额头上,一下一个红印子。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点心!刚刚也不知道反抗一下!” “你就眼睁睁看着你母亲被那群下贱胚子欺负?你是个男人! 你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当初你生下来,老娘就该溺死你!” 汤乐的头被戳得一偏一偏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们家兄妹四人,大哥帮着父亲打理生意,二哥在书院读书,四妹年纪还小。 他在中间,既不占长,又不占幼。 比不上大哥能干,比不上二哥会读书,比不上小妹嘴甜,从小就是被忽视的那一个。 母亲若哪次对他好,也只是哄着他,说要把他过继到姨母家。 崔姨母又骂了一通,直到骂累了才靠在车壁上喘气。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出了京城,上了官道。 第130章 母凭女贵,父凭女贵 傍晚,时炳德从衙门下值回来,官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蒋氏叫去了正厅。 正厅里,蒋氏坐在椅子上,嘴角和眼角都带着笑意。 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喜庆。 时炳德一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就有了数。 果然,蒋氏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心里的猜想。 蒋氏说:“老爷,今日定安王府来提亲了。” 时炳德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蒋氏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又说。 “王妃娘娘亲自来的,还请了亲家母做的冰人,礼数周全得很,对咱家幸儿也是满意得不行!” 时炳德又喝了一口茶,还是没说话。 蒋氏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时炳德放下茶杯,抬起头看了蒋氏一眼,说:“我知道了。” 就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就站起身走了。 蒋氏坐在椅子上,看着时炳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愣,哼了一声。 晚上,时炳德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翻来覆去个不停。 从含山县回来后,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了。 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这一天,他心里又别扭上了。 像是在胸口堵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想起了蕴儿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摘桂花,想起了幸儿追在他后面喊“爹爹抱”。 一眨眼,两个女儿都要嫁人了。 以后这府里就剩下他跟夫人两个,冷冷清清的,吃饭都没人抢,说话都没人听。 时炳德想了一个晚上,一直到寅时中,他眼底泛着青黑地从床上一咕噜爬了起来。 蒋氏本来就被他翻过来翻过去烙饼一样闹得一晚上没睡好。 这会儿又见他猛地坐起来,蒋氏忍了一晚上的火终于憋不住了,正要开口骂人。 时炳德就说:“夫人,你天亮就派人去给定安王府传话吧,我同意这门亲事了。” 蒋氏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怒气一下子就没了。 她睨了时炳德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拢了拢头发。 “老爷,你想明白了就好。” “浸星那孩子跟诗年一样,家世长相样样出挑,京城多少小姐惦记着呢。 他们啊,对咱女儿又一心一意,这种亲事,真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时炳德闻言,不服气地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的。 “我们两个女儿也不差啊!相貌才情都拔尖!” 蒋氏锤了他一下,拳头砸在他胳膊上。 “时炳德,你什么意思?怎么说的跟我像个后娘一样?我不知道咱们女儿好吗? 我这不是想着,有好的赶紧往家里扒拉吗?” 时炳德张了张嘴,想反驳。 发现自己说不过蒋氏,默默地闭了嘴,下床穿衣服准备去上朝,背影萧条。 蒋氏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天一亮,蒋氏就让小厮去给定安王府回话了。 当天,沈浸星就亲自带着止战出城猎了一对大雁。 深秋的郊外,芦苇荡里全是候鸟,沈浸星在芦苇荡里转了大半天,才猎到一对品相好的大雁。 回去的路上,沈浸星一路上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止战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少爷那副“我要成亲了”的傻样,真真是无力吐槽。 两日后,定安王府去时府下聘。 定安王府下聘的排场,比当初柳丞相府下聘的排场还要大。 不是定安王府比丞相府有钱,是两家的做派不一样。 柳丞相是文人清贵,讲究的是体面,下聘的礼件件精巧。 定安王府是武将门第,不讲究那些虚的,排场大,东西多,亮出来就是给你看。 再者,沈浸星是独子,定安王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娶媳妇,定安王恨不得把库房搬空了给他撑场面。 定安王当初打仗的时候,缴获了不少战利品。 金器银器、珠宝玉器、绸缎布匹、孤品书画,堆了满满几个库房。 他只拿出一小部分,排场就已经很吓人了。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从定安王府到时府,一路上全是看热闹的百姓,京城的姑娘们又心碎了一地。 上个月柳诗年定亲,她们碎了一次,这个月沈浸星下聘,她们又碎了一次。 柳诗年和沈浸星,京城最出挑的两个公子,一个娶了时家大姑娘,一个要娶时家二姑娘。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有人在议论时家的女儿。 “这时家女儿,莫非是天仙不成?” “没见过,不知道长什么样,但能让柳公子和沈世子都看上,肯定差不了!” “时大人这下可风光了,两个女婿,一个是丞相公子,一个是定安王世子!” “可不是嘛!上回柳丞相下聘,这回定安王下聘,时家的门槛都要被踩破了!” 事实也是如此,从定安王府下聘后,蒋氏和时炳德就母凭女贵,父凭女贵上了。 当天,蒋氏就收到了好几摞帖子。 有请她去赏花的,有请她去听戏的,有请她去赴宴的。 有些是以前跟她没有来往的人家,有些是以前对她爱答不理的人家。 现在都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时夫人”,叫得亲热极了。 时炳德第二天上完朝,刚走出大殿,身边就围了不少人。 有同僚,有上司,其中不乏还有平时看不上他的高品级大臣,其中最热情的当属武将们。 一个个对他和颜悦色,有的恭喜他得了好女婿,有的夸他教女有方。 有的拉着他聊天,有的约他休沐去喝酒。 时炳德被围在中间,走不了,只好头大地一一应付着。 另一边的白玉台阶上,皇帝站在那里。 他看着远处被众位臣子围着的时炳德,眼里的郁色越来越深。 本来柳家跟时家结亲,他就不爽。 柳家是文臣之首,时家虽然门第低,但有了柳家这门姻亲,时炳德在朝中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现在又加了个定安王府,定安王手握兵权,柳丞相把持朝政,这两家都跟时家结了亲。 时炳德从一个没有根基的孤臣,忽然成了两家权贵的姻亲。 皇帝觉得,时炳德已经脱离他的掌控了。 以后想动时炳德,得好好掂量掂量他背后的姻亲了。 他动不了定安王,也动不了柳丞相,现在连时炳德都快动不了了! 皇帝心里有些无力,他开口问站在旁边的李德全。 “太子身体如何了?” 李德全低眉顺眼的,欲言又止。 皇帝迟迟得不到回答,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李德全,语气严厉。 “直说!” “陛下,太子殿下的身体从秋猎回来后,好像越发不行了。” “太医们说,太子殿下应当是吃了什么禁药,那药伤了根本,怕是不好治。” 李德全这话说得相当委婉,就差没直接说“陛下,你儿子命根子彻底不行了”。 第131章 攀高枝 皇帝捂着脑袋,脚步踉跄了一下。 旁边的李德全赶紧扶住他,他站稳后,推开李德全的手。 第一次怀疑自己宠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是不是出生时让人调包了。 不然怎么如此蠢笨?! 本来那三两肉就不行了,还敢偷偷服禁药,作死啊?! 皇帝想到已逝的白月光淑妃,把心里那口怒气又咽了回去。 他有气无力地吩咐李德全:“传话给太医院,让太医们想办法治好太子。” “是。”李德全应了一声。 太子府。 朱承乾此刻的心情,可谓是一念地狱,一念天堂。 秋猎那次,他跟父皇的妃子德妃在林子里偷情,他的那个东西好不容易有了反应。 他还以为自己的病好了,以为德妃是他的救命稻草。 没想到回来后又试了很多次,叫了不少侍妾来服侍,竟然没有一次起来过! 朱承乾心里是又崩溃又害怕。 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再也没有子嗣了。 他是荒淫无度不假,但他也不是真的傻。 一个没有子嗣的太子,还能坐得了几天太子这个位子? 父皇现在宠他,是因为他是母妃的儿子。 可父皇会宠一个没有子嗣的太子一辈子吗? 父皇还有别的儿子,那些哪个不比他年轻?哪个不比他身体好? 朱承乾不敢往下想了。 这几天,他在东宫里天天发怒,摔东西,打人,骂人,没有一刻消停过。 东宫里的下人和侍妾们,都怕他怕得不得了,就连太子妃也躲着他。 昨晚,朱承乾睡前收到了不知谁送来的一封密信。 信的封口用蜡封着,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上面写着:德妃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信纸下面还附了一份德妃上个月的侍寝记录。 纪录上清清楚楚写着,德妃上个月根本没有服侍过他父皇。 朱承乾看完,心跳得很快。 那个月里,德妃只跟他做过,那么这个孩子是他的? 德妃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朱承乾看完信后,就把信纸烧了,当晚就把海渊叫了来。 让海渊秘密去查一下这件事的真实性。 海渊自打跟了他后,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办事朱承乾放心。 第二天,海渊就回来了。 他不但查清楚了德妃的身孕之事,还收买了德妃的主治太医郑太医。 郑太医说,德妃确实有了身孕,已经一个多月了,脉象稳健,应当是个皇子。 朱承乾听完海渊的汇报,心里又惊又喜。 惊的是,德妃肚子里的孩子真是他的! 喜的是,他朱承乾没有绝后,他有儿子了! 朱承乾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好几圈后都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 他坐回椅子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既然他的太子之位注定保不住,那他就不要了,想必父皇肯定会对他怀有愧疚。 到时候,他就从父皇那里讨些实用性的好处,兵权、封地,什么都行。 然后,他助德妃肚子里的孩子登上皇位。 那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当皇帝,跟自己当皇帝有什么区别? 届时,他可以以皇帝年龄太小为由,直接当摄政王! 朱承乾越想越美,觉得空气都是甜的,生活又有了盼头。 ...... 时幸屋里,灯烛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时蕴和时幸面对面坐在棋桌两边,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已经进入了中盘。 桌子底下,小狐狸一会儿拱拱时蕴的脚,一会儿拱拱时幸的脚。 见没有人理它,就在两个人的脚中间找了个位置把自己蜷成一团白球。 以往姐妹俩下棋,每次下到最后,都是时蕴输几个子。 结果今日这盘棋,时蕴的棋风跟往日完全不同。 她不再稳扎稳打,而是开始冒险了,她把白子落在了一个时幸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那颗白子,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时蕴埋了大半盘棋的机关。 所有各自为战的白子,忽然全活了。 时幸放下手里的黑子,看着棋盘上已成定局的棋局,眼睛里神采奕奕。 说了句:“我输了。” 声音里没有输棋的失落,只有惊叹。 “姐姐,你这步棋,是谁教你的?” 时蕴把手里剩下的白子放回棋盒,嘴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有人教过我,偶尔的锋芒毕露,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个某人一出,时幸心里就有数了。 思绪一下子飘到了之前在听松棋馆勾引柳诗年的日子。 那会柳诗年跟她说,“你的棋路太过冒险了,有时候,稳一点更好”。 现在到了姐姐这,又成了另一个说法,切! 时幸撇了撇嘴,从桌子底下抱起自己跟自己玩的小狐狸,揉了揉它的耳朵。 小狐狸被她揉得耳朵一抖一抖的,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姐姐,你今日不单单只是来找我下棋的吧?” 时蕴看着桌上的棋盘,手指在棋盘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时幸。 “妹妹可要把婚期定与我同一日?” 时幸摸着小狐狸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棋盘上那些散落的白子和黑子。 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一向稳扎稳打的姐姐今日下棋是这个棋风了。 姐姐是想借她们姐妹俩一同出嫁的那天,告诉所有人。 她们已经成了执棋人,而不是让人随意丢弃的棋子。 以后每年的腊月十九,所有人想到的,只有时家女儿嫁人的风光。 那一天不再是抄家的日子,不再是满门倾覆的日子。 “姐妹俩一同嫁人,还都是嫁那样的门第,这可是大梁头一遭。” 时幸的声音带着笑,“看来,以后说咱们攀高枝的人会越来越多咯。” 时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不甚在意道: “那又如何?咱们时家的女儿,攀的就是最高的枝。” 姐姐这不同以往的一面,让时幸的眸子越来越亮,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好!我们一同出嫁!” ...... 距离京城两百里之外的一个官驿里。 崔姨母、汤乐、汤怡,还有亲兵四人,围坐在一楼饭堂的其中一张桌子上。 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盘豆腐,一碗蛋花汤。 菜色已经算很不错的了,结果崔姨母还是嫌弃得不行。 她目光四处扫了扫,从桌上的菜又落到周边吃饭的人身上。 “这地方,是人待的吗?菜做得还不如我们家下人房的好,你们看看那些人——” 她朝邻桌努了努嘴。 “穿的那叫什么衣裳?皱巴巴的,也不知道是几品的小官。 咱们汤家随便一个管事的,穿得都比他们体面。” 邻桌官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不太善。 结果崔姨母不但没收敛,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了,声音也大了几分。 第132章 正日子 “这种地方,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也不知道要赶几天路才能到姑苏,我这把骨头都要散架了。” 汤乐坐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他拉了拉崔姨母的袖子。 “娘,你别说了,这是官驿,来的都是官员和官员家属,你这样说,容易得罪人。” 崔姨母甩开他的手,声音更大了。 “得罪什么人?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这地方本来就破,那些人本来就寒酸,怎么,还不让人说了?” 邻桌官员气得放下筷子,狠狠瞪了崔姨母一眼。 另外几桌人则都用眼神在崔姨母身上剜了一遍。 汤怡坐在崔姨母旁边,脸色不太好,精神也有些恍惚。 她从醒了后就一直这样浑浑噩噩的,像是没睡醒。 她还以为自己是吃了那颗“泻药”拉肚子拉的。 其实是时蕴喂她吃的那颗慢性毒药在慢慢发挥药效。 角落边的一张桌子,蒟蒻坐在那里,低着头,慢慢地吃着饭。 那天之后,她就没有回那个地方,而是用身上仅剩的银子买了一身衣裳,买了一匹马。 一路往京城方向走。 蒟蒻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抬起头准备叫小二添饭。 目光无意中往崔姨母那桌扫了一眼。 本来只是随便看一眼,结果看到汤怡的时候,目光猛然停住。 蒟蒻是习武之人,眼神好,一眼就看到了汤怡脖子后面那个浅浅的印记。 蒟蒻手里的筷子落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 曼罗醉?!那是曼罗醉?! 曼罗醉是用曼陀罗花制成的一种慢性毒药。 只要中了曼罗醉,中毒之人身上就会出现曼陀罗花的印记。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印记会越来越深。 中毒之人精神则会越来越恍惚,记忆力开始衰退,日渐虚弱。 直到最后呼吸麻痹,无声无息地死去。 曼罗醉已经失传很久了,当世只有一个人会制。 那个人就是...... 蒟蒻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她为了找那个人的消息,不惜以身试险,潜进那个地方。 九死一生才活着出来,结果一无所获,连那个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而现在,一个陌生的女子,身上竟出现了那个人的独门毒药。 这女子是谁?她怎么中的曼罗醉?是谁给她下的毒? 蒟蒻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 时间眨眼间就来到了永安十九年,腊月十九这天。 定安王府和丞相府同时娶媳妇,娶的还都是时家的两个女儿。 这条消息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流传,传了整整一个月,越传越离谱。 今日,终于到了正日子。 皇宫里,老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今日的早朝签到簿。 他翻开看了看,脸黑得像锅底。 满朝文武,文官都去了丞相府参加婚宴,武官都去了定安王府参加婚宴。 签到簿上不是告假的,就是告病的,连个站殿的武将都没有。 皇帝把签到簿往御案上一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严重怀疑时家就是故意的。 专门挑了个腊月十九,赶在年前,赶在封印(岁末休假)之前。 还两个女儿同时出嫁!让他连个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文官的心都在丞相府,武官的心都在定安王府,就连自己的儿子都得去捧场。 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像什么? 皇帝睁开眼,叹了口气。 “李德全。” “陛下。”李德全弯着腰走到御案旁边。 皇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礼单,放在桌上。 “代朕去送贺礼,丞相府一份,定安王府一份,礼数要周全,别让人挑理。” 李德全双手接过礼单,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皇帝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门口透进来的光。 阳光照在门槛上,照在柱子上,照在空无一人的大臣站立的位置上。 丞相府和定安王府相隔不远,都在京城最权贵的那条街上。 一个在街东头,一个在街西头,中间隔了不到二里地。 两家分别出了迎亲队伍,吹鼓手、仪仗队、抬轿的、撒喜钱的,排了老长的队伍。 柳诗年和沈浸星穿着红色婚服骑在高头大马上,八抬大轿跟在后面。 柳诗年的婚服是大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五福捧寿纹。 头上戴着金冠,整个人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他的眼角嘴角微微弯着,平时那张清冷的脸今日柔和了不少。 沈浸星的婚服也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五爪蟒纹。 他是定安王世子,按制可以用蟒纹。 头上戴着金冠,腰系金带,脚蹬皂靴。 嘴角一直咧着,整个人从骨子里往外都透着高兴。 两个迎亲队伍从两个方向慢慢汇合,并成了一支,浩浩荡荡地朝时府的方向而去。 沈浸星昨晚高兴得一整夜没睡,只要一闭眼就开始想象时幸穿着嫁衣的样子。 虽然一整晚没睡,但现在精神还是极为亢奋。 看见同样穿着喜服的柳诗年,还高兴地喊了一嗓子。 “哟,姐夫!” 旁边跟着沈浸星来迎亲的宋昭衍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跟着喊。 “哟,姐夫!” 柳诗年今日少见地情绪外放。 他平日里的表情都是淡淡的,像一块温玉。 今日,一直带着笑意,他朝沈浸星和宋昭衍点了点头。 “妹夫。” 沈浸星听了这两个字,也不觉着被占了便宜,反而嘴巴咧到了耳根。 高兴得跟捡了银子似的。 柳诗安骑着马跟在弟弟旁边,今日也穿了新衣裳。 他朝沈浸星拱了拱手。 “浸星,今日大喜,愚兄恭喜了。” 沈浸星听了这话,乐得嘎嘎笑,他朝柳诗安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多谢二哥!” 今日京城街头看热闹的人一大堆,把街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还有人把小娃娃架在脖子上。 小商贩们今天更是比过年还高兴。 他们天不亮就出来摆摊了,早早就来占好了位置。 一个个就指望着在今天大赚一笔,精得很。 竟然还有卖那种带着红穗子的小挂件的。 上面写着“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之类的吉利话。 有一个卖糕点的商贩,在摊子前面竖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吃了本店的糕,长得跟清弈公子一样俊!” 他旁边那个卖饼的也不甘示弱,也竖了一块牌子,写着。 “吃了本店的饼,长得跟沈世子一样俊!” 两家摊子挨在一起,牌子的字都差不多,不知道谁抄谁的。 还真有不少人买,买完了还一边吃一边往迎亲队伍那边看。 好像吃了那块糕点那块饼子自己真的就能变成柳诗年和沈浸星似的。 街尾有个卖簪子中年妇人,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啊!时家两位姑娘同款簪子!戴了就能找到好儿郎诶!” 第133章 投敌 她手里举着一支银簪子,簪头上镶着一颗粉色的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时大姑娘戴过,时二姑娘也戴过!戴了就能找到像沈世子和柳公子那样的好儿郎!不买您后悔一辈子!” 还别说,摊子前面围了一大群姑娘,都在抢着买。 一个姑娘买了一支簪子插在头上,对着同伴的眼睛左照右照。 脸微微泛红,大概是在想她的好儿郎在哪里。 迎亲队伍一路都在撒喜钱。 打头的仪仗队后面跟着几个专门撒喜钱的,一人挎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装满了铜钱。 一把一把地往人群里撒,铜钱和碎银子在空中散开。 小孩子们都喜疯了,有的弯着腰在地上捡,有的追着撒喜钱的人跑。 大人们也在抢,有的大人比小孩还兴奋,挤在小孩堆里也不怕丢人。 人太多了,现场挤成了一锅粥。 幸好京兆府尹今日一大早就派了人来维持秩序,不然真会造成踩踏事件。 迎亲队伍一路到了时府门口。 时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红绸,门框两边贴着红双喜字。 是蒋氏亲手剪的,看着就喜庆。 时炳德和蒋氏没有亲戚,时家是寒门,时炳德是家中独子,父母早亡,旁支也没有来往。 蒋氏的娘家在外地,路途遥远,赶不过来,平时交好的人家也没有。 时炳德又做了孤臣二十年,同僚们跟他都是点头之交,没人跟他称兄道弟。 这下,堵门的人选就不好找了。 不过,时幸和时蕴早就安排好了。 宋昭衍和柳诗安还有止战司棋从迎亲队伍里走了出来。 四人摇身一变,从男方那边投敌了,变成了新娘家的人。 四人站在门口,拦住了柳诗年和沈浸星的去路。 宋昭衍打开折扇慢悠悠地摇了两下,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柳诗年。 “来来来,柳诗年,本少爷想揍你很久了。” 柳诗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今日趁你大喜,本少爷得好好揍你一顿,来,先过了本少爷这关再说!” 宋昭衍把折扇合上往腰间一插,活动了一下手腕。 柳诗年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把喜服的下摆撩起来别在腰带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个人往后退了几步,空出一块场地。 围观的人群立马兴奋了,有人起哄,有人拍手。 有人喊“宋少爷上啊!”,有人喊“柳公子挺住!” 宋昭衍大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柳诗年侧身一让,宋昭衍扑了个空。 两人一个嗷嗷冲一个吭哧躲,属实是菜鸡互啄了。 沈浸星这边,止战站在门口,双手抱胸。 他看见沈浸星走过来,沉默了一下,往门口一挡。 “少爷,请。” 沈浸星看着止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嘴角咧了一下。 “好你个止战,今日要挡本少爷的路?” 止战没有说话,但往前迈了一步,意思很明确。 他平时都敢当着沈浸星的面吐槽他,更何况是今日少爷最高兴的日子。 根本不带怕的好吧! 沈浸星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脖子。 “那就来吧。” 止战是沈浸星的贴身护卫,武功是定安王亲自挑选的师傅教的。 论硬功夫,不在沈浸星之下,但他今日终究是心软了,没有用全力。 少爷盼这一天盼了多久,他比谁都清楚。 他挡了几下,故意卖了几个破绽,就被沈浸星一把抓住,按住了肩膀。 “少爷,过了。”止战说。 沈浸星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谢了”。 止战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宋昭衍那边也分出了胜负,宋昭衍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 柳诗年站在他对面,衣冠整齐,呼吸平稳。 宋昭衍直起身,朝柳诗年昂了昂下巴。 “行,过了!本少爷过瘾了!” 他朝柳诗年拱了拱手,退到一边,围观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文斗由司棋和柳诗安负责。 司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卷轴,卷轴上写着几个字,是对联的上联。 他看了看自家少爷的脸,又看了看柳诗年淡淡的目光。 咬了一下牙,走到柳诗年面前,双手把卷轴递上去。 柳诗年接过来看了一眼,提笔在卷轴上写了几个字,递了回去。 司棋低头一看,对仗工整,他又看了看沈浸星那边。 那位虎视眈眈的,他缩了缩脖子,怂了。 司棋看向柳诗安。 “那个……那个……二少爷,还是你来吧。” 司棋这怂样,围观的人群又笑成了一片。 柳诗安笑着摇了摇头,从司棋手里接过卷轴。 “你呀,平日里叫你多读点书你不读。” 司棋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柳诗安走到柳诗年和沈浸星面前,展开卷轴。 上联写的是:“祥云绕屋宇,喜气盈门庭。” 柳诗年提笔写了下联:“红梅多结子,绿竹又生孙。” 围观的人有人念了出来,纷纷拍手叫好。 沈浸星这方面少了根筋,他从小就不爱读书。 他的下联写的是:“今日娶媳妇,明日抱闺女。” 柳诗安看着那几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围观人群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不算不算!这哪是对联!”有人起哄。 沈浸星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 “怎么不对了?上联说祥云喜气,下联说娶媳妇抱闺女,对仗多工整!” ...... 时府里,东厢房。 今日因为是俩人一起出嫁,所以时蕴和时幸在同一个屋子里梳妆。 时蕴坐在左边,时幸坐在右边,两面铜镜并排摆着。 蒋氏站在两个女儿身后,手里拿着梳子,先给时蕴梳头,再给时幸梳头,嘴里念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念到这里,蒋氏的眼泪就下来了。 “娘——”时幸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时蕴也红了眼眶。 蒋氏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想把吉祥话念完。 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使劲念了几个字,声音又碎成了哭声。 “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她念不下去了。 时蕴默默地拿起一块帕子,递给蒋氏。 蒋氏接过帕子按在眼睛上,帕子很快就湿透了。 “娘,别哭了。”时幸的声音有些哑。 “就算女儿嫁人了,也会时不时回家的,保管你跟爹爹到时候烦我都来不及呢!” 蒋氏哭得更狠了,把帕子从眼睛上拿下来,轻捶了时幸的肩膀一下。 “你这丫头——” 时蕴拉住蒋氏的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娘,以后想女儿们了,就来看我们,离得也不远。 定安王府和丞相府都在一条街上,您走一趟就能看两个女儿。” 蒋氏又哭又笑,点着头说好。 时幸朝门口看了一眼,问:“爹呢?” 第134章 生死一世,十里尽显 蒋氏把帕子叠了叠,擦了擦眼角。 “你们爹,我还没见着呢,估计躲哪里哭去了吧。”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夫人,大老远就听见你在念叨我,我哪里躲去哭了?你可别诬赖我!” 时炳德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新做的石青色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看起来很精神,但眼睛又红又肿的,像两个核桃。 一看就是哭过了,而且哭了很久。 蒋氏看了丈夫一眼,没有拆穿他。 时炳德走到两个女儿面前,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时蕴和时幸都穿着一身浮光锦做的大红色嫁衣,头上戴着赤金凤冠。 凤冠上的流苏垂在额前,若隐若现间,衬得她们的脸越发得美艳不可方物。 时炳德看着两个女儿穿嫁衣的样子,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们哇哇坠地时的样子。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终究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时炳德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 屋里,一家四口都眼泪汪汪的,时蕴和时幸还得为了不哭花妆容,使劲忍着眼泪。 站在一边,手里拿着红盖头的绿芙和红萼也没忍住,眼泪汪汪的。 半晌,门外传来两个喜婆急匆匆的脚步声,两人声音又尖又亮。 “哎哟喂,祖宗们,可别哭了!那边两个新郎官都闯进来了,在等着呢! 吉时要到了!新娘子要出门子了!赶紧把盖头盖上!” 绿芙和红萼抹了把眼泪,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红盖头各自盖在自家小姐头上。 时蕴和时幸盖上盖头之前,最后又看了一眼蒋氏。 隔着朦胧的泪光,蒋氏的脸有些模糊。 “娘——”两人同时叫了一声。 蒋氏捂着嘴,使劲点着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哭出了声。 时蕴又转向一旁站着的灵儿,说:“灵儿,以后就由你帮着姐姐们照顾好家里了。” 灵儿眼睛鼻头红红的,闻言使劲点了点头。 “嗯嗯!” 时蕴朝灵儿笑了笑,红盖头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时炳德走到时蕴身前,弓下腰。 因为时蕴和时幸没有兄长,今日就由父亲背着两个女儿出门。 按长幼顺序,先背时蕴。 时蕴趴到父亲背上,两只手环着父亲的脖子。 时炳德直起身,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 从东厢房到外院,路不长,但时炳德走得很慢。 那个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娃好似一眨眼就要嫁人了。 大概没有哪一个父亲在今天这个日子里是笑着的吧, 时炳德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流进了胡子里。 时蕴趴在父亲背上,盖头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看不见路,只能感觉到父亲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时炳德背完时蕴,把她放在了外院的椅子上。 红盖头下,时蕴看不清父亲的脸,但她感觉到了父亲温暖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片刻后,时炳德又转身往回走,去背时幸。 从东厢房到外院,他又走了一遍。 这条路他今天走了两遍,每一遍都走得很慢,像是想把这条路走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时幸趴在父亲背上,把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 隔着红盖头,她感觉到了父亲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时炳德把时幸放在时蕴旁边的椅子上,退后一步。 柳诗年和沈浸星一直并排站着,站在不远处,按着规矩没有走过来。 时炳德伸出手,左手握住时蕴的手,右手握住时幸的手。 牵着两个女儿走到两个新郎官面前。 分别把时蕴的手放到了柳诗年手里,把时幸的手放到沈浸星手里。 他哽咽着道:“我的两个女儿就托付给你们了。” “她们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跟着我,也没享过什么福。 以后到了你们家,好好待她们,要是让她们受了委屈,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讨个说法。” 柳诗年握紧了时蕴的手,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岳父大人放心。” 沈浸星握着时幸的手,也弯腰鞠了一躬。 “岳父大人,小婿定不负阿幸。” 时炳德看着两个女婿弯腰鞠躬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退后一步,站在院里,看着柳诗年牵着时蕴、沈浸星牵着时幸,慢慢朝大门口走去。 吉时已到,两位新娘子被喜婆扶着上了花轿,唢呐声和鞭炮声响了起来。 喜婆扬声大喊:“吉时到——起轿——” 花轿被抬了起来,迎亲队伍调转方向,往回走去。 时蕴和时幸的嫁妆,是时炳德和蒋氏从她们刚出生时就开始攒的。 一年一年,一月一月,一件一件地攒,攒了十几年了。 时炳德的俸禄不算高,他又不肯收冰敬炭敬,不肯拿别的好处,日子一向过得紧巴巴的。 但给女儿攒嫁妆的钱,他从来没有动过。 蒋氏也是,她的嫁妆不算多,但这些年省吃俭用,也攒了不少。 再加上定亲的时候两个亲家给的聘礼,他们一文没留,全添进了嫁妆里。 最后老两口又掏空了棺材本,才凑够了这十里红妆。 嫁妆队伍最前面是红床开路,第一抬是个红木雕花的拔步床。 床柱上刻着百子千孙图,床沿上雕着鸳鸯戏水。 后面跟着的是衣柜、箱笼、梳妆台、书案、琴桌。 全都是红木的,刷着朱红色的漆,漆面上描着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嫁妆队伍最后面是红棺压阵。 最后一抬是一口大红色的棺材,这个棺材,在这里不是晦气,是底气。 生死一世,十里尽显的规格只有极其宠爱女儿的人家和权贵人家才有。 寓意是生前不饮夫家一口水,死后不睡夫家一口棺,这是娘家给女儿最大的底气。 我的女儿嫁到你家,不是高攀,不是攀附。 她有娘家撑腰,有嫁妆傍身,不靠你家吃,不靠你家穿。 生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但棺材是娘家出的,不占你家一分地,你休想欺负她。 看热闹的百姓无一不惊叹。 “红床开路,红棺压阵......这……这是十里红妆啊!” “时大人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看给你酸的,我女儿要是嫁得这样好,我掏空家底也值了!” 花轿在鞭炮声和唢呐声中慢慢走远了。 时炳德站在门口,看着花轿越走越远,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泣。 蒋氏站在他旁边,帕子捂着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夫妻俩满心满眼都是舍不得。 灵儿站在蒋氏旁边,踮着脚尖看着花轿远去的方向。 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 因为爷爷跟她说过,女孩子出嫁是一生中最风光的日子,不要哭,会把喜气哭没的。 第135章 儿孙自有儿孙福 迎亲队伍在岔路口分开。 往西边去的是丞相府的队伍,往东边去的是定安王府的队伍。 两条红龙一左一右,把整条街映得通红。 唢呐声还在吹,但已经分不清哪边是哪边的了。 丞相府门口铺着红地毯,从大门一直铺到台阶下面。 奴仆们和引礼人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两个小孩儿蹲在门槛上,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男孩六七岁,穿着一件大红缎面的小袍子。 女孩四五岁,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每个揪揪上系着一颗小铃铛,一动就叮铃铃地响。 两个孩子是柳诗年大哥柳诗远的儿女。 大哥在地方为官走不开,大嫂余氏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参加婚宴。 两个孩子脸上红扑扑的,像两个年画娃娃。 他们不肯在屋里等着,非要在外面看新娘子,余氏拗不过他们,只好让奶娘跟着。 远处传来了迎亲的乐声,唢呐声又尖又亮,在巷子里回荡。 两个孩子同时从门槛上跳起来,踮着脚尖往巷子口看。 “来了来了!小叔他们回来了!新娘子来咯!” “新娘子来咯!” 奴仆们听见喊声,赶紧跑进去禀报,宾客们都在屋里。 丞相府的正厅,官大年老的就坐着,官小年轻的就站着。 柳丞相坐在上首主位上,面容清癯,嘴角带着笑。 张氏坐在他旁边,脸上上了妆,一副想笑又端着的样子。 本来她是对时蕴不满意的,这两个月也想开了。 反正儿媳是跟儿子过一辈子的,又不是跟她,儿子喜欢就好呗,儿孙自有儿孙福。 门口,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走近了,柳诗年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 队伍停下,柳诗年翻身下马,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整了整婚服,又把袖口理了理,才走到花轿旁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轿门。 轿帘从里面被掀开了一角,一只穿着红绣鞋的脚先伸了出来,踩在脚凳上。 柳诗年的目光在那只绣鞋上飘了一下。 大红色的缎面鞋,鞋尖上各缀着一颗粉色的东珠。 柳诗年嘴角弯了弯。 时蕴的脚踩在脚凳上,她的手从轿帘里伸了出来。 柳诗年握住了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牵着她下轿。 喜婆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捧着红绸,笑着把一端递到柳诗年手里,另一端递到时蕴手里。 “新郎官牵着新娘子,跨过马鞍,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门口摆着一副马鞍,马鞍上蒙着红布,红布上绣着并蒂莲。 跨马鞍是高门世家的规矩,不像乡间那种跨火盆的习俗。 跨火盆是去晦气,跨马鞍是取平安,取“鞍”与“安”的谐音,寓意婚后安稳顺遂。 柳诗年接过红绸,轻轻拽了一下,时蕴感觉到了,微微点了点头。 柳诗年迈过马鞍,时蕴跟着迈过去,一步不差,稳稳当当。 喜婆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柳诗年牵着时蕴往里走。 来丞相府参加婚宴的都是文官,文官爱面子,讲究体统,而且顶头上司搁那坐着呢。 所以看见新人进来,他们也没有起哄,都规规矩矩的,满脸祝福地看着新人。 新人走到堂前,引礼人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柳诗年和时蕴转过身面朝门口,弯下腰。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回来面朝柳丞相和张氏,弯下腰。 柳丞相点了点头,张氏的眼眶微微泛红。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着,柳诗年弯下腰,时蕴也弯下腰。 两个人弯下去的角度差不多,谁都没有高谁一头。 宾客席上,太子坐在靠前的位置,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常服,脸上一直带着笑。 旁边坐着五皇子,穿着一件天蓝色的锦袍,面容俊逸。 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看着就比太子多了几分精明。 太子笑呵呵地开口。 “柳公子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子,这气度,这相貌,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本宫早就说过,柳公子前途不可限量,今日成婚,本宫真是为他高兴。” 太子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他夸柳诗年的时候语气真诚,表情真切,仿佛柳诗年是他多年的好友。 五皇子俊逸的脸上闪过一阵惊奇。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茶杯的遮挡,偷偷看了太子一眼。 心里想着,太子这是转性了不成? 就他那色胚样,夸的不是新娘子,竟然是新郎官。 而且往常那鼻孔朝天的样子,最看不惯柳诗年和沈浸星了。 觉得柳诗年仗着点才气就装,觉得沈浸星是个靠着定安王桀骜不驯的纨绔子弟。 今个这是咋了? 五皇子的目光从太子的脸上下移,不动声色地在他腰腹以下转了一圈。 虽然父皇封锁过消息,但他们几个皇子或多或少在宫里都有些眼线,知道些内部消息。 听说太子那个地方不太行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他还有心思来参加婚宴呢? 五皇子放下酒杯,语气像在聊家常。 “太子皇兄,今日怎得没带皇嫂一起来?” 太子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淡淡的。 “她身子不适,在宫里歇着。” 五皇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太子收回笑容,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丝弧度。 太子妃身子,从他受伤以后就不适到现在。 不过他不在乎,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德妃跟她肚子里的儿子。 今日能来参加婚宴,也是为了给众位文官留一个好印象,给以后的孩儿造势。 宋玉娆坐在女眷席那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在跟时蕴拜堂的柳诗年。 柳诗年今日一直在笑,那种笑跟她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宋玉娆心里有点酸酸的。 诗年哥哥,这种笑,你从来未对玉娆露过。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她以为她会哭,但眼睛是干的,十几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好像散了。 伴随着“送入洞房——”的声音响起,宋玉娆忽然就释怀了。 她在人群中看了一圈,找到了柳诗安。 宋玉娆起身,走过去,在柳诗安旁边站定。 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到柳诗安面前。 “你的帕子,还你。” 柳诗安看着那块帕子愣了一下,没想到宋玉娆会还给他,一时忘了接。 宋玉娆又恢复了以往骄傲的样子,见柳诗安这样,抬起下巴哼了一声。 “怎么?你觉得本县主是那种借了东西不还之人吗?还是你嫌弃本县主擦了鼻涕?” 她顿了顿,又说:“放心,已经洗干净了。” 柳诗安听到这话,连忙摆手,声音有些无措。 “不是不是,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在下只是......” “只是没想到县主会还,一块帕子而已,不值什么。” 宋玉娆看着他手足无措像个呆头鹅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136章 你自己没媳妇啊? 她把帕子塞进柳诗安手里,帕子从她的手指间滑到他掌心里,皮肤相触,柔软而温热。 还了帕子后,宋玉娆才挺直腰背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渐渐远去,红色的裘衣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柳诗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 一看就是仔细叠过的,上面还残留着香气。 柳诗安的手指在帕子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 定安王府门口,迎亲队伍刚到。 沈浸星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喜气。 他翻身下马,动作比他平时还利索。 沈浸星走到花轿旁边敲了敲轿门,时幸的手从轿帘里伸了出来。 沈浸星握住,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屋里,定安王坐在上首,努力维持着王爷的威严,但眼角那几条笑纹出卖了他。 王妃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大红褙子,凤眼弯弯的。 ...... 按规矩,拜完堂,引礼人喊了一声送入洞房,新娘子就要被喜婆搀着往洞房的方向走。 时幸正要跟着喜婆走,围观的宾客们就叫了起来。 “诶诶诶!别急着走啊!让我们看看新娘子!” 定安王府来的宾客都是武将,武将爱起哄,而且又是齐王这个混不吝的带头。 “新娘子盖着盖头,我们连脸都没见着呢!沈小子你急什么?酒还没敬就想跑?” 旁边几个武将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让我们看看新娘子!” “沈小子不厚道!有了媳妇忘了叔伯!” “新娘子露个脸!” 武将们围成一圈,把沈浸星和时幸堵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喊。 沈浸星天不怕地不怕,可不怵他们。 他一直牵着时幸的手,下巴微微抬着,凤眼一个个扫过去,嘴角带着笑。 “各位世叔世伯,你们自己没媳妇看啊?非要看我媳妇干嘛?” 齐王被噎了一下,指着沈浸星,手指在空中点了好几下。 “你这个!你这个混小子!” 他转过头对旁边的人说。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齐王的脸上也笑了出来,转过头来瞪着沈浸星。 “今日是你成亲之日,本王不跟你计较,等改日,非要跟你过两招不可!” “对,过两招!”旁边几个武将跟着附和。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尊老爱幼!” 沈浸星朝上首的方向看了一眼。 定安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捋了捋袖子。 “来来来,先跟老子过两招!” 定安王的声音比齐王的还大,中气十足。 “谁要先跟我儿过招的?站出来!老子今天奉陪到底!” 武将们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怂了。 齐王的脖子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拉着旁边的人护在身前。 定安王在大梁的武官圈子里是头一号人物,当年在战场上杀得敌人闻风丧胆。 跟他过招?那不是找揍吗?我怕啦~(陈坤表情包) 齐王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怎么还告状呢?” 三皇子站在旁边,笑着说:“小皇叔,您还是别说话了,定安王在上面盯着您呢。” 齐王扭头看去,正好跟定安王对个正着。 定安王的牛眼瞪着他,脸上的表情写着“你再闹试试”。 齐王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了句“得得得,惹不起”,就退到一边去了。 这位是真会揍他。 小萝卜头七皇子站在三皇子旁边,笑得捂住了肚子,小脸通红。 “你们两个——”齐王指着三皇子和七皇子。 “你们也在看老子笑话?” 三皇子连忙摆手,七皇子笑得更厉害了。 定安王府来的宾客,除了齐王、三皇子、七皇子,还有崇宁侯夫妇和三皇子外祖韩家主。 崇宁侯穿着一件石青色锦袍,安安静静地坐在武将堆里,不怎么说话。 侯夫人穿着一件朱红色褙子,跟旁边的命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杨卿卿坐在父母旁边,偷偷抬头往堂前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浸星正站在一群武将中间,大红色的婚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凤眼微挑,嘴角带笑,整个人张扬又肆意。 她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时幸,虽然盖着盖头,看不清脸。 但那气质,那身材,一看就是个漂亮妹妹。 杨卿卿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不知该羡慕谁。 沈浸星和时幸一走,杨卿卿的目光也追着他们转,嘴角不自觉地咧开。 “嘿嘿嘿嘿嘿......” 嘿嘿嘿的猥琐笑声从杨卿卿嘴里发出来,三皇子等人齐齐转过头来看着她。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饶是杨卿卿的脸皮再厚,脚趾也在底下抠了一座梦幻大城堡。 她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里,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靠,社死了!社死当场! 杨卿卿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但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死嘴!怎么没憋住啊!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八十遍,端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盯着杯中的茶水,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齐王还以为杨卿卿在笑他呢,也不在意,哈哈大笑了一声,打趣着说: “这是崇宁侯家的小闺女吧?笑啥呢?这么高兴?说出来也让本王乐乐!” 崇宁侯夫人替女儿解围,笑着对齐王说:“王爷莫怪, 这孩子自从落水后性子变了不少,有时候会一个人发呆傻笑。” 崇宁侯在另一边点了点头,也帮着打圆场。 “是是是,她落水后脑子受了些影响,大夫说要多静养,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齐王听着崇宁侯夫妇的话,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些同情的表情。 赶紧转移话题,“走走走,喝酒去喝酒去!” 尴尬解除,杨卿卿把茶杯放在桌上,深深吐了口气。 好险,差点社死! 不过话又说回来,沈浸星确实帅得批爆啊!比他哥哥还要帅! 难怪书里那么多女配都要嫁给他呢。 不过,她现在不打算攻略他和柳诗年了。 自从知道他俩都有主后,她就不想掺和了。 不是放弃了,是认清了现实。 这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难搞,一个比一个心思深,她这种炮灰女配还是离远点好。 而且一般主角团都是柯南体质,走哪哪死人,会经历很多危险。 到时候把她这种炮灰炮死了,那可完犊子了! 自己穿越过来好不容易混成侯府嫡女,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事业,她还想多活几年呢! 靠近主角会变得不幸! 这句话杨卿卿在无数里看到过,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而且前阵子,知道沈浸星有主后,她还去打听了一下。 听说沈浸星和柳诗年去含山县后,就遇了刺,还掉了悬崖! 杨卿卿越想越觉得恐怖。 从那以后,她就决定,以后见了这几个人,一定要绕着走,打死也不掺和。 今天来,也只是好奇男主长啥样。 自己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搞事业不香吗?开铺子赚钱不香吗?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香吗? 杨卿卿抬起头,朝堂前的方向看了一眼。 时幸和沈浸星已经不在了,应该是去洞房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 嗯!这辈子,当个富婆挺好! 第137章 你装的? 丞相府,东跨院新房。 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新房里,龙凤花烛的烛火跳动着,把整个屋子照得红彤彤的。 时蕴坐在新床上,头上盖着红盖头。 绿芙站在旁边,有些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主仆俩还以为柳诗年在正厅那边陪宾客们敬酒,要很久才能回来。 听说文官们虽然矜持,但酒桌上也不含糊。 柳诗年又是今日的主角,少不了要被灌几杯。 时蕴已经做好了等一个时辰甚至更久的准备。 没想到才等了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了动静。 “少夫人!少夫人!”是司棋的声音。 “少爷喝醉了!” 时蕴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 司棋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少夫人!开下门!少爷喝多了!” 时蕴站起身,准备自己揭了盖头去开门。 结果手刚抬起来,绿芙就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小姐,可别!冲了喜气!奴婢去开门!” 绿芙匆匆忙忙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把门打开。 门外,司棋和司书架着柳诗年站在那。 柳诗年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头微微低着,司棋架着他左边,司书架着他右边。 司棋一脸着急,大冬天的额头上全是汗。 司书倒是不急,一边架着柳诗年还一边噗嗤地笑。 心里想着,这三少爷怎么一杯倒啊! 绿芙侧身让开门口。 司棋和司书架着柳诗年进了屋,把他放在新床上。 床上铺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柳诗年被放下去的时候,后背硌在桂圆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睁眼。 司棋弯着腰给柳诗年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他放平,又拉过枕头垫在他头下。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站在床边,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家少爷。 随后又转向时蕴,声音里带着恳求。 “少奶奶,劳烦您看着点少爷,少爷酒量不好,一喝多了就容易吐,小的怕少爷夜里难受——” 司书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一手抓住司棋的胳膊,另一只手抓住绿芙的手腕,连拖带拽地把两人往外面拉。 绿芙被他拽着,“诶诶诶,你干嘛?”地叫着,手在空气中一直扑腾。 司棋被哥哥拽着,一步三回头地喊:“少奶奶,您看着点少爷——” 司书把两人拉到门外,反手把门带上。 时蕴站在床边,还能听见门外传来司书的声音。 “你这个缺心眼的东西!三少爷的脑子比你好使多了!你操什么心? 人家新婚之夜,你在里面杵着算怎么回事?” 司棋的声音弱弱的。 “我就是担心少爷嘛......” 司书恨铁不成钢。 “你担心什么?有三少奶奶在,三少爷能有什么事?走了走了!别在这碍事!” 随着脚步声越离越远,直到声音彻底听不见了。 时蕴才把盖头扯下,弯下腰准备帮柳诗年把外袍解开,让他好生睡。 手刚碰到柳诗年的衣带,柳诗年就睁开了眼。 他的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但那双眼里,哪还有半分醉意? 柳诗年看着时蕴,嘴角微微弯着。 时蕴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微微睁大,说:“你装的?” 这样可爱表情的时蕴,柳诗年还是第一次见。 她平日里都是清清冷冷的,说话做事也稳当,很少会露出这种表情。 柳诗年坐起身来,伸出手,一把握住时蕴的腰,轻轻一带,把她拉到了自己腿上坐着。 时蕴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上还戴着赤金凤冠,凤冠上的流苏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 柳诗年隔着那层流苏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暧昧。 “不这样,夫人会等很久。” 时蕴沉默了一瞬,红唇慢慢勾了起来。 她伸出手勾住柳诗年的脖子,凑近他的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耳垂上,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脸红心跳的节奏。 “我看是夫君等不及了吧。” 事实证明,柳诗年在某些方面还是比不上时蕴的。 就这么一句话,他的耳根就烫了起来。 柳诗年不自在地扭过头去,耳朵擦过时蕴的嘴唇。 她的嘴唇软软的,蹭过他的耳廓,像一片落在火上的花瓣。 时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随手在床上捡了一颗红枣,捏在指尖,举到柳诗年面前。 歪着头,做出一副不解的样子。 “夫君,这床上为何铺有这些红枣莲子?” 柳诗年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时蕴是故意的。 她明知故问,就是想要看他脸红。 柳诗年失笑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低下头看了看床上铺着的那些东西,又抬起头看着她。 “娘子可是硌得慌?” 时蕴点了点头,“是有点。” 柳诗年扶着时蕴站了起来,自己弯腰开始收拾起床上的东西。 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到一边的盘子里。 动作又轻又仔细,那勤勤恳恳的样子,人夫感极强。 时蕴退到桌边坐下,双手撑着下巴,就这么一直看着柳诗年忙碌。 烛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 柳诗年把最后几粒桂圆捡起来放好,又用手把床单上的褶皱抚平。 才直起身,走到时蕴身后,开始帮她解起头上的凤冠。 “戴了一天了,累了吧?”柳诗年的声音从时蕴头顶传来,带着温柔。 时蕴愣住了。 她以为柳诗年收拾好床铺,就会想干正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她的凤冠确实很重,从早上戴到现在,压得她脖子都发酸。 时蕴眨了眨眼,声音有些发涩,“是有点,不过还能忍受。” 身后很久没传来声音。 时蕴准备扭头去看看,结果被柳诗年扶住了脑袋。 “别动,就快好了。” 他解凤冠的动作很笨拙,但虽然笨拙,却很小心。 好半天后,柳诗年才松了口气,拿着凤冠走到桌边坐下。 他把凤冠放在桌上,端详了一下,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还挺难取的。” 时蕴笑了笑,说:“阿年不擅长这些,蕴儿自己取就好了。” 柳诗年把凤冠推到一边,伸出手,握住了时蕴的手。 “蕴儿。”柳诗年看着时蕴的眼睛,目光专注而认真。 “以后难受了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忍着的,这些事我也会学着去做。” “你不用一直懂事。” 时蕴嘴角的笑意顿住。 她垂下眼帘,看着柳诗年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点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原来他刚才在身后半晌没说话,是在想这个吗? 时蕴的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她是长女,从小就知道要让着妹妹,要帮母亲分担,要懂事。 她习惯了把话咽下去,把委屈藏起来,把难受憋着。 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作为长女,也可以不用一直懂事。 第138章 大婚之夜 柳诗年见她半天不说话,还以为她饿了。 他把桌上的点心碟子往时蕴面前推了推,声音放轻。 “饿了吗?先垫垫肚子,我去厨房让人送些吃食来。”说着就要起身。 时蕴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柳诗年停下动作,低头看着她,时蕴抬起头,眼睛很亮。 “早些时候吃了点心,不饿。” 柳诗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饿,那就是累了。 “那就是累了,咱俩早些歇息吧。” 时蕴没说话,站了起来,拉着柳诗年的手走到床边坐下。 她转过头,看着柳诗年的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可是蕴儿不想早些歇息。” 这话说完,还不等柳诗年回话,时蕴就伸手把两边的床纱放了下来。 大红色的床纱从床顶垂下来,把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红光里。 床上,时蕴直接吻向柳诗年,把他推倒在床上。 柳诗年的后背落在柔软的床褥上。 他的反应很快,几乎是同一瞬间,他的手就环上了时蕴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两人亲吻在一起,呼吸缠绕间,带着一点胭脂的甜味。 ...... 隔着厚厚的衣料,她感受到了...... ...... 不一会儿,亲着亲着,只见两人的婚服、里衣、肚兜什么的就从床纱里被丢了出来。 床纱内的两道身影已经…… 一吻毕,时蕴偏头缓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全是动情的神色。 烛光从床纱外面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朦朦胧胧的光晕。 她看着柳诗年的脸,嘴角带着笑。 “夫君不是京城第一才子吗?今晚怎么这么笨?” 柳诗年的脸上满是春意,眉眼里全是她的影子。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手在她……的背部慢慢摩挲着。 “这京城第一才子的位置该夫人坐才是。” 他的声音低哑,一字一句地说:“京城第一才女。” 时蕴显得被哄得很高兴,偏头啄了啄柳诗年的嘴角,嘴唇在他唇角上轻轻贴了一下。 “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了?” 说完她也不等柳诗年回话,撑着两边胳膊坐了起来。 ...... 时蕴平时都不怎么上妆,素着一张脸就很好看。 今日的新娘妆把她的美色放大了双倍。 眉画得又细又长,唇上点了口脂,脸颊上扫了胭脂,眼角还贴了一点金箔,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此刻她满脸含春,微微蹙着眉,嘴唇微张,整个人看起来既清冷又妖冶。 ...... 他……!! 时蕴低头看了看柳诗年的表情。 柳诗年躺在那里...... 眼睛半睁着,看着她的目光里全是滚烫。 时蕴笑了笑 ...... ...... 一个半时辰后,时蕴趴着,啜泣着向柳诗年求饶。 这会的柳诗年早已不是平日里的那个翩翩公子,定然是不为所动。 抱起时蕴,局势扭转。 (此处省略10086个字,各位读者宝宝自行想象......) 定安王府。 沈浸星的画风跟柳诗年他们完全不一样。 沈浸星牵着时幸往婚房走的时候,旁边的喜婆张了张嘴想说话。 她手里还捧着交杯酒和红秤。 按照规矩,新郎官要先挑盖头、喝交杯酒、撒帐、结发,一套流程走完了才算完婚。 但沈浸星已经牵着时幸走过去了,连停都没停一下。 喜婆欲言又止,想说些“世子爷这样不合体统”的话,又不敢说。 因为定安王世子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 她要是多嘴,说不定会被直接赶出去。 喜婆只好跟在两人后面,一路小跑。 婚房里,红萼抱着小狐狸在等着。 小狐狸作为沈浸星和时幸的定情信畜,自然是跟着时幸一起陪嫁过来了。 它脖子上还系着一条红绸带,是红萼给它绑的,说要让它也喜庆喜庆。 小狐狸很不习惯,一直用爪子扒拉脖子上的红绸带。 扒拉了半天没扒拉下来,放弃了,趴在红萼怀里生闷气。 红萼听见院子里的动静,赶紧抱着小狐狸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一开,她就看见沈世子牵着自家小姐走了过来,两人的手牵着,十指相扣。 红萼赶紧退到一边,腾出路来。 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喜婆,眼神里带着询问。 喜婆一脸苦逼样,朝红萼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我也没办法,世子爷就这样”。 屋里,沈浸星扶着时幸在床边坐下。 弯下腰帮时幸整了整嫁衣的下摆,然后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屋里的红萼和喜婆。 他自己还先惊讶上了,问:“你俩怎么还没走?” 喜婆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红秤举了举。 “那个……世子爷……还没......” 她意思是还没走完程序,这样于礼不合。 沈浸星摆了摆手,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等这么多规矩弄完,我们家阿幸多累啊。” 他朝门口努了努嘴,“行了行了,你们俩快走吧,记得把门带上。” 小狐狸从红萼怀里探出脑袋来,吱吱吱地叫了好几声。 它的叫声又急又短,两只前爪还一直扒拉着红萼的胳膊。 好似在说,人,狐狸想跟主人一起睡! 沈浸星指着小狐狸,“把臭狐狸也抱走,赶紧的!” 红萼自然是为自家小姐考虑的。 她一手抱着小狐狸,一手拉着喜婆,快步出了门。 走到门口,还贴心地帮沈浸星他们把门带上。 喜婆被红萼拉着一路往院外走,心里老郁闷了。 她当了这么多年喜婆,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新郎官! 不挑盖头,不喝交杯酒,直接把人都赶走了! 屋里,沈浸星直接伸手掀开时幸的红盖头。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迫不及待。 红盖头落下来,露出时幸的脸。 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新娘妆,额前垂着流苏。 眉眼如画,唇红齿白,在烛光下好看得不像话。 沈浸星欢快地喊了一声。 “娘子!” 时幸用手撩开垂下来的凤冠流苏,睨了沈浸星一眼。 “你这连酒都不去敬,当心别人说你。” 第139章 听墙角 沈浸星嗤笑一声。 “我管他们呢!放心吧阿幸,他们这会估计都在拼酒呢。” 他凑近时幸。 “那群武将一个比一个能喝,这会儿肯定已经喝得找不着北了,谁还记得新郎官在哪?” 时幸想了想,也是。 那群武将打起架来一个比一个猛,喝起酒来也一个比一个猛。 这会估计正在大堂里拼酒拼得热火朝天,谁还顾得上新郎官。 时幸站起来走到梳妆台边,准备把凤冠卸下来。 这凤冠太重了,压得她脖子酸。 结果手刚碰到凤冠的边缘,沈浸星就大步走了过来。 “阿幸!你还没跟我喝交杯酒呢!” 时幸停下手,转过身看着他,打趣道:“你不是不在意这些吗?” 沈浸星嘿嘿一笑,说:“不在意归不在意,但不喝交杯酒,我心里总感觉不真实。” 时幸眨了眨眼,“那你等我卸完吧。” 沈浸星大声回了句”好咧!”,那声音里的欢快劲儿跟个快乐小狗似的。 时幸转回去,对着铜镜把凤冠上的钗环一根一根地取了下来。 弄完这些,她才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 酒杯小小的,是红色的,杯底画着鸳鸯。 时幸把一杯推到沈浸星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挑了挑眉。 “来吧。” 沈浸星端起酒杯,手臂穿过时幸的手臂。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香气。 沈浸星的眼睛很亮,在烛光下像两颗星星,人如其名。 两人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浸星放下酒杯,喃喃出声。 “阿幸,想不到你真嫁给我了,我今日一天都觉着飘飘然的,不真实。” 时幸把空酒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伸过去,捏住沈浸星的脸颊往两边拉了拉。 她的力气不大,但沈浸星的脸颊肉被她拉得变了形,嘴巴嘟起来。 “阿幸,痛——”沈浸星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委屈。 时幸冲他笑了笑,“真实不?” 沈浸星咧嘴一笑,笑得凤眼都弯了,“真实了!” 后面,两人又开始吃起点心来。 吃饱喝足后,两人就去床上躺着,盖着被窝睡觉。 嗯……就单纯睡觉…… 自己爱的人就躺在身边,今晚又是新婚之夜,其实没有哪个男人能忍住不做坏事。 但是沈浸星之前有亲自去问过太医。 太医说女子年岁小,如果太早怀孕生子,可能会导致血崩而亡。 沈浸星听完惊得一身冷汗。 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他都觉得比自己死了还难受。 所以他情愿自己忍住。 他爱她,他珍惜她,他尊重她。 沈浸星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时幸的脸,越看越迷糊。 伸手揽住时幸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的香气,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都没有急着做什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着,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屋外,窗户底下。 宋昭衍撅着屁股蹲在那里,耳朵贴着窗纸,脸上的表情格外的猥琐。 宋昭衍今晚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嘴里还带着酒气。 今晚沈浸星跑了,留他搁那应付那群大老粗,这会好不容易脱身,还不得好好来听听墙角? 于是乎,宋昭衍就趁着酒劲,悄悄地溜出了大堂,摸到了沈浸星的院子。 这会子,他蹲在窗户底下,耳朵贴着窗纸,屏着呼吸,等了好一会儿。 结果什么都没听见! 屋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也没有他想象中的声音。 宋昭衍挠了挠头,又凑近了一些,结果还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想戳窗纸,手指已经抬起来了,正要往窗纸上戳。 止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止战伸出手,一把提溜住宋昭衍的后脖领子,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宋昭衍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扭过头,看见止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睛瞪得溜圆。 想抗议,又不敢出声,怕惊动了屋里的人,只能憋屈地被止战提溜着走了。 ...... 第二天,辰时。 定安王府,沈浸星院里。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但冬日的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薄纱。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传来的仆人们轻手轻脚走过的脚步声。 时幸是被一股强烈的视线盯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沈浸星侧躺在她旁边。 一只手撑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格外珍稀的大宝贝。 时幸被他看得弯了弯嘴角,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 “什么时候醒的?” 沈浸星见时幸醒了,眼睛亮了亮,凑过去啄了啄她的嘴唇。 “没醒多久呢!” 其实是假的,他卯时就醒了。 醒来看见阿幸躺在他旁边,他看了好久,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但从来没有哪刻像现在这样。 只是看着一个人就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天地。 时幸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她起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被子从她肩上滑了下去,露出了里面的白色寝衣。 外面的冷气一下子涌了过来,时幸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沈浸星连忙坐起来,抓起被子把她整个人裹住,又用两只手箍着被子把她搂在怀里。 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 时幸被他裹得像一只蚕宝宝,整个人愣愣的,眨了两下眼睛。 “新婚第二日还要去给婆母他们请安呢。” 沈浸星穿着里衣也不怕冷,隔着被子抱着时幸不撒手。 “不去了不去了,外面这么冷,咱家也没有这么多规矩,父王和母妃不会介意的。” 时幸垂下眼眸。 她知道定安王和王妃性子随和,不拘小节。 沈浸星的性格就能看出来,他是被爱包裹着长大的公子哥。 家里肯定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不然也养不出他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但是,他们不介意归不介意,她不能不做。 她新婚第二天就不去请安,传出去像什么话? 别人会说时家的女儿不懂规矩,会说定安王府娶了个没礼数的儿媳妇。 时幸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没有挣脱开。 她说:“我知道父王母妃不会介意,但咱们做晚辈的不能仗着长辈宽厚就没了分寸。 你想想,父王母妃待咱们好,是他们的情分,咱们该做的事做了,是咱们的本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一些。 “再说了,我也想让母妃知道,她儿子娶了个懂事的媳妇,是不是?” 沈浸星被时幸这番话感动得不行。 他的阿幸不仅人好看,聪明,还这么为他着想。 他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才娶到了这么好的媳妇? 沈浸星把时幸搂得更紧了一些,脸埋在她头发里蹭了蹭。 “阿幸,你说得对,我陪你去。” 第140章 改变 不过沈浸星的配得感很强,说完陪时幸去的话,就松开时幸,挺了挺胸脯。 突然来了一句:“我这么优秀,合该配阿幸这种世上最好的女郎。” 时幸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推了推他的脸。 “行了,赶紧起来穿衣洗漱。” 一刻钟后,两人收拾妥当了,就牵着手一起往王妃和定安王的院子走去。 两人十指相扣,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时幸想松开手,沈浸星握得更紧了。 “松开做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 时幸没有坚持,任他牵着走了进去。 屋里,王妃和定安王正在吃早食。 定安王端着粥碗,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剥了颗鸡蛋放进王妃的碟子里。 王妃的贴身嬷嬷从门口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屈膝行了个礼。 “王爷,王妃,世子爷和世子妃来请安了。” 定安王正准备给王妃夹一筷子酱牛肉,听见这话,眼睛微微睁大。 他放下筷子,一脸稀奇地“哟”了一声。 “哟!这臭小子还有这心呢?我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他抬头往门口望了望天,“这也没太阳啊!” 王妃被逗笑了,嗔了他一眼。 “你儿子什么德行你不知道?我看啊,是儿媳妇要来的。” 定安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家那臭小子,从小到大,连过年给他拜年都是冲着银子来的。 这会儿能来请安?我不信! 肯定是儿媳妇拉着来的! 王妃笑着朝嬷嬷吩咐了一句,“快些请他们进来。” 嬷嬷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朝沈浸星和时幸微微弯了弯腰。 “世子爷,世子妃,王爷和王妃请你们进去。” 时幸朝嬷嬷微微点头,“多谢嬷嬷”。 声音不卑不亢。 嬷嬷心里点了点头。 这位世子妃虽然家世不显,但规矩人情方面没得说,说话做事也妥帖。 不像那些仗着家世好就目中无人的大小姐,也不像那些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顶锅,此处确实存在雌竞,作者第一章避雷过了!) 自家世子以后看来要被管着咯! 嬷嬷心里还有点幸灾乐祸。 沈浸星牵着时幸进了屋里。 他平时找他父王母妃都是直接闯进来的,今日因为有阿幸在,他难得规矩地行了个礼。 “父王,母妃。” 时幸跟着他行了个礼,屈膝弯腰,动作标准。 王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扶起时幸,笑眯眯地看着她,越看越满意。 “你这孩子,这天寒地冻的还来请安,以后可不许这么多礼了。 你跟小星星过得开心,我跟他父王就开心了,一家人随意些。” 王妃拉着时幸在桌边坐下,亲自从桌上的粥盆里给时幸打了碗粥,推到时幸面前。 “还没吃吧?来坐下一起吃,一会吃完了,母妃给你个好东西,保准你喜欢!” 沈浸星被晾在一边,完全没人招呼他,不过他也不吃味。 他母妃对自己的媳妇好,他高兴着呢! 沈浸星直接一屁股坐到时幸旁边,朝嬷嬷吩咐了一声。 “嬷嬷!再去厨房拿点桂花糖糕来,阿幸爱吃!” 嬷嬷“诶”了一声,转身去了。 定安王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小子还真不客气。” 沈浸星理直气壮,“在自个家客气啥!” 定安王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然后指着沈浸星对时幸说:“儿媳妇,看见没? 以后就学这兔崽子,一家人不用那么客气,你婆母说得对,随意些。” 时幸脸上露出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真好啊。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们一家人还在天牢里等着被处斩呢。 又冷又饿,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跑。 她和姐姐靠在一起取暖,父亲靠着墙一言不发,母亲在旁边无声地流泪。 现在她坐在暖融融的屋里,面前摆着热腾腾的粥和香气四溢的酱牛肉。 婆母笑眯眯地给她夹菜,公公开口说“一家人随意些”。 夫君在旁边吃边给她剥鸡蛋。 时幸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米粒都开花了,喝下去暖到了胃里。 王妃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在时幸碗里。 “多吃点肉,你太瘦了,以后想吃什么就跟厨房说,不要拘着。” 她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在时幸碗里。 “这个腌萝卜是府里厨娘的拿手菜,你尝尝,别嫌弃。” 时幸夹起腌萝卜咬了一口,脆脆的,咸香爽口。 “好吃。” 王妃笑得眼睛都弯了。 ...... 丞相府,东跨院。 时蕴是被窗外的海东青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只觉着浑身都酸痛,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抗议。 昨夜她和柳诗年折腾了太久,久到龙凤花烛都烧完了才睡。 时蕴试了一下动了动腿,腿又酸又软的,还有点抖。 她叹息一声,准备起来去给婆母请安。 撑着床板想坐起来,刚动了一下,睡在旁边的柳诗年就醒了。 柳诗年的手揽上时蕴的腰,轻轻一带,把她搂回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低沉而磁性,格外好听。 “再睡会。” 时蕴在他怀里没有动,说:“该去给婆母请安了。” 柳诗年眼睛都没有睁开,说:“不用去了。” “早些时候我已经去跟父亲母亲说过了,母亲说以后不用请安,她说你辛苦了,让你多歇歇。” 顿了一下,柳诗年继续说:“母亲还让我把礼给你带来了。” 时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柳诗年这么早就起来去请安了。 他昨晚睡得比她还晚,比她更累,却比她起得早,替她打点好了一切。 他没有说“我帮你去说了”,没有说“我跟母亲商量了”。 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去跟父亲母亲说过了”,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时蕴往柳诗年怀里钻了钻,脸贴着他的脖子。 他的皮肤很温热,脉搏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着。 时蕴的嘴唇蹭过他的喉结,柳诗年微微仰了一下头,没有躲开。 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情话,但是真的在用行动爱着她。 时蕴在柳诗年的脖颈处蹭了蹭,蹭得柳诗年有些痒。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嘴唇很轻地贴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睡吧。” 时蕴闭上了眼睛,两人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屋外,司棋端着早膳站在门口,听了听屋里的动静,又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第141章 我可不是面团捏的 晚上,柳家饭厅,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 桌上摆着一大桌子菜,正中是一道红烧狮子头。 旁边是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炒时蔬、八宝鸭……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 菜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欲大开。 柳丞相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盅汤,正慢慢喝着。 张氏坐在他旁边,头上没戴太多首饰,整个人看着比白日里柔和了不少。 柳诗年坐在张氏旁边,时蕴坐在他旁边。 柳诗安坐在柳诗年对面,正低着头默默地扒饭,恨不得把头埋进饭碗里。 大嫂余氏坐在柳诗安旁边,嘴角挂着得体的笑。 她的儿子柳慎坐在她旁边,正用筷子夹一块排骨。 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他也不急,一直稳稳地试。 女儿柳繁坐在柳慎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勺子,在碗里舀来舀去。 两个孩子长得都好,皮肤白净,五官端正,跟柳家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吃饭的礼仪也好,不吵不闹不挑食,看着就让人喜欢。 张氏虽然有三个儿子,但只有这两个孙子孙女。 两个孙子孙女又常年不在身边,自然是稀罕得不得了。 饭桌上,她不停地给两个孩子夹菜。 一会儿给柳慎夹一块排骨,一会儿给柳繁夹一筷子鱼肉。 嘴里还念叨着“慎哥儿多吃点肉”,“繁姐儿吃这个鱼,刺已经挑过了”。 两个孩子乖乖地吃了,柳慎抬起头,朝张氏笑了笑。 “谢谢祖母!” 柳繁也跟着学,“谢谢祖母!” 张氏笑得都合不拢嘴。 余氏坐在旁边,看着婆婆张氏给自己的儿女夹菜,嘴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他们大房虽然不在京城,但在另外两个叔子没有孩子之前,他们大房的地位还是特别的。 只是...... 余氏用帕子擦了擦嘴,目光不自觉地往对面瞟了一眼。 对面,柳诗年夹起一块鱼肉放在时蕴碗里,动作很自然,连眼睛都没抬。 时蕴低头吃了,他嘴角的弧度就弯了一下。 余氏眼睛闪了闪。 她知道三弟宠媳妇,但没想到会这么宠。 余氏心里有些感慨,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个和煦的笑。 “三弟和三弟妹感情甚笃,相信很快就会传来好消息了吧。” 余氏的声音带着笑,语气里全是祝福。 这话一出口,张氏就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诗年,你可要加把劲。” 说完又看向时蕴,目光在她肚子上飞快地扫了一眼。 “等明年这个时候,咱家就能再添一个胖娃娃了。 最好是个儿子,像他爹一样聪明,又像他娘一样好看。” 柳丞相坐在主位上,一脸含笑地摸着胡子,心里也充满了期待。 他的幼子从小就天资过人,想必他的孙子也差不到哪儿去。 而且儿子儿媳的相貌都是拔尖的,孙子肯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柳丞相已经开始在心里给还没影的孙子想名字了。 余氏看着公公婆婆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只是随意的一句话,没想到公公婆婆就对三房的期待这么高。 如此的话,将来如果三房有了孩子,公婆的心怕是要偏到三房去了。 他们大房远在地方,一年到头见不了一次面,感情淡了再想养回来就难了。 余氏脸上的笑意不变,继续笑着说。 “那到时候慎哥儿就有伴了。” 这话一出,张氏就愣了一下。 “什么叫有伴了?难不成你们娘仨这次不回去了?那诗远一个人在那怎么办?” 别看张氏稀罕孙子孙女,作为母亲,关键时刻第一个想到的自然还是儿子。 柳诗远在地方为官,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她当娘的不放心。 余氏用帕子给儿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笑着说: “那哪能啊?儿媳这不是想着,这次将慎哥儿留在京城,到时候也能跟小叔子家的哥姐做个伴嘛!” 余氏心里其实想的是,把柳慎留在京城,让他在祖父祖母跟前长大,培养感情。 自己则带五岁的女儿柳繁去陪夫君。 这样既照顾了夫君,又保全了大房在公婆心中的分量。 等三房的孩子出生了,公婆就算偏疼,也不会忘了大房还有一个孙子。 时蕴安静地坐在柳诗年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是鸡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几颗枸杞浮在汤面上。 她低着头,垂着眼睫,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时蕴把汤碗放下。 她听懂了,大嫂的意思是,把儿子留在京城,在公婆面前培养感情。 等她和阿年有了孩子,也不至于被比下去。 大嫂心里有算计是正常的,这是人之常情。 时蕴理解她,但并不代表愿意让她把自己当筏子。 时蕴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脆脆的,在饭桌上格外清晰。 “大嫂,繁姐儿跟慎哥儿是亲兄妹,难不成关系不好?” 余氏愣了愣,没想到时蕴会问这个。 想也没想地说:“自然是好的!平时我跟夫君忙碌的时候, 都是慎哥儿陪繁姐儿玩,兄妹俩感情好着呢!” 时蕴听完这话,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 “这样啊!我看大嫂一直说想让慎哥儿有个伴,还以为慎哥儿不喜欢妹妹呢。” 一旁不太会用筷子,正用勺子埋头吃饭的柳繁懵懵地抬起头,小脸上全是委屈。 她放下勺子,两只小手抓着桌沿,急急地开口。 “哥哥喜欢繁儿!” 柳慎看妹妹急了,连忙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嗯嗯,哥哥最喜欢繁儿了!” 两个孩子的互动让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不少。 余氏看着两个孩子的互动,脸上的笑意差点没维持住。 她看了时蕴一眼,心里转了转。 这个三弟妹看着清清冷冷的,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 没想到也颇有心机,三言两语就把她的话堵了回来。 余氏又看向柳丞相,脸上的笑容恢复了,语气也放软了一些。 “嗨!儿媳这不是想着,地方上的夫子到底是不如京城里的名师。 公公您又贵为宰辅,慎哥儿如果能留在京城由您亲自教导, 是他的福分,也是我们大房的福气。” 余氏这话一出口,柳丞相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虽然没说话,但心知肚明。 这桌上除了两个小孩和张氏,其他都是聪明人。 张氏听见余氏说只是把孙子留在京城,自己还要回去,心里顿时满意了。 高兴着说:“留下来好!留下来好!慎哥儿在京城读书, 有最好的夫子教他,又有他祖父指点,将来肯定比他爹还出息!” 柳诗安坐在旁边,将饭桌上的风潮涌动看了个正着。 一会看看大嫂,一会看看三弟妹,最后决定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吃饭吧。 家里的事,轮不到他一个没成家的老二插嘴。 第142章 通透 柳诗年神色淡淡地看了一眼大嫂,正准备说话,时蕴就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 时蕴并不是个只会让人保护的菟丝花,她也有她的骄傲。 这么点事,还用不着柳诗年出马。 余氏以为时蕴会阻止,已经做好了跟时蕴打太极的准备。 甚至想好了怎么应对时蕴的反对,正等着三房的反应。 没想到时蕴只是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放下后,点了点头。 “大嫂说得对,京城鸿儒云集,名师济济,公公亲自教导慎哥儿,对慎哥儿是好事。” 余氏心里诧异,没想到时蕴会松口。 她以为三弟妹方才那一番话是在堵她的嘴,是看出来了她的心思,所以不想让她得逞。 可现在她又说“大嫂说得对”,余氏反而搞不懂了。 她是真心这么想,还是另有所图? 其实时蕴的想法很简单。 你可以直说你的目的,但不能用我做借口。 你想把儿子留在京城,可以,但你不能拿“给小叔子家的孩子做伴”当由头。 好像三房一有孩子,大房的孩子就要被牺牲似的。 至于这事本身,她阻止干什么? 一笔写不出两个柳字。 慎哥儿好了,以后她的孩子也有个能互相扶持的堂兄弟。 而且还能卖大房一个好,何乐而不为? 柳诗年的目光从时蕴脸上扫过,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骄傲。 柳丞相看着时蕴,微微怔了一下。 大儿媳是世家女,有心机他觉得正常。 可这个新进门的小儿媳,清清爽爽的,不显山不露水,居然也这么通透。 刚才那一番话,堵了大儿媳的嘴,又给大儿媳递了台阶。 该说的说了,该让的让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柳丞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在心里感叹了一声,幺儿眼光真不错啊! 柳丞相放下酒杯,看向余氏,终于开口了。 “老大任期也快满了,老夫估摸着,明年就能回京述职。 两个孩子还小,离不开爹娘,不急于这一时。 等老大回了京城,老夫亲自给慎哥儿找名师,你也不必担心。” 公公没说儿子现在就能留在京城,但说了等夫君回京后就给慎哥儿找名师。 虽然现在没有如愿,但公公已经松了口,给了应允。 余氏满意地露出笑,端起酒杯朝时蕴举了举。 “三弟妹,大嫂敬你一杯。” 时蕴也端起酒杯,遥遥跟余氏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余氏放下酒杯后又说了一些柳诗年和时蕴的好话。 说话的时候语气真诚了很多,不像刚才那样带着试探和算计。 ...... 一晚上过去,第二天,京城街上。 京城最大的那家画肆在正街上,两间门面,门楣上挂着“集雅斋”的匾额。 门口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秋山行旅图,是画肆老板自己的作品,拿出来撑门面的。 贺清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两幅画,他把画递给掌柜的。 画是卷好的,用细绳扎着,边角包了布以防磨损。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目光在画上扫了两遍。 半晌后,才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把画挑开一个角,看了看里面的笔触。 贺清脸上的表情绷着。 他来卖过好几次画了,每次掌柜的都要先压价,压得他心里憋屈,但还得赔着笑脸。 没过多久,掌柜的就抬起头,把画推了回来。 “贺公子,这几幅画,构图是好的,笔触也还算细腻,但是嘛——” “现在年景不好,画不好卖,你上回拿来的那几幅山水,到现在还没出手呢。” 明知道掌柜的在故意压价,贺清还不得不当孙子。 因为能在京城正街开这么大一家画肆,怎么可能没点背景? 要知道京城一块石头砸下来,都能砸到一个四品官。 贺清语气卑微了一些。 “掌柜的,这几幅画我画了整整半个月,比上回的那几幅用心得多,您再给看看——” 掌柜的摆了摆手。 “贺公子,老朽做生意讲究实在,你这画,老朽出五两银子,一幅。” 掌柜的这价格一出,贺清的拳头就在袖子里攥紧了,恨不得一拳攮在掌柜的脸上。 五两银子一幅,比他预期的少了整整一半。 他在画上下足了功夫,每一笔都是仔细推敲过的,却在这里连个好价钱都卖不上。 掌柜的当没看见他的表情,直接从抽屉里数出银子放在柜台上。 五两一锭的,一共两锭,推过去。 “贺公子,这价钱已经不错了,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去别家试试。” 贺清低着头看着柜台上的银子,又抬起头看了看掌柜的那张圆脸。 他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手把银子拿起来放进钱袋里。 憋屈地说:“多谢掌柜的。” 出了画肆后,贺清脸上的表情就立马阴沉了下来。 等走远了些,他才朝地上啐了一口,骂了一句。 “满身铜臭的商人!懂什么画!” 骂完后,贺清刚准备往住处走,旁边就传来两个女子的声音。 “你看见刚才那人了吗?随地吐痰,好没教养。” “看见了,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干这种事?真是徒有衣冠之表,全无君子之风!” “就是!我看啊,这满京城,就清弈公子最清雅了,走路都带着书卷气。” “还有沈世子,还有沈世子!” “可惜两人已经有主了,诶,好羡慕时家两位小姐啊,嫁得这么好。” 两个姑娘的声音不大,但贺清离得不远,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脸在听到“清弈公子”和“沈世子”的时候,就已经黑了。 又听到“时家两位小姐”,黑得更厉害了。 贺清当初本就觉得时幸拒绝他,喜欢沈浸星是为了攀附权贵。 今日让奸商坑了,又听见这番话,被人拿他跟沈浸星对比。 他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贺清猛地转过头去,瞪着那两个姑娘,骂了句: “粗俗!” 甩下这两个字后,就转身大步走了。 那两个姑娘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其中一个气不过想追上去理论,被同伴拉住了。 “别去了别去了,你看他那样子,这里——” 同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肯定有病。” 那个姑娘才作罢。 ...... 另一边,贺清回到住处。 自从前两年他的母亲去世后,他就和父亲来了京城,在城南租了一个偏僻的小院。 这里是平民地带,房屋低矮,巷子狭窄。 他们父子俩租的是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小得只够晾衣裳。 贺清的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择菜,手边的篮子已经装了大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儿子面色不好,连忙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 “清儿,回来了?画可卖出去了?” 贺清没说话,阴沉着脸走进屋里。 贺父看儿子面色不好,以为是没卖出去,跟在他后面,犹豫着又说了一句。 “没卖出去也不要紧,爹抄书也攒了些银钱,够咱爷俩过一阵子了。” 贺清坐在桌边,把银子从钱袋里倒出来,两锭,共十两。 语气不好地说:“卖是卖出去了。” 贺父看着那两锭银子,在贺清对面坐下。 别看十两银子很多,但贺清接下来要考贡士,花费很大。 贺父搓了搓手,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清儿,要不爹厚着老脸去找你时伯父借点银子? 你时伯父虽然跟咱们不常来往,但当年跟爹是同年,看在同年的份上,应当会......” 第143章 贺清的算计 贺清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找什么找?!他们时家现在跟丞相府和定安王府做了亲家,哪里还记得你这个同年?!” 他吼完这句话,转身就进了房间,门哐当一声响被他用力关上。 贺父站在堂屋中间,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儿子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 房间里,贺清站在桌边,拿起桌上画了一半的画就开始撕。 画是他花了好几天画的一幅山水图,一笔一画都是心血,现在被他撕得粉碎。 贺清撕完画,眼睛通红地喘了口气,两只手撑着桌面,盯着满桌的碎纸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间,他脑里闪过一个人名——宋玉娆。 京城人人都说宋县主痴恋清弈公子十几年。 现在柳诗年娶了时家大女儿,宋玉娆肯定恨时家恨到了骨子里。 既然他和宋玉娆都讨厌时家,那岂不是目的一致? 贺清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这张脸眉清目秀,五官端正,皮肤白净。 虽然比不上柳诗年那样出众,但也是一副好皮相。 他不觉得自己比柳诗年差多少。 如果宋玉娆能看上他...... 贺清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带着几分算计的弧度。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宋县主恨时家,他也恨时家,两个人就是天然的盟友。 他虽是个穷书生,但脑子够用。 宋县主需要一个能帮她出谋划策的人,他需要一个能借势的靠山。 两相得利,何乐而不为? 贺清转身,打开房间门走了出去,走得很急,脚步匆匆。 从堂屋穿过,从贺父身边经过,看都没看贺父一眼。 贺父看着儿子的背影,想喊住他,又不知该说什么。 手停在半空中,最终垂了下去,失魂落魄地看向堂屋墙角边。 墙角有一张小床,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和一床旧棉被。 贺父喃喃出声:“都怪我没本事。” 这个院子只有两间正房。 一间是贺清的房间,稍微大一些,窗户朝南,白天能晒到太阳。 另一间是堂屋,放了桌椅,墙角支了一张简易的床,就是贺父住的地方。 另一边,贺清一路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带着一种急切。 没一会就穿过了城南的平民区,经过了几条热闹的街市,拐进了城东的权贵区。 这里的街道更宽,铺的是青石板,两边的宅子气派得不像话。 长公主府在城东离皇宫比较近的位置。 府门高大,门楣上挂着“大长公主府”的匾额。 门前站着两个守卫,腰挎长刀。 贺清在距离府门几十步远的地方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直接走到大门口,而是先在旁边的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探出半个脑袋往府门方向看了看。 贺清看了看门口的两个守卫,又往后退了两步,在巷子里踱了几圈。 给自己做了会心理建设后,才迈步朝府门口走去。 他刚靠近长公主府的大门口,就被守卫发现了。 一个守卫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贺清身上。 “站住!你是何人?” 贺清被这一声吼得往后缩了一下,他干咽了一口唾沫。 “我——我——” “我要见你们县主!” 另一个守卫把刀拔出了一截,刀刃闪着寒光。 “放肆!县主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速速离去!不然休怪我等不客气!” 眼见着两个守卫就要拔刀了,贺清心里那是又恼又怕。 恼的是,什么叫这里不是他能来的地方? 他贺清是举人,有功名在身,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科举路,怎么就不是他能来的地方了? 呸!狗眼看人低! 怕的是,若这两个守卫真的把他当贼人处置了。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 贺清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有点抖。 “我......我有关于柳诗年的事要跟你们县主说!” 两个守卫听见“柳诗年”三个字,对视了一眼。 自家县主痴恋柳公子多年,虽然柳公子已经成亲了,但主子的心思他们谁能猜得透? 若是他们不报,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县主恐怕饶不了他们。 一个守卫朝另一个点了点头,对贺清说了一句。 “你在此等候,我去通报一声。” 说完就转身进了府里,穿过前院,一路小跑去了后院。 宋玉娆这会正跟谭金玉在后院的暖房里。 这个暖房是双层结构,又大又精美,是大长公主花了大价钱专门修的。 即使是冬日,这里也温暖如春,一盆盆名贵的花开得正盛。 最绝的是不仅一楼能供冬日赏花,二楼还有一个专门的温泉池! 守卫不敢进去,只站在门口,隔着门朝里面禀报。 “县主,门外有个书生,说有关于柳公子的事要跟您说。” 里面半天没有回应,守卫又等了一会才传来宋玉娆的声音,懒懒的。 “知道了。” 守卫应了一声,退下,又回到了门口,对贺清抬了抬下巴。 “跟我进去。” 贺清跟着守卫进了长公主府。 穿过前院的时候,他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府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比他想象的还要气派。 他以前只在书上看过对豪门府邸的描写。 守卫把贺清带到了暖房一楼,交代了一句:“在此等候,不要乱走。” 说完就走了。 贺清站在一楼,先是拘谨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前,不敢乱看。 等守卫走远后,他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暖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暖融融的。 贺清目光环视了一下周围,周围全是一盆盆名贵的花。 这些花在冬日里竟开得这样好,而且比他在任何地方见过的花都要好看。 贺清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要造这样一个暖房,要花多少银子? 要维持这样一屋子的花,又要花多少银子? 他和父亲,冬日里只能挤在那狭小的院子里,连炭都不舍得多用,冷了只能多穿几件衣服。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贺清的眼里慢慢闪过贪婪和势在必得,好像长公主府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穿着锦袍,坐在这暖房里喝茶赏花, 身边是身份高贵的妻子,身后是毕恭毕敬的下人的样子。 贺清在一楼站了足足半个时辰,腿都发酸了,也没看到一个人影。 他想找个椅子坐下,又觉得不合适,心里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他堂堂一个举人,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竟然连个招呼他的人都没有。 真是岂有此理! 第144章 缔结盟约 又等了好一会儿,楼梯那边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贺清听见脚步声,立马挺直腰背,整了整衣冠,朝楼梯口看去。 楼梯上,最先出现的是一抹红色身影。 少女身着大红色衣裙,外披白色狐裘。 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白色狐裘毛色纯白,没有一丝杂毛。 宋玉娆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目光从贺清脸上扫过去,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身后后面跟着谭金玉,谭金玉穿着一件浅桃色的裙子,披着一件粉色的狐裘。 再后面是两个丫鬟。 贺清的目光落在宋玉娆脸上,就移不开了。 这女子的五官不算顶好看,但那种气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忽然觉得他当初看上时幸真是看走了眼。 时幸虽然长得好看,但终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哪里有这种皇家女子的气度? 只有宋县主这样的人,才能配得上他贺清。 宋玉娆看见贺清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她的丫鬟春月上前一步,叉着腰,声音又脆又响。 “好不知羞的书生!这般死死盯着我家县主看,成何体统!再看便唤侍卫将你打出去!” 贺清被这一声,骂得惊醒过来,赶紧错开目光,弯下腰,行了个书生礼。 “小生冒昧了,小生贺清,是本朝举人,见过县主。” 宋玉娆没有叫他起来。 她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弯着腰的样子。 贺清弯着腰等了好一会儿,腰都酸了,宋玉娆才开口。 “听说你有关于诗年哥哥的事想跟本县主说,何事?” 贺清直起身,看了看宋玉娆身后的人。 这么多人,他有些难以启齿。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县主,可能将人摒退左右?” 宋玉娆的红唇慢慢勾了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无碍,这里都是本县主的人,你大可放心地说。” 贺清咬了咬牙,给自己打了个气,才开口。 “贺某听闻,县主痴恋清弈公子多年,如今却被时家人横刀夺爱,贺某斗胆猜测,县主恐极其厌恨时家。 贺某亦与时府嫌隙丛生,积怨甚久。 某饱读诗书,通晓处世机谋,愿与县主缔结盟约,凡事尽心筹划,助您除却心头大患。” 贺清这一大段话说完,宋玉娆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半晌后,她毫不掩饰地笑弯了腰。 “哈哈哈......你是哪里看出本县主厌恨时家的?哈哈哈......” 宋玉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歪了歪头,上上下下打量了贺清一番。 “还有,就凭你?也想跟本县主说什么所谓的结盟?” 贺清的笑容僵住了,还没来得及回答,宋玉娆就转过身去,朝春月摆了摆手。 “送客。” 春月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几个小厮跑了过来,站在门口。 “春月姐姐,可有事吩咐?” 春月朝贺清抬了抬下巴,“把他赶出去。” 几个小厮走过来,两个人架住贺清的胳膊,一个人在后面推,把他往外架。 贺清被架着往外走,脚在地上拖了两步,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他回过头想说什么,小厮的手又紧了几分,把他推出了暖房,大门在他身后关上。 没过多久,贺清就站在了长公主府门口,衣冠不整,脸涨得通红。 他喘着气,看着那扇关上的大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骂又不敢。 两个守卫站在门口,目光冷冷地看着他,贺清不敢再多待,转身快步走了。 暖房里,谭金玉站在原地,看了眼贺清被架走的方向,又看了眼宋玉娆的背影。 跟上了宋玉娆的脚步。 ...... 晚上。 贺清坐在窗前的书桌旁,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他一直在想白天的事。 他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宋玉娆痴恋柳诗年十几年,柳诗年娶了时蕴,她怎么可能不恨时家? 恨屋及乌,她应该恨时家每一个人。 他提出的结盟也合情合理,她为什么要把他赶出来? 贺清的眉头越皱越紧,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心里绝不承认宋玉娆是个心胸开阔之人。 窗外传来一阵风,吹得窗纸哗啦响了一声,把贺清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站起身,准备关窗,手刚碰到窗沿,窗纸忽然就破了一个小洞。 一个东西从外面投了进来,落在他的书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贺清猛地看向书桌上的那个东西。 是一张纸,被一颗小石子包着,贺清的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推开窗户,探出头往外看了看。 外面安安静静的,空无一人。 贺清心跳得很快,连忙把窗户关上,插好插销,又检查了一遍,才走回书桌旁。 他拿起那颗小石子,把包着的纸取出来。 纸很薄,是普通的宣纸,边角裁得不太整齐。 贺清展开纸,借着烛光看向上面的字。 笔画有些潦草,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刻意变了笔迹,上面写着: “两日后,未时,升平戏楼小巷。” 贺清看着上面的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哼了一声。 “哼!什么狗屁县主!明面上装得跟个圣女似的,暗地里却约我。”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吹灭烛火。 同一时刻的时府。 饭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不算丰盛,但也够三个人吃了。 蒋氏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碗,碗里的粥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时炳德坐在她对面,也端着碗,筷子夹了一口菜送到嘴边,味同嚼蜡。 灵儿坐在蒋氏旁边,正努力活跃气氛。 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时炳德碗里。 “伯父,你尝尝这个肉,可好吃了!比山里的野猪肉还香!” 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蒋氏碗里。 “伯母,这个鱼好好吃!灵儿给你夹!” 时炳德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蒋氏看着碗里的鱼肉,点了点头,夹起来吃了。 灵儿又说了几个她在山里听来的笑话。 什么猴子偷了猎户的帽子戴在头上,被猎户追着跑了三里地。 什么兔子钻进树洞里不出来,猎户等了三天,结果兔子从另一个洞口跑了。 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但时炳德和蒋氏只是“嗯嗯”地应着,没什么反应。 灵儿有些无措地看向刘嬷嬷。 刘嬷嬷站在蒋氏身后,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 她看了灵儿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刘嬷嬷上前一步,弯下腰,声音放轻。 “老爷,夫人,两位小姐还有两日就回门了,到时候就能见着了。 你们俩啊,这几天可要养好身子,别让小姐们担心。” 第145章 回门 蒋氏放下筷子,非但没有多吃,反而叹了口气。 她看着桌上那盘几乎没有动过的菜,手里的帕子攥紧。 “这日子过得啊,感觉度日如年啊!” “平日里两个孩子在家,不觉得什么,现在不在了,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时炳德沉默着点了点头,他把碗放下,看了看平常时蕴时幸坐的位置。 “早知如此,”时炳德的声音低低的,“还不如给蕴儿和幸儿招赘。” 时炳德跟蒋氏两两对叹,夫妻俩这副孤苦老人的样子,让刘嬷嬷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她心里也不好受,大小姐和二小姐是她看着长大的,跟自己的孩子没两样。 如今不在跟前了,她心里不比老爷和夫人好受多少。 两天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时炳德和蒋氏来说,这两天比两年还长。 蒋氏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时炳德嘴上不说,心里也在算。 好不容易熬到了两个女儿回门那天,天刚蒙蒙亮,时炳德就醒了。 醒了后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开始穿衣裳。 蒋氏被他吵醒了,眯着眼看了看窗外。 “天还没亮呢,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睡不着。”时炳德把外袍披上,系好带子。 “蕴儿和幸儿今日回门,我得去看看厨房采买的菜新不新鲜。” 蒋氏闻言,也一把子坐了起来。 “厨房的菜我昨日就交代过了,买新鲜的,买她们爱吃的。” 她也开始穿衣裳,嘴里还嘀咕着。 “也不知她们在婆家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惯......” 两个人在屋里忙活了好一阵子,天终于亮了。 时炳德走到府门口,往巷子口张望了一下。 巷子口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又走回屋里,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喝完又放下茶杯,走到门口,张望一下,蒋氏一直跟在他后面。 刘嬷嬷看着夫妻俩一会儿进一会儿出的,忍不住开口了。 “老爷,夫人,时辰还早呢,天又冷,小姐们估计得巳时才来。 这会儿才辰时刚过,还有好一阵子呢。” 刘嬷嬷伸手把蒋氏从门口拉了回来。 “您俩先坐着歇会儿,别去风口上站着了,回头冻着了。” 时炳德和蒋氏这才作罢,回了屋里坐下,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门口瞟。 刘嬷嬷摇了摇头,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采买的下人已经回来了,刘嬷嬷走过去看了看那些菜。 每样菜都很新鲜,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巳时,巷子口终于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声,时炳德和蒋氏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两人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巷子口望。 巷子口,一前一后两辆马车驶了过来。 前面那辆是黑漆平顶的,车帷上绣着“柳”字。 后面那辆是朱轮华盖的,车帷上绣着“沈”字。 两辆马车同时在时府门口停了下来。 柳诗年从前面那辆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锦袍,外面罩着石青色的大氅,气质清冷干净。 下来后,又转身,伸手扶着时蕴下了马车。 时蕴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外面披着银白色的斗篷。 领口一圈白狐毛,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 后面那辆马车,沈浸星跳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 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锦袍,外面罩着玄色的狐裘。 下了马车后,就立马转身扶着时幸下了马车。 时幸穿着一件浅杏色的褙子,外面披着一件鹅黄色的斗篷。 她脸色红润,嘴角带着笑,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家的时候还胖了一点点。 绿芙、红萼、司棋、止战四个人开始从马车上往下搬礼物。 这些都是张氏和王妃安排的回门礼,样样珍贵,堆了满满一地。 门房赶紧招呼几个小厮过来帮忙搬进去。 时幸下了马车就看见了自家爹娘站在门口,她高兴地跑上去,一把抱住了蒋氏的胳膊。 “爹!娘!” 时炳德“诶”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 蒋氏握住时幸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时蕴。 两个女儿脸色都很好,蒋氏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时蕴走过来,喊了一声“娘”,声音带着笑意。 蒋氏一只手拉着时蕴,一只手拉着时幸,左看看右看看。 捏了捏时幸的脸颊。 “你婆母给你吃好的了?这小脸都圆了。” 时幸嘻嘻笑了一声。 “婆母天天让人给我做好吃的,说要把我养胖点。” 蒋氏听了这话,笑得合不拢嘴。 时炳德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个女儿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两个女婿。 柳诗年站在时蕴身后,安静地站着,目光始终落在时蕴的身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沈浸星站在时幸身后。 时炳德心里的那点不痛快终于散了。 女儿嫁过去过得好,他就放心了。 柳诗年和沈浸星一撩衣袍,拱手弯腰。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时炳德点了点头,“嗯,外面冷,进去说话。” 一家人进了府。 时幸和时蕴一人一边挽着蒋氏的胳膊往里走,把蒋氏夹在中间。 时幸看着蒋氏,声音带着撒娇的调子。 “娘,这几日你和爹是不是可想我和姐姐了?” 蒋氏嘴硬得很,又不想两个女儿担心。 她绷着脸,伸手轻轻点了点时幸的额头。 “哪里想了?你俩不在家,我和你爹不知道多清净!” 时幸哼笑了一声,“我才不信!” 蒋氏没忍住,笑了出来,时蕴在另一边也抿着嘴笑。 “娘,怎么没看见灵儿?”时蕴问。 蒋氏眼里涌起一丝担忧。 “灵儿那孩子,一早就遣人来说得了风寒,怕染给我们,说等风寒好了再找你们玩。” 时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她心里想得更细一些。 灵儿估计是看她们姐妹俩今日回门,想让他们一家独处,故意说的说辞。 时蕴在心里叹了口气。 灵儿自从来京城后,就越发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当初带她来京城,也不知是对还是错。 落后她们一步的岳婿三人组,气氛就没有这么和睦了。 沈浸星走在柳诗年旁边,压着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话。 “岳父大人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高兴?咱们哪里没做好?你说句话啊——” 柳诗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你话太多。” 沈浸星撇了撇嘴,又走到时炳德身边。 “岳父大人,你冷不冷?小婿把狐裘给您披上?” 时炳德没有回头,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不用。” 沈浸星“哦”了一声,消停了片刻,又开口了。 “岳父大人,上次您说的那本《汉书》,小婿回去翻了翻,发现有一段没看懂。” 时炳德终于回过头来看了沈浸星一眼。 “哪一段?” 沈浸星心里一喜,赶紧把自己昨晚临时抱佛脚翻书看到的内容说了出来。 第146章 灵儿的身世之谜 时炳德听了,慢慢走着,慢慢回答。 沈浸星竖起耳朵听着,时不时点头,那叫一个认真。 旁边柳诗年看了沈浸星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时炳德一边回答沈浸星,一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一把年纪了还死脑筋! 他对女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万一女婿看着,回去对女儿不好怎么办? 时炳德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两句,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沈浸星老高兴了,嘴角都恨不得咧到耳根。 要是定安王在这里,估计又要骂骂咧咧了。 臭小子,在他面前都没这么殷勤过! 快吃饭的时候,时蕴和时幸去了灵儿房里。 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推开了。 姐妹俩推开门,就看见灵儿坐在桌边, 一个人孤零零地摆弄着她爷爷留给她的那些药瓶,屋里安安静静的。 灵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时蕴和时幸,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蕴姐姐!幸姐姐!” 她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又大又亮,跟刚才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判若两人。 时蕴走上前,看了看她的脸。 面色红润,眼睛有神,呼吸平稳,怎么看都不像得了风寒的人。 时蕴的猜测没有错。 “怎么不去吃饭啊?”时蕴问。 灵儿眼珠子转了一下,捂住嘴,咳嗽了两声,声音压得低低的。 “灵儿得了风寒,怕传染给你们。” 她说着还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时幸走上前,伸手拉开她的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灵儿不是最乖的吗?怎么还学会说谎了?” 灵儿的笑容垮了下来,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我怕你们一家团聚,我在旁边碍事。 姐姐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伯父伯母肯定想跟你们好好说说话。 我在旁边,你们说话就不方便了。” 时蕴听了这话,鼻子有点酸,她伸手摸了摸灵儿的脑袋。 “灵儿和姐姐们是一家人啊,一家人,何必这么生份?” 时幸在一边点了点头,故作生气道: “快去吃饭吧,吃个饭还要姐姐们来请!” 灵儿听了这话,抬起头,一脸惊喜。 “真的吗?灵儿真的可以去吗?伯父伯母不会觉得灵儿碍事吗?” 时蕴拉起她的手。 “不会,你要是再不去,饭菜都要凉了。” 灵儿用力点了点头。 “灵儿马上就去!” 说完,她就转身跑到柜子边,打开柜门,把她爷爷留给她的小包袱拿了出来。 又跑到桌边,把桌上的药瓶一个一个地装进去,动作又快又仔细。 时幸的目光落在包袱里侧某一处,顿了顿。 喊了一声:“等一等。” 灵儿疑惑地抬头,“怎么啦,幸姐姐?” 时蕴也有些不解,走过来看着妹妹。 时幸走上前,拿起那个小包袱,把它翻过来,露出里侧。 只见包袱的里侧,布面靠近边缘的位置,用线绣了一个字——莞。 这个字旁边还绣了一朵花,时幸和时蕴并不认识。 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五片,微微卷曲,带着一种妖冶。 灵儿看到这个,也有些疑惑。 “咦?这里怎么绣了这个?这是曼陀花?” 她挠了挠头,“爷爷从来没说过这个包袱有字啊。” 时幸看了时蕴一眼,时蕴的眼睛闪了闪。 这个包袱,听妹妹说,是当初常大夫托孤时候交给她的。 她在脑海里想了想,京城有没有姓“莞”的人家。 想了半天时蕴也没想出来,她觉得,这个“莞”字未必是姓氏。 也可能是名字,也可能是地名,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都跟灵儿的身世有关。 时蕴笑了笑,示意了妹妹一下,此事慢慢来。 她走上前,从时幸手里拿过包袱,还给灵儿。 “回来再收拾,先去吃饭。” 灵儿“哦”了一声,把包袱放回桌子上,拉住时蕴和时幸的手。 “走,吃饭去!” ...... 今日时府的午食很丰盛,众人都吃了个满饱。 蒋氏和时炳德看着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吃完午食,蒋氏就拉着两个女儿和灵儿去了自己屋里。 沈浸星和柳诗年被留在了正厅,跟时炳德大眼瞪小眼。 蒋氏屋里,蒋氏把门关好,拉着时蕴三人在床边坐下。 她先是问了问两个女儿在婆家过得怎么样,吃得惯不惯,睡得惯不惯,跟婆母相处得好不好。 时蕴和时幸一一回答了,都说好。 蒋氏又问起时蕴和柳诗年那事可还和谐。 为啥不问时幸,是因为当初王妃答应过,小女儿年纪再大些,才让小女婿行房事。 时蕴看着一边妹妹和灵儿好奇的大眼睛,有些害羞。 “哎呀,娘,妹妹和灵儿还在这呢!” 蒋氏“嗐!”了一声。 “她俩总有那么一天,早些听听也好。” 时蕴这才忍着羞意,低声说了几句。 蒋氏听着,用帕子捂着嘴笑,时幸和灵儿听着,脸臊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半个时辰后,四个人才从屋里走了出来。 除了蒋氏,另外三人都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蒋氏瞅了三人一眼,忍着笑说。 “行了,你们年轻人出去玩玩吧,不用在家里陪着我们两个老的了。 只记着,时常回来看看我跟你爹就行。” 娘刚才实在太生猛了,时蕴和时幸这会儿巴不得溜之大吉。 两人拉起灵儿的手赶紧往正厅那边走去,脚步快得像逃命。 正厅里,岳婿三人在说四书五经的事。 主要是柳诗年和时炳德说。 柳诗年引经据典,时炳德点头应和,两人你来我往,气氛还算融洽。 沈浸星在一边听着,这触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他听不懂,又不能走。 坐在椅子上,跟屁股长了刺一样,一会儿摸摸茶杯,一会儿低头看看自己的腰带。 看见时幸三人走了进来,沈浸星赶紧走过去拉住自己媳妇的袖子,在她耳边小声诉苦。 “媳妇儿,岳父和柳诗年孤立我!” 时幸被他逗得忍不住笑。 柳诗年看见自己媳妇,也停住了嘴,喝了一口茶,他嘴皮子都干了。 蒋氏从后面走来,看了看两个女婿的惨样,瞪了时炳德一眼。 “让他们年轻人出去玩吧,跟你个臭老头子有什么好说的!” 时炳德想反驳又不敢,只能把话咽了回去,对着时蕴几人挥了挥手。 四人给爹娘行了个礼。 “爹,娘,女儿们改日再回来。” 看着几人离去的身影,时炳德有些舍不得,但看了看自家夫人的脸色又不敢说话。 走出时府大门,时蕴几人相互看了看,都笑了出来。 时蕴扭头问妹妹:“幸儿,你想去哪逛逛?” 时幸想了想。 “去凝脂彩妆铺吧,那家胭脂铺的玉容膏还挺好用的! 这冬日天干风烈,肌肤干涩得紧,用了那玉容膏,脸面柔润光滑了不少。 逛完还可以去铺子对面的戏楼听听曲。” 时蕴点了点头,说:“好,那到时候咱们就在胭脂铺门口碰头。” 商量完,几人就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灵儿上了定安王府的马车。 第147章 靠近主角,果然会变得不幸! 一刻钟后,丞相府的马车和定安王府的马车在凝脂彩妆铺门口汇合。 车夫勒住缰绳,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了下来。 停稳后,时蕴他们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胭脂铺门口没有排队的人,跟上次来时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上次她们来的时候,队伍排了半条街,拐了个弯还在排。 今日门口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姑娘,有的正往里走,有的刚出来。 马车刚停稳,门口就有个伙计跑了过来,笑呵呵地接过车夫手里的缰绳。 “几位贵客放心,小的替您几位把马车安顿好。” 他指了指铺子另一边。 “那边有专门停马车的地方,有人看管,不会丢的。” 时幸点了点头,心里对这铺子的印象又好了一分。 上次来时,她就觉得这铺子跟别的胭脂铺不一样。 今日又多了个专门看管马车的伙计,服务周到得简直不像个胭脂铺。 灵儿站在时幸旁边,看着铺子门口空荡荡的,歪了歪头。 “咦?今日门口怎么没人排队了?” 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门口排了老长的队,她和两个姐姐等了快半个时辰才进去。 今日门口别说排队了,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 牵马车的伙计耳朵尖,听见灵儿的话,回头笑着应了一句。 “姑娘,您还不知道吧?我们掌柜的现在每日限号呢。 每日只卖五十份,卖完就关门,想买明日赶早,所以门口才没人排队了。” 时幸和时蕴听了这话,对视一眼。 每日限号,每天只卖五十份,这掌柜的倒是有些巧思,知道物以稀为贵。 货品越好,越限量,越有人抢。 柳诗年走在时蕴旁边,听见伙计的话,淡淡地开口。 “刻意囤货制造稀缺,抬高价码,长此以往,必然会引发不满。” 他顿了顿,“这胭脂铺背后的掌柜不怕,想必是京城里的哪位世家小姐了。” 时蕴有些疑惑。 “为何说是世家小姐,而不是世家夫人?” 自家夫人问话,柳诗年自然乐得作答。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沈浸星就抢了话头,嗤笑一声。 “这还用想?世家夫人也犯不着为了这点产业尽心尽力。 只有还没出阁的小姐,手上银钱有限,又想赚些体己银子,才会费心费力地经营。” “至于不怕,是因为打了小的,后面肯定来个老的,世家小姐出事了,她家大人能不管?” 沈浸星这话一说完,柳诗年就看向他。 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带着几分调侃的弧度。 “说的就是你这种吧?” 沈浸星被柳诗年这话一噎,凤眼瞪圆。 “你什么意思啊柳诗年?什么叫说的就是我?” 柳诗年没有回答,转身往胭脂铺门口走去了。 其他人憋着笑,跟在后面,嘴角压都压不住。 几人的对话被店里正在点货的杨卿卿听了个正着。 她蹲在一排货架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对着一排口脂盒子数数。 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抬起头,从货架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杨卿卿一眼就认出了沈浸星,她脑子“嗡”的一声。 赶紧把账册合上,把手里的口脂盒子放下。 眼瞅着几人越走越近,杨卿卿猫着腰,跟做贼一样,往铺子后门的方向溜去。 脚步又快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伙计正在给客人介绍新到的眉黛,余光扫到杨卿卿往后门走,愣住了。 “掌柜的掌柜的,您去哪啊?” 杨卿卿头也不回,钻进了后门。 出了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两边都是高墙。 杨卿卿靠在墙边,拍了拍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哎呀妈,吓死我了!怎么遇见主角团了?这跟见了鬼有什么区别?” 杨卿卿那口气才刚松完,巷子高墙处,一个黑影就从墙头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杨卿卿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另一只手在她脖颈处使劲一砍,又用麻袋往她头上套。 杨卿卿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失去意识之前,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果然遇见主角团会变得不幸啊! 胭脂铺里,时蕴几人买完东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天色还早,时蕴就提议去对面的戏楼坐坐。 升平戏楼在京城也算是老字号了,两层楼,门脸阔气。 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升平戏楼”,一块写着“今日曲目:《西厢记》”。 门口站着两个小二,穿着靛蓝色的短褐,腰系布带。 看见有客人来,立马迎了上来,点头哈腰地把时蕴他们往里面引。 “几位客官,里面请!二楼雅间还有空位,正好能看见戏台,听得可清楚了!” 时蕴点了点头,一行人往戏楼里面走去。 小二一路领着几人去了二楼雅间,雅间还挺大,布置得也很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戏曲人物画,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 唱戏的声音传了上来,隔着木板和帘子,有些模糊,但能听清唱的是什么。 正好唱到“长亭送别”那一折。 几人在雅间里坐下,开始一边喝茶一边听戏。 灵儿从小在山里长大,没接触过这些,开始还新鲜,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见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地唱,唱了半天还没唱完,她就坐不住了。 灵儿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站了起来,开始在雅间里溜达起来。 一会儿瞅瞅墙上的画,一会儿摸摸桌上的茶壶,一会儿趴在窗台上。 忽然,灵儿的目光停住了。 她看见戏楼后面的小巷里,有两个人。 男的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跪在地上,低着头。 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正在给对面的人擦鞋。 对面的人整个人被斗篷裹着,头上也戴着斗篷帽子,看不清脸。 只露出一只穿着绣鞋的脚,看身形和那绣鞋,应当是个女子。 灵儿的眼睛瞪圆了,她冲看戏的时蕴几人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 “蕴姐姐!幸姐姐!你们快来看呐!底下有好东西看!” 时蕴几人听见灵儿这话,纷纷从椅子上起身,走了过来。 几人凑到窗边,顺着灵儿指的方向往下看去。 底下的巷子里,那个书生模样的男子还在给女子擦鞋。 女子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任由他擦着。 半晌后,女子似是很满意男子的识趣,她弯下腰,伸出手指挑起了男子的下巴。 男子的脸抬了起来,被光线照了个正着。 那张脸眉清目秀,皮肤白净,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绿芙站在时幸身后,第一个认出了那张脸,惊讶出声。 “这不是那个贺公子吗?” 沈浸星也认出来了,凤眼微微眯起。 “这不是之前在街上勾引阿幸的那个老男人吗?” 第148章 当我的狗 时幸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子身上。 女子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姿态能看出来,这是个年轻女子。 穿着打扮也不像普通人家的。 两个人躲在戏楼的小巷里,利用戏楼里唱戏的声音掩盖他们说话的声音。 而且这个贺清,当初还指责她攀附权贵,这会俩人指定没干什么好事。 时幸扭头看向沈浸星。 “小星星,可有什么法子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时幸想听贺清说话,沈浸星刚开始还有些吃醋,以为阿幸是对这个老男人有留恋。 但转念一想,阿幸又不傻,自己这么风流倜傥,她去留恋那个要啥没啥的老男人干什么? 沈浸星摸了摸下巴,“有是有,不过得要止战帮忙。” 众人齐刷刷看向靠在一边的止战。 止战正靠着墙闭目养神,听见少爷叫他,默默地走了过来。 由于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沈浸星和止战武艺精湛,听觉远超常人。 这个距离,别人听不见,他们俩能听清。 沈浸星拍了拍止战的肩膀。 “你来学那女子说话,我来学那老男人说话。” 止战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凭啥他学女子,少爷学男子? 但为了少爷的形象,他也是豁出去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底下,谭金玉俯身挑起贺清的下巴,神色满意。 她的嘴唇动着,声音压得很低。 但在沈浸星和止战的耳力范围内,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止战的嘴唇动了一下,学着谭金玉的语调开口了,声音刻意学得尖细了一些。 “县主嫌弃你,不要你当狗,是本小姐收留的你。 记住了,以后就在本小姐身边当一条忠心的狗。 本小姐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听见了吗?” 贺清跪在地上,心里满是屈辱。 他今日本来高高兴兴地按着纸条上的信息来赴约。 来了后,还以为来的是县主,没想到是县主当日身后站的那个女子。 那女子一来就告诉他,自己姓谭,父亲是当朝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的嫡女,对贺清来说已经是能接触到的最高权贵了。 所以就算他心里觉得屈辱,嘴上也不得不附和着谭金玉的话。 只想着等哪一日他得势,定要弄死这个贱人! 沈浸星学着贺清的语气,带着那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恭敬。 “是是是,谭小姐。”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时蕴和时幸的眉头皱了起来。 灵儿站在时幸旁边,捏着拳头,小声问:“谭小姐是谁?” 时蕴脑子一转,“难道是谭金玉?” 柳诗年站在旁边,端着茶杯,神色淡淡的。 “这姓贺的心比天高,京城能让他这般姿态、又姓谭的女子,只有谭家那位了。” 时幸没有接话,继续看着底下的动静。 底下,谭金玉松开贺清的下巴,往后退了一步。 她整了整斗篷的领口,声音比刚才随意了一些。 “昨日你说,你厌恨时家,你说说,你想怎么对付时家呢?本小姐身边可不留无用的狗。” 贺清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低着头,脸上露出一个阴狠的表情。 沈浸星学着贺清的语气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阴恻恻的算计。 “这还不简单,随便给时炳德安一个贪墨的罪名就行了。” 沈浸星这话一学完,雅间里空气就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时蕴的手指攥紧了窗棂,时幸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沈浸星的凤眼微微眯起,柳诗年目光冷了下来。 底下,谭金玉沉思了片刻,片刻后,她开口了。 止战学着谭金玉的语气。 “时炳德前阵子去了含山县查税银,王建仁虽然被斩了, 但他六年贪的银子还没查出去处,正好可以利用这一事,给时炳德做个局。” 贺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谭小姐的意思是——” 谭金玉摆了一下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只管等着。”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递给贺清。 贺清双手接过玉佩,低头看了看,是一块白玉佩。 玉佩成色不错,上面刻着一个“谭”字。 “以后来找我,把这块玉佩给门房看就行。” 贺清连连应是,把玉佩在手里握紧。。 紧接着,谭金玉就转身走了,从巷子的另一头出去。 贺清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两人各自消失在巷子的两头。 楼上雅间里,沈浸星和止战学着底下两个人,把对话复述完。 雅间里气氛已经变了,只剩下楼下戏台传来的咿咿呀呀唱戏声。 灵儿攥着拳头,小脸涨得通红。 “那个坏人!他要害伯父!” 她转头看向时蕴和时幸,眼睛里全是愤慨。 “蕴姐姐,幸姐姐,他们要害伯父!” 时蕴的脸色沉了沉,她的目光落在巷子口,贺清消失的方向。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他父亲当作子侄的人,为了攀附权贵,竟不惜这样构陷她父亲。 她的父亲一生正直,这一世好不容易解了抄家的祸,为什么还要无端受这种污蔑? 时幸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巷子,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贺清当初对她说“你们女人就是爱攀附权贵”时的嘴脸。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不过是自视过高、眼高手低。 没想到他会恨到这个地步,恨到要毁了她全家。 沈浸星的脾气最直接。 他“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里带着怒气。 “本少爷现在就去把那老男人绑了。” 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柳诗年伸出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别急。” 沈浸星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柳诗年坐回椅子上,把茶杯放在桌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既然他们想给岳父安个贪墨的名头,我们为何不反其道而行?” 柳诗年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 “谭金玉是户部尚书的女儿,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谭大人当了这么多年尚书——” 后面的话柳诗年没有说下去,沈浸星接过了话头,凤眼微眯。 “想必谭大人这么多年,贪的不少。”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们想给岳父做局,那我们就先给他们做局。” 柳诗年点了点头。 时蕴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谭金玉说王建仁的赃款还没找到去处,这话本身就有问题。 王建仁的赃款,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就是没有具体的去处。 这件事只有朝廷内部的人知道,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会知道?” 时幸看了姐姐一眼,说:“除非她是听谭大人说的,谭大人是户部尚书, 负责核对账目,含山县的税银账本他肯定看过。 他知道王建仁的赃款去向不明,这件事可以做文章。” 柳诗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露出一个带着点冷酷的笑容。 “那就把这事安在谭大人身上。” 第149章 邋遢鬼 今夜,京城注定不平静。 崇宁侯府,灯火通明,丫鬟仆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又急又乱。 杨卿卿从下午出门去胭脂铺,说去盘个账,晚膳前就回来。 结果晚膳都过了,人还没回来,现在天黑了,人也没回来。 杨卿卿从来没有这么晚不回家过。 她虽然性子变了些,但该有的规矩还是有的,出门必报备,晚归必托人传话。 今日竟什么口信都没有。 崇宁侯夫人坐在正厅里,手里的帕子都绞成了麻花。 “老爷,卿卿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崇宁侯站在门口,目光一直往院子里看,他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别急,说不定是路上耽搁了,在哪个相熟的小姐妹家歇下了。” 他家女儿在京城贵女圈里人缘一向不好,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又过了半个时辰,派出去的家仆陆续回来了,一个一个地摇头。 “老爷,没找到小姐。” “东街找遍了,没见着。” “西市那边也找了,没有。” 崇宁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怕坏了女儿的名声,不敢大张旗鼓地找。 只敢出动府里的家仆悄悄地找。 京城的权贵人家,女儿丢了是大事,传出去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样。 闲言碎语能逼死一个姑娘。 崇宁侯咬了咬牙,吩咐管家多派些人出去,继续找。 …… 那个神秘的别院地下室,上面的动静隐隐约约地传下来。 隔着厚厚的土层和石壁,变得模糊不清。 黑衣人幽冥跪在面具男下首,低着头,眼皮往上抬了一下。 目光瞥向角落里的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 幽冥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主上,容属下多嘴,敢问主上为何要将这只会在家绣花的千金小姐弄来?” 他抬头往头顶看了一眼。 “要是因为她,我们被提前发现了,主上的千秋大业毁于一旦,岂不是——” 面具男靠在假龙椅上,银色的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顺着幽冥的目光往上面看了一眼,不屑地笑了笑。 “那帮废物能找到本尊?当本尊这些机关之术是泥捏的不成?”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只会在家绣花?” 他看向角落里的麻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幽冥啊,那你可小瞧我们这位崇宁侯府嫡小姐了,本尊最近可是发现一件趣事呢。” 幽冥抬起头,不解地问:“趣事?” 面具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本尊发现,这女子自从落了水后,就跟之前的性格截然不同。 以前是个只会跟人斗气的刁蛮千金,现在呢,开了个胭脂铺,里面的东西,都是闻所未闻呐——” 他拖长了声音。 “你说,一个从小在深闺里长大的姑娘,怎会突然改了性子?怎会这些东西?” 幽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主上是怀疑......怀疑这女子是被孤魂野鬼附身了?” “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面具男不甚在意地拿起桌上那块玉玺,在手里转了转。 “管她是孤魂野鬼还是魑魅魍魉,只要对本尊有用,那也是好鬼。” 他把玉玺放回桌上。 “她那些胭脂方子,本尊不感兴趣,不过嘛……想必她这里应当还藏着不少好东西。” 面具男指了指脑袋,“如果能为本尊所用......”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幽冥已经明白了。 角落里,麻袋动了动,杨卿卿其实早就醒了。 被人砍了后颈装进麻袋里,一路颠簸,把她给颠醒了。 她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先是害怕,不敢动,偷偷听了片刻。 等对话越来越清晰,她的害怕就变成了惊恐。 这个人发现她芯子换了,这个人知道她不是原来的杨卿卿了! 杨卿卿差点没吓尿,她穿越过来这么久,一直小心翼翼的。 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看穿了。 杨卿卿心里后悔得要死。 谁特么说穿越好的?这穿越也太吓人了吧?! 她以前看觉得穿越挺美的。 穿成有钱人家的小姐,可以买买买,可以谈恋爱,可以走上人生巅峰。 现在,真轮到自己了,她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特么被人发现身份,先不说被当成妖魔鬼怪,倒霉点,一不小心小命都要没了! 杨卿卿在麻袋里无声地流下了两行泪,她在心里呐喊。 爸妈,我再也不嫌弃原生家庭了,我再也不说你们没用了。 我要回家!我要回现代! 让我回去加班也行,让我回去挤地铁也行,我再也不追星了! 面具男那边已经说到要把杨卿卿弄到那个地方去了。 那个地方是哪里,杨卿卿不知道,但听起来不是什么好地方。 幽冥有些犹豫。 “主子,这女子好歹也是个贵女,想必明日京城就会戒严,想运出去恐怕会打草惊蛇。” 面具男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 “也是,那把她关在这里也行,只要人还在,不怕她不给我们办事。” 那边,交谈声结束,一个脚步声慢慢走远,一个脚步声往杨卿卿这边走来。 杨卿卿赶紧闭上眼,把呼吸放匀,在心里拼命念叨“我是昏迷的我是昏迷的”。 为了装得更像,她还使劲挤了一点口水,让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了一衣领。 幽冥走到麻袋旁边,蹲下来,伸手解开袋口的绳子。 他把麻袋往下扒拉了一下,露出杨卿卿的脸。 杨卿卿的头歪着,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 流到了衣领子上,衣领湿了一大片。 幽冥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杨卿卿那张沾着口水的脸,有些恶心,缩回了手,把麻袋又盖上了。 心里想,这还是个邋遢鬼。 ...... 第二天,定安王府,饭厅。 桌上,早食已经摆好了, 时幸,沈浸星,定安王夫妇,正端着粥碗呼噜呼噜地喝。 管家福伯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出事了”的表情。 他走到饭厅门口,看见王爷王妃在吃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王爷,崇宁侯来了。” 定安王放下粥碗,“崇宁侯?这么早来做什么?” 福伯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崇宁侯他说有急事求见王爷,等不及通报,已经……已经跟在老奴后面进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就从福伯身后窜了出来。 崇宁侯杨意钦,穿着一件墨绿色袍子,头发有些乱,眼底一片青黑。 他大步走进饭厅,走到定安王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两只手抱住了定安王的大腿。 “崇远啊!”崇宁侯的声音又哑又急,“我没法了啊!求你帮帮我吧!” 第150章 坑爹 定安王被他这一下搞得愣住了,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 他把粥碗放在桌上,弯腰去扶崇宁侯。 “意钦,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崇宁侯不起来,依旧抱着定安王的大腿不撒手。 “我们家卿卿——” “我们家卿卿不见了!昨日下午出去的,到现在都没回来! 我派了家仆找了一夜,没找到!去找京兆府,又怕事情闹大了,京城有人说闲话。” 崇宁侯的声音哽了一下。 “卿卿是个姑娘家,要是让人知道她在外头过了一夜,那些闲言碎语能毁了她一辈子啊!” 崇宁侯说着,眼泪就落下下来。 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定安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别急,慢慢说,卿卿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去了哪里?有没有带丫鬟?” 崇宁侯喘了几口气,把事情说了一遍。 杨卿卿是昨天下午出门,说去胭脂铺,带了两个丫鬟。 丫鬟说小姐去了一趟后门,后面就不见了。 她们回府报信,崇宁侯找了整整一夜,什么都没找到。 听完,桌上的其他人神色各异,王妃用手帕按了按嘴角,叹了口气。 “卿卿那孩子,上次在咱家婚宴上见过,比以前的性子改了不少。 本来还想着让她跟我们家阿幸多走动走动,没想到就出了这档子事。” 沈浸星事不关己地听着,手里还在剥鸡蛋,剥好了放在时幸碗里。 时幸看了他一眼,没有吃,心思转了转。 昨日他们在升平戏楼听见谭金玉和贺清的谋划,今日杨卿卿就出了事。 难不成是谭金玉那边动了手脚? 随后时幸又在心里摇了摇头。 谭金玉和贺清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而且他们主要想报复他们时府,犯不着。 定安王扶住崇宁侯,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沉。 “意钦,凭咱俩的关系,这个忙,本王帮定了。” 崇宁侯又是一阵痛哭感谢,连连鞠躬。 送走了崇宁侯,定安王转过身来,脸色不太好。 他看了一眼沈浸星和时幸。 “这几日你们就在府里待着,不要出去。” 定安王的目光在时幸身上停了一下。 “你们俩,尤其是儿媳妇,京城最近不太平,有人敢对崇宁侯的女儿下手,就敢对别人下手。” 沈浸星拍了拍胸脯。 “父王,有我在,谁敢掳走阿幸?你放心吧!” 定安王瞪了他一眼。 “你少贫嘴!这段时间收敛些,别给我惹事!” 沈浸星嘿嘿笑了两声,定安王又叮嘱了几句,才匆匆走了。 他要去安排人手,帮崇宁侯找女儿。 王妃也没有胃口吃饭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早食,有些唏嘘, 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诶。” 时幸听着,心里也有些波澜。 因为这世道,因为同为女子的不容易。 杨卿卿这次若找回来了还好,若找不回来,免不得会闹出大动静。 届时,那些流言蜚语真的会逼死一个女子的。 王妃站起来,对沈浸星和时幸笑了笑。 “娘吃饱了,先回房了,你们慢慢吃。”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时幸。 “阿幸啊,你最近也小心些,有什么事就让小星星去办。” 时幸点了点头,“母妃放心,我省得。” 王妃走了之后,饭厅里安静了片刻。 沈浸星伸手去拿时幸碗里那个剥好的鸡蛋,时幸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自己剥。” 沈浸星委屈地缩回手,“我剥给你的,你又不吃......” 时幸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翅膀声。 一只雪白的海东青从门口飞了过进,在饭厅上空盘旋了一圈,落在了时幸面前的桌子上。 它歪着小脑袋,绿豆眼看向沈浸星,眼里带着明显的鄙夷。 沈浸星“哟呵”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抓它。 海东青扑棱着翅膀飞到半空中,绕着他嘎嘎大叫,声音又响又尖。 时幸使劲拍了一下沈浸星的后背。 “行了,别闹了!” 沈浸星这才停手,坐回椅子上,但眼睛还是瞪着海东青。 时幸伸手摸了摸落在她手背上的海东青的头,海东青眯起眼睛,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又从海东青的脚上取下一个细小的竹筒,从里面倒出一卷小纸条。 时幸展开纸条,看了一眼,是姐姐写来的信。 姐姐在信上说,他们也听说了杨卿卿的事。 这事在百姓中可能流传不开,但在真正的权贵圈子里是瞒不住的。 时蕴在信里交代了妹妹一番,说最近不太平,不要随意出去了。 父亲的事姐姐和姐夫那边会安排,让妹妹放心。 时幸看着纸条上的字,心里泛起暖意。 姐姐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替她想在前面。 ...... 丞相府,东跨院,时蕴收到妹妹的回信,这才放下心来。 她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柳诗年从后面走了过来,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嘴唇贴着她的发丝,声音低低的。 “放心吧,贼人再大胆,也不敢去定安王府放肆。” 柳诗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时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时蕴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你那边安排好了?” 柳诗年轻轻颔首。 “谭府那边,我已经连夜派人做了手脚,想必今日,宫里那位就能收到了。”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宫里那位正愁抓不到王建仁背后的人呢,他想要一个交代,我们就给他一个交代。” 时蕴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做了什么?” 柳诗年把下巴从她头顶上移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把王建仁的账本,做旧了一份,把上面的去向,改成了谭家的产业。 宫里那位疑心病本来就重,这次谭家不死也会脱一层皮。” 时蕴沉默了片刻。 “那真正的幕后之人——” 柳诗年摇了摇头。 “查不到,王建仁都死了,那些银子的去向,只有王建仁自己知道。 既然查不到真正的,那就造一个假的。” 时蕴看着柳诗年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伸出手,握住了柳诗年的手。 柳诗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至于柳诗年这番张冠李戴,把王建仁背后的人安在谭家身上,他会不会愧疚? 会不会觉得会放过真正的幕后之人? 柳诗年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带着几分凉薄的弧度。 那又如何? 他本就是冷心之人,只在乎他在乎的人,谭家要怪,就怪没养好女儿。 敢动他在乎的人,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这江山,也不是他柳家的江山,他柳诗年,也不是朝中之人。 朝堂上的事,让宫里那位和那帮大臣们头疼去吧。 再不济,不还有他爹吗?真有事,他爹也不会不管。 第151章 谭府抄家 整整两天,京城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沉甸甸的。 先是有消息传出来,说京城出了贼人,掳了贵女。 这消息最开始只在权贵人家之间流传。 后面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就传遍了街头巷尾。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崇宁侯家的千金不见了。” “真的假的?崇宁侯府那么大的门第,也能让人把女儿掳走?” “谁知道呢,听说连定安王都出手了,也没找到人。” “不止呢,你们没听说吗?那贼人专掳鲜嫩的少女! 前几日城东吴员外家的小女儿出门上香,半路就被人迷晕了,还好车夫发现得早。” “我表姐家的邻居说,她亲眼看见一个黑影从房顶上飞过去,像只大鸟一样。” 消息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那贼人不是人,是妖孽,专吃年轻女子的心肝。 有人说他已经吃了好几个了,都是趁着天黑下手的。 京城里的少女们人人自危,天色一擦黑就不敢出门。 大白天出门也要带好几个丫鬟小厮,跟母鸡护崽似的。 这些消息自然是崇宁侯让人传出去的。 因为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把目光放在他被掳的女儿身上,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弱影响。 与其让大家盯着他的女儿,不如让大家盯着一个不存在的妖孽。 两天了,定安王都出手了,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还是没有找到杨卿卿的踪迹,杨卿卿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朝堂上,当今圣上忽然对户部尚书谭大人出了手。 没有预兆,没有警告。 早朝的时候,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地把一本折子扔到了谭大人面前。 谭大人弯腰捡起来,只翻开看了几行,脸就白了。 抄家的人马很快就到了谭府,禁军把谭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天,天气阴沉沉的,天上飘起了雪花,场景跟前世的时府何其相像。 一箱一箱的银子和财物从谭府各个地方被抬了出来,连茅厕里都藏了! 堆在院子里,堆得像一座小山。 家产抄没的数目,多得惊人,光是现银就抄出了几百万两。 金器银器、珠宝玉器、绸缎布匹,更是不计其数。 有人看见从谭府抬出来的一个夜壶,都是用金子做的。 谭家所有人都将被打入天牢,等候问斩。 谭大人贪了这么多年,从户部过手的银子不知被他昧了多少。 但谁都知晓,这次抄家来得太突然了,罪名也安得太顺理成章了。 像是有人早就准备好了刀,只等一个时机落下来。 难不成是上面那位早就准备好的? 谭金玉坐在囚车里,手铐脚镣磨得她手腕脚腕生疼。 囚车从街头缓缓驶过,两边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朝她扔烂菜叶,有人朝她吐口水。 她低着头,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谭金玉不敢相信,自己前两天明明还在计划着把含山县的事栽赃给时家。 明明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为什么变成了她父亲的锅? 她父亲确实贪了,但并没有贪含山县的税银啊! 谭金玉的手攥紧了囚车的栏杆,指甲陷进了木头里。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名字,时蕴、时幸、柳诗年、沈浸星…… 是他们干的吗? 一定是的,一定!可她没有任何证据。 谭金玉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她想找到那几张脸,想从她们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得意。 终于,她看见了。 不远处的人群外面,站着四个身影。 时蕴和时幸并肩站着,沈浸星和柳诗年站在她们旁边。 他们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得意洋洋,只有彻彻底底的漠然。 谭金玉盯着他们,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笑,面上露出一丝不解, 为何不来嘲笑她?难不成不是这两个小贱人干的? 是了是了,她那日跟那个姓贺的小白脸私聊很隐蔽,无一人看见。 肯定是那个姓贺的小白脸出卖了她! 如果时幸知道谭金玉的想法,肯定会嗤之以鼻。 去落败的敌人面前耀武扬威,实乃下下之策,谁也不知道谭家有没有留后手。 谁也不知道谭金玉会不会也跟她和姐姐一样,有那奇遇。 如果此时去谭金玉面前得意,那不就是明摆着说。 没错!就是我做的!快来找我报仇啊! 那不是傻子是什么? 不远处的一座酒楼上,宋玉娆坐在窗边,目光落在街对面的囚车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丫鬟春月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坐在囚车里的谭金玉。 春月张了张嘴,想安慰主子几句。 她家县主平日里跟谭小姐走得那么近,俩人常在一处。 这会谭家倒台了,县主心里肯定不好受。 春月弯下腰,声音轻轻的。 “县主,您别难过。” 宋玉娆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目光也没有移开。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 “难过?本县主为何难过?” 春月愣住了,“啊?” 宋玉娆放下茶杯,转过头来看了春月一眼,下巴微微抬着。 “谭金玉是何人,你以为本县主心里不知?” “一个打发时间的物件罢了。” 宋玉娆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吗? 未必。 就算是养条狗,养了这么多年也有感情了。 为何不帮谭家求情,还不是她跟谭金玉的感情没到那一步。 何故给大长公主府惹一身骚? 春月磕磕绊绊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宋玉娆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囚车已经从街那头驶过去了,人群跟着涌了过去。 她的目光没有追着囚车走,而是停在了谭府门口那群正在登记抄家物品的官员身上。 人群里有一个穿着石青色官袍的年轻人,正低着头在一本册子上写着什么。 他的侧脸在冬日的雪景下显得有些模糊,但轮廓很好看。 宋玉娆看着那个侧脸,恍惚间想起了柳诗年认真下棋时的样子。 街上,柳诗年牵起了时蕴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柳诗年把时蕴的手放进自己怀里暖着,动作很自然。 时蕴的注意力被他拉了回来,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沈浸星在旁边看见了这一幕,撇了撇嘴。 嘁,搞得跟谁没媳妇似的! 沈浸星也拉过时幸的手,准备放到自己怀里暖一暖。 他的手伸出去,握住了时幸的手指,准备往怀里带。 结果时幸的手暖得像个小火炉,热乎乎的。 沈浸星:…… 时幸奇怪地抬头看了沈浸星一眼,眨了眨眼。 沈浸星露出一个乖乖的笑,把她的手又塞回了她自己的袖子里。 “阿幸,你的手怎么这么暖和?” 时幸有点莫名其妙。 “我穿了裘衣啊。” 第152章 你杀人,我递刀 一旁的柳诗年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浸星有点尴尬,重新牵起时幸的手晃了晃。 “走吧,回去吧,免得着凉。” 时幸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 “还有条鱼没处理呢。” 其他三人立马就想到了贺清。 止战不知道从哪里跳了下来,落在几人面前,面无表情地说: “少爷,我带路。” 沈浸星点了点头,四人跟着止战,穿过几条街,拐进了一片低矮的民居。 路越走越偏,越走越窄,路边堆着杂物,墙根下长着枯草。 这里的房子都是低矮的平房,有的窗户破了,用油布糊着。 有的门歪了,用木棍撑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跟权贵区的气派完全不一样。 一刻钟后,几人站在了一个小院门口。 这会,这边几乎没人。 天太冷了,那些人家里又穷,买不起多的棉袄,索性一家人在屋里窝着,围着灶台取暖。 有的去了谭府看热闹,街边巷子里空荡荡的,半天不见一个人影。 院子里,贺清正在来回踱步,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听说了谭府被抄家的事后,心里就乱糟糟的,怕连累到自己。 他跟谭金玉见过面,收了她的玉佩,听她说了那些话。 如果谭金玉把他供出来......贺清不敢往下想了。 贺清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脚底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贺父蹲在院子角落的水井旁边,面前放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衣裳。 水是凉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贺父伸手把冰打破,拿起一件衣裳搓了起来。 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裂了好几个口子。 贺父听见儿子转来转去的脚步声,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 “清儿,这外面冷,要不你去屋里?”他的声音带着讨好的小心。 “不用在这陪着爹洗衣裳。” 贺父还以为儿子是心疼自己,在这儿陪着。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虽然冷,但心里是暖的。 贺清本就心焦,贺父这一句话彻底捅了娄子,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瞪着贺父。 “谁陪你洗衣裳?!”他的声音又大又尖。 “洗衣裳洗衣裳,这等女子做的事,你说出来也不嫌丢人!” 贺清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表情又怒又躁。 吼完,他就一甩袖子,转身进了屋,“砰”地关上了门。 贺父愣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件没搓完的衣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冻疮,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衣裳湿透了,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滴在盆里,滴在地上。 贺父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衣裳,洗也不是,不洗也不是。 院外,时蕴几人眉头皱了皱,沈浸星的脸上露出嫌恶,他最讨厌这种白眼狼了, 沈浸星给止战使了个眼色,止战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面巾蒙在脸上。 脚尖一点地面,无声无息地翻进了院子,落在贺父身后,一掌劈在他后颈上。 贺父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 止战把贺父轻轻放在屋檐下的干草堆上,然后推开了屋门。 贺清正背对着门站在屋里,两只手撑着桌沿,盯着桌上那幅没画完的画发呆。 他听见脚步声,以为是贺父跟进来了,头都没回,语气带着不耐烦。 “给我倒杯热茶来。” 止战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抬起手,又一掌劈了下去。 贺清的身体晃了一下,倒在了地上。 止战低头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抬手“啪”地在他脸上扇了一个大嘴巴子,声音清脆。 “热茶?巴掌要不要。” 贺清的脸上立刻浮起五个红指印,嘴角渗出血丝。 他在昏迷中哼了一声,没有醒。 止战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外吹了一声口哨。 院外的沈浸星听见了,朝其他三人说了一句。 “走吧,进去吧,止战那边已经得手了。” 四人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时幸走在最前面,她推开屋门,看见了倒在地上的贺清,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不带温度。 时幸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子,拔开瓶盖。 一股刺鼻的酒味在屋子里散开,浓烈得像泼了一坛子陈年老酒。 沈浸星和柳诗年连忙捂住了鼻子,时蕴也捂住了鼻子,惊讶地看向妹妹。 “幸儿,你这是何时带的?” 时幸眨了眨眼,脸上换上了一副天真的表情。 “从家里带的呀。” 这个瓶子里装的是酒的原液,效果极好,一瓶原液顶得上好几瓶烈酒。 贺清好歹是个举人,死了真查起来会有点麻烦。 给他灌醉,在这冰天雪地里,只要几个时辰就能冻得硬邦邦的。 到时,别人也只会以为他是喝多了酒,倒在路边冻死的。 时幸走上前,蹲下来,准备给昏迷的贺清灌原液。 沈浸星从她手里接过瓶子,神色淡定。 “我来吧,别脏了你的手。” 沈浸星这一脸淡定的模样,让柳诗年陷入沉思。 他在心里想着,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你杀人,我递刀”? 柳诗年表示自己学废了。 那边,沈浸星蹲下来,捏开贺清的嘴,把瓶子里的原液灌了进去。 贺清在昏迷中呛了一下,原液顺着他的喉咙流了下去。 他的脸很快就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沈浸星把空瓶子塞回袖子里,嫌弃地在贺清的衣服上擦了擦手。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做这种人了。” 他站起身,朝止战吩咐了一句。 “把他弄去远点的地方,别让人看见。” 止战没有说话,弯腰把地上的贺清扛了起来,像扛一袋米一样轻松。 几步就出了院子,几个腾跃就消失了。 时幸忍不住“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止战好厉害啊!扛着个人还能跑这么快!” 沈浸星哼了一声,臭屁地说:“我也行!” 时幸拉住他的袖子,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光。 “真的吗真的吗?” 沈浸星被时幸的目光看得浑身舒坦,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那是!改日露一手给你看看!” “好呀好呀!” 时蕴看了看妹妹跟妹夫,忍不住摇头失笑。 柳诗年站在旁边感叹,这两人不愧是两口子,真是登对,丝毫不像刚杀完人的。 四人从这个小院后门准备离开,时蕴走在前面,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目光看向屋檐下,贺父还躺在干草堆上,昏迷不醒,衣裳单薄。 “把他弄进来吧,也是一条人命。” 时幸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姐姐的侧脸,心里有些复杂。 其实,她没有想着管贺父。 谁让他不会教儿子呢? 养出那样的儿子,他也有责任。 但姐姐说“也是一条人命”,时幸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庆幸。 庆幸在她心狠的时候,姐姐仍旧保持着善意,没有变成跟她一样的人。 时幸朝姐姐笑了笑。 “好。” 第153章 是你逼我的(吃饭时候勿看) 别院地下室。 幽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汤。 饭菜很简单,跟牢饭差不多。 他走到角落的麻袋旁边,伸出脚,踢了踢麻袋。 “吃饭了。” 这两日幽冥给杨卿卿送饭都是这样。 自从他看了杨卿卿口水乱流的样子之后,就不肯用手打开麻袋了,都是用脚踢。 也不知是不是以前在那个地方拼杀出来的原因,幽冥出来后就得了严重的洁癖。 每次杀完人,他都恨不得把手搓到秃噜皮。 碰上杨卿卿这种邋遢鬼,他简直浑身刺挠。 麻袋里蛄蛹了几下,杨卿卿从麻袋口探出头来。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眼下一片青黑,嘴角还挂着干了的口水印子。 衣裳领子全是口水,湿了一大片,最要命的是,她身上还有一股尿骚味。 这两天幽冥不让她上厕所,她一个活人,吃喝拉撒都在麻袋里,能不出味吗? 幽冥看了一眼,连忙把头扭到一边。 他把托盘放到地上,转身就要走,看得出来嫌弃得不行。 正常一个男人这样嫌弃一个女人,女人心里多少都会受到打击。 但此时的杨卿卿,心里并不觉得,甚至很高兴。 有弱点就好啊,就怕一个人太完美没有弱点。 杨卿卿从麻袋里探出半个身子,两只手撑着地面。 她的声音又弱又颤,带着一种“我快不行了”的可怜劲儿。 “那个......那个蒙面大哥,我能不能出来活动活动?也不能一直让我待在麻袋里吧?” 幽冥这会已经离了杨卿卿十步远了。 他脸上戴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不行。” 至少要先等风波过去,才能放这女鬼出来活动。 杨卿卿在麻袋里的手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顿时泛起一层红晕。 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可怜巴巴地看着幽冥。 “可是……可是我有点想拉屎。” 拉……拉屎? 幽冥瞳孔地震,久久不能言语。 他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在一个女子嘴里听过“拉屎”两个字。 那些大家闺秀,哪个不是“更衣”“如厕”文绉绉的? 眼前这个崇宁侯嫡女,张口就是拉屎。 果然,鬼就是鬼! 杨卿卿那边还在加码,声音越来越急,像是在憋着什么。 “那个……蒙面大哥,我肠胃不好,你们这的饭菜吃得我现在有点窜稀,我快憋不住了......” “肠胃不好”“窜稀”这些词语,幽冥一个古人自然没听过,但也大概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十步开外,面巾下的脸抽了抽,已经恢复了神色。 他觉得杨卿卿这个孤魂野鬼是在说鬼话,是在搞花招。 幽冥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头都没回,说了句。 “别耍花招。” 然后闭上了眼睛。 杨卿卿心里闪过恼怒。 我靠,不是有洁癖吗?这都不怕? 看来姑奶奶不动真格的,你不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是吧? 好好好!这是你逼我的!杨卿卿豁出去了! 这两天她一直被关在这,困在小小的麻袋里,厕所都上不了,真当她是铁打的吗? 是人就想上厕所的啊!是人就想拉屎啊! 这两天还是她太仁慈了,只原地撒尿,没原地拉屎。 而且这具身体确实娇弱,平日里吃的都是山珍海味,这几天吃的对比之前简直是猪食。 杨卿卿现在肚子里确实有些翻江倒海,她猝然敛气用力,臀部一紧。 伴随着一连串“噗噗噗噗”的声音,屁股底下一泻千里。 顿时,臭味四散,像有人在地下室放了一颗臭气弹。 幽冥听到那一连串的放屁声就顿觉不好。 还没来得及屏住呼吸,臭味就已经散开了。 那股气味,像馊了的泔水混合了发酵的腌菜,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爽。 幽冥整个人都麻了。 他以前在那个地方拼杀,每天在血地里打滚。 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什么脏的臭的没见过?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幽冥的嘴角抽搐了好几下,面巾下的脸涨得通红。 “你——!” 他一说话,那臭气更重了,幸好幽冥蒙了面巾,不然得口吐白沫。 杨卿卿无辜地看向他,眨巴着眼睛。 “我都跟你说过了。” 声音又软又可怜,好像她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一个。 幽冥没有再说话,他运起内力,一眨眼就离开了这个地下室。 速度之快,衣袂带起一阵风。 出了地下室的门,幽冥才敢大口呼吸,扶着墙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门口守着的两个黑衣人看见老大这副模样,对视了一眼,眼里全是困惑。 “老大——” 其中一个试探着叫了一声。 幽冥直起身,咬了咬牙,朝两个手下吩咐道:“进去处理一下。” 也没说处理什么,两个手下连声应是,推门进去了。 等人都走了,幽冥才取下面巾,大口呼吸。 面巾下的脸棱角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健康,衬着那双深邃的眉眼,英气逼人。 两个幽冥手下一进去,就被臭得一个趔趄。 那股味道直冲天灵盖,熏得两人眼泪都快出来了。 其中一个手下捂着鼻子,艰难地往里面走了几步,看见了麻袋旁边正坐着喘气的杨卿卿。 杨卿卿裙子上一团污秽,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两人面巾下的脸露出命苦的神色。 原来老大让他们处理这个啊! 他们走过去,把杨卿卿从麻袋里放了出来。 恶声恶气地让她在一边等着,说一会儿带她去洗澡。 然后两人就开始收拾了起来。 一个把麻袋卷起来拎了出去,一个去外面拿打扫用的东西。 杨卿卿见人都走了,心里高兴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幸好这些人没绑着自己。 这两天那个戴面巾的黑衣人一直看着她,一步不离,她根本找不到机会。 终于把他支走了。 杨卿卿一边留意着门口黑衣人的动静,一边快速打量着这个地下室。 她记得第一日另一个男子脚步声走远后,有一个“咔嗒”声。 像是什么东西启动了,那应该是机关的声音。 杨卿卿的目光在地下室里快速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张龙椅上。 根据她多年看电视剧的经验,最有可能是那里。 杨卿卿抓紧时间,踮着脚走到龙椅那边。 弯下腰,这里摸摸,那里按按,手指在扶手上、椅背上、坐垫下都摸索了一遍。 终于,她的手指在龙椅扶手龙头处摸到了一个凸起。 她用力按了一下,龙椅缓缓挪开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出现在她眼前。 第154章 打不过就加入 杨卿卿没有犹豫,闭上眼跳了下去。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落在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上。 杨卿卿睁开眼看了看。 这里竟然是一条通道!地下室底下更下层的通道!! 通道宽得能并排走两个人,脚下铺着厚厚的皮毛,踩上去软绵绵的。 两边镶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柔和的光把整条通道照得亮如白昼。 ...... 上面的地下室,两个黑衣人手下拿着打扫工具走了进来。 进来后,他们扫了一圈,都没看见杨卿卿的身影。 其中一个手下手里的熏香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人呢?!”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跑到门口。 门口,幽冥已经戴好了面巾,站在那儿,双手抱着胸。 两个手下跑过去,声音又急又慌。 “老大,那女人不见了!” 幽冥的眼神一凛,立马丢下两个手下,快步走进了地下室。 他目光一扫,快速锁定了那张龙椅。 走近一看,龙椅果然背挪动了位置,幽冥跳了下去。 通道处,杨卿卿正在拼命跑,她的鞋都跑掉了一只。 光着一只脚踩在皮毛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杨卿卿不敢回头,两条腿甩得像风火轮。 很快,就到了通道尽头。 通道尽头是个台阶,台阶上方没有看到出口,头顶是密封的石板。 杨卿卿急得不行,左右看了一圈,目光锁定了台阶尽头墙壁上镶嵌着的一颗夜明珠。 其他夜明珠都是嵌入墙中的,只有这一颗,微微凸出来一些,像是可以按动的。 杨卿卿顾不上那么多了,伸手按了下去。 傻人有傻福,头顶的石板竟轰隆隆地滑开了,露出了外面的天色。 杨卿卿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台阶下面,幽冥已经追上来了。 他的身影在夜明珠的光里拉得很长,手已经伸了出来,差一点就要抓住杨卿卿的脚踝。 “啊啊啊啊啊——” 杨卿卿尖叫着爬起来,朝前狂奔。 另一边,时蕴几人刚从贺清家后门出来没多久。 时蕴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你们有没有听到女子的叫声?” 其他三人也停下脚步,竖起耳朵,沈浸星听力最好,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有,在那边。” 他手指着一个方向。 时幸和柳诗年也听见了,声音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女声,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惊恐。 四人互相看了看,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们拐过一个弯。 穿过一片枯草丛,走到一个土坡上面,坡下面是一片荒地。 一个人影从荒地边缘冲了出来,披头散发,衣裳皱巴巴的,上面沾满了灰土和不明污渍。 她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穿着绣鞋,跑得歪歪扭扭的。 杨卿卿一边跑一边回头往后看,她跑出几步才看见前面站着四个人。 看见时蕴几人,杨卿卿的眼泪在那一瞬间立马飙了出来。 是主角团!有救了! 杨卿卿朝着时蕴他们冲了过去,张开双手,恨不得扑上去抱住他们,像抱住失散多年的亲人。 这会她也不想着靠近主角团会变得不幸了,打不过就加入! 她跑得更快了,嘴里疯狂喊着“救命救命”,仅有的另一只鞋都跑掉了。 杨卿卿身上那股味道在奔跑中被风带到四人组鼻子里。 时蕴四人同时掩面后退了一步。 时蕴没了往日的清冷,连连摆手。 “等等等等,你先别过来——” 时幸捂着鼻子退了两步,沈浸星直接别过了头,柳诗年已经站到了三步开外。 杨卿卿瘪着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悻悻地停下了脚步。 时幸那日盖着盖头,没见过杨卿卿,她不认得。 捂着鼻子问杨卿卿:“你是何人?从哪里来的?” 杨卿卿指了指身后的荒地,指着那个已经闭合的通道位置,哭着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她说自己是杨卿卿啊!自己被套了麻袋,被关在地下室里!被一个黑衣怪人抓走了! 又说自己是如何机智地用“拉屎”把那个爱干净的怪人恶心走,又如何找到机关逃出来的。 杨卿卿边说边哭,说到动情处还用手背擦了擦。 结果手背上的灰和眼泪混在一起,涂得满脸都是。 时蕴四人听她说得绘声绘色,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虽然过程有点离谱,但她说出了几个关键信息。 地下室、龙椅、黑衣人、密道。 柳诗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沈浸星的凤眼也眯了起来。 柳诗年开口了。 “你带我们去那个出口看看。” 杨卿卿点了点头,领着四人组走到了荒地边缘,杨卿卿指着那个土坡。 “就是这里!我就是从这里钻出来的!” 土坡上覆盖着枯草和泥土,看起来跟普通的地面没什么两样。 时蕴几人弯下腰,敲敲打打,拨开枯草摸了一圈。 没有任何缝隙,没有把手,没有机括。 土坡安安静静的,跟普通的土坡一模一样。 时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通道已经关上了,从外面打不开。” 杨卿卿急了。 “可是——我刚才明明从那里——” 时蕴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急,先回家。” 杨卿卿抬起头看着时蕴。 时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神很温和,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 杨卿卿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吊桥效应,也许是时蕴身上那股温柔又坚定的姐感让她感到安心。 她这会儿觉得时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人。 杨卿卿使劲点头,眼泪又飙了出来。 通道尽头处,幽冥站在台阶下方,抬着头,透过那块已经闭合的石板听着上面的动静。 脚步声和说话声慢慢远去,幽冥攥紧了拳头。 刚才,就差一点他就要抓住那个女鬼了,就差那么一点! 他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主子把那个女鬼交给他看着,他没看好,让她跑了。 主子会怎么对他? 幽冥的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 那个地方出来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主子的手段。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重,靴子踩在软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通道两侧的夜明珠照着他的背影,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伸手按了一下墙壁上的机括,地下室的龙椅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 幽冥站在地下室,看着空荡荡的角落。 那个麻袋已经不见了,地上还有一摊污渍,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 幽冥脸黑得像锅底。 第155章 小男人家家的 时蕴几人准备领着杨卿卿回崇宁侯府。 但杨卿卿身上太臭了,形象又不好。 这副模样走在大街上,不用半天就能传遍整个京城,只能坐马车。 几人往停马车的方向走去。 杨卿卿光着一只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她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头发散着,乱蓬蓬地耷拉在肩上。 脸上糊着干了的泪痕和灰土,她自己浑然不觉。 杨卿卿两条腿发软,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挪步子。 走了一段路,时蕴停下脚步,解下了自己身上的狐裘。 狐裘是银白色的,领口一圈白狐毛,在冬日的雪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时蕴把狐裘递给杨卿卿,看了一眼杨卿卿身上那件单薄的冬衣。 声音不大,带着温和,“杨小姐,别着凉了。” 杨卿卿接过狐裘,狐裘上还带着时蕴的体温,暖融融的。 杨卿卿捧着那件狐裘,鼻子一酸,差点又当场哭出来。 她看着时蕴那张清冷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呜呜,这就是女主吗? 不仅人美心善,还这么温柔体贴! 杨卿卿深情地看着时蕴,恨不得说一句。 时大小姐,我想嫁给你,哪怕是妾! 咳咳,柳诗年自然是不能同意的。 柳诗年从后面走上来,不紧不慢地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了杨卿卿和时蕴之间。 他的目光淡淡地从杨卿卿脸上扫过去。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但杨卿卿就是被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地缩了缩脖子。 柳诗年没说话,伸手把时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自己身上的狐裘裹住了她。 两人贴在一起,大狐裘把两个人包得严严实实的。 杨卿卿心里“嘁”了一声,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小男人家家的,心眼子就是多! 本小姐又不会抢你媳妇,就是多看了两眼而已,至于吗? 杨卿卿拢了拢时蕴给她的狐裘,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毛茸茸的领口里。 一旁的时幸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笑了笑,并没有因此吃醋。 她的姐姐她了解,在姐姐心里,她永远是第一位的。 姐姐对一个刚见面的人无故这么好,无非是这个杨卿卿身上有她看重的点。 她们姐妹俩可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几人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柳诗年和沈浸星坐一辆,时蕴和时幸陪着杨卿卿坐一辆。 这是自然的,杨卿卿一个未出嫁的闺阁女子,跟外男坐一辆马车不合适。 时蕴和时幸是女子,陪着她刚好。 马车里的味道不太好闻,杨卿卿身上的气味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浓郁。 混合着汗馊、尿骚和某种更复杂的味道。 时蕴面不改色地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时幸也面不改色地坐在姐姐旁边,甚至还朝杨卿卿笑了笑。 姐妹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忍住! 马车驶动了,车轮碾过路面的雪,咕噜咕噜地响。 一刻钟后,马车在崇宁侯府门口停了下来。 车夫跳下车辕,对着侯府门口的下人喊了一声。 “你们家小姐回来了!拿双鞋子来!” 是的,杨卿卿两只鞋子都跑没了,这会儿还是光着脚的。 她的脚踩在马车上铺的厚毯子上,马车里又有暖炉,倒不冷,但下车就没法走了。 崇宁侯府的下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按着车夫的话去做。 转身跑进府里,一边跑一边喊:“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不一会儿,崇宁侯府的大门口就涌出来了一群人。 崇宁侯走在最前面,侯夫人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走得又急又快。 后面跟着杨卿卿的两位兄长,一个高大魁梧,一个清瘦斯文。 兄长后面跟着两位嫂嫂,一人拉着一个侄子侄女,拖家带口的。 丫鬟小婉跑在最后面,怀里捧着一件崭新的裘衣和一双绣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马车里,时蕴对杨卿卿安抚地笑了笑。 “杨小姐,到家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杨卿卿光着的脚。 没有犹豫,弯下腰,把自己的鞋子脱了下来,把鞋子放在杨卿卿脚边。 “下车吧。” 杨卿卿低头看着那双鞋子,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用力点了点头,把脚伸进鞋子里。 鞋子稍微大了一点,但能穿。 车帘从里面被掀开了一条缝。 杨卿卿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也脏兮兮的。 侯夫人看见女儿的脸,“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卿卿啊——娘的卿卿——” 杨卿卿也哭了,嘴巴瘪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掉,说不出话来。 时幸扶着她,从马车上下来。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侯夫人就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杨卿卿。 “卿卿!娘的卿卿!” 侯夫人哭得浑身发抖,手在杨卿卿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你吓死娘了——你吓死娘了——” 崇宁侯也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眼眶红红的,最终只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 两个兄长和两个嫂嫂也围了上来,侄子侄女们挤在大人腿边,仰着头看姑姑。 小婉蹲下来,要把手里的新鞋给杨卿卿换上。 杨卿卿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珠光色绣鞋,摇了摇头。 “不用了。” 崇宁侯夫人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女儿,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头发乱了,衣裳脏了,脚上穿着一双不合脚的绣鞋,但人好好的,能站能走能哭。 侯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握着女儿的手不放。 时幸站在一旁,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出声打扰这一家人。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披着鹅黄色的斗篷,像一株在冬日里悄悄开放的花。 等侯夫人他们的哭声小了一些,情绪平复了一些,时幸才上前一步。 崇宁侯最先看向时幸,他认出了她。 上次他去找定安王求助的时候,在定安王府的饭厅里见过她一面。 她是定安王世子的新妇,时家的二姑娘。 “这是时家二姑娘吧?” 时幸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脆。 “伯父好记性,正是晚辈。” 杨卿卿在旁边连忙搭话。 “爹,是时姑娘他们救了我!时家大姑娘还给了我裘衣和鞋,她在车里不方便下来。” 崇宁侯赶紧朝马车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老夫在此谢过时家姑娘大恩,崇宁侯府绝对不会忘了你们的大恩大德! 以后时家姑娘有用得着崇宁侯府的地方,只管说话!” 马车里,时蕴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伯父言重了,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时幸站在旁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层。 就是这样。 第156章 是不是那杨卿卿把你臭着了? 这样才不枉费姐姐的付出,不枉费她们一路忍着杨卿卿身上的味道。 崇宁侯府别看平日里不冒尖,但哪一个侯府没有些底蕴? 更何况崇宁侯府还是百年世家,根基深厚。 侯夫人的娘家同样不弱,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 就这样,就这样成为她们的助力吧。 时幸又朝崇宁侯夫妇行了个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伯父伯母,杨姐姐受了惊吓,幸儿就不打扰了,等姐姐改日闲了,可以来找我和姐姐玩。” 侯夫人眼眶通红,连连点头。 “好孩子好孩子......” 杨卿卿在一旁也“嗯嗯”点头,眼泪还在流,但情绪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时幸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 后面的马车上,柳诗年和沈浸星一直没有露面。 这种时候,他们懂不能抢夫人的风头。 马车缓缓驶动了,离开了崇宁侯府,拐上了大街。 时幸坐在车里,低头看了看姐姐的脚。 时蕴光着脚,踩在马车的地毯上,脚趾微微蜷着。 时幸伸手把姐姐的脚捧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心捂着。 “姐姐,冷吗?” 时蕴摇了摇头,“不冷,车里暖和。” 时幸“嗯”了一声,没有松开手。 马车拐了个弯,往丞相府的方向去了。 到了丞相府门口,马车停了下来。 时幸还没说出“把我的鞋脱给姐姐”这句话,柳诗年就从后面那辆马车上走了过来。 柳诗年掀开车帘,胳膊上还搭着他自己的狐裘。 他看了看时蕴光着的脚,上了马车,用狐裘把时蕴的脚包了起来。 然后伸出手,一只手托着时蕴的后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把时蕴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夫人,为夫带你回家。” 时蕴靠在他怀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包着的狐裘,嘴角弯了一下,对着妹妹眨了眨眼。 柳诗年抱着时蕴下了马车,径直往丞相府大门走去。 留下时幸在马车里呆呆地看着俩人的背影。 半晌后,时幸嘴撅了撅,哼了一声。 沈浸星不知道从哪里蹿了上来,直接跳进了马车里。 马车晃了一下,他蹲在时幸面前,仰着头,凤眼亮晶晶的。 “阿幸阿幸!那些不相干的人终于走了!我好想你啊!” 时幸看着沈浸星那副傻狍子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是啊,姐姐多了一个爱她的人,她应该高兴才对。 她又看了一眼沈浸星, 她们都有自己的归宿。 马车缓缓驶动,沈浸星见时幸看他,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马车里俩人闹了起来,端的是一片岁月静好。 ...... 丞相府,柳诗年抱着时蕴一路往东跨院走去。 路过的下人看见他俩,纷纷目不斜视地行礼,没有一个多看的。 丞相府的规矩严明,下人们不是会乱嚼口舌之人。 东跨院,柳诗年抱着时蕴进了房间,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 他把时蕴轻轻放在榻上,弯下腰,把包着她脚的狐裘解开。 又拿起旁边一双干净的棉鞋,蹲下来,替她穿着。 时蕴低头看着柳诗年为她穿鞋的头顶,恍惚了一下。 刚想摸摸他的头,忽然,一阵恶心感从胃里涌了上来。 时蕴偏过头,猛地干呕了一声。 柳诗年穿鞋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见时蕴捂着胸口,脸色有些发白,眉头皱着。 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温柔变成了焦急,朝门外喊了一声。 “请府医来!快!” 门外的下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柳诗年把时蕴牵进内室,扶着她坐在床边,又拿过痰盂放到她面前。 时蕴弯着腰,抱着痰盂吐了起来,吐了好一会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脸色发白。 柳诗年一只手扶着时蕴,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着,脸上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蕴儿,可是那杨卿卿臭着你了?”柳诗年的声音有些发紧。 “其实你想得到崇宁侯府的助力,不用这么委屈自己的。” 他在心里把杨卿卿怪上了。 那个杨卿卿,身上那么臭,还一直往蕴儿身边凑,把蕴儿熏成这样。 时蕴吐完一轮,直起身,接过柳诗年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摇了摇头。 “无事。”她的声音还有些虚。 “总不能什么都想着靠你。” 柳诗年低下头,看着时蕴的眼睛,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柳诗年伸出手,握住时蕴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蕴儿,我是你夫君,你是我最爱的妻子,任何事,我都可以给你兜底。” 时蕴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好。” 刚说完,又是一轮干呕。 柳诗年连忙扶住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只手端着痰盂。 他的眼睛一直往门口瞟,越瞟越急,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来”。 一炷香后,绿芙拽着府医跑来了。 绿芙本来是去小厨房给小姐端银耳粥的,结果路上碰见了那个去叫府医的下人。 听说小姐身子难受,绿芙银耳粥也不端了,直接拽着府医就跑来了。 可怜府医一把年纪,白胡子一大把,被绿芙拽着袖子跑了半个府。 跑得气喘吁吁,老脸通红的。 进了院子,绿芙才松开他,府医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绿芙又拉着他往屋里跑。 “大夫您快点儿!我家小姐等着呢!” 府医被绿芙拽进屋里,在外间站着,把手里的药箱放在桌上,又喘了几口气。 柳诗年从内室出来,朝府医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必多礼,快来看看。” 绿芙跟着走了进去,急得不行。 府医走进内室,朝时蕴行了个礼。 “三少夫人。” 时蕴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朝府医点了点头。 “有劳大夫了。” 府医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从药箱里拿出脉枕。 时蕴把手腕放在脉枕上,府医的手指搭上去,闭上了眼睛。 大梁朝跟以往的朝代不同,医者为了更好地给患者诊治,是不用隔着帘子和帕子的。 内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柳诗年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绿芙站在那,一脸焦急,又不敢发出声。 府医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时蕴的手腕上按了又按,眉头越皱越紧。 柳诗年的心跟着他的眉头一起往下沉。 绿芙看着府医的表情,心也跟着往下沉。 内室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府医睁开眼,松开了手。 他看了时蕴一眼,又看了柳诗年一眼。 柳诗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夫——” 第157章 有孕 府医站起身,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他先是用一种看绿帽龟的表情看了看柳诗年,目光里带着同情。 带着一种“小伙子你摊上事了”的微妙。 然后又用眼角瞟了一下时蕴,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三少夫人真是人不可貌相”的惊叹。 府医为啥会这样呢? 因为他诊断出时蕴有孕一个月了。 但是时蕴和柳诗年才成婚没多久,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 府医可不知道俩人成婚前就已经勾搭上了。 这会脑子里转着的剧情那叫一个狗血。 一个豪门儿媳,成婚半个月,怀了一个月的身孕,那这孩子是谁的? 答案只有一个,不是新郎官的! 府医在心里已经把一出豪门恩怨的大戏编完了,连结局都想好了。 柳诗年看到府医这副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还以为时蕴得了什么大病,整个人都慌了。 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没有了往日那种温和淡定的风度,脸色沉沉的。 “莫要卖关子!” 绿芙在一边也要哭不哭的。 “就是啊大夫!你快说呀!我们家小姐到底怎么了?!” 全场最淡定的估计是时蕴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表情很平静。 天道垂怜,给了她和妹妹奇遇,她可不信自己是得了什么绝症。 估计是早上吃坏了肚子,又闻了杨卿卿身上那股味儿,被刺激得反胃了。 府医用眼角瞅了瞅三少夫人那副淡定的表情,连连感叹这女子心真大啊! 府医面对着柳诗年越来越沉的表情,眼睛一闭,一咬牙,终于说了。 “三少夫人这是……这是有喜了!一个月了!” 有喜了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最先懵住的是时蕴。 时蕴的眼睛瞪大,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有孕了?她有孕了? 时蕴的脑子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嗡嗡作响。 她有孕了,一个月,那就是在含山县的时候,在山洞里...... 时蕴的耳朵慢慢变红,她活了两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上一世,她在刑场上跪着等死,连第二日的太阳都见不到。 这一世,她居然有了孩子。 柳诗年也懵了,他刚还又急又怒,担心时蕴得了什么大病。 这会时蕴有孕的消息砸过来,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定在原地。 这么一会儿,又是急又是怒又是惊又是喜的,柳诗年猛地咳了起来。 柳诗年咳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 “咳咳咳……蕴儿有了,我要当父亲了?咳咳咳……” 时蕴看着他咳成那样,本来是孕妇的人反而下了床。 她快步走到柳诗年身边,一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你先别急。” 绿芙倒是先反应过来了。 她是时蕴的贴身丫鬟,自然是知道自家小姐跟姑爷的事的。 绿芙又笑又哭,拿着帕子捂着嘴。 “小姐——恭喜小姐——恭喜姑爷——” 府医站在旁边,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看了看柳诗年那副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想。 看吧看吧,我就说吧,自家运筹帷幄的三少爷都接受不了这种事,这不,都气成这样了! 他又看了一眼给柳诗年拍背的时蕴,感叹。 三少奶奶真乃奇女子也,竟然没一点心虚! 时蕴把柳诗年扶到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 柳诗年喝了水,咳嗽慢慢止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时蕴,傻笑了起来。 那笑容跟他平时完全不一样,嘴角咧着,眼睛弯着,像个刚得了糖吃的孩子。 府医看着柳诗年那副傻样,心里连连摇头。 得,三少奶奶是奇女子,三少爷也不遑多让,这都要帮人养孩子了,还笑得出来。 柳诗年傻笑着,余光扫到府医那副变来变去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住。 他清了清嗓子,直接打断了府医的思绪。 “莫要多想,孩子是我的。” 府医一愣。 “啊?” “我和蕴儿在成婚之前就已经定了终身,你莫要多想。” 柳诗年之所以跟府医说实话,一部分是因为府医是府里的老人了,忠心耿耿,不会多舌。 另一部分是怕府医瞎想,蕴儿受委屈。 成婚之前就……有了? 府医的cpu高速运转。 他看了看柳诗年那副笃定的表情,又看了看时蕴那张微微泛红的脸。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们豪门世家,玩得真花! 但不管怎么说,孩子是三少爷的,三少奶奶也是清清白白的。 府医拱了拱手。 “恭喜三少爷,恭喜三少夫人,胎像稳固,只是少夫人今日受了些刺激, 才会恶心干呕,多歇息,饮食清淡些就好了。” 柳诗年连忙道谢,又问了府医一些注意事项。 饮食上要注意什么、能不能走动、要不要吃药保胎。 府医一一回答了,柳诗年时不时点头,听得格外认真,恨不得拿小本本记着, 府医走后,准新手父亲柳诗年连忙小心扶着时蕴回床上躺下。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背,像是扶着什么稀世珍宝。 帮时蕴把被子盖好,动作又轻又慢,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肚子处。 盖完了被子,他又把被角掖了掖,然后又松了松。 “别太紧了,不然你难受。” 时蕴躺在床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柳诗年又问她可还难受,又问她想不想吃点啥。 问完后,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肚子傻笑起来。 跟柳诗年相比,其实时蕴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被子轻轻按着。 她的肚子还是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但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时蕴手在小腹上轻轻摩挲着,呆呆的,只一个劲点头说“嗯。” 府医出了东跨院后,越想越觉得这俩年轻人不靠谱。 三少爷虽然聪明,但毕竟头一回当爹,什么都不懂。 三少奶奶年纪又小,头一回怀孕,也不知道那些忌讳。 这可是他们柳家万众瞩目的一胎,要是被两个年轻人折腾没了,那可就闹大了! 府医捋了捋胡子,两条腿抡得老快了,朝着主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主院里,柳丞相正在房里看书,张氏在屋里拾掇她的宝贝首饰。 丫鬟来报说府医来了,柳丞相放下书,张氏放下手里的宝石耳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疑惑。 府医进了屋,行完礼,直接开门见山。 “恭喜相爷,恭喜夫人,三少夫人有喜了,一个月了。” 柳丞相和张氏同时愣住。 张氏手里的耳环掉在桌面上,柳丞相的书从手里滑了下来。 随后,两人的脸上同时绽开了笑容。 张氏“哎哟”一声,站起来就要往东跨院走。 “我可得去看看蕴儿——这孩子——” 柳丞相拉住她,摇了摇头。 “你先别急。” 第158章 想吃龙肉也给你弄来 柳丞相又转向府医问了几句,府医一一答了。 说三少夫人胎像稳固,柳丞相点了点头。 让管家包了赏银给府医,府医高兴地告退了。 府医走后,张氏又站了起来。 “哎呀你别拉我,我得去诗年院里看看,他们年轻人不懂这些。” 柳丞相抚了抚胡子,笑着点头。 “正是,你去了好好叮嘱叮嘱,别让他们胡来。” 张氏应了一声,带着丫鬟往东跨院走去。 走到东跨院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放慢。 想起了柳诗年成婚当晚,柳丞相跟她说的那些话。 柳丞相说两个孩子是婚前就有了夫妻之实,这才急着成亲。 张氏当时听了,心里那叫一个虚啊! 自家幺儿平时那么克己端谨一个孩子,竟然对一个清白姑娘家做出这等荒唐之事。 亏她那会还看不惯蕴儿那孩子,觉得她配不上自家儿子。 原来是她家儿子先把人家姑娘给—— 张氏越想越愧疚,后面连每日请安都不用时蕴去了,对时蕴的态度也天翻地覆。 张氏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脚步。 屋里,柳诗年、时蕴、司棋、绿芙四人正围在床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傻乐。 司棋蹲在床边,眼睛盯着时蕴的肚子。 “少夫人,小少爷什么时候能出来呀?” 时蕴还没说话,柳诗年就先说了。 “还有九个月。” 司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那得等到明年秋天了。” 绿芙在旁边推了他一下。 “你别在小姐跟前说这些,小姐才刚怀上呢,急什么?” 司棋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张氏推开房门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副场景,其中柳诗年笑得最傻。 张氏看着这群傻子,眼前一黑,又想笑。 她走进房间,绿芙和司棋赶紧行礼。 柳诗年站起来,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娘!蕴儿有了!” 张氏看着自家足智多谋的儿子那副毛头小子的样子,心里好笑。 带着笑意说:“娘知道了。” 她走到床前,时蕴想起来行礼,张氏赶紧按住她。 “别别别,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快躺好!” 时蕴被张氏按着又靠了回去,心里想着,这俩人不愧是母子,都让她躺着。 这怀胎十月,总不能天天在床上躺着吧? 但时蕴没有争辩,顺势靠坐着,朝张氏笑了笑。 “多谢母亲。” 张氏在床边坐下,拉着时蕴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她。 “可还有不舒服?想吃什么直接吩咐人去厨房做,不用不好意思。” 时蕴温和地笑了笑,说了句:“都好。” 张氏又问:“可要我差人去告诉亲家亲家母一声?” 时蕴摇了摇头。 “不用了母亲,我想自己告诉家里人这个好消息。” 张氏连忙点头。 “好好好,你自己说,自己说更好。” 现在是时蕴说啥她应啥,时蕴要是说想吃龙肉,她都想办法给时蕴搞来。 ...... 别院地下室,面具男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幽冥,眼神像两把没有温度的刀。 “废物。”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阴毒。 “看个人都看不好,本尊的大业,少了那女子的助力,你拿什么赔?” 幽冥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砖,大气不敢吭一声。 “本尊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来吃干饭的。” 面具男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让你看个人你看不住,本尊留着你有什么用?” 面具男骂了好一会儿,从幽冥骂到杨卿卿,从杨卿卿骂到皇帝,从皇帝骂到蒟蒻。 “那个老不死的东西,本尊迟早有一日亲自宰了他! 本尊花了这么多年,布了这么多局,全被你们这些废物毁了! 蒟蒻那个贱人,任务没完成就跑了,你连个人都看不住! 还有那个女鬼,若不是她逃出去,本尊的密室怎么会暴露!” 幽冥的头更低了,心里想着自己会迎来什么责罚。 上一个没能完成主子任务的人被废了武功,四肢砍断,扔进了那个地方自生自灭。 他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主子还用得着他。 但他还能活多久? 幽冥不知道。 幽冥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主子为何会对皇位上的那位恨意这么大? 按理说,夺位就是夺位,争的是那把椅子。 但主子的恨意,不像是争权夺利的恨,更像是私仇。 幽冥不敢问,只低着头,等着主子发完火。 一盏茶后,面具男发完火,坐了下来。 “蒟蒻可找到了?” “属下无能,没找到蒟蒻的踪迹。” 面具男一听,又发火了,跟个超雄一样,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 “废物!全是废物!” 他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此时的蒟蒻,正在姑苏汤家。 她化名阿若,在汤怡院里当个洒扫丫鬟。 汤家在姑苏是大户,府邸气派,下人多。 蒟蒻混在几个粗使丫鬟中间,每天扫地、擦窗、倒水,没人注意到她。 她来姑苏已经好阵子了,一直在观察汤怡院里的动静。 汤怡最近精神越来越恍惚,动不动就发脾气,拿院里的丫鬟撒气。 丫鬟们苦不堪言,能躲就躲,不能躲就硬着头皮挨骂挨打。 蒟蒻知道,那是曼罗醉的药效在发作。 汤怡院里的一等丫鬟香桃是管事的,性子泼辣,嘴巴厉害。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几个扫地的丫鬟,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蒟蒻身上。 蒟蒻穿着下等丫鬟的衣裳,里面是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衣。 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老实人好啊,老实人吃苦耐劳,能替她们分担小姐的怒火。 香桃打量了她一会儿,开口了。 “你是叫阿若是吧?” 蒟蒻赶紧停下手里的扫帚,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回香桃姐姐,奴婢阿若。” 香桃又看了她两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脸上全是给你恩赏的表情。 “小姐那离不开人,你去近身伺候小姐吧,以后你就是院里的二等丫鬟了,给你涨月钱。” 蒟蒻一愣,随即低下头,脸上露出一种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中的表情。 她先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了看香桃,又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又惊又喜的颤抖。 “谢谢香桃姐姐!阿若一定会伺候好小姐的!” 香桃矜持地点了点头。 “去吧,这里的活给别人干就行。” 蒟蒻把扫帚放下,理了理衣裳,快步朝正屋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但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受气包样。 走到门口的时候,蒟蒻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来这当丫鬟,就是为了弄清汤怡为何中了曼罗醉,究竟是何人给她下的毒。 蒟蒻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159章 使臣入京 时间很快就到了腊月初八这天。 今日天公作美,是个大晴天。 阳光从早上就开始洒下来,把京城照得亮堂堂的,比前几日暖和了不少。 宫里在今日会举办腊祭宴。 腊祭宴的完整流程是,先去太庙祭祀,祭祀结束后,宫里会在正殿设宴。 邀请皇室宗亲、文武百官、藩属使臣等一起赴宴。 这是大梁一年一度的大型宴会,规格比中秋宴还高,能受邀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因为这事,最近京城热闹得不行。 各藩属国使臣陆续入住了京城的鸿胪馆,期间闹出了不少笑话。 其中高丽使臣团最是显眼。 他们初来乍到时,一个个昂首挺胸,用鼻孔看人。 私下里说大梁的吃食不如他们高丽的精致好吃。 结果到了夜深人静,有人看见他们的使臣偷偷溜进鸿胪馆的厨房,抱着半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被厨房大师傅撞见,那使臣还嘴硬,说是在研究大梁的饮食文化。 东边来的那个小国更离谱,他们私下里说大梁女子有伤风化。 说女子就该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门也要戴斗笠遮脸。 结果第二天,他们使臣团里最年轻的那个郎官。 就被京城里一个卖胭脂的姑娘迷得神魂颠倒。 捧着人家送的香粉在街上傻笑,连路都走不稳了! 旁边的人笑他,他还振振有词:“我这是在了解大梁的风土人情!” 更多的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国使臣,一到京城就开始疯狂扫货。 什么丝绸、茶叶、瓷器、胭脂、话本子啊,见什么买什么。 有几个使臣连人家书铺里的春宫图都买了好几本。 包在包袱里,自以为没人发现。 结果不小心撞到了人,包袱散开,春宫图掉在了地上,闹得满街的人都跑来看。 可把各商家赚得嘴都笑歪了。 热闹是一出接一出的,时幸每日听着宋昭衍带来的乐子,都能多吃一碗饭。 实在是太下饭了! 没错,就是宋昭衍。 宋昭衍上次从含山县回来就被他爹娘关了禁闭。 除了中途沈浸星大婚被放出来过一次,后面就又被关着了。 这会终于是放出来了,放出来之后恨不得天天在街上闲逛。 逛完就来定安王府蹭饭,跟时幸和沈浸星吐槽,每天不带重样的。 饭桌上,宋昭衍吃完碗里的饭,矜傲地把空碗递给沈浸星。 “去给本少爷再添一碗。” 沈浸星瞪着他,半天没接。 宋昭衍抬了抬下巴,嘴角挂着那种欠揍的笑。 “还想不想让你媳妇继续听了?” 沈浸星的嘴角抽了抽,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我忍! 沈浸星接过碗,转手递给身后的丫鬟。 “去给宋少爷添饭。” 丫鬟接过碗,应了一声去了。 沈浸星瞪了宋昭衍一眼,宋昭衍嘿嘿一笑。 其实这,宋昭衍已经很知足了。 指望沈浸星亲自给他添饭,他也知道不可能。 宋昭衍笑完,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了他那把破扇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开始继续说。 今日说的藩属国是那梧国。 宋昭衍一手“唰”地打开折扇,一手跟说书先生一样,捋了捋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 神色间全是说书人讲故事时的那种夸张劲儿。 “那梧国啊,可了不得!听说啊,这次来的是他们的六皇子,这六皇子可真是个妙人!” 时幸一脸疑惑,拿着筷子杵着脸。 “梧国六皇子?怎么?这位皇子有什么特别之处不成?” 她前世跟姐姐极少出门,这一世俩人又忙着勾引沈浸星和柳诗年。 京城的事倒是知道一些,但别国的事,还真不知道。 宋昭衍故作高深地摇了摇扇子,扇子在他手里一开一合。 “听说那梧国的六皇子啊,亲娘只是一介舞姬出身,六皇子本人出生后也不得宠。 在宫里像个小透明,连太监宫女都敢给他脸色看。” “啪”地一声。 宋昭衍的扇子在桌面上猛地一敲,敲出了惊堂木的架势。 把桌上的时幸和沈浸星都吓了一大跳。 沈浸星抬手就给了他一个暴栗,正好打在宋昭衍脑门上,发出“咚”的一声。 懵逼不伤脑,力道刚刚好。 “你是不是想死?” 宋昭衍摸了摸额头,幽怨地看了沈浸星一眼,他学乖了,不再卖关子。 继续说道:“但是!那六皇子今年不知怎的,突然就得了宠。 得宠之后,手腕那更是雷霆万钧,不仅把自己前头的几个皇兄都搞下去了。 还把底下的几个皇弟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估摸着啊,年后就要立太子了,这次来大梁估计也是为了这事。” 时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藩属国立太子,是要征得宗主国同意的。 这还是多亏了定安王等一众武将早年骁勇善战,打得周边国家一个个投降。 自愿做了藩属国,不然大梁今日也坐不了宗主国这位置。 时幸每每想到这些,都觉得自家公公实在是太厉害了。 平时在府里相处根本就看不出来。 宋昭衍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折扇挡着半张脸。 “你们可知道,梧国这位六皇子以什么最为闻名?” 沈浸星对别的男男女女没有任何兴趣,只对自己媳妇有兴趣,鸟都不鸟他。 时幸倒是挑了挑眉。 “手段?” 宋昭衍摇了摇头,折扇又“啪”地合上。 “非也非也,这位六皇子以相貌闻名,听说貌比潘安。 只要是个女子见了他,都会喜欢上他,只要是个男子见了他,都会自惭形秽。” 旁边的沈浸星听了这话,嗤笑一声。 “这也太夸张了吧,那不得是蛊惑人心的妖精了?” 时幸也没忍住,失笑地摇了摇头。 “我看这传闻多半是那六皇子本人造的势。” 宋昭衍接过丫鬟递来的装满饭的饭碗,扒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 “我也不知道啊,这不是听说的嘛!”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放下筷子。 “要不咱仨吃完饭去鸿胪馆那边转一转?我这几日去那边转悠, 都没见着梧国六皇子的面,他压根就不出门!” 沈浸星快要被这缺心眼的气得吃不下饭了。 有病吧?你让我带自己媳妇去看别的男人? 沈浸星的脚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宋昭衍的腿一下,力气不小。 宋昭衍“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揉着小腿。 “你干嘛?不去就不去,踢我作甚?!” 时幸把沈浸星的小九九看得明明白白的,抿嘴笑了笑。 “不去,我看我们家小星星都来不及,看别的男人干嘛?” 沈浸星被宋昭衍激起的怒火,让时幸这句话说得顿时无影无踪。 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凤眼深情款款地看着时幸,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阿幸......” 宋昭衍感觉自己成了这对夫妻py的一环。 默默地抖了抖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低头扒起了饭。 沈浸星可不管他,心里美滋滋的。 诶!她好爱我!本世子魅力无敌! 第160章 我要做姨姨了? 沈浸星自顾自沉醉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的冤种兄弟。 哼笑一声,对宋昭衍说:“晚上的宫宴不就能看到了?急什么?” 时幸也接话说:“对啊,好几日没见着姐姐和爹娘他们了,今晚终于能看见了。” 宋昭衍扒饭的动作停住,奇怪地看了一眼时幸。 “你想看直接去看不就行了,还用得着宫宴?” 时幸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些惆怅。 “姐姐和姐夫这几日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约着出来玩也说寻不着空。” 沈浸星放下筷子,拉起时幸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 “没事,晚上就能见着他们了。” 时幸轻“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三人吃完饭,桌子被下人收整好,沈浸星是看宋昭衍哪哪都不顺眼,直接开口赶人。 “你怎么还不回家?” 宋昭衍听了沈浸星这话,脸上的表情一变。 折扇指着沈浸星,好像他是个负心汉一样。 “我为了跟你们一起去含山县,都被家里关了这么久了,你还赶我走!你还是不是人?!” 沈浸星见不得他这死样子,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你想待就待吧,不过你不用回府收拾一番吗?” 毕竟是大型宫宴,也不能穿得太随便。 宋昭衍“嘿”了一声,下巴抬得老高。 “本少爷早有准备!” 宋昭衍拍了拍手,没一会儿,他的贴身小厮墨砚就拎着个大包袱跑了过来。 跑得气喘吁吁的。 “少爷少爷,您的服饰小的拿来了!” 宋昭衍得意地看着沈浸星,沈浸星无语地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 很快,时间就到了酉时末。 时幸、沈浸星,还有蹭车的宋昭衍,三人跟着定安王夫妇一起准备进宫。 宫宴是戌时中开始,时间非常充足,不用着急。 到了皇宫门口,已经有不少马车在了。 官小没皇恩的,只能在宫门口下了马车,从宫门口步行进去。 像定安王府这样官大又有皇恩的,是坐着轿辇进去。 轿辇在宫门口备着,是那种两人抬的轻便小轿,直接把人从宫门口送到设宴的大殿门口。 时幸看着那顶轿辇,想起了他们一家中秋宴会那次。 那次他们只能徒步入宫,走得脚都磨破了皮,还要看着轿辇从他们旁边经过。 看着那群坐在轿辇上,神色倨傲,高高在上的贵人。 那会儿她跟姐姐就发誓,她们也要做那人上人。 终于,她们做到了,现在她们也是贵人了。 时幸下了马车,对定安王夫妇笑了笑。 “父王,母妃,你们先去可好?儿媳想在这里等等爹娘和姐姐他们。” 定安王和王妃非常通情达理,定安王点了点头,说:“行,你们注意点时辰。” 王妃叮嘱了一句:“别冻着了。” 然后夫妇俩就坐着轿辇走了。 宫门口又只剩时幸、沈浸星、宋昭衍三人。 抬轿的小太监们也不敢催,在一旁老实地侯着。 这世子妃他们不熟悉,但旁边的沈世子和宋少爷他们可熟悉得很! 这两位爷在京里可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 惹不起惹不起,等等也没啥的。 没等多久,时幸就等来了柳丞相家的马车。 时幸望眼欲穿,结果从车上下来的是张氏和柳丞相。 时幸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收住了,上前给柳丞相夫妇行礼。 “伯父,伯母。” 柳丞相人老成精,怎会看不出时幸的焦急? 他乐呵呵地笑了笑,捋了捋美须,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诗年他们还在后头呢,出门的时候耽误了一会儿功夫。” 时幸心里更急了。 “柳伯父,姐姐他们可是出了什么事?” 柳丞相又捋了捋美须,一脸高深莫测,只说了句:“莫急,是好事”。 然后就带着自家夫人上了轿辇,走了。 时幸站在宫门口,等得实在是心急,不停地往宫门方向张望,沈浸星安慰她也没用。 又过了一会儿,时幸终于又看见了丞相府马车的标志。 是跟着时府的马车一起结伴而来的。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丞相府的马车先停下,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灵儿。 灵儿穿着一件崭新的藕荷色小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声音清脆又响亮。 “幸姐姐!沈姐夫!宋哥哥!” 喊完人又快速转身,扶着马车里的时蕴和蒋氏下了来。 旁边时府的马车里,柳诗年跳下来后,又转身搀扶着老丈人时炳德下了来。 时幸三人赶紧迎了上去打招呼。 时幸高兴地看着姐姐和爹娘,一把伸手挽住蒋氏的胳膊。 头靠在母亲肩膀上,撒娇似的蹭了蹭。 “娘,您怎么跟姐姐一起来了?” 蒋氏也好些时日没见着小闺女了,想得很,她笑着捏了捏时幸粉嫩的小脸。 “在路上碰着了,蕴儿的马车和家里的马车正好在街口碰上了,就一块儿来了。” 时幸听完娘亲说的话,看向时蕴,脸上虽然带着不高兴,但声音里也满是撒娇的意味。 “姐姐,我约你你都不出来,你是不是只顾着姐夫,不疼幸儿了?” 一旁的柳诗年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真是躺着也中枪。 天可怜见,他这几日和蕴儿都在府里忙着孩子的事呢。 真是好大一口锅! 柳诗年神色微微动了一下,默默地站在旁边,承受了所有。 时蕴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顶,动作很轻很温柔。 “哪有,姐姐最喜欢的就是幸儿。” 旁边的柳诗年听着这话,抬了一下眼皮,又悄悄地把目光移开了。 时蕴的手从妹妹的头顶滑下来,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脸上闪过一抹柔软的笑。 蒋氏看着大女儿这个动作,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蒋氏太熟悉这个动作了,当年她怀时蕴和时幸的时候也是这样。 蒋氏的手猛地攥住了时蕴的手腕,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惊喜。 “蕴儿,可是——” 时蕴脸上带着一点羞意,微微点了点头。 时幸平时很聪明,这会儿却破天荒地犯了傻。 她看着母亲一脸激动,红着眼眶的样子,连忙追问。 “可是什么啊?娘您快说啊!” 还没等蒋氏开口,时蕴看着妹妹那张着急的脸,就先说了。 她嘴角弯了弯,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风。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时幸的耳朵里。 “姐姐有孕了,你要做姨姨了。” 时幸的杏眼忽地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盯着时蕴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去,隔着衣裳轻轻摸了摸。 “我……我要做姨姨了?” 时蕴笑着点了点头。 “嗯。” 第161章 悔不当初 旁边的人也都围了上来。 时炳德站在两个女儿旁边,听了这话,猛地愣了一下。 然后脸上露出一个又大又灿烂的笑容。 “什么?!我要做外祖父了?” 他的声音又洪亮又激动,旁边路过的官员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浸星挤过来,站在时幸旁边,伸长脖子往时蕴的肚子看。 “我是姨父!我是姨父!” 灵儿从人缝里钻进来,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是小姨姨!灵儿是小姨姨!” 蒋氏站在旁边,看着一家人围着大女儿的肚子高兴,眼眶带泪。 她伸手轻拍了一下时蕴的背,又是笑又是气。 “你这孩子,真能憋啊,刚在路上,一路都没跟我吭个声。” 时蕴看了看时幸,声音很轻。 “娘,我想让妹妹最先知道。” 蒋氏笑中带泪地点了点头,握住两个女儿的手。 “好好好,你们姐妹俩亲密,娘很欣慰。” 真正的准父亲柳诗年被挤在人堆外面,根本就挤不进去! 他站在外围,看着一群人围着时蕴的肚子又笑又闹。 自己的妻子在人群中央,被母亲和妹妹围在中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柳诗年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往前挤,只安安静静地站在后面看着。 目光落在时蕴身上,温柔得像一汪化开的春水。 宋昭衍站在柳诗年旁边,看了看时蕴那边热闹的景象。 又看了看柳诗年那副被挤在外面的样子,没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出来。 “嘿嘿,柳诗年,你也有今天。” 柳诗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宋昭衍斗鸡一样地挺起脖子,下巴抬着。 像是无声地说,就笑你了!怎么滴吧?! 柳诗年没有理他,挪开目光,挤进了人堆。 他走到时蕴旁边,伸出手,帮她把被风吹散的狐裘拢了拢,系紧领口的系带。 人堆外面的宋昭衍看着那一家子人高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怪怪的感觉。 他的同龄人小伙伴们都成婚了,一个接一个地有了自己的家。 他被关在家里的时候,父亲母亲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让他也早点成婚。 给他念得烦不胜烦。 现在柳诗年都有娃了,说不羡慕是假的。 但是宋昭衍心里更向往自由的生活,他觉着成家了,有妻子了会被束缚。 他宋大少绝对不成婚! 宋昭衍把折扇打开,慢悠悠地扇了两下,转身走了。 宫门口的轿辇一辆接一辆地抬走了。 时幸扶着时蕴上了轿辇,自己又上了另一顶轿辇。 两顶轿辇一前一后,往灯火通明的正殿方向走去。 正殿门口,时幸等人下了轿辇。 门口站着的小太监看见他们,连忙弯腰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带着时幸一行人径直往殿内最前方的位置走去。 时炳德本来只是一个四品官,按规矩是没有资格坐到最前面的。 上次参加宫宴,他还被安排在大殿最末尾,靠近门口的位置。 一抬头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头。 但谁让他生了两个争气的闺女呢? 托闺女的福,这次时家的位置被安排在了紧挨着丞相家的位置,御座左侧第三家。 御座左侧第一家是定安王府的位置,第二家是丞相府的位置,第三家就是时家的位置。 这泼天的富贵! 时炳德被领到座位上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坐下的时候,动作还有些僵硬。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以前参加科举考试时一样紧张。 蒋氏坐在时炳德旁边,倒是比时炳德松弛一些。 她虽也紧张,但经过这些时日,已经在各种场合练出来了。 蒋氏端正地坐着,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以前她够都够不着的人家,现在都朝着她点头示意,蒋氏也一一回以微笑。 皇帝和后妃们这会还没有来,大殿里官员家眷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 时蕴刚坐下,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顺着视线看过去,就看见对面的宋玉娆正在看她。 宋玉娆坐在右侧前方位置,穿了一件金红色的衣裙。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厌恶,也不是仇恨,具体是什么,时蕴也说不上来。 时蕴朝宋玉娆礼貌地笑了笑,宋玉娆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时蕴收回目光,心里对这位县主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按理说,宋玉娆喜欢自家夫君喜欢了十几年,半路被自己截了道。 正常人就算不仇视报复,也会讨厌她。 但这位宋县主并没有,她从未使过什么绊子,现在看她的眼神里也没有恨意。 看来跟传闻的一样,宋玉娆只是傲,心肠并不坏。 坐在定安王府位置的时幸,循着姐姐的视线看了过去。 看见宋玉娆。时幸先是无声地喊了一声“县主”。 随即她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杏眼弯弯,露出两个梨涡。 这还不够,时幸还举起旁边沈浸星的胳膊,朝宋玉娆挥了挥手。 宋玉娆愣了一下,哼了一声,把脸扭了过去。 时幸眼尖,看见宋玉娆的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时幸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甜得跟吃了蜜一样。 没错,就是这样。 宋玉娆,我们并不是敌人,你的玩伴还是你的玩伴。 时幸放下沈浸星的胳膊,沈浸星一脸莫名其妙。 “阿幸,你干嘛呢?” 时幸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沈浸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没过一会儿,殿外就传起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拖着长长的调子。 “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德妃娘娘驾到——” 顿时,殿内所有人起身行礼。 大梁没有跪礼,众人只是躬身弯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参见陛下——” 皇帝从殿外走进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翼善冠。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位妃子。 左边的是韩贵妃,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宫装,脸上带着温婉的浅笑。 右边的是德妃,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金线凤凰。 比韩贵妃的装扮华丽许多,衬得她那张脸更加的艳丽无双。 德妃虽然已经有孕,但这会儿还没显怀,身姿依旧窈窕。 她走路的时候微微扶着腰,脚步放慢了半拍,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皇帝走到御座前,转过身,抬起手。 “众爱卿平身。” 众人直起身,重新落座。 右侧下首最前方位置,太子朱承乾从皇帝进殿开始,目光就没离开过德妃。 他的目光跟随着德妃的身影,从殿门口一直追到她坐下。 太子妃坐在太子旁边,余光看见丈夫那副模样。 还以为太子是色心起了,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恶心。 那个东西都不中用了,俩窟窿眼子还不老实! 太子妃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忽地想起当年出嫁时母亲对她说的话。 “太子虽然性子荒唐了些,但你嫁过去是正妃,只要生了嫡子,位置就稳了。” 谁承想呢…… 母亲,女儿如今悔了。 第162章 奇怪的声音 皇帝坐下后,大太监李德全往前迈了一步,甩了一下拂尘,尖着嗓子唱了起来。 “宣各国使臣觐见——” 殿内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大殿门口,其中各府小姐的目光最为好奇。 她们也听说了梧国六皇子的传闻,听说那六皇子容貌之甚远超常人。 不知跟柳公子和沈世子相比如何? 小姐们有的用手帕捂着嘴小声说话,有的假装在喝茶,眼睛却在往门口瞟。 没让她们失望,第一个走进来的就是梧国使臣。 大殿门口,一个身着紫锦灰毛领的男子率先走了进来。 那男子面若敷脂,眼含桃花,唇色嫣红,竟有女子娇妍之态。 偏生两道浓眉英气逼人,柔媚里裹着锋芒,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男子在大殿中间站定,拱手行礼,声音清润。 “梧国使臣扶苍漾,参见陛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各府小姐们的眼睛放光。 有的看看扶苍漾,又转头看看柳诗年和沈浸星,在心里暗暗比较。 千人千面,有的觉得柳诗年好看,清冷矜贵,像高山上的雪莲。 有的觉得沈浸星好看,张扬炙热,像一团烧着的火。 有的觉得那男子好看,眉眼如画,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艳丽。 但更多的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时,带着的是一种审视和品鉴,像是在品评一件器物。 好看是好看,但也就那样了。 在她们心里,区区一个附属国的皇子而已,就算长得再好看又如何? 传闻说女子见了他就会爱上他,这一说法,在她们大梁贵女眼里,简直是无稽之谈。 谁好好的宗主国贵女不做,放着宗主国的好儿郎不要,爱上一个附属国的皇子? 为他要死要活,跟他回附属国?那不是有病吗? 时幸和时蕴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在她们眼里,此男子虽然雌雄莫辨,但艳中带煞。 那双桃花眼底下藏着的东西,不像是来赴宴的,更像是来狩猎的。 扶苍漾进来后,其他附属国的使臣也一一进殿。 珠玉在前,后面的使臣们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扶苍漾带头,使臣们躬身向宗主国皇帝行礼。 老皇帝客套了一番,让他们免礼,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赐了座。 宴会正式开始。 上首的御桌上,皇帝跟妃子们的膳食有专人端上来,一道道精致菜肴摆在面前。 下首的其他人今日吃的是流觞宴。 皇宫正殿里临时造了一条弯曲的小水道。 水从一头缓缓流过,托盘载着食物顺着水流漂下来,经过每张案几前面。 宾客只需伸手把托盘取下来,吃完再把空托盘放回水里,让它顺流漂走。 这造价比寻常分餐制高了不知多少倍。 但皇帝为了彰显国力,每年腊祭宴都要弄上一回。 可把没见过世面的现巴佬杨卿卿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坐在崇宁侯府的席位上,看着一个个载着食物的托盘从面前漂过,嘴巴微微张着。 她以前在里看过流觞宴,以为就是一群人坐在河边喝酒吟诗。 没想到大梁皇帝直接搬进了皇宫正殿,这才是真正的奢靡啊! 杨卿卿夹起一个虾饺塞进嘴里,眼睛眯了起来。 好吃好吃! 上首,老皇帝用公筷给德妃夹了一筷子金乳酥,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爱妃,你怀有身孕,多吃点。” 德妃半天没应话,也没动筷子。 她垂着眼睫,目光落在面前的碟子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老皇帝有些奇怪,又叫了一遍。 “爱妃?爱妃!” 德妃回过神来,抬起眼睛,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甜软的笑容。 她拿起筷子,夹起金乳酥咬了一口。 “多谢陛下,臣妾方才在想,皇儿在肚子里是不是也闻到了香味。” 她的声音又软又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小女儿姿态。 皇帝被她这话哄得笑了起来,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银丝卷。 “那再吃点,给皇儿也尝尝。” 德妃笑着应了,夹起来吃了,老皇帝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目光柔和。 这一幕,被底下的官员们看了个正着。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男子比女子更甚。 他们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皇帝另一侧的韩贵妃。 韩贵妃端坐在那里,优雅地吃着东西,动作不紧不慢。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不满的神色,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 官员们又将目光投向三皇子和三皇子外祖韩大人那边。 三皇子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正笑着跟旁边的五皇子喝酒,两人碰了一下杯。 韩大人坐在位置上,老神在在地喝着自己的酒,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有他们想看的热闹,官员们有些失望。 但也不好一直盯着看,纷纷收回了目光,继续吃起面前的食物来。 梧国六皇子扶苍漾坐在使臣席位上,一边慢慢地吃着东西。 一边不露痕迹地打量着在座的所有女子。 他的目光悄无声息地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扶苍漾这次来大梁,其一自然是为了太子之位。 梧国立太子需要宗主国同意,他必须来走这一趟。 其二是因为今年年初的时候,某一天他醒来,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竟直接道破了他扮猪吃虎的布局。 起初他还以为是他那些兄弟发现了他的谋划,给他使的手段。 后来发现,那声音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再后来他发现,那声音竟有先知之力! 它说的所有事都一一应验了,无一出错。 扶苍漾凭借脑子里这奇怪的声音,加上自己十多年来布的局。 拉下了那么多兄弟,才有了今日。 可是在一个月前,脑子里那声音就不见了,只给他留下了一条奇怪的信息。 “大梁,女子,天作之合,天下。” 扶苍漾这一个月里每天都在琢磨那十个字,大梁,女子,天作之合,天下。 难不成那声音说的是,大梁有个女子,跟他是天作之合,能帮他取得天下? 扶苍漾越琢磨越激动,此次来大梁,也是存了这份心思。 他想找到那个女子。 扶苍漾的目光从一张张女眷的脸上扫过去。 穿红着绿,各有千秋,但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 杨卿卿此刻正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托盘,跟里面的食物较劲。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残渣。 嚼吧嚼吧,杨卿卿忽然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她嘴里嚼着东西懵懵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扶苍漾的目光。 杨卿卿只瞅了一眼,就又继续低头跟盘里的食物作斗争了。 帅哥是可贵,干饭价更高,你是牛德华都不能阻止我干饭! 不过,为什么觉得胸口有些闷? 杨卿卿拉了拉自己的领口。 嗯!肯定是穿太厚了!不管不管,继续干饭! 扶苍漾皱了皱眉,眼里露出一抹嫌弃,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女子身为大梁贵女却一点贵女之风都没有,举止粗鄙。 那声音说的肯定不是这女子。 扶苍漾移开目光,继续搜寻。 第163章 各怀心思 好看的人在人群中是无法让人忽视的,就像夜明珠搁在煤堆里,想看不见都难。 扶苍漾的目光扫过大殿,几乎是一瞬间就锁定了四个人。 那两个女子自不必说,一个清冷如月,一个甜美如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而她们身边各坐着一个男子,一个穿着白色锦袍,气质清冷矜贵。 一个穿着大红色锦袍,张扬炙热。 四人坐在相邻的席位上,明明没有交谈,却莫名让人觉得他们是一体的。 扶苍漾自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 小时候父皇无视他,宫里的其他人欺负他。 他会利用自己这张脸,使得一些心软的宫女给他谋些福利。 比如多一口饭,多一件厚衣裳。 除了自身的谋划,他也是靠着这张脸活了十几年,靠着这张脸在吃人的宫里熬到现在。 但眼前那四个人......跟他比起来,竟不遑多让。 扶苍漾的目光在四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两个女子身上。 既然那声音说跟他是天作之合,那合该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 不对! 有个问题被他忽略了。 扶苍漾的目光投向时幸和时蕴头上的发髻,梳的是妇人髻。 已经嫁人了么? 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个男子。 那两个男子的目光各自落在那两个女子身上。 一个垂眼夹菜,一个侧头说话,眼神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所以,那两个女子已经嫁人了,嫁的就是旁边那两个男子。 扶苍漾的眼神沉了沉。 半晌后,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指尖在酒杯上轻轻敲了敲。 无碍。 如果真是那两个女子,他未尝不可效仿一下曹孟德。 夺取他人之妻的事他扶苍漾做起来毫无负担。 人不风流枉少年,何况是天下。 就是吧,这两个女子的座位离大梁皇帝很近,他得先搞清楚是哪家的女子。 丞相府的席位上,时蕴左边是时府的位置,她的位置挨着时府的席位,旁边正好是灵儿。 灵儿从坐下开始就没停过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到松果的小松鼠。 时蕴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伸手把灵儿面前堆积的几个空托盘收走,放回水流里。 又拿了一碟芙蓉虾放在她面前。 “灵儿,今日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不喜欢这些场合吗?” 灵儿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是伯父伯母怕灵儿一个人在家无聊,就带着灵儿来啦!”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伯母说我整日在家里闷着也不好,出来见见世面。” 时蕴了然地点了点头,又给灵儿夹了一筷子翠玉豆腐。 “来,多吃点,这芙蓉虾和翠玉豆腐都是御膳房做的,外面吃不到。” 灵儿的声音欢快,像一只被投喂的小鸟。 “谢谢蕴姐姐!” 上首,老皇帝端着酒杯,目光无意识地往下首扫了一圈。 目光掠过时炳德那张老脸,落在了灵儿身上。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女子是谁? 皇帝的目光在灵儿脸上停了一下,眯了眯眼。 他总觉得这女子哪里有些眼熟。 像谁呢? 皇帝在脑子里搜刮了一遍,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眉眼,那轮廓,那个角度,他总觉着在哪里见过。 皇帝端着酒杯喝了一口,在心里摇了摇头。 听说这是时炳德新收的义女,大约是跟时炳德长得像吧。 看着就跟时炳德一样讨厌! 皇帝把目光移开,没有再看灵儿。 整个宴会,柳诗年都把时蕴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夹菜根本用不着时蕴动手,他的筷子就没停过。 连哪些是怀孕之人不能吃的,哪些是吃了对胎儿好的,他心里都一清二楚。 时蕴全程只需要张嘴、嚼、咽,连筷子都不用拿。 对面的宋玉娆看着这一幕,看得心里五味杂陈。 她的酒杯端在手里,半天没喝一口。 她还一直以为诗年哥哥对她不冷不热是因为性格使然。 是因为他天生就是那样清冷的性子,对谁都是不咸不淡的。 原来他也有这一面吗?原来他也会伺候人吗?原来他也会笑得那么温柔吗? 宋玉娆的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絮,堵得慌,眼睛里的火都快冒出来了。 虽然她已经决定放下柳诗年了,可看着这一幕,还是觉得气闷。 坐在柳诗年旁边的柳诗安,正好一抬头,就对上了宋玉娆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全是火,烧得柳诗安头皮一麻。 柳诗安还以为宋玉娆在瞪自己,赶紧拎起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 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偏,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片。 宋玉娆本来还在生气,看见柳诗安那副怂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低声骂了一句:“书呆子。” ...... 宫宴结束,夜深人静。 官员家眷们都各自回府了,宫里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承香殿内殿里,德妃坐在铜镜前,头发已经拆了,散在肩上。 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脸上的表情跟在宫宴上那副样子判若两人。 眼里全是光,亮得惊人。 嘴角微微翘着,手指在帕子上不停地绞来绞去。 容嬷嬷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替她梳头。 德妃忽然转身抓住容嬷嬷的手腕,力气很大。 “嬷嬷,他来了!” 容嬷嬷的手被她攥得生疼,但没有挣开。 德妃说完,就松开了容嬷嬷的手,两只手捧着自己的脸。 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脸上的表情像个小姑娘一样。 “嬷嬷你说,他是不是来接我了?” 容嬷嬷看着德妃那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她放下梳子,蹲下来,握住德妃的手,声音放低了,带着安抚。 “娘娘,别急,待咱们助主子完成大业,主子定会风风光光迎娘娘回去的。” 德妃听了这话,慢慢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烛光下依然艳丽无双,眉眼间带着一种痴迷的光。 她点了点头。 “嗯。” 容嬷嬷站起来,拿起梳子继续替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一坐一站。 ...... 鸿胪馆。 梧国使臣住的院子在最里面,安静,且不容易被人打扰。 扶苍漾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面前是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低着头,单膝跪地。 “如何?可打听清楚今日宫宴那俩女子的跟脚了?” 第164章 今日你从也得从,不得也得从! 影卫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 “殿下,打听清楚了,那俩女子一个叫时蕴,是大梁丞相柳丞相家的儿媳, 嫁的是柳丞相嫡幼子,柳诗年,另一个叫时幸,是......” 扶苍漾皱了皱眉。 “是什么?” 影卫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是定安王家的儿媳,嫁的是定安王世子,沈浸星。” 扶苍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定安王?竟是定安王家的? 扶苍漾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摩挲。 他们这些附属国,哪个不知道定安王的名号? 定安王的名号在他们这些国家里,如雷贯耳,能止小儿啼哭。 当年定安王率兵南下,一路势如破竹。 打到梧国都城门口的时候,他父皇连夜写了降书,派人送到定安王营帐里。 那时候扶苍漾才七八岁,从那以后,定安王三个字,就成了梧国皇宫里不能提的禁忌。 他们这些国家啊,都让定安王打怕了。 扶苍漾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定安王,这就麻烦了。 柳家是文臣之首,沈家是武将之巅。 他动了任何一家的儿媳,就等于同时得罪了两家。 但那个声音的话——大梁,女子,天作之合,天下。 天下。 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值得他去冒这个险。 扶苍漾睁开眼,看向影卫。 “继续盯着。” 影卫应了一声,直接原地消失。 ...... 定安王府,沈浸星房里。 房间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屋里比外面高了十几度。 沈浸星趴在床上,被子拉到腰际,露出里衣内的一截光裸肩膀。 他从被窝里抬起头,朝坐在铜镜前梳头的时幸喊了一声。 “阿幸,快来睡觉呀!我已经给你暖好被窝啦!” 时幸正在给头发抹发油,听见他的声音,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 “马上来。” 时幸把发油瓶子盖好,放下梳子,起身走到床边,脱了鞋,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被窝里果然暖融融的,是沈浸星用身体捂热的。 沈浸星像往常一样,伸手准备搂住时幸睡觉。 结果他的手刚伸过去,时幸就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等等。” 沈浸星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时幸按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跟天塌了一样,满脸都是委屈跟不可思议。 “阿幸?” 时幸翻了个身,面朝他,俯身凑近他的耳朵。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耳垂上, 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节奏。 时幸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沈浸星的耳朵里。 “小星星,我们生个孩子吧。” 沈浸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傻傻地“啊”了一声。 “你......你说什么?” 时幸没有被他那副傻样逗笑,她又凑近了一些,嘴唇贴着他的耳朵,重复了一遍。 “小星星,我们生个孩子吧。” 沈浸星的耳朵霎时变得通红,从耳垂一直红到家耳廓。 他猛地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不行!阿幸,你还小!孩子的事咱们先不急!” 时幸撑起身子,低头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可是我想生个跟姐姐家一般大的孩子,而且过了年我就十六了, 怀还得将近一年,不小了,母亲也是在她这个年纪生的姐姐。” 沈浸星还想拒绝,嘴刚张开一点点,话还没说出口。 时幸就俯身直接亲了过去,堵住了他的嘴。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柔软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香。 舌尖轻轻描过沈浸星的唇线,沈浸星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猛地松开了。 他的手臂环上了时幸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个人吻了半天才分开,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许多。 时幸的脸颊泛着红晕,嘴唇微微有些肿。 她揪着沈浸星的里衣领子,声音有些喘,但态度很坚决。 “我不管,我就要生孩子!沈浸星,今个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说完,时幸就伸手去解两边的床帐。 大红色的床帐从床顶垂了下来,把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红光里。 没过一会儿,就只听见床帐内沈浸星叫唤的声音。 “阿幸!不!等会!诶,你别扒我裤衩啊!我从你,我从你还不行嘛!” 时幸的声音闷在床帐里,带着笑意。 “早答应不就完了?” ...... 一个时辰后,事毕。 沈浸星跟个小媳妇一样,一脸羞意地搂着时幸的腰,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耳朵还是红的。 他头动了动,贴近时幸的脸,声音小小的。 “阿幸,你痛不痛啊?” 时幸摇了摇头,发丝撩过沈浸星的胸口。 “还好吧,刚开始有些痛,后面就......” 后面的话时幸没有说出来,她自己也有点脸红。 难怪话本子说女子在那事情上会飘飘欲仙,确实让人着迷...... 沈浸星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将时幸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那咱们睡觉吧。” 时幸在沈浸星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语带暧昧。 “要不要再来一次?一次肯定没有那么容易中的。” 沈浸星被时幸这话惊得七荤八素。 他家阿幸这么猛的吗? 还不等沈浸星说话,时幸就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胸脯贴着他的胸口,蹭了蹭他。 小小星又起来了,箭在弦上,床帐内又响起了暧昧的声音。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天就亮了。 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了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沈浸星和时幸并排躺在床上,被子滑了下来,露出两人裸露的肩膀和锁骨。 两人的脖子上、肩膀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印子。 有些是吻痕,有些是咬痕,深浅不一,像落了一身的桃花瓣。 沈浸星眼下一片青黑,两眼无神地看着帐顶,整个人像是被榨干了一样。 躺在旁边的时幸倒是神采奕奕的,脸颊红润,像一头吃饱喝足了的小狐狸。 时幸伸出胳膊,好心地拍了拍沈浸星那边的被子,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满意”的轻快。 “好了,睡吧小星星!” 时幸的话音刚落,沈浸星就累得睡了过去。 时幸看着他那副被掏空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床帐上,照在两个人交缠的被子上,照在那些散落在地的衣裳上。 冬日的早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响。 第165章 儿子不知何错之有 王妃院里,王妃正站在花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银剪子,咔嚓咔嚓地修剪着花枝。 这几盆花是她从南边让人捎回来的,娇贵得很。 冬日里要养在暖房里,还得天天浇水修剪,不然叶子就打蔫了。 王妃剪得很认真,咔嚓一声,一根多余的枝丫掉下来,落在花盆旁边的布垫子上。 贴身嬷嬷站在她身后,弯着腰,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主儿,昨个星澜院一晚上叫了七八次水。” 王妃不甚在意,继续剪着花枝。 “叫就叫了嘛,孩子嘛,总是喜欢玩水的。” 她又剪了一根枝丫。 “不过七八次也太多了,嬷嬷,你一会儿就去星澜院招呼小星星和幸儿一声, 贪玩可以,但莫要贪多,这大冬天的,容易得风寒。” 嬷嬷一时不知道自家主儿是在搞幽默还是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 正常人怎么会认为一男一女刚成婚不久,一晚上叫七八次水是在屋里玩水啊! 嬷嬷又凑近王妃耳边,犹豫着说: “主儿,世子爷和世子妃大抵不是在玩水,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王妃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她放下剪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 “嬷嬷,小星星他们不是在玩水,难不成还是在圆房?” 见嬷嬷看着自己不说话,王妃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了。 因为之前她答应过亲家母,儿媳年纪再大一些才同意儿子儿媳行房事。 儿子也亲口答应过。 儿子平时虽然爱惹祸,但他答应过的事情也一定会做到。 所以她一时也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什么?那小子竟然说话不算数,不顾幸儿的身子胡来?! 王妃把剪刀递给一边的丫鬟,脸上的表情从笑意变成了怒意。 柳眉竖起来,声音也提高了。 “嬷嬷,去!去把那混小子给我叫来!” 嬷嬷连忙应是,转身就往星澜院快步走去。 王妃站在花架前面,胸口微微起伏着。 定安王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问了一句:“怎么了夫人?” “还不是你儿子干的好事!” 定安王缩了缩脖子,又把头缩了回去。 另一边,嬷嬷到了星澜院,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止战在院中空地上练功夫。 止战手里拿着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劈砍着。 动作又快又稳,刀在空中划出呼呼的风声,每一刀都干脆利落。 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呼吸却很平稳,显然已经练了好一会儿了。 嬷嬷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止战收了一刀,才开口。 “止战,世子爷呢?” 止战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刀放下,拿肩上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世子爷还没醒。” 嬷嬷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都快爬到中天了,这都快午时了,这祖宗还没醒。 天奶哟,主儿肯定要发飙了! 不过屋里那位祖宗的脾气也不是好惹的。 这会她老婆子去叫醒他,一会他把火发到老婆子身上咋整? 嬷嬷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了止战身上。 嗯,这小子一身腱子肉,看着就抗揍。 嬷嬷清了清嗓子,朝止战露出一个和蔼的笑。 “止战啊,正好,王妃找世子爷有事,你去喊世子爷起吧。” 止战看了嬷嬷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拿起木刀,继续练起功夫来。 一刀,两刀,三刀,完全当没听见嬷嬷的话。 嬷嬷愣了一下,又喊了一遍。 “止战!嬷嬷跟你说话呢!” 止战还是在练功,头都没回。 嬷嬷啐了一口。 “嘿!你这傻大个,还挺精!” 她跺了跺脚,没招了,只好自己走到门前去敲门。 嬷嬷站在门口,抬起手敲了两下。 “世子爷,世子爷,王妃喊你去主院一趟。” 屋里没有动静,嬷嬷又敲了两下。 “世子爷——世子爷——” 屋里,沈浸星正搂着时幸睡得正香。 昨晚他被时幸折腾了一晚上,就算是练武的身子都顶不住,才睡了不到三个时辰。 敲门声和嬷嬷的喊声把沈浸星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睁开眼,脸上带着被吵醒的烦躁。 沈浸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时幸,时幸还睡着,只有睫毛颤了颤。 沈浸星轻轻松开她,把她那边的被子掖了掖,声音放轻。 “阿幸你继续睡吧,我去去就来。” 时幸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沈浸星坐起来,冲外面喊了一句。 “等会!” 喊完,他就起身穿衣,动作带着烦躁。 穿好后,沈浸星开门看了嬷嬷一眼,脸色不太好,但没有发火。 只说了句“去洗漱”,就转身去洗脸漱口了。 嬷嬷站在门口,看见这位祖宗没有当场发飙,松了口气。 她老实地站在院子里等,等着沈浸星洗漱完。 一炷香后,沈浸星终于收拾好了,换了件玄色锦袍。 脸上还是带着没睡醒的困意。 沈浸星跟着嬷嬷一路往主院走去,路上,沈浸星开口,问了一句。 “嬷嬷,你可知母妃找我所为何事?” 这事嬷嬷也不好开口,她低着头,声音含混。 “世子爷,您去了就知道了。” 沈浸星也没有追问,俩人继续走着。 不一会儿,主院就到了,沈浸星刚走进院里,就看到自家父王和母妃站在院子中间。 王妃看见沈浸星,凤眼一眯,声音又沉又厉。 “你这逆子,给我跪下!” 这一声呵斥把定安王和沈浸星都吓了一跳。 院里的丫鬟婆子们吓得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两步。 自家王妃可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 沈浸星的困意一下子就没了,整个人完全清醒。 他第一次见母妃发这么大的火,从小到大,母妃从来没有这样对他吼过。 沈浸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 院里的青石板在冬日里冰冰凉凉的。 膝盖刚触到地面,那股凉意就透过了衣料,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沈浸星背挺得直直的。 “母妃,儿子不知何错之有。” 定安王在旁边看着儿子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心疼得不行。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拉儿子起来。 “哎呀夫人,咱有话好好说,天气这么冷,可别给咱儿子跪出什么毛病来。” 王妃柳眉竖起,声音更大了。 “住手!” 定安王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敢动。 王妃看向院里的下人们,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出去。” 下人们生怕被波及,连忙退了出去,脚步又快又急。 嬷嬷倒是想劝劝,嘴巴动了动,看了看王妃的脸色。 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世子爷,叹了口气,也退了出去。 第166章 给她又何妨! 院子里只剩一家三口。 定安王还保持着想拉沈浸星起来的动作,没敢动。 王妃瞪了他一眼。 “就是你平时惯的,给他惯得无法无天!” 定安王尴尬地搓了搓手,走到一边。 投给沈浸星一个“你自求多福,你母妃生气老子也怕”的表情。 然后站定了,目不斜视。 王妃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沈浸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可知犯了什么错?” 沈浸星抿了抿唇,脸上带着不服气。 “母妃,儿子近来并没有犯什么错!儿子没错!” 王妃差点气了个仰倒。 自家儿子倔得跟头牛一样,吃软不吃硬。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语气也从疾言厉色变成了苦口婆心的劝诫。 “儿啊,咱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平时可以混账,母妃不怪你。 但是不能不诚实守信,也不能娶妻了就糟践人家,不把人家的身子当一回事。” 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妻子是用来呵护的,不是糟践的,知道吗?” 定安王在旁边听着,牛眼一下子就瞪大了。 “什么?你这臭小子竟然还糟践儿媳妇?!” 他转头看向王妃,义愤填膺。 “夫人,这小子是该打!你打吧!为夫绝对不拦着!” 沈浸星人都傻了。 自己咋就不诚实守信了,咋就糟践阿幸了? 自己爱阿幸都来不及,怎么会糟践她? 沈浸星抬头看着王妃,满脸写着“我很冤枉”。 “母妃,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何时糟践阿幸了?” 王妃见儿子这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咬咬牙,俯身压低声音。 几乎是贴着沈浸星的耳朵说的。 “昨晚,你可是同幸儿圆房了?” 沈浸星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 他总不能说是阿幸霸王硬上弓的吧,所以低着头没吭声。 王妃看他那副脸红的样子,心里更气了。 你还好意思脸红? 哎哟,自己怎么和亲家母交代哟! 王妃转身就要进屋拿鸡毛掸子,忽然,院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时幸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跑出来的红晕。 她刚才起了后,就听止战说小星星被母妃身边的嬷嬷叫走了。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放心,就赶紧跑了过来。 王妃的脚步顿住,定安王也愣住了。 夫妻俩看着儿媳妇闯进来,第一反应是,完了,儿媳妇肯定是来告状的! 定安王夫妇俩脸上带着心虚,刚刚的怒气瞬间消失不见。 笑得跟朵花一样,声音也放柔了。 “幸儿来了?可用过饭了?” 时幸走了过来,朝定安王和王妃行了个礼。 看了看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的沈浸星,脸上闪过一丝心疼。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相信沈浸星没有做错什么。 时幸的目光从沈浸星身上收回来,看了看定安王和王妃。 “父王,母妃,虽然儿媳不知夫君犯了何错,但再这么跪下去, 定会对膝盖有损伤。儿媳斗胆,求父王母妃饶恕夫君一次。” 这话整得定安王和王妃更不好意思了。 他们看着儿媳那副心疼自家儿子的样子,心里满是感慨。 自家这傻儿子,前世是做了多少好事,今生才觅得这么贴心一个媳妇啊! 瞧瞧,自己受了委屈还给他求情,多好的人儿呐! 王妃柔和的神色又回来了,她瞪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沈浸星。 “起来吧。” 沈浸星起身,腿都跪麻了,踉跄了一下,时幸赶紧上前扶住他。 王妃看着儿媳妇那副心疼的样子,觉得自己可能有什么误会。 她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 “幸儿啊,母妃问你个事。” 时幸扶着沈浸星站稳。 “母妃请说。” 王妃凑近时幸耳边,压低声音,把事情的经过呱啦呱啦说了一遍。 时幸听完,耳朵都红了,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带着不好意思。 “母妃,夫君起初也不同意,是儿媳自己强迫夫君的。” 时幸这话说完,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定安王夫妇俩一个抬头看天。 “诶?今个天气真不错啊,那天真蓝。” 一个低头看地,用脚踩了踩脚下的青石板。 “诶?夫人,咱这院里的青石板真结实啊。” 夫妻俩说完,赶紧装作很忙的样子,进了屋,把院子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时幸这一番英雌救帅,给沈浸星感动得够呛。 他伸手握住时幸的手,声音有些发哽。 “阿幸......你怎么来了?” 时幸的嘴角翘了一下。 “我听止战说你被母妃身边的嬷嬷带走了,担心有什么事,就来了。” 沈浸星更感动了。 他家阿幸对他这样好,给她又何妨!给了,都给了! 他拉起时幸就往星澜院走。 “走,阿幸,咱回去生孩子去!” 时幸被他拉着走,一边走一边喊:“诶诶诶,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声音越来越远。 屋里的定安王和王妃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互相看了看,笑了出来。 儿子跟儿媳感情这样好,他们实在是欣慰。 回了星澜院的时幸和沈浸星,把屋里正在收拾屋子的止战和红萼都赶了出去。 小夫妻俩径直走向床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胡闹。 红帐外面,只听见两人的声音。 “白日宣淫不太好吧?” “在自己家,管它呢!” “啊哈哈,好痒,我自己脱——” 帐外,衣裳散落了一地,帐内笑声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 第二日晨时,时幸端了一个托盘走进了屋里。 托盘上装着一个砂锅,盖子盖得紧紧的,热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沈浸星正坐在桌边看一本话本子,看见时幸端着砂锅进来,连忙放下话本子起身去接。 “阿幸,这是什么呀?” 时幸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好东西,我亲自给你煲的,快喝!” 她掀开砂锅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汤汁是深褐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花,几片药材和肉块在汤里若隐若现。 沈浸星不疑有他,直接端起砂锅,呼呼地喝了起来。 汤很热,烫得他龇了龇牙,但味道确实不错。 有肉香,有药香,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沈浸星喝得很快,一锅汤很快就见了底。 喝完后,沈浸星放下砂锅,拿帕子擦了擦嘴。 忽然感觉身体热热的,有一股热气直往自己那个地方冲去,像是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烧。 他有些不解地问时幸:“阿幸,我怎么感觉好热?” 时幸嘴角翘起,带着笑意。 “热就对了,这可是我特意给你煲的鹿肾羹,里面放了鹿肾、羊肉、肉苁蓉,最是滋补壮阳!” 第167章 饶了我吧,阿幸! 沈浸星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烫,跟满山的猴屁股一样。 时幸缓缓拉起了他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走到床边。 ...... 接下来的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一连七天,时幸每天都给沈浸星端来了补肾壮阳的汤羹。 今个是枸杞羊肾汤,明个是扶阳狗肉汤,后日是虫草炖老鸭汤。 每一碗汤端上来的时候,沈浸星的表情都不一样。 从最初的“阿幸你对我真好”,到后来的“阿幸这汤能不能不喝”。 到最后的“阿幸我真的喝不下了”! 第八日,沈浸星实在是受不了了,他看着桌上摆着的那碗龟鹿二仙汤一脸痛苦。 把那碗汤推远,苦着脸看着时幸。 整个人眼下泛着青黑,脸色发白,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一样,浑身提不起力气。 “阿幸,我能不能不喝了?” 时幸看着沈浸星,继续每日的诱骗。 “这汤大补的,喝了对你好,你喝了这么多天,有没有觉得身体比以前好了?” 沈浸星想起这几日的“战况”,更加坚定了不喝的决心。 他把碗又推远了一些,摇了摇头,站起来就往院外跑。 跟发癫一样,边跑还边喊:“不要啊——” 时幸看着沈浸星跑远的身影,没忍住笑喷了。 最近红萼她们都在夸她气色逆天,脸蛋粉嫩嫩的。 连皮肤都细腻了不止一个度。 都打趣是她最近吃得好、睡得香,把身子养通透了。 她每次都只能故作腼腆地点头,心里却偷偷发笑。 哪是养得好,纯属是小星星硬生生把她状态养满了。 小星星本就常年舞刀弄枪,身体素质远超常人。 这段时间她又天天不落地给他补身子。 一碗接一碗的大补汤,硬生生灌了整整七天。 这下好了,直接补得精气神爆棚! 时幸出嫁后有次闲得无聊,偷偷翻过母亲藏在嫁妆箱底的春宫图。 看着上面各式各样、花里胡哨的花样,还暗觉画春宫图的人太能瞎编。 这些姿势,世上怎么可能有人做得到? 结果打脸来得飞快。 床第间,她好奇地跟小星星一说,小星星就直接复刻了春宫图里的各种姿势,没有半点勉强。 彻底颠覆了时幸这么多年的认知。 短短几日下来,她整个人被滋养得容光焕发,状态一天比一天好。 她也终于认清了自己的真实本性。 合着她还是个隐藏得极其深的色女啊! 诶,就是苦了小星星了,哈哈哈…… 算了算了,没有累死的田只有累死的牛,再榨就要榨干了,这次饶了他吧。 …… 另一边,沈浸星一路跑,一路跑,像一阵风一样跑去了丞相府。 接着就直接冲进了柳诗年的东跨院,不顾柳诗年和时蕴惊讶的目光,揪着柳诗年就出去了。 柳诗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浸星拽着袖子,走到了丞相府一个没人的角落。 沈浸星停下脚步后,手依旧没松开柳诗年的衣袖。 柳诗年一脸莫名其妙,拂袖挣开,低头看着自己袖子上的褶皱,眉头皱了起来。 “你又发什么疯?!” 等了半天,柳诗年没听见沈浸星的回话。 他皱着眉头抬起头看向沈浸星。 一看,被沈浸星那副眼下青黑,脸色发白的模样吓了一跳! 柳诗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沈浸星一脸愤愤不平地看着柳诗年。 “还不是你!你没事生什么孩子,把我们家阿幸都馋死了!把我害成这样!” 虽然沈浸星说得含糊,但柳诗年一想就想清楚了, 他顿时忍俊不禁地睨了沈浸星一眼。 “关我什么事?你没事还管人家生孩子? 再说了,你算账,要找也是找姨妹啊,找我干甚?” 沈浸星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 “我这不是舍不得吗?” 柳诗年沉默了片刻。 咋滴?合着我是冤种呗? 这人就是个没脸没皮的,柳诗年懒得跟沈浸星闹了。 “行了,你回去吧,我还要回去照顾蕴儿呢,没时间跟你在这瞎闹。” 说完就准备抬脚走人,沈浸星喊住他,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上次杨卿卿说的那个荒坡密室,可有进展?” 柳诗年脚步顿住,转过身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沈浸星看着他那副“点头又摇头”的样子,满是不解。 “你这点头又摇头是几个意思?” 柳诗年的目光看向上次那个密室的方向,声音放低。 “我跟父亲说了,父亲说密室地道已经找到了,但是那伙贼人狡猾得很,已经撤走了。 密室地道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一丝线索也没留。” 柳诗年这话说完,沈浸星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露出一抹张扬桀骜的笑。 “罢了,咱也不用在这烦闷了,自有朝廷的人去烦心。” 柳诗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还不走?准备留下来吃饭不成?” 沈浸星昂起下巴,嗤笑一声。 “走就走,说得跟谁稀得赖在你家一样!” 话音刚落,兄弟情秒破碎,两人各走一边,双双离开。 沈浸星走出丞相府大门,正巧碰见宋玉娆从马车上跳下来。 动作利落又带着一股子骄傲。 沈浸星挑了挑眉,停住了脚步,开始埋汰起宋玉娆来。 “哟,宋玉娆,怎么本世子每次来丞相府都能碰到你?来找柳诗年?” 埋汰完还欠揍地笑了笑。 “人柳诗年夫人都有孕了你还不放弃啊?” 宋玉娆一脸惊讶。 “时蕴怀孕了?” 沈浸星点了点头。 “对啊,人都快显怀了你还没释怀呢?” 这话太损了,宋玉娆气得踹了沈浸星一脚,动作又快又准。 “沈浸星,你给我去死!瞎说什么呢?!” 沈浸星侧身一躲。 “诶,打不着!” 宋玉娆没好气地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挺起脖子,下巴抬得高高的。 “哼,那你可小瞧本县主了,本县主早就释怀了,这次可不是来找他柳诗年的!” 沈浸星稀奇地围着宋玉娆转了两圈,又抬头看了看天。 “哎哟喂,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你来丞相府找谁的?” 宋玉娆没好心地为沈浸星解答,直接往丞相府里走去,头也不回。 “不告诉你!” 沈浸星“切”了一声。 “跟谁想知道一样!” 丞相府内,宋玉娆径直往柳诗安的院子走去。 其实她是来找柳诗安的,而且已经来了好几次了。 每次想到那个书呆子对她无可奈何又不得不应付她的样子,她就想笑。 哼哼,柳诗年,做不成你妻子,本县主就做你嫂子! 宋玉娆的脚步又轻快了几分。 第168章 怀孕后的变化 柳诗年回到东跨院,脚步快了几分。 沈浸星那个活宝,每次来都要闹一通,但闹完就走,倒也干脆。 柳诗年进了屋子,就看见时蕴正踮着脚,在屋内专门辟出来的小隔间书架前找书。 那个小隔间是柳诗年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靠着东墙,整面墙都打了书架。 上面摆满了书,从经史子集到游记杂谈,什么都有。 时蕴踮着脚尖,一只手扶着书架边缘,另一只手往上够。 手指离那本她要拿的书还差了一截。 她微微踮起脚,身子往前探了探,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脚尖上。 柳诗年清冷的神色瞬间不再,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又快又轻,从时蕴身后伸手,稳稳地拿到了最上层那本书。 然后皱着眉头把书递到时蕴面前,语气里带着担忧。 “蕴儿,你想要什么直接跟我,或者司棋和绿芙说就行了。 你踮脚够那么高,万一伤到肚子了怎么办?” 时蕴接过书,另一只手摸了摸肚子,脸上浮出一个笑。 但那笑容落在柳诗年眼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嘴角是弯着的,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整个人也低沉了下来。 像一朵被雨水打蔫了的花。 柳诗年心里一紧,他从来没见过时蕴这个样子。 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心里有事也不会写在脸上。 柳诗年弯下腰,凑近时蕴的脸,声音放轻。 “蕴儿,你怎么了?可是我说了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了?” 时蕴低着头,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后,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柳诗年的眼睛。 “阿年,你可是因为我肚里的孩子才会这般紧张,才会对我这般好的?” 问完后,时蕴又低下头去,情绪又低沉了几分。 柳诗年怔住了。 他没想到时蕴会问出这个问题。 柳诗年看着时蕴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把时蕴揽进怀里,在她后背慢慢抚着。 “蕴儿,你怎会有如此想法?” 时蕴靠在柳诗年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这段时间看着他,看着公婆他们对她比以往更体贴。 他夜里还总下意识把她护在怀里,走路都要牵着她的手,细致得无可挑剔。 她心里就总忍不住冒出这种念头。 明明她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性子的。 时蕴靠在柳诗年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衣袖。 心里软乎乎的,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微小酸涩。 柳诗年低头,看向怀中的妻子。 她靠在他胸口,眉眼温顺,眼底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忐忑。 看得他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柳诗年伸手,更紧地将时蕴揽入怀中,温热的掌心稳稳贴着她的后背。 力道温柔又笃定。 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她的耳廓,声音低沉温柔,字字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不是。” 时蕴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柳诗年垂眸,鼻尖轻轻蹭过时蕴的发顶,语气缱绻又真诚。 “蕴儿,我从不是因为孩子才对你好, 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娘亲,是我放在心尖上、最爱的人。” “我疼的从来不是这未出世的子嗣,是你。 正因为是你怀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我才会连带着一并珍视。” 时蕴靠在柳诗年怀里,指尖攥着他衣袖的手慢慢松开了。 柳诗年简简单单几句话,瞬间戳破了她所有的胡思乱想。 她怔怔地靠在他怀里,心头那点酸涩忐忑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暖意,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从来不是母凭子贵,是他先爱她,才爱屋及乌。 时蕴环住了柳诗年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柳诗年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小隔间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 隔壁院子里,柳诗安正在书桌前练字。 他的字是标准的馆阁体,横平竖直,端正规矩,跟他这个人一样。 柳诗安写得很专注,面前那张纸上已经写了大半篇。 “书呆子!” 一声欢快响亮的喊声从门口传来。 柳诗安的笔尖猛地一颤,在纸上划过一道突兀的墨迹,毁了那副他写了不少时间的字。 柳诗安放下笔,抬起头,无奈地看向门口。 宋玉娆站在门口,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她手里拎着裙摆,跨过门槛,脚步轻快。 柳诗安无奈地起身,朝宋玉娆拱了拱手。 “宋县主,你又来了。” 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 宋玉娆好似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意思,拎着裙子走了过去。 也不见外,直接坐到了柳诗安刚才坐的椅子上。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副被毁了字的纸,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字写得不错,横平竖直的,跟你这个人一样板正。” 宋玉娆又看了看那处被墨迹污染的地方。 “就是可惜了这处墨迹。” 柳诗安站在旁边,看着她自然而然地坐了他的椅子。 自然而然地看他的字,自然而然地品头论足。 心里呐喊:你还好意思说!不是你会这样吗?! 而且你为啥每次来我这都跟串门一样随意啊!司书呢?为什么不拦着?! 院子里的司书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子。 接着,暧昧且不怀好意地看了看屋里方向。 屋内的柳诗安沉默了,嘴唇动了一下。 “宋县主,是我自己不小心才造成的。” 他本想说是被你吓的,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不小心。 宋玉娆“哦”了一声,拿起那张纸,仔细叠好,塞进了自己腰间的荷包里。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柳诗安:…… 宋玉娆做完这一切,才抬起头看向柳诗安,露出一个骄矜的笑。 “你这书呆子,搞得这么生分干嘛?老是叫我宋县主宋县主的,下次直接叫我玉娆。” 柳诗安耳朵红了红。 “这......这不合适。” 说完这句话,柳诗安又说了一大堆文绉绉的话。 “男女授受不亲,县主身份尊贵,在下不过一介翰林编修, 岂敢直呼县主闺名?于礼不合,于礼不合......” 宋玉娆没有打断他,她就那么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 他的话说得很长,引经据典,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不能叫。 宋玉娆等他终于说完了,才开口。 “本县主不在意这些。” 第169章 百倍奉还 柳诗安愣住了。 他看着宋玉娆,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县主没有打断他说话...... 以前其他人,乃至家里人,在他说话的时候都会不耐烦地打断他,嫌他啰嗦。 他爹娘偶尔也会说“诗安,说重点”。 只有宋玉娆,每次都安安静静地等他说完,不催他,不嫌他烦。 柳诗安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鬼使神差地想起这些时日,好像每次她来,都是这样的。 柳诗安呆头鹅一样愣在那里,好半晌没说话。 宋玉娆看他那副样子,扬了扬拳头,声音又脆又亮。 “听见没书呆子?下次再让我听见你喊宋县主,我饶不了你!” 柳诗安回过神来,看着她扬起的拳头和故作凶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客气疏离的笑,是带着几分羞怯又带着几分真心的笑。 他低下头,轻轻抿了一下嘴角。 “好,玉娆。” 柳诗安的嗓音本身就好听,文绉绉的腔调轻轻一收。 只剩下干净的、带着些许少年气的声音,让那两个字显得格外悦耳。 宋玉娆脸上的傲娇顿了一下,耳朵尖可疑地红了红。 她连忙抬高声调,板起脸。 高声指派柳诗安去给自己倒杯茶来,以此来掩饰那一点手足无措。 “你......你去给本县主倒杯茶来!” 柳诗安也不怪她把自己当小厮,老老实实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了。 …… 同一时刻,京城,凝脂彩妆铺。 铺子里暖融融的,比外面暖和了不少。 几个女客正在货架前挑拣,低声说着话。 杨卿卿坐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着下巴,脑子放空。 她在想下一步该做什么生意。 胭脂铺已经开起来了,生意好得不得了,但她总不能一辈子只卖化妆品吧? 还得再搞点别的稀奇玩意,再次风靡京城才行。 旁边的贴身丫鬟小婉站在她身后,忽然扒拉了自家小姐一下。 “小姐小姐,你看!” 杨卿卿刚有了点头绪,就被小婉打断了思路,有些烦躁。 “干嘛呀小婉?” 自从上次被掳后,她每次来铺子,爹爹和娘亲就让小婉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这还不算,铺子里的工作人员也被爹娘换了一批,现在的工作人员身上都带着功夫。 搞得她跟劳改犯一样! 小婉凑近杨卿卿耳边,声音里带着八卦的兴奋。 “小姐,你看那男子,是不是就是你说的,是你的菜?” 杨卿卿顿时来劲了,抬起头,眼睛在铺子里四处瞟。 “谁呀谁呀?” 小婉用嘴巴努了努站在货架前面的扶苍漾。 “那位公子呀!” 杨卿卿的目光顺着小婉的指引看了过去。 扶苍漾依旧穿着那件紫锦灰毛领的衣裳,站在口脂货架前面,认真地低头看着什么。 他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精致。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扶苍漾修长白皙的手指拿起一盒口脂,打开盖子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杨卿卿喃喃出声:“是他?” 小婉一脸疑惑:“小姐,你认识他吗?” 杨卿卿点了点头。 “上次宫宴见过,是梧国六皇子。” 说完,她就捂着自己的胸口,语气满是不解。 “小婉,不知为何,每次见了这人,我这心就扑通扑通地跳。” 小婉挠了挠头。 “小姐,不跳你就死了。” 杨卿卿:“……” 你他丫的真是个天才! 得,城隍对着土地,各唠各的嗑,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可能是杨卿卿的表情太无语了,小婉又连忙找了个话题。 “小姐,你看那人,一个大男人,还在胭脂铺买胭脂呢,真是稀奇。” 对比,杨卿卿没跟着小婉一起埋汰扶苍漾。 反而用一种“你不懂”的表情看着小婉。 “小婉,你这叫九漏鱼。” 小婉并不知道九漏鱼是什么意思,又挠了挠头。 “小姐,什么是九漏鱼?” 杨卿卿没回答她。 本来就是嘛,人可能给心上人带的呢? 就算他是自己买回去抹也没啥呀! 咱可是上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不能对喜欢化妆的男同志带有歧视。 而且现代那些男明星啥的,哪一个不化妆? 那边,扶苍漾拿起第三盒口脂,打开盖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颜色。 他的动作很认真,不像是在随便看看,倒像是在认真挑选什么东西。 店里的几个女客偷偷打量着他,有的拿帕子捂着嘴小声说话。 有的假装在挑东西,实际上眼角一直往他那边瞟。 杨卿卿趴在柜台上,歪着头看着扶苍漾,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京城主道上,一辆华贵的马车正往凝脂彩妆铺的方向驶去。 马车是黑漆齐头的,车帷上绣着定安王府的徽记。 道上的其他马车远远看见这个徽记,纷纷避让。 有的拐进旁边的小巷,有的停在路边让行。 马车里,时幸靠坐在车壁上,手里捏着一块帕子。 红萼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个手炉,时不时看一眼自家小姐。 “小姐,真的不等姑爷一起,只我们俩去吗?” 时幸点了点头。 “嗯,不等了。” 她今日本就是趁着沈浸星出门才出来的。 时幸等沈浸星出了门,才换了衣裳,带着红萼出了府。 她要去杨卿卿的胭脂铺。 前世的仇恨,前世的仇人,时幸一直记在心里。 朱承乾那个蠢货,不会以为一个小小的不举就能抵消他们时家那么多口人的命吧? 她可是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前世抄家那天,她的父亲跪在雪地里,被海渊一下一下地拍着脸侮辱。 那些下人们都被拖去了后院,再也没有了消息。 朱承乾,海渊,还有那坐在龙椅上的老皇帝,一个都跑不了。 她要他们百倍奉还! 重生的事,她和姐姐连父亲母亲都没有说,就更不会告诉枕边人了。 沈浸星虽然爱她护她,可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她不敢赌,也不想赌。 姐姐现在有孕在身,也不宜忧心操劳。 只能她自己来办。 马车在凝脂彩妆铺门口停了下来。 红萼率先跳下马车,回身伸手扶着时幸下来。 时幸踩着脚凳下了车,拢了拢斗篷。 车夫驾着马车跟着店门口的小二去安置。 红萼跟在时幸身后,两人往铺子里走去。 这次来,铺子门口挂着一串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又好听。 时幸跨过门槛的时候,扶苍漾正好从铺子里走出来。 擦肩而过,时幸本没有打算看他。 可扶苍漾在经过时幸身边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朝她点了点头。 第170章 她好香…… 动作不大,只是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时幸的脚步顿了一下,心思快速转了一圈。 她与这梧国六皇子并无交集,他为何与自己打招呼? 宫宴上见过一次,但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时幸心思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回着点了点头。 然后径直进了铺子,没有多做停留。 她不想与这人有太多交流,这人看着就不简单。 那双桃花眼底下藏着的东西太多,太深了。 走出去的扶苍漾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时幸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今日他本是冲着这个胭脂铺来的,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他站了片刻,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胭脂铺里,时幸带着红萼径直往杨卿卿的柜台方向走去。 杨卿卿坐在柜台后面,撑着脸发呆,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看见时幸走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女......时二姑娘!” 杨卿卿刚喊了个“女”字,就意识到了不对,赶紧刹住,舌头打了个结。 靠,死嘴,差点秃噜出女主了! 杨卿卿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上一副笑脸,朝时幸迎了上去。 “时二姑娘!” 时幸走到杨卿卿面前,对她微微一笑。 “杨小姐。” 打完招呼,时幸微微歪了一下头,面露疑惑。 “你刚才说什么女?” 杨卿卿急中生智,嘴巴一撅,吹了一声口哨。 “吁~我吹口哨呢!吁~时二姑娘今个真靓啊!” 她的口哨声又响又亮,把旁边几个在挑东西的客人都吸引得看了过来。 时幸的嘴角抽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这样吗?” 杨卿卿嘿嘿一笑。 “是啊是啊!” 旁边的小婉实在看不下去了,捂住脸,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天呐!自家小姐怎么跟个调戏姑娘的登徒子一样啊!太丢人了! 红萼站在时幸身后,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有姑娘家调戏自家小姐呢。 时幸看着杨卿卿那张尴尬得快要红透的脸,善解人意地帮她解了围。 “杨小姐,现在可有时间一叙?” 杨卿卿连忙点头,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有的有的,你跟我来!” 她转头朝小婉交代了一句“看好铺子”,就拉着时幸往楼上走去。 二楼是放货物的地方,有几个架子,架子上堆着各种瓶瓶罐罐。 地上也堆着一些箱子,显得有些凌乱。 杨卿卿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出了两个能坐人的小板凳。 一个自己坐,一个放在对面,热情地招呼时幸。 “时二姑娘,快请坐!” 时幸也没嫌弃,拢了拢裙子,就着小板凳坐了下来。 小板凳有些矮,她坐下后膝盖微微曲着,但姿态依然很端正。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杨卿卿一脸好奇,眼睛亮晶晶的。 “时二姑娘,你找我是有事吗?” 时幸笑了笑,声音放柔。 “杨小姐,你叫我阿幸就好。” 杨卿卿眼睛更亮了,她往前凑了凑。 “阿幸!那你叫我卿卿吧!” 看着杨卿卿这副天真模样,时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天真好啊,天真好忽悠。 时幸也学着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亲近。 “卿卿,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找你,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杨卿卿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一下大腿。 “你说!只要我杨卿卿能帮得上的,绝不含糊!帮不上我就回家找我爹娘哥嫂!” 时幸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卿卿,你也知道,我姐姐嫁进了丞相府,我嫁进了定安王府。 外人看着风光,可我们姐妹俩在京城根基浅,娘家也没什么助力。 那些高门贵府的女眷们,表面上客客气气的,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看我们。” 她这番话说的半真半假,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杨卿卿听了,果然被勾起了共鸣。 她想了想,自己家虽然有钱有势,但在这京城的权贵圈子里也不算什么大人物。 那些真正的皇家贵族们,确实不怎么拿正眼看她,尤其那个叫宋玉娆的! “阿幸,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时幸握住杨卿卿的手,目光真诚。 “卿卿,你的铺子生意好,每日都有高门贵府的丫鬟婆子来采买。 我想请你帮我留意一下太子府。 留意哪些人家跟太子府走得近,哪些人家跟太子府有往来。 不用做什么出格的事,只要偶尔跟我通个气就行。” 她没有把全部目的说出来,只挑了一部分能说的。 提起太子,是因为太子和时家的过节在京城不是秘密。 她这样提出来,合情合理。 杨卿卿眨了眨眼。 “太子?” 时幸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我和姐姐当初差点被圣上赐婚给太子做良媛的事,你也听说过吧? 虽说事情过去了,可我心里总是有些担心,万一太子哪天又动了别的心思呢?” 杨卿卿的正义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太子那点破事,她也略有耳闻,不是什么好东西! 杨卿卿拍了拍胸脯。 “阿幸,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给你留意着!” 时幸嘴角弯了弯,双手握住杨卿卿的手,声音又真诚了几分。 “卿卿,谢谢你。” “从第一次我来逛这铺子,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之人。 能把一家铺子经营成这样,京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好家伙,这口迷魂汤给杨卿卿灌的,整个人都迷瞪了。 被时幸卖了还帮她数钱。 杨卿卿晕乎乎地看着时幸,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摸时幸的手,嘴角露出傻笑。 “嘿嘿……好香,好嫩。” 杨卿卿的手在时幸的手背上摸了两下,又摸了两下。 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在说什么正经事。 时幸被她摸得有些无奈,但没有抽回手,只是笑着又问了一句。 “卿卿,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杨卿卿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脸上还带着傻笑。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时幸一脸感动地站起了身,又道了一次谢,才朝杨卿卿道别,准备下楼。 杨卿卿也跟着站了起来,拉着时幸的手不放。 “阿幸,你以后常来玩啊!铺子里有了新货,我给你留着!” 时幸笑着应了,轻轻抽出手,转身往楼下走去。 杨卿卿站在楼梯口,看着时幸的背影消失。 捧着心口,回味了好一会儿,整个人还晕乎乎的。 “她好香......” 小婉从楼下探出头来。 “小姐,你在上面自言自语什么呢?” 杨卿卿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干活!” 第171章 一个猴儿一个栓法 人都说孩子是见风长,这话放在时间上,也是一样。 腊八那日仿佛还在眼前,一眨眼,竟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九。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雪,落在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 屋里,时蕴和柳诗年刚吃完早食。 柳诗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准备给时蕴肚里的孩子念念书。 他最近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天早晚都要对着时蕴的肚子读几页书。 说是要从胎儿抓起,让孩子在娘胎里就熟悉经史子集。 时蕴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乳。 看着柳诗年翻书的侧脸,嘴角带着笑。 柳诗年刚开口,正院的丫鬟就过来请了。 说是老爷夫人请三少奶奶和三少爷去一趟。 丫鬟走后,时蕴放下手里的牛乳杯,有些疑惑地看了柳诗年一眼。 自从她怀了孕,婆婆张氏就把她当瓷娃娃一般。 平日里连这东跨院的门都很少让她出,生怕她哪里磕着碰着了。 东跨院到主院,虽说不远,但走路也得一炷香的功夫。 婆婆今日怎的舍得放她出门了? 见时蕴沉思,柳诗年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牵着时蕴的手站起身,嗓音温柔。 “别担心,我娘现在最宝贝的是你,肯定没什么大事的。” 时蕴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两人五指紧扣,手牵着手出了东跨院的门,沿着回廊往主院走去。 廊下的雪扫得很干净,丫鬟们见了他们,纷纷屈膝行礼。 柳诗年走得很慢,步子也放小了,配合着时蕴的节奏。 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走得好好的。 时蕴被柳诗年看得有些好笑,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 “我又不是纸糊的。” 柳诗年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弯了一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主院里,不止婆婆张氏在,公公柳丞相今日也没在书房猫着,也在屋里。 夫妻俩隔着一张桌子坐着,中间隔得老远,气氛有些怪异。 时蕴走进正厅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张氏坐在椅子上,嘴角往下撇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柳丞相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往张氏那边偏着。 时不时拿眼睛偷瞄张氏的反应。 柳诗年和时蕴进屋喊了声“爹娘”。 柳丞相夫妻倒是没有对他俩发脾气,都“嗯”了一声应了。 随后,夫妻俩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一个撇着嘴,一个偷瞄着。 柳诗年拉着时蕴坐下,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 “爹,娘,你们这是怎的了?” 张氏一听儿子问,帕子就开始往脸上一捂,委屈地告起状来。 “还不是你爹!给我说了一顿!” 她放下帕子,指着柳丞相。 “这天杀的柳林洲,仗着自己当了个宰相,在家里就给我摆威风! 把我当他的下属训!他就是看我好欺负!” 说完,帕子又往脸上一捂,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娘这话,柳诗年是不信的。 他们家,外面大事由爹做主,家里小事爹都紧着娘,对娘百依百顺。 爹怎么敢? 不过该配合他娘的演出,他不能视而不见。 柳诗年转过头,皱着眉,一脸严肃地看着柳丞相。 “爹,您怎么能这样对娘呢?真是太不该了!” 时蕴嫁过来的时间也没有多长,公婆的事她一个做儿媳的也不清楚。 看婆婆这副样子,还当真以为婆婆受了天大的委屈。 婆婆虽然刚开始看自己不顺眼,但嫁过来后,比亲女儿还亲。 时蕴站起身走到张氏身边,弯下腰,声音放轻。 “娘,您别哭了,哭坏眼睛就不好了。” 看那娘仨一个阵营,柳丞相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 柳丞相皱着一张老脸,声音也带着委屈。 “夫人,我何时欺负你了?我不就说了句别拘着儿媳妇,让她平时多走动走动,对身体好嘛!” 张氏一听这话,放下捂在脸上的帕子,叉着腰站起身。 “柳林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拘着儿媳妇? 我这不是怕儿媳妇磕着碰着嘛!现在倒像我成了坏人是吧?” 她这副中气十足的样子,哪里看得着刚才的一丝委屈?眼里也没有一滴眼泪! 时蕴大为震惊,看婆婆叉腰瞪着公公的样子,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坐在一旁的柳诗年看着自家夫人那震惊的小模样,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嗯,蕴儿习惯就好了,想当初他也经常被他娘这样演。 柳丞相也站起身,叉起腰。 两个加起来快百岁的人当着儿子儿媳的面理论起来。 “夫人,你当初怀诗安的时候,不也天天去别个府上参加宴会吗? 大夫也说了,有孕之人多走动走动对身子好。 这道理你也懂,怎么这会看儿媳妇跟看牢犯一样?” 张氏哼了一声,下巴抬着。 “你这老头子懂什么?这可是我们这一代最娇贵最受瞩目的孙儿! 我儿诗年能压着他们一代人,我孙儿将来定也能压着他们那一代人! 到时候我多有面!诗安能一样吗?” 在场的三人顿时哭笑不得。 时蕴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想到婆婆这人还挺虚荣好面。 孩子还没出生呢,就想着给你这个祖母争面了? 柳诗安要是听见这话,估计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了。 那边,张氏话音一转。 “而且我不也反省了吗?不拘着儿媳妇了,柳林洲,死老头子,给我道歉!” 柳丞相看了看三儿和三儿媳,又看了看张氏,老脸一红。 他的两根手指在柳诗年和时蕴看不见、张氏能看见的角度悄悄搓了搓。 意思是,夫人,等回头我再好好跟你道歉,给你买你喜欢的首饰,成不? 要他堂堂丞相当着儿子儿媳的面跟夫人赔礼道歉,这多为难啊! 他不要面子的吗?! 张氏也顺势见好就收,脸上的怒气立马就散了,开始承认起自己的错误来。 “哎呀,是我错了,别气了别气了,我以后不会了。” 张氏平时虽不太聪明,但在夫妻之道上,她心里透亮得很。 这男人啊,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儿子儿媳跟前。 得给足了当家做主的体面,不拆他的台。 关起门来,只剩他们夫妻二人的时候。 她再怎么骄横任性、拿捏着他的性子,都随自己的心意。 这般相处,不仅不别扭,反倒让他觉得格外有意思,是独属于他们夫妻俩的乐趣。 人都说,一个猴儿一个栓法。 时蕴看着公婆之间那种老夫老妻的默契,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她以为婆婆是喊她和阿年来评评理的,见这会事情解决了,她便准备告辞。 “那爹娘,我和阿年就先回去了。” 张氏嗔了她一眼。 第172章 虚伪 “你这孩子,急啥?娘今个找你来是想说,这明日就要过年了, 亲家亲家母和灵儿在家过年,总归心里是不好受的。 要不明日咱接他们三人来咱们府上过年如何? 到时候也跟定安王府那边知会一声,都来咱这过年。 明年啊,咱就去王府过年,后年就去时府过年,三家轮着来。 年夜饭啊,人多才吃着热闹呢!” 柳丞相在一边也抚着胡须,点了点头。 “正是。” 时蕴听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何其有幸,能遇见这么好的婆家?竟连这种事都为她考虑到了。 上次她归家,还是三日回门那次。 她能看得出来父亲母亲都很想她和妹妹。 只是他们怕她和妹妹担心,嘴上说着不想。 时蕴的眼里闪过泪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好!” 张氏一拍手。 “行,就这样决定了!我这就让管家去给时府和定安王府送信!” 说完就抛下屋里的三人出去了,风风火火的,走得又快又急,裙摆都在脚边翻飞。 柳丞相看着自家夫人一会儿就看不见的身影,失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宠溺。 他转头跟时蕴和柳诗年说:“行了,你们俩也回去吧,路上当心点,地滑。” 两人告退。 柳诗年牵着时蕴的手,走出了主院。 时蕴回头看了一眼主院方向,嘴角弯了起来,眼里都是暖意。 …… 姑苏汤家,这年关的日子,其他地方都热热闹闹的。 只有汤怡的院里冷冷清清的,气氛沉闷得很。 院里的丫鬟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嗓子,大气不敢出,生怕惹恼了小姐。 这一切都因汤怡而起。 自从中了曼罗醉的毒,她日日梦魇,精神恍惚,总觉得别人想害她。 刚开始,汤家老爷夫人还有其他人还来看看她。 后来看她这副疑神疑鬼、乱发脾气的样子,也慢慢地不来了。 汤怡成了整个汤家最被嫌弃的人,连她的亲生父母都对她避之不及。 今个一早,汤怡又在院里乱发脾气。 她摔了一个茶盏,又把桌上的花瓶扫到了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丫鬟们缩在廊下,谁都不敢上前。 汤怡的大丫鬟香桃是院里的一等丫鬟,平日里体面得很。 今日也被汤怡当着院里所有下人的面扇了两巴掌。 香桃捂着脸,哭着跑了,头都没回。 香桃跑了之后,其他下人见小姐正在气头上,也不敢上去触霉头,也没影儿了。 整个院子只剩下满地碎瓷片和站在墙角的阿若。 蒟蒻低着头,垂着手,安安静静地站着。 汤怡发了一通脾气后,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 目光扫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跑了,只有阿若还在。 她死死瞪着蒟蒻,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声音又尖又哑。 “你是不是也在嫌弃我?是不是在心里偷偷笑话我?” 蒟蒻连忙摇头,怯懦地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小姐何等尊贵,阿若怎么会嫌弃小姐。” 汤怡听了这话,忽然笑了。 “尊贵?哈哈哈哈哈……” 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一介商人之女,何来尊贵可言?要说尊贵,谁比得过京城里那些权贵人家尊贵?” “啪”的一声,汤怡又摔了一只茶盏,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 “时蕴,时幸!你们别得意!我汤怡输了又有何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那么做!” 喊完这句话后,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滑坐到地上。 碎瓷片扎进了她的腿,血渗了出来,染红了裙摆。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低着头,喃喃自语。 “我就是想往上爬,有错吗?我就是想给自己、给自己以后的孩儿争一份未来,有错吗? 你们俩小门小户之女,不也是靠着手段攀上了丞相府和定安王府? 咱们谁又比谁高贵?虚伪!”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哈哈哈哈哈……虚伪呐……” 笑声戛然而止。 “噗——” 汤怡猛地吐出一口血来,鲜血溅在地上,混在碎瓷片中间,触目惊心。 听见熟悉的名字,蒟蒻强压下心里的惊疑,拿出帕子替汤怡擦着嘴角的血。 “小姐,地上有碎片,快起来。” 她扶着汤怡起身,把她扶到床上坐下。 做完这些后,蒟蒻才装着好奇懵懂的样子。 “小姐,时蕴时幸是谁啊?您跟她俩有过节吗?” 汤怡冷哼了一声,眼里带着血丝。 “我今日这般模样,都是那两个贱人害的! 要不是那时蕴喂我吃了一颗毒药,我会成了今日这模样?” 汤怡不傻,她刚开始还真以为是泻药。 但过了这么久,她怎么可能还想不通? 那日时蕴喂她的就是毒药。 蒟蒻心里一惊,原来是这样,曼罗醉是时家姐妹手里的。 时家姐妹手里为何会有曼罗醉?她们跟那人有何关系?那人究竟在哪里? “去给我倒杯水来漱口。” 汤怡的吩咐声打断了蒟蒻的沉思。 蒟蒻去打了水来,汤怡漱完口,把水吐在痰盂里。 蒟蒻接过漱口杯,继续问道:“小姐,那你要不要去告诉老爷夫人? 这俩女子这样恶毒,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汤怡忽地“啪”地打翻漱口的杯子,怒骂道: “蠢货!我又没有证据,我爹娘怎会信?何况以我爹那商人性子, 他怎么敢得罪丞相府和定安王府!” 蒟蒻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怕自己没忍住,一掌了结了汤怡。 她连忙告罪。 “小姐,是奴婢笨,奴婢就是替小姐觉得委屈。” 汤怡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蒟蒻,见她好似真是为自己鸣不平,才收了脸上的怒气。 “委屈?本小姐是受委屈之人吗?等着吧,晚上我就去眠云坊。” 听到眠云坊三个字,蒟蒻心里闪过惊涛巨浪。 眠云坊是他们冥鸦司在姑苏设的据点,汤怡一个闺阁小姐怎会知道? 蒟蒻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声:“眠云坊?” 汤怡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 “念在你对我一片热忱之心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 本小姐也是无意间知道的,眠云坊,是冥鸦司在姑苏的据点。 冥鸦司是排行第一的杀手组织。 只要有银子,就算是丞相府和定安王府他们也敢闯,更何况是杀两个女人!” 冥鸦司少主蒟蒻本人表示,不,他们不敢! 汤怡见蒟蒻不说话了,以为她是被震撼到了,摆了摆手。 “行了,你出去吧,本小姐要睡会儿,晚上才有精神出门。” 蒟蒻应了一声,扶着汤怡躺下。 在汤怡看不见的地方,她的手指上不知何时捻了一根银针,细得几乎看不见。 第173章 过年 银针无声无息地扎进了汤怡脖子处的一个穴道里。 这个穴道,扎着既不会感觉到疼痛,还能在不知不觉中要了人命。 弄完后,蒟蒻直起身,转身走出了屋子。 躺在床上的汤怡,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 蒟蒻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院门上。 既已知晓了曼罗醉的来处,这个地方她也不必待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去京城,找到时家姐妹,解了她心中的疑惑。 至于汤怡,现在恨意冲天,留着也是个祸害。 汤怡的命,她就帮时家姐妹收了,就当了结了当初含山县的恩怨。 蒟蒻迈步走出了院子,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 大年三十,天还没亮,京城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城东响到城西,从城南炸到城北,把整座城炸得沸沸扬扬的。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硝石的味道,混着各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酒香、面香。 混在一起,就是年的味道。 时蕴和柳诗年起了个大早。 时蕴站在铜镜前,柳诗年站在她身后,替她挑今日戴的簪子。 柳诗年选了一支白玉嵌珠的,轻轻别进时蕴的发髻里。 时蕴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对着铜镜笑了笑。 “好看。” 柳诗年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蕴儿戴什么都好看。” 正院里,张氏已经忙活开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站在院子里指挥丫鬟们搬东西,一会儿说“把那个红灯笼挂高点”。 一会儿说“那副对联贴歪了重贴”,一会儿说“窗花别贴反了”。 声音又脆又亮,整个院里都是她的动静。 柳丞相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着自家夫人指挥若定的样子,嘴角带着笑,也不插话,由着她折腾。 昨日收到信的时府和定安王府,今日早早就来了。 定安王府的马车先到。 定安王先跳下来,王妃跟在他后面,沈浸星和时幸走在最后面。 沈浸星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锦袍,时幸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 两人站在一起,像两团会走路的年画娃娃。 时府的马车紧随其后。 时炳德先下来,脸上带着笑,蒋氏跟在他后面。 灵儿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蹦蹦跳跳地下来。 一下车就四处张望,眼睛亮晶晶的。 两家人都带了满车的年礼,定安王还把自己珍藏了多年的两坛子好酒带来了。 用红绸扎着坛口,看着就贵重。 时府也带了不少东西,大都是蒋氏亲手做的腊肉腊肠,她娘家是巴蜀一带的。 两家人一到,就在门口打起了招呼,笑着说“亲家好”。 柳诗年和时蕴站在门口迎接。 定安王看到柳诗年,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过年了,明年争取抱个大胖小子!” 柳诗年笑了笑。 “借沈伯父吉言。” 沈浸星在旁边哼了一声。 “您孙子都还没影呢,就惦记别人家的孙子了?” 定安王瞪了他一眼。 下人们领着两家人进了丞相府的会客厅。 会客厅里,柳丞相、张氏、柳诗安都在。 众人又是一番见礼,互相拜了年,说了些吉利话。 张氏说招呼着说:“亲家母,令娴,就等你们了,快来!” 蒋氏看着张氏今日的打扮,夸了一句。 “亲家母今日这身真好看,衬得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夸得张氏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她决定不计较之前蒋氏骂她的事了,单方面跟蒋氏和好了。 随后,张氏拍了拍手,丫鬟们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托盘上堆满了红纸、剪刀、面粉、擀面杖、饺子馅,摆了满满一桌子。 张氏说:“来来来,今个咱们亲自来剪窗花和包饺子! 别的活下人可以干,咱们剪剪窗花、包包饺子,人多干着热闹!” 三家人围坐在丞相府会客厅里,剪窗花的剪窗花,包饺子的包饺子。 这些饺子是要留着子时吃的更岁饺子,寓意辞旧迎新。 在场众人,剪窗花的人会的多一些。 三位娘亲、时蕴、时幸都会剪, 剪刀在红纸上游走,一会儿就剪出一朵花、一条鱼、一个福字。 包饺子就只有蒋氏和灵儿会了,其他人哪里下过厨? 灵儿捏出的饺子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元宝。 蒋氏捏得更快,一捏一个,不一会儿就捏了满满一屉。 张氏和王妃看了,啧啧称奇:“亲家母好手艺!” 蒋氏爽利地笑了笑:“在家里做惯了。” 于是,学包饺子的学包饺子,学剪窗花的学剪窗花。 沈浸星这厮,拿起一块面团,捏了半天。 捏出一个圆不圆方不方的东西,上面还戳了两个小洞当眼睛。 他得意地举起来。 “看!我包了个阿幸!到时候我要一口吃掉!” 众人都凑过去看,那个东西实在看不出人形,倒像一团被捏变形了的泥巴。 时幸看了,叹了口气。 “你还是别包了,糟蹋面粉。” 沈浸星不乐意了。 “怎么糟蹋了?这不挺像的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阿幸”,又看了看时幸的脸,沉默了。 旁边时蕴笑了一声,没说话。 于是乎,沈浸星就赖在止战身上,说是包的止战,还得意地说。 “止战,你看少爷对你多好,到时候一定要吃掉噢!” 止战坐在一边,面无表情,吭哧吭哧捏了一只狗,放在沈浸星面前。 “少爷,这是您,到时候也要吃掉。” 沈浸星一看,还别说,那只狗捏得还挺像,圆头圆脑的,嘴巴微微咧着。 跟平日里的沈浸星形似。 “好啊你个止战,竟敢说本少爷是狗,找打!” 他伸手就要去打止战,止战侧身一躲,沈浸星扑了个空。 旁边的人看着两人打闹,都笑了起来。 这热热闹闹的,比以往过年都热闹多了。 于是,大的小的,今个都童趣了一回,画风都被带偏了。 柳丞相学了一会儿剪窗花,竟然剪出了个张氏来。 惟妙惟肖的,眉眼间那股子风风火火的神气都在。 王妃和蒋氏打趣。 “丞相好手艺!” 定安王和时炳德目瞪口呆。 好你个柳老头,真是狡猾,你这样会显得我们俩很呆啊! 定安王不甘示弱,捏了个四条腿的东西出来,得意地跟众人展示。 “猜猜这个是什么?” 时幸看了一眼:“驴?” 时蕴也看了一眼:“牛?” 柳诗年看了看:“狗?” 猜什么的都有,没一个猜对的。 王妃抿嘴一笑:“马。” 定安王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正是!还是夫人懂我!” 他转头环视一圈。 “到时候谁都别吃啊,我要留着给夫人吃。” 其他人看着那个叫“马”的东西,一言难尽。 嘁,谁稀得吃一样! 第174章 放烟花 那边闹得欢,桌子另一边,灵儿和柳诗安坐在一起。 柳诗安低着头剪窗花,剪着剪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宋玉娆的身影。 柳诗安的剪刀在红纸上走了一下,剪出了一个轮廓。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手里的窗花越剪越像宋玉娆。 那飞扬的眉眼,那昂着的下巴,真是跟宋玉娆一模一样。 灵儿在旁边捏饺子,扭头瞅了一眼,眨巴眨巴大眼睛,好奇地问: “柳二哥哥,这剪的是你的心上人吗?” 这话其他人没听着,时蕴听着了。 她往灵儿他们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柳诗安手里形似宋玉娆的窗花,心里有了数。 宋玉娆年前每日来丞相府找柳诗安的事,他们府里的人都门清。 柳诗安听见“心上人”三个字,差点被口水呛到,脸一下子就红了。 手里的窗花被他塞进了怀里,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 “不是……我就是随便剪的……” 灵儿“哦——”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又去捯饬手里的饺子了。 柳诗安坐在原地,耳朵红得滴血。 在热闹声中,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申时末。 剪的窗花也贴上窗了,红彤彤的,在烛光下格外喜庆。 包的饺子也送去厨房了,整整齐齐地码在蒸屉里,等着子时下锅。 开始吃年夜饭了。 饭厅里摆了三张大圆桌,铺着大红色的桌布。 定安王带来的那两坛子酒实在是香,拍开泥封,酒香就飘满了整个饭厅。 连不喝酒的人都忍不住多闻了两下。 除了怀孕的时蕴,其他人都没忍住来了一杯。 一圈下来,一坛酒就已经没了,三个老父亲心疼得龇牙咧嘴。 定安王一边倒酒一边护着剩下的那坛。 “去去去,你们小孩子喝你们的果酒去!” 沈浸星抗议。 “父王,果酒有什么好喝的!” 张氏招了招手,让嬷嬷去把她做的荔枝果酒抬来。 荔枝酒抬来,刚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荔枝香味就扑鼻而来。 跟定安王带来的那种浓烈的酒香完全不一样。 沈浸星他们就不跟三个老头抢酒喝了,喝起果酒来。 晚点宋昭衍还约了他们去放烟花呢,不宜喝太多,果酒正好。 年夜饭一直持续到亥时初。 桌上的人喝酒的喝酒,说话的说话,笑着闹着,比平时热闹了十倍。 饭厅外,爆竹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在给这一年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丞相府门口,停着两辆特别大的马车。 前面一辆大马车里,坐着宋昭衍、宋玉娆、杨卿卿三人。 杨卿卿是时幸特意让宋昭衍去侯府带的。 上次她让杨卿卿帮她打听太子府的事,他寻摸着应该有点头绪了。 宋玉娆是宋昭衍觉得只有他和杨卿卿孤男寡女不好。 杨卿卿她爹娘也不一定会同意,所以就拉着堂妹宋玉娆一起来了。 宋玉娆起初还以为堂哥是想去鬼混,不想来。 后面得知是来丞相府找沈浸星他们放烟花,就来了。 后面那辆大马车里,装了一马车的烟花炮竹,用油布盖着。 宋昭衍自己不敢进来喊人,就差赶车的墨砚去。 墨砚站在丞相府饭厅里,顶着定安王、柳丞相他们的目光,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世子爷,柳公子,我家少爷到门口了,催、催你们快去呢。” 见年夜饭吃得也差不多了,王妃挥了挥手。 “行吧,你们年轻人去玩吧,子时别忘了回来吃饺子。” 沈浸星和时幸应了声“好”。 蒋氏和张氏问时蕴累不累,累就在家里歇着。 时蕴摇了摇头,“不累。” 柳诗安平日里跟他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不想去凑这个热闹,被灵儿拉着一起出了门。 几人到了门口,下人已经把马车备好了,宋昭衍掀开马车帘子,探出头来。 “你们可算出来了!沈浸星,去上次我们说的那个地方?” 沈浸星点了点头。 “对。” “得嘞,我们先走一步,你们跟紧。” 宋昭衍说完,就催着刚上马车的墨砚走了。 沈浸星他们也分别上了马车追了上去。 马车一路出了城,往城外校场驶去。 校场在城北,地方大,又无人居住,是放烟花的好地方。 白天校场上还能看到练兵的士兵,这会过年,都回家吃团圆饭去了。 校场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几辆马车在校场边上停稳,沈浸星他们刚下马车,就看到烟花已经摆好了。 几十个烟花筒整整齐齐地码在空地上,引线已经接好了,只等点火。 宋昭衍一看他们到了,就指使墨砚和另一个车夫点燃。 引线嗤嗤地烧着,火星子沿着地面窜向烟花筒。 “咻——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红色的光,像一朵骤然盛开的牡丹,照亮了半片天。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五色烟花在空中竞相绽放,有金黄的,有翠绿的,有宝蓝的,有粉紫的。 把黑色的天幕染成了五彩斑斓的画。 时幸下了马车,站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天空,不由自主地赞叹。 “好美啊。” 她的声音很轻,在噼里啪啦的烟花声响中几乎听不见。 沈浸星站在她身边,听了,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也学着她抬起头看起烟花来。 灵儿下了马车,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 她是第一次见到烟花这东西。 以前在山里过年,爷爷会在院子里挂一盏红灯笼。 爷孙两人坐在屋里,包一顿饺子,就算是过年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颜色同时在夜空中炸开。 灵儿看着天上的烟花,又看了看身边的伙伴们。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轻声说:“爷爷,你看到了吗?我现在过得很好。” 时蕴靠在柳诗年怀里,两个人静静地看着天空。 柳诗年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时蕴笑了笑,没有答话。 宋昭衍走过来,在沈浸星旁边站定,眉飞色舞的。 “漂亮吧?这可是本少爷缠了祖母好些时日才弄来的!” 沈浸星斜了他一眼。 “你祖母肯让你放这些?” 宋昭衍得意地挑了挑眉。 “我跟祖母说,我要放给城里的百姓看,给他们添点年味儿,祖母一听,就允了。” 沈浸星嗤了一声,“你倒会找借口。” 在离几人稍远些的地方,柳诗安静静地站着,仰着头看着头上的烟花。 宋玉娆走到柳诗安旁边,喊了一声:“书呆子。” 柳诗安转过头,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玉娆。” 这次他没有喊宋县主,宋玉娆很满意,嘴角翘了一下。 两人站在一起,皆仰着头,默契地欣赏起烟花来。 气氛有些暧昧,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柳诗安仰着头,眼睛里倒映着烟花的璀璨,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是因为跟三弟怄气,才来找我的吧?” 第175章 女孩子之间的友谊 “你是因为跟三弟怄气,才来找我的吧?” 柳诗安的声音带着笃定。 烟花在他身后炸开,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他的侧脸上。 柳诗安的目光落在宋玉娆脸上,没有躲闪。 他虽没有三弟那般惊才绝艳,但也是状元之身。 在同龄人中是佼佼者,怎么可能不聪明? 柳诗安早就察觉到了。 宋玉娆刚开始来找他的时候,总会看着他的侧脸出神。 目光恍惚,像是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柳诗安起初以为是自己多想了,后来忍不住就会想,她是在透过他看三弟吗? 宋玉娆听柳诗安这么问,嘴唇翕动了一下,半天吐出一个字。 “是。” 她本就不会撒谎,刚开始来找柳诗安,确实是因为柳诗年。 她被柳诗年伤透了心,想找一个跟柳诗年相似的人来填补心里的那个缺口。 她发现柳诗安跟柳诗年长得有几分像,就忍不住来找他了。 宋玉娆以为这样可以让自己好受一些。 可每次看着柳诗安被她骂书呆子也不生气的样子,看着他老老实实迎合她的样子。 她心里的那个缺口并没有被填上,反而越变越大了。 宋玉娆说不清那是什么。 柳诗安听见宋玉娆亲口承认了,神色落寞下来。 他的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那里放着形似宋玉娆的剪纸。 现在那张纸贴着胸口,竟然硌得有一点疼。 沉默了半晌,柳诗安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脸上重新浮起那副温和平淡的表情。 又变回了以往那个规规矩矩的柳家二公子。 他拱了拱手,声音很平静。 “既已如此,宋县主以后就不必来找柳某了,柳某并不想成为谁的替代品。” 说完这句话,柳诗安没有再看宋玉娆,转身就走了。 走去了宋昭衍和灵儿那边,站在离宋玉娆远远的地方。 站定后,他低着头看着脚边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玉娆站在原地,看着柳诗安的背影,嘴唇动了好几次,声音卡在喉咙里。 烟花还在头顶炸开,五色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表情也跟着明灭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可是……后来我是真的心悦于你……” “啧啧啧——” 杨卿卿从马车后面探出头来,两只手扒着车壁,鬼鬼祟祟的。 她本来是在马车后面躲风看烟花,听见这边有动静就凑了过来,没成想蹲了个大瓜。 杨卿卿忍不住啧啧出声。 宋玉娆猛地扭过头去,就看见杨卿卿从马车后面探头探脑。 宋玉娆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又羞又恼,瞪了杨卿卿一眼。 “杨卿卿!谁让你偷听的?你还有没有素质?!” 杨卿卿从马车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灰,走到宋玉娆对面。 她叹了口气,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表情。 “姐妹,你喜欢他你直说啊!瞧这事整得,两个人跟没长嘴似的!我平时看最烦这种剧情了!” 杨卿卿的语气又急又无奈,像是在恨铁不成钢。 “误会来误会去,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好好的姻缘硬生生给磨没了!” 宋玉娆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什么没长嘴?” 时蕴和时幸不知何时也抛下了各自的另一半走了过来。 时蕴走到宋玉娆身边,声音温温和和的。 “宋县主,卿卿说得没错,感情之事,最忌讳互相猜忌,说开就好了。” 时幸也点了点头,站在姐姐旁边,朝宋玉娆笑了笑。 宋玉娆语气里带着难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可是……可是他刚刚都说让我以后不要去找他了,他肯定讨厌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气里带着颓废。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 她这话说完,时幸的眼里就闪过一丝狡黠,往前迈了半步,凑近宋玉娆。 “不不不,强扭的瓜最甜了!要不宋县主你去试试? 反正试一试又不亏,成了就是赚了,不成还能怎么着?顶多就是他现在这样。” 时蕴在旁边也跟着点头,杨卿卿在旁边握紧了拳头。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宋玉娆看着面前三个人,心里的那点颓废像被一阵风吹散了。 她握了握拳头,下巴重新抬起来,那股子属于宋玉娆的骄傲又回来了。 “行!本县主回去就让祖母找人替我去提亲!我要尝尝强扭的瓜到底甜不甜!” 时蕴三人顿时被宋玉娆惊得七荤八素。 好家伙,女子找男子提亲,您宋县主是当今第一人! 杨卿卿看热闹不嫌事大,给宋玉娆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我支持你!加油啊宋玉娆!冲啊!” 时幸和时蕴也学着杨卿卿做起了加油的手势,三个人站成一排,动作整齐划一。 “我们也支持你!宋玉娆冲啊!” 宋玉娆看着三个人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就像冬日里开了一朵花。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之前的委屈和难过一扫而空。 时蕴三人看她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四人笑得前俯后仰,跟神经病一样。 女孩子的友谊就是这么简单,几句话,一个肯定,以往的不愉快好像就烟消云散了。 四人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混着烟花炸开的声音,传出很远很远。 另一边,柳诗年、沈浸星、宋昭衍、柳诗安和灵儿站在不远处。 灵儿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时蕴她们那边笑成一团,好奇得不行。 “姐姐她们在说些啥呢?这么高兴!灵儿也要去看看!” 她说着就要往时蕴她们那边跑,被宋昭衍一把抓住了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 “你别去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凑热闹!看你的烟花吧!” 宋昭衍把灵儿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松开了手。 他的堂妹以前一直跟谭金玉玩,谭金玉心术不正,他们一家人都很不喜欢。 现在堂妹有了真正的好朋友,他为她感到高兴。 灵儿噘着嘴,不满地“好吧”了一声,又抬头看了看那边笑成一团的四个人。 宋昭衍看着她撅起来的小嘴,笑了一下,伸出手指捏了捏。 “行了行了,别不高兴了,追你宋哥哥的女子从这儿能排到皇宫! 今日你宋哥哥陪你一起看烟花,你就偷着乐吧你!” 灵儿斜了他一眼。 “吹牛!” 宋昭衍“嘿”了一声,两人争论起来。 “谁吹牛了?你打听打听,京城谁不知道本少爷风流倜傥——” 站在两人不远处的沈浸星没好气地开口。 “宋昭衍,你真不害臊,还骗小孩儿。” 柳诗年站在旁边,也失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裘衣。 裘衣是银白色的,他用体温焐了一路,这会儿还是暖的。 柳诗年拿着裘衣,正要往时蕴那边走过去,沈浸星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干嘛去啊你?” 第176章 他们肯定在搞基! 柳诗年扬了扬手里的裘衣,言简意赅。 “去给蕴儿送裘衣,蕴儿有孕在身,我怕她冻着。” 沈浸星翻了个白眼,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真不懂事”的嫌弃。 “我说柳诗年,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粘人啊?人女孩子在那说闺房话, 你有没有点眼力劲儿?我家阿幸在那儿还能冻着姨姐和小外甥?” “本世子今个就教教你,男人啊,不能太粘人了,不然女人会觉得你烦,知道不?” 沈浸星这番话,当真把柳诗年唬住了。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裘衣。 又抬头看了看那边正在笑成一团的四个女子,沉思起来。 自己有没有惹蕴儿烦? 他每天早晚都陪在蕴儿身边,蕴儿会不会觉得他太粘人了? 柳诗年皱了皱眉,把裘衣搭在臂弯上,没有过去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挺高兴的,笑的笑,闹的闹,看烟花的看烟花。 只有柳诗安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他站在最外围,忧郁地抬头看着头顶的烟花。 手心里攥着一团东西,是他塞进怀里的那张剪纸。 剪纸的边缘被他握得有些皱了。 另一边,时幸看了看自家姐姐和宋玉娆。 “姐姐,宋县主,你们在这儿先看着,我跟卿卿还有点事。” 时蕴和宋玉娆刚点完头,时幸就拉着杨卿卿往另一边走了。 走了一段路,离开了时蕴和宋玉娆的视线。 离众人有些距离了,她才停下脚步,声音压低了些。 “卿卿,上次我托你办的事,可有头绪了?” 杨卿卿拍了一下头。 “瞧我这记性!净顾着八卦了,忘跟你说了!” 她拉着时幸蹲了下来,跟做贼一样,左右看了看。 确认周围没有人偷听,她才凑到时幸耳边压低声音。 “上次你走后,我就暗着套过太子府那个采买丫头的话。 起初她还不鸟我,后面我连着送了她好多胭脂,她才松口了。” 杨卿卿的声音越压越低。 “她跟我说,她们家太子平日里很少出正院,她也进不去,不清楚。 不过太子的副统领海渊每天都要去正院找太子,一待就是半天。” 时幸听着,沉思起来。 海渊,这个名字在她心里翻涌了好一阵。 海渊的那张脸,说的那些话,时幸这辈子都忘不了。 海渊每天都要去太子正院,一待就是半天,他跟太子是在谋划什么事吗? 还没等时幸想明白,杨卿卿眼里就闪过一抹奇异的光。 她贼兮兮地说:“两个男的在屋里一待就是待半天,肯定是在搞基!” 时幸不解地抬起头。 “搞鸡是何意?” 杨卿卿猥琐地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碰了碰。 “就是那个那个啊!” 时幸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两个人身后传来声音。 “幸儿。” 时蕴突然出声,吓得时幸和杨卿卿差点一屁墩坐在地上。 两人同时转过头,就看见时蕴站在她们身后。 时幸捂着胸口。 “姐姐,你怎么来了?”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宋玉娆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去找小星星他们了。 杨卿卿倒是很高兴,从地上站起来。 “蕴姐!” 时蕴对她笑了笑,走过来,也蹲在了两人旁边。 “卿卿,你们在说什么?我能听听吗?” 时幸还没来得及开口,杨卿卿这个大漏勺就已经把什么都倒出来了。 因为时蕴和时幸是姐妹俩,她单方面觉得她们是一体的。 又因为她对时蕴有着莫名的依赖和信任,直接把时幸交代她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蕴姐,我们在说太子府的事呢!阿幸让我打听太子府的动静,我就去打听了!” 她说到一半才觉得不对,看看时蕴,又看看时幸,闭上了嘴。 时蕴用眼风扫了时幸一眼,意思很明确。 好啊,这么大的事,你想一个人做?回头再跟你算账! 时幸眨巴眨巴着杏眼,无声地说。 姐姐,我错了~ 时蕴收回目光,没有在杨卿卿面前追究,只是又问了一句。 “海渊?” 时幸见姐姐没有当场发作,松了口气,把杨卿卿知道的消息又说了一遍。 海渊每日去太子正院待半天。 时蕴静静地听着,等时幸说完,她才开口。 “据我所知,朱承乾应是不好男风。” 时幸接着姐姐的话,开口。 “确实,我觉得应当不是搞……搞鸡,他们两人一丘之貉,肯定有什么秘密。 而且这个秘密一定很大,大到连东宫太子妃都不能知道。” 这可把杨卿卿难到了,她的智商不允许她想太复杂的事。 杨卿卿挠了挠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 时蕴和时幸齐刷刷看着她。 杨卿卿往前凑了凑。 “有个女子,每逢三天都要来一次我们胭脂铺,每次来排场都不小。 比那些世家小姐排场都大,那女子长得可美了,像是画上走下来的那种。” 时蕴和时幸没有插话,继续等着杨卿卿说后面的话。 杨卿卿也没卖关子,继续说。 “我听太子府那个采买的丫鬟说,那女子是海渊养在外面的外室。 还是有次她去采买的时候看到的。 远远看见海渊从那女子的马车上下来,两人举止很亲密。 她说海统领肯定是怕他们家太子殿下知道,才把那女子在外面养着。” 时蕴和时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太子好色这事谁不知道?海渊怕太子抢美人,偷偷养着也说得过去。 时幸的食指屈着,抵在下巴上。 “这么说来,这女子就是我们的突破口了,她常跟海渊相处,定然知道点什么。” 时蕴听了妹妹的话,握住杨卿卿的手。 “卿卿,你可能再帮我们打听打听那女子的住处?” 杨卿卿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不过她也没多想,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杨卿卿拍了拍胸脯,声音里带着豪气。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下次见着那女子我就跟她说。 姑娘,你每次来也麻烦,我让我们店的伙计送货上门。 为了消除她的戒心,我就说派女伙计去,她如果答应了,我就给你们送信。 我店里是没有女伙计的,到时候你们可以装成我店里的女伙计。” 杨卿卿考虑的这么全面,正合时蕴和时幸的意。 时蕴和时幸对视了一眼,一左一右拉起蹲在地上的杨卿卿。 一人一句迷魂汤灌了起来。 时幸靠在杨卿卿左边,声音甜甜的。 “卿卿,你真是太厉害了!” 时蕴靠在杨卿卿右边,声音柔柔的。 “卿卿,你真是我们见过最聪明最能干的姑娘。” 杨卿卿被姐妹俩人夹在中间,左一句右一句地听着夸赞,整个人都飘了,嘴角咧到了耳根。 “嘿嘿……也没有啦……” 她挠了挠后脑勺,笑得像个大傻子。 第177章 姐妹俩闺房谈话 夜深了。 城门楼的钟声穿过满城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悠悠地传了过来。 时蕴、时幸、杨卿卿三人结束了谈话,朝柳诗年他们那边走了过去。 柳诗年和沈浸星看见她们过来了,同时停住了话头。 沈浸星大步迎了上来,边走边喊:“阿幸!要回去了吗?!” 时幸点了点头。 “回去了,不然爹娘他们该担心了。” “得嘞!回家吃饺子咯!” 柳诗年迎上时蕴,把那件他用体温一直捂着的裘衣披在了时蕴的肩上,低头帮她系好领口的系带。 “冷不冷?” 时蕴摇了摇头。 “不冷。” 柳诗年“嗯”了一声,没有多问,手很自然地牵住了时蕴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他握在掌心里暖着。 其他几人也围了过来,纷纷上了自家的马车。 宋玉娆走在最后面,她上马车之前,往柳诗安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辆马车,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柳诗安身上,眼神里带着势在必得。 柳诗安正好也在这时抬起了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柳诗安垂下眼眸,心里满是不解。 她这是何意?不是把我当替身吗? 柳诗安没有再看宋玉娆,转身上了丞相府的马车。 几辆马车往城内驶去,又在城门口分道扬镳。 丞相府里,柳丞相他们还在等着。 张氏时不时往门口方向张望一眼。 “怎么还不回来?” 王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安抚了一下自家好闺闺。 “年轻人嘛,贪玩,子时能回来就不错了。” 王妃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几个年轻人裹着一身冷气走了进来。 张氏连忙站起来,“回来了回来了!” 她招呼丫鬟们,“快去煮饺子!” 下人们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饺子就被端了上来,一盘一盘地摆满了桌子。 这些饺子是他们下午包的,包的时候什么样都有,全混在一起。 煮出来之后,就更显得千奇百怪了。 有的饺子破了皮,馅料露了出来,飘在汤面上。 有的捏得太厚,煮了半天还是白生生的。 不过他们也不介意,乐呵着吃下各自捏的饺子。 沈浸星夹起自己包的那个止战,咬了一口,嚼了嚼,呸地一下吐了出来。 止战默默地坐在角落里吃着自己的饺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欢声笑语中,新的一年来了。 …… 今晚时幸是跟姐姐一起睡的。 姐妹俩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挤在一张床上了。 时蕴的被窝里暖融融的,时幸洗漱完,穿着寝衣钻进被窝,贴着时蕴的胳膊躺了下来。 “姐姐,不早了,我们睡觉吧!” 她闻着姐姐身上的香味,跟猫儿一样蹭了蹭。 时蕴一下一下地摸着妹妹的头,像是在撸猫。 “不急,睡之前你跟我好好说说,打听太子府这事。” 时幸的身子僵了一下,从被窝里抬起头来,欲哭无泪。 “姐姐,你还记着呢!” 时蕴脸上露出带着些危险的笑,嘴角弯弯的。 “嗯,姐姐记性好着呢。” 明白不好糊弄了,时幸翻身起来,坐直身子。 揪着时蕴的袖子晃了晃,脸上全是讨好。 “姐姐,我这不是看你怀孕了,怕你忧心嘛~” 时蕴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时幸的脸。 她的妹妹,虽然成婚了,但在她心里依旧是个孩子。 复仇这件事,不只是妹妹一个人的责任,也不该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时蕴的眼神慢慢软了下来,眼里满是心疼。 时幸对上姐姐的眼神,心里酸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姐姐,我错了,我保证下次肯定跟你说好不好?” 时蕴的声音很轻,“好,姐姐一直陪着你。” 她没有怪妹妹,她只是害怕,只是心疼。 姐妹俩把话说开,重新躺了下来。 时幸窝在姐姐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姐姐,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我也担心你,等杨卿卿有口信后,扮女伙计这事,你让我来可好? 你怀了孕,要是出了事,我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时幸这话一说完,时蕴一时不知肚里的这个孩子来得究竟是不是时候。 因为这个孩子,妹妹只能一个人去冒险,她心里生出了一丝悔意。 时幸好似是感知到了时蕴的心思。 她从时蕴怀里抬起头,伸手抚平了姐姐微微皱着的眉头,声音坚定。 “姐姐你放心,到时候我让小星星跟我一起去,出不了事的。” 听到这话,时蕴才稍稍放下一半的心,交代道: “有任何事都记着知会姐姐一声,知道吗?” 时幸眯起眼睛,搂紧了姐姐,大声保证。 “好!” 姐妹俩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时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睡吧。” 时幸轻轻“嗯”了一声,在姐姐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大年初一。 大长公主府。 大长公主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福寿纹锦袍。 她的面前站着好几排儿孙辈,大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有。 一个个脸上带着笑,在地上磕头拜年。 “母亲/祖母/祖祖新年好,祝母亲/祖母/祖祖福寿安康!” 大长公主笑着一一应了,从旁边的托盘里拿了红封递了过去。 等众人都拜完了年,大长公主才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都玩去吧,大过年的,别拘在老婆子这儿。” 众人笑着应了,退了出去,只有宋玉娆没动脚步。 大长公主见孙女还没走,朝她招了招手。 “玉娆,过来。” 宋玉娆走了过去,依偎在祖母身边坐下来,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大长公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这皮猴,怎的不去找伙伴玩,在这陪着老婆子我?” 宋玉娆没有回答。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后,才站起身,走到大长公主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双手交叠放在额前,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大长公主惊得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你这孩子,怎的突然行此大礼?” 宋玉娆抬起头,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祖母,玉娆想请祖母替我去柳家提亲。” 大长公主把茶盏放在桌上,弯腰扶起孙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她看了看宋玉娆那双认真的眼睛,叹了口气。 “玉娆啊,咱好歹也是皇亲国戚,抢别人夫君的事,做不得啊。” 她还以为宋玉娆还对柳诗年念念不忘呢。 宋玉娆听着自家祖母这话,跺了跺脚,脸涨得通红。 “哎呀,祖母,您想哪儿去了!孙女是那种人吗?孙女是想让您替我向柳家二公子柳诗安提亲!” 第178章 不行,我不同意 大长公主愣了一下。 “柳诗安?永安十八年的那个状元?” 宋玉娆连连点头,“嗯嗯!就是他!” 大长公主脸上满是诧异,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孙女一遍。 “你怎么跟他有交集的?” 自己这孙女是跟丞相府过不去了? 宋玉娆的脸更红了,她拉了拉大长公主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撒娇。 “哎呀祖母,这些您就别问了,您就帮孙女去提亲好不好~” 大长公主没有回答,她扶着椅子扶手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正厅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默,宋玉娆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祖母的侧脸。 过了半晌,大长公主终于开口了。 “这事,祖母不能答应你。” 宋玉娆脸上的红晕褪尽,脸色霎时间白了白。 “为何?” 大长公主没有说原因,只是摆了摆手。 “你回院里吧,祖母乏了。” 宋玉娆还想说什么,大长公主已经闭上了眼睛。 嬷嬷走上前,朝宋玉娆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回去。 宋玉娆咬了咬嘴唇,屈膝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正厅,脚步有些踉跄。 大长公主坐在太师椅上,眼睛还闭着。 嬷嬷站在她旁边,看着宋玉娆伤心的背影,眼里满是心疼。 “公主,您为何不答应县主?县主多骄傲一孩子啊,老婆子看她这副样子,心里实在是难受得紧。” 大长公主睁开眼,叹了口气。 “嬷嬷啊,我心里何尝不难受?玉娆还小,她不懂。 我那位皇弟的性子,我最清楚,他疑心病重,又胆小,只怕容不下沈柳时三家。 他手里的那把刀,怕是快要忍不住挥过去了。” 大长公主说完,扶着太师椅的扶手起身,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 她又叹了一口气,把事情揉碎了讲。 “这种境况下,我又如何能放心让玉娆跟柳家结亲? 那位又如何愿意大长公主府跟沈柳时三家绑在一条船上? 咱们两方,本就是对立的关系。 外人看着,我这大长公主府多尊贵。 可谁都知道,只有那位在,我这大长公主府的尊荣才能屹立不倒。” 大长公主走了两步,声音低了下去。 “倘若两方真对上了,我的玉娆嫁过去,到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嬷嬷扶着大长公主,眼眶红了,眼里闪过泪花。 “公主……老奴竟不知您心里压着这么多事,老奴惭愧!” 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别滴那猫尿了,你也是心疼玉娆那丫头,我何尝不是。” 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大长公主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没有再说话。 …… 正月初十,午时。 定安王府,星澜院。 时幸坐在窗边的书案旁,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 信是杨卿卿让人送来的,信里写着: “阿幸!三日前我已经打听到那女子的住处了,在东城甜水巷第三家,是个独门小院。 那女子也同意让女伙计送货上门了,今日未时就是送货上门的日子!你现在就快来铺子!——卿卿。” 时幸把信合上,凑近火炉旁,将信烧尽。 沈浸星歪在榻上看话本子,听见时幸那边的动静,扬声问: “阿幸,是谁给你写的信呀?” 时幸把信烧完,站起身,说了一句。 “杨卿卿。” 沈浸星撇了撇嘴,“怎么又是她?” 他也没有追问信里写了啥,只在心里嘀咕杨卿卿是狗皮膏药,老缠着自己媳妇。 嘀咕完,又低头拿起了话本子,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沈浸星就感觉到头顶有一片阴影。 他刚抬起头,就被时幸捧着脸“啵”地亲了一口。 嘴唇上残留着温热的触感,沈浸星愣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傻笑了一下。 傻笑了好一会儿,沈浸星才反应过来不对。 阿幸很少主动亲他,不会又是想生孩子吧?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将她劝得没有了心思啊! 天可怜见,沈浸星目前实在是不想生孩子啊! 最大的原因自然是顾及时幸的身体,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想享受二人世界。 有了孩子,他肯定就不是阿幸最喜欢的宝贝了! 沈浸星放下手里的话本子,双手抱胸,一脸警惕。 “阿幸,你不是答应过我不生孩子了吗?” 时幸被沈浸星这副模样逗笑,伸手捶了他一下。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想让你帮我个忙。” 沈浸星见时幸不是想生孩子,松了口气,放下两只胳膊,好奇地凑近了一些。 “什么忙?” 时幸凑到沈浸星耳边,耳语了一番。 沈浸星听完,猛地从榻上跳了起来。 “什么?你竟然想让本世子扮成女人?!” 由于太惊讶,久违的本世子都出来了。 时幸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捂着耳朵。 沈浸星还在震惊中,猛地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绝对不行!” 沈浸星拒绝的态度太强烈了,看来不来点狠的不行了。 时幸看着沈浸星,几乎是一秒落泪。 她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还说爱我……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我……” 沈浸星很想吐槽,这是一点小忙吗? 不过看着时幸哭,他还是很心疼,很慌乱,也顾不得拒绝了。 沈浸星弯下腰,帮时幸擦起脸上的眼泪。 “哎呀你别哭呀阿幸,我帮!我帮还不行嘛!” 时幸抬起头,泪眼婆娑的。 “真的?” 沈浸星赶紧点头,“真的真的!” 时幸这才破涕为笑,眼泪像变戏法一样瞬间收住。 她朝外间喊了一声。 “红萼!” 红萼从外间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吃完的果干。 “小姐,可是有事吩咐奴婢?” “把你装扮的家伙事拿来。” 红萼“哦”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小姐想干嘛,但还是匆匆去自己屋里拿来了装扮的箱子。 拿来后,红萼把箱子放在时幸的梳妆台上打开。 里面满满当当的瓶瓶罐罐,还有几把大小不一的刷子,整齐地码放在箱子里。 时幸拉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沈浸星走到梳妆台前,按着他坐下。 对着红萼说:“来,给他装扮成女子。” 红萼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 “啊?” 时幸又重复了一遍,“给他装扮成女子。” 红萼看了看自家小姐,又看了看自家姑爷。 沈浸星坐在梳妆台前,脸上全是“本世子今天豁出去了”的表情。 闭着眼睛,一副“你们尽管折腾吧”的样子。 红萼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动手,在沈浸星脸上涂抹起来。 最后还好心地给沈浸星弄了个发髻。 一个松松散散的堕马髻,用两根玉簪固定住,几缕黑发垂落在脸颊两侧。 第179章 不让他们看见不就行了? 一炷香后,铜镜里照射出沈浸星的脸。 他眉头微蹙,凤眼被细细描了一层浅胭脂色眼影,添了几分柔媚。 可眼尾依旧微微向上扬起,骨子里那股桀骜一点没散。 松散慵懒的堕马髻,几缕黑发垂落在脸颊两侧,衬得皮肤白得晃眼。 五官褪去先前的张扬凌厉,眉眼精致艳丽,漂亮得惊心动魄。 沈浸星本来还皱着眉头一脸不情愿。 看见时幸都看呆了,他的眉头顿时舒缓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得色。 小样,被本世子迷死了吧? 时幸恍惚了一会儿,对红萼说: “不成不成,这也太惹眼了!一会人家该以为咱是挑衅去了!红萼,画丑一些。” 红萼看着自己精心描绘的作品,有些舍不得,想再争取一下。 “小姐,其实这也还好——” 时幸一票否决。 “不行,快改。” 红萼只好又拿起粉扑和眉黛,在沈浸星脸上涂抹起来。 不一会儿,铜镜里的红衣绝世美人不见了。 只剩一个凤眼依旧明亮,但面容只称得上清秀,甚至有些普通的人。 时幸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催促沈浸星去换衣裳,自己坐到了梳妆台面前,让红萼给自己装扮起来。 沈浸星走出屋子,站在门口的止战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家世子爷这副模样。 止战嘴角猛烈抽搐了一下,把自己这辈子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沈浸星瞪了他一眼。 “去,给本世子弄件合适的女装来。”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配上那张脸,更加好笑了。 止战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低着头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 又是一炷香后,止战带来了一件身长六尺的女装。(这里取唐宋营造尺:1尺≈31厘米,185÷31≈5.97尺,近六尺。) 淡青色的,款式简单,是普通妇人穿的那种。 时幸那边也已经装扮好了,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头上用布巾包着。 脸上涂得蜡黄蜡黄的,看着像个普通的小媳妇。 两人在里间换好衣裳,又检查了一遍妆发,时幸退后两步看了又看。 “成了,不走近了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沈浸星扯了扯身上的女装袖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平坦,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时幸拉过他的手,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又拍了拍,把浮粉拍匀了。 “走了,小星星。” 沈浸星被她牵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嘟囔。 “这事要是让柳诗年宋昭衍知道了,他们能笑我一辈子。” 时幸头也没回,“不让他们知道不就行了。” 未时中,时幸和沈浸星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到达杨卿卿的胭脂铺。 马车连个标识都没有,车辕上坐着个戴破草帽的车夫,是止战扮的。 马车在铺子门口停下来,时幸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沈浸星跟在她后面,扯了扯身上那件淡青色的女装。 杨卿卿今日午时刚过,就把店里的伙计都打发去了后院。 只剩她一人守在柜台后面,眼睛一直往门口张望。 听见门口传来动静,杨卿卿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时幸和沈浸星站在门口,两个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涂得蜡黄蜡黄的。 跟平时那副光鲜亮丽的样子判若两人。 杨卿卿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没有认出来。 看着女子装扮的沈浸星,她在心里惊叹了一番。 我嘞个豆!古代还有这么高的女孩子啊!不去当模特可惜了,啧啧。 时幸拉着沈浸星朝杨卿卿行了个礼。 “掌柜的。” 沈浸星没有说话,心里记着在马车上阿幸交代的话。 他现在叫星儿,是个哑巴。 杨卿卿听见时幸的声音,眼睛微微睁大。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高个子女子。 那双凤眼虽然被妆容压得暗淡了一些,但那股熟悉的神气还在。 我去,是男主! 杨卿卿了然于心,戏精上身,瞪了两人一眼,叉着腰。 “你们俩怎么这么慢!耽误了客人的事,看我不扒了你俩的皮!” 时幸连忙认错。 “掌柜的息怒,路上马车坏了——” 杨卿卿摆了摆手,下巴抬着。 “行了行了,货在柜台那里,赶紧送去,要是误了时辰,这个月的工钱都别想要了!” 时幸应了一声“是”,拉着沈浸星一起去柜台拿那女子要的货。 货是用盒子装着的,上面贴着“凝脂彩妆铺”的标签。 时幸把货捧在手里,转身看了杨卿卿一眼,杨卿卿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时幸拉着沈浸星出了铺子,上了来时的马车。 止战坐在车辕上,没有回头,等两个人坐稳了,才一甩鞭子,驶动马车。 马车一路往东城甜水巷去。 没用多长时间,马车就到了甜水巷,在巷口停了下来。 时幸和沈浸星下了车,捧着装胭脂水粉的盒子,走到杨卿卿说的第三家院子门口。 时幸抬手敲了敲门。 半晌后,一个娇娇媚媚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谁呀~” 时幸的声音放得低低的,带着一种伙计对主顾的殷勤。 “娘子,我们是凝脂彩妆铺的伙计,给您送货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个女子站在门后。 女子梳着抛家髻,约莫二十岁出头,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抹天然的嫣红。 她的皮肤很白,嘴唇丰润,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透着一股妖媚气。 女子上下打量了时幸和沈浸星一眼,目光在沈浸星身上多停了一下。 大概是觉得这个女伙计个子未免也太高了些, 最后将目光落在两个人捧着的盒子上,红唇轻启。 “进来吧~” 时幸和沈浸星跟着女子的脚步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摆设。 虽然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比寻常人家的物件精致许多。 女子一直走到卧房门口,手指了指里面的梳妆台。 “喏,就放那吧~” 她说完就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低头看起自己的手来。 时幸应了一声,捧着盒子走到梳妆台前。 一边把盒子放在台面上,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房间。 卧房很大,且处处都透着有男子常住的痕迹。 衣架上搭着一件男子的外袍,料子不错,床边的脚踏上放着一双男子的靴子。 墙角立着一个衣柜,柜门关着,但时幸看见柜门下沿夹着一角布料,是男子衣裳的颜色。 这个院子里没有下人。 从进门到现在,除了这个女子,没有看见第二个人。 那这个男子的衣物和鞋靴,应该就是海渊的了。 就是不知海渊今日会不会来。 第180章 真相? 女子见两人放好了,红唇勾了勾,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银角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喏,赏你们的,俩人拿着分吧~” 时幸和沈浸星行了个礼。 时幸说:“谢娘子。” 女子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沈浸星身上。 “她为何不说话?” 时幸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赶紧接话。 “回娘子,她是个哑巴,是个苦命人。 从小长得快,吃得也多,被家里人卖了,还是我们掌柜的心善收留了她。” 沈浸星也在旁边配合着,尖细着嗓子“阿巴阿巴”了两声。 女子蹙起眉头,看着沈浸星那张装扮过难掩清秀的脸,脸上露出怜悯。 “可怜见的,我说怎的长这么高还不说话呢。” 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银角子,递给沈浸星。 “拿着吧,不用分了。” 沈浸星又是一通“阿巴阿巴”的感谢,接过银角子。 时幸在旁边看着,差点没绷住。 女子摆了摆手。 “行了,不用谢了,快回去吧,我家官人快归家了,他不喜看到家里有陌生人。” 时幸和沈浸星又行了个礼,转身出了院子。 门在身后关上。 两人走出院子,拐进旁边的小巷里。 确认四下无人,沈浸星才松开绷着的脸,扯了扯身上的裙子。 “这衣裳穿得我浑身不得劲,哪哪都硌得慌。” 裙子都被他扯皱了。 时幸默默地替他整理起来,把褶皱抚平,又把歪了的腰带扶正。 沈浸星低头看着她忙活,安静了下来。 时幸忽然开口。 “你为何不问我要做何事?” 沈浸星低头看着时幸的头顶,那双凤眼里没有疑惑,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的笃定。 “你不说,我就不问,你想做什么,我就陪着。” 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分量。 时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巷子里的光线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时幸踮起脚尖,在沈浸星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小星星,你能带我悄无声息地潜进那个院子吗?” 沈浸星被亲过的地方微微翘了一下,臭屁地抬了抬下巴。 “小菜一碟!” 两人在小巷里一直等了半个时辰,终于,小院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那个女子走了出来,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像是去买什么东西。 她锁好门,朝集市的方向走去。 时幸和沈浸星对视了一眼。 等女子的背影彻底消失,沈浸星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时幸的腰。 另一只手撑住墙头,身体一纵,两人无声无息地翻进了院子。 落地后,沈浸星轻轻地把时幸放了下来。 两人蹲在墙根下,竖起耳朵听了听四周的动静。 确认无疑后,时幸拉着沈浸星的手,猫着腰,沿着墙根快步走到正屋门口。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两人闪进屋里,反手把门带上。 时幸拉着沈浸星往卧房走去,一直走到女子的床边才停了下来。 沈浸星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阿幸,接下来怎么做?” 时幸的嘴朝床底努了努。 “钻进去。” 哈? 沈浸星一脸懵逼。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床,床板离地有一尺多高,底下倒也能容人趴着。 “快点,一会儿那女子就回来了。” 时幸说着率先弯下腰,掀起垂落的床单,钻进了床底。 她趴在地上,朝沈浸星招了招手。 “来呀小星星!” 沈浸星看着她趴在地上灰扑扑的样子,在心里挣扎了一息。 然后也弯下腰,钻了进去。 床底的空间不大,两人趴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连翻身都困难。 两人并排趴着,像两只挤在洞里的小老鼠。 一炷香后,院子里传来开门的声音。 紧接着,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如意!如意!” 时幸趴在床底,手指攥紧了衣角。 这个声音她死都不会忘——海渊! 见没人回应,海渊径直走向卧房。 没看到女子,海渊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水,喝了起来。 一炷香不到,女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娇娇媚媚的。 “官人,今个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奴家刚去给你买了些下酒菜呢~” 东西放下的声音,杯盏碰到桌面的声音,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海渊拉着女子在床上坐下,床板被压得“吱呀”了一声。 时幸和沈浸星屏住了呼吸。 头顶传来女子的声音。 “官人,饿了吧?可要先用饭?” 海渊坏笑了一声,声音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油腻。 “是饿了,不过是先吃你呢,还是先吃饭呢?” 女子娇笑起来。 “自然是先吃饭再吃奴家啦~” 海渊抱着女子大笑,床板又吱呀了一声。 “你这妖精!走吧,先用饭,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女子又是一阵娇笑,两人的脚步声往大堂方向去了。 碗筷碰撞的声音,斟酒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听不太真切。 床底下,时幸和沈浸星脸色微红。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趴着。 又等了一个时辰,酉时已经过了,外面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海渊和女子吃完饭、洗完澡,朝卧房的方向走了过来。 时幸和沈浸星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着地面,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床板被压了下来,两人上了床,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最后,床板开始有节奏地晃动。 时幸的耳朵滚烫,沈浸星把脸埋进了时幸的肩窝里。 声响只持续了一刻钟就断了。 头顶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床板的晃动也停了。 女子窝在海渊怀里,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 “官人,奴家今个买的胭脂你还要送去给宫里的那位吗?” 海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自然。” 女子嘟了嘟嘴,娇哼了一声。 “太子也真是的!这种事都使唤你,当你是小厮呢!”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撒娇的黏糊劲儿。 “官人,奴家实在是心疼你~” 海渊低低地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伺候舒坦了的满足。 “诶,谁让宫里那位肚里揣了太子的种呢?别说是喜欢宫外的胭脂了, 就是要星星和月亮,太子都恨不得给她摘来!” 看女子还是不太高兴,海渊在她那处揉捏了一把。 “嘿,你这妖精!爷都没不高兴,你还不高兴上了。” 女子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又娇又喘的哼唧。 “你个冤家,奴家这不是心疼你嘛~” “来,给爷看看你想如何疼我——” 床板又开始晃动了。 时幸和沈浸星趴在地板上,两人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从海渊的话里,他们拼凑出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德妃肚里怀的是太子的孩子! 时幸不由自主地想起秋猎那次,她和沈浸星尾随德妃,看到德妃在小树林里跟太子私会。 莫非是那次怀上的? 之前太子那里被她废过,她一直没往那处想。 第181章 德妃召时蕴进宫 没想到太子和德妃竟如此胆大包天,不仅偷情偷到了皇帝的头上,还有了孩子。 “德妃?” 时蕴看着张氏,满心不解。 刚才婆母跟她说,德妃想要她明日进宫一趟。 张氏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德妃的原话,学得有模有样的,连语气都学了几分。 “德妃今日召我入宫,原话是这么说的——”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捏细了一些,带着一种拿腔拿调的娇柔。 “张夫人,本宫听闻你家小儿媳也怀了身孕,本宫自从怀了皇儿后, 总觉着哪哪都不爽利,不知你家小儿媳可是如此? 本宫想着,明日让你家小儿媳进宫来,跟本宫说说体己话,张夫人你以为如何?” 张氏学完德妃说话,自己就先抖了抖肩膀。 随后说:“她说话就是这样,拐着弯儿地绕,听着让人浑身不自在。” 时蕴不语,低头沉思。 跟德妃说体己话? 她俩又不熟,连面都没见过几次,有什么体己话可说? 德妃是皇帝的宠妃,她是丞相的儿媳。 一个是后妃,一个是外臣家眷,按理说根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 德妃为什么要见她? 时蕴总觉着心里有些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还没掉下来。 这时,张氏伸出手拍了拍时蕴的手背。 “别担心,明个娘跟你一起去,我丞相府地位斐然, 她就算再得圣宠,还能对你怎么样不成? 最多跟你说说孕中之事,你听着就是了。” 时蕴朝张氏笑了笑。 “谢谢你,娘。”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时蕴心里觉着婆母想得有些简单了。 德妃如果只是想聊聊孕中之事,随便找个太医问就行了,何必特意召她进宫? 张氏走后,时蕴回了房里。 柳诗年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棋子,起身迎了过来,扶着时蕴在床上坐下。 “蕴儿,母亲找你,所为何事?怎的说了这么久?” 时蕴在床上坐下,把张氏的话复述了一遍。 柳诗年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要不我明个陪你一起去?” 时蕴嗔了他一眼。 “你又不是不知道,外男不得入后宫。” 柳诗年自然知道,只不过是怕时蕴忧思,故意这样说。 见蕴儿还有心思打趣自己,他心里松了口气,捏了捏时蕴的手。 “那我给你寻个会功夫的丫鬟,贴身跟着你,寸步不离。”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时蕴点了点头。 “好。” 柳诗年站起来,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去去就回。” 说完就出了门,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戌时末,柳诗年才脚步匆匆地回来了。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衣袍下摆沾了些泥点子,像是赶了不少路。 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定安王府丫鬟服饰的女子。 女子看着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生得娇小玲珑。 但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时蕴站起身迎了上去,目光在那个丫鬟身上停了一下。 “这不是定安王府的人吗?” 她抬头看向柳诗年,“你刚去了定安王府?” 柳诗年脸上带了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咱们丞相府没有会功夫的丫鬟,我去寻王妃讨了一个。” 那个丫鬟也很机灵,上前一步,朝时蕴屈膝行了个礼。 “奴婢止戈,参见三少夫人。” “止戈?” 时蕴愣了一下,“止战是你何人?” 止戈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骄傲的笑。 “回少夫人,止战是我阿兄!” 这时蕴倒是没想到。 止战她是很熟的,高高壮壮的,平日里话也不多,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靠近。 眼前这个止戈,看着娇娇小小的,比她矮了半个头,一张娃娃脸。 兄妹俩长得竟一点都不像。 止戈好似看懂了时蕴心中所想,她笑了笑。 “少夫人,我的功夫可不比阿兄弱呢!不信您让柳公子跟我比划比划!” 时蕴来了兴趣,看了柳诗年一眼。 柳诗年的脸色僵了僵,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看了看时蕴眼里那点难得的孩子气,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往院外走去。 “来吧。” 时蕴和止戈紧随其后。 院子里,东跨院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 柳诗年站在院子中央,理了理衣裳。 止戈站在他对面,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又转了两圈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司棋听说少爷跟人比试,第一个跑了过来看热闹,趿着鞋就来了。 绿芙也放下了手里的活,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这阵仗,也走了出来。 最过分的是那只海东青,不知什么时候从窗户里飞了出来。 落在司棋肩上,歪着脑袋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绿豆眼里全是好奇。 真不知道它一只鸟怎么也这么爱凑热闹! 廊下站了三人一鸟,司棋还好心地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时蕴和绿芙。 “少夫人,绿芙姐姐,嗑瓜子嗑瓜子!” 时蕴婉拒了,“夜里吃这个上火。” 绿芙倒是接了过去,咔嚓咔嚓地嗑了起来。 海东青从司棋肩膀上探出脑袋,啄了一颗瓜子。 笨拙地嗑了两下,壳没嗑开,急得直跳脚。 司棋给它剥了一颗,它才满意地吞了下去。 院子里,柳诗年看着对面跃跃欲试的止戈。 又看了看廊下嗑瓜子看热闹的三人一鸟,一时有些骑虎难下。 他堂堂清弈公子,若是输给一个小丫头,传出去不丢死人了! 但他看着时蕴的眼睛亮晶晶,他的嘴角也微勾了一下,冲对面的止戈说了一声。 “得罪了。” 止戈拱了拱手,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 “柳公子请!” 两人开始对招。 止戈看着娇娇小小的,招式竟然迅猛而刚烈,拳拳带风,每一拳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柳诗年的招式则轻柔许多,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像是水一样缠绕着止戈的拳风。 两人刚开始还打得有来有回,拳脚碰撞的声音在院子里砰砰作响。 海东青看得入了神,瓜子也不嗑了,绿豆眼跟着两人的身影转来转去。 一刻钟后,柳诗年开始露出疲态。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刚才重了一些。 而止戈像一头冲撞的蛮牛一样,越打越兴奋,脸上全是酣畅淋漓。 柳诗年本就是三脚猫的功夫,打宋昭衍还能打一打,跟真正的练家子比,那叫找虐。 为了不更丢人,柳诗年一个走位收势,往后退了两步,抬起手。 “止戈姑娘,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止戈收了手,脸上还有没过瘾的神色。 她朝时蕴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响亮。 “怎么样少夫人,我可厉害?!” 第182章 太丢鸟的脸了! 时蕴笑着夸了止戈一句:“厉害!” 夸完后,她又看了看柳诗年,脸上满是揶揄。 柳诗年虽然输了比试,但看见时蕴那副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满足了。 他刚想走过来,司棋肩上的海东青忽然扑棱了一下翅膀,飞了起来。 在柳诗年头顶上绕了两圈,嘴里“嘀呖嘀呖”地叫着。 叫声又急又响,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柳诗年养了海东青这么久,自然是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的意思是——主人,你太丢鸟的脸了! 绿芙听不懂鸟的话,噗地吐出一个瓜子皮,问旁边的司棋。 “司棋,这傻鸟在叫唤啥呢?” 司棋傻兮兮地挠了挠头,直愣愣地说了出来。 “啊,它是在嫌弃少爷呢。” 时蕴、绿芙、止戈三人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在院子里散开,时蕴笑得弯下了腰,绿芙笑得蹲在了地上,止戈笑得直拍大腿。 柳诗年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时蕴笑得那么开怀,也没忍住,脸上露出笑意。 傻白甜司棋看着大家笑,挠了挠头,也跟着傻乐起来。 自从少夫人嫁过来后,他们院里的气氛就欢快了好多。 少爷笑得次数也比往年一年加起来都多了。 真好啊...... 海东青听见有人叫它傻鸟,不满地扑棱了一下翅膀,朝绿芙飞了过去。 直接落在绿芙头顶上,用爪子扒拉了两下绿芙的头发。 虽然抓得不痛,但绿芙头发顷刻就被抓成了鸟窝,几缕碎发翘起来,像炸开的蒲公英。 绿芙气得“哇哇”大叫,满院子追着作案逃跑的海东青跑。 “傻鸟!看本姑娘今天不炖了你给小姐补身子!” 海东青飞得不高,一会儿落在院墙上,一会儿落在树枝上。 嘴里“嘀呖嘀呖”地叫着,像是在挑衅绿芙一般。 院子里又是一阵笑声传来。 …… 定安王府,主院。 夜色深了,内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光晕昏暗。 定安王搂着怀里的王妃,没好气地说: “柳诗年那小子,怎么也学起了咱儿子那副狗德性,大晚上来打扰咱睡觉! 真是好的不学坏的学!而且要的还是止戈!那可是我专门为你培养的人!” 王妃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 “行了,诗年大晚上的找我要人,肯定是有急事,瞧给你小气的!” 定安王被媳妇说小气,粗汉子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嘀嘀咕咕的。 “本来就是嘛——” 止戈和止战兄妹俩,五岁那年被定安王从人牙子手里买了回来。 后面他发现俩孩子都是练武的好苗子,就亲自找人教了他们功夫。 尤其是止戈,看着娇小柔弱,实则更具有迷惑性。 定安王找人调教了多年,一个给了儿子,一个给了媳妇。 王妃见自家夫君这副小气鬼模样,凤眼眯起,心里好笑。 “行了行了,回头让诗年好好谢谢我就是了。”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夫君,今个一天我都没见着咱家两个乖宝的影子,你见着了吗?” 定安王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啊,我也没见着,估计咱儿子带着儿媳去哪玩去了吧,咱儿子人来疯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妃也没多想,说了声“睡吧”,夫妻俩相拥着进入了梦乡。 至于他们口中的两个乖宝,时幸和沈浸星,这会才刚从海渊和那个女子的小院里偷摸出来。 夜色深了,巷子里黑洞洞的,两人身上皆是灰扑扑的,衣裳上沾了灰和蛛网。 沈浸星身上的女装已经皱得不成样了,梳的堕马髻也歪七扭八的,几缕头发垂下来挡在脸前。 时幸也没好到哪里去,脸上、手上全是灰。 两人沿着墙根快步走着,找到还在另一条暗巷里等着的止战。 止战蹲在马车旁边,远远看见自家世子和世子妃灰头土脸地跑过来。 默默松了口气,又恢复了以往那种冷酷的样子。 他等两人上了马车,才低声开口。 “少爷,少夫人,你俩这是做贼去了?” 沈浸星在车厢里听见了,掀开车帘给了止战一肘击。 “就你话多!赶紧回府!” 止战嘴角抽了一下,甩了一下鞭子,驱动马车,朝定安王府方向而去, 回到定安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时幸和沈浸星轻手轻脚地回了星澜院,红萼被开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探出头来。 看见自家小姐那副灰扑扑的样子,吓了一跳。 “小姐——” 时幸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红萼把话咽了回去。 今个太累了,时幸和沈浸星恨不得倒头就睡。 还是红萼看不下去,催促着俩人赶紧去洗漱。 时幸和沈浸星互相给对方搓了个澡,俩人深深睡了过去。 一眨眼,就到了第二日巳时,时幸和沈浸星还没醒。 而此时的时蕴、张氏、止戈三人已经坐着马车,进了宫,到了德妃的承香殿门口。 三人在殿门口停下脚步,一个宫女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个礼。 “夫人少夫人请稍候,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张氏点了点头,宫女转身进了殿内。 时蕴站在承香殿门口,目光平视着前方,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不知道德妃为什么要见她,但她知道,这趟进宫不会只是聊聊“孕中之事”那么简单。 张氏站在她旁边,察觉到她的紧张,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时蕴朝她笑了笑。 没过多久,刚才那个宫女就走了出来,又屈膝行了个礼。 “夫人,少夫人,娘娘请二位进去。” 德妃飞扬跋扈的名声早就传遍了京城,平日里连沈贵妃都不放在眼里。 时蕴还以为她会故意刁难,故意晾着她们,没想到这么快就通传了。 也对,韩家她不放在眼里,时家她不放在眼里,丞相府家眷可不是她能轻视的。 今时不同往日,此时,她是时家女,也是柳家妇。 但如此,也并不代表时蕴就会掉以轻心,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门槛。 主殿内,德妃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红色的宫装,头发挽得高高的,上面簪满了发饰。 她的肚子还没有显怀,腰身纤纤,坐在那里,姿态慵懒又尊贵。 德妃看见时蕴三人进来,目光在时蕴身上停了一下。 那目光里带着居高临下,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目光深处,隐隐还藏着一抹狠毒,转瞬即逝。 第183章 有诈 眼里的阴狠转瞬即逝,德妃立马换上一副热络表情。 她从上首走下来,迎着张氏和时蕴婆媳俩。 “本宫刚还想着张夫人你们何时来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德妃的声音又柔又甜,像抹了蜜一样,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张氏和时蕴、止戈三人行礼。 时蕴的动作不卑不亢,既不失礼数,也不过分谄媚。 德妃热情地亲自扶起时蕴,手指在她胳膊上轻轻一搭。 “无需多礼。” 她笑着打量着时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的小腹上。 “想必这就是柳家三少夫人吧?” 张氏见德妃没有为难自家小儿媳,心里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几分。 “回娘娘,正是我家三儿媳,时蕴。” 德妃的目光在时蕴脸上流连了一会儿,嘴里说着夸赞的话。 “真是好相貌,本宫在宫里见过那么多美人,像张少夫人这般清雅脱俗的,还是头一回见。” 她说着,还从手上撸下一个金丝红玉镯,不由分说就想往时蕴手腕上套。 镯子是上好的红玉,通透莹润,金丝缠绕,一看就价值不菲。 时蕴心里一紧,连忙推辞。 “娘娘,这太贵重了,蕴儿愧不敢当。” 德妃按住时蕴的手,不容她挣脱。 “快拿着,这是本宫和皇儿的一点心意。” 她低头看了看时蕴的肚子,眼里带着笑。 “本宫第一次见你,就觉着投缘,你就当是本宫这个做姐姐的,给未出世的小外甥的见面礼。” 张氏听着德妃这话,在一旁满脸不解,心里直犯嘀咕。 这就跟我儿媳妇姐姐妹妹上了? 而且你这皇儿还不知道成没成型呢,怎的就是他的心意了? 张氏是个心思简单、喜形于色的人,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 此刻她的表情就像一张白纸,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 德妃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也不恼,掩嘴一笑。 “张夫人不知道吧?我听太医说,孕中多接触接触好看的人,胎儿以后也会好看呢。” 这个说法张氏没听过,不过她听出了德妃是在夸她儿媳妇。 罢了,德妃也只是个为孩子着想的母亲。 这手镯也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她丞相府还是受得起的。 张氏心里的防备彻底没了,她跟时蕴说: “蕴儿,既然这是娘娘的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 时蕴看了婆母一眼,没有再推辞,双手接过镯子。 “那蕴儿就收下了,多谢娘娘。” 时蕴说完,就把镯子递给身后的止戈。 这玩意她可不敢戴,要是下了毒对肚里的胎儿不好怎么办! 在德妃看不见的角度,时蕴对止戈使了个眼色。 止戈收到时蕴的意思,把镯子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放进怀里。 看着止戈收好镯子,时蕴才转过身来,笑着对德妃说: “娘娘给的东西实在是太精贵了,蕴儿怕摔坏了,先让婢女收起来。” 德妃看了一眼时蕴,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时蕴倒是谨慎。 她原本以为时蕴只是个靠攀附权贵上位的普通女子,没什么脑子,现在看来倒也不是。 德妃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嗤笑一声。 本宫要是想害你,岂会用这种粗显、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德妃笑了笑,“妹妹想得周到。” 她又转向张氏。 “张夫人好福气,能有这么好一儿媳。” 张氏一听这话,那叫一个高兴,感觉找到了知音。 也不管场合,拉着时蕴的手就开始夸。 “可不是嘛!我家蕴儿不仅长得好看、做事周到,还又懂事又孝顺! 诗年那孩子从前是个闷葫芦,自从娶了蕴儿,整天脸上都带着笑......” 张氏越夸越起劲,滔滔不绝,停都停不下来。 德妃刚开始脸上还挂着笑,后面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我可去你的吧!谁想听你在这夸你家儿媳妇!还有完没完了?! 她不动声色地打断张氏的夸夸,声音还是那样柔柔的。 “张夫人,本宫新得了一盆鞓红牡丹,邀夫人和妹妹去花房一观,不知可赏光?” 张氏正夸得起劲,听见德妃说要看花,这才住了嘴。 “好,好,那便去瞧瞧。” 德妃带着宫女嬷嬷引着张氏和时蕴往承香殿的花房走去。 止戈始终跟在时蕴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低眉顺眼,像一棵不起眼的小树。 花房在承香殿的南侧,是一个单独的小殿,是老皇帝专门为德妃打造的。 还没靠近,就能窥见其奢华。 门口的台阶都是用玉石砌的,白玉为阶,在冬日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花房的门敞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一片花团锦簇。 德妃站在玉石台阶底下,抬手指了指花房,脸上带着一种炫耀自家宝贝的得意。 “张夫人,妹妹,本宫的花房,看着如何?” 她这副模样倒不令人生厌,倒像个炫耀自己东西的天真小女孩。 张氏啧啧称奇。 “娘娘这花房,怕是比御花园还精致几分。” 时蕴也笑着恭维了一番。 “娘娘这花房,确实是蕴儿见过最精巧的。” 时蕴恭维完,目光在德妃脸上停了一下。 从她跟婆母进宫开始,德妃对她们的态度就一直很亲热,好得有些过了头。 这不正常。 她跟德妃素无交集,德妃为何要对她这么热络? 时蕴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从来没有松下来过。 她看着面前光洁的白玉台阶,心里闪过一丝怪异。 如果德妃在台阶上把她推下去,她一个怀有身孕的人从上面滚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时蕴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跟德妃拉开一个身位的距离。 借着宽大的长袖遮挡,她的手往后伸了一下,握住了止戈的手。 在止戈掌心里快速写了两个字——有诈。 止戈整个人暗暗绷紧,指尖在时蕴手心里挠了两下,表示收到。 时蕴是很警惕,不过她只猜到了一半。 德妃不傻,她可不是冲着怀有身孕的时蕴来的,这太明显了。 她要真把时蕴推下去了,到时查起来,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她是冲着张氏来的。 德妃拉过张氏的手,一副迫不及待要她们看花的样子。 “张夫人,妹妹,快来!” 她牵着张氏,带着张氏往台阶上走。 张氏被德妃拉着,也没多想,跟着往上走。 时蕴脚步刻意放慢了一些,始终与德妃保持着一点距离,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德妃的动作。 台阶上了一半,依旧无事发生,时蕴却越来越警惕。 终于,快上到顶的时候,德妃的护甲忽然往下一按。 尖尖的护甲顶端精准地刺进了张氏的手心。 张氏吃痛,“嘶”了一声,下意识地甩了一下手。 这一甩,德妃趁机借着这股力,身体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朝后倒去。 第184章 天杀的德妃! 德妃身体往后倒的那一瞬间,时蕴大声喊道:“止戈!” 止戈的身影像一道闪电一样从时蕴身后窜出,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等众人看清的时候。 止戈已经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德妃的后背,另一只手揽住了德妃的腰了。 德妃连裙摆都没有乱。 她被止戈抱着,整个人都是懵的。 容嬷嬷落后一步,整个人也傻在原地。 张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抖。 手还保持着甩开的姿势,脸“唰”地白了。 时蕴快步走向张氏,伸手抚了抚张氏怦怦直跳的胸口,声音沉稳。 “娘,别怕。” 张氏被儿媳安慰着,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差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太吓人了,这皇宫太吓人了,老娘要回家! 见张氏心还是怦怦跳,时蕴又安慰了几句,手在张氏背上轻轻拍着。 “娘,没事了没事了,止戈接住她了,她没摔着,您别怕。” 张氏的呼吸在时蕴的话里慢慢平复了下来,但脸色还是白的。 等张氏情绪平复下来后,时蕴才转过身,走向德妃。 她没有给德妃先开口的机会,抢先一步开了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娘娘,您没事吧?可是脚滑了?幸亏我这婢女会点功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德妃心里都要怄死了。 她精心策划的一场戏,被一个婢女毁了不说,还要在这儿跟一个黄毛丫头周旋。 可恶! 德妃面上装作心有余悸的样子,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扶着止戈的胳膊。 “本宫没事……多亏了这位姑娘。” 她挤出一个笑。 “本宫方才确实脚滑了,若不是这位姑娘,怕是要出大事。” 时蕴点了点头。 “那就好,止戈,还不谢谢娘娘夸奖。” 止戈松开德妃,朝德妃屈膝行了个礼。 “娘娘谬赞了,奴婢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德妃看着止戈那副模样,心里更堵了。 她直起身,理了理被弄乱的裙摆。 “看来今日这花是赏不成了,嬷嬷——” 容嬷嬷连忙上前。 “娘娘。” 德妃侧过头,低声说了几句。 容嬷嬷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花房。 不一会儿,她就捧着一盆鞓红牡丹出来了。 牡丹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颜色鲜红如血。 容嬷嬷把花盆捧到时蕴面前。 德妃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柔媚。 “妹妹,这盆牡丹就当作本宫的谢礼,若非你和你的婢女,本宫今日怕是要——” 她话说一半,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时蕴还想推辞,德妃已经摆了摆手。 “切莫推辞,一盆花跟皇儿相比不值一提,今日之事,多亏了你和你身边的婢女。” 她又看了止戈一眼。 “你这婢女不错,本宫也赏了她一些东西。” 容嬷嬷又拿出一个锦盒递给止戈。 止戈看了时蕴一眼,时蕴微微点了点头,止戈才接了过来。 “奴婢谢娘娘赏赐。” 德妃满意了,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换成了疲惫。 “本宫身子不适,要先回去歇着了,招待不周,张夫人和妹妹改日再来宫里一叙。” 时蕴心里清楚,这是计划落空、不耐烦了,开始赶人了。 她又行了个礼。 “那蕴儿和婆母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 三人转身出了承香殿,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张氏的腿还有些发软,时蕴扶着她走,止戈跟在后面。 出了宫门,丞相府的马车不在,只有一辆挂着定安王府徽记的马车停在宫门口。 时蕴正疑惑着,那辆马车的帘子就从里面被掀开。 时幸和沈浸星从里面探出头来。 时幸一看见姐姐,连忙从马车上跳下来,沈浸星紧随其后。 下了马车,时幸上上下下打量着姐姐,见她好好的,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幸儿?” “姐姐,今日我醒了后就去丞相府找你,姐夫说你进宫了,我担心你,就一直在这等着。” 时幸说着,目光落在张氏那张惨白的脸上。 “张伯母,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张氏欲哭无泪,这一趟进宫之旅可给她吓惨了! 时蕴朝时幸和沈浸星使了个眼色。 “回去再说。” 止戈抱着花盆和锦盒,走到站在马车旁边的止战面前,扬了扬手里的金丝楠木匣子。 “哥,看见没?这都是我今日得的赏赐,一会儿我给你分一半, 你带回去攒着娶媳妇,给我生个大胖侄女!” 止战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妹妹,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几个匣子。 妹啊,我谢谢你,大可不必! …… 几人回了丞相府,管家迎了上来,看见张氏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什么都没问。 只是低声道:“夫人,三少夫人,老爷和三少爷在书房等你们。” 时蕴点了点头,一手牵着婆婆,一手牵着妹妹,往柳丞相的书房走去。 管家也是个人精,对时幸和沈浸星也一起跟着去自家老爷书房这事,就当没看见一般。 几人一路到了书房,张氏已经恢复如常了。 书房里,柳诗年正焦急地等着,他听见脚步声,连忙去开门。 柳丞相瞥了一眼儿子,岿然不动,稳如泰山地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柳诗年开门,看见时蕴,自动忽略了其他人。 “蕴儿,你没事吧?” 时蕴摇了摇头,“没事。” 她牵着妹妹和婆婆走了进去。 张氏本来已经好了,一进去,看见自家夫君,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声哭,可把除了时蕴以外的人都吓了一跳。 特别是刚才还稳如泰山的柳丞相,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管家默默地关上书房的门,退了出去。 柳丞相从椅子上弹射起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氏面前。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张氏一把抱住柳丞相,嗷嗷地哭,委屈坏了。 柳诗年也走到张氏面前,低声问她:“娘,你怎么了?” 张氏本来就没什么心眼子。 没嫁人的时候被父母兄长宠着,嫁人后被夫君儿子宠着。 哪玩得过德妃那种宫斗选手啊? 这会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氏这嗷嗷哭的,根本没办法说事,还是时蕴把今日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时蕴说完,张氏也哭完了,抽噎着告状。 “老爷……我没想着推德妃……是德妃用指甲掐我……我一时吃痛才甩了下手……” 说着,她摊开了自己的手心。 “你看我手!” 果然,张氏手心一片青紫,手心里还有个小小的血洞,可见当时被掐得有多狠。 这可把柳老头给心疼坏了。 自家夫人虽然脾气不咋滴,人又傻,但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天杀的德妃! 第185章 一石三鸟 柳丞相朝门外的管家喊了一声: “去我屋里,拿那瓶太医院特制的金疮药来。” 管家在门口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等管家拿金疮药的间隙里,书房里的几个人坐了下来。 柳丞相先开口了,“今日的事,你们都怎么看?” 柳诗年手放在膝盖上,声音笃定,“德妃的目标不是我娘,是柳家。” 时蕴点了点头。 “她故意戳娘的手,让娘甩手,然后自己往后倒。 只要她摔下去,不管是不是娘推的, 都可以顺势把事情推到柳家头上,谋害皇嗣的罪名,柳家担不起。” 沈浸星靠在椅背上,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老皇帝本就对柳家、沈家、时家结亲不满,如果德妃真的摔了, 他肯定会顺水推舟,把屎盆子扣到柳家头上。” 时幸歪着头想了想。 “德妃敢这么做,说明她不怕流产,她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出事。” 妹妹这话一说完,时蕴又努力回想了一下今日在宫里发生的事。 想了半晌,她脑海中灵光一闪,终于想到一个被她忽略过的细节。 “今日止戈闪出去接德妃的时候,我看见她身边的那个嬷嬷脚步也动了一下,那人应该就是德妃的后路!” 柳丞相颔首认同时蕴的话:“应当如此。” 孩子们各有见解,短短片刻便将事理剖析得如此透彻。 柳丞相抬手抚过胡须,神色满是欣慰,心底暗自感慨: 亲家,沈莽子,你们可瞧见了?咱们的后辈,每个都如此优秀,以后定能撑得起家族门楣。 聪明人脑子转得快,不聪明的人脑回路就比较清奇,比如张氏。 张氏瞪大双眼,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德妃竟如此心狠!就不怕出了岔子,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 当娘的实在不能认可德妃的做法。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时幸好笑地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张伯母,她心狠这点你没说错,不过她可不敢出岔子,这个孩子啊,作用大着呢!” 柳丞相捋胡须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时幸身上。 “幸儿刚才说,这个孩子作用大着,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时幸被点名,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这话她怎么说啊? 躲在人床底下偷听这事,毕竟不光彩啊! 时幸拉了拉坐在旁边的沈浸星的袖子。 沈浸星被媳妇推了出来,咳嗽了一声。 “咳咳——” 他坐直身子,开始编了起来。 把从秋猎时撞见德妃和太子苟且,到昨天偷听到的消息,润色了一遍。 中间省去了他和阿幸两次偷听的部分。 沈浸星这消息一说,书房里的空气就凝滞了一瞬。 这么大一个瓜,差点把书房里的其他人都吃撑了! 柳丞相第一个反应过来。 “你确定?” 沈浸星点了点头,翘起二郎腿。 “相当确定,这可是海渊亲口说的,咱们现在怎么办啊?把这事捅出去吗?” 柳诗年看了看沈浸星,摇了摇头。 “没有证据,海渊说的那几句话,不能当作呈堂证供。 就算我们跟陛下说了,德妃只要咬死不认, 陛下也拿她没办法,而且……捅出去对我们未必有好处。” 柳诗年又扫了在场的所有人一眼。 “陛下知道了太子和德妃的事,肯定会大怒,但为了皇家颜面,他不会声张。 他只会悄悄处置德妃和太子,然后在心里记住是柳家捅出去的。” 时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现在捅出去不是好时机,要等。” 柳丞相看了时蕴一眼,眼里露出一丝赞许。 “蕴儿说得对,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德妃和太子自己露出破绽。” 他又看向沈浸星,“浸星,这消息,可还有别人知道?” 沈浸星摇了摇头,“只有我们几个知道,我和阿幸谁都没说。” 柳丞相点了点头,“那就先不要声张,这件事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书房里的分析还在继续。 而此刻的承香殿里,气氛里满是压抑,德妃坐在上首,一脸郁色。 前些日子,她收到了那人的传令。 那人因为不能在大梁久待,离开之前传令给她,要她笼络时家姐妹。 德妃不知那人看中了时家姐妹身上哪一点,心里是忮忌又委屈。 她喜欢了那人那么多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 可他却要她笼络时家姐妹。 她伤心,但她还是照做了,为了那人的大业,她做什么都愿意。 但时家姐妹哪是那么好笼络的? 定安王府和丞相府,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德妃今日召时蕴进宫,本想着布个烟障。 让丞相府的人以为自己的目标是时蕴,实际上她的主要目标是张氏。 她更不惜对自己、对自己肚里的孩子心狠,让张氏、让丞相府担上谋害皇嗣的罪责。 陛下本就对丞相府定安王府时府不满,届时定会顺水推舟。 丞相府不死也残,三府也可以逐一击破。 时家姐妹没了靠山,岂不是任他们拿捏? 大梁没了柳丞相,阻力也少了一半。 这一石三鸟的计划,本来天衣无缝。 谁知道那时蕴身边好死不死冒出个武功高强的婢女! 真是该死! 德妃越想越气,猛地拍了一下扶手,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能急,还有机会。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面的孩子还在,还在稳稳地跳动着。 只要这个孩子在,她就还有筹码。 德妃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眼里的郁色已经收了大半。 换上了一副冷静的神色。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承香殿的烛火跳了一下,映着她半明半暗的脸。 “陛下驾到——” 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承香殿的门窗。 德妃那张因郁色而略显僵硬的脸放松下来。 将那点算计从眼底抹去,换上了一副惊喜的表情。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殿门口接驾。 殿门从外面被推开,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皇帝迈步走进殿内,目光落在德妃身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德妃屈膝行礼,声音又软又甜,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陛下怎么来了?也不让人提前通传一声,臣妾也好准备准备。” 皇帝伸手扶起德妃,顺势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爱妃,咱们皇儿今日可折腾你了?” 德妃抬手掩唇轻笑,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被宠爱的甜腻。 “那倒没有,孩儿体恤臣妾,整日安安静静的,半点也不闹腾。”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日后长大了,必定是个沉稳可靠、能担大事的。” 德妃这几句软话说得恰到好处。 既夸了孩子,又暗戳戳地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第186章 汝尚是人乎? 老皇帝听了,心头舒畅,神色愈发柔和。 他揽着德妃的腰往殿内走,目光落在德妃的脸上。 自怀了身孕之后,德妃容貌愈发艳丽。 兼有少女的鲜活和妇人的风情,勾得老皇帝心头一痒。 他在软榻上坐下,把德妃揽到身边,抬起手,指尖轻抬起德妃的下巴,摩挲着她的唇瓣。 “爱妃这一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好听话了。” 德妃仰着头,露出修长的脖颈,睫毛微微垂着,像是被皇帝这句夸奖说得有些害羞。 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狗皇帝今晚来,是想那事了。 但顾及她腹中孩儿,又强行按捺住了心思。 德妃没有躲,反而主动向前贴近了一步,将手从皇帝的肩膀上慢慢滑了下来。 指尖上带着力道,隔着衣料轻轻扫过皇帝的腰腹,落了下去。 手指在某位置轻轻刮了一下,气息娇媚缱绻。 “陛下~” …… 两刻钟后,云雨渐歇。 德妃靠在皇帝怀里,右手掌心处,已经通红一片了。 皇帝身上,龙涎香混着汗味,还带着一股老人味,不算好闻。 但德妃没有嫌弃,她蹭了蹭皇帝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问: “陛下可满意了~” 老皇帝刚刚被德妃伺候得通体酣适,哪能不满意? 而且他最喜欢的就是德妃放得开,不像后宫其他妃子那样端着架子。 皇帝哈哈大笑,“满意,满意的不得了!” 德妃依偎在皇帝身侧,声音娇娇软软的。 “那陛下满意了,可要常来看看臣妾呀~” 老皇帝的笑容顿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德妃的头发,语气带着一点为难。 “爱妃,春闱马上就要到了,朕最近有些忙,怕是抽不出太多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是真的在为春闱的事操心。 德妃听了,嘟了嘟红唇,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但也不吵不闹,只是把脸往皇帝怀里埋了埋。 老皇帝见状,心头一软。 连忙“心啊肝啊”地哄着她,说等忙完春闱的事,天天都来看她跟皇儿。 德妃趴在皇帝怀里,没有立马答话,眼睛转了转,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她从皇帝怀里抬起头来。 “陛下,臣妾倒是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皇帝低头看着她,“你说。” 德妃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种“我是为你着想”的语气。 “春闱是朝廷选才的大事,关乎大梁的国运,马虎不得。 陛下既然政务繁忙,何不将春闱之事交给信得过的大臣去办? 丞相柳大人是文官之首,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由他主持春闱,既能彰显陛下对科举的重视,又能为陛下分忧。 那些天下的学子,见当朝丞相亲自坐镇,也会觉得朝廷重视人才,必定更加用功。” 德妃说得每一句都是经过仔细斟酌的。 既没有明着说柳丞相好,也没有明着说皇帝该怎么做。 只是把柳丞相和春闱连在一起,又悄悄把“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这句话夹在中间。 老皇帝听着,心念微微动了一下。 德妃的话说得在理。 春闱确实重要,也确实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去主持。 柳丞相资历够、声望够,由他主持,没有人会不服。 “爱妃说的有道理,明日百官开始上朝,朕就在朝堂上宣布此事。” 德妃靠在皇帝怀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主持春闱看着风光,但利大于弊,且主考官面临的风险极大。 稍有不慎,就有结党嫌疑,更别提科场舞弊的连坐罪责了。 哼,丞相府,咱们走着瞧! 第二日卯时,百官假期结束,正式上朝。 京城的街道上,官员们从各个方向朝皇宫汇聚。 你以为百官进了宫,就可以直接进殿等侯皇帝了? 非也非也。 一般普通文武百官需在大殿门外的庭院、廊下站队等候,例如时炳德等人。 而丞相等高级官员可以提前进入内宫廊庑等候,例如柳丞相等人。 内宫廊庑处,定安王站在柳丞相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他今天早上还是被王妃从被窝里揪起来的。 定安王双手抱胸,嘴巴微微抿着,眉头皱着,整张脸都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不过这也不怪他,哪个牛马每天这么早来上班能高兴?更何况是年假刚结束! 柳丞相站在定安王旁边,看了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拍了拍定安王的肩膀。 “行了,别做这副样子了,一会儿御史台该参你定安王心怀怨怼,对朝政不满了。” 定安王听了,牛眼一瞪,朝大殿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隔空瞪那边的御史大夫。 “他敢!他要敢参老子,看老子不揍他!老子不仅揍他,还要让老子的儿子揍他儿子!” 这满是孩子气的话让柳丞相失笑地摇了摇头。 幸好御史大夫没资格站在这,不然听见这话,指定会指着定安王说: “汝尚是人乎?” 然后抱着皇帝的大腿哭。 其他有资格站在这里的官员都习惯了。 定安王就是这德性,高兴了笑,不高兴了骂,从来不藏着掖着。 太子站在不远处,听见定安王的话,在心里撇了撇嘴,暗骂了一句粗俗! 五皇子却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王爷,到时候本皇子跟沈浸星一起揍!” 定安王一听,咧着嘴笑了,伸手拍了拍五皇子的肩膀。 “好小子!有出息!” 柳丞相在旁边打断这一老一小的混账话。 “行了行了,你这牛蛮子,少说两句吧,别带坏了孩子。 上朝也无非是说些老生常谈的事,忍一会儿就下朝了。” 柳丞相这话说的没错。 平日里上朝说的无非是些老生常谈的事。 哪里修路、哪里赈灾、哪里的官员该换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事。 但今天,注定不一样。 …… 百官列队进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比平时红润了一些。 大概是昨晚休息得好,德妃伺候得不错。 皇帝扫了一眼满殿的文武,开口说了几句闲话,然后话锋一转,声音放沉了一些。 “春闱将近,关乎朝廷选才大计,朕思虑再三,决定由柳丞相担任此次春闱主考官。”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满朝百官,无一不觉得皇帝是在开玩笑。 春闱主考官一般首选翰林学士,次选六部高官,怎么算,也不会让当朝丞相去。 一来丞相政务繁忙,哪有时间管春闱的事? 二来丞相地位太高,由他主持春闱,那些学子难免会有攀附丞相的心思。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主考官太容易被人构陷了! 一个科场舞弊的罪名,就能把丞相府连根拔起! 第187章 文武百官皆反对 定安王是第一个忍不了的,他从武官第一列站了出来。 “陛下!这不合规矩!丞相从来没有当过春闱主考官,您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定安王这话说得粗,但理不粗。 时炳德也站了出来。 他站在文官中后列,平时在朝堂上从不吭声,像个透明人。 但今日他第一个跟在了定安王后面,态度坚决。 “陛下,臣附议,主考官历来由翰林学士担任,丞相身负国政,不宜兼任。” 武官头头都出来了,其他武官开团秒跟,也站出来反对。 一个接一个地出列,有的粗声粗气,有的嗓门大得像打雷。 他们说话没文官那么有水平,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 “陛下三思啊!” “王爷说的对!” “臣也以为!” 崇宁侯本就跟定安王关系好,又因为上次杨卿卿的事,几家关系更亲密,也站了出来反对。 他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臣也以为此事不妥。” 文官那边见被这群武夫抢了先,也不甘示弱,纷纷站出来反对。 翰林院的几个老学士最先出列,其中一个胡子都白了,声音颤颤巍巍的,但话说得很硬。 “陛下,老臣忝居翰林院三十余载,从未听闻丞相兼任春闱主考官之先例,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吏部尚书也跟着站了出来,话不多,但态度鲜明。 “臣附议。” 礼部、户部、刑部、工部,一个接一个,像雨后的春笋一样,一茬接一茬。 满殿官员,除了事情的主角柳丞相本人依旧老神在在地站着。 就只有韩大人、大长公主的几个儿子,还有几个皇子没表态了。 韩大人是三皇子的外祖,大长公主的几个儿子是皇亲国戚。 他们背后意义不同,不能轻易站队。 皇帝的脸越听越黑,手指在龙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越敲越重。 他以为至少会有人站在他这边,至少会有人说一句“陛下圣明”。 结果满朝文武,全站在了柳丞相那边。 皇帝正要发火,三皇子和五皇子也站了出来。 三皇子往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沉稳。 “父皇,儿臣以为,丞相兼任主考官确实不妥,还请父皇三思。” 五皇子也跟了出来,笑嘻嘻的脸收了起来,难得正经。 “父皇,儿臣也这么觉得。” 三皇子出来了,作为母家的韩家自然也出来了。 韩大人沉着脸出列,也拱手道:“陛下,老臣附议三殿下。” 三皇子五皇子这两个出头鸟出来了,大长公主的几个儿子互相看了一眼。 也站了出来,齐刷刷地拱手。 “臣等附议。” 一圈下来,只剩下太子一个人站在原地了。 太子站在皇子的最前列,一时间成了整个大殿里最醒目的人。 他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帮人怎么回事?说好的都不站队呢? 怎么一个个都跑出来了?就剩他一个,这让他怎么搞? 他要是不站出来反对,得罪定安王和柳丞相。 他要是站出来,又显得跟父皇不是一条心。 太子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些发虚。 “……儿臣也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皇帝见自己的好大儿都站在柳丞相那边了,差点气得撅过去。 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指都攥成了拳头。 “好!好啊!你们都是好样的!”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把龙案上拟好的圣旨一把抓起来,朝殿中扔了下去。 “你们不让,朕偏要做!此事无需再议!退朝!” 说完,他就脚步匆匆地走了,背影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狼狈。 留下殿内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起居郎坐在大殿角落的案几后面,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奋笔疾书。 他一边记一边在心里润色着刚才的一幕。 起居郎是个年轻人,才二十多岁,科举出身,刚调到起居郎的位置上没两年。 他写得又快又稳,先如实记录了朝堂上的争辩过程,然后笔锋一转,润色了一些措辞。 “皇帝欲以丞相柳氏为春闱主考官,满朝文武皆以为不可。 定安王首出反对,声如洪钟,振臂疾呼,朝堂为之一震。 继而文臣武将,出列者十之八九,俱言不妥。 皇帝神色骤变,掷旨于地,拂袖而去。” 起居郎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笔。 “朝堂之势,可见一斑。” 旁边的起居舍人写得就没这么客气了。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翰林,干了半辈子起居注,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刻薄。 他的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言辞激烈得多。 “皇帝以私心废祖制,欲以丞相为春闱主考官,满朝文武谏阻, 皇帝不纳,反斥群臣,掷旨于地,拂袖而退,昏聩之态,令人扼腕。” 写完了,还“哼”了一声,把毛笔搁下,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李德全苦命地站在大殿中间,顶着满殿文武的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圣旨。 双手捧着,颤颤巍巍地走到柳丞相面前。 “柳、柳大人……” 柳丞相看着面前的圣旨,又看了看李德全那张苦命的脸,伸手接过了圣旨。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只是淡淡的。 “有劳李公公了。” 李德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退后几步,转身快步走了。 大殿里的百官还没有散。 定安王走到柳丞相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 “老柳,别担心,陛下要是敢动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柳丞相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你少说两句,当心被参。” 定安王哼了一声。 “参就参,老子怕他不成?” 旁边的时炳德也走了过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平时在朝堂上不说话,今天站出来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胆的事了。 柳丞相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时大人,今日多谢。” 时炳德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朝堂上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柳丞相站在大殿中间,手里拿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很轻,但他拿着的手微微沉了一下。 定安王说的没错,皇帝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春闱主考官看着风光,实则处处是坑。 考好了,是皇帝用人英明,考不好,是他柳丞相能力不行。 更别提那些藏在暗处的冷箭了。 柳丞相把圣旨卷好,收进袖子里,迈步走出了大殿。 殿外的天已经亮了,冬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散出宫门,有的在低声议论,有的在摇头叹息。 春风还没到,但科举的帷幕已经拉开了。 第188章 偏了!跑偏了! 柳丞相出了大殿,抬脚就要往政事堂的方向走。 他得去跟同僚们交接一下手上的事务。 春闱主考官一进贡院,少说也得关个把月。 朝堂上那些积压的折子、军报、奏议,都得提前安排好人接手。 他心里还在盘算着哪些事急、哪些事缓、哪些事可以押后。 还准备让长随回去带点换洗衣裳,贡院里什么都没有。 结果刚走下大殿前的台阶,还没走出几步,一队禁军就拦在了他面前。 带队的是禁军统领,姓张,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锃亮的铁甲,腰间挎着长刀。 张统领带着十几个禁军,步伐整齐地走过来,正好挡在柳丞相的去路上。 他朝柳丞相拱了拱手,态度恭敬,但说的话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强硬。 “丞相大人,陛下请您立即去贡院,翰林院的学士们已经去了,请丞相大人即刻动身。” 柳丞相的脚步停了下来,没有说话,面色沉了沉。 主考官接到圣旨,确实是要跟同考官、誊录官、阅卷官员一起进入贡院。 隔绝外界,不能回家,不许和亲友见面通信,一直到放榜之后才能出来。 这是规矩,他知道。 但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陛下是不是太急了些? 他乃一国宰辅,手上的事务千头万绪,还没来得及交接。 这一去就是一个月,朝堂上的事怎么办? 柳丞相看向张统领,声音不怒自威。 “张统领,本官自会去贡院,但本官手中尚有公务需要交接, 容本官先去政事堂一趟,交代完了就去。” 张统领没有让开,又拱了拱手,重复了一遍。 “丞相大人,陛下有旨,请丞相大人即刻动身,莫要为难末将。” 张统领的态度很坚决,那十几名禁军已经在他身后列成了两排,堵住了他去政事堂的路。 柳丞相的眼睛眯了眯。 他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还没走远的定安王和时炳德几人。 定安王转身大步走了回来,时炳德看见定安王往回走,也连忙跟了上来。 定安王的步子很大,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身后还跟着几个高阶武将,副都指挥使、都虞侯、还有几个营的将领,都是他手底下的人。 他们本来准备出宫,看见王爷转身,也齐刷刷地跟了上来,一个个杀气腾腾的。 定安王走到禁军统领面前,站定。 他的身量比张统领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子。 也没说话,直接伸出手,“唰”地一下,抽出了张统领腰间佩戴的长刀。 刀光一闪,刀尖抵在张统领面前的青砖上。 “狗日的,敢在老子跟前耍威风?找死?” 副都指挥使比着拳头,嗓门老大。 “格老子的!敢欺负人?先问问老子们的拳头答不答应!” 都虞侯往前迈了一步,额头上的疤这会都显得狰狞了不少。 “老子们去打仗的时候,你还是个奶娃娃呢!毛都没长齐,就敢摆架子?” 张统领被定安王夺了佩刀,又被几个将军同时虎视眈眈地盯着。 心头一慌,带着身后的禁军们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张统领咽了口唾沫,屈膝单膝跪在地上,身后的禁军齐齐跟着下跪。 张统领垂着头,声音里带着惶恐。 “王爷,各位将军切莫动怒啊!末将哪里敢刻意刁难丞相大人? 我们也只是听从上头吩咐办事罢了,若是因遵守军令得罪了丞相, 往后众人还要被追责,实在是无路可走,还望诸位体谅我们底下人的难处。” 定安王一行人听完这话,心里堵得格外难受。 一个武将,偏偏学着文官那套绕弯子耍心眼,听得他们浑身刺挠,膈应得不行。 旁边的都虞侯实在憋不住了,厉声喝道: “你小子故意学着文官绕来绕去,莫不是觉得我们武官读书少,好糊弄?” 都虞侯一句话瞬间带偏全场。 原本只是禁军统领刁难丞相一事,转眼就扯成了文武两派的争端。 方才还没散去的一众官员闻声折返回来。 武官们齐刷刷站到都虞侯身后,个个面色恼火。 一个将领脸红脖子粗地喊道:“什么意思?这话是嘲讽我们武官没学识?” 另一个将领附和道:“你们读书人除了会动嘴皮子,还会干什么?” 还有一个将领斜睨了一下文官们,重重嗤了一声,满是不屑。 文官们哪里受得了这群武夫这般挑衅,立刻有人接话回击。 礼部一个侍郎先开了口。 “诸位将军多虑了,我等怎敢轻视沙场之人?只是将军遇事便动火气,未免太过浮躁,失了朝堂体面。” 户部一个官员也跟着帮腔,手里还抱着笏板,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常年混迹军营,不习诗书,言语粗鄙也是寻常事,我等理解,理解。” 句句拐着弯挖苦,句句不带脏字,句句扎人。 文官这一通阴阳怪气,武官们听得那是火冒三丈。 他们嘴笨不会绕圈子,说话直来直去,被文官拐着弯骂了还不一定能听懂,听懂了的就更气了。 “你们这群读书人就爱暗地挖苦人!有话直说不行吗!” “就是!别仗着会咬文嚼字就肆意嘲讽人!” 副都指挥使嗓门最大,往前站了一步,朝文官那边吼。 “有本事别动嘴,跟老子动手试试!” 文官们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粗俗!” “莽夫!” “成何体统!” 众武官虽然怒火冲天,可心里都有数,不敢真动手。 生怕一拳下去,这些文弱官员直接倒地,反倒落下罪名。 而且真把文官打了,御史上奏一本,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只能攥着拳头,咬着牙,跟文官对骂。 文官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气得甩着袖子,笏板都快捏碎了。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大殿前乱糟糟一片,像菜市场一样。 定安王与柳丞相两个领头人脸色阴沉,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场面失控。 跪在地上的张统领抬手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心里暗自焦急。 偏了!完全跑偏了! 他本来盘算着,自己一番示弱,定安王和柳丞相顺着台阶点头,尽快敲定春闱贡院之事。 谁能想到,反倒挑起文武两边争吵,局势彻底脱离掌控。 他现在跪也不是,起来也不是。 皇子们也看到了这边的热闹。 五皇子笑嘻嘻地凑了上来,跟个搅屎棍一样,一会儿支持武官。 “说得好!本皇子支持你们!” 一会儿又支持文官。 “你们说得也有道理!” 两边都被他气得够呛,偏偏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三皇子站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各位大人息怒。 “各位大人,有话好好说,这是在宫里,吵起来不成体统——” 但没人理他。 三皇子劝了半天,口干舌燥,也没劝住一个人,只好退到一边摇了摇头。 第189章 柳丞相莫非是想抗旨不尊? 太子这狗东西最狗,眼珠子一转,转身就往御书房的方向跑了。 一路小跑到了御书房门口,也不等通报,直接就推门走了进去。 老皇帝正坐在御案后面生闷气,面前摊着一本奏折,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看见太子进来,冷哼了一声,鸟都不鸟他。 太子知道父皇是气他刚才在大殿上没有站在他那边。 毕竟父皇平日里最疼他,他跟其他人一起站出来反对父皇,父皇肯定心里不痛快。 太子也是不要脸,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一把抱住皇帝的大腿,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哭了起来。 “父皇!儿臣冤枉啊!” “您不知道,儿臣刚在大殿上有多难!儿臣也想站在您这边的,可满朝文武都在反对, 儿臣要是站出来替您说话,岂不是更让您难做?儿臣是为了您着想啊——” 老皇帝被他抱着大腿,听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面色缓和了一些。 太子是什么德性,他也一清二楚。 他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你起来吧。” 太子抽噎着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其实一滴眼泪都没有。 “你来有何事?” 太子赶紧开口,声音里带着急切。 “父皇!大殿前头吵起来了!文武百官都吵起来了!” 老皇帝猛地站起来。 “什么?因何而吵?” 太子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什么禁军统领拦住了柳丞相啊,什么定安王不讲理冲上去就拔了人家的刀啊。 什么吵得可凶了,就差动手了啊。 后面他还想编的更离谱点,奈何李德全神色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陛下,大殿前文武百官吵起来了,御林军已经去维持秩序了。” 老皇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成何体统!” 他指着李德全,“去,去说,要是再吵,就当扰乱宫廷处置!” 李德全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老皇帝又指着太子。 “你也去!你去跟柳林州说,今日不入贡院,朕就当他抗旨!” 太子犹豫了一下,不太想去。 柳丞相还好说,定安王他可不想去招惹,他怕定安王打他。 但父皇刚被他哄好,他要是不去,父皇肯定又要不高兴了。 太子咬了咬牙,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出去了。 太子走到大殿前面的时候,文武百官还在吵。 他顶着定安王吃人的目光,走到柳丞相面前,把皇帝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柳丞相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手掌向下按了一下。 动作带着多年宰辅才有的沉稳。 “诸位同僚,切莫伤了和气,今日之事,本官自会处理。 诸位且各归各位,莫要因本官一人之事坏了朝廷体统,本官在此谢过诸位厚意。” 柳丞相朝文武百官拱了拱手。 文武百官见丞相大人都这么说了,这才停止了争吵。 互相甩袖,“哼”了一声,各自散开了。 文官们走了东边,武官们走了西边。两拨人隔着老远,谁也不看谁。 太子看着那些人散开了,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溜走。 柳丞相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微臣惶恐,岂敢抗旨不尊?只不过是怕家里人担心,才耽搁了时间。” 他又拱了拱手,“微臣现在就去。” 太子被他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干笑了两声。 “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拔腿就溜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定安王看着太子跑远的背影,啐了一口,转头看向柳丞相。 “老柳,你真要去?” 柳丞相点了点头,把圣旨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圣旨都下了,不去就是抗旨,你也听到了,太子刚才说的。” 定安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老小子,分明是想整你。” 柳丞相笑了笑,“我知道。” 他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定安王和时炳德俩人,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一些。 “老沈,亲家,我这一去,少说也要一个月,有劳二位帮我跟家里说一声, 跟诗年和诗安说一声,让他们多看着点家里,照顾好他们的母亲和妻子。” 定安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你家的事就是老子的事,谁敢趁你不在找你家的麻烦,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时炳德也连连点头,不用柳丞相说他也会做,他闺女还在柳家呢! 柳丞相笑了笑,朝定安王和时炳德拱了拱手。 “多谢。” 然后转身朝贡院的方向走了。 定安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宫道,才收回目光。 转头看了时炳德一眼。 “走了。” 俩人出了宫门,站在宫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 今日这值,是没法再上了! 定安王低骂了一声,转头对跟在身后的长随说: “去给老子告个假,就说老子身体不适,今日不去了。” 长随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是”,小跑着走了。 时炳德也叹了口气,对自家长随摆了摆手。 “也去给我告个假吧。” 随后,定安王翻身上马,时炳德上了马车,俩人一前一后地往丞相府的方向去了。 定安王的马快,先到一步。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时炳德的马车慢一些,等他到的时候,定安王已经坐在丞相府大厅里喝茶了。 门房早就去通报了。 张氏听见下人说定安王和亲家来了,以为是来找儿媳妇的。 便差丫鬟去东跨院请三少爷和少夫人来。 她自己整了整衣裳,快步走进了大厅。 张氏走进大厅的时候,定安王正坐在客位上喝茶,时炳德坐在另一侧。 张氏看见俩人,满是疑惑。 “王爷,亲家,你们怎的来了?今日不是年后第一天上值吗?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家老爷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时炳德老实人性子比较迂腐,不知道该怎么跟张氏说。 他总不能说你夫君让陛下关贡院里去了吧? 定安王就不一样了,他性子直,刚准备放下茶杯,直接告诉张氏。 时炳德就在底下拽了拽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你说话悠着点,别吓着人家! 定安王被时炳德拽了袖子,瞪了他一眼,心里骂了一句。 文官这鸟样,看着就烦,有话直说不行吗?都这个时候了,说话还要绕弯子! 但到底没再开口。 俩人这眉眼官司打来打去的,把张氏看得一头雾水。 她眉头越皱越紧。 “亲家,王爷,你们这是——” 时炳德挤出一抹笑,朝张氏拱了拱手。 “亲家母,等孩子们来了再说。” 张氏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更纳闷了,但也没有再追问。 一炷香后,时蕴和柳诗年来了。 第190章 丞相府被围 两人进了大厅,时蕴看向时炳德。 “爹,您怎么来了?” 柳诗年跟定安王行了个礼。 定安王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他。 “行了,别多礼了,既然人来了,我就直说了。”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把今日朝堂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定安王的语气很急,语速也快,说完后,他还补了一句: “一会儿禁军应该就要来丞相府门口值守了。” 主考官等人进贡院后,家里人也要隔离开,不许跟外界来往,规矩如此。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时蕴和柳诗年听完,两人同时死死地皱紧了眉头。 张氏的身子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时蕴赶紧伸手扶住她,另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 “娘——” 张氏的嘴唇在哆嗦,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时蕴心里又急又担心,婆母和公爹的感情深厚,她是真怕婆母急坏了身子。 但她没想到,张氏只是刚听到的那会儿慌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 张氏拍了拍时蕴的手,“放心,娘没事。” 说完又转向定安王和时炳德。 “王爷,亲家,你们先回去吧,这会你们不宜跟丞相府走得太近。” 定安王和时炳德屁股都没动,张氏也没有再催。 她转过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吩咐下人。 “管家,去把库房的东西清点一下,够府里一个月的开销就行。 各院的人都回自己屋里,没有吩咐不许乱走。 对外就说柳丞相奉旨主考,丞相府闭门谢客。” 张氏一条一条地吩咐着,不慌不乱,当家主母的范儿尽数显现。 吩咐完,她又转向时蕴,握住她的手,声音放柔。 “蕴儿,莫要慌,莫要动了胎气,是我们柳家对不住你,让你怀着身孕还要跟着担惊受怕。” 时蕴握住张氏的手,摇了摇头。 “娘,您别这么说,一家人,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 柳诗年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内从慌乱到条理分明,心里又酸又涩。 他走到定安王和时炳德面前,朝两人拱了拱手。 “沈伯父,岳父大人,你们先回去吧,府里的事有我和母亲在,不会有事的。” 定安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恢复冷静的张氏,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先回去了。” 他拍了拍柳诗年的肩膀。 “丞相府这边我会盯着的,你们宽心,就当在家静养一个月。” 时炳德也跟着站了起来,看向时蕴。 “蕴儿,照顾好自己。” 时蕴点了点头,“爹,您放心。” 定安王和时炳德他们走后没多久,禁军就来了。 带队的不是早上那个张统领,换了一个人,是副统领卞嵩。 卞嵩三十来岁,脸上的表情不算凶,带着公事公办。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禁军,穿着铁甲,手持长戟,在丞相府门口列成两排。 柳诗安刚急匆匆地从翰林院回来,马车就在巷口被拦住了。 他掀开车帘看见家门口的禁军,脸色变了变,让司书掉头从后门绕进去。 …… 丞相府门口,张氏带着柳诗年、时蕴,还有府里所有的下人站在门口。 张氏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 柳诗年站在她左边,时蕴站在她右边。 柳诗安已经从后门绕过来了,站到了柳诗年旁边。 三人像是三棵护着老树的青松。 卞嵩:“……” 大可不必如此阵仗。 卞嵩走到张氏面前,站定,朝她拱了拱手。 “柳夫人,得罪了,末将奉旨前来值守,一个月内,任何人不得出入,职责所在,还请夫人见谅。” 张氏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求情,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她挥了挥手,“关门闭府。” 下人们应声而动,两扇朱漆大门缓缓合拢。 把外面的禁军和里面的柳家人隔成了两个世界。 门关了后,张氏脊背挺直,转身往回走,一直走到正厅,才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坐下后,张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事发太突然,柳诗安这会还懵着呢。 他快步走到张氏面前,蹲下身,声音里带着焦急。 “母亲,您没事吧?” 张氏冷硬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她伸出手,摸了摸柳诗安的头。 “娘没事,你们都回自己院里吧,让娘一个人静一静。” 柳诗安还想说什么,就被柳诗年拽着走了。 回到东跨院后,时蕴和柳诗年在桌边坐下,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久久无言。 半晌后,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在窗台上拉屎的海东青。 海东青感觉到了视线,歪了歪脑袋,“嘀——”了一声,叫声又短又脆。 绿豆眼还心虚地转了转,像是在说:咦,本鸟乱拉屎被人发现啦? 它这小模样让时蕴和柳诗年心里的紧绷松快了一些。 两人嘴角弯了弯,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站起身,朝海东青走了过去。 海东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翅膀张开,准备随时起飞,被时蕴残忍按住。 一盏茶后。 守在丞相府门口的卞嵩恰巧抬头。 看见一只雪白的海东青从丞相府的院墙上方飞了出来,朝东边飞去了。 卞嵩看了一眼,眼神动了动,随后低下头,默默继续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 京郊,一座破庙。 佛像后面的空间不大,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 面具男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手在身边的蜘蛛网上拂了一下,满脸嫌弃。 他以前在别院有地下室,有龙椅,有暖炉,有软榻。 现在因为幽冥这个废物,他只能屈尊于这座破庙里,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面具男越想越气,猛地拍了一下身边的石头,灰尘又簌簌地落下来。 “可恶!” 幽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不敢吭声。 面具男的呼吸平复了一些,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好似自言自语一般。 “老不死的那边要在春闱上面做文章,对柳家下手了。” 说完,他又看向幽冥。 “你去推一把,让他们狗咬狗,这次要是再出岔子,本尊扒了你的皮!” 他说的扒皮可不是形容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将人皮从人体上活生生地剥下来,做成鼓面。 幽冥抖了抖身子,赶紧应道:“是,属下定不辱使命!” 破庙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灰尘还在无声地往下掉落。 佛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着一场好戏。 第191章 册子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正月的寒风吹过了京城的每一条街巷,冰封的护城河慢慢解冻。 柳树梢头冒出一点点嫩绿的新芽,春天悄无声息地来了。 这一个月里,各府的学子纷涌来到京城赶考。 客栈、酒楼、驿馆,凡是能住人的地方几乎都爆满了。 有些来得晚的,连个像样的客栈都住不上,只能挤进那些便宜的火店。 火店就是一间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起。 被子薄得像纸,隔壁说话的声音能传遍整个屋子。 条件艰苦,势必会影响考生的状态。 但没法,他们寒窗苦读,酷暑寒冬,哪有那么多银两住好客栈? 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京城城南的一家火店里,一个年轻男子掀开门口的草帘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棉袍洗得发白,下摆处还打了个规整的补丁。 男子,也就是柴望。 柴望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一个正在埋头看书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穿着跟他差不多的旧棉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本书。 他是樊修汶,跟柴望同乡同窗,一起结伴来京城赶考。 柴望走过去,在樊修汶的铺位旁边蹲下来,喊了一声。 “樊兄!” 樊修汶抬起头,看见柴望那张带着兴奋的脸,放下手里的笔,脸上的表情满是不赞同。 “柴兄,你又出去了?春闱就几日了,你这天天往外跑,实在是不妥——” 他的话说得很慢,带着语重心长。 “还有几日就要开考了,正是最后最关键的时候,你怎的还有心思出去闲逛?” 柴望打断了樊修汶的长篇大论,说了句“樊兄你跟我来”。 就神秘兮兮地拉了拉樊修汶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樊修汶本不想去,想趁着时间抓紧学习,但柴望力气不小。 樊修汶怕自己唯一的一件棉衣被他扯坏,只能放下书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火店一段距离后,柴望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才松开樊修汶的袖子。 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樊兄,你看这是什么?” 樊修汶一脸疑惑,“柴兄,这是何物?” 柴望凑近他,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今日去茶楼,本想打听一下这届主考官的喜好, 结果听见隔壁一桌有个兄台跟他的同伴说,这一届主考官是丞相大人。” 樊修汶皱了皱眉,“是丞相大人又如何?” 柴望用一种“你傻呀”的眼神看着他。 “重要的不是丞相大人,是这个呀!” 他晃了晃手里的小册子,册子在他手中哗啦响了一声,封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 樊修汶依旧不解,“丞相大人跟这个册子有何关系?” 柴望凑近樊修汶耳边,声音又低了几分。 “那个兄台偷偷告诉我,这个册子是丞相大人透露出来的题目,这是押题册!” 樊修汶听了这话,吓了一跳,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柴兄,你怎的如此糊涂?!科举舞弊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历朝历代,科场舞弊者,轻则流放,重则处斩!你这要是被人发现了, 不仅你自己的前程毁了,你爹娘怎么办?你六个姐姐怎么办?你——你——” 他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大。 见引得路过的两个行人侧目,他连忙压低声音,但语气还是很严厉。 “而且丞相大人肯定已经进了贡院了,隔绝外界,怎么可能会流出试题?这分明是有人在设套骗你们的银子!” 柴望被樊修汶说懵了,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换上了不高兴的神色。 “樊兄,我把你当兄弟才偷偷告诉你的,你怎能如此说我? 这还是我花了五两银子买的!五两银子啊!我六个姐姐拢共也就给我凑了十两银子! 丞相大人已经进了贡院是不错,但如果是丞相大人进贡院之前流露出来的呢?” 樊修汶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又看了看他棉袍上那个跟他一样的补丁,心里说不出的痛心。 他当他是兄弟,他又何尝不是? 正因为当他是兄弟,才苦口婆心地劝他。 樊修汶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一些。 “柴兄,你赶紧把这个册子扔了,看都不要看,此事只有你知我知,现在还不晚。” 柴望觉得樊修汶真是浪费了自己的一片好心,不知好歹。 他把册子塞回怀里,语气硬邦邦的。 “我不扔!我听说已经有不少学子偷偷买了!到时候我们考上了,你落榜,你不要怪我!” 说完,他就丢下樊修汶自己走了,脚步又快又重,像是在用步伐表达他的不满。 樊修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叹了口气,转身回了火店。 他坐在自己那张窄小的铺位上,看着面前摊开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 二月初一,春闱正式开考。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各种马车、驴车、板车停了一路。 考生们排着长长的队伍,等着验身入场。 有的在低声背文,有的在检查自己的笔墨砚台,有的紧张得直搓手。 柴望排在队伍中间,抬头看了看前面,没有看见樊修汶的身影。 他抿了抿嘴,把目光收回来。 樊修汶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背着自己的旧书箱,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看别人,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望着贡院那扇高大的朱漆大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寅时,贡院的门大开。 考生们开始入场,验身、搜检、核名、对号,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时辰到了后,试卷被分发下来,一张一张地传到每个考生手中。 学霸和学渣的区别,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的考生拿到试卷,草草浏览一遍,面色如常,提笔就开始作答。 有的考生拿到试卷,先皱起眉头,看了半天才动笔。 写几个字又停下来,咬着笔杆想半天。 而买了册子的那些考生,看到试卷上的题目,内心狂喜,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考题跟册子上的题目竟然一模一样! 有人激动得手都在发抖,有人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 把早就背熟的答案一字不差地写在答卷纸上。 柴望就是其中之一。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试卷,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樊修汶坐在自己的号舍里,面前摊着试题卷。 他看了一遍题目,眉头微微皱起。 这次的题目,比他想象的要偏一些。 有几道题问得很刁钻,不是死读书就能答上来的。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提起笔,慢慢地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第192章 丞相涉嫌科举舞弊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春闱结束,学子们走出贡院。 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志得意满,有的脸色苍白,有的容光焕发。 柴望走出贡院的时候,脚步轻快,嘴角带着笑,像是已经看到了功名在望。 他看见樊修汶从贡院里出来,本想打个招呼。 想了一下后,还是转身跟其他几个买了册子的学子走到了一起。 一堆人有说有笑的。 樊修汶看着柴望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转身往火店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自己这次大概是没希望了,有几道题他答得不好,就算写满了,也觉着不够稳妥。 他打算收拾行李回家。 离放榜还有两个月,在京城耗着花销太大,不如早点回去帮母亲干点活。 火店里,樊修汶把自己的旧书箱打开,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放进去。 他收拾着行李,目光扫过旁边那张空荡荡的床铺,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脑子里想起了以前和柴望一起读书的日子。 他俩是一个镇子上的。 学堂里的其他同窗家境都比他们好,常常孤立他们,只有他们两个互相扶持。 柴望上头有六个姐姐,他是最小的,家里就他一个儿子。 而他自己,家里只有寡母,母亲一针一线地给他攒读书的钱,供他念书。 樊修汶心里纠结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柴望的床铺,最终还是把书箱合上了。 他觉着这次的事到处透着古怪,还是少掺和为好。 …… 四月初一,放榜的日子。 贴榜的官差还没来,榜前已经人山人海了。 各府的学子、书童、家仆,还有看热闹的百姓,把贡院门口那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有人手里攥着一把铜钱准备打赏。 柴望挤在人群里,仰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那面还空着的榜墙。 等官差们抬着红榜来了,榜墙前瞬间人潮涌动。 红榜贴上去的那一刻,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欢呼,有人哭喊,有人跳起来,有人瘫坐在地。 柴望拼命往前挤,挤得棉袍都被扯破了,终于挤到了前排。 他的目光在红榜上飞快地搜寻着,从第一名开始往下看。 樊修汶的名字没有上榜。 而自己的名字,就在榜单中段的位置。 柴望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喜得蹦了起来。 “我中了!我中了!我是举人了!” 周围的人都看向他,有的露出羡慕的目光,有的啧啧称奇。 柴望享受着那些目光,心里得意极了。 那份册子买得实在是太值了!幸好他把握住了机会! 其他买过册子的学子,名字不一不在榜单之中,一个个高兴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我也中了!” “我也中了!” 还没等他们得意多久,一队禁军就从街口走了过来。 带头的是张统领,身后跟着几十个禁军,步伐整齐,排开人群。 张统领走到榜前,站定,目光扫过那些满脸喜色的学子,声音又冷又硬。 “科举舞弊,通通抓起来!” 禁军们一拥而上,像渔网收网一样把那些买过册子的学子全部按住。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刚才还热闹的榜前,一下子变成了人间地狱。 “差爷,饶了我吧!差爷!” “我是一时糊涂!我错了!” “是丞相大人!是丞相大人流露的考题啊!” 柴望被两个禁军按着肩膀,脸贴着地面,耳朵嗡嗡作响。 真可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张统领哼了一声。 “哼,丞相柳林州这会已经被押入乌台狱了。” 听见丞相大人都落网了,买册子的学子侥幸心理顿时破碎,一个个心如死灰。 柴望趴在地上,眼里最后那点光也灭了。 与此同时,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京城。 时府、定安王府、大长公主府、崇宁侯府,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丞相柳林州涉嫌科举舞弊,已经被押入乌台狱。 定安王,时炳德,崇宁侯,三人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往皇宫而去。 丞相府门口已经聚了一大堆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 时幸、沈浸星、宋昭衍、杨卿卿、灵儿、王妃、蒋氏,几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其他禁军已经进府抓人了,只有卞嵩一人在门口等候。 卞嵩看见时幸这一群人,头都大了。 王妃上前一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你想拦本王妃不成?给我让开!” 卞嵩连忙拱手,声音带着为难。 “王妃娘娘,末将奉命办事,还请不要为难末将。” 王妃凤眼一眯,正要说什么,禁军们带着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张氏。 她的衣裳还是那么整齐,头发一丝不乱,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柳诗年和柳诗安走在她旁边,一人一边手虚扶着她。 时蕴走在柳诗年旁边。 四人都没有被绑着,这群禁军是卞嵩的手下,素质比较高。 没有把他们当犯人一样押着,只是走在前前后后,护送着他们出门。 蒋氏看见女儿走出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挣扎着就要上前,声音带着哭腔。 “蕴儿!蕴儿!” 时蕴听见母亲的声音,抬起头,看见蒋氏站在人群里,眼眶也红了。 她忍着眼里的酸涩,朝蒋氏摇了摇头。 “娘,你不要过来,女儿没事。” 蒋氏哪肯听她的,还在往前挤,被时幸拦住了。 时幸的眼睛红红的,看着姐姐被禁军围在中间,像是有一把刀在割她的心。 “姐姐……” 时蕴看着妹妹,朝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幸儿,别哭,照顾好爹娘。” 时幸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沈浸星站在她身边,攥紧了她的手。 王妃看着张氏,张氏也看着她,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张氏朝王妃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没事。 丞相府大门被封条封住,张氏他们被禁军带着往乌台狱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小声嘀咕。 “丞相犯事了?” “听说科举舞弊,泄露考题。” “真的假的?丞相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谁知道呢,官场的事——” 蒋氏听着那些话,看着时蕴的背影,身子晃了一下,滑坐在地上。 时幸和灵儿连忙蹲下来扶住她。 “娘!” “伯母!” 王妃也蹲下来,握着蒋氏的手。 “亲家母,别怕,咱们得稳住。” 宋昭衍冲着那些嘀咕的百姓大吼。 “你们放屁!丞相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沈浸星没有说话,凤眼微微眯起,冷冷地扫了一圈。 那些百姓被他的目光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第193章 岑栩 皇宫。 定安王、时炳德俩人跪在御书房门口的石阶上。 崇宁侯站在俩人身后,看了看俩人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底下的青石板。 小声嘀咕了一句:“啊?我也要跪吗?” 定安王头也没回:“对,你也要跪。” 崇宁侯“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 御书房里,老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外面那三人的求见声。 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恨不得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朕终于要扳倒丞相府了! 不枉费朕费了这么多功夫,哈哈哈哈哈! …… 升平戏楼二楼雅间,时幸几人将蒋氏和王妃她们送去王府后,齐聚于此。 不是时幸不想在这时候陪着母亲,而是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只能先让婆婆和灵儿陪着母亲了。 宋昭衍坐在时幸和沈浸星对面,手里的折扇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问:“怎么样,本少爷刚刚装的如何?” 杨卿卿想起刚才在丞相府门口宋昭衍怒斥百姓那一幕。 当时周围那些百姓有好几个人都被他那副义正言辞的样子镇住了。 还别说,挺像模像样的。 杨卿卿朝宋昭衍竖起大拇指,“牛逼兄弟,奥斯卡非你莫属!” 宋昭衍摇扇子的动作停住,脸上满是不解。 “傲死咔是何意?” 杨卿卿张了张嘴,摆了摆手。 算了,跟你这种古巴佬说不清。 她捧着脸,感叹。 “还是阿幸和沈世子演的比较好!看到阿幸落泪我都想哭了。 还有还有,沈世子那个眼神,我都感觉要杀人一样!” 杨卿卿想起当时沈浸星冷眼的模样,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宋昭衍听到杨卿卿这话都要无语了。 他站起来走到杨卿卿的位置旁边,用折扇敲了敲她的脑袋。 “咚”的一声脆响,杨卿卿捂着脑袋瞪向宋昭衍。 “啊!好痛!宋昭衍你是不是有病?” 宋昭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用扇子指了指杨卿卿的脑门。 “嗯,还知道痛,看来去年掉水里脑子里灌得不全是水。” 杨卿卿瞪着他,“你什么意思啊?” 宋昭衍翻了个白眼,下巴朝坐在那里没说话的时幸和沈浸星努了一下。 “你说有没有可能,人家那是真情流露呢?” 杨卿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时幸坐在窗边,眼神有些放空,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她连忙低下头,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杨卿卿,你特么真该死啊!死嘴! 杨卿卿不好意思地看向时幸。 “对不起啊阿幸,我这人神经比较大条。” 时幸摇了摇头,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无事。” 今日之事,虽然是他们联手设的一个局。 但看到姐姐怀着身孕被禁军围着,时幸的心还是止不住地痛,跟刀割一般。 时幸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澄黄的茶水,像是要把情绪压下去一样。 沈浸星最见不得时幸不开心了,他把脸凑到时幸跟前,轻声说: “阿幸,你别担心了,姐姐他们最多三日就能放出来了。”声音里带着笃定。 时幸抬起头,目光对上沈浸星那双明亮的凤眼。 心里那些低落顿时像被风吹散了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精神来。 对!她不能在这自艾自怜!姐姐他们还等着她呢! 时幸平复好情绪,看向已经坐回椅子上的宋昭衍。 “宋昭衍,你那边可有问题?” 宋昭衍没有立即回话,而是侧耳听了听门口的动静。 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人在踱步。 宋昭衍“唰”地展开扇子,嘴角一翘。 “自然没问题,瞧,人这不是来了吗?” 他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叩门声。 宋昭衍:“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竹青色锦袍的少年站在门口。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长相清秀白净,眉眼间带了点世家子弟的傲气。 少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门口位置的宋昭衍,正要打招呼,忽然看见了坐在窗边的沈浸星。 他的脚步顿住,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拔腿就想溜。 然而他刚转过身,就看见止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双手抱胸,堵住了他的去路。 少年,也就是岑栩,岑栩无奈地转身,一脸苦命地走了进来。 进来后,指着宋昭衍骂了起来。 “宋昭衍,你丫的坑我是吧?你不是说让我来找你玩吗?怎么沈浸星也在!” 宋昭衍嘻嘻一笑,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 “哎呀,这不是顺道嘛。” 岑栩瞪着他,又不敢真的发作。 岑栩是御史大夫岑严的小儿子。 都说百姓疼幺儿,其实权贵人家也是。 长子被寄予厚望,得以继承家业,幺儿却只能做个闲散少爷。 可不得狠狠宠爱吗? 岑栩就是这样。 从出生起,爹娘就对他千宠万宠,受尽了娇惯,哥哥姐姐们受爹娘pua,也不遑多让。 岑栩八岁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牛逼。 在京城的少爷圈里横行霸道,谁都不放在眼里。 直到八岁那年,他遇到了从家里启蒙完第一次来学堂的沈浸星。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浸星。 那次,他看沈浸星长得比他好,排场比他大,顿时就不爽了。 哟呵!还有比他岑栩更装的? 岑栩直接上前挑衅。 要知道沈浸星那会儿已经练了几年武了。 平日里连定安王他们那些大人都对他这个小霸王头疼不已。 沈浸星能忍? 那指定不能! 沈浸星当场就把岑栩揍了一顿,揍得岑栩哭爹喊娘。 岑栩也是个人才,挨打了也不跟家里人告状。 从那天以后,跟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见了沈浸星依旧挑衅。 结果可想而知,三天被沈浸星一小打,五天被沈浸星一大打。 打着打着岑栩就长大了,小时候无知无畏,长大了他才知道。 人家就是比自己牛逼,挨打了自己受着。 直到现在,岑栩对沈浸星还是有些畏惧的。 沈浸星缓缓站起身,走到岑栩身后,伸手捏了捏他的后脖子。 岑栩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像是被捏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他僵着脖子转过身,对上沈浸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脸上立刻堆出一个谄媚的笑。 “嘿嘿,沈世子也在呢?” 他这副怂样,一下子缓解了包厢里有些沉闷的气氛。 沈浸星没好气地“嗯”了一声,松开手,走回时幸旁边坐下,指了指宋昭衍旁边的椅子。 “坐吧。” 岑栩看了看包厢里其他人,心里琢磨着沈浸星是不是想坑他。 但又不敢不坐,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宋昭衍旁边坐了下来。 人是坐下了,脚依旧不老实,在桌子底下踹了宋昭衍一脚。 宋昭衍“嘶”了一声,瞪他,他也瞪回去,两人像两只斗鸡一样互相瞪着眼睛。 第194章 二十多年的坚持,真的是对的吗? 沈浸星看着俩人那副德性,敲了敲桌面。 “行了,岑栩,找你来是想找你帮个忙的。” 他顿了一下。 “当然,如果你不想帮,也可以尝尝我的拳头。” 沈浸星比了比拳头,骨节捏得咔咔响。 岑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也跟着小了起来。 “什......什么忙?” 沈浸星放下拳头:“丞相府的事,想必你也有耳闻吧。” 岑栩想到励精图治、一心为民的柳丞相,脸上的表情从畏缩变成了沉默。 他点了点头。 他爹是御史大夫,今天家里没少议论这件事。 他听爹念叨过好几次了,他爹说柳相这事透着蹊跷。 他娘也跟着叹气,说好好的一个丞相,怎么突然就摊上这事了。 时幸接过沈浸星的话头,看向岑栩。 “岑公子,此次丞相府的事由乌台狱处理,为了避嫌,那位定然会让你爹亲自审问。”(乌台就是御史台) “我们这里安排了一个人证,你可能回家求一求你爹? 让他届时行个方便,允许那个人证入场。” 岑栩听完时幸的话,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答应。 心里想着,谁知道时小姐口中的证人是谁啊? 万一是他爹的对头,或者是来坑他爹的怎么办? 他爹虽然是御史大夫,但在这件事上也是如履薄冰,一个不小心就会得罪上面。 见岑栩不说话,时幸也想到了他心里的顾虑,她笑了笑,声音放柔了一些。 “岑公子放心,此事定然不会危及到岑大人。” 时幸说这话的时候,眼带恳求地看着岑栩。 那双杏眼里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真诚。 宋昭衍和杨卿卿也齐齐看向岑栩,两人的目光像两盏灯一样照在他脸上。 沈浸星还在旁边又捏了捏拳头,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节响声。 像是在无声地说:你不答应,我就打你了。 岑栩顶着这么多双眼睛,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好吧。” 拒绝女孩子的事,他岑栩做不到!绝对不是因为怂! 时幸说的没错。 此刻的皇宫里,皇帝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道拟好的圣旨。 他的手指在圣旨边缘上慢慢摩挲着,嘴角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要把这次的事办得又快又稳,杜绝任何人在中间作梗。 柳丞相、定安王、时炳德,他要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全部按住。 皇帝拿起御笔,在圣旨上又写下了几个字——着御史大夫岑严主审此案。 写完后,就把圣旨递给了旁边的李德全。 李德全双手接过圣旨,弯着腰退出御书房。 他走到殿外,看见定安王三人还跪在石阶上,叹了口气。 走到三人面前,站定,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王爷,侯爷,时大人,陛下让您们回去。” 李德全顿了顿,又转向时炳德。 “时大人,陛下说,此事你要避嫌,暂时先不用去御史台上值了,搁家歇息一阵子。” 说完,他行了个礼,拿着圣旨快步走了。 定安王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随手拉起跪在左右两边的时炳德和崇宁侯,力气大得让两人趔趄了一下。 “走!” 崇宁侯被定安王拉着踉跄了两步,一脸懵逼。 “崇远,不跪了吗?” 定安王冷哼一声,大步往外走。 “还跪什么跪?陛下都把事做得这么绝了,与其在这干跪着,还不如回去想想法子!” 崇宁侯小跑着跟在他旁边,还是没太明白。 “可咱们不是来求情的吗?” 时炳德叹了口气,跟在后面,声音有些发涩。 “侯爷,你可知,虽然御史大夫岑大人是乌台最大的官, 但平日里日常管事、审案、弹劾、统领全台御史,是由御史中丞来的。 陛下此次为了扳倒丞相大人,直接让岑大人上阵,让我回家歇息,这还不清晰明了吗?” 崇宁侯这才想起来身边的时炳德正是御史中丞,御史大夫的副手。 他“啊”了一声,尬笑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那什么……我这不是一时没想起来嘛。” 三人走在出宫的宫道上,气氛沉默了下来。 时炳德走在最后面,脚步越来越慢。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响着刚才李德全说的那句话。 “陛下说,此事你要避嫌,暂时先不用去御史台上值了。” 避嫌。 他在御史台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被避嫌过。 他一向自诩清廉正直,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 他以为只要自己干干净净的,就能安安稳稳地当官,就能保护好家人。 但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他的心里不由得怀疑起来。 陛下此番做法,他二十多年的清廉正直,是不是对的? 陛下真的是他能效忠的明君吗? 时炳德想起含山县那些受苦的百姓,想起王建仁那个贪官。 想起柳丞相被关进乌台狱的消息传来时,自己心里的那种愤怒和无力。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做好分内的事,就是好官。 可是分内的事做好了,外面的事呢? 陛下对他不信任,对柳丞相不信任,对定安王不信任,对所有人都不信任。 这样的皇帝,真的值得他效忠吗? 这事或许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只是二十多年的坚持,让他一时不敢承认。 时炳德抬起头,看着前面定安王宽阔的背影。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活下去了。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 乌台狱,卞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时蕴柳诗年等人。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昏暗中摇曳,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 时蕴走在张氏身侧,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不自觉地覆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她低着头,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牢门。 看见有的牢房空着,有的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 时蕴不由得想起前世,他们一家被关进刑部大牢时的情景。 柳诗年察觉到时蕴情绪有些不对,连忙在另一侧用手护着时蕴,挡住她的视线。 卞嵩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插进锁孔。 锁芯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牢房内,柳丞相坐在角落的草席上,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官袍也皱了些,但神态平静,与往日并无不同。 他隔着铁栏朝几人望过了来,笑了一下。 “来了?” 张氏快步上前,握住了柳丞相的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柳丞相反手握住了她,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哭,我没事。” 第195章 风骨 卞嵩送完人就走了,把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人。 牢房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时蕴被柳诗年扶着走进牢房。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地上铺着一些干草。 虽然跟普通牢房相比,这里没有老鼠虫子之类的东西,条件已经好了很多。 但这会儿夜里还是冷,一层薄薄的干草根本就不能御寒。 张氏几人互相看了看,都想到了这个问题。 张氏看着自家夫君明显瘦了一圈的脸,心里又气又疼。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住给他一掌的念头,只哭着骂了一句。 “你这死老头!别人不敢接的事你接,还连累儿媳妇怀着身孕一起跟我们受苦!” 柳丞相看着时蕴,心里也有些愧疚。 陛下想要清算他们柳家的念头,他一直都知道。 这事情迟早会来,或早或晚而已,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爆发,才能全面翻盘。 他一把年纪了,自己吃点苦没什么,就是苦了家里人。 时蕴看着公公满含愧疚的神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对张氏轻轻摇了摇头。 “爹,娘,莫要自责,世事浮沉,祸福从来难料,绝非谁的过错。” 时蕴的声音轻缓,不见半分怨怼,像是春日里化开的溪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无碍,腹中孩儿也安稳得很。” 时蕴抬眸,眼底无半分凄苦,反倒带着一抹笃定温柔的笑意。 “我腹中孩儿,承的是家中忠直风骨,他日若是降生,必是心胸磊落、顶天立地的端正之人。 区区牢狱困顿,磨得住肉身,磨不住他的骨血气节。” 时蕴微微弯了弯嘴角,“你们不必为我忧心。” 张氏满心的悲戚,竟然被时蕴这番从容的话语,轻轻抚平了大半。 她看着时蕴那张年轻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一脸动容。 一家落难,唯独儿媳身怀六甲身处绝境,依旧风骨铮铮,温柔且有力量。 当初,她是怎么忍心嫌弃她的呢? 柳丞相坐在茅草上,看着这个小儿媳,也满眼都是欣赏。 京城人人都说他儿媳妇配不上儿子。 说他儿子是一等一的天才,娶个小门小户的女儿算是委屈了。 可在他眼里,这两人是旗鼓相当。 谁说他儿媳妇配不上? 他儿媳妇这份气度,满京城的贵女找不出第二个来。 牢狱幽暗阴冷,湿冷的风从铁栏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时蕴鬓边发丝微微浮动。 柳诗年立在时蕴身侧,帮时蕴捋了捋发丝,静静望着她的侧脸。 没有说那些肉麻的话,但他的目光里满是骄傲。 世人皆说他的妻子是靠一副清绝冷艳的好相貌让他倾心。 但他从在宋玉娆生辰宴那次开始。 从她站在谭金玉面前,明明不擅长吵架却还是挡在妹妹身前替父亲说话的那一刻起。 他就知道,她看似温和顺服,实则心有丘壑,筋骨坚韧不输男儿。 或许在那时,他就已经被她深深吸引了。 柳诗年压下心里的思绪,脱下自己的外袍,叠好,垫在地上, “地上凉。” 时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一旁的柳诗安这会倒是很有眼力劲儿,也脱下自己的外袍,递了过来。 “垫我的吧,三弟你的让三弟妹盖着。” 柳诗年看了二哥一眼,接过了他递来的外袍,叠好放在地上。 时蕴见兄弟俩这般,抿嘴一笑,正准备坐下,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着乌台官袍的御史抱着三床棉被走了过来。 他们走到牢房门口,打开锁,把棉被递了进来。 “谢过——” 柳诗年刚要开口道谢,就被其中一个御史打断了。 “不用谢,少夫人是我们大人的千金,这也算我们的一番心意。” 御史说完,就把牢门重新锁上,两个人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张氏看着父子三人呆傻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这老头子,当了这么多年的丞相,到头来还是沾了儿媳妇的光。” 柳丞相摇头失笑,也配合着挖苦起自己来。 “是咯是咯,我这丞相当得太失败了,混了一辈子,还不如儿媳妇的人缘好。” 柳诗年兄弟俩站在旁边,没忍住也笑了出来。 时蕴看着公公婆婆斗嘴,又看了看那三床棉被,心里暖融融的。 …… 岑府,岑严刚送走天使,手里拿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站在正厅里。 脸上的表情像踩了狗屎一样,又膈应又恶心。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旨,来回看了好几遍,才把圣旨卷好放在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岑严今年五十了,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这次陛下亲自下令让他去审柳丞相,背后藏着什么心思,他心里门儿清。 他要是审重了,会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是陛下的一条狗。 他要是审轻了,陛下不会放过他。 岑严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岑夫人坐在他旁边,看夫君这副模样,也不敢多说话,只是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岑栩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快步走进正厅,径直走到爹娘面前站定,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正经的认真。 “爹,儿子有个事想求你。” 岑严看到自己最疼的幺儿回来了,收起脸上的神色,换上了一副慈爱的表情。 “何事啊栩儿?” 岑夫人也在一旁搭腔。 “栩儿,有何事跟娘说就行,娘也能帮你。” 岑栩没有卖关子,直接把时幸和沈浸星他们让他帮忙的事说了出来。 岑严听完,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胡闹!” “你爹我自己还糟心着呢,怎能掺和这趟浑水?” 岑严语气很重,脸上的表情也严厉了起来。 岑夫人也为难了,她看了看夫君,又看了看儿子,声音放软。 “儿啊,这真不是爹娘不帮你,柳家这事,牵涉太大了, 你爹要是行个方便,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整个岑家都要跟着倒霉。” 岑栩被爹娘拒绝,沉默了一下,然后走上前,一把抱住他爹,哭嚎起来。 “爹,您就帮帮儿子吧!不帮沈浸星就要打我了!” 岑严推开儿子,语气又严厉了几分。 “胡闹!此事岂是儿戏!朝堂之事,岂是你们这些孩子能插手的? 你要是怕挨打,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去惹事。” 岑栩被他爹推开,往后退了一步,垂着头,像一只被主人呵斥了的小狗。 岑严看着他那副失落的样子,心里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硬着心肠没有说话。 岑栩垂着头沉默了半晌,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岑严。 “爹,您是不是以为儿子是怕挨打才答应的?” 岑严张了张嘴,刚想说“难道不是吗”? 第196章 宋玉娆,冲啊! 岑栩就已经继续说下去了,语气很轻。 “儿子是贪玩胡闹,不懂朝堂权术,可儿子分得清是非。” 岑栩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丞相大人一生公忠体国、为国为民,清清白白半生仕途,从无半分私心。 这样心怀社稷的忠臣良相,不该蒙此不白之冤,更不该落得阖家入狱、受尽折辱的凄惨下场。” “爹是朝中重臣,儿子敬佩爹的为官之道,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该冷眼旁观,任由忠臣蒙冤受屈。” 岑栩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儿子想帮忙,不是因为怕沈浸星的拳头,是因为儿子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人去做。” 岑严与岑夫人闻言俱是一怔。 夫妻俩眼神里满是错愕,竟像是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幺儿一般。 面前的少年还是那个少年,眉眼间依旧带着尚未褪尽的少年气。 但他说出来的话,跟平时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少爷完全不同。 岑严先前只当儿子此番求情,是怕沈家小子打他。 想着反正儿子从小到大,挨沈家小子的打都挨习惯了,早就皮糙肉厚了。 他本已打定主意,横竖挨顿打,对儿子而言算不得什么。 今日只需冷硬回绝,再打发一堆金银珍宝、新奇玩物哄着。 不出三五日,这没心没肺的小子定然玩得尽兴,将求情之事抛到九霄云外。 可万万没想到,儿子口中从无半分畏怯避祸的私心,没有半分怕挨打的怯懦。 满心满眼,皆是对错公道、忠臣冤屈。 往日里只会游街嬉闹、吃喝玩乐的纨绔少年,此刻眉眼澄澈,字字坦荡,通透正直得让人心头震颤。 岑严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后,他站了起来,走到岑栩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岑栩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个父亲对儿子的骄傲。 “好,爹就应了你这回。” 岑栩的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岑严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罢了罢了,儿子难得正经一次,应了又何妨。 一个小小的人证而已,还能翻出多大的水花? …… 大长公主府,宋玉娆跪在院子中间。 这个季节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宋玉娆已经在这跪了一天了,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白,身体摇摇欲坠。 但她依旧一声不吭,努力稳住身体,挺直了脊背。 贴身丫鬟春月跪在旁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县主,您别跪了!再跪下去身子会受不了的!奴婢求求您了!” 春月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一声一声地传进屋里。 屋里,大长公主坐在太师椅上,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来回碾着,疼得她坐立难安。 嬷嬷在一旁跟着抹着眼泪,声音带着哽咽。 “公主,您就答应县主吧!县主已经跪了一天了,再跪下去,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大长公主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当然心疼,那是她最疼爱的孙女。 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怎么能不心疼? 可她要是答应了,就是把整个大长公主府绑上了柳家的船。 万一柳家真的倒了,她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春月的惊叫声。 “县主!县主!来人啊!县主晕倒了!” 大长公主猛地站了起来,拄着拐杖急匆匆地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宋玉娆已经倒在了地上,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霜花。 大长公主快步走了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宋玉娆的脸。 宋玉娆的脸冰凉冰凉的,大长公主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玉娆!玉娆!快传太医!” 嬷嬷连忙转身跑去找太医。 半个时辰后,太医终于赶来了。 他给躺在床上的宋玉娆把了脉,翻开眼皮看了看,又在几个穴位上扎了几针。 宋玉娆的手指动了一下,悠悠转醒。 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看见祖母坐在床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张了张嘴想说话,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大长公主连忙给她喂了一小口水,宋玉娆喝了,喉咙里挤出一声“祖母”,然后又晕了过去。 太医又扎了一针,她才重新醒过来。 太医开了药方,留下药,叮嘱了几句“县主寒气入体,需要好好静养”,就背起药箱走了。 屋里只剩大长公主和宋玉娆两人。 大长公主坐在床边,握着宋玉娆的手,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 “你这丫头,就那么喜欢那个柳诗安?甘愿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宋玉娆虚弱地朝大长公主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 “祖母,您这就小看孙女了,孙女不是为了儿女私情。” 她看着祖母的眼睛,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孙女是为了公道,是为了一起长大的友谊,孙女不想做被抛下的那个人。” 大长公主看着孙女的眼睛,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眼底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抬起手,在宋玉娆的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 力道很轻,连个红印子都没有留下。 “你这丫头,还笑得出来。” 她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老身今日就豁出这张老脸,去宫里求求我那皇弟。” 宋玉娆得到了祖母的承诺,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大长公主坐在床边,看着孙女安静的睡颜,眼眶又红了一下。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朝门口走去。 嬷嬷正端着药进来,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公主——” “备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里的灯笼被点亮。 橘黄色的光映着院墙上那棵老梅树,枝头上还挂着几朵残花,在风中摇摇欲坠。 屋里,宋玉娆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梦里,她站在一片开满花的山坡上,风很暖,阳光很好。 一群小伙伴站在她面前,跟她笑着说: “宋玉娆,冲啊!” 第197章 死到临头还故作清高 翌日,升平戏楼,二楼雅间。 时幸、沈浸星、宋昭衍、杨卿卿四人依旧齐聚于此。 不同于昨日的是,今日多了宋玉娆和岑栩两人。 宋玉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昨日跪了一天,寒气入体,太医说她需要静养,但她今日还是来了。 宋昭衍递了杯热茶给宋玉娆,宋玉娆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暖着。 她抬头看了看众人,开口说了她昨日求祖母的结果。 “昨日我求了祖母,祖母答应帮忙,只是不知道陛下会不会松口。” 岑栩坐在宋昭衍旁边,闻言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我父亲那边已经搞定了,他答应让那个人证上堂了。” 岑栩口里的人证,宋玉娆没有多问。 她不知道时幸他们的计划,也不知道岑栩说的“搞定”是指何事。 她今日来此,也是知道堂哥宋昭衍要来,便跟着一起来了。 她不想被同伴们抛下,想尽可能地跟他们待在一起。 时幸坐在靠门的位置,目光落在一楼戏台上。 那里,一个伶人正缓步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嗓。 时幸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无事,好戏要开场了。” …… 御史台审问公堂。 堂上气氛森严,岑严坐在上首案几后面,面色端肃,目光垂落在面前的卷宗上。 公堂两侧,御史台的一众御史分列左右,或坐或站。 有的捧着卷宗,有的握着笔准备记录。 帘子后面,皇帝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盏茶。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情惬意。 脑子里还在想着昨晚他的皇姐进宫求他的事,嘴角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昨晚皇姐苦口婆心地劝他,说什么不要把事做得太绝,说什么莫要寒了官员百姓的心。 他为了打发走皇姐,嘴上答应了,心里却嗤之以鼻。 笑话,朕是天子,整个大梁都是朕的,何惧他人看法?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怎么可能轻易错失这个机会。 皇姐也是老糊涂了。 皇帝放下茶盏,朝帘子那边扬了一下下巴,冲岑严说: “开始吧,带犯人上堂。” 犯人两个字让岑严心里一滞,心里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岑严收回心神,沉声吩咐旁边的衙役。 “去带丞相大人他们过来。” 衙役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不一会,柳丞相几人就被带了上来。 柳丞相,时蕴他们在堂下站定,没有跪,脊背挺得笔直。 帘子后面,皇帝见柳林州死到临头,还自命清高,心里不悦。 把茶盏重重地磕在桌上,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公堂上格外清晰。 岑严的手在案几下攥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开口。 “柳相,有人指控你借春闱主考官之职,泄露考题,收受贿赂,结党营私,你可认罪?” 柳丞相的声音很平静,“本官不认。” 岑严没有追问,他挥了一下手。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男子被带了上来。 那人三十来岁,矮胖,圆脸,像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的账房先生。 中年男子低着头,不敢看两旁,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大、大人,小的……小的有证据。” 他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份卷起来的纸。 “大人,小的是丞相府管外书房的小厮,春闱之前,丞相大人还没进贡院的时候, 给过一个书生一封密信,信上写的就是考题。” 他说着抖开一封信,举过头顶。 “这是那书生后来写给丞相大人的回信,上面写着‘试题已阅’四个字。” 随后,中年男人又拿起一张纸。 “这是丞相大人亲手写的草稿,与考题一模一样。” 岑严让人把信和草稿呈上来,看了两遍,然后看向柳丞相。 “柳相,这些东西,你作何解释?” 柳丞相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些信和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本官没有写过这些东西,本官也不曾见过什么书生,至于这些笔迹——” 他顿了一下。 “模仿得不算差,但本官的字,不是这个写法。” 皇帝在帘子后面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柳丞相会这么说。 他不紧不慢地从帘子后面开口了,声音带着从容。 “柳林州,朕让翰林院比对过你的笔迹,这些信上的字,确实是你写的。” 皇帝把“确实”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它们钉进柳丞相的骨头里。 翰林院几个学士也出列作证。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学士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 “回陛下,臣等比对过,确实是柳相的笔迹。” 公堂上的气氛霎时变了。 两侧的御史们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皱眉,有人看着柳丞相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柳丞相站在堂下,没有说话。 皇帝从帘子后面站了起来,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他站在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柳丞相,目光里带着一种大权在握的得意。 “柳林州,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又转向张氏、时蕴和柳诗年,“你们柳家,还有什么话说?” 柳诗安满脸愤怒,张氏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时蕴站在张氏旁边,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柳诗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父亲身旁旁,抬起头。 “陛下,敢问,这几封信是何日所写?” 皇帝愣了一下,“春闱之前。” 柳诗年的语气很平。 “那请问陛下,家父是何时接到圣旨的?” 皇帝没有回答,岑严替他答了。 “年后第一日上朝接到圣旨。” “敢问岑大人,家父接到圣旨后,可曾回过丞相府?” 对啊,丞相大人接到圣旨就去贡院了呀!怎么可能提前布局? 岑严眼睛亮了亮。 “不曾!丞相接到圣旨后便直接进了贡院,隔绝外界,不得与外人往来!” 柳诗年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皇帝。 “陛下,春闱考题是在开考当日才由翰林院密封交予主考官的。 家父进贡院时,连考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又如何能在进贡院之前泄露考题?”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信和纸上面。 “这些信,如果是家父进贡院之前写的,那家父的笔迹根本还没有写考题的机会。 如果是进贡院之后写的,那这些信是如何从贡院送出来的?” 柳诗年回过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厮。 “你说你是在丞相府外书房伺候的,那家父进贡院之后,你是如何与他通信的?” 小厮的额头冒出了汗。 “我……我是……” 第198章 意想不到的人证 “够了!” 皇帝猛地打断中年男人的话,走在柳丞相面前,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柳家一家人身上。 “柳诗年,你分明是巧言令色!这些信件,朕让翰林院反复比对过, 确认是柳林州的笔迹无疑!你们柳家,今日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公堂上安静了一瞬,两侧的御史们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 皇帝明显是想要一言堂,不准辩解,不准质疑,不准任何人反对。 时蕴看着皇帝那副要把柳家钉死的样子,下颌微微绷着。 她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且慢。” 皇帝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小女子敢在公堂上开口。 时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依然很平稳。 “审问不能只凭一方证词,陛下手中的人证物证,皆是一面之词。 若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给,这跟欲加之罪有何区别?” 她转向岑严,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岑大人,民妇恳请大人传唤另一个人证,此人手中,有与本案至关重要的证物。” 岑严的手在案几上顿了一下,想起昨日儿子岑栩回府求他的事。 他的目光在时蕴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皇帝,开口。 “传人证上堂。” 皇帝的脸色变了,他往前一步,声音带着明显的阻拦。 “慢着!今日此案,证据已足,不必再传!” 时蕴定定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陛下,若连一个人证都不敢传,是否意味着陛下心中已有定论,无论真相如何,柳家都必须担下此罪?” 这话问得很直,直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刺破了公堂上所有人在心里绷着的那层膜。 两侧的御史们纷纷抬起头,皇帝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发现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落入心虚的口实。 岑严看着皇帝被架在中间进退两难的样子,又想起自己已经答应了儿子,便再次开口了。 “陛下,臣以为,传唤人证,于理于法皆无不当。 若人证所言确实与案情无关,再行处置也不迟。” 算了,一个人证而已,还能掀起多大的水花? 皇帝咬了咬牙,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传!” 衙役领命,快步出去,公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槛外面出现了一个让他们没想到的人。 太子朱承乾。 公堂上像被人按下了静止键,皇帝的眼睛猛地瞪大。 “……乾儿?” 太子走了进来,没有像平时那样嚣张跋扈。 他的头微微低着,在公堂中间站定。 时蕴站在张氏身后,看着太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在公爹接到圣旨的那天起,她和夫君还有妹妹妹夫就利用海东青传信开始了布局。 …… 时间倒回到柳丞相进入贡院的第二日。 从那日起,时幸每隔三日就会去甜水巷一趟,去给如意送胭脂水粉。 次数多了,时幸和她的关系也亲近了不少。 俩人闲聊时,时幸偶尔会说: “娘子买胭脂这么勤,每次一买还这么多,可是给娘子的其他姐妹用的?” 如意听完,嗤笑一声,说没有姐妹。 时幸装作惊讶的样子。 “那——娘子买这么多,是给谁用的?” 如意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时幸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东西在扎根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后面的每一次,时幸都会不经意地提起。 貌似是在闲聊,实则每一句都在往如意心里钉钉子。 如意本就依附海渊,心里对海渊替太子跑腿给德妃送胭脂有意见。 又听闻德妃容貌倾城,能不想多? 她还以为海渊任劳任怨地给德妃送胭脂,是喜欢德妃,出于私心。 果不其然,如意心里的那根刺越来越深。 在半个月后的某一天,时幸去送新货的时候,如意脸色很不好。 从衣柜里翻出了一封信,是德妃写给太子的,让海渊转交。 如意本来是想从信里找出海渊跟德妃暧昧的证据,结果只看到了一些她看不懂的内容。 但时幸看见了信纸的边角处,有一个奇怪的标记。 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个图腾,笔画很细,像是用特制的笔画的。 时幸没有声张,心里暗暗记下了那个标记,然后回去告诉了姐姐。 时蕴这边得到了消息,柳诗年立刻写了一封假信,用的是德妃的口吻。 信上说:“丞相之事,是我所至,证据已露,若陛下顺藤摸瓜,必查至你我。 我腹中皇儿,万不能出事,殿下务必抢先一步,揽下所有罪责,保住臣妾与皇儿,方为上策。” 信上用了德妃惯用的语气,还描上了那个一模一样的标记。 后面,时幸让杨卿卿通过她贿赂过的太子府采买丫鬟,把信放在了太子的书案上。 太子看到信的时候,整个人都慌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德妃不能出事!德妃肚子里的孩子不能出事! 那是他唯一的孩子,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指望。 所以当那封假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怀疑。 他以为德妃真的被查出来了,以为父皇真的在顺着科举舞弊案追查德妃的底细。 他必须抢先一步,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让父皇把怒火发到他一个人头上,放过德妃。 太子自认为想得很周全,父皇最宠他,就算他犯了再大的错, 父皇顶多就是幽禁他,不会真的要他的命。 至于太子之位,反正也坐不稳了,没了就没了吧。 只要德妃能把孩子生下来,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走进公堂的那一刻,就已经走进了时蕴等人为他布好的棋盘里。 至于皇帝手里的那个证人,本就是丞相府的人,在皇帝那当个二五仔罢了。 只等恰当的时机反咬一口。 此局,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时间回到公堂。 太子跪在公堂中间,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张满是意外的脸。 “父皇,人证和物证,都是儿臣安排的,科举舞弊案,也是儿臣一手谋划。 儿臣跟柳诗年等人不和,满朝皆知。 儿臣不想害柳丞相,儿臣只想借这件事,让柳家吃点苦头, 消消他们的气焰,是儿臣的错,求父皇恕罪。” 太子突然蹦出来揽罪,是皇帝万万没想到的。 他站在那,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太子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地面,声音很平,像背过很多遍一样。 “儿臣知道。” 就在这时,皇帝的人证也反水了。 那个小厮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小的也是受了太子殿下的指使!那些信和纸都是太子殿下让人准备好的, 小的只是照着念,是太子殿下让小的诬陷丞相大人的啊!” 第199章 死而无憾 公堂上彻底炸开了,御史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岑严惊堂木拍了两下才把场面镇住。 皇帝站在那,看着太子,满腔的父爱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看着太子那张酷似已故淑妃的脸,第一次觉得陌生。 他养了这个儿子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 以为他只是嚣张跋扈,只是蠢,但至少不会背叛他。 他错了。 太子不仅蠢,还会在背后捅他刀子。 皇帝撑着一旁的桌子,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太子朱承乾,科举舞弊,陷害忠良,褫夺太子之位,幽禁东宫,不得出入。” 说完这句话,皇帝没有再回头看太子一眼,转身就走了出去。 皇帝走后,衙役们互相看了看,犹犹豫豫地上前,准备押太子回东宫。 太子起身,用力拂了下袖子,挥开想要上前的衙役。 “本殿自己会走,不劳你们费心。” 说完,他就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审问堂。 在太子心里,他还是父皇那个最疼爱的儿子。 日后只要他在父皇面前哭一哭,求一求,父皇定会对他再次心软。 他不知道的是,皇家父子情本就脆弱,淑妃死后的情意,这一次终于被他耗尽了。 皇帝和太子的离去,似乎意味着此事尘埃落定。 但戏还没有唱完。 岑严惊堂木重重一拍。 “丞相柳林州,经查实系无辜被陷,诬告不成立,即日起无罪开释, 归还府邸,官复原职,柳家上下,一并释放。” 柳丞相拱了拱手,谢过岑严,牵着张氏往门外走去,柳诗安紧随其后。 时蕴和柳诗年没有走,他们在等。 果然,柳丞相几人走后,岑严就转向堂下跪着的张苗。 “大梁律例,奴不得讦主,私自出面告发主人高官,本身就触犯干名犯义之条。 虽你指认系受人指使,然刻意构陷朝廷重臣,罪加一等。” 岑严翻开案上的卷宗,扫了一眼。 “本官判你,杖刑八十,刺字,流放三千里,终生不得归京。” 八十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铁钉,生生楔进时蕴的骨缝里。 她的手在袖子里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一排深红的印痕。 时蕴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 张苗是柳府的外书房管事,在这盘棋里是关键的一环。 他是那个在公堂上指认太子的人证,是那个让皇帝的计划彻底崩盘的人。 可他也是一枚弃子,事成之后,注定要被舍弃。 时蕴一开始就知道复仇的路从来都是用鲜血铺成的。 可当那判决真的落在张苗身上的时候。 她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亲手拉下仇人的时候她不会后悔,但看到原本不该死的人因她而死,她还是会愧疚。 柳诗年站在时蕴旁边,感觉到时蕴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掰开了她的手指。 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十指相扣。 堂下,张苗跪在地上,听到这个判决,没有哭,没有求饶。 脸上甚至没有太多表情,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时蕴身上。 隔着几张案几和两排站着的御史,张苗朝时蕴笑了笑,嘴唇动了动。 没有出声,但时蕴看清了他说的话。 他说的是——小的不悔。 然后他的目光变了,从坦然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恳求。 时蕴知道他在求什么。 她在心里答应了一声,朝他郑重点了点头。 张苗看见时蕴的动作,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脸上笑意加深,像是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他从出生起就患有心疾,一生卑如草芥,从未有过什么建树。 爹娘嫌他,卖他为奴,榨干了他身而为人的最后一点价值。 入了柳府之后,主子们怜他心疾,非但没有嫌弃,还请人为他诊治,帮他娶了妻子。 他这一生唯一能报答主子半生恩义的,便只有这条本就快要耗尽的性命。 污名加身又如何?万人唾骂又如何? 只要能保丞相清白、保相府阖家安稳,保他妻儿往后衣食无忧。 他张苗,死而无憾。 时蕴看着张苗的眼泪,松开了柳诗年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岑大人,民妇有一事相求。” 岑严抬起头看着她,“何事?” 时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张苗虽罪有应得,但念在他认罪态度诚恳,且系受人指使、非主动构陷。 若判他流放,以他身患心疾之体,怕是连京城都走不出去。” “可否容他死得松快点?于朝廷而言,一个犯人的死活无足轻重。 于陛下而言,人已伏法,便足以交差,民妇愿替他交完这八十杖的丧葬银。” 时蕴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是经过仔细衡量的。 岑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又带着一丝了然。 “时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时蕴点了点头,“民妇知道。” 岑严轻轻叩了一下惊堂木。 “准。” 没一会儿,衙役就端来了一杯酒走到张苗面前。 张苗看着那杯酒,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一气呵成,像是喝了一碗寻常的凉茶。 他放下空杯,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的笑意,便缓缓阖上了双目。 柳诗年站在时蕴身边,看着张苗从跪着到侧倒的过程,没有出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蕴的表情,伸手覆上她微微发颤的肩膀,轻轻拢了拢她的外衫,只字未提。 时蕴看着张苗平静的侧脸,眼眶微微发红,但始终没有落泪。 片刻后,她转身往外走。 柳诗年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御史台大门走去。 …… 御史台门口,一群少年伙伴早已守在那里,翘首盼着里面的人出来。 柳丞相和张氏还有柳诗安三人先一步出来。 柳丞相与张氏缓步走下台阶,望见围在一处的年轻人,相视温和一笑。 柳丞相摆了摆手,语气松弛又带着几分疲惫。 “你们这群小年轻就在这儿等着吧,我们一把年纪了, 连日里接连风波折腾,身子有些熬不住,便先回府歇息去了。” 张氏也轻轻颔首,眉眼带着浅淡的笑意,补充了一句。 “劳你们费心等候,待诗年和蕴儿来,便一同回去吧,我们先行一步。” 说完二人便坐上等候的马车,缓缓驶离了御史台门前。 父母走后,柳诗安本也想紧随其后,抬脚正要往马车那边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柳诗安的脚步顿住,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一样。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在喊他。 杨卿卿捂着嘴偷笑起来,一脸“我磕到了”的表情。 哟吼~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 第200章 以退为进 想着想着,杨卿卿就猥琐地“嘿嘿”笑了起来,被宋昭衍用手肘捅了一下。 “少大惊小怪的。” 杨卿卿“嘁”了一声,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柳诗安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被先生点名的学生。 宋玉娆快步走上前,站在柳诗安面前。 “你没话要跟我说吗?” 柳诗安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敢看她。 另一边的时幸站在台阶上,看着御史台的大门,有些心急。 姐姐姐夫怎么还没有出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沈浸星看着时幸满脸焦急的样子,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柔声安慰。 “阿幸,你先别急,再等一会儿,要是还不出来,我带着你进去抢人。” 沈浸星这话说得很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以他的性子,还别说,真能干得出来这种事。 时幸敛了敛心神,拍了他一下。 “别胡闹,这是御史台,又不是你家后院。” 沈浸星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没让时幸等太久,一刻钟后,时蕴和柳诗年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时幸看见姐姐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一把抱住她。 “姐姐!” 时幸的声音闷在时蕴的肩窝里,带着如释重负。 时蕴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 她的声音还是像往常那样温和,但时幸还是明显地看出了姐姐眼底的疲惫和低落。 时幸心思转得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张苗。 姐姐本就心软细腻,肯定是为他难过了。 时幸松开姐姐,往后退了半步,握紧姐姐的手,声音放轻。 “姐姐,此事不是你的错,张苗的念想就是妻女,我相信你,你会照顾好他的妻女的是不是?” 时蕴看着妹妹那双明亮的杏眼,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托了一下。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嗯。” 就在这时,杨卿卿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把艾叶。 举在时蕴头顶,绕着她转了一圈,嘴里嘀嘀咕咕地念着。 “艾叶挥一挥,霉运往后飞,晦气全赶跑,坏事别相随。” 杨卿卿的动作又夸张又认真,像在跳什么驱邪的仪式。 时蕴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一声。 心里的那些沉重,被妹妹的安慰和杨卿卿的艾叶一搅,散了大半。 时幸看姐姐笑了,心里也松了口气。 一旁,沈浸星看见柳诗年平安无事,也很高兴,走上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我们在醉仙楼为你们定了洗尘宴!” 他这一掌拍得实在不轻,柳诗年闷哼了一声,肩膀往下一沉,伸手揉了揉被拍的地方。 好家伙,没在牢里死,差点让沈浸星拍死。 他转头看了沈浸星一眼,“你是上天派来克我的吧?” 沈浸星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率先上了马车。 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其他人喊:“快来呀!” 柳诗安稀里糊涂地被几人拉着上了去醉仙楼的马车。 他坐在马车角落里,左手边是宋玉娆,右手边是窗户。 前面是杨卿卿和宋昭衍在斗嘴,后面是时蕴四人在看热闹。 柳诗安生平第一次觉得,一辆马车里也可以这么热闹。 …… 醉仙楼二楼最大的雅间,饭菜已经备好了。 桌上摆满了菜,都是时蕴几人爱吃的。 圆桌旁边摆了一圈椅子,每张椅子面前都放着碗筷酒杯。 其他座位上摆的都是酒壶,只有一个位置面前放着的是一壶热牛乳和一碟蜜饯。 时幸牵着姐姐的手,径直走到那个位置旁边,按着时蕴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挨着她坐了下来。 “牢房里吃的定然不好,姐姐还怀着身子,多吃点。” 时幸一边说着一边往姐姐碗里夹菜。 柳诗年坐在时蕴另一边,不甘示弱,也在给时蕴夹菜。 他夹的是鱼肚子上最嫩的那一块,仔细挑了刺,才放在她碗里。 不一会儿,时蕴的碗就冒尖了,堆得像一座小山。 时蕴看着面前那座山。 又看了看左边还在往她碗里放的妹妹,右边还在往她碗里放的夫君,失笑出声。 “好了好了,再夹我要吃不下了。” 沈浸星在时幸另一边坐着,赶紧凑过去,把碗伸到时幸面前。 “阿幸,给我夹!我吃得下!” 时幸看姐姐确实吃不下了,筷子拐了个弯,把原本要放到姐姐碗里的那块粉蒸肉放进了沈浸星碗里。 好吧,既然姐姐吃不下,那就给沈浸星好了。 沈浸星不知道时幸心里想的是“清空库存”,吃得可欢快了。 “阿幸夹的菜就是香!” 对面,宋玉娆坐在柳诗安旁边,柳诗安整个人都不自在,像是腚上长了刺一样, 一会儿往左边偏一点,一会儿往右边偏一点。 他不敢往宋玉娆那边看,目光一直落在面前的酒杯上。 为了掩饰心里的不自在,拿起桌上的酒杯,一口接一口地喝。 柳诗安平日里很少喝酒,酒量本来就浅。 不一会儿,他的脸就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有些发烫,眼神也开始涣散。 宋玉娆按住他拿杯子的手。 “别喝了。” “你要觉得不自在,我坐过去就好了。” 说着,宋玉娆的面上露出一抹落寞,就要起身。 柳诗安心里一慌,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我没……没这个意思。”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没出来。 宋玉娆在柳诗安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勾了勾,然后立刻敛住,转过头来,顺势又坐了下来。 她坐稳之后,忽然捂着胸口咳嗽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柳诗安赶紧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 “你怎么了?可是风寒了?” 宋玉娆抚了抚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自从知道你进了乌台狱,我日夜悬心,寝食难安,不知不觉,便着了凉。”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柳诗安,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睫毛微微垂着。 虽说是刻意卖惨,但她没有说她跪了一天求祖母的事, 柳诗安听了这话,心里顿时像是被人用手捏了一下。 他平日里只知道看书写字,哪里听过这种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顾虑、那些退缩,是不是有些太矫情了。 柳诗安抿了抿唇,定定地看着宋玉娆的眼睛。 “谢谢你,玉娆。” 那声玉娆,像是修补了大年三十那晚所有的裂痕。 宋玉娆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她低下头,假装去喝那杯温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201章 加更 坐在另一边的杨卿卿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啧啧出声。 她小声跟旁边的宋昭衍说:“你老妹这招以退为进、苦肉计真行啊!” 宋昭衍闻言扭头看了一眼自家堂妹,见她脸上全是柔意。 跟平时那副“你再惹我我就打你”的样子判若两人。 以为自己见鬼了,龇了龇牙花子。 杨卿卿被宋昭衍那副牙酸的表情逗笑了。 她看了看那边正在互相夹菜的时蕴时幸四人。 又看了看这边跟宋玉娆重归于好的柳诗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些。 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幽幽地叹了口气。 “诶,老娘钱有了,什么时候能有个又高又帅的男人啊?!” 杨卿卿话音刚落,宋昭衍就放下手里的筷子,从腰间掏出他那把宝贝折扇。 “唰”地打开,冲杨卿卿扬了扬眉。 “鄙人不才,正是你口中又高又帅的男人。” 杨卿卿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嫌弃地推了他一下。 “去去去!” 宋昭衍本来就是逗一逗杨卿卿,见她这反应也不恼,哈哈大笑起来。 时幸听见笑声,疑惑地问旁边的沈浸星:“宋昭衍这是怎么了?” 沈浸星给时幸夹了一块狮子头,头也没抬。 “别理他,他发癫呢。” 时幸“哦”了一声,继续吃了起来。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天黑。 夜深了,众人在醉仙楼门口分别,上了各家的马车。 …… 丞相府,东跨院。 柳诗年和时蕴洗完澡,相拥着躺下。 这两天心里的沉重、身体上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时蕴把脸埋进柳诗年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柳诗年低头看着她的睡颜,轻轻拢了拢被子,也闭上了眼睛。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 此时的丞相府外墙。 蒟蒻抬眼望了望墙的高度,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一下。 手一撑墙头,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 她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那日,蒟蒻从汤怡口中知道曼罗醉是时蕴喂给她的,就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 原以为很快就能找到时蕴,没想到她刚到京城的时候。 就得知了柳丞相被关进贡院,丞相府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的消息。 她连靠近都做不到。 等了三个月,禁军终于撤了,柳家人又被关进了乌台狱。 直到今天,她才听说柳家人已经出来了,丞相府撤了封条。 她终于等到了机会。 蒟蒻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时蕴。 弄清曼陀罗毒药是从哪里来的,她跟那个人有什么关系,那个人,究竟在哪里。 丞相府很大,蒟蒻只能沿着屋顶找。 她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瓦片的最厚实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经过一番周折,半个时辰后,蒟蒻终于找到了东跨院。 东跨院侧院,止戈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那声极轻的瓦片响动,在别人听来跟猫踩过没什么区别。 但止戈一听到,就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犹豫,翻身下床,披上外衣,拉开房门,循着声音的方向跃上了屋顶。 蒟蒻正准备下屋顶,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股气息逼近,她猛地转身。 止戈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两人对视了一瞬,蒟蒻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没想到时蕴身边有功夫这么厉害的婢女。 之前在含山县,时蕴身边明明只有一个叫绿芙的丫鬟,不会功夫。 这个女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止戈没有给蒟蒻思考的时间,一步跨上前,掌风已经劈了过来。 蒟蒻侧身避开,回手一爪。 两人在屋顶上你来我往,速度越来越快,脚下的瓦片被踩得咔咔响。 蒟蒻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她脚尖在屋脊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跃向下一座屋顶。 止戈在身后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在丞相府的屋顶上狂奔。 跑了好一会儿,蒟蒻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见止戈还在穷追不舍,心里骂了一声。 她没想到时蕴身边这个婢女年纪不大,功夫却不弱,轻功比她还快几分。 蒟蒻脚下一蹬,猛地提速,越过一堵院墙,落在了另一片屋顶上。 止戈跟着翻了过来,两人的距离没有被拉开。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奔了好一段路,进入了定安王府的地界。 定安王府比丞相府大了不止一倍,屋顶连绵起伏,像一片灰色的波浪。 蒟蒻落在其中一片屋顶上,喘了一口气。 刚想辨别方向,面前忽然“唰唰唰”地跃上了十几个人影。 止战站在最前头,面无表情,身后是定安王府的亲兵们。 人手一柄长刀,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蒟蒻的脚步顿住,立马调转方向,就想往别处跑。 身后传来止戈的声音:“哥,给我拦住这个小毛贼!” 蒟蒻还没来得及转身,止战已经朝她冲了过来。 止战的速度虽跟止戈一样,但动作更猛,铁拳带着风声砸向蒟蒻的面门。 蒟蒻侧身避开,回了一记鞭腿。 两人瞬间交手了十几个回合,拳脚碰撞声像连珠炮一样在夜空中炸开。 动静有点大,屋顶的瓦片“哗啦”一声掉下来一大块,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屋里,沈浸星正搂着时幸睡觉,被那声巨响猛地惊醒,坐起身来。 一只手已经本能地护在了时幸身前。 时幸也被吵醒了,睁开眼,对上沈浸星警觉的目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翻身下床,披上外衣,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蒟蒻和止战已经从屋顶打到了地面。 止战的功夫刚猛,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蒟蒻的功夫灵巧,游走在止战的攻势之间,几次险些被击中,开始出现了破绽。 止戈趁势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扣住了蒟蒻的肩膀。 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按在了地上。 蒟蒻的脸贴着青石板,露出的眼睛里满是不甘。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以多欺少,不讲武德!” 时幸站在门口,听见这声音,神色动了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 又看了看她那双熟悉的、带着不甘和愤怒的眼睛。 “止戈,把她的面巾扯下来。” 止戈领命,伸手扯下了蒟蒻的面巾,一张脸露了出来。 时幸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果然是她! 沈浸星也认出来了,“是你!” 蒟蒻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声音硬邦邦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时幸没有理会她这句话,转头看向止戈:“怎么回事?” 止戈按着蒟蒻没有松手,言简意赅。 “这女子想潜入柳少爷和少夫人的院子,被奴婢发现了。” 第202章 是谁羡慕了我不说 时幸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蹲下身,平视着蒟蒻的目光。 “你想杀我姐姐姐夫?” 蒟蒻别过脸去:“不是。” “那是为何?” 蒟蒻闭上了嘴。 时幸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她站起来,朝旁边挥了一下手。 “把她带下去,严加看管。” 两个亲兵走上前,把蒟蒻从地上架了起来。 蒟蒻被拖走之前,回头看了时幸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走了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止戈走向时幸,朝她拱了拱手。 “世子爷,世子妃,那我先回柳府了,少夫人那边还需守着。” 时幸闻言,走到止戈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放柔。 “止戈,辛苦你了,姐姐那边就多劳烦你了。” 一阵淡淡的馨香从时幸身上传来,止戈不由露出了一抹傻笑。 声音也比平时轻快了几分:“不辛苦不辛苦!” 站在三步开外的止战看着自家妹妹这副样子,简直没眼看。 他严重怀疑世子妃是个狐狸精。(不是贬义!) 不仅世子、王爷、王妃被她迷得团团转,现在连自己妹妹都被她哄得五迷三道。 止战面无表情地打断妹妹:“快走吧!” 止戈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时幸的手,转身跃上了院墙,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浸星站在旁边,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撇了撇嘴。 怎么谁都跟他抢媳妇?防了男的不够,还要防女的! 这些人真没有边界感!想找媳妇自己找啊! 沈浸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不行,明日得多练一个时辰的武艺,阿幸最喜欢摸他腹部肌肉了! 他沈浸星不死,尔等皆是妃! 时幸自然不知道沈浸星这一会儿子功夫脑子里竟转了这么多弯。 她转向止战,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灵秀。 “明日去柳府一趟,让姐姐和姐夫过来一趟。” 止战应了一声:“是。” 时幸点了点头,转身牵起沈浸星的手:“走吧,继续睡觉。” 沈浸星被时幸牵着手,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指,嘴角不自觉地咧开。 他晃了晃两人的手,心里满是得意。 诶,就算你们稀罕我媳妇又如何,最后搂着阿幸睡觉的还不是我沈浸星! 是谁羡慕了我不说,嘻嘻~ …… 第二天,时蕴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暖融融的。 她眨了眨眼,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一下。 身边的被褥已经空了,柳诗年不在。 被褥是凉的,应该走了一会儿了。 时蕴躺在那里愣了片刻。 昨日的疲惫还没完全消,但心里那块压了好久的石头已经完全被搬开了,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时蕴坐起身来,被子滑到腰际,她拢了拢散落的头发。 侧室的绿芙听见动静,赶紧打了水推门进来,把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给时蕴。 时蕴接过帕子擦脸,温热的水汽敷在脸上,舒服得她叹了口气。 她擦完脸,把帕子递给绿芙,这才注意到绿芙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里包着两包泪。 时蕴看着绿芙那副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怎么了?一大早的,谁欺负你了?” 绿芙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股鼻音,又委屈又后怕。 “呜呜呜,小姐,你们终于平安无事回来了……那天你们被带走后, 我们这些下人都被封锁在了府里,大门关着,禁军守着,出不去也进不来。 奴婢都担心死小姐了,奴婢怕小姐在牢里吃不好睡不好,怕小姐受了委屈没人照顾,怕……”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时蕴赶紧放下手里的帕子,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绿芙的头。 她的手指在绿芙发间轻轻梳理了一下,声音放柔。 “好啦好啦,已经没事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能吃能睡,肚子里的孩子也好好的。” 绿芙“嗯嗯”点着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结果一个鼻涕泡“噗”地从鼻子里冒了出来。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掏出帕子擦掉,又不好意思地看了时蕴一眼。 时蕴看着她那副又窘又委屈的样子,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绿芙擦完鼻涕,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小姐,你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止戈和止战兄妹俩还在院里等着你呢!” 时蕴的手顿了一下,“止戈止战?” “嗯嗯!一直站在院子里等,说是有事要跟小姐说。” 时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止戈来还正常,止战平日里都在沈浸星身边寸步不离的,他怎么会亲自来? 难不成是妹妹出了什么事? 时蕴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又绷紧了,顾不上别的,快步往门口走去。 院子里,止战和止戈兄妹俩站在院子两侧。 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神采奕奕,像两尊门神。 时蕴推门走出来,先看向止战,声音里带着急切。 “止战,出什么事了?” 止战拱手上前一步,依旧惜字如金。 “柳少夫人,世子妃有事让您去定安王府一趟。” 时蕴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 妹妹让自己去定安王府? 妹妹平日里虽然会时常让人传话问候,但知道她有孕后很少叫她出门。 时蕴心里的焦急更甚了一些,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止戈站在旁边看着她哥憋了半天就憋出这几个字,翻了一个白眼。 她也上前一步,拱手,语速比止战快了两倍不止。 “少夫人莫担心,昨晚府里来了个小毛贼,想要潜入东跨院, 被奴婢一路追赶去了定安王府地界,看世子爷和世子妃的反应, 那毛贼他们应当认识,估摸着应该是为了这事,才叫您去一趟的。” 时蕴听完止戈的话,心里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不是妹妹出事就好。 她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我这就过去。” 时蕴刚抬脚准备跟着止战走,院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诗年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牛乳和一些早食。 柳诗年看见时蕴穿戴整齐地站在院子里,像是要出门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蕴儿,你这是要去哪儿?” 时蕴才想起来自己出门没跟柳诗年打声招呼。 哎呀,成婚几个月了,还总是忘了自己有个相公! 时蕴在心里默默跟柳诗年说了一句抱歉,脸上浮起一个笑。 “妹妹那边出了点事,准备去找妹妹呢,你这一大早是去哪了阿年?” 第203章 老妹,吃的挺好啊! 柳诗年听了这话,看了止战一眼,目光在止战脸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语气不紧不慢。 “吃完东西再去也不迟,你还怀着身孕呢,不能饿着。” 他说着朝屋里偏了一下头,示意时蕴跟他进去。 时蕴想了想,妹妹那边应该不是很急,如果真的要紧,昨晚就该来了,不至于等到今早。 便跟着柳诗年回了屋里。 两人在桌边坐了下来,柳诗年把牛乳碗放在时蕴面前,又把其他早食往她那边推了推。 “今早我去了一趟外院张苗住处。” 时蕴拿着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等着柳诗年说下去。 柳诗年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时蕴碗里,继续说着: “我给了张苗妻女一千两银子,在丞相府不远处给她们买了个小院子, 替她们脱了奴籍,跟她们说,她们以后就是良民了,可以不用在丞相府当下人。 结果她们不肯走,说想在府里继续干活。 我就把她们从外院安排去了内院厨房,以聘请的方式,以后按月给工钱。” 时蕴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有动,心里触动。 他总是这样。 不会说太多好听的话,不会表达什么深切的关怀。 但他总会在事情发生之后,把一切悄无声息地安排妥当。 他知道她在为张苗妻女忧心,便一大早就出门去做了这件事。 时蕴低头看着碗里的牛乳和那个剥得干干净净的鸡蛋。 半晌后,她抬起头看向柳诗年,声音放轻。 “厨房油水多,这样也好,只是……”时蕴迟疑了一下。 “她母女二人身怀巨款,怕是不安全。” 柳诗年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时蕴会这么说。 “不用担心,我已经交代过内院嬷嬷了,多看顾一下那母女二人。” 时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内院嬷嬷是婆母当年陪嫁的奶嬷嬷,在府里待了几十年,人又稳重又可靠。 两人吃完早食,换了一身衣裳,一起出了门。 马车缓缓驶动,朝定安王府的方向而去。 …… 定安王府,星澜院。 院子里的下人都被沈浸星打发走了,四下安安静静的,连个经过的丫鬟都没有。 沈浸星站在院子中央,赤着上身,手里握着一柄长枪,正在练武。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流畅的肩背线条。 身上肌肉紧实,随着挥枪的动作一起一伏,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滑。 长枪在沈浸星手中翻飞如龙,发出“咻咻”的破风声。 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收放自如,配合着他紧实精悍的身体线条,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少年意气。 时幸坐在一旁的石桌边,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鸡汤,本来是慢悠悠地喝着。 目光却不知什么时候被那道身影勾了过去。 不由自主地黏在了沈浸星光着的上身上,连手里的汤勺都忘了往嘴里送。 沈浸星早就察觉到了时幸的目光,心里美得冒泡,面上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只是练武的动作故意多舒展了几分,每一个转身都刻意拉长了瞬间。 他那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样子,就差没在脸上写“阿幸,你快看我”几个大字了。 沈浸星的小心思没有白费。 此刻的时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浸星腰腹上的线条,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心里不由想着,果然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 沈浸星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收了枪势,把长枪往旁边一靠。 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一步步朝着时幸走了过来。 他走到时幸面前蹲下来,弯着一双凤眼,声音低低的,带着撩人的笑意。 “阿幸,要不要伸手摸一摸?” 沈浸星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时幸哪有不去摸的道理? 而且摸自己的夫君天经地义,不摸白不摸。 时幸放下手里的勺子,抬起手,轻轻贴在了沈浸星紧实的腰腹上。 她的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时,能明显感觉到他肌肉的线条硬邦邦的,还带着刚练完武留下的温热。 沈浸星本就不怀好意。 反手覆住时幸的手,慢悠悠地带着她的指尖,一寸一寸,缓缓向上挪动。 垂着的眸子,牢牢地锁在时幸脸上。 那点肆意又直白的心思,全都写在了上扬的眼尾里。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止战走在最前面,带着时蕴和柳诗年走了进来。 三人一进来,就看见了这幅刺激的场面。 沈浸星光着膀子蹲在时幸面前,时幸的手贴在他胸口。 两人的距离近得只剩呼吸,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止战的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开始抬头看天。 柳诗年反应最快。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时蕴的眼睛。 “沈浸星!赶紧把衣服给我穿上!” 柳诗年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 脸上那副清冷淡然的神色碎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又急又恼。 沈浸星本来正享受着呢,被柳诗年这一嗓子吼得一个激灵,好气氛全没了。 他“啧”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时幸面前站起来。 慢吞吞地拿起搭在一旁的衣裳,磨磨蹭蹭地往身上套。 衣带系好之后,沈浸星才转过脸看向柳诗年,下巴微微抬着。 “本世子穿好了,满意了没?” 柳诗年这才放下捂着时蕴眼睛的手。 时蕴的眼睛重见天日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看向妹妹。 她的目光带着揶揄,嘴角弯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神好似在说: 老妹,吃得挺好啊! 时幸被姐姐那眼神看得脸难得红了红,张嘴想解释点什么。 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解释的,自己确实摸了,还摸了不止一下两下。 为了掩饰心里的不自在,时幸直接步入正题,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止战。 “止战,去把人带过来。” 止战领命,转身朝院外走去。 他走出院门没多远,就碰上了抱着小狐狸的王妃。 小狐狸自从跟着时幸一起嫁来定安王府后,这小东西就三天两头去别的院里偷吃东西。 一会儿去大厨房偷鸡,一会儿去小厨房偷点心,把定安王府上上下下都祸害了个遍。 王妃逮着它好几次了,每次都说“再偷吃就给你关笼子”,结果转头又忍不住把它抱在怀里养着。 如今这小东西被养得圆了整整一圈,毛光锃亮的。 缩在王妃怀里像一团白色的毛球,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点心碎屑。 眯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舒服得直打呼噜。 王妃本来是听说时蕴来了,想着来喊姐妹俩一起去时府看望一下亲家母。 亲家母虽然已经收到了柳家人平安归来的消息,心里定是还念着女儿的。 第204章 往事 王妃看见止战从星澜院的方向出来,脚步停住。 “止战,你这是去哪儿?” 止战拱手,“回王妃,属下去地牢拎个人。” 王妃听见地牢两个字,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止战一眼。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但这几个孩子都是王妃看着长大的,她一眼就看出了止战神情有些不自然,像是憋着什么。 王妃的好奇心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抱着小狐狸往前走了两步,凑近止战。 “你怎得这副表情?可是小星星又干了什么事?” 见止战沉默不语,王妃的好奇心更重了,一双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 “到底什么事?你快说嘛!” 王妃就是那种好奇心极重的人,你越不说她越缠着问。 止战默了默,只能在心里跟自家少爷说了句对不起,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王妃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笑得都弯下了腰。 怀里的小狐狸被她笑得拱了拱,从她臂弯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小圆眼眨巴眨巴地看着她,像是在问“你笑啥”。 王妃直起腰,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混小子,他爹当年追我的时候都没这么……” 王妃边笑边摆手,示意止战继续去忙,不用管她。 …… 地牢。 蒟蒻坐在牢房角落里,顺着声音抬头看了止战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止战打开牢门,声音没有起伏。 “世子妃要见你。” 一刻钟后,止战带着蒟蒻回了星澜院。 蒟蒻手上没有绑绳子,但止战的手始终按在她的后肩上。 位置卡得很准,只要她有任何异动,那只手随时可以变成钳制。 蒟蒻低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走过院门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随后才将目光投向时蕴四人。 此时的时蕴被时幸、柳诗年、沈浸星三人围在中间。 三人像是三面墙,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的。 蒟蒻的目光在四人身上停了一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她动了一下肩膀。 止战的手立刻收紧了几分,按得她肩胛骨微微发疼。 蒟蒻侧过头,看了止战一眼,声音沙哑。 “你们不必如此,我都这样了,还怎么伤害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更何况,我本也没有害她之心。” 时蕴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三人,缓步走到蒟蒻面前,与她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 “既然你没有害我之心,那你昨晚潜入东跨院,寻我是想干嘛?” 提到目的,蒟蒻又闭上了嘴,像一只重新合拢的蚌壳。 时蕴没有催她,也没有逼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她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时幸没有姐姐那么好的耐心。 在她看来,蒟蒻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 一个曾经在含山县对她们拔刀相向的杀手,一个随时可能反水的危险人物。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姐姐旁边,看着蒟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暖意。 “你不肯说,也无妨。” “与其留着你的性命,放你离开,日后还会伺机来找我姐姐的麻烦,倒不如今日就在此地了结了你。” 时幸话音落下,周遭的气氛骤然一沉。 先前还带着审问意味的场面,瞬间多了几分肃杀的压迫感。 沈浸星的手从腰间拔下一把短刃,止战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蒟蒻见此,嘴角的笑意苦涩了几分。 不是她不想说,是那件事,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 蒟蒻抬眼望向时幸,看着女子面上平静冷冽的神色,便清楚对方并非随口放话吓唬人。 她心头一阵阵发慌。 隐隐明白,倘若今日依旧咬紧牙关不肯吐露,自己恐怕再也没有踏出这座院子的机会。 蒟蒻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喉间发紧,沉默了很久后,才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姑苏寒山寺旁,有一座隐世药王谷。 谷中人精通医毒两道,本领冠绝一方,却从不在朝堂俗世张扬,只求避世安居。 世人皆传药王谷隐士清高,却不知谷中人心怀悲悯,最是良善宽厚。 山脚下日日都有走投无路、身患顽疾的可怜人慕名求医。 不论贫富贵贱、病症难易,药王谷从无推诿,悉数倾力救治,分文不取,接济苍生。 久而久之,药王谷的仁善之名传遍姑苏远近,无人不感念其恩德。 可盛名无福,反倒引来了灭顶之灾……” 说到这,蒟蒻的声音开始发颤,她强忍着颤意继续说: “那日,一群自称冥鸦司的凶徒突然闯谷,称其主子身染诡异怪疾,强逼谷主下山诊治。 药王谷立谷多年,素来规矩森严,从不掺和朝野纷争、俗世权谋,谷主依例断然回绝。 只这一次婉拒,便彻底触怒了这群凶徒。 无人知晓他们动用了何等手段,短短一日之间,清雅无尘的药王谷,便沦为人间炼狱。 满谷医者仆众,上下老小,尽数惨遭屠戮,血流漫阶,无一人幸免。” 蒟蒻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 另一边,时蕴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时幸抿紧了嘴唇。 “事后,那些常年受药王谷庇护、得救活命的百姓自发上山收尸。 单单掩埋尸骨的深坑,便挖了百余座,满目疮痍,寸寸悲凉。” 蒟蒻的眼眶红了,但她强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当年有一对夫妻,曾蒙药王谷大小姐出手相救,得以保全性命、阖家安稳。 二人感念恩情,在尸山血海中翻找至夜半,寻遍山谷每一处角落, 终究没能找到大小姐与她贴身奴仆的半点尸骨。 这份遗憾,便成了夫妻俩半生的心结。 十年之后,姑苏突发大水,洪流滔天,吞没万家。 危难之际,这对夫妻拼尽全部力气,死死托举着年仅六岁的女儿。 在汹涌浊浪中苦苦支撑,直至女儿被路人平安救下,夫妻俩才力竭殒命。 女孩自小听着父母的叹息长大,耳畔岁岁年年,都是同一句遗憾—— 他们此生最大的亏欠,便是没能寻回恩人大小姐,好好报这救命之恩。” 蒟蒻说完了。 庭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药王谷的旧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片刻后,时蕴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往前走了半步,平视着蒟蒻的眼睛。 “所以,当年那个被父母拼死救下的六岁孩子,就是你?” 蒟蒻垂着眸,轻轻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一旁的时幸眉心微蹙。 “可这桩旧事,跟我姐姐有什么关系?” 第205章 灵儿身世浮于水面 蒟蒻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不答反问。 “你们早前,是不是给汤怡喂过一颗毒药?” 这话一出,时蕴心头猛地一怔,她瞬间回想起之前。 那次汤怡刻意模仿妹妹的模样,处处矫揉做作,妄图踩着妹妹上位。 她一时震怒,便将灵儿赠予自己的一颗毒药强行喂给了汤怡。 时蕴下意识侧头,瞥向身侧的沈浸星。 汤怡算是沈家的远亲,说到底与他沾着干系。 她的目光在沈浸星脸上停了一下,心里有些担忧。 但沈浸星的面容平静,没有半分愠怒和诧异。 时蕴心中那点顾虑散了,缓缓颔首应声。 “不错,确有此事。” 蒟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 “那颗毒药,名叫曼罗醉,普天之下,唯独药王谷大小姐温莞一人能够炼制此药。” 听到“温莞”两个字,时蕴与时幸心头轰然一震,惊意瞬间漫上眼底。 她们几乎同一时间,想起了灵儿随身带着的那个布包袱。 那日她们在包袱背面不起眼的角落,看到细细绣着一个小小的“莞”字。 当时百思不得其解,此刻所有的疑惑豁然开朗。 难不成蒟蒻口中的药王谷大小姐温莞,就是灵儿的生母? 那灵儿的爷爷……就是当年陪在温莞身边一起失踪的那个奴仆? 蒟蒻一直留意着时家姐妹俩脸上的神情变化。 她一看到时蕴和时幸对视,就立马想到了她们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蒟蒻猛地往前冲了半步,神情激动。 “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已经把所有旧事都讲出来了,你们快告诉我!” 她苦苦追查了十几年,从那个地方拼杀出来。 一路跋涉,从姑苏到京城,线索就在眼前,怎能不满心急切? 沈浸星和柳诗年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时幸和时蕴身前。 两人一左一右,把时蕴和时幸护在了身后。 止战的手也加重了力道,牢牢按住了蒟蒻的肩头,把她躁动的身体稳住。 蒟蒻被按着动不了,急切从她眼里一点点消退,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情绪。 一种害怕错过最后一点线索的恐惧。 时幸和时蕴没有说话,两人又对视了一眼,同时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这件事牵扯着灵儿的身世,万万不能由她们擅自做主。 灵儿如今寄居在时府,在姐妹二人出嫁之后一直守在二老身边,替她们侍奉双亲,尽着一份孝心。 虽然时家没有正经行过义结亲眷的仪式。 但她们早已把灵儿视作亲妹妹,爹娘也早已将她当成了义女。 她们不能替她揭开尘封的过往,不能替她做任何决定。 总要先把一切,亲口告诉灵儿本人。 蒟蒻见自己无论怎么追问,时家姐妹始终缄口不言,没有吐露半分线索。 她慢慢停下了挣扎。 十几年来心心念念的追寻,一瞬间仿佛成了泡影。 所有支撑她撑下来的念想都像是被冷水浇灭。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消散,只剩下死寂一片。 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无声地砸在青石板上。 时蕴看着蒟蒻,心里生出一丝不忍。 她本就心性柔软,如今怀着身孕,心肠比往日更加细腻。 眼前这个女子,满身伤痕,满心执念。 拼了命地追查了十几年,终于找到了接近真相的一步,却又被挡在了门外。 时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柔。 “这件事干系重大,还请你体谅,我们姐妹眼下实在不能告知于你。 倘若日后有可以说的那一天,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可好?” 时蕴的声音温和,像是春日里化开的溪水。 蒟蒻的眼泪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时蕴,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着连声应道:“好……好!我听你们的!” 一旁的时幸压下心底的软意,走上前来。 “那你依旧要先回到定安王府的地牢中待着,你可愿意?” 蒟蒻没有半分迟疑,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愿意!” 时幸看着她那双没有闪躲的眼睛,脸上的神色才稍微松缓了一些。 心里也有几分动容,但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止战。 “把她带回去,在地牢里好生安置,不要苛待于她。” 止战沉声应了一声,押着蒟蒻转身离开了星澜院。 蒟蒻走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时蕴和时幸并肩站着,看着院门的方向,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姐妹俩转过身,看向始终安安静静站着的柳诗年和沈浸星。 俩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件事,该告诉她们各自的夫君了。 虽然是家事,但瞒着枕边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这事跟重生意义不一样。 时蕴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 “阿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柳诗年看着时蕴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伸手把她鬓角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你说。” 时蕴深吸了一口气,把给汤怡喂毒药,又把灵儿的身世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说完之后,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柳诗年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毕竟她给汤怡喂毒药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光明正大。 柳诗年听完,反而露出一抹浅笑,握住了时蕴的手。 时蕴不知道的是,刚才他们皆被身世秘辛、恩怨纠葛牵动心绪。 唯独柳诗年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轻轻落在时蕴身上。 方才时蕴坦诚说出喂毒一事,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柳诗年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她心底定然是惴惴不安,怕他觉得她手段狠戾。 怕他厌弃她这份不温柔、不善良的一面。 但柳诗年心底没有半分畏惧,没有半分嫌弃。 他只觉得满心熨帖,甚至隐隐欢喜。 欢喜她愿意对他坦诚所有不堪与锐利,欢喜她从不刻意在他面前伪装完美。 从最初时蕴步步靠近、刻意撩拨、有意勾引,他就心知肚明。 柳诗年从来没有过半分怨怼,从始至终,都是他心甘情愿。 他喜欢的人本就有千万种模样,万般鲜活,从不是单一的温柔贤淑。 他见过她榻间魅惑入骨、勾人心魂的模样。 见过她对弈时懵懂笨拙、惹人发笑的模样。 见过她面对世间苦命人时,柔软慈悲、满心不忍的模样。 也见过她护着家人、护着妹妹时,一往无前、果敢凌厉的模样。 温柔是她,笨拙是她,心软是她,狠绝也是她。 汤怡之事,她看似手段毒辣,可根源不过是为了护住自己的至亲妹妹,护住心底最珍贵的人。 他怎么会嫌弃? 别说只是惩戒妄图欺辱至亲的小人。 就算她再有几分锋芒、几分狠绝,他也全盘接纳,甘之如饴。 他爱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假象,是完完整整、有血有肉、亦善亦刚的时蕴。 心甘情愿被她利用,心甘情愿包容她所有模样。 此生此世,唯有她,值得他这般迁就偏爱。 第206章 连吃带拿 另一边,时幸侧头看了眼身侧肆意张扬的少年郎。 不用开口,两人之间便生出旁人看不懂的十足默契。 时幸太了解沈浸星了。 他们这一对夫妻,从来都不是世俗里畏手畏脚、玻璃心重的俗人。 旁人夫妻或许会因为亲戚纠葛、过往恩怨心生嫌隙,暗自膈应。 可他们两个从来不是。 从一开始,沈浸星就被时幸的狠辣所吸引。 当初,俩人一起揍太子,再到后来的时幸杀人,沈浸星递刀。 俩人从来都是同类,都是不受掌控之人。 区区一个汤怡,一个八竿子打不着,靠着攀附亲缘博脸面的远房亲戚。 也配让他们夫妻心里存芥蒂? 别说时幸她们当初只是喂了一颗毒药。 就算当初手段再狠上十倍百倍,沈浸星也只会拍手称快。 若是按照沈浸星的性子来,汤怡的坟头草都要几丈高了。 沈浸星懒得看柳诗年和时蕴立在一起含情脉脉的模样。 他长腿一迈,几步蹦跳着凑上前,长臂一伸,熟稔地勾住柳诗年的脖颈。 硬生生打断了两人之间缱绻温柔的氛围。 “走走走!别在这腻腻歪歪的了!不是要去找灵儿吗?磨蹭什么呢!” “正好!上次岳母亲手做的腊肠早就被我吃完了,今日回去刚好再蹭一波!多拿点带回王府!” 柳诗年被沈浸星勾着脖子,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你倒真是半点不客气。” 之前蕴儿和妹妹接连出嫁,岳父岳母还满心不舍。 如今在他看来,二老当时那点离愁别绪,纯属多余。 有沈浸星这么个厚脸皮的小女婿在,哪里还有半点女儿嫁人的伤感? 这人自打今年之后,就把时家当成了自己第二个家。 隔三差五就带着自家媳妇回娘家蹭吃蹭喝。 吃完不算完,临走还要连吃带拿。 脸皮厚得天下无敌,偏偏嘴甜,会哄长辈开心,把岳父岳母哄得满心欢喜。 沈浸星嘿嘿一笑,半点不觉得难为情,勾着柳诗年不肯松手。 硬是拉着两人跟上脚步,一行人一同朝着时府而去。 …… 如今朝堂局势早已尘埃落定,柳丞相一桩冤案彻底昭雪。 所有牵连、非议、避嫌的规矩尽数作废。 时炳德也终于不用在家避嫌,这几日早已返回朝堂上值,处理公务。 偌大的时府白日里不算热闹,府中清静安稳。 平日里除了下人,便只有蒋氏和灵儿在。 时蕴几人到的时候,蒋氏正跟灵儿在院里插花。 蒋氏一抬眼就看到门口走进来的四道熟悉身影。 瞬间眉眼舒展,满心都是欢喜,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在她眼里,这四个孩子哪怕成婚立户,也永远是她心里长不大的孩子。 蒋氏当即放下手里的剪刀,笑着起身招呼。 “你们四个今日怎么凑在一块儿回来了?倒是难得热闹。 你们先歇着,我去后厨叮嘱两句,给你们多炒几个爱吃的菜式。” 沈浸星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立刻高声应和。 “好嘞娘!别的都随便,您可千万别忘了,炒盘腊肠啊!” 蒋氏被他这副馋嘴又鲜活的模样逗笑。 “忘不了,忘不了,你们先歇着,娘这就去安排。” 说完,她就脚步轻快,快步往厨房方向去了。 等蒋氏的身影彻底走远,时蕴四人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乖乖站着的灵儿。 时蕴轻轻牵起灵儿的手,温柔开口:“灵儿,来,随姐姐回房坐坐。” 时幸、柳诗年、沈浸星三人也立刻跟上。 一行人缓缓走进灵儿平日里居住的卧房。 房间处处都是灵儿生活过的痕迹,药草的淡淡清香萦绕在空气里。 时蕴拉着灵儿在桌边落座,其余三人也依次围坐四周。 四人目光齐齐落在灵儿那张稚嫩纯粹的小脸上。 神色温柔,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与犹豫。 屋子里安安静静,无人开口,气氛微微凝滞。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心底都在犯难,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件事太过残忍,太过沉重,沉重到让人不忍心砸在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小姑娘身上。 灵儿今年不过十五岁,从小到大,无父无母,唯一相依为命的也只有爷爷。 那是她从小到大全部的天,全部的依靠,全部的家人。 去年,爷爷也死了。 如今还要跟她说,与她朝夕相伴十几年的爷爷,根本不是她的亲爷爷。 而她素未谋面,连姓名都不曾听过半句的生母。 竟是二十年前惨遭灭门,心怀大慈大悲的药王谷大小姐温莞。 一场惊天浩劫全部积压在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身上,何其残忍? 四人看着眼前懵懂乖巧的灵儿,谁都不忍心率先开口。 灵儿有些懵逼,她不明所以地挠了挠脑门。 “姐姐姐夫,你们怎么啦?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灵儿,可是有什么话想跟灵儿说吗?”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许久,终究是性子最沉稳的柳诗年先开了口。 柳诗年将今日听闻的全部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灵儿。 柳诗年的声音温柔克制,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却字字诛心。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灵儿端坐在原位,静静听着所有过往,全程一言不发,安静得有些过分。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柳诗年终于将所有真相尽数说完。 灵儿垂着眸,安静了许久。 久到四人的心都一点点悬了起来,生怕她憋坏了自己。 半晌之后,灵儿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捂住自己的胸口,眼神带着茫然无措。 “姐姐,姐夫……你们一次性说的话太多了……灵儿脑子乱,头有点痛……” “我想上床睡一会儿。” 时蕴看着灵儿乖巧捂心、故作平静的模样,心头瞬间一揪。 傻孩子,头痛哪里是捂心口的。 这分明是心里太痛,只能笨拙地遮掩,假装自己只是疲惫头痛。 时蕴心里通透,没有拆穿灵儿脆弱的伪装。 她温柔点头,“好,那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时幸也连忙柔声接话,“乖乖睡,一会儿饭好了,姐姐再来叫你。” 灵儿勉强抬起嘴角,硬生生挤出一抹笑意,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小步走向内室,单薄的背影看着格外孤单无助。 帘幔轻轻落下,隔绝了内外两室。 外室的四人静静坐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没过片刻,一声压抑不住的哭声就从内室里爆发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灵儿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声。 时蕴四人坐在外室,静静听着里面的哭声,皆是无奈叹息。 第207章 不再退缩 内室。 灵儿蜷着身子,死死蜷缩在床上。 双臂用力收紧,将那个陪伴了她十几年的旧布包袱牢牢抱在怀里。 指尖一遍又一遍,轻轻摩挲着包袱反面角落那处“莞”字。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山野之间无根无凭、无依无靠的孤女。 她以为自己爹娘早逝。 以为这辈子唯一的亲人,只有从小护着她,从不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的爷爷。 可直到今日,她才终于知晓所有真相。 她从来不是无根的孤女。 她的生母,是温莞。 是那个坐落于姑苏寒山,心怀慈悲的药王谷大小姐。 原来她的骨血里,流淌的是济世救人的医者血脉。 半个时辰后。 内室撕心裂肺的大哭渐渐平息,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灵儿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旧包袱,一双通红的眼睛满是茫然和犹豫。 她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她该不该去见那个苦苦寻了恩人二十年,执念深重的蒟蒻? 该不该直面那段尘封二十年,满是血腥屠戮的痛苦过往? 真相来得太沉、太痛、太猝不及防。 她怕,怕揭开更多血淋淋的真相,怕得知更多不堪回首的过往。 可她又盼,盼着能多知晓一点生母的痕迹,盼着能拼凑出自己残缺的身世。 灵儿泪眼朦胧之间,恍惚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床前。 是爷爷。 爷爷还是她记忆里最温柔、最慈祥的模样。 一身朴素干净的素色麻布衣,静静地立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凝望着她。 一如从小到大无数个她委屈难过、茫然无助的时刻。 下一瞬,爷爷那双常年捣药,替她梳头的手,轻轻抬起,抚上她的发顶。 “灵儿,别怕,遵循本心,大胆往前走便是。” 一瞬间,灵儿茫然无措的心,骤然稳稳落定。 怕又如何?难又如何? 她总要往前走,总要直面自己的身世,总要认清自己的来路。 内室最后一丝呜咽声彻底消散,房间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外室等候的时蕴四人,心里瞬间紧绷,越发坐不住了。 寂静无声,远比崩溃大哭更让人心慌。 沈浸星眉头紧紧蹙起,率先开口。 “怎么没动静了?不会是伤心太过,直接哭晕过去了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心里皆是一咯噔。 时蕴下意识起身,“不好,我们快进去看看。” 四人再也坐不住,齐齐起身,正要抬步跨过帘幔。 就在这时,轻薄的纱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 灵儿抱着怀里的旧包袱,缓缓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的双眼红肿得厉害,像两颗核桃,鼻尖也是红红的。 灵儿抬起通红的双眼,看向面前并肩而立。 满心担忧看着她的时蕴、时幸、柳诗年、沈浸星四人。 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姐姐,姐夫,我想好了,我决定去见她。” 简简单单一句话,无需多余解释,时蕴心头瞬间了然。 灵儿口中的她,就是被关押在定安王府地牢之中的蒟蒻。 时蕴轻轻颔首:“好,姐姐陪你去。” 时幸也上前半步,轻声安抚。 “别怕,不管发生什么,姐姐和姐夫们都陪着你,没人会让你一个人扛。” 柳诗年眸光柔和,轻轻点头。 沈浸星也立马应声,语气笃定:“我们都陪你去!天塌下来,有我们四个给你顶着!” 看着眼前四人齐齐护着自己的模样,灵儿悬了许久的心,彻底稳稳落地。 沈浸星见气氛依旧沉重压抑,咧嘴一笑,用最鲜活的语气冲淡满屋的伤感。 “好了好了!先不琢磨这些糟心事了!饭都做好了! 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天大的事,吃饱喝足了再说!” 灵儿本就懂事体贴,不想让疼爱自己的姐姐姐夫们为自己忧心难过。 闻言,她立马重重地点了点头,笑了笑。 将怀里视若珍宝的旧包袱轻轻放在桌上,一左一右牵起两个姐姐的手。 “好!我们吃饭去!” 一行人收拾好心情,并肩走出卧房,往时家饭厅走去。 此时的饭厅之中,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早已尽数摆好。 饭桌正中央,摆着一大盘油亮红润、香气扑鼻的炒腊肠。 正是沈浸星心心念念,特意叮嘱蒋氏做的拿手好菜。 蒋氏见已经过了正常饭点,几个孩子迟迟没来。 连忙吩咐刘嬷嬷赶紧去催促。 刘嬷嬷应声,才刚抬起脚步,廊下便传来了几道脚步声。 时幸率先出声,嗓音清脆,“娘!我们来吃饭啦!” 蒋氏闻声回头,看着齐刷刷归来的五个孩子,眉眼瞬间温柔。 她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嗔怒的模样,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宠溺。 “你们几个死孩子,真是越长越不懂事了!吃个饭还要老娘三请四请,真是出息了!” 说着,她快步上前,伸手便想去拉灵儿落座。 “来,灵儿乖,快过来坐,别学你姐姐姐夫几个大懒虫。” 蒋氏抬眼一瞥间,看到了灵儿那双红肿,明显大哭过的眼睛。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头猛地拧紧。 连忙伸手轻轻扶住灵儿的小脸,细细打量。 “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孩子,怎么眼睛肿成这样?哭了?谁欺负我们灵儿了?” 蒋氏下意识就将目光锁定在了沈浸星身上。 在她眼里,蕴儿温柔稳重、幸儿冷静懂事,大女婿温润端方。 三个孩子皆是沉稳内敛的性子,从来不会胡闹惹事。 唯独自家这个小女婿,生性跳脱,最是混不吝。 府里能把灵儿惹哭的,除了沈浸星,还有谁? 沈浸星后背一凉,立马举起双手,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搞怪模样。 “娘!真不是我!您可别乱冤枉好人啊!” 沈浸星这副模样,瞬间冲淡了方才的伤感氛围。 灵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拉着蒋氏的袖子解释。 “伯母,真的没人欺负我,是我方才在院里摆弄草药, 不小心药粉迷进眼睛里了,揉了许久才肿成这样的,不碍事的。” 灵儿平日里最爱捣鼓药材这事蒋氏是知道的,也从来没有组织过。 听了这番解释,蒋氏瞬间放下高悬的心,长长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那就好,没事就好,快坐下吃饭,菜都要凉了。” 众人依次落座,围坐一桌。 蒋氏拿起公筷,熟练又细心地给每个人夹着各自最爱的菜式,生怕孩子们吃不饱。 一众人里,她给沈浸星夹的菜量最多,也最实在。 方才那番嗔怪质问,本就是她故意打趣逗乐的玩笑话。 蒋氏心里透亮得很。 自家这个看似混不吝、顽劣跳脱的小女婿。 看着不靠谱,实则心思最软、最护家人,断然不可能欺负小孩。 第208章 岁月漫长,何其珍贵 沈浸星自然心知肚明岳母的心思,对着蒋氏挤眉弄眼,满桌氛围愈发热闹温馨。 灵儿静静坐在席间,看着眼前阖家欢睦的模样,在心底默默对着逝去的爷爷轻声呢喃。 爷爷,我不怕了。 我再也不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野孩子了。 我有家了,有疼爱我的家人了。 往后的路,我有人陪,有人护,有人撑腰…… 饭后,丫鬟端上一壶消食清茶。 蒋氏满心牵挂着怀有身孕的时蕴,全程坐在一旁细细叮嘱。 从饮食到作息,方方面面贴心周到,生怕时蕴孕期辛苦。 一家人说说笑笑间,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时辰来到未时末。 时幸抬眼望向窗外天色,估摸着时辰不早了,她转头对蒋氏说: “娘,我们今日还有些事,要陪着灵儿去处理一下,就不多留了,改日我们再回家看您。” 蒋氏闻言也不阻拦,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转头吩咐一旁候着的刘嬷嬷。 “嬷嬷,去把我前些日子做好的腊肠腊肉都包一下,给两位小姐带回去慢慢吃。” 刘嬷嬷应声退下。 片刻之后,便提着满满两大盒沉甸甸的吃食走了过来。 柳诗年与沈浸星很有眼力劲儿地上前,主动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食盒。 一切收拾妥当,五人不再多留,坐上马车一路朝着定安王府的方向而去。 两刻钟后,五人已到达定安王府地牢,止战在前面带路,五人紧随其后。 地牢光线昏暗,安静得只能听见几人的脚步声。 关押蒟蒻的那间牢房在最里侧。 因为之前时幸特意叮嘱过,所以这间牢房不同于其他普通地牢。 里面干干净净的,不仅有木板床,还铺着厚实的干净棉被。 除了没有自由,无法随意出入之外,衣食起居、日常温饱一应俱全。 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进牢房之中。 原本安安静静闭目养神的蒟蒻,猛地抬头。 当她的视线穿过牢门,直直落在人群最前方的灵儿身上时。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气血仿佛凝滞了一般。 像。 太像了。 眉眼轮廓,甚至眼底那干净的气质,都像到了极致。 蒟蒻恍惚间好像重新回到了小时候,重回到了当年跟爹娘一起居住的小屋里。 那会她还小,懵懂无知。 爹娘房里一直珍藏着一幅裱好的画像,日日擦拭,妥善保管。 爹娘无数次抱着她,对着画中人轻声叹息。 那会她不懂,爹娘告诉她,画里的人,就是药王谷的大小姐温莞。 是救了他们夫妻性命,给了他们新生的恩人。 这幅画像,是谷中浩劫之后,夫妻俩冒着危险,重返药王谷,从恩人故居中寻回来的。 他们一直小心翼翼珍藏着,生怕时间久了,他们会渐渐忘掉恩人的容颜。 牢门外,时蕴、时幸、柳诗年、沈浸星四人,将蒟蒻的神色尽收眼底。 四人互相看了看,眼底皆是笃定。 所有猜想,所有推测,在这一刻尽数坐实。 看来灵儿的生母,的的确确就是二十年前惨遭灭门的药王谷大小姐温莞。 止战上前一步,抬手打开牢门。 时蕴四人并未贸然上前,唯有灵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忐忑。 一步步走进牢房,稳稳站在蒟蒻面前。 灵儿抬着澄澈的眼眸,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一份恩情执念二十年、受尽奔波苦楚的女子。 “我是灵儿,我听闻,你认识我的母亲。”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让蒟蒻破防了。 她用力点头,哽咽出声。 “是!我认识,你的母亲……是温莞。” “她是这世上最温柔、最善良、最值得被人铭记的人。” 灵儿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从未听过她的故事,从未感受过半点母爱。 关于温莞的一切,于她而言,都只是从旁人嘴里说的。 她静静看着落泪哽咽的蒟蒻,沉默片刻,随后轻轻开口。 “那……你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吗?” 这个问题时蕴他们也想知道。 当年风华绝代,一心济世救人的药王谷大小姐温莞,为何会悄然失踪? 为何会在惨案之后,悄然诞下灵儿? 她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又究竟是何人,成为了灵儿的生父? 蒟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这件事,我也无从知晓,当年我一直疑心,是冥鸦司的人将你母亲掳走。 为了追查线索,我索性投身冥鸦司蛰伏整整十年,可兜兜转转,半点相关风声都不曾打探到。” 蒟蒻话音一落,所有人下意识望向灵儿,都以为她会因此失落。 可出乎众人预料的是,灵儿脸上并没有浮现出半分伤心难过。 细细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 女孩子是最能共情于母亲的。 灵儿尚且能够共情素未谋面、背负血海遭遇的母亲温莞。 但生父于她而言,仅仅只是一个空洞的称谓。 从未相见,从未相伴,心里本就没有期待,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失望。 蒟蒻稍稍平复心绪,紧接着语气凝重地追加一句: “只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整件事情,和皇室脱不了干系。” 听到皇室二字,时幸指节猛地收紧,双手死死攥拢。 又是皇室。 前世他们时府的苦难同样出自于皇室之手。 高高在上的皇权,埋藏着数不尽的算计与血泪。 当真是害人不浅! 身侧的时蕴敏锐地察觉到妹妹的情绪波动,不动声色地将手悄悄探到下方。 轻轻覆在时幸紧绷的手背上,缓慢地轻轻拍了拍。 无声的安抚顺着掌心传递过去,稍稍抚平了时幸翻涌的戾气。 时幸抬眼,重新看向牢房之中的蒟蒻。 “那往后你打算如何?还要继续寻找灵儿的母亲温莞吗?” 听到时幸的问话,蒟蒻没有立马做出回答,而是深深望向面前的灵儿。 然后猛地屈膝,单膝重重跪在地面上,目光执拗,牢牢锁定身前少女。 “找!我依旧会继续追查温莞小姐的下落,除此之外,你是恩人之女, 当年药王谷上下对我父母有再造之恩,我理当承下这份恩情,拼尽全力,替恩人好好守护你。” 灵儿被蒟蒻突如其来的一跪吓了一跳,她连忙伸出双手想要将蒟蒻扶起来。 “你快起来,别这样!” 可蒟蒻腰背挺直,半点没有要起身的打算。 灵儿急得恨不得团团转,语速都不由得加快了不少。 “我住在时府,衣食无忧,伯父伯母,姐姐姐夫全都疼我,根本用不着旁人来守护。 你不必将自己的一辈子搭在我和我母亲身上。 岁月漫长,何其珍贵,你也是活生生的人,不该一辈子困在这份恩情里。” 第209章 朋友 灵儿这番质朴又真诚的话让蒟蒻心底一软。 这么多年,她蛰伏冥鸦司,游走在黑暗之中,人人都只觉得她是一把锋利好用的刀。 她以为灵儿也会跟其他人一样,心安理得地收下她的效忠。 从未想过,眼前这个尚且稚嫩的少女,第一时间考量的不是自己能得到什么。 而是劝她好好善待自身。 原来她也可以是一个能拥有自己人生的普通人么? 蒟蒻心情复杂,这份执念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坚定。 她深深望着灵儿:“还请灵儿小姐,成全我的心意!” 灵儿被蒟蒻执拗的模样弄得手足无措。 实在拗不过她,只能转头朝着牢房外求助地看去。 她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向时蕴、时幸、沈浸星和柳诗年四人。 见四人脸上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个个眉眼温和,都是鼓励她自己做主的神色。 灵儿心里瞬间有了底气,抿了抿唇,认真点了点头。 “那好吧,我成全你,你可以留在我身边。” 话音一落,她立马板起小脸。 “但是我有条件哦!你以后绝对不能再偷偷找我姐姐、姐夫们的麻烦了。 往后你要跟他们好好相处、当好朋友,听到没有?” 蒟蒻脸倏地一红。 本来她和时家姐妹就没有私怨纠葛。 当年在含山县刺杀沈浸星一行人,不过是因为身在冥鸦司, 想要博取冥鸦司主子的信任,好继续潜伏打探温莞小姐的线索而已。 如若不然,她也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旁观,让手下黑衣人出手。 如今解开心里疑惑,她感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再无缘无故找时家姐妹的麻烦? 至于好朋友……蒟蒻脸更红了,她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好,我答应你,往后我绝不会再找他们半分麻烦, 但凡他们有任何需要我出力的地方,我蒟蒻,万死不辞!” 蒟蒻答得坦荡,却唯独跳过了“做朋友”这个话题。 旁人或许看不懂她的闪躲,但蒟蒻自己清楚。 十几年的人生,她大半光阴都活在冥鸦司那片黑暗里。 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从来没有温情,没有真心,更没有朋友。 那里的情义是假的,相伴是虚的,所有的亲近交好,全是算计与利用。 她见过太多人前一秒推心置腹、称兄道弟,后一秒便反手捅刀、出卖性命。 见过无数人为了活命,踩着同伴的尸体上位。 十年蛰伏,她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 她不敢拥有朋友,不敢奢求真心相待。 这种寻常人唾手可得的温暖,于她而言,太过珍贵,也太过危险。 她能许诺一生守护恩人血脉,能许诺誓死效忠。 却唯独不敢答应,和那些温柔赤诚的人,做一辈子的朋友。 灵儿只当蒟蒻是性情冷淡,不太习惯与人亲近,便弯着眉眼笑了笑,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时幸他们倒是看得分明。 不过时幸也不强求。 她又不是小星星,人家不想跟他们做朋友,她还能揪着人家衣领子强要不成? 蒟蒻能许下那句万死不辞的诺言,她已经很满足了。 这世间女子,活得本就艰难。 世俗规矩层层束缚,世人对女子的要求刻板又苛刻。 只教闺中女儿习琴棋书画、守三从四德,安稳温顺便是本分。 若是有女子敢习武防身,自带锋芒,便会被视作离经叛道。 被扣上大逆不道的名头,受尽旁人非议排挤。 故而这天下,通晓武艺,能打能保护自己的女子寥寥无几。 先前柳诗年想为姐姐找个会功夫的女护卫,也只能大半夜去找婆母。 才求来了止戈这般靠谱的女卫。 足以见得,身怀武艺、心性坚韧的女子,在世间有多难得。 蒟蒻身手不凡,有这样一位会武的女子留在灵儿身边,等同于变相护在了她们姐妹身侧。 往后不管是出行在外,还是别的什么,都能便利稳妥很多。 她的父亲母亲也会得到一层保护。 旁边的时蕴想到了另一层,她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落向蒟蒻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你刚才说冥鸦司牵扯皇室,眼下你身处京都,倘若行踪败露,岂不是危机重重?” 时蕴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意识到其中的棘手之处。 时幸、柳诗年还有沈浸星纷纷陷入沉思。 可不能偷鸡不成蚀把米,便利没捞着,反倒惹了一身骚,平白招惹一堆祸事。 蒟蒻脸上涌上一层苦涩,她思索片刻提出主意。 “不如我白日里守护在时府,等到夜里,再悄悄外出追查线索?” “不成不成!绝对不行!” 沈浸星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这也麻烦了!老话讲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日夜两头奔波,迟早会露出破绽!” 一时之间,地牢里气氛沉闷萎靡。 众人各有所思,一时间想不出两全之策。 安静僵持半晌,柳诗年眼底微动。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缓缓开口提点。 “幸儿身边那个丫鬟,不是精通易容之术吗?” 时幸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姐夫说的是红萼?” 柳诗年微微颔首。 “还记得当初在含山县,她仅仅凭着几罐药膏颜料, 便轻易改换我们几人的容貌,旁人根本辨认不出真假,此事,大可一试。” 时蕴若有所思,目光落在依旧单膝跪地的蒟蒻身上,温声开口: “快起来吧,不用一直跪着,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去找红萼试试法子。” 蒟蒻依言起身。 几人不再耽搁,一同转身离开昏暗的地牢,朝着星澜院走去。 此刻的星澜院静谧又安逸,红萼正搬着小板凳坐在廊下,专心致志地给自家小姐缝香囊。 她远远瞥见一行人归来,立马放下手里的针线,眉眼带笑地起身迎上。 “小姐,你们回来啦!方才你们带回来的腊肠腊肉,我送去大厨房了!” “做得好。”时幸笑着应了一声。 二话不说上前,直接伸手拉住红萼的手腕,拉着她往屋内走。 “红萼,快来帮我们一个大忙。” 红萼一头雾水,满脸疑惑地被时幸拉着进屋。 众人相继踏入屋内,各自在桌边落座。 时幸伸手指了指蒟蒻,对红萼说: “红萼,你能不能帮她装扮一番,改改容貌,让外人彻底认不出她原本的样子?” 红萼顺着目光看向蒟蒻,瞬间记起了先前的恩怨旧事。 她凑近时幸耳边,捂着嘴,自以为很小声地嘀咕: “小姐,这、这不是之前刺杀我们的坏人吗?怎么要帮她装扮呀?” 奈何屋内众人本就坐得极近,再加上蒟蒻身怀武艺,耳力远超常人。 红萼这句悄悄话,在场所有人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清楚楚。 尴尬……死一般的尴尬…… 第210章 这里有我们说话的份吗? 红萼后知后觉地发现屋里安静得不对劲,她看了看众人的表情。 又看了看自家小姐微微抽搐的嘴角。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好像被所有人听见了。 红萼脸“唰”地一下红了,她赶紧松开时幸的袖子,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奴婢……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时幸看着红萼那副样子,又看了看桌对面的蒟蒻。 蒟蒻此刻脸上满是窘迫的神色,时幸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死丫头,让我想想怎么圆。 她尴尬地轻咳一声。 “别乱说话,她现在早就不是坏人了!她往后会留在时府, 守护我爹娘和灵儿的安危,是自己人。 只是眼下有特殊缘由,必须改变相貌,不能被人认出来。” 一听蒟蒻是要入府守护老爷夫人他们,瞬间放下所有戒备,支棱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那没问题小姐,奴婢肯定尽力办好!” 只是欣喜过后,她又微微蹙起眉,面露迟疑,认真思索着其中的疏漏。 “小姐,奴婢的易容法子,都是靠敷在脸上改的,她总不能一辈子不洗脸吧?” 还别说,这个问题,柳诗年之前还真没想到。 他又不是扶苍漾,他对女孩子的胭脂水粉没有研究。 红萼见小姐他们被自己一句话干沉默了,挠了挠头,想了想,又开口了。 “要不……小姐,我带她去教我手艺的那位娘子那里,问问娘子有没有什么法子?” 时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可以吗?” 她早就想去见识见识这位娘子了。 红萼每次提到那个娘子,语气里都带着一种由衷的佩服。 她教红萼的东西,时幸虽然没亲眼见过,但红萼的手艺她是有目共睹的。 能把沈浸星一个七尺男儿画成一个女子,能把几个人的面容改得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这手绝活背后的人,肯定不简单。 红萼想了想,语气有些不确定。 “应该可以吧……韩娘子人很好的。” 说干就干,众人风风火火地起身,准备随着红萼去找她口中的韩娘子。 才走了一小段路,时蕴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 时蕴回过头,看了一眼众人空空如也的两只手。 “带些礼物去吧,咱们都没跟人家打招呼,就擅自空手上门,不太好。” 时幸挽住姐姐的胳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时幸直起身,转向柳诗年和沈浸星。 “小星星跟姐夫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柳诗年:“……” 沈浸星:“……” 瞧你这话说的,这里有他俩说话的份吗? 时幸可不管他们怎么想,对止战招了招手。 “止战,去认真挑一份礼品来,要拿得出手的,别随便糊弄人家。” 止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没一会儿,他就回来了,两只手还都拿满了礼品盒子。 时幸上下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出发!” …… 酉时,马车到达京城西街。 西街做的都是些老百姓的生意,没有京城主街那么繁华,但人也挺多的。 这个时辰,街道两边的商铺都点亮了灯笼。 暖黄色的光从一家家店铺里透出来,照亮了青石板的路面。 红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扭头对时幸他们说: “小姐,韩娘子的胭脂铺位置比较偏,马车应该是过不去的。” 时幸拍了拍手,“行,那我们步行走过去。” 众人依言下了马车。 止战把马车交给随行的车夫看着,自己提着礼品盒子跟在队伍最后面。 红萼在前头带路,七拐八拐地走进了一条窄巷。 这还不算完,拐了一条巷子,后面还有一条更窄的巷子。 时蕴走了好一会儿,不由地伸手揉了揉腿。 她怀着身孕,走太多路已经有些累了。 但她没有诉苦,只是悄悄放慢了脚步。 柳诗年走在时蕴旁边,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直接俯下身去。 时蕴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笑,没有推辞,乖乖地趴到了柳诗年背上。 柳诗年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膝弯,把她往上掂了掂,继续往前走。 一旁的学人精沈浸星瞥见这一幕,立马有样学样。 他凑到时幸旁边,微微弯了弯腰。 “阿幸,累不累?我来背你!” 时幸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得很,“我不累。”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带路的红萼,笑着打趣。 “红萼,这绕来绕去的,真不知道你当初是怎么找到的。” 红萼回过头来,对着时应嘿嘿一笑。 “小姐,我那会儿也是机缘巧合,走到这儿的时候走迷路了,正好碰上韩娘子出来倒水。” 说着,她又转回头继续带路。 众人又走了一段,拐了两个弯,红萼脚步才终于慢了下来。 “快到啦快到啦!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又走了一段路,时蕴几人来到一个巷子里。 巷子看着就不太起眼,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 巷子里没几户人家,其中一扇木门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是家胭脂铺”五个字。 这铺子名还怪别致的,但柳诗年走在队伍中间,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隐约发现这个巷子的布局很奇怪。 两旁高墙林立,岔路繁多,看着四通八达,实则暗藏陷阱。 有些路口看着像条路,走近了才发现是条死巷。 有些岔路拐进去绕两个弯,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外人踏入其中,极易迷失方向。 柳诗年放下时蕴,对沈浸星和止战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很低。 “小心。” 沈浸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也看了看四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止战走在最后面,手里的礼品盒子依然稳稳地提着。 但他的目光已经无声地扫过了巷子两侧所有的墙角、门缝和屋檐。 红萼径直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敲了敲门。 “韩娘子,韩娘子,在家吗?我是红萼!” 屋里安静了片刻。 十几息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女子站在门内。 女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靛蓝布裙,头发挽着,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的脸型圆润,放在人群里并不算出挑。 属于那种走在大街上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长相。 唯一让人惊叹的是,她的一双眼睛很亮。 女子看见红萼,脸上浮起一个笑,又扫了一眼红萼身后那一堆人。 她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但有一瞬间的警惕,快得像是没有发生过。 女子笑着拉过红萼的手。 “红萼,这个时辰了,你怎么来了?” 第211章 怎么还加戏呢?! “这些是——” 红萼刚想说,柳诗年就往前迈了半步,抢先一步开口。 柳诗年神色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很容易放下戒备的客气。 “韩娘子,我们是红萼家中的兄长姐妹,来此是想找娘子帮个忙。” 红萼连忙点头,顺势挽住韩娘子的胳膊,亲昵地晃了晃。 “娘子,放心,绝对不让您白帮!我们给您带了不少好东西呢!” 韩娘子没有看止战手里的那些礼品盒子,只是点了点红萼的鼻子。 “你这小冤家,来吧,都进来吧。” 众人随着韩娘子走了进去。 里面是个小小的铺子,跟杨卿卿那间凝脂彩妆铺的气势没法比。 地方不大,只有两间门面,靠墙的架子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 有的贴着标签,有的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花粉味,混在一起,并不难闻。 时蕴几人刚走进去,就有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男人也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气质儒雅,穿着一件青色长衫。 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看着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男人第一眼将目光投向韩娘子,随后才像看见了红萼一般。 “是红萼来了?” 红萼快步迎上前,声音里带着熟稔的关切。 “裴相公,你身子好些了吗?” 裴相公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还是老样子,无碍。” 他转头看向时幸他们,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先忙着,我去给你们拿些茶水来。” 柳诗年隐晦地看了裴相公一眼,也回之一笑。 “那就有劳了。” 韩娘子拉着红萼的手,又看向众人。 “说吧小丫头,今日找我是干嘛来了?还挑这个时辰。” 时幸知道红萼不太会撒谎,便顺势上前一步,示意蒟蒻走到她身旁。 “韩娘子,今日登门,是有一桩难事想来求您出手相助。” 时幸看了蒟蒻一眼,叹了口气。 “这位姑娘,从小命苦,好不容易长大觅得一夫婿,以为能过上安稳日子。 谁知那男人刚开始还是个好的,后面就慢慢露出本性。 不仅爱赌,还爱喝酒,喝多了就打人。” 时幸说着拉了拉蒟蒻的袖子。 “前些时日,我们好不容易使了些银子帮她脱离苦海, 她自己没什么根基,我们怕后面那男人花光银两会继续纠缠, 只能想着法子替她改头换面,可寻常的胭脂水粉哪里瞒得住人?” 时幸说得很慢,说得很恳切,说得跟真的一样。 时蕴在旁边听着,也是开团秒跟,她适时地接过妹妹的话头,眼眶微微红了红。 “可不是嘛,她孤身一人,无亲无故,若是被那无赖继续纠缠,一个弱女子,实在难以招架。” 时蕴的手轻轻抚在自己的小腹上。 “我们有心护着她,但我现在有了身孕,也不能时时刻刻寸步不离。 只能想办法,让旁人难以认出她,还望娘子能够体谅。 我们听红萼说娘子手艺超凡,就想来问问,您是否有法子,做出能够长久维持的改容法子? 不必永久不变,只求能撑上许久,不用日日擦洗。” 时蕴他们自认为这个说法相当不错。 方才见韩娘子与裴相公感情甚好,必定是瞧不上那种赖流的。 而且同为女子,最能体谅女子难处。 果然,韩娘子听完,面色微微一沉。 她转头看向蒟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眼里的同情和愤怒清晰可见。 韩娘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蒟蒻的手背。 “真是个苦命的姑娘。” 蒟蒻被韩娘子拍得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实在不习惯被陌生人这样对待,更不知道后面该怎么接。 来之前也没排练过啊!怎么还加戏呢?! 蒟蒻只好点了点头,低下头去,做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 韩娘子又叹了口气,跟着也抹了一下眼角,然后一拍桌子。 “有!你们等着!” 说着,她就转身快步走进了里间。 没一会儿,她就出来了,手里还多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木质的,深褐色,不大,像装首饰的那种。 时幸面露不解。 “娘子,这是——” 韩娘子没有回答,而是径直拉住蒟蒻的手腕,引着她坐到铜镜跟前。 随后又把小盒子放在台面上,缓缓打开。 盒子里面躺着一个物件,薄如蝉翼,通透柔韧,在烛光下微微泛着肉色的光泽。 沈浸星眼睛瞪大,声音都高了半个度。 “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 韩娘子听了沈浸星这话,没忍住捂住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公子可别说得这般骇人,哪里是什么人皮? 只是以精制猪皮反复漂洗,熬炼鞣制而成。 质地柔软,贴合脸面,外人远远瞧着,与真人皮肉分辨不出差别。” 柳诗年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那薄皮之上。 “此物佩戴起来可麻烦?能维持多久?” 韩娘子指尖轻轻抚过面具边缘,慢悠悠道: “调好特制胶膏贴上,若是不刻意撕扯、不用烈酒擦洗,安安稳稳戴着月余都不会脱落。 只是有一桩短处,贴上之后,不可长时间浸泡热水。” 时蕴点了点头,“那劳烦娘子了。” 韩娘子轻轻托着面具,小心贴合在蒟蒻脸上。 又取过台面上的白瓷小瓶,用细毛刷蘸取瓶中胶汁,细细涂抹面具四周边缘。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 蒟蒻端坐镜前,一动不动,任由她摆弄。 不过片刻功夫,蒟蒻方才熟悉的眉眼轮廓彻底改换。 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展露在众人眼前。 面具贴合得天衣无缝,接缝之处几乎寻不到半点痕迹。 远远望去,便如同天生就是这般容貌。 时幸绕着蒟蒻左右来回打量,忍不住啧啧称奇。 “当真神妙!若不是亲眼看着戴上,谁能看得出脸上还覆着一层东西!” 沈浸星也凑上前,眯着眼睛反复寻找缝隙,看完也忍不住感叹。 “看不出来,半点破绽都找不到!” 韩娘子放下瓷瓶,淡淡笑道:“只要不拿烈酒用力擦拭, 不长久浸泡热水,便能安稳戴着,切记,不可大力揉搓脸面,不然边缘容易翘起。” 蒟蒻坐在铜镜前,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指触到面具表面的时候,那种触感细腻又陌生,像是摸到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肤。 她心里满是惊奇。 这般手艺,她只在冥鸦司的时候听人提起过。 说另一座猎场里,有个叫菡熏的女子,一手易容术,能以假乱真,扮谁像谁。 那时候她就好奇过。 只不过冥鸦司主子为了不让手下人集体造反,几座猎场都是分开的。 她一直没得以见过。 想不到今日,在这个京城小巷子里,能见到跟菡熏不相上下的人。 第212章 心里透亮 红萼和灵儿站在一旁,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两人不约而同低低“哇”了一声。 灵儿双眼亮晶晶的,朝着韩娘子高高竖起一个大拇指,语气里满是赞叹。 “娘子也太厉害啦!” 红萼顺势凑上前,挽住韩娘子的胳膊轻轻摇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娘子,您这般本事,能不能也教教红萼啊?” 两人一唱一和,好话一句接着一句,马屁拍得咔咔响。 韩娘子被哄得眉开眼笑,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红萼的额头,笑着嗔道: “你这小丫头,教了你些手艺,如今倒是直接赖上我了。” 说着,她就洗了洗手,用帕子擦了擦,开始赶人。 “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下个月再来我这儿换就成。” 韩娘子这话正合时幸的意。 她看着韩娘子,眼睛都快冒光了,哈喇子都快冒出来了。 恨不得把韩娘子这种顶尖人才直接打包带回府里。 不过时幸也看得出来,以韩娘子这间胭脂铺的位置,她分明是不想让外人多打扰的。 韩娘子肯定不愿意走。 现在韩娘子主动说,以后蒟蒻每月来换一次,那就有机会了。 到时候她也要跟着一起来,还愁没机会打好关系么? 时幸笑了笑,嘴角露出两个梨涡,看起来乖巧又软和,声音也放得甜甜的。 “娘子,那我们先回去了。” 她示意止战把带来的礼品盒子放到桌上。 “这是我们带来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我看裴相公身子不太舒服,正好,这里面有一株上好的人参。” 时幸说完就转身,也不给韩娘子客气推辞的机会,率先挽着姐姐的手朝外走去。 沈浸星他们紧随其后。 一行人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时幸等人走后,里间的布帘被缓缓掀开,裴相公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抬眼望向院门的方向,轻声问了一句:“走了?” 韩娘子微微颔首,“嗯。” 裴相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打趣,走到韩娘子身边。 “方才这群小家伙说的话,我在里间听得清清楚楚,十句话里,有九句掺了假。 你心中分明透亮,为何还愿意出手相助?” 韩娘子侧眸扫了眼桌上时幸一行人留下的礼盒,唇角笑意加深。 “平日里无趣,偶尔见见这群鲜活热闹的小家伙,倒也十分有意思。” 裴相公上前一步,伸手揽住韩娘子的肩头,声音骤然低沉下来。 “熏儿,说到底,都是我连累了你……” “不许再说这种话!” 韩娘子抬手拍了一下裴相公的后背。 “我做的一切,全是心甘情愿。” 她这一掌落下,裴相公身子一晃,接连低低咳嗽了几声。 韩娘子神色一紧,连忙扶住他,给他顺了顺背。 “哎呀,手重了。” 裴相公捉住她的手,在嘴边亲了一下。 “无事,我就喜欢你这副样子。” 韩娘子的耳朵红了一下,伸手推了裴相公一把,没有推开,反而被他搂得更紧了些。 …… 丞相府东跨院,时蕴和柳诗年刚回到家洗完澡,两个人靠在床头。 时蕴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头发半干,散在肩上。 柳诗年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正在给时蕴肚里的孩子做每日的胎教活动——读书。 这是他这几个月已经养成的习惯,每天早晚都要对着时蕴的肚子读一会儿书。 最开始读《三字经》,后来读《百家姓》,再后来读《千字文》。 现在已经开始读《大学》了。 时蕴看着他手里那本《大学》,嘴角抽了一下。 “阿年,孩子还没出生呢,就已经在娘胎里学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了。 你到底打算让他读到什么程度?” 柳诗年头都没抬,继续翻了一页,声音清润平稳。 “早教启智,宜早不宜迟。” “我三岁就开始读书了,她至少不能比我晚。” 时蕴看了柳诗年一眼,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在心里跟里面的小家伙说了一句: 听到没,你爹爹准备让你在娘胎里就考秀才了。 肚里的小家伙当然不会回应她,时蕴自己能感受到的是那种血脉相连的踏实感。 柳诗年继续往下读。 “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喂进时蕴的肚子里。 时蕴原本只是闭着眼安静听着,忽然,她的手顿了一下。 眼睛猛地睁开,瞪得溜圆,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阿年!孩子动了一下!” 时蕴的声音又惊又喜。 柳诗年愣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放下手里的书。 俯身把耳朵贴到时蕴的肚子上。 时蕴的身形本就苗条,这会肚子虽然已经四个多月了,但才微微凸起。 柳诗年等了好一会儿,肚子里安安静静的,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时蕴,脸上带着一点委屈。 “蕴儿,孩子怎么不动了?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时蕴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柳诗年的头顶,像在安抚一只被冷落的大猫。 “肯定不是,孩儿肯定是喜欢读书,阿年你这会儿没读书,她就不动了,要不你再读读看?” 柳诗年将信将疑地看了时蕴一眼,又拿起书,重新把刚才那句念了一遍。 “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 话音还没落下,时蕴的肚子里又轻轻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明显一些。 柳诗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蕴儿!真的!孩儿真的喜欢我读书!她又动了!” 时蕴看着柳诗年这副“我被孩子认可了”的模样,眼底盈满了温柔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是,她喜欢。” 此刻时蕴肚里的小魔王恨不得崩溃了。 谁说我喜欢了!你们这对坑爹坑娘! 本宝宝被爹爹念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初具人形,抗议一下,你们哪里看出我喜欢了?!!! 可惜她什么都喊不出来,只能动了动小胳膊小腿,以示不满。(还没想好孩子的性别,暂时用她代替) 时蕴当然听不见,把手覆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一下轻轻的胎动,脸上的神情柔和得像化开了一池春水。 “希望以后孩儿也能像今日的韩娘子一样,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 柳诗年从时蕴肚子上直起身来,忽然凑近时蕴的耳朵。 “娘子,” 柳诗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时蕴肚里的孩子听见一般。 “你不是京城第一才女吗?怎得看不出来,今晚那韩娘子是故意顺着你和幸儿说话的?” 时蕴听到“京城第一才女”这个称呼,脸微微红了一下。 第213章 吃瓜 这个称呼是他们之前在床笫之间说过的话。 那时候她笑阿年是“京城第一才子”,他回敬她是“京城第一才女”。 此刻被他重新提起,时蕴的耳根有些发烫。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后一句话吸引了过去。 时蕴扭头看向柳诗年,脸擦过他的嘴唇,动作自然。 “不是吧?我看她很同情我跟妹妹编出来的蒟蒻遭遇啊。” 柳诗年被自家傻娘子那副“我明明演得很好啊”的表情可爱到了,低低笑了一声。 他靠在床头,伸手揽过时蕴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开始细细解释。 “你和幸儿编的遭遇,听着确实像那么回事。 一个弱女子被赌鬼丈夫纠缠,逃出来需要改头换面,这个说法很合理。” “但问题出在怕被前任丈夫纠缠就要易容上,这个说法太离谱了。” 柳诗年低头看了时蕴一眼,揉碎了讲。 “你想想,一个普通女子,被丈夫纠缠,最多就是躲到外地去。 谁会因为怕被找到,就去找人给她做一张人皮面具? 寻常人家连这种手艺听都没听过,更别说想到了。” 柳诗年说完,时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他的话。 “可是——我们给她编了个有人帮忙的说法……” “你说的是我们使了些银子帮她脱离苦海。” 柳诗年的声音带着笑意。 时蕴这才彻底听懂了,她抬起头看着柳诗年,眉头微微蹙着。 “所以阿年的意思是,韩娘子看出我们在说谎了?” 柳诗年点了点头。 时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她为什么还要帮我们?” 柳诗年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我能看出她没有害人之心。”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时蕴脸上,声音放轻。 “一个人愿意帮人,不一定非要问清楚所有底细。 她大概觉得,我们这群人虽然满嘴瞎话,但人不坏。” 时蕴靠在柳诗年怀里,安静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 柳诗年低头在时蕴脸上亲了一下,又拿起那本书。 “好了,不纠结这个了,咱们继续给孩子读书吧。” 柳诗年这会热情很大。 时蕴看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纠结了。 还是孩子要紧。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好。” 肚里的孩子:“……” …… 此时的阶州福津县,县城城西。 四月的天,不冷不热,晚上的风吹在人身上还算舒坦。 樊修汶刚从县令府接母亲卢氏回来。 他虽说中了举人,在县里算小有名气,但家里还是很穷。 寡母卢氏为了供他读书,平日里依旧会做些绣活贴补家用。 县令大人欣赏樊修汶的才学,便让卢氏在县令府接些活计。 银钱比在外面接活多一些,日子也好过一些。 母子二人并肩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巷子口的时候,旁边那扇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被拉开。 一个长得尖酸的老妇人端着一盆水,看见樊修汶母子从门前经过。 二话不说,一盆洗脚水就泼了出去。 哗啦——! 冰凉的脏水劈头盖脸浇在母子二人身上,从头到脚,没一处是干的。 冷风一吹,母子俩同时冻得一激灵。 卢氏整个人僵住了,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脏水,又看了看儿子湿透的衣袍。 她猛地转过身,几步窜到老妇人面前,抬手便是响亮的一个大嘴巴子。 “啪!” 老妇人被打得脑袋一偏,整个人都傻眼了,她捂着脸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卢氏常年隐忍、从不惹事,可她心里有一道底线。 谁也别想欺负她唯一的儿子! “田爱花!你个烂心肝的老虔婆!你是不是闲得腚疼没事干! 大晚上泼人洗脚水,你缺不缺德!你爹你娘没教过你做人是不是?!” 田爱花捂着脸,气疯了,当场跳脚。 “卢细莲!你敢打我?!你个寡妇泼妇!你儿子肯定落榜了! 我泼你怎么了!我就泼你这对落榜的丧门星母子!” 田爱花早就憋着一口气了。 先前她看中樊修汶年少中举,上赶着要把自家六女儿塞过去结亲。 结果被樊修汶一句“科举为重、无心私情”拒绝了。 她觉得脸面丢尽,一直记恨在心。 这次春闱,她儿子柴望一直没回来,田爱花自认为儿子是胸有成竹,稳能高中。 反观樊修汶,考完便早早回乡了。 樊修汶肯定是考砸了,自知落榜,灰溜溜逃回来的! 田爱花压了很久的情绪今夜彻底爆发。 卢氏听得发笑,往前一步死死盯着田爱花。 “我儿子落不落榜,轮得到你这长舌妇嚼舌根?!你眼睛长屁股上了? 一天到晚盯着我家修汶不放!当初是谁腆着老脸,三番两次往我家钻, 哭着喊着要把你闺女嫁给我儿子?!我家修汶清清白白读书人, 不肯早早成家误前程,婉言拒了你,你就记仇记到现在是吧?!心胸窄得跟针孔似的!” 卢氏喘了一口气,继续骂。 “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你心里没数?赖在京城不回来就是能考中?我看是在外头混得不敢归家吧!” 田爱花拼到第七胎,前头生了六个女儿,最后才生了柴望这一个儿子。 平日里心肝肉似的捧着,恨不得连吃饭都亲自喂到嘴里,哪里听得了这种话? 她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抓卢氏的头发。 “你胡说!我家望儿自幼聪慧!定然是金榜题名!你儿子早早回来, 就是自知考不上!一辈子止步一个举人!没出息!” 樊修汶赶紧上前,伸手挡住田爱花的胳膊,半点不让她碰到母亲分毫。 他身姿挺拔,静静立在一旁,眉眼清冷,不吵不闹,只护住母亲。 有儿子撑腰,卢氏底气更足了,继续回怼,句句戳心。 “出息?真正有出息的人,爹娘不用在家做这种泼脏水的龌龊事! 你见不得我家好!见不得我儿子争气!一天到晚盯着邻居眼红! 我孤儿寡母安分过日子,从不惹谁不抢谁,你倒好,夜夜算计、日日惦记! 春宵夜里泼洗脚水!阴不阴毒不毒!亏你活了大半辈子,一把年纪活狗身上去了!” 田爱花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跳着脚吼。 “我就是看不惯你们!当初高高在上拒绝我家盼儿!如今落榜活该丢人!我泼你们脏水是轻的!” 田爱花这话一说完,卢氏便冷笑一声。 “我儿子寒窗苦读十数年,凭的是真才实学!轮不到你这无知妇人妄自揣测! 他日高低自有天定,绝不是你这种鼠目寸光的烂人能诋毁的!” 两个人站在门口对骂,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吵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了动静。 四周街坊邻居全都被吵声惊动,家家户户纷纷搬来木凳。 踩在上面扒着院墙、探出头吃瓜看热闹。 只见一整排的人头,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 第214章 上九分的加更 有那看不惯田爱花的,开始起哄。 “我的老天奶,田老婆子也太过分了!四月夜里多凉啊,直接泼人家母子一身洗脚水!” “就是!人家卢氏娘俩本本分分,孤儿寡母不容易,她何苦这么刁难人?” 也有几个跟田爱花素来交好的妇人,帮着和稀泥。 “哎呀少说两句吧,多大点事,卢氏下手也太重了,一巴掌扇得人脸都肿了。” “邻里街坊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闹这么僵。” 众人七嘴八舌,有讲理的、有偏袒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场面越闹越大。 柴家院里迟迟没出声的柴老头,终究是躲不住了,黑着脸从家里走了出来。 他素来是个蔫坏的性子,从来都是唆使自家婆娘出去撒泼闹事,自己躲在后头装老实好人。 这会儿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怕丢了自家脸面。 连忙上前拉住还想扑上去厮打的田爱花,对着卢氏连连拱手赔罪。 “卢娘子对不住、对不住!都是我家老婆子糊涂,胡乱闹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田爱花还不服气,扯着嗓子还要骂,被柴老头狠狠掐了一把胳膊,硬拽到身后压着。 卢氏冷着脸,看都懒得看他们夫妻俩一眼。 闹了这半天,她满腔火气也渐渐压了下去。 心里头第一件事还是惦记着儿子。 夜里风凉,儿子浑身湿淋淋的,一会该风寒了。 卢氏懒得再跟这家人纠缠,重重“哼”了一声,一把拉住樊修汶的手腕。 “修汶,走,回家!” 母子二人转身回了自家小院,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嘈杂声。 屋内烛火一点,暖光落在两人湿漉漉的衣发上。 卢氏把门闩好,又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让樊修汶先去里间换衣裳。 樊修汶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走出来,头发还有些湿。 卢氏也换了衣裳,坐在桌边,脸上还是带着气。 樊修汶见母亲脸色依旧难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轻轻替她顺了顺后背。 温声安慰道:“娘,别气了,不值当。” 这不劝还好,一劝,卢氏心头的火气又翻了上来。 她放下手里的茶壶,声音又提了起来。 “我能不气吗?这一家子全是黑心肝的!” 她指着门口的方向,虽然门关着,但她的手指还是朝着柴家的方向。 “你以后给我记死了,离那柴望远远的!别再跟他有半分来往! 他家什么人家?田爱花一辈子重男轻女,把几个闺女当牛做马压榨,省吃俭用全贴补儿子! 为了她儿子的脸面、前程,什么龌龊事都做得出来!能教出什么心善的好孩子?” “还有那柴老头,最是蔫坏!每次都躲在后头装老好人, 挑唆自家婆娘冲锋陷阵惹事,自己干干净净落人情!一肚子坏水,比撒泼的田爱花还恶心!” 卢氏越说越气,骂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了下来。 她想起儿子这些年的苦读,心里那些火气一下子就散了,只剩下一股酸涩。 卢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樊修汶的袖子,声音软了下来,满是宽慰。 “我儿别怕,一次春闱算不得什么,考得好不好都没关系。 你这么刻苦,来日总有出头之日,这次不成,咱们下次再考!娘永远信你。” 樊修汶静静听着母亲的话,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春闱前夕,柴望要给他看的那本押题册子。 那时他还感念同窗情谊,苦口婆心地劝过他。 可此刻经历今夜这一场闹剧,再回想柴家人的尖酸品性,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良久,樊修汶轻轻颔首,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娘。” 卢氏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去灶房看热水烧好了没有。 …… 翌日辰时,天光大亮。 整条僻静小巷,忽然被一阵震天响的敲锣打鼓声彻底吵醒。 “哐!哐!哐——!” 响亮的锣声穿透家家户户的院墙,街坊邻居尽数被惊起。 纷纷披着外衣、趿着布鞋推门而出,探头探脑看热闹。 只见巷口浩浩荡荡走来一队人马。 一顶精致小轿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十名整齐肃立的官差,个个腰佩长刀。 其中一个手中捧着盖着大红绸缎的喜报,声势浩大。 一行人目不斜视,直直朝着巷子深处走来。 目的地分明就是樊、柴两家的住处! 樊家院内。 昨夜淋了冷水,又气了半宿,母子二人起得稍晚了些。 樊修汶素来沉稳,不爱凑热闹,听见外头锣鼓喧天,只淡淡垂眸翻着书卷,无动于衷。 可卢氏心里到底揣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昨夜田爱花那番刻薄嘲讽,终究是在她心里扎了根。 她心绪难平,整理好衣裳,推门出去瞧热闹。 隔壁柴家门口,柴老头、田爱花两口子早就穿戴整齐,守在门前了。 满脸堆着压不住的狂喜与得意。 这两个月,田爱花日日在外吹嘘,说自家儿子留在京城不归,定然是胸有成竹、稳握功名。 又次次踩着早早归家的樊修汶,笃定樊修汶是落榜灰溜溜逃回来。 夫妻俩一早便认定,今日这报喜队伍,定是冲自家柴望来的。 柴老头连预备打赏的喜钱都准备好了,只等官差上门道喜。 围观邻里见状,纷纷低声议论,多半都以为是柴望高中。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了。 队伍自始至终看都没看柴家夫妻一眼,直直越过他们,稳稳停在了樊家大门前。 柴老头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田爱花瞪大眼,脸上的喜色一寸寸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傻眼了。 卢氏站在自家门前,也彻底怔住,脑子一片空白,全然反应不过来。 众人屏息之际,轿帘缓缓被掀开。 一身官袍、面容端正的董县令缓步走下轿,径直走到卢氏面前。 面带笑意,拱手高声道: “恭喜樊夫人!令郎樊修汶,春闱高中,位列贡士第十八名!可喜可贺!”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巷子里。 卢氏浑身一颤,当即惊叫一声,什么礼数、什么县令全都顾不上了。 她扭头转身就往院里疯跑,一边跑一边喊: “修汶!修汶!快出来!我儿中了!你中贡士了!!” 隔壁的田爱花彻底崩了,根本无法接受这翻天覆地的反转,当场尖叫出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凭什么是他?!我儿呢?!大人!我儿柴望呢?!” 田爱花疯了一般扑上前,死死盯着董县令,歇斯底里质问: “我儿滞留京城未曾归家,定然是高中!为何喜报没有我柴家?!” 董县令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一沉,眼底满是寒霜,冷哼一声。 “你还敢提柴望?!那个孽障,险些害死本官!” 第215章 你可得好好谢谢时小姐 “拿下!” 身后官差立马上前。 柴老头方才还人五人六的,这会已经变成怂包了。 卑微得跟孙子一样,连连磕头求饶。 “大人!大人何故抓人?!我夫妇二人安分守己,从未犯法啊! 是不是抓错人了?!我儿没考中也不至于抓人啊!” 董县令鸟都不鸟他们,满脸厌弃。 还是一旁的师爷好心,冷声告知真相。 “你还盼着你儿高中?做梦!柴望春闱大胆科举舞弊,罪证确凿, 早已在京城被缉拿入狱!如今能不能保住人头,尚且难说,还谈什么功名!” “什么——?!” 柴老头浑身一软,两眼发直,瞬间傻在原地。 而一旁的田爱花,听完这惊天噩耗,一口气没提上来。 两眼一翻,身子直直往后一仰,嘎嘣一声,当场晕死过去! 围观街坊彻底炸开了锅,一众邻里挤在巷口,纷纷唏嘘咂舌。 这两个月,田爱花日日炫耀,处处嘚瑟,踩着樊修汶落榜说事,嚣张得整条巷子无人不知。 谁能想到一夜翻盘。 昨夜遭泼水欺负的落榜“废材”,转眼高中贡士,前程似锦。 日日吹嘘,自命不凡的天才儿子,竟是舞弊重罪,锒铛入狱,生死难料! 众人这瓜吃得都撑了,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世事无常,报应不爽,莫过于此。 院内,樊修汶闻声匆匆走了出来。 他心里头一直揣着一团疑惑。 今年春闱考题刁钻古怪,比往年难出不止一星半点。 他考完之后心里没底,实打实觉得自己大概率要落榜,压根没敢盼着名次。 谁料一纸喜报下来,竟是实打实的第十八名贡士。 樊修汶压下满心的疑惑,上前恭恭敬敬给董县令作揖行礼。 董县令伸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看他的眼神那叫一个越看越满意。 没人知道,董县令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简直是水深火热。 他们福津县本就是西陲边角小县城,挨着梧国边界。 穷乡僻壤,文教薄弱,历来在春闱里都排不上号。 前些日子,京城先来急信: 本县学子柴望,牵扯科举舞弊大案,还牵连了当朝丞相柳丞相! 这事闹得极大,稍有不慎,地方监管不力的罪名扣下来。 他这个县令轻则贬官,重则直接丢乌纱,搞不好还要被牵连审问。 董县令当时吓得魂都快飞了,以为自己这辈子仕途算是彻底栽在柴望这瘪犊子手里了。 结果昨晚第二封快报和恩师的信送到:福津县学子樊修汶,高中贡士第十八名。 一祸一福,功过相抵。 等于硬生生给他捞回了一条官路,保住了头顶的乌纱帽。 董县令此刻看着樊修汶,那是越看越顺眼。 这哪里是学子,这分明是我的救命福星啊! 外头围观百姓挤挤攘攘,人多眼杂,机密话不好当众说。 董县令当即拍了拍樊修汶的胳膊,压低声音:“人多,进屋谈。” 院子里,卢氏忙前忙后招待师爷和一众官差,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屋内关上门,瞬间清静下来,董县令和樊修汶二人对坐桌边。 董县令捋着胡子,一脸了然的笑意,率先开口。 “你小子,心里是不是一堆疑问?觉得今年考题太难,自己不该考这么好?” 樊修汶也不藏着,坦然点头,说出心底困惑。 “回大人,学生自觉发挥平平,本以为定然落榜,不曾想名次如此靠前,实在费解。” 董县令当即哈哈大笑出声。 “你啊你!这回纯粹是天降大运捡漏了! 今年春闱之前,市面上到处流窜所谓的丞相押题册,传得神乎其神。 大半赴考学子跟风疯买,人人抱着侥幸心思刷题背答案。 偏偏就你老实,半点不沾这些旁门左道。 结果呢? 这批买了押题册的考生,全数卷入舞弊案,成绩作废、名次清零,不少人直接革除功名! 一大批比你学问好、底子厚的才子全都栽了进去! 空出来的名次,可不就落到你这种踏实做题、没沾半点猫腻的人头上了? “时也,命也,运也!” 樊修汶瞬间恍然大悟,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竟是这般缘由。 董县令见他不说话,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你这桩造化,还得好好谢谢丞相府三少夫人,时蕴。” “我恩师在御史台当差,特意给我传了信,这次科举舞弊案, 原本上头都打算草草结案、糊里糊涂定板了,牵连极广,我都得跟着倒霉。 是时小姐力排众议,坚持要彻查到底、传唤其他人证,硬生生把整桩案子扒得水落石出!” “你往后入京考殿试,可得寻机会,好好谢谢人家。” 樊修汶连忙端正神色,连连点头。 “理应如此。” “只是学生如今不过一介小小贡士,人微言轻,怕时小姐身份尊贵,未必愿意见我。” 董县令瞥他一眼,那眼神活脱脱写着:年轻人,你还是太嫩了。 他慢悠悠道:“见不见是人家的事,心存感念、礼数周全,是你的本心,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樊修汶受教点头,表示自己学废了。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话也说完了,董县令起身准备告辞。 临出门,他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足足一百两,硬往樊修汶手里塞。 樊修汶连忙推辞,脸上发烫,满心愧疚。 “大人已然帮学生良多,学生怎好再收重赏,实在羞愧难当。” 董县令却不容他推拒,摆摆手十分爽快。 “拿着!你接下来要入京殿试,京城花销大、处处要用银钱。 你好好考,搏个漂亮进士名次,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董县令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福津县本就是西陲穷县,多年出不了一个像样的进士。 若是樊修汶能一举高中进士,那是全县之光,也是他这个县令的天大政绩! 到时候往上调官、升迁晋级,全都有了底气。 越想越美,董县令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满心舒畅地带人离去。 院子外头,邻里还在议论纷纷。 对比隔壁柴家一地狼藉,再看樊家今朝荣光,真是天上地下,判若云泥。 董县令一行人走后,卢氏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那张烫金红底的喜报。 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一步步朝着儿子走去。 满心的欢喜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眶一热,热泪先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这些年的辛苦煎熬,尽数涌了上来,她哽咽着开口: “我的儿,你五岁便启蒙,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不曾耽误一日。 大暑天热得满身起痱子,你伏案写字分毫不动。 数九寒天手上生满冻疮,你提笔读书不肯少写一字!” 第216章 择偶标准 旁人只道樊修汶年少有才,运气极好,只有卢氏日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次春闱,儿子考完归来,整日沉默寡言,眼底满是落寞,分明是自觉落榜无望。 可他为了不让自己担心,夜里依旧挑灯苦读,比往日愈发勤勉,半点不敢懈怠。 卢氏每次看着烛火下儿子清瘦的侧脸,看着他冻红的指尖。 当娘的心,早就疼得揪成了一片。 如今终于是苦尽甘来,十几年寒灯苦读,总算熬出了头,得了实打实的回报。 樊修汶见母亲哭得动容,连忙上前,抬手温柔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轻声安抚。 随后他又取出方才董县令赏赐的一百两银票,递到卢氏手里。 卢氏赶紧摆手推辞,急急忙忙把银票推回去。 “娘不要,你自己收着,刚刚师爷说殿试改到了五月,明日你就得动身去京城了。 时日仓促,路上、京城处处都要花钱,正是用钱的时候。” 樊修汶牢牢握住母亲推拒的手,语气执拗。 “娘,您跟我一起入京吧。” 卢氏一愣,当即就要开口拒绝,想着路途遥远,花销太大,能省一点是一点。 只听樊修汶继续道:“柴家还有六个女儿、六个女婿守在乡里, 昨日田爱花刚跟我们结怨,如今柴望入狱,他们一家心里定然记恨。 您一个人留在家中,我在京城根本放心不下。” 卢氏闻言沉默片刻。 她本就是个性子爽利刚烈的妇人,不然也不能年纪轻轻守寡, 独自一人,辛辛苦苦拉扯儿子长大,省吃俭用供他十年寒窗、一路考中贡士。 细细一想,儿子说得句句在理。 留她一人在家,确实隐患重重,不如跟着儿子一同入京安稳。 卢氏也不再纠结银钱的事,当即点头, “好!娘跟你去!” 母子二人当即动手,利落地收拾起随身的简单家当。 准备明日一早,启程奔赴京城,备战殿试。 …… 千里之外的京城。 杨卿卿今日没去自家胭脂铺忙活,反倒溜溜达达直奔了定安王府。 定安王府门房认得她,客客气气直接将人引去了星澜院。 星澜院此刻院安安静静的,沈浸星不在。 他特意跑去大厨房,给时幸拎她最爱吃的新鲜桂花糕去了。 院中只剩红萼和时幸,时幸懒洋洋搬了张软榻晒太阳。 手里正认认真真捏着针线,给姐姐腹中的小侄女/小侄子做布老虎。 实话实说,时幸这人,套麻袋下棋可以,针线活做得是真不咋滴。 她手里这只布老虎,缝得歪歪扭扭的,鼓包漏气,耳朵一高一低。 丑得别具一格,简直辣眼睛。 偏偏时幸本人毫无自知之明,越看越满意。 她美滋滋地举起来递到红萼跟前,骄傲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红萼你快看!你家小姐我手艺是不是很不错?你看,这布老虎做得多威风!” 红萼盯着那只疑似被踩过几脚的异兽,嘴角疯狂抽搐,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真话不敢说,假话硬着头皮憋,只能违心点头。 “好看……小姐做得真别致。” 就在红萼艰难营业拍马屁的时候,院门口传来清脆活泼的一声喊。 “阿幸!我来找你玩啦!” 杨卿卿蹦蹦跳跳走进来,一眼就瞅见了时幸手里的玩意儿。 她凑近一看,眨巴眨巴眼,满脸真诚地指着布老虎。 “咦?阿幸,你啥时候喜欢小香猪了?这小猪缝得还挺敦实!” 时幸:“……” 红萼默默抬手用袖子捂住脸,没眼看了。 时幸嘴角抽了抽,举起那只丑得惊天动地的布老虎,不死心地晃了晃。 “……有没有一种可能,它是一只老虎?” 杨卿卿当场愣住,直接蚌埠住了。 好看精致的玩偶她见多了,丑得这么有特色,让人过目不忘的,她还真是头一回见。 杨卿卿尴尬地干笑两声,火速转移话题,生怕再聊下去要绷不住笑出声: “嘿嘿、原来是老虎啊,哈哈……那啥,你家那位呢?怎么没见人影?” 时幸毫不在意自己的手艺被误会,继续低头拿着针戳戳布老虎的肚皮。 随口漫不经心道:“小星星去大厨房给我拿桂花糕了。” 杨卿卿听完,当即捧住脸颊,一脸羡慕。 “我的天,二十四孝好相公实锤了!” 时幸被她夸得好笑,侧头看她一眼,好奇问道: “那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相公?” 杨卿卿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主打一个真实。 “那必须得帅的!” “嫁人过日子,脸最重要!要是一个男人我看着他, 连想睡他的冲动都没有,那这婚结得还有啥意义?纯遭罪!” 杨卿卿这话太过于直白奔放,听得古代人时幸微微脸红。 但转念一想,又莫名觉得有些道理。 倘若小星星生得粗鄙难看、像王建仁那副德行。 她当初真是情愿再死一次,也懒得委屈自己去勾引。 别到时候分不清心动跟心梗了。 时幸轻轻点头,“还有呢?” 杨卿卿嘿嘿一笑,继续补充择偶标准。 “还要好拿捏,比我家世低,最好嘛……父母双亡,没公婆管束,自由自在!”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道玩味的男声。 “谁父母双亡?” 沈浸星一手提着桂花香满满的食盒,一手抱着小狐狸。 站在院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院里的时幸和杨卿卿。 糟了!跟闺蜜说悄悄话,被闺蜜老公当场抓包,怎么圆场不尴尬? 在线等,挺急的! 电光火石之间,杨卿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戏精附体,当场夹着嗓子,说着小太监的腔调,颠颠地凑到沈浸星面前。 她弓着腰,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谄媚得不行。 “哟~世子爷大驾光临!奴才给世子爷请安啦~” 这惟妙惟肖的小太监扮相,又滑稽又搞笑。 时幸撑着软榻笑得肩膀直抖,红萼也死死抿着嘴,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头偷偷笑出了声。 沈浸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抬手虚虚挥了挥,一脸嫌弃。 “去去去,一边去,跟犯了病似的。” 沈浸星懒得跟杨卿卿贫嘴,径直走到时幸身边,将手里提着的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 时幸顺势探身,伸手从他怀里捞过小狐狸。 小家伙来王府后伙食极好,抱在怀里格外压手。 时幸掂了掂分量,眉眼弯弯笑着打趣:“怎么把这小贪吃鬼也带过来了?” 沈浸星没好气地吐槽:“别提了,去大厨房拿桂花糕的功夫, 逮着它蹲在那里偷吃,不把它拎过来,待会能把厨房点心都造完。” 第217章 时幸的算计 这时杨卿卿也凑了过来,盯着时幸怀里的小狐狸,由衷地惊叹。 “哇塞!这哪是狐狸啊,这简直是一辆胖乎乎的小猪啊!” 杨卿卿这话一出,原本懒洋洋蜷着的小狐狸瞬间炸毛。 它抬起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在时幸怀里站立,直直指着杨卿卿。 “吱吱吱吱吱吱吱!” 你胡说!你这个坏人!不许骂本狐!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猪! 那气鼓鼓的小模样,可爱又好笑。 时幸摸了摸它蓬松的皮毛。 “不气不气,卿卿乱说的,咱们小狐狸一点都不胖。” 哄完了炸毛的小狐狸,时幸才抬眼看向一旁的杨卿卿。 “对了卿卿,你今日特意过来,就只是找我闲聊玩耍的?” 杨卿卿乖乖点头,又立马飞快摇头,收起方才耍宝的模样,正经了几分。 “玩只是顺带的,我今日来,是有正事找你商量。” 她托着下巴,一脸纠结。 “我最近闲得慌,不想死守着一间胭脂铺了,打算再开个新店做点买卖。 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特地来找你帮我参谋参谋,看看开什么铺子最赚钱。” 杨卿卿觉得自己可是正经穿越过来的。 不来古代搞点事业、赚点大钱、当个潇洒富婆,那简直就是白穿一趟。 妥妥丢所有穿越者的脸! 她脑子里装着现代各种新奇点子,阿幸他们有聪明通透的脑子。 到时候拉着闺蜜朋友们一起开店发财,大家一起吃香喝辣。 美哉美哉~ 时幸抬眸看她,慢悠悠问道: “卿卿,你是单纯想挣银钱,还是日子太无聊想找点事做,顺便赚点钱?” 杨卿卿想都不用想,立马摊手:“那必然是后者啊!” 古代没手机没抖音,没奶茶没夜市,天天在胭脂铺嗑瓜子,她都快闲得发霉了! 杨卿卿说完,时幸低头摸了摸怀里软乎乎的小狐狸,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笑意。 “既然是打发无聊,那咱们就不做胭脂水粉、不做酒楼布庄,做点别人从来没做过的。” 这话瞬间勾起所有人的好奇心。 “什么呀阿幸?”沈浸星第一个问。 杨卿卿眼睛瞪得溜圆,往前凑了一大截。 “对对对!搞点不一样的!什么生意?!” 红萼在一旁也眼巴巴望着她家小姐,满脸期待。 时幸缓缓开口:“现下世道,女子生产,皆是赌命。” “条件差的普通人家,接生就是稳婆随便上手,出血、受风, 落下一辈子病根是常事,能不能活全靠命。 就算是大户贵妇,生产也只是一堆婆子围着,不懂调理、不懂护养。 我们干脆专门建一座女子产育休养馆,只收女大夫、女稳婆、女看护,不招任何男子。 从临盆接生、全程陪护、产后忌口、月子调理、祛风护体、药膳滋补,全套做齐。 产妇在这里安安心心住满月子,有人专门擦洗、伺候、调理身子,不用受婆家磋磨、不用自己硬扛。 不止休养,我们还单独设课,教她们产后怎么恢复、怎么保暖、怎么调理气血、怎么带新生儿。” 杨卿卿当场瞳孔地震,猛地一拍大腿! 好家伙! 这不就是古代顶配版月子中心吗! 我靠!阿幸你也太前卫了吧!你这思想根本不像古人啊! 杨卿卿激动得不行,脑子瞬间活络起来,立马加仓。 “那生完孩子的小宝宝我们也可以一并照看、护理、教导,一条龙服务!” 说到这儿,她灵光一闪,嘿嘿一笑。 “这样一来,所有孩子出生全程专人盯着、登记在册、专人看护。 以后什么真假千金的戏码,压根没机会发生。” 沈浸星听得当场翻了个白眼。 “杨卿卿,你怕是闲得话本子看多了。” 时幸也好笑地摇了摇头。 “哪有那么容易换,真正的权贵世家,夫人生产时,贴身嬷嬷, 陪房丫鬟、娘家下人层层围守,里外数十双眼睛盯着,哪里容得旁人动手换孩子。” 没人知道,时幸心里的盘算。 一来,她见姐姐身怀六甲,深知女子产育九死一生的苦楚,真心想给天下女子留一条安稳路。 二来,这门生意,从头到尾只收女子、只养女子。 她可以借着接生、月子调养的名义,大批量招收孤女、贫家女子。 教她们妇产医术、教她们药理、教她们防身拳脚、教她们识人辨事。 对外是济世救人的善馆,对内是她悄悄培养、完全忠于自己的女子势力。 世道看似安稳,可时幸心底总隐隐觉得往后必有风波,天下不会长久太平。 她必须提前布局,养一批自己人,以备来日不测。 杨卿卿可不知道时幸深藏的长远算计,还沉浸在剧情里。 “哎呀,话本子不都这么写嘛!什么真假千金,什么狸猫换太子。” “狸猫换太子?” 容嬷嬷躬身立在德妃一旁,低声谨慎询问。 德妃端坐软榻,一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眼底藏着极强的执念与野心。 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语气坚定无比,点了点头。 “嬷嬷,我已悄悄寻太医诊过,我这胎十有八九是个公主。” 她绝不允许。 她绝不能只诞一位公主,毁了所有计划。 “你切记,要寻那种家境低微的妇人,我这一胎,必须是皇子!” 容嬷嬷心头一凛,不再多问:“是,老奴遵命。” 容嬷嬷退下后,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德妃扶着隆起的小腹,怔怔地坐在榻上,整个人心思沉得厉害。 自打太子被废、幽禁东宫之后,她心里就一天比一天焦虑。 之前她还指着太子成事,将来能替她铺路。 结果太子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 好好的储君之位硬生生被他作没了,半点指望不上。 想想这一年,她为了稳住太子,拉拢他的心。 费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大的牺牲,如今全都打了水漂! 德妃越想越恶心,胸口一阵翻涌,竟是控制不住,当场干呕了两声。 “娘娘!您怎么了!” 贴身嬷嬷吓得连忙快步从外殿冲了进来。 伸手轻轻替德妃顺了顺后背,又赶紧递上一片腌好的酸杏。 德妃含进嘴里,酸涩的味道压下了反胃,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她缓了口气,吩咐道:“去把小厨房炖好的补汤取来。” 嬷嬷应声退下。 一刻钟后,德妃换了一身宫装,带着宫女提着温热的补汤,一步步往御书房走去。 这个时辰早朝已经散了,陛下应该在御书房批奏折。 李德全远远看见德妃的身影,连忙躬身行礼,入内通传。 皇帝一听见是德妃来了,当即放下朱笔,亲自起身迎上来。 “爱妃怎么过来了?” 第218章 军防图 “陛下处理朝政辛苦,臣妾特意炖了补汤,给陛下送来暖暖身子。” 德妃柔声细语,眉眼温顺又娇软。 老皇帝心里受用得很,可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又忍不住心疼担忧。 德妃如今已经怀胎八月了,身子笨重,行动都费劲。 “傻爱妃,这么重的身子,让下人送来便是,何苦自己跑一趟?肚里皇儿要紧。” 德妃顺势上前,轻轻挽住皇帝的胳膊,语气又软又黏。 “陛下~臣妾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惦记着您呢。 方才在路上,皇儿还踢了臣妾一下,想来是在肚子里也记挂着他父皇呢。” 这一番甜言蜜语,哄得老皇帝龙心大悦,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朕的好孩子,真懂事。” 他顺势牵着德妃,走到龙椅旁,小心翼翼扶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腿边。 指尖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语气宠溺。 “那你便坐在朕身侧陪着,朕还有几本奏折要批,有你在旁边,朕看着心里也踏实。” 老皇帝自我感觉极好,只当自己是万般宠爱、温情脉脉。 德妃脸颊微红,故作羞涩地应了一声,乖乖靠在他肩头。 眼底满是恰到好处的崇拜温顺,看着全然一副满心都是帝王的模样。 可垂下的眼眸里,藏着满满的算计。 她安静陪着皇帝批阅奏折,目光看似随意散漫,实则悄悄游离,若有若无落在龙案最角落。 那里摊着一卷泛黄图纸,边角磨损,看着毫不起眼。 德妃故作好奇,指着图纸,一脸懵懂无知的模样开口。 “陛下,那是什么物件?随意搁在桌边,万一不慎滑落摔坏了可不好。” 皇帝顺着德妃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手将图纸拿过来,又漫不经心放下。 “无妨,只是福津县的军防图罢了。” 福津县三个字入耳的瞬间,德妃心口猛地一跳。 旁人不知,这里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旧地,是她年少所有欢喜与执念的开端。 她出生没多久,亲生母亲便撒手人寰。 父亲很快续弦再娶,后母心眼小,最容不下她这个前房留下的女儿。 自打继母进门,她在家中便没了半分立足之地。 没多久就被打发,跟着奶娘一起被送去了乡下外祖家,也就是西陲边界的福津县。 外祖父外祖母待她是真心疼爱,护她周全。 可舅母却始终嫌她是外人,白白吃住在家里,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她的整个少女时代,都是在看人脸色和小心翼翼中熬过来的。 也正是在贫瘠偏远的福津县,她遇见了那个让她甘愿赌上一生的人。 彼时年少相知、两两倾心。 后来父亲良心发现,突然想起世间还有她这么一个女儿。 继母再不情愿,也捏着鼻子,将她从乡下接回了阶州。 为了心底那点年少执念,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期许。 她心甘情愿为了他,听从家里安排,进宫参选,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德妃之位。 时隔这么多年,再次听见“福津县”三个字,德妃心头先是怅然。 年少的欢喜、委屈、执念,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但这份柔软只停留了短短一瞬,立马就被沉沉的算计彻底覆盖。 福津县! 那可是大梁和梧国交界的边境重地,把守着边关要塞。 这里的军防图,等同于握着半边边关的命脉。 德妃心底狂喜不止。 只觉着这是老天心疼她是痴儿,特意送上门的天大机缘。 她面上半点不露,依旧是温顺娇柔的模样。 一边慢悠悠给皇帝捏着肩、按着脖颈,分散他的注意力。 一边在脑海里疯狂记牢龙案上那幅布防图的每一处细节。 哪里驻兵、哪里设防、哪里是关卡隘口、哪里兵力薄弱。 她看得清清楚楚,死死刻在脑子里。 这一按,就是整整半个时辰。 德妃怀着八个月的身孕,胳膊举得都发酸了,指尖都有些发麻。 但所有辛苦都是值得的。 整张福津县军防图的布防布局,已经被她完完整整地记在了心底。 目的达成,德妃可不想挺着大肚子继续在这伺候老皇帝。 她立马收了手,轻轻在皇帝眼前晃了晃胳膊,嘟着嘴撒娇。 “陛下~臣妾胳膊都酸透啦~实在捏不动了~” 老皇帝看着她娇憨委屈的模样,脸上扬起一抹格外油腻的邪笑。 自我感觉魅力十足,半点不觉得违和。 他慢悠悠打趣:“知道酸了?方才让你早点回宫歇息,你偏要留下来伺候朕。” 说完扭头朝外吩咐:“李德全!” 李德全连忙躬身听令。 “好生送德妃娘娘回承香殿,再去朕的内库,取顶级血燕送到殿里给娘娘补身子。” “奴才遵旨。” 李德全恭恭敬敬应下,小心翼翼护着德妃回宫。 一回到承香殿,送走李德全,德妃立马敛了所有娇软神色,脸上温柔笑意瞬间褪去。 她遣退所有人,不许任何人在殿外逗留、不许任何人近身打扰。 所有人退干净后,德妃快步走进内殿,取出宣纸和毛笔。 趁着记忆还在,她伏案低头,飞快落笔。 将方才记牢的福津县边境军防布防图,原模原样完整誊抄了下来。 线条、关卡、驻兵点位、粮草囤积之地,分毫不差。 写完之后,德妃仔细核对两遍,确认没有半点纰漏。 才小心翼翼将图纸折叠收好,藏进了最隐蔽的暗格之中。 万事妥当,只等容嬷嬷归来。 待容嬷嬷回来,她便让她想办法,将这份足以搅动边关局势的机密布防图,悄悄传给那人。 …… 时间飞逝,一晃便是半月过去。 樊修汶带着卢氏,一路颠簸,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京城。 刚一踏入京都地界,满眼皆是巍峨的城楼,长街纵横,路上车马如龙,人来人往。 卢氏大半辈子扎根在小小的福津县,何曾见过这般顶级盛世繁华?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整个人浑身拘谨,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眼睛却忍不住四下打量,心底又震撼又惶恐,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生怕被城里人嫌弃。 樊修汶一眼便看穿了母亲的局促不安,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温声安抚。 “娘别怕,有我在,咱们先找间客栈安顿下来,慢慢适应就好。” 樊修汶以往独自赴考,都是随便找间最便宜的火店挤一挤。 如今母亲一起来了,自然不能再委屈将就了,定要寻个清静稳妥的住处。 谁知卢氏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急着住店,娘这次跟着你来京城,带了不少东西,都是家乡的物件,不好久放。 你先拿着,去答谢那位帮你的恩人,正事要紧,娘就在街口等着你。” 第219章 呔!胆子也忒大了! 卢氏此番千里随行,特意收拾了满满一大包福津县独有的特产。 全是她亲手打理亲手晾晒的。 有边陲沙枣干,有手工熏制的沙獐肉干,有野蜜膏,最后还有一匣子边陲麻绣帕。 没有金银财宝贵重,却满满都是母子二人的感念之情。 听说恩人是丞相府的少夫人,也不知会不会嫌弃。 卢氏望着繁华喧嚣的京城长街,诚恳说道: “人家于你有大恩,咱们寒门人家,无以为报,这点家乡薄礼,是唯一的心意。 你速速送去,莫怠慢了恩人,娘就在此处乖乖等你回来。” 樊修汶轻轻点头应下。 随后就扛着沉甸甸一大包家乡特产走了。 他在京城大街上问了好几回路人,总算摸到了丞相府大门口。 丞相府门口守门的门房眼神贼精,打眼一瞅,就看见个清俊书生。 肩上扛着鼓鼓囊囊的大麻布袋,站在府门前张望。 每年春闱前后,京城各大权贵府门口,这种书生一抓一大把。 要么是想来攀关系、递才华求举荐的。 要么是做梦飞上枝头,想勾搭高门小姐一步登天的。 尤其丞相府,更是挤破头的重灾区。 门房心里暗暗撇嘴:啧,又是个想走捷径的。 虽然心里暗自瞧不上,可丞相府规矩森严,他也没摆臭脸。 上前一步客客气气拦住。 “这位公子,可有拜帖?没有拜帖,府里是进不去的。” 樊修汶连忙放下肩上的麻袋,拱手行礼。 “小哥,在下樊修汶,是新科贡士,专程前来,想要拜谢贵府三少夫人。” 这话一出,门房直接懵了。 求见丞相、求见夫人,求见公子的他见多了,专门求见三少夫人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脑子里瞬间开启疯狂脑补模式。 这小子长得眉清目秀、身段挺拔的,不会是别有用心,想勾搭身怀六甲的三少夫人吧? 呔!胆子也忒大了! 看着门房呆呆愣愣走神,樊修汶又补了一句。 “三少夫人于我有大恩,今日带了些家乡福津县的土特产,专程登门道谢。” 门房这才猛地回过神,赶紧摇掉脑子里的狗血大戏。 哦豁,原来是报恩的,不是来勾搭少夫人的,自己吓自己~ 不过就算这样,他还是要公事公办的。 “那也不行!没有拜帖一概不见。我们少夫人如今怀着身孕,金贵得很。 来路不明的人,绝不能随意通传,谁知道真假。” 樊修汶好说歹说,嘴都说秃噜皮了,门房就是油盐不进。 无奈之下,他只好退让。 “那劳烦小哥,可否帮我把这些特产转交给三少夫人?皆是家母亲手制作的家乡薄礼,绝无问题。” 这个,门房倒是敢应。 “行,转交可以,但得先让府医查验一番,确保无碍,我才能送进去。” 樊修汶连忙点头道谢,再度拱手行礼。 随后转身离开丞相府门口,准备折返街头寻母亲。 与此同时,京城繁华长街上。 卢氏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守着一堆简单家当,安安静静等着儿子回来。 杨卿卿刚从定安王府出来,就风风火火带着丫鬟小婉来大街上踩点找铺子了。 她心里还惦记着。 既然他们想开古代顶配版月子中心。 那就最好找几间连在一起的大铺面,到时候可以打通改造。 京城寸土寸金,想找连片的大铺子难如登天。 杨卿卿一边倒退着走路,一边抬头打量着两边店面。 嘴里还碎碎念念琢磨布局,压根没看身后的路况。 “怎么就没有大点的连片铺子啊……” 话音刚落,“嘭”的一声闷响。 她结结实实倒退着撞上了站在路边的卢氏。 两人重心不稳,双双摔了个大屁墩。 “哎哟卧槽!” 杨卿卿直接摔懵了。 胳膊蹭在青石板路上,秃噜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疼得她龇牙咧嘴。 卢氏也摔得不轻,胳膊硬生生抻了一下,整条手臂发麻剧痛。 可她初来京城,看着眼前姑娘一身锦罗绸缎、珠翠环佩。 身边还跟着贴身丫鬟,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 京城这种地方,随便掉块砖头都能砸中好几个当官的。 她一个边陲小县城来的平民寡妇,哪里敢得罪? 哪怕是对方撞的自己,卢氏也忍着剧痛,第一时间撑着起来,慌忙弯腰赔罪。 “小姐恕罪,是民妇站得不妥当,冲撞了小姐。” 杨卿卿被小婉扶了起来,揉着胳膊跟招财猫一样摆手。 “哎别别别!是我倒退走路不长眼,撞的你,跟你没关系。你没事吧大娘?” 卢氏强撑着抬手,勉强笑了笑:“我没事,不碍事。” 一旁的小婉眼尖,当场惊呼。 “大娘!您额头都疼出冷汗了,怎么可能没事!” 杨卿卿也慌了:妈呀,别给人摔骨折了吧?! “对啊,万一摔脱臼,摔伤骨头可不得了。 小婉,快,扶着大娘去旁边医馆看看,我正好也处理下胳膊。” 卢氏拼命推辞。 “真不用姑娘,我身子硬朗,一点事没有,我还要在这儿等我儿子回来,不能走开。” 一方热心非要带去看病,一方老实本分死命推脱,拉扯半天。 最后杨卿卿直接强势拉住她。 “没事也得查查!放心,我让小婉在这儿守着你的行李, 等着你儿子过来,一会让他去王氏医馆找咱们就行。” 说完直接吩咐小婉:“你就在此地守好东西,等大娘儿子回来,到时候直接带他过来。” “好嘞小姐!” 卢氏实在推辞不过,只好跟着杨卿卿一起往医馆走去。 …… 丞相府。 门房把樊修汶留下的一大麻袋特产,老老实实交给府医查验。 确认食材干净无毒,物件稳妥无害后,他才扛起这一大包东西,往东跨院送去。 今日的东跨院格外热闹。 柳丞相、张氏、柳诗安,一家人难得凑得齐全。 众人今日无事,专门凑在一起,要给时蕴腹中的孩儿商量乳名。 柳家早就说好,承载期许的大名,全权由辛苦怀胎的时蕴亲自取。 时蕴心里早就盘算妥帖了。 柳家下一辈,孙辈都是单字名,大房女儿名柳繁。 她私心盼着这一胎是软乎乎的小女儿,便定了柳絮二字。 轻柔绵软、随风自在,盼她一生无忧、温柔顺遂。 若是男孩儿也行,同音换字为柳叙,温雅通透、平和待人,一生坦荡和顺。 大名定下了,剩下的小名,一家子吵得热火朝天。 个个都想抢着给孩子取最可爱的乳名。 率先开口的是柳丞相。 “依老夫说,就叫糯糯!小孩子白白软软、乖巧黏人。 像糯米团子一样,讨喜又有福,男女都适配!” 第220章 坏了,误会了! 这话一落,一旁的张氏立马不服,嫌弃老头子取的太家常。 “糯糯太普通了,不如叫琛琛?温润珍宝,小小一团掌上珠,多贵气可爱!” 一旁的柳诗安赶紧摇头,一本正经较真,力求雅致又软萌。 “爹娘取的都不够贴合孩童灵气,依我看,苓苓最好。 草木清灵,干净软糯,小小孩童灵气满满,雅致又可爱,还不难听。”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 朝堂大佬、诰命夫人、上届状元郎,三个在外体面矜贵的人。 此刻为一个小孩子的小名,吵得谁也不让谁,活像三个小孩。 唯独孩子亲爹柳诗年静静立在一边,不抢不吵,只温柔垂眸看着身侧的时蕴。 他心里自有最合心意的名字,只等着最后敲定,事事都先顺着夫人心意。 时蕴靠在软榻上,看着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笑意。 就在几人吵得难分难解、谁都说服不了谁的时候,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门房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大麻袋,恭恭敬敬站在院门口回话。 “启禀各位主子,新晋贡士樊修汶,感念三少夫人大恩。 专程赶来道谢,托小人将这一袋家乡特产转送过来。” 此话一出,院里叽叽喳喳的争论声瞬间停得干干净净,取小名的热闹当即搁置。 时蕴一脸茫然疑惑。 樊修汶? 她把自己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半点印象都没有。 她从未去过福津县,更从未特意帮过什么姓樊的书生啊。 难不成真是怀孩子怀得记性变差,无意间帮了人,自己全然忘了? 时蕴疑惑转头,看向绿芙。 “绿芙,你可有听过樊修汶这个人?我何时对他有过恩惠?” 绿芙皱着眉仔细回想,最后果断摇头。 “奴婢从未听过此名,也从未见小姐与此人有过半分交集。” 主仆二人皆一头雾水。 一旁始终淡然含笑的柳诗年,眼眸轻轻一动,瞬间了然于心。 春闱惊天舞弊大案,皇帝当时要草草结案,是蕴儿坚持要传唤太子。 这才保下了柳家,保下了一众踏实应试、未曾参与舞弊的寒门学子。 那福津县的樊修汶,定然是此番风波里,侥幸得保清白、顺利高中贡士的学子。 蕴儿行善从不张扬,从不时时刻刻记在心里,自然转头就忘。 柳诗年示意司棋拆开粗布麻袋。 司棋依柳诗年吩咐,上前解开那只粗布大麻袋。 袋口一敞,满满当当的西陲风物尽数露了出来。 色泽上好的沙枣干、熏得入味的沙獐肉干、透亮浓稠的野蜜膏。 还有卢氏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边陲麻绣帕。 质朴干净,带着小地方独有的淳朴心意。 一家人纷纷凑近看,连连点头赞叹。 “这孩子倒是真心细,千里迢迢还特意捎来家乡东西。” “福津县偏远苦寒,能攒下这些着实不易,真是有心了。” 时蕴看着满满一袋子的特产,心头温软,随手便规整分成三份。 一份留在丞相府自家食用,一份收好打算遣人送回时府孝敬爹娘。 最后一份则备好,送去定安王府给妹妹他们尝尝。 三份分得妥帖周到,半点不偏不倚。 热闹看完,柳诗年眉眼淡淡扫过自家爹娘与二哥。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逐客意味。 “爹娘、二哥,你们先回院里慢慢琢磨小名吧。 蕴儿怀着身子不耐吵,你们围着闹太久,该累着她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直接把一窝爱凑热闹的人全打发走了。 张氏和柳丞相本来还想再多赖一会儿。 被柳诗年眼神轻轻一压,愣是乖乖挪步了。 柳诗安一个老二,在家里本就是最底层的,也只能跟着爹娘一同离去。 转瞬之间,喧闹散尽,小院彻底清静了下来。 柳诗年上前,轻轻揽住时蕴的腰身。 “回房歇会儿。” 两人缓缓走回了内室,柳诗年扶着时蕴坐在床上。 他顺势凑近,身形微微压下来,薄唇几乎贴到时蕴耳畔,似是要讲私密话的架势。 时蕴看着他这般近身的姿态,脑子瞬间想歪了。 她孕期四个多月,胎相稳固,早前特意问过府医。 这个月份早已安稳,可以温存。 只是……这大白天的…… 时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抬手轻轻抵着柳诗年的胸口,小声嗔怪。 “阿年……现在还是大白天呢,你别乱来。” 她是真以为他憋得慌,忍不住想胡闹。 毕竟这人看着清冷自持,私底下却黏人得厉害,半点清冷架子都无。 柳诗年:“……” 柳诗年俯身的动作一顿。 他垂眸看着怀里自行脑补一大堆的时蕴,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时蕴耳畔。 语气又委屈又缱绻,带着点故意逗她的意味。 “蕴儿,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不分时辰、只贪欢愉的急色之人?” 时蕴对上柳诗年那双清冷的眸子,瞬间懵了。 坏了,是她误会了。 人家明明是要跟她说正事,是她满脑子乱想。 时蕴脸蛋微红,尴尬得刚想开口解释,柳诗年却低眸扣住她的下巴,轻轻抬了起来。 下一秒,另一只手指尖极慢极轻地摩挲着她腰侧的衣裙。 一寸寸,一寸寸,带着隐忍的撩拨。 “不过……”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隐忍已久的缱绻,字字缠人。 “既然蕴儿都这么以为了,我若是不遂了你心意,倒显得我不解风情。” 他本来只想说樊修汶的事,此刻却不打算放过这黏稠的暧昧氛围。 既然她误会了,那便顺势而为。 柳诗年所有的清冷自持,在外人面前的万般端方。 在此刻尽数碎成了独属于时蕴的温柔与私欲。 “唔……” 唇齿缠绕间,时蕴的手攥着柳诗年的衣领,唇间不受控地逸出一声极细的呻吟声。 自怀孕以来,他俩好久没亲近了,平日里最多亲吻,浅尝即止。 柳诗年这闷骚今日主动勾引,她又不是圣人。 柳诗年垂着眼,喉间滚过一声低笑,声音轻得像叹息。 “蕴儿……忍一忍……” 床帐轻轻滑落,遮住满室春光。 柳诗年全程极有分寸,小心翼翼护着时蕴浅浅隆起的小腹。 温柔有度,力道克制,每一寸亲近都顺着她的呼吸、顺着她的情绪。 白日静谧,帐内温柔缱绻,暧昧缠得人喘不过气来。 ……(此处省略10086个字) 第221章 你是做生意还是开义庄啊? 七天后。 杨卿卿辛辛苦苦跑了整整七天,好不容易敲定的新铺面。 刚带众人过来,直接就被宋昭衍和岑栩俩纨绔当众嫌弃了。 宋昭衍摇着折扇,上下打量着空荡荡的荒工坊。 “就这?这就是你吹了一路的神仙铺面? 偏成这样,大半夜走过来都能撞见孤魂野鬼,杨卿卿,你这是做生意还是开义庄啊?” 岑栩在一旁也撇了撇嘴,俩人一唱一和。 “就是!方圆几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冷清得离谱,我看是开门喝西北风咯~”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嫌弃都快写在脸上了,一点漂亮话都不会说。 “啪——蹦——!” 沈浸星听得太阳穴突突跳,忍不住抬手给俩人一人狠狠敲了个大爆栗。 他爹的,这铺面可是阿幸和杨卿卿一起找的。 说杨卿卿废材可以,可不能说他家阿幸! 沈浸星懒得跟俩闲人废话,眯着凤眼制止。 “不会说话就闭嘴。” 时蕴望着眼前的两间超大铺子,心里却是满满的惊讶。 这两间铺面,与其说是铺子,还不如说是两间大工坊。 短短七日就能找到这个地方,妹妹跟卿卿定然很辛苦。 她笑了笑,语气温和: “京城地段金贵,七日能盘下这么规整宽敞的连通大铺,已经极厉害了。” “就是啊,这铺子可是我和卿卿一起跑下来的。 原先织布坊掌柜亏空倒闭,低价转给我们。 旁人嫌偏,在我们这儿反而是天大的好处。 没人扎堆、没人窥探、没人嚼舌根,清静隐蔽,正好做我们的事,太合适干大事了。” 时幸说完,还白了一眼宋昭衍和岑栩,觉得他俩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杨卿卿也在一旁气得鼓鼓地哼了一声。 “哼!偏点怎么了?等我改装收拾好,直接亮瞎你们俩的狗眼!” “别狗眼不狗眼了,阿幸,你们为何不让我们参一股啊?” 沈浸星挑眉看向时幸,满心憋屈又好奇。 他是真郁闷。 自从这月子中心的想法冒出来后,他媳妇已经整整七天不着家了。 天天和杨卿卿在外奔波,他硬生生守了七日空房,日子都没盼头了,呜呜…… 为啥不让他们参股啊?他可以给媳妇她们帮忙的呀,他沈浸星最爱干活了! 时幸还没说话呢,杨卿卿就一把挽住宋玉娆的胳膊,得意洋洋。 “那当然!” “这可是我们女孩子的专属生意,护的是女子、帮的是女子,你们这群臭男人不许掺和!” 宋玉娆被杨卿卿挽着,浑身刺挠,别提多别扭了。 谁能想到她和杨卿卿之前还是死对头,经常掐架。 如今却直接和她们绑定,成了合伙队友。 就在几人吵吵闹闹的时候,工坊门口钻出两个身影。 灵儿探头探脑在前头,寡言少语的蒟蒻默默跟在后头。 “哥哥姐姐,我们检查过啦,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坏人也没有鬼怪!” 柳诗年看着活泼的小姑娘,唇角微扬,顺势牵着时蕴的手。 “走吧,进去看看。” 一行人踏入工坊。 入眼,里头空间极大,两间作坊中间被打通,前后两院独立分隔,格局绝佳。 就是闲置太久了,荒废得彻底。 房梁上挂满了蜘蛛网,地上还积着厚厚一层的灰。 稍微一动就是尘土飞扬。 宋昭衍当场被呛得连连咳嗽,拿折扇死死挡住脸,生怕弄脏了他那张俊脸。 “我的天,这灰尘能把本少爷埋了,再待片刻本少爷直接就灰头土脸了。” 柳诗年也皱了皱眉头,掏出一块干净的锦帕,小心翼翼捂住时蕴的口鼻。 “蕴儿,这里尘气太重了,你怀着身孕,身子娇贵,我们先回去可好?” 杨卿卿看俩人的反应,尴尬地挠了挠头,讪讪笑道: “确实还没收拾,乱糟糟的,这里不适合说事,要不咱们先换个地方吧。” 此话正中时幸的下怀,她也担心姐姐的身子,点头附和。 “走吧。” 时蕴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柳诗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不必担心。 众人一同退出工坊,集体转场老据点,升平戏楼。 才刚落座,几人就开始正式商议后续筹备事宜。 宋昭衍摇着扇子,一脸施舍姿态睨着杨卿卿。 “杨卿卿,想收拾干净很简单,你好好求求本少爷。 本少爷高兴了,立马调一批府里的老练下人过去,免费帮你开荒打扫。” 好不容易挤进沈浸星他们的核心圈子,一心想刷存在感的岑栩也是开团秒跟。 “还有我!让我入一小股。 我爹是御史大夫,有我参股,我爹以后绝不找你爹麻烦,还能帮你铺子兜底。” 杨卿卿撇了撇嘴,满脸不屑,当场嗤笑。 “用不着!我家下人多得是,不差你们这点人情,而且我早就想好帮忙打扫的人选了。” 时幸瞬间了然,杨卿卿说的定然是刚入京、踏实勤快的卢氏。 她微微沉思。 “卢婶一人终究势单力薄,正好借着收拾铺子的机会大批量招人。 专收无依无靠的孤女、贫家弱女。 手脚勤快的留着打杂,心性沉稳的重点培养,正好攒下我们自己的人手。” 一旁的灵儿闻言,高高举起一只手。 “姐姐,灵儿也能帮忙,灵儿会治病!” 坐在她旁边的时蕴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好,以后你就是咱们铺子里专属的女大夫,专门照看产后妇人、孩童小病小痛。” 这话也没说错。 灵儿也不知是被常大夫带大的原因,还是家学渊源,小小年纪就医术精湛。 而且灵儿坐镇行医,蒟蒻必然寸步不离跟着。 灵儿当大夫,蒟蒻当武教头,妥妥买一送一,双份王牌人手。 后续再调红萼过来,教习女子易容之术,最好能把韩娘子也忽悠过来。 这哪里是普通月子中心,分明是女子庇护、学艺立身的安稳据点。 都是人才啊! 时幸越想越美。 一旁傲娇矜贵的宋玉娆也难得放下身段,主动表态。 “既是合伙生意,本县主自然有份,遇事尽管差人来大长公主府知会我。” “靠谱!” 杨卿卿一把拍在她肩膀上,嘿嘿笑道: “回头有事铁定找你,我现在就去抄传单,保管贴满整个京城!” “何为传单?”柳诗年有些疑惑。 杨卿卿用古代版大白话解释了一通,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唯独时幸轻轻皱眉,直言短板。 “只贴单子太慢了,招人慢、名声也传不开。我们不止要招人, 更要让全京城走投无路、受尽磋磨的女子知道。 这里有一处能安身、能休养、不受委屈的地方。” 一时间。 时幸、时蕴、杨卿卿、宋玉娆、灵儿几个女孩子凑成一团,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第222章 沁安闺馆 宋玉娆提议敲锣打鼓沿街宣传,当即被时蕴否决了。 这法子太张扬,容易惹人猜忌,也容易暴露底牌。 杨卿卿提议雇小乞丐到处吆喝,被时幸否决了,这法子太杂太乱。 几番筛选下来,几人才最终敲定出一个完美的方案: 先贴传单打底,再辅助街头口头宣讲,最后借力升平戏楼,编排一出新戏上演。 专门演绎女子生产艰难,被婆家苛待,无依无靠绝境逢生遇庇护的戏码。 升平戏楼是京城老字号戏楼,每天客流络绎不绝。 一出戏只有半个月就能传遍京城,彻底打响她们女子庇护所的名头。 这整个过程,都是时蕴她们一众女子热火朝天地讨论。 沈浸星、柳诗年、宋昭衍、岑栩四个男人彻底被孤立。 全程插不上一句话,乖乖当吃瓜群众。 角落里的蒟蒻依旧沉默伫立,一言不发。 宋昭衍时不时用余光偷偷瞟她。 说实话,宋昭衍这次看到蒟蒻也被吓了一跳。 之前在含山县的经历实在是太刻骨铭心了。 他被这个母老虎用鞭子收拾得妥妥帖帖的。 更丢人的是,那会他还厚着脸皮让她背自己。 妥妥黑历史,妥妥是他宋大少的毕生耻辱! 所以这会宋昭衍虽然偷偷瞟着蒟蒻,但全程也假装不熟,不想搭话。 当“升平戏楼”四个字说出来的瞬间,沈浸星当即抬眼,不动声色和柳诗年对视了一眼。 沈浸星眼里飞快窜出一抹藏不住的坏笑。 没一会儿,时蕴她们的女子月子会所就正式敲定了名字——沁安闺馆。 寓意女子得安、产后得静、身心得慰,专为世间苦女子设的一处安稳闺阁。 名字落定,时幸手一挥,直接使唤全场最底层工具人。 “岑栩,你去把升平戏楼的掌柜叫来,我们跟他谈谈排戏的事。” 岑栩刚挤进圈子,正是积极表现的时候,也不觉得被使唤了有什么不对,跑得比兔子还快。 片刻功夫,升平戏楼掌柜就满头大汗,急匆匆地一路小跑赶来。 明显是被紧急传唤,半点不敢耽搁。 掌柜的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对着满屋子金尊玉贵的少爷小姐们恭恭敬敬躬身行礼。 时蕴语气随和,“掌柜的不必拘谨,我们想在贵楼排一出戏,价钱随便你开,好商量。” 掌柜听完没敢应话,目光下意识越过众人,径直看向了沈浸星。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齐刷刷转头,一脸懵逼。 不是,你说就给我好好说啊!看沈浸星作甚! 沈浸星当即挺胸抬下巴,嘴角得意咧开,轻咳两声故作高深。 “找掌柜作甚?这事,直接找本世子就行。” 这话一出,全场除了柳诗年,其他人皆满脸问号。 宋昭衍率先懵圈:“啥意思??” 沈浸星彻底不藏了,嘿,摊牌了! 他慢悠悠开口:“升平戏楼背后的东家正是本世子。” “我靠!” 宋昭衍鬼叫一声,差点跳起来。 “沈浸星你丫的也太能藏了吧! 咱俩光屁股一起长大,你什么时候偷偷搞的产业?我怎么半点不知道!” 时幸看着沈浸星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唇角轻轻一勾,语气淡淡补刀。 “我跟他同床共枕,不也被瞒在鼓里?” 沈浸星一听时幸这话,瞬间收起所有得意。 转头委屈巴巴地盯着时幸,眼神幽怨得不行。 “阿幸,你整整冷落了我七日,日日跟着杨卿卿在外跑铺子,压根不搭理我。 你知道这七日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这戏楼,就是我这七日里悄悄买下的。 我就想着你次次议事都爱来升平戏楼,总得给自己找点参与感, 留点存在感吧。你不陪我,我只能自己往前凑了……” 这话一落,包厢里立马响起连片的“啧啧啧”。 “啧。” “啧……” “啧!” …… 宋昭衍、杨卿卿他们牙酸得不行,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好家伙,顶级豪门世子,吃醋吃到直接买一栋戏楼,只为挤进媳妇的事业局。 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时幸脸红了红,假装看天花板。 柳诗年跟时蕴作为姐姐姐夫,倒是习惯了,半点不意外。 …… 次日。 升平戏楼破天荒开了一出从未演过的新戏。 戏名温柔,剧情却跌宕扎心。 演的是贫民女子嫁为人妇,怀胎十月九死一生。 生产后却虚弱无人照料,婆家刻薄磋磨、夫君冷眼旁观。 最后落得一身病根、无家可归。 幸得一处专属闺馆收留,静心休养、重获安稳。 整场戏字字戳女子痛处,句句道尽妇人委屈。 戏楼里两极分化,吵得热火朝天。 底下男客看得满脸不耐、频频斥责: “歪理邪说!妇人生产本就是本分,哪来这么多娇贵讲究?” “还专门建地方养着?简直是惯得不知规矩!”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受点磋磨怎么了,小题大做!” “这戏就是故意挑唆妇人与婆家离心,荒谬至极!” 反观在场的女客,几乎全员共情入心,看得眼眶发红、默默落泪。 大半女子一辈子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生产流血无人疼,月子吹风无人管,落下病痛自己扛,受了委屈自己咽。 从前人人都觉得命该如此,看完这戏才知道。 原来女子生产也可以被善待,原来产后也可以被细心照料,原来她们也配安稳休养、不被磋磨。 男客们越骂越凶,当众贬低、嘲讽、批判这出戏离经叛道。 在场女子们被戳中毕生委屈,瞬间集体逆反,纷纷当众维护。 “这戏句句属实!我们这辈子就是这么苦过来的!” “凭什么女子吃苦就是本分?我们就该有地方休养!” “沁安闺馆若是真能护女子安稳,那便是天大的好事!” 男人们抵制抹黑,女人们抱团力挺,两边吵得满城风雨、愈演愈烈。 自古以来,一碰到男女对立的问题,那堪比两军对打。 原本时蕴他们预估的要半个月才能传遍京城。 就靠着这一日的全民对吵、男女对立热议,直接炸穿了整个京城。 一日之间,人人皆知京城要开一处沁安闺馆。 专为女子而生,护产后安稳,容弱者栖身。 有人嘲讽矫情、败坏风俗、无事生非。 有人满心期待、盼着救命落脚地。 热度传开的第二日,就有不少女子悄悄找上门来报名做工。 来报名的女子,经历各有不同。 有的是丧夫后被婆家赶出家门,娘家又嫌弃,想赚第二份彩礼的寡女。 她们无田无房无依靠,只求一处能管吃住,安稳活下去的地方。 只要不苛待,让她们做活打杂,累死累活都愿意。 有的是被夫家打骂冷待,十死一生,产后落下病根的妇人。 在家日日受气、无人怜惜,听闻沁安闺馆专护女子。 哪怕只是偷偷来做杂活,也想过得松快些。 有的是父母早亡、寄人篱下的孤女。 她们从小看人脸色,日日谨小慎微,听闻这里只收女子、不欺弱者。 便抱着碰一碰运气的心思来求职,只求能学一门手艺,不再任人拿捏。 也有心思通透、胆子大的伶俐姑娘。 她们早就看透了世道女子命如草芥的命运。 知道沁安闺馆敢开这种前所未有的生意,背后定然有人撑腰、格局极大。 第223章 出师不利 …… 今日的升平戏楼被挤得水泄不通,楼下大厅全是凑新鲜热闹的路人。 门口则清一色都是排队面试、想来沁安闺馆做工的女子。 沁安闺馆那边还乱糟糟没收拾完,满地都是灰尘杂物,根本没法待人。 时幸她们干脆把面试地点定在了升平戏楼。 规矩简单,按顺序发号牌,叫到号的直接上二楼雅间面试。 今日面试官阵容齐全:时幸、杨卿卿、灵儿、蒟蒻坐外间主面。 时蕴、宋玉娆带着红萼、止戈在屏风帘子后头坐着。 不露面,只悄悄观察。 毕竟来的都是些三教九流的陌生人,里头难保没有心思不纯的。 有孕在身的时蕴不宜直面被生人冲撞,稳妥起见,最好避一避。 而且今日她们特意把止戈带来了。 止戈武功高强。 往后正好可以偶尔去沁安闺馆做做女教头,管教一众女子防身术,镇场子再合适不过。 说起今日选人,几个男人是半点没捞着进场。 早上出门前,沈浸星黏人精属性大爆发,缠了时幸一路。 撒娇耍赖想跟着凑热闹,硬是被时幸铁面无私地给拒了。 柳诗年原本也想陪着时蕴过来,同样被时蕴劝退。 无奈,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让止戈寸步不离护着时蕴安全。 一上午面试下来,人倒是来了一大堆,只不过都是求混口饭吃、踏实干活的普通杂役女子。 勤快是勤快,但大多胆小木讷,只能做做扫地洗衣的粗活。 完全挑不出能培养、能扛事、能做心腹骨干的好苗子。 几人越面越泄气,眼看日头渐高,都快到饭点了。 时幸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先到这吧,大家先歇着去吃饭,下午再继续。” 众人纷纷点头,刚准备起身散场,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所有人屁股刚离开凳子,又齐刷刷坐了回去。 “进。”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满头银发,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的老妇人, 小心翼翼扶着一个年轻妇人慢慢走了进来。 那年轻妇人肚子鼓得极高,看着就是临盆在即,随时要生的样子。 走个路都格外笨重小心。 老妇人满脸局促,一进门就不停点头赔笑。 “各位贵人恕罪,老婆子来晚了,耽误各位贵人时辰了。” 时幸目光下意识落在年轻妇人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这是?” “这是我家儿媳妇。” 老妇人连忙应声,恭恭敬敬解释。 “老婆子不识字,听说做工要签契书,怕弄错了。 我家儿媳妇识几个字,老婆子就厚着脸皮带她一起来了。” 杨卿卿看着年轻妇人那随时要临盆的样子,忍不住随口一问。 “都快生了,家里没人照顾吗?怎么还亲自跑过来陪你面试?” 这话一出,老妇人和一旁的年轻妇人脸色同时一暗,神色瞬间落寞了下来。 老妇人搓着粗糙的手,老老实实叹气交代。 “不瞒贵人说,家里没人了,老头子和我儿子,这两年都得了急心气痛病,接连去了,家里如今就剩我们婆媳俩。” 杨卿卿心里咯噔一下,拍了拍自己的嘴。 这不就是心脏病没救了嘛,自己嘴太快,戳人家伤心事了。 她连忙道歉,“婶子,实在是对不住,我这人不太会说话……” 谁知老妇人心态极好,反倒笑着摆手安慰杨卿卿。 “不碍事不碍事,人死不能复生。好在我儿媳妇肚子里还留着一根苗苗,日子总能熬下去。” 简简单单一句话,听得众人心头发酸。 帘子后头的时蕴同样听着心里软软的,轻声开口。 “这位娘子若是不嫌弃,进来帘子后头坐会儿吧,都是快要当娘的人了,看着心疼。” 时幸看着年轻妇人,也顺势笑着说: “没事,婶子的契书我帮你看。” 余婶子也在一旁轻轻推了推自家儿媳,让她进去歇着。 年轻妇人微微拘谨,慢慢挪到帘子后方。 她一看到端坐的时蕴和矜贵的宋玉娆,下意识就要屈膝行礼。 宋玉娆抬手拦住:“不用多礼,坐下歇着。” 年轻妇人乖乖在一旁的绣凳上落座。 她性子腼腆,但眼神干净透亮。 或许是同为产妇的原因,也或许是时蕴气质相比宋玉娆来说,比较温柔和善。 她没拘谨多久,就悄悄抬眼望着时蕴,眼底带着一点点亮光。 时蕴看她那偷偷看自己的小模样,不由觉着好笑。 她轻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预产期就在这几日吗?” 媛娘摸了摸自己沉甸甸的肚子,“民妇叫媛娘,应该就是这几日要生了。” 时蕴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摆满的精致糕点。 “饿了吧?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 这都快正午了,婆媳俩一路赶路过来,定然是没吃东西的。 媛娘眼睛瞬间就亮了,有点不敢置信:“我、我真的可以吃吗?” “当然。” 得到准许,她才小心翼翼拿起点心,小口啃着。 明明年纪不大,却历经磨难,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时蕴看着她安静吃东西的模样,叹了口气。 “你受苦了。” 媛娘吃东西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听懂了,贵人是心疼她丧夫丧公、往后除了婆婆,无依无靠。 媛娘很快就抬起头,笑得干净又通透。 “都过去了,走的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 媛娘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养大,陪着婆婆好好过日子,就不算苦。” 明明命运磋磨至极,却半点不怨天尤人,依旧乐观坚韧。 帘子内外的所有人,心里都悄悄生出几分敬佩。 时幸听得心头一暖,当即开口敲定。 “余婶子,你以后就来我们沁安闺馆上工,月钱优厚,活轻松稳妥。 你家儿媳有这样通透坚韧的心性,往后的日子,你们婆媳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方才闲聊间,时幸已经帮她核对,签好了用工契书。 也知晓了老妇人的全名——余秋水。 名字清雅,完全不像普通市井老太太的名字,藏着几分底蕴。 余秋水听见贵人夸奖自家儿媳,比夸了自己还开心,笑得满脸褶子。 “借贵人吉言!老婆子一定踏踏实实干活,绝不偷懒误事!” 时幸也笑着叮嘱。 “行,那明日一早你直接去沁安闺馆,找一位姓卢的婶子报到就行,她会带着你熟悉活计。” 余秋水连连点头,赶紧躬身道谢。 面试彻底结束,婆媳二人准备告辞。 时蕴看媛娘格外爱吃方才的点心,索性把桌上没动的一整碟全都打包,递了过去。 “你爱吃,都带走吧,在家好好补身子。” 婆媳俩受宠若惊,再次连连躬身道谢。 第224章 小猫两三只 媛娘摸着肚子,看着时蕴她们满眼真诚。 “等媛娘平安生下孩子,就让婆婆送一篮子红鸡蛋过来,给各位贵人沾沾喜气。” 民间生子送红鸡蛋,是最质朴、最真心的祝福,寓意很好。 时蕴眉眼温柔,笑着应声:“好,我们等着你的红鸡蛋。” …… 时蕴几人吃完午饭,踏踏实实歇了整整一个时辰,养足了精神。 才重新回到升平戏楼二楼继续面试。 可一下午忙活下来,效果差得离谱。 别说能学医学武、能重点培养的好苗子了。 就连老老实实想来做杂活、踏实肯干的女子都寥寥无几。 零零散散就来了小猫两三只。 楼上众人还耐着性子等候,楼下大堂看热闹的闲人早就闲得慌了。 他们扎堆凑在一起闲聊,说话的嗓门故意扯得老大。 摆明了就是想让楼上的时蕴等人听见。 一阵阵哄笑声肆无忌惮地传开: “哈哈哈,笑死个人!还专为女子谋福利的闺馆,说得冠冕堂皇。” “可不是嘛!我看这些女子自己都心虚,压根不敢来做工、不敢去住!” “依我看啊,这劳什子沁安闺馆,撑不了几日,迟早就要关门,开不起来咯~” 还有人故意阴阳怪气。 “啧啧,人家贵人新开的买卖,轮得到咱们置喙?等着人家大发慈悲救苦救难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句句嘲讽挤兑的话,清清楚楚飘进二楼雅间。 杨卿卿听得火冒三丈,当场撸起袖子,抬脚就要往楼下冲。 准备好好怼死这群嘴碎的臭男人。 “这帮闲得发慌的屌丝,天天没事干就会嘴碎,老娘今天非得下去喷死他们不可!” 时幸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死死拉住杨卿卿。 时幸神色沉静,目光沉沉地望着楼下的方向,语气冷静得很。 “别去,你越理他们,他们越来劲,越觉得咱们心虚。 不用急,往后沁安闺馆到底能不能成,且让他们慢慢看着就是。” 时幸话音一落,帘子就被轻轻掀开。 时蕴、宋玉娆带着红萼和止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时蕴蹙着眉,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不是女子不愿来,是她们想来,却不能来。” 灵儿一脸懵懂,捧着小脸满脸不解。 “为什么呀蕴姐姐?做工挣钱、好好过日子,不是好事吗?” “世道如此。”时蕴轻轻叹了口气。 “家里的男人不允许,觉得女子抛头露面做工丢人。 更觉得这专门护女子的地方,是坏了规矩、乱了家风,拦着不让她们出门。” 灵儿瞬间愣住,小嘴微微张开,又气又委屈:“怎么这样啊……太不讲理了!” 另一边的宋玉娆直接被气炸,一掌拍在桌案上,眉眼都带着火气。 “岂有此理!这群蛮不讲理的男人!回头本县主就让侍卫偷偷把那几个喊得最欢、嘴最贱的直接套麻袋打一顿!” 众人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反倒稍稍平复了些心绪。 杨卿卿蔫了吧唧的,没了方才的火气,愁得不行。 “套不套麻袋都是后话,现在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啊?阿幸,你快想想办法啊!” 她们这群人,要么不爱动脑子,要么大大咧咧只会动手。 没一个擅长琢磨布局的,就阿幸脑子最灵光。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目光全部聚焦在时幸身上,坐等她拿主意。 时幸唇角微微一勾,眼底闪过一抹胸有成竹的笃定,淡淡开口。 “无妨,大白天有人管束,碍于脸面她们不敢来。 但夜深人静无人管束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众人瞬间眼睛一亮。 时幸说完,扭头吩咐身侧的两人。 “蒟蒻,止戈,今晚你们二人留下来,陪我在升平戏楼守夜。” 时蕴一听,立马心头一紧,满脸担忧。 “阿幸,夜里不安全,你一个人守在这里怎么行?” 杨卿卿和宋玉娆她们也连忙附和,纷纷开口说要留下陪她,生怕她夜里出事。 看着众人紧张担忧的模样,时幸心头一暖,安抚地笑了笑。 “放心吧,有蒟蒻和止戈守着,没人能闹事,大不了我晚点传信,让沈浸星过来陪我就是。” 听见她早有周全打算,众人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 亥时刚过,夜深人静间,皇宫里一片死寂。 承香殿内,德妃忽然感觉到身下一阵温热,羊水破了。 剧烈的宫缩痛感密密麻麻地席卷她全身,疼得她浑身发抖,身子都快要站不稳。 一旁贴身伺候的奶嬷嬷当场大惊,转身就要往偏殿跑,去传唤早就备好的稳婆。 “等等!” 剧痛缠身的德妃死死攥住奶嬷嬷的手腕。 她额头上即使布满冷汗,也咬着牙,硬生生扛着撕裂般的剧痛,压低声音厉声吩咐。 “夜深了,不许惊动陛下!立刻封锁承香殿,殿内殿外层层守死。 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来,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奶嬷嬷心里满是疑惑。 主子临盆是天大的事,历朝历代都要第一时间禀报皇上、惊动六宫。 哪有临生产反倒封锁宫殿、秘不声张的道理? 可德妃是她看着长大的,眼下痛得面色惨白,她也舍不得质疑。 连忙躬身领命,火速出去布置戒严。 顷刻之间,整座承香殿彻底被封禁,侍卫宫人全部被调离,里里外外密不透风。 内室之中,最终只留下德妃、容嬷嬷和两名提前安置好的稳婆。 更诡异的是,德妃并没有躺在柔软宽敞的产床上待产。 而是强撑着身子靠躺在一旁的软榻之上,强忍一波波袭来的痛意。 德妃侧头,不动声色朝容嬷嬷递了一个眼神。 容嬷嬷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伸手掀开德妃平日里就寝的大床床板。 床板一挪开,底下赫然藏着一个黑漆漆的隐秘暗道! 紧接着,暗道口就有人动作麻利地一个个往上送人。 很快,十个身形单薄,腹部高高隆起的孕妇,被逐一搀扶上来。 整整齐齐被摆放在德妃原本的大床之上。 十个女子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全都陷入了深度昏迷,毫无知觉。 两名稳婆见此场景,脸上没有半分惊讶,神色很平静。 甚至上前接应,摆正她们的睡姿。 显而易见,她俩早就被德妃重金打点收买过了,全程知晓所有的阴谋。 德妃抬手擦了擦满头的冷汗,目光冷冷地扫过床上的十个陌生孕妇,低声问容嬷嬷。 “人都没问题吧?” 容嬷嬷躬身回话。 “娘娘放心,十人都是家境贫寒、无依无靠的底层女子。 她们家中的亲人早被咱们的人用迷药放倒昏睡了。 咱们悄无声息掳人,就算事后出了意外,人死了也没人追查得到。” 德妃微微颔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冷冷吐出两个字。 “开始。” 第225章 龙凤双胎? 德妃话音落下,个子较高的那名稳婆,立马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短刀。 面无表情地朝着床上十个孕妇走去。 看这架势,竟是打算活生生剖腹取子! 为了防止剧痛将人疼醒,挣扎闹事。 容嬷嬷提前给十人都灌下了药性极强的迷药,确保她们能全程昏迷,动弹不得。 十人之中,便包含白日里陪着婆婆一起去升平戏楼求职的媛娘。 白天那个腼腆坚韧的姑娘,此刻无知无觉地躺在这儿。 深度昏迷的媛娘,原本毫无知觉。 可刀划破皮肉的剧痛太过强烈,硬生生穿透了迷药的禁锢。 肚子上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痛得她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般。 她潜意识里拼命想要睁开双眼,可脑袋昏昏沉沉的。 像是有千斤巨石压着眼皮一样,怎么睁都睁不开。 耳边还隐约传来一个女声: “娘娘放心,这十位孕娘胎相都稳,十个里头,必定能选出一位男胎,保娘娘万全。” 短短一句话,结合肚子上传来的剧痛,媛娘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是被人掳来的,是被用来替人换胎的工具。 不!不能!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和过世夫君唯一的念想! 永远也不要小瞧一个母亲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下能有着多大的意志力。 媛娘在心里拼命抵拒,顽强的意志力压过了霸道的药效。 猛地一瞬,她双眼骤然瞪开,凄厉又绝望的喊声冲破喉咙。 “不!我的孩子!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内殿里忽地响开。 榻上正在强忍产痛的德妃、两名稳婆和容嬷嬷全都被吓得一震,心头一惊。 夜深人静,一丝动静都能传得很远。 一旦哭喊声持续,必定会引来宫里侍卫,到时候一切阴谋全都会败露。 德妃又惊又怒,咬牙厉声催促:“快点动手!别磨蹭!” 高个稳婆不敢耽搁,赶紧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容嬷嬷则大步上前,死死捂住媛娘的嘴巴,杜绝一切声响往外泄。 媛娘疯狂挣扎,冷汗浸透了衣服,额头上青筋暴起。 她双眼死死盯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眼睁睁看着锋利的刀划开自己的肚皮。 看着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儿,被活生生从腹中剥离取了出来。 媛娘眼球瞪得几乎要突出眼眶,极致的痛苦和绝望席卷全身,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最后一丝意识耗尽,媛娘脑袋一歪,彻底痛得昏死过去。 稳婆捧着怀中刚取出来的婴儿,满脸喜色跪在地上报喜。 “娘娘,是男胎,是健康的小皇子!” 软榻上的德妃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只要是男胎,一切谋划就成了。 又是一波剧烈的宫缩痛感传来,德妃咬紧牙关强忍痛意,快速冷静吩咐。 “方才动静不小,恐怕会引人怀疑,既然这一胎是男婴。 其余九名女子,原封不动地送回原处,切记,处理干净痕迹,不得留半分纰漏。” 容嬷嬷看向床上昏死过去,一身鲜血奄奄一息的媛娘,低声问道: “娘娘,这个醒过来闹事的女子,如何处置?” 德妃眼底满是寒意,没有半分怜悯。 “她都见过我们了,自然要处理掉。” “是。” 容嬷嬷躬身领命,眼底毫无波澜。 一个苦命女子的性命,在深宫权欲算计之中,轻如草芥,算不得什么。 …… “哇——哇——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德妃腹中的孩子终于落地了。 她预料的不错,是个实打实的女婴。 矮个稳婆剪干净脐带,抱着刚出生的小公主,抬头看向榻上的德妃。 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小公主……” 德妃喘着粗气,额头上还挂着生产后的冷汗,但是她的眼神却半点都不乱。 她淡淡扫了一眼收拾干净的大床。 床上放着方才从媛娘腹中剖出的男婴,被软乎乎的包被裹得严实。 一切痕迹早已被容嬷嬷和高个稳婆清理得干干净净了,半点没留。 德妃唇角勾起一抹笑。 “把小公主抱过去,和那个孩子放在一起。” “对外传话,本宫今日早产,一举诞下龙凤双胎。” 德妃心里算得清清楚楚。 她对外报备的孕期,满打满算只有九个月,寻常单胎不足月生产是破绽。 可双胎本就极易早产,这套说辞刚好可以完美兜底,能圆了她提前生产的缘由。 而且她从来不屑用什么低劣的狸猫换太子把戏。 她有脑子、有手段、有深宫话语权,凭什么要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偷偷送走,屈居人下? 两个孩子,她全都要名正言顺养在自己膝下,占尽龙凤双胎的天大福气和体面! 矮个稳婆也是个上道的,当即抱着小公主扑通跪在地上。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天降吉兆,娘娘诞下龙凤双胎。 一儿一女,福禄双全,实乃咱们大梁天大的祥瑞!” 德妃听得满意,神色舒展,轻飘飘吐出一个字。 “赏。” 稳婆大喜过望,连忙起身。 随后抱着襁褓里的小公主往大床走去,轻轻将小公主放到男婴身边。 两个不同娘亲肚里出来的小婴儿,此刻并排躺着。 从今往后,世人皆知德妃娘娘身怀龙凤双胎,早产降生,得天眷顾。 无人会知晓这光鲜龙凤胎的背后,是一条苦命女子的惨死,是一场血淋淋的深宫阴谋。 床上,那个小小一团的男婴还在懵懂地啼哭。 他根本不会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为了他,用尽全力地拼命过。 方才媛娘那一声绝望哭喊,惊动了殿内众人,打乱了德妃的全盘节奏。 可也正是因为那声动静,让心惊的德妃急于收尾,临时改了主意。 她放弃了灭口其余九名孕妇,下令将她们原封不动送回家中,抹去痕迹。 那九个险些惨遭剖腹夺子的女子,连同她们腹中未出世的孩儿。 整整十八条性命,全都因为媛娘临死前的奋力一争,得以活了下来。 媛娘身世孤苦,命途磋磨,守着善良与坚韧熬过丧夫丧翁的绝境。 本想安稳生下孩子,守着孩子,守着婆母,好好度日。 到最后,她拼尽全力,没能救下自己的孩儿,没能救下她自己。 却阴差阳错,拼死救下了整整九个破碎的家庭,十八条无辜人命。 深宫灯火通明,龙凤双胎的吉兆即将传遍大梁。 无人会记得今夜惨死的平凡妇人,无人知晓她的隐忍,她的绝望,她的牺牲。 唯有那懵懂啼哭的男婴,带着母亲用命换来的生路。 从此锦衣玉食,安稳一生。 第226章 老当益壮 德妃整整折腾了一夜,孩子生出来,天也快亮了。 皇宫另一头的帝王寝宫,老皇帝早已收拾妥当了,正要迈步出门去上早朝。 李德全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走了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狂喜。 “陛下,大喜!承香殿来人报喜,德妃娘娘昨夜发动,顺利生产了!” 皇帝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震怒和不解。 “什么?!” 他眉头紧紧皱起,满心疑惑。 “太医院郑保祥日日值守、随时报备脉象,明明算好产期还有整整一个月,怎么会突然提前发动? “郑保祥是干什么吃的!” “朕再三叮嘱让他盯紧德妃胎相,怎么会毫无预兆提前一月生产?!” 李德全非但不慌,反而笑得更灿烂了,磕头贺喜,高声道: “陛下息怒,是天大的祥瑞喜事!德妃娘娘虽是早产,却一举诞下龙凤双胎! 一儿一女,龙凤呈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这话一出,皇帝当即愣在原地。 短短一瞬,满腔怒火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后宫很久没有子嗣降生。 如今老来得子,还一下就是龙凤双胎,这不得给他乐懵了? 果不其然,皇帝当场龙颜大悦,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恨不得传遍整座宫殿。 “好好好!天佑大梁!” 他大手一挥,当即下令: “传朕口谕,今日早朝,全员免朝,摆驾,即刻随朕前往承香殿!” …… 金銮殿外。 天刚蒙蒙亮,文武百官早已悉数到场,规规矩矩等着上朝。 就在众人等候圣驾的时候,李德全快步走了过来。 对着百官高声宣读帝王口谕: “陛下有旨,德妃娘娘昨夜喜得龙凤双胎,天降祥瑞。 今日早朝,尽数免去,百官各自回衙。” 话音落地,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 免朝乃是极大恩典,寻常唯有大典、国丧、帝王重疾才会停朝。 如今为了刚出生的两位殿下,直接免了整日常朝,足以见得陛下有多欣喜。 百官纷纷躬身谢恩,然后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蛐蛐起来。 “龙凤双胎啊……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大吉兆。” “陛下高龄得子嗣,还是一儿一女,德妃这福气,简直逆天了。” “这下麻烦了,三皇子、五皇子早已成年,在朝中根基稳固。 如今陛下忽然多了一对龙凤幼子,往后储位局势、皇子地位,怕是彻底尴尬了。” 有官员小心翼翼瞥了一眼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三皇子和五皇子。 “嘘……小声点,深宫大殿隔墙有耳,这话万万不敢乱议!” 人群之中,三皇子、五皇子静静立着。 两人神色平静,脸上瞧不出半分失落或不甘,仿佛这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面对周遭的议论和目光,他们全然无视,神色淡然。 拱手行礼后,便转身往宫外方向走去。 越是平静,越让人心里发慌。 不远处,定安王凑到柳丞相身边,挤眉弄眼,一脸看热闹的八卦模样。 “啧啧,看不出来啊,陛下这把年纪,身子骨还这么硬朗,真是老当益壮。” 柳丞相斜斜睨了他一眼,老神在在的。 “羡慕?羡慕你回家跟你家王妃再加把劲,给浸星拼个弟弟妹妹出来便是。” “嘿!你个老不羞,敢调侃本王,本王锤死你!” 定安王当场急眼,抬手佯装挥拳要捶柳丞相。 柳丞相笑着侧身躲开,二人打闹两句,随即双双收敛笑意,神色凝重下来。 定安王望着两位皇子远去的背影,低声沉吟。 “说真的,你说陛下会不会高兴过头,直接把空置多年的中宫皇后之位,给德妃补上?” 自从前淑妃薨逝,皇后之位便一直悬空。 皇帝曾当众放话,说淑妃风华绝代、无人能及,往后六宫无人配坐后位。 柳丞相沉默片刻,语气莫测。 “难说,咱们这位陛下,越到老越是任性,行事全凭心意。 从前不肯立后,是心里念着旧人。 如今德妃诞下龙凤双胎,乃是天大祥瑞。 以陛下的性子,一时兴起破格立后,半点不奇怪。” “但这事,韩贵妃的母家韩家,绝对不会答应。” 说着,柳丞相又摇了摇头,眼底看得通透。 “韩贵妃坐镇后宫多年,母家世家根基深厚,隐忍多年一直等着后位悬空补缺。 如今凭空杀出一个无家世无靠山的德妃,抢先诞下龙凤双胎,截胡所有恩宠,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定安王皱眉:“那韩贵妃怕是要闹动静了?” “不会。”柳丞相淡淡道。 “你真以为之前稳居后宫多年、压了无数妃嫔的韩贵妃, 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向来隐忍不发,但凡出手必然一击致命。” 与此同时,皇宫西侧,疏桐殿内。 整座宫殿静得可怕,连宫人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出声。 韩贵妃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静静端坐在床榻之上。 从承香殿诞下龙凤双胎的消息传过来。 整整半个时辰,她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面上瞧不出喜怒,可周身满是压抑的气场。 贴身嬷嬷看着自家主子这般模样,心里又疼又急,上前轻声劝说: “娘娘,天都亮了,早膳已经备好了,您好歹吃两口垫垫身子,这般熬着伤气血。” 韩贵妃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不必。” 她抬眼,“双喜回来了吗?” 双喜是她暗中安插,专门盯着承香殿一举一动的心腹宫女。 身手利落、嘴也严实,是她为数不多绝对信任的自己人。 旁人都以为韩贵妃性情恬淡、不争不抢,常年佛系居于后宫。 对恩宠、位份、权势从不上心。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可以不争宠、不贪位,但她是三皇子的生母。 她可以忍一辈子委屈,却绝不能忍自己的儿子,将来被一对凭空出世的幼弟挤兑夺势。 嬷嬷刚要回话,殿外就传来一阵响动。 双喜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地快步走了进来。 她脸上神色极其怪异,藏着震惊与惊疑,进门第一时间先环顾四周。 韩贵妃瞬间会意,当即抬手吩咐: “所有人,尽数退下,殿外值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殿内一众宫人立马躬身退了出去,关好殿门。 转瞬之间,偌大内殿只剩韩贵妃、贴身嬷嬷和双喜三人。 “查到什么了?”韩贵妃看向双喜。 双喜压低嗓音,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奴婢昨夜整整一夜都潜伏在承香殿后侧暗处。 昨夜后半夜,宫里戒严最紧的时候。 承香殿那个容嬷嬷悄悄出了殿,扛着一只麻布大袋子,一路避人耳目,直奔冷宫方向而去。” 第227章 艾荞 “她避开所有侍卫,悄悄把麻袋扔进了冷宫废弃的枯井里,确认无人后才折返的承香殿。” 双喜咽了口唾沫,眼底满是惊惧。 “奴婢等她走远才悄悄靠近查看,那麻袋里是……是一具女子尸体。” “女子肚子被人活生生剖开,血肉模糊,死状极惨,看衣着布料绝非宫里之人。” 双喜说完,韩贵妃脑子轰地一声。 所有疑点,所有不对劲尽数串联在了一起。 早产一月、太过凑巧的龙凤双胎、深夜封殿、不许惊动陛下、刻意戒严防备…… 原来根本不是天降祥瑞! 这对龙凤胎,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惊天骗局! 韩贵妃常年隐忍温和的眸子,第一次翻起滔天大怒。 她强压住心底的震动,沉声追问:“尸体还在井里吗?有没有被动过?” “在!”双喜赶紧点头。 “奴婢不敢贸然乱动,怕打草惊蛇,确认完就回来禀报了。” “做得很好。” “双喜,你即刻联系我兄长安排在宫里的暗线人手。 今夜三更务必潜入冷宫,将那具女尸完好无损运地出宫去。 让兄长寻最好的寒冰玉棺,尽量保证尸身不腐,一丝痕迹都不能破坏。” “好好安置,妥善保存。” “这具尸体,就是本宫日后扳倒德妃,护住我儿前程的最大底牌。” 双喜躬身领命:“奴婢遵旨!” …… 天色刚到卯时一刻,天还没大亮,升平戏楼二楼雅间里灯火还亮着。 时幸、沈浸星、蒟蒻还有止戈守了整整一夜。 别说合适的人手了,鬼影都没逮着一个。 时幸整个人趴在桌上,像一摊大饼,长长叹了口气,心里第一次打鼓。 难不成自己这回谋划出岔子了? 莫非京城里愿意出来做工,敢来沁安闺馆的女子,压根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多? 沈浸星偷偷斜眼瞅了瞅自家媳妇蔫蔫的模样,有样学样趴在桌边,跟着长叹一声。 “唉,我最怕京城那些有天资的女子了。” 这话一出,时幸、蒟蒻、止戈齐刷刷扭头盯住他。 时幸挑眉:“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瞧不起女子?” 眼看三个女人眼神越来越有压迫感,好似下一秒就要集体围攻自己。 沈浸星连忙摆手。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想着怕什么来什么吗?!” 时幸:“……” 蒟蒻:“……” 止戈:“……” 呵呵,好冷的笑话,三人直接被沈浸星干沉默了。 雅间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跳动的声响。 就在这片尴尬的死寂当中,“笃笃笃”,雅间门轻轻被人敲响。 “进。” 止战推门走进来,身侧跟着一名少女。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上虽然穿着粗布麻衣,布料简陋,却遮掩不住她清秀亮眼的长相。 沈浸星眼睛一亮,伸手指着少女。 “你们看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有人上门了吧!” 少女被沈浸星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时幸瞪了咋咋呼呼的沈浸星一眼,连忙收敛住神色,温和地看向少女。 “这位姑娘,可是想来沁安闺馆寻杂活谋生?” 少女攥紧衣角,怯生生开口。 “不……不是,我听闻沁安闺馆,还招收懂医术的女子。 我……我认得不少草药,不知道,能不能试一试……” 她越说底气越不足,声音也越来越轻,头垂得快要抵到胸口了。 沈浸星心里暗自吐槽。 得,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居然还是个结巴。 不过转念一想,聊胜于无了。 至少来人了,自家阿幸不用愁眉苦脸,也算一桩好事。 一旁的时幸则不一样,听见这话,双眼一亮,当即应声。 “当然可以!” 熬了整整一夜,好不容易等来这么一个可塑之才,无论如何都得把人留住。 时幸热情得不行,接二连三抛出问题,跟查户口似的。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家住何处?除了辨识草药,还会别的本事吗?” 面对时幸这般热忱,少女慢慢放松下来,说话也顺畅了不少,不再磕磕绊绊。 “回贵人,我叫艾荞,今年十六岁,家住城南枣核巷,我……我还会种地。” 城南枣核巷?怎么这么耳熟? 时幸脑子里飞速回想,片刻后才记起来,先前贺清父子便是住在那一片。 不过眼下这事无关紧要,她所有注意力都落在“种地”二字上。 “种地?难不成你种地还有什么独特的法子?” 艾荞腼腆地点了点头,缓缓开口细说: “贵人有所不知,我小时候一直住在京城脚下的老家村子里。 寻常人种果树,只管栽苗浇水,我会提前把树下杂草清理干净。 收集腐烂树叶混进泥土里垫底,果树扎根稳,结出来的果子比旁人的甜,虫害也少……” 说到这,艾荞歇了口气,偷偷看了一眼时幸他们。 想看他们是什么反应,想看他们会不会嫌弃自己。 当看到时幸他们全都听得认真时,她心里松了口气,心里头涌上一股欣喜。 发现自己有这本事后,她同家里人提过,可他们全都不当一回事。 张口就说一个姑娘家钻研这些有什么用处,早晚要嫁人,安安分分操持家务便够了。 艾荞收敛了心神,继续说道: “后面我就悄悄收集稻谷种子,专挑那种颗粒饱满、穗子沉实的谷粒留种。 播种之前先用温水浸上一日,再分垄栽种,间距留足。 后面收上来的粮食,比田地里正常种的多出不少。” 说起自己摸索出来的农耕诀窍,艾荞眼里渐渐有了光,越讲越自信。 等她话音落下,时幸心底激动得差点直接冲上去抱住她。 捡到宝了! 粮食乃是立国根本。 一旦遇上灾荒、边境开战,充足的粮食便是天大的底气。 原本她还打算安排艾荞跟着灵儿学习医术的。 现在想想,差点亏大了。 时幸虽然对艾荞满心赏识看重,但依旧拿出提前备好的空白契书,摊开在桌面上。 一边写,一边一字一句地念给艾荞听。 “这份契书,我同你讲清楚,不藏半分猫腻。 第一,月例银子比照京城大商号掌柜标准发放,逢年过节额外发放布匹、米面。 每季添置新衣,若是后续开垦田地有收成,另有分红。 第二,沁安闺馆会专门划出大片田地交由你打理。 你可以自由尝试育种、改良耕种法子。 馆中所有人不得随意插手阻挠,还会安排人手听你调遣帮忙劳作。 第三,闺馆之内不会有人随意打骂、欺辱你,但凡受了委屈,你可以直接寻我告状。 你若对馆内的其他东西感兴趣,也可以学习。 第228章 我不恨她 唯一一条约定:你在沁安闺馆学到的技术,只可为沁安闺馆所用。 不可私自传授外人,更不能投靠别家,拿着咱们的技术反过来为难沁安闺馆。 只要沁安闺馆一日不倒,便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往后若是你有女性后辈,想要学习手艺,也能优先来闺馆求学。” 条款公平宽厚,处处优待。 时幸几人都以为艾荞会喜出望外,立马应下签字。 谁知艾荞双腿一弯,“扑通”跪在地板上,额头抵着木质地面。 时幸慌忙起身伸手想去扶,艾荞却不肯起身,重重磕了一个头。 “贵人,艾荞不要月钱,只求贵人能给我一口饭吃,收留我。 只求贵人护我远离家中亲人。 他们打算把我卖给城里一位老员外做小妾,换来银两,给我的堂兄凑聘礼娶妻。” 得知这么难得的人才,竟然要被家人随便卖掉,给人做小妾。 时幸心头火气直冒,恨不得冲到枣核巷,狠狠教训艾荞的那些冷血亲人。 她手上稍稍用力,硬生生将艾荞搀扶起来。 “你先起来,不必跪着,慢慢同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艾荞鼻尖发酸,缓缓道出自己这些年的遭遇。 “我娘生下我之后伤了身子,再也无法生育,家中便只有我一个女儿。 父亲日日埋怨娘生不出儿子,动不动就对我和娘打骂。 一开始娘还会护着我,日子久了,她也渐渐沉默,不再替我争辩,任由父亲肆意苛待我。 我五岁那年,父亲将我送去乡下爷爷奶奶家中寄养。 奶奶一心偏袒大伯家的堂兄,我自小干最重最累的活。 堂兄堂姐还时常欺负捉弄我,家中有吃食,永远轮不到我。 我就这样在乡下熬到十六岁,越长越大,旁人都说我长得好。 奶奶便撺掇我父亲,说女儿终究是外姓人,早晚要泼出去,只有侄子靠得住。 老了有侄子给他捧灵摔盆,不如把我卖给员外做妾,换取一笔彩礼。 正好给堂兄置办婚房、迎娶媳妇。 父亲被爷爷奶奶说动,前些日子专程把我接回京城枣核巷,打算先养上一月。 等定下日子,就将我送过去。 我察觉不对劲,趁着夜里偷偷逃了出来,一路打听,寻到升平戏楼。” 艾荞说完,早已泣不成声。 雅间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在场所有人脸色都难看至极。 时幸、蒟蒻、止戈身为女子,最能体会这种身不由己的绝望,眉头紧紧皱起。 止戈性子刚烈,“唰”的一声直接抽出腰间长剑,眼神凌厉。 “艾姑娘你安心等着,我现在就冲到枣核巷,替你宰了这群冷血无情的东西。” “站住!” 沈浸星开口喝止。 “你脑子别发热,咱们手上有权势,大可动用门路处置。 你直接动手闹出人命,到最后,本世子还要跑去大牢捞你。” 一旁的止战也淡淡瞥了一眼自家冲动的妹妹,没说话,但很有血脉压制感。 止戈憋着一肚子怒火,不甘不愿,“哐当”一声,将长剑收回剑鞘。 时幸抬手,轻轻拍了拍艾荞的肩膀,神色认真。 “别怕,这事我们帮你摆平,方才的契书内容一点不改,照旧作数。” “你配得上这份优待,你值得。” 你值得。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艾荞耳朵里,直接击溃了她所有强忍的坚强。 长到十六岁,从来没人疼她、没人护她。 更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拥有好日子。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多余的、是赔钱货、是用来换彩礼的工具。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认认真真对她说——你值得。 温热的眼泪瞬间绷不住,大颗大颗砸落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掉。 艾荞死死咬着唇,拼命想忍住哽咽,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时幸看了看她红透的眼眶,默默递过去一方干净帕子。 等艾荞稍稍平复,她才轻声问道: “那你母亲呢?往后打算怎么处置?你……恨她吗?” 提到母亲两个字,艾荞微微一怔,眼神瞬间变得茫然起来,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 从她五岁被父亲送去乡下爷爷奶奶家开始,她娘就再也没来看过她一次。 那时候在乡下天天被堂兄堂姐欺负,干最累的活,受最多的委屈。 有一次被堂兄推倒摔伤了胳膊,她实在熬不住,太想娘了。 就趁着天黑,一个人摸黑走了几十里路,一路磕磕绊绊,硬生生走回了城南枣核巷的家。 那是她离开后第一次回家。 她到家的时候,正好看见她爹喝醉了酒,在发疯打骂她娘。 娘缩在角落里不敢躲,任由爹推搡辱骂。 她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怕,只想着护着娘,直接冲过去挡在了娘身前。 爹娘当时都看懵了,估计压根没想到,一个半大的小娃娃,能自己跑几十里路找回来。 可那点惊讶转瞬即逝。 爹停了打娘的手,转头就把所有火气都撒在了她身上。 爹揪着她的衣服,劈头盖脸一顿打骂,嘴里全是最难听的话。 骂她是赔钱货,骂她碍眼,骂就是因为生了她,家里没了男丁,让他绝了后,骂她怎么不去死。 她被打得浑身是伤,疼得直掉眼泪,死死看着娘,拼命朝娘求救。 可娘什么都没做。 娘没有护她,没有拦爹,只是轻轻拉着她,让爹打得更方便一点,让她认命。 “你顺着你爹一点,他打累了,自然就不打了,听话,早点回乡下吧。” 那一刻,她心里那点念想,就彻底断干净了。 从那之后,不管她在乡下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 都再也没有踏出过村口一步,再也没有主动找过爹娘一次。 回忆翻完,艾荞眼底的酸涩慢慢褪去,多了几分超乎年龄的通透和冷静。 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恨她,我知道她不爱我,甚至心里也怨我,怨我让她被爹打骂,怨我让她抬不起头。 可说到底,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我,她一辈子被我爹磋磨,活得比谁都苦,她也是个可怜人。” 但心软归心软,理智半点没乱。 艾荞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对着时幸表态。 “贵人你放心,我既然逃出来了,就打算彻彻底底斩断过往,再也不回去了。 我娘一辈子懦弱,事事都听我爹的,半点主见没有。 她若是日后知道我在这儿过得安稳体面,定会过来纠缠。 会替我爹、替我奶奶堂兄求情,想把我拉回去继续牺牲自己、补贴家里。” “我不会心软的。” “从前我太小,只能任人拿捏,现在我有机会活命、有机会好好活着。 我绝不会再为那群吸人血的家人,葬送自己一辈子。” 第229章 不理解,但尊重 辰时一到,天就彻底亮透了。 时幸一行人简单吃完早膳,个个眼皮打架。 昨晚在升平戏楼守了一整夜,熬得人都快顶不住了。 本来打算直接回府补个回笼觉,但一想到艾荞那堆糟心的家事,时幸都睡不踏实。 她干脆决定,先帮艾荞把家里的烂摊子彻底摆平,断干净所有牵扯,之后再安心回去补觉。 众人刚踏出升平戏楼大门,看到门口的一幕,直接看乐了。 大门口整整齐齐停着三辆豪华马车,跟提前约好的一样。 分别是丞相府、大长公主府、崇宁侯府的专属座驾,气派得不行。 时蕴、杨卿卿、宋玉娆依次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时幸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扶住姐姐的胳膊。 “姐姐,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姐夫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时蕴听见这话,只笑了笑,没答话。 转身从马车上拿下来一个沉甸甸的大食盒,递到妹妹跟前。 沈浸星贼会来事,一看这架势,立马伸手接过来稳稳拎着,妥妥的贴心小跟班模样。 “还好意思问我,”时蕴轻轻瞪了时幸一眼,语气里全是宠溺。 “你这丫头昨晚非要在这熬一整晚,饭没吃好,觉没睡好。 我一早起来就让厨房给你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和百合粥,专门给你送过来。” 时幸瞬间被暖得心软软的,抱着姐姐的胳膊蹭来蹭去,疯狂撒娇。 “姐姐真好,还是姐姐最疼我~” 时蕴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你姐夫本来要跟着来的,我嫌他碍事,硬生生给摁家里了。” 时幸恍然大悟,笑得更甜了。 另一边,沈浸星把食盒转手丢给止战拎着,自己则偷偷在旁边憋笑,嘴角都压不住。 止战看得一头雾水:“少爷,您笑什么?” 沈浸星斜睨他一眼,满脸优越感,嘚瑟得不行。 “你懂什么,柳诗年好歹是京城第一才子,想跟着自家媳妇跑腿都被拒,连个跟班都混不上。 再看看你家少爷,少夫人去哪我去哪,全程贴身陪同,他拿什么跟我比?” 止战当场无语凝噎。 合着自家少爷的攀比心,主打一个不走寻常路。 抢着当跟班还引以为傲,属实没谁了。 不理解,但尊重。 与此同时,杨卿卿和宋玉娆也快步走了过来。 俩人手里各自拎着一个精致大食盒,齐刷刷塞给时幸。 “我府里刚做的早点,给你带的。” “本县主特意让人备的参汤,给你补补精气神。” 时幸低头看着手里的两个大食盒,有些哭笑不得。 加上姐姐那份,拢共三份,这投喂架势,简直是把她当小猪养。 不过都是朋友们实打实的心意,推辞就见外了。 时幸乐呵呵收下后,转手交给身后的蒟蒻和止戈帮忙拿着。 就在这时,杨卿卿一眼瞥见旁边安安静静站着的艾荞,瞬间来了兴致。 “哟,阿幸,真让你熬到大宝贝了?终于招到人了?!” 时幸点了点头,跟她们简单说了下艾荞的事。 会认草药、懂种地育种,天赋绝佳。 偏偏被家里拿捏,亲爹亲奶为了给堂兄凑彩礼,要把她卖给老员外做小妾。 听完艾荞这番遭遇,时蕴几人顿时来了火气,个个义愤填膺。 杨卿卿看向艾荞,拍了拍胸脯。 “妹妹别怕!这事姐罩你,三东家给你做主,谁也欺负不了你!” 宋玉娆听得一脸懵:“什么三东家?” 杨卿卿当即现场排位,说得有模有样。 “咱们沁安闺馆分工明确,阿蕴心思最稳、坐镇大局,是大东家。 阿幸全权管事、出谋划策,是二东家。 我热心肠、跑前跑后最勤快,排第三,三东家。 你平时高冷佛系不爱管事,勉强凑个数,当四东家就行。” 这话一出,宋玉娆当场不乐意了,脸一沉,自带县主威压。 “凭什么我排最后?我不要四东家,我要当三东家。” 杨卿卿对上宋玉娆那双“你不答应我就当场让你好看”的眼神,秒怂。 “行行行,你厉害你说了算。”杨卿卿光速改口。 “你三东家,我退一步当四东家。” 宋玉娆这才满意点头,气场瞬间缓和。 杨卿卿只能尴尬转头,对着一脸茫然的艾荞补救。 “没事妹妹,四东家我战力拉满,照样拼尽全力给你撑腰!” 艾荞看着这群吵吵闹闹、却真心护着自己的贵人,眼眶热热的。 乖乖挨个躬身道谢:“谢谢大东家、二东家、三东家、四东家。” 就这样,原本寥寥几人的队伍,直接翻倍扩容。 浩浩荡荡一群人,陪着艾荞往城南枣核巷赶去。 枣核巷是老旧平民巷,巷子狭窄拥挤,马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巷口拐角。 快到家门口了,艾荞却坐在马车里迟迟不敢下车,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哪怕她早就下定决心和家人彻底断亲,可重回这个让她受尽委屈的地方。 她心底还是本能的害怕跟抵触。 时蕴看得心疼,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温柔安抚。 “别怕,下去吧,我们所有人都在你身后陪着你,没人敢再欺负你。” 有了这句话兜底,艾荞才鼓起勇气,重重点头。 掀开车帘下车,一步步走到木门前,抬手敲门。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开门的是艾母。 艾母看见消失一整晚的女儿,脸上没有半分担忧。 没有问她昨晚睡在哪、受没受苦,张嘴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 “你这死丫头,一夜不回家野去哪了?你爹早起看不见你, 气得火冒三丈,对着我骂了一早上,我真是被你连累惨了!” 艾荞嘴唇紧紧抿着,心里堵得慌。 哪怕早就看透家人凉薄,可亲娘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还是让她心里酸酸的。 院子里很快传来粗粝暴躁的男声,由远及近。 “是不是那个赔钱货回来了?” 话音落下,满脸横肉的艾父大步冲了出来。 他看见门口的艾荞,二话不说,抬手就想狠狠一巴掌扇过来。 下手又快又狠,摆明了是常年打骂养成的恶习。 就在巴掌快要落在艾荞脸上的瞬间,两道身影骤然闪出。 蒟蒻稳稳上前,精准扣住艾父抬起的手腕,顺势狠狠一拧。 清脆的骨节声响起,艾父疼得脸都扭曲了。 紧接着止戈上前一步,干脆利落一脚踹出。 直接把艾父整个人踹得狠狠撞在院墙上,动弹不得。 “啊啊啊!!!打人了,救命啊,有人私闯民宅打人了!” 艾母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过去扶住艾父。 扯开嗓子在巷子里胡乱喊冤,想引来邻里撑腰。 第230章 欺软怕硬 艾父靠着墙面缓了半天,喘着粗气,捂着胸口咳出一丝血丝。 就算这样了,他依旧死性不改,恶狠狠瞪着艾荞怒骂。 “你个白眼狼!在外头找两个会打架的女人撑腰,就敢跟亲爹作对了?谁给你的胆子?!” “是我给的,又如何?” 清冷温和的女声慢悠悠从巷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时蕴缓步从拐角走出,即便怀着身孕,身姿依旧挺拔从容。 时幸、宋玉娆、杨卿卿紧随其后,沈浸星、止战跟在最后。 一行人衣着华贵、气质卓绝,和这条破旧脏乱的平民小巷格格不入。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他们这种小屁民万万招惹不起的大人物。 “不止她,还有我们,你当如何?” 三人齐声开口,语气淡然,自带压力。 艾父艾母抬头看清时蕴他们的气派,刚才的嚣张蛮横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这俩人纯属典型的欺软怕硬,欺负弱小一个顶俩,遇见权贵秒变怂包。 双腿一软,俩人“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响,慌乱求饶。 “贵人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是我嘴贱、是我不对,求各位贵人恕罪。” 时蕴懒得跟他们废话,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把怯懦的艾荞拉到自己身后牢牢护着。 在艾荞眼里,此刻怀着身孕、温柔护着她的时蕴,像极了从天而降、无所不能的战神。 出发前时蕴就想好了对策。 他们权势再大,也架不住市井小人没完没了的纠缠恶心。 与其当街杀了他们,不如找个稳妥由头,彻底断了这家人的念想。 对外就统一说辞:看中艾荞踏实勤快,要带回府做贴身大丫鬟。 既给了体面,又能杜绝日后这家人贪得无厌、上门攀附讹钱。 时蕴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我们看中你女儿品性踏实,打算带她入府当贴身丫鬟。 从今往后,她的生死祸福、前程去处,都和你们艾家再无半点关系。” 艾父一听贵人要带走女儿,眼珠子咕噜转了转,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贪婪。 他搓着手嘿嘿直笑,那点小心思摆得明明白白的,就是想趁机讹一笔卖身银子。 时幸一眼看穿他那点龌龊心思,上前一步,眼神冷冽带着压迫感。 “我劝你想清楚,你是想要活命,还是想要银子?” 沈浸星十分配合媳妇,抬手从腰间抽出一柄锋利匕首。 指尖一转,寒光闪闪,故意对着艾父比划了两下。 这一下直接把两个底层小民吓破了胆。 艾父艾母两股战战,差点当场吓尿,趴在地上疯狂磕头。 “不要银子!我们一分钱都不要!贵人只管带走,小人再也不敢纠缠半分!” 宋玉娆冷哼一声,满脸嫌弃:“算你们识相。” 没人再跟这对夫妻浪费口舌,时蕴他们直接让人叫来管辖枣核巷的总甲。 总甲一听有权贵办事,不敢有半点耽搁,一路小跑着赶来。 到了后就对着时蕴他们点头哈腰、毕恭毕敬。 一刻钟不到,一式三份的断亲文书已经拟写完毕。 签字、盖章、落档,手续办得干净利索。 从此,艾荞彻底摆脱艾家,再无任何牵扯。 收拾妥当准备离开时,时蕴看着艾荞空空如也的双手,心里一阵心疼。 这姑娘活得太苦。 在这个家连一件属于自己的换洗衣物都没有,根本没东西可收拾。 时蕴温柔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什么都不用带,沁安闺馆什么都有,以后那里就是你的家。” 一群人转身离去,彻底走出了这条压抑的小巷。 她们走后,艾母才敢小心翼翼扶起胸口还在作痛的艾父,满脸不甘心。 “当家的,咱们就这么让她白白走了?忙活一场,一个铜板都没捞着,也太亏了。” 艾父也心疼得牙痒痒,可偏偏不敢发作。 他俩刚直起身准备发牢骚,不远处目送完贵人离开的总甲正好回来。 听见这话,他瞬间勃然大怒,厉声呵斥: “混账东西!你们俩是不是活腻歪了?!” “你们知道刚才那群人是什么通天身份吗?人家愿意带走你家女儿,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还敢惦记银子?真敢贪心,连累我们整条枣核巷跟着遭殃,我第一个拿你们问罪!” 被总甲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艾父顿时怂得彻底。 他反手一巴掌甩在艾母脸上。 “闭嘴!头发长见识短的蠢妇!乱嚼什么舌根!” 然后转头对着总甲弯腰哈腰,堆起一脸谄媚的笑,不停赔罪。 “总甲恕罪,妇道人家目光短浅、胡说八道,小人回头一定好好管教,绝不给您添麻烦。” 总甲冷哼一声,懒得再看这对趋炎附势、冷血自私的夫妻,甩袖愤然离去。 …… 又过了两日。 这两日里,时幸依旧在四处物色合适人手,却始终没能遇见称心可靠的心腹。 只是这一回,她倒是没有前几日那般气馁,毕竟人才本就可遇不可求,强求不来。 这日,正是德妃那对龙凤胎降生的第三日。 老皇帝一早就下旨,要在宫中大摆洗三宴。 传令文武百官必须携家眷一同入宫观礼。 整场宴席交由内务府全权筹办,规格隆重得惊人。 除却早已被废的前太子朱承乾,朝中其余皇子,谁都不曾享有过这般排场。 往常宫里皇子公主洗三,顶多就在各自母妃的宫殿内设小型家宴。 皇帝有空便过去坐一坐,后宫嫔妃酌情前去道贺,简单操办一番了事。 哪像德妃这般,直接大办宫宴,召百官家眷齐聚皇宫观礼。 明眼人都瞧得出陛下对这一双新生孩儿的看重。 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收到旨意之后,心里各怀心思。 巳时中刻。 柳诗年陪着时蕴从丞相府正门走了出来。 俩人准备坐马车入宫,参加宫里那场声势浩大的龙凤胎洗三宴。 柳丞相、张氏还有柳诗安已经先行一步进宫了,只留柳诗年夫妻俩稍后跟上。 柳诗年怕时蕴怀着身孕不稳,动作格外轻缓,小心翼翼伸手扶着她上马车。 等时蕴坐好,他正要放下车帘,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还夹杂着脑袋不停磕在青石板上的砰砰闷响声。 “求求贵人发发善心!救救我们!老婆子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准备驾车的司棋人都傻了。 他呆呆看着跪在路中间、拼命磕头的老妇人,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还是旁边的绿芙连忙朝着马车里出声禀报。 “小姐、姑爷,门口有人拦车求救。” 其实不用她禀报,外头动静太大,柳诗年早就听见了。 他眉头微微一皱,抬手掀开车帘。 第231章 此事透着诡异 时蕴也顺势探出头,目光往下一扫,看清地上跪着的人时,她心里一惊。 拦在车前拼命磕头哭喊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媛娘的婆婆,叫余秋水的那个老妇人。 时蕴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 不对劲。 她的儿媳妇媛娘呢? 时蕴看着跪在车前哭得起不来的老人,连忙开口问道: “秋水婶子,您这是出什么事了?媛娘呢?她是不是已经生了?” 时蕴边说着,边给绿芙递了个眼色,示意绿芙赶紧把人扶起来。 她自己也准备抬脚下车看看情况。 柳诗年先一步跳下马车,反手把时蕴稳稳横抱下来,轻手轻脚将她放到地上。 另一边,余秋水也顺着绿芙的胳膊撑着身子站起来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懂最基本的人情道理。 一直跪着不起,哭哭啼啼,那是逼着别人帮忙,属于强人所难,她不能这样做。 可她人是站起来了,整个人的状态却差到了极致。 不过短短三日没见,余秋水像是老了十岁一般。 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深凹陷,眼底全是通红的血丝。 一双眼睛空洞又绝望,死死盯着时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哽咽道:“贵人……我家媛娘不见了……” “我连着找了整整两日两夜,城里大街小巷、亲戚邻居家。 能找的地方我全都跑遍了,一丁点人影都没有……” 说到这儿,老人双腿发软,声音带着崩溃的颤音。 “老婆子实在是没办法了,真的走投无路了,才斗胆来拦贵人的车求求您…… 只要您能帮我找到我家媛娘,让老婆子做什么都行,当牛做马老婆子都愿意,求求贵人发发善心……” 时蕴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满脸难以置信。 “媛娘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家里就没留下一点痕迹?附近的街坊邻居,就没人见过她?” 余秋水用力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整个人快要撑不住了,语气里全是绝望。 “三天前的辰时我一早睡醒,就发现屋里空空荡荡的,人就没了。” “家里半点异常都没有,门窗也好好的,媛娘睡的床铺也铺得整整齐齐。 就跟平常一样,半点看不出不对劲。 我挨家挨户问遍了左右街坊,所有人都说压根没见过我家媛娘出门。” 三天前的辰时,刚好就是时蕴去升平戏楼给妹妹送吃食的时间段。 一个马上就要临盆的大肚子孕妇,不可能自己偷偷离家出走。 更不可能悄无声息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线索都不留。 这事诡异得让人后背发寒。 时蕴一时捋不出头绪,下意识抬眼看向身旁的柳诗年,想听听他的看法。 柳诗年抬手轻轻抚着时蕴的后背,安抚她别急。 随即转头看向满脸死灰的余秋水,沉声问道: “婶子,你儿媳凭空失踪,一看就是被人掳走了,你可去京兆府报官了? 官府那边怎么说,可是不肯受理?可是为难你了?” 如果官府介入了,这婶子也不会来找蕴儿。 余秋水连忙摇头,急得眼泪又涌了出来。 “没有没有,京兆府的大人挺好的,老婆子一报案,公差立马就上门去查了。” “他们仔仔细细查了我家屋子,问遍了邻里,里里外外排查了好几遍,可就是什么端倪都查不出来。” 也正是因为官府都查不出半点线索,彻底断了希望,余秋水才被逼得走投无路。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在升平戏楼,这位贵人好心给了媛娘点心。 还耐心跟媛娘聊了许久,待人温和心善。 走投无路的她,只能抱着最后一丝渺茫希望。 拼尽全力打听着贵人的位置,一路摸索过来拦车求助。 这是她能找到的唯一的希望了。 官府都查不出半点线索,这事算是彻底卡壳了,一时半会儿根本解决不了。 柳诗年抬头看了眼天色,入宫时辰马上就要到了,不能再耽搁。 他转头对着满脸无助的余秋水温声安抚。 “婶子,我和夫人今日有急事,推辞不掉。你先随人去丞相府暂歇一会, 等我们从宫里回来,就立刻帮你查探媛娘的下落,你放心。” 余秋水脸上满是犹豫。 可她心里也清楚,贵人的事,哪能因为她的私事耽误。 时蕴看出她的不安,温柔笑着补了一句。 “您别慌,我让绿芙留在府里陪着你,安心等着我们回来就好。” 余秋水这才连连鞠躬道谢,眼眶通红。 “好好好,多谢贵人,老婆子不碍事,绝不耽误贵人正事。” 贵人愿意帮忙,已经很好了,她半点都不敢奢求更多。 安排绿芙将余秋水带回丞相府安顿好,时蕴和柳诗年这才重新上了马车,往皇宫赶去。 没办法,今日宫里这场洗三宴规格空前,是老皇帝特意下的死命令。 文武百官、全数家眷必须到场观礼,缺一个都要追责。 等时蕴和柳诗年赶到大殿时,全场文武百官、命妇贵妇早已尽数落座。 他俩算是除了皇帝他们之外,最后到场的人。 时幸早早就在席位上等着了,看见姐姐姐夫进门,眼睛一亮,冲他们招了招手。 俩人快步走过去落座,刚坐稳,时幸就压低声音,满脸担心地问: “姐姐,你们怎么来这么晚?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累着了?” 时幸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暗自吐槽这老皇帝实在太过自私。 自己晚年得一双儿女高兴,就折腾满朝文武。 连怀着身孕、本该静养的姐姐,都必须顶着劳累入宫陪宴。 皇家的自私自利,真是一如既往。 时蕴看着妹妹气鼓鼓的小脸,忍不住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别担心,晚点再跟你细说缘由。” 两人刚小声说完话,正殿前方忽然响起太监悠长的唱喏声。 吉时已到,洗三宴正式开场。 众人齐刷刷抬头望去。 只见德妃一身华贵宫装,面色带着刚生产完的苍白,被宫人稳稳搀扶着走在中间。 老皇帝龙袍加身,眉眼间是压不住的喜色,一路贴身陪着。 紧随其后的,是后宫位份最高的韩贵妃,以及一众穿戴精致、妆容华贵的妃嫔。 最惹眼的是德妃旁边,两个奶嬷嬷怀里抱着的两个襁褓。 左边裹着明黄锦被的应当是八皇子,右边裹着粉缎锦被的应当是九公主了。 全场百官和命妇瞬间起身,齐齐躬身行礼,整齐划一的贺喜声响彻大殿。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龙凤呈祥,天降祥瑞,大梁昌盛,千秋万福。” 老皇帝顿时龙颜大悦,抬手朗声免礼。 “众卿平身!今日朕得龙凤双胎,乃是天大吉兆,惠及大梁!今日无需拘束,只管尽兴赴宴!” 第232章 可恶,不要小瞧了我们姐妹之间的羁绊啊! 嘁,说的跟真的一样,有种你别强制别人来啊。 沈浸星翻了个白眼。 众人再次谢恩落座,盛大的皇家洗三仪式,正式开始。 普通人家的洗三只是简单擦洗祈福,皇家仪式繁琐又隆重。 内务府提前备好一口鎏金大浴盆,摆在正殿中央。 盆里烧开了槐枝、艾条、梅根煮出的净水,寓意祛病消灾、平安康健。 最先进行的是添盆礼。 按照尊卑次序,皇帝率先上前,亲手往浴盆里丢了满满一把赤金锞子、一把宝石。 寓意富贵满堂、福禄绵长。 紧接着是韩贵妃、各位妃嫔,随后是朝中一品大员、王侯将相、诰命命妇。 每个人依次上前,往盆里投放金银财宝,小巧玉器。 没一会儿,偌大的浴盆里就堆满了金玉,流光溢彩,看得人眼花缭乱。 添盆结束,便是响盆祈福。 稳婆手持精致玉杵,轻轻搅动盆中温水,一边搅一边高声念着皇家吉利祝词: “先洗头,做王侯,后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 搅盆完毕,正式开始给两位小殿下洗身。 稳婆手法轻柔熟练,给八皇子、九公主擦拭全身。 寓意洗尽凡尘、一生顺遂、无灾无难。 擦洗干净之后,稳婆取来特制的明矾细粉,轻轻敷在两个孩子的肚脐处,细心裹好锦布襁褓。 随后还有三道压轴吉礼。 稳婆拿起一根翠绿大葱,轻轻在孩子头顶比量,祝孩子聪慧绝顶、才学过人。 拿起小小金秤砣比划,祝孩子身居高位、举足轻重。 最后取来精致金锁,在襁褓旁轻晃,祝孩子岁岁平安。 整套仪式做完,皇帝全程站在一旁看着。 眼底笑意就没断过,嘴角高高扬着,怎么看怎么满意。 看着一双粉雕玉琢的孩儿,他心情好到极致,当场大手一挥,直接下旨。 “今日大赦宫中,全员赏俸,内务府、太医院、伺候宫人嬷嬷,一律重重有赏!” 话音落下,满殿再次响起震天的恭贺声。 所有人都在极力捧场,顺着皇帝的心意讨好奉承。 多少人是真心的咱们先不说,但韩贵妃和韩家人肯定不是。 韩贵妃添完东西后就一直端坐着,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冷沉。 这场盛大到离谱的祥瑞喜事,从根上开始,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洗三仪式彻底落幕,奶嬷嬷抱着龙凤双胎退去偏殿歇息,大殿内正式开始午宴。 满殿宾客推杯换盏,大部分都在凑趣恭维,夸赞皇家龙凤祥瑞、陛下洪福齐天。 唯独时蕴坐在席位上,食不知味。 桌上的珍馐佳肴再精致,她也没心思品尝。 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余秋水的哭诉。 就在她暗自思忖的时候,一道沉沉的视线忽然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时蕴心头微动,抬眼精准望了过去。 视线的主人,正是端坐主位侧首的韩贵妃。 此刻殿内人声嘈杂,很多人都在追捧奉承德妃和皇帝,唯独韩贵妃格格不入。 她安安静静坐着,没有笑意,也没有凑热闹,一双眸子直直锁着时蕴,一眨不眨。 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韩贵妃非但没有躲闪。 反而轻轻端起手边玉杯,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目光微转,不着痕迹地往大殿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随即放下酒杯,抬手轻轻理了理身上的宫装,起身缓步朝着殿外走去。 周遭不少官员命妇都瞥见了这一幕,心里暗自嘀咕。 都以为韩贵妃是看着德妃风光无限,风头压过自己,心里不痛快,出去散心去了。 只有时蕴看懂了这隐晦的邀约。 她眼底微光一闪,侧头凑近时幸耳边,低声耳语: “幸儿,别声张,带着止戈跟我出去一趟。” 时幸什么都没问,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姐妹俩悄悄起身,动作轻缓,不引人注意。 身旁的柳诗年和沈浸星几乎是瞬间就动了身子,下意识就要跟上去护着。 时蕴抬手轻轻拦住两人,低声道:“你们别来。” 这是女子之间的私事,还牵扯后妃,他们男子若贸然跟着。 反倒惹人非议、落人口实,有止戈跟着,足够稳妥了。 柳诗年和沈浸星也知道各自媳妇心思缜密、做事有分寸。 虽有担忧,也只能停下脚步,目送三人悄然离开大殿。 姐妹俩带着止戈顺着宫廊缓前行,一路避开往来宫人,走到僻静拐角处。 果然,一道身着宫女服饰的身影早已候在此地,正是韩贵妃的心腹,双喜。 双喜见她们过来,躬身行礼,低声道: “时大姑娘、时二姑娘,娘娘等候多时,请随奴婢来。” 三人跟着双喜绕过层层回廊花木,一路走到后宫最僻静的假山群落处。 这里人迹罕至,远离主殿宴席,安静得很。 刚站定,就听见一道温和淡然的女声从假山后方传来。 “双喜,可是把人带来了?” “回娘娘,带来了。” 话音落,韩贵妃从假山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卸下了方才大殿上的疏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气质温婉,半点看不出争宠斗狠的模样。 韩贵妃看向时蕴,轻声开口:“时大姑娘。” 随即目光落在一旁的时幸身上,眼底带了点笑意。 “这位便是时二姑娘吧?果然灵气逼人。” 时蕴、时幸姐妹俩依规矩行礼。 韩贵妃立马伸手扶起二人,目光落在止戈身上,慢悠悠开口。 “这位姑娘,应当就是当初危急关头,救下德妃的那位高手护卫了吧?” 韩贵妃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她特意绕这么大弯子,不提正事,反而提起这件旧闻,摆明了就是试探。 说完这句,韩贵妃话锋一转,目光牢牢锁着时蕴,声音轻轻的,却句句诛心。 “时大姑娘,本宫一直很好奇。当初你婆母张夫人,无辜卷入风波, 险些被德妃算计陷害,甚至可能累及整个丞相府。 这么大一桩委屈,你心里……当真一点都不怨德妃吗?” 这句话直接戳在了最敏感的地方。 旁人或许不知道,可韩贵妃是个明白人,对当日的事一清二楚。 德妃为了自保铺路,当初下手狠辣,差点毁掉张氏、拖垮丞相府。 她就是要拿这桩旧怨,逼时蕴站队。 时蕴心思通透,懒得跟她迂回,直接浅笑回怼。 “贵妃娘娘有话不妨直说,没必要这般绕圈试探。” 一旁的时幸摸清局势,上前半步,轻轻牵住姐姐的手。 笑眯眯开口打起了太极,语气软糯,却句句滴水不漏。 “娘娘说笑啦,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不值一提。 我姐姐素来心善,待人平和,宫中诸事繁杂,她从来无心掺和任何纷争。 先前张伯母之事,也是意外,侥幸而已,哪里敢有半分怨怼之心。” 一番话说得漂亮至极。 既回应了韩贵妃的暗示,又直接堵死了对方想拉丞相府记恨德妃,站队入局的心思。 第233章 帮,肯定要帮的 韩贵妃听完,非但不生气,反而低低笑出声。 她算是彻底摸清了,时家这对姐妹,一个沉稳藏锋,一个机敏狡黠。 根本糊弄不动,也拿捏不住。 绕圈子试探没用,韩贵妃干脆收起温和笑意,神色认真下来。 不再废话,直接摊牌。 “罢了,本宫不跟你们打哑谜。” “本宫知道丞相府谨慎,不愿无端入局,但今日之事,绝非寻常后宫争风吃醋。 本宫手里,握着德妃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致命大罪。 只要你们丞相府、定安王府,肯帮本宫一个小忙。 来日我儿坐稳储位、登临大统,你们两府便是首功。 世代荣华、权位稳固,本宫绝不亏待你们。” 韩贵妃这番话说完,时幸心里没忍住笑了一下,想起杨卿卿说的画大饼。 韩贵妃这话说白了就是画大饼。 时幸嘴上不说,眼底半点波澜没有。 空口许诺谁不会?好处全是以后的,风险全是现在的,傻子才轻易答应。 她依旧笑着,语气客气,却步步紧逼要诚意。 “娘娘既然想请我们姐妹帮忙,总得让我们知道帮的是什么事吧? 娘娘只说有把柄、有好处,却半句实情不肯露,话留一半、底牌藏死。 我们姐妹总不能稀里糊涂就替娘娘冒风险吧?还请娘娘坦诚相告。” 三番两次被时幸不轻不重地撅回来,韩贵妃依旧从容。 终于彻底亮牌,说出所有真相。 “好,那本宫便全盘告诉你。” “三日之前,就是德妃生龙凤胎的那一夜,承香殿全程封殿, 戒严禁足,对外谎称德妃胎位不稳、连夜难产。 可本宫心腹双喜整夜潜伏在外,亲眼看见德妃身边心腹容嬷嬷, 深夜扛着一只麻袋,避开所有宫人侍卫,偷偷跑去冷宫,把麻袋扔进了枯井里。 事后双喜悄悄查验,发现麻袋里是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 那女子二十出头,身怀足月大孕肚,是马上就要临盆的状态。 最惨的是,她肚子被人活生生剖开,死状极惨,身上穿的是民间布衣,绝非宫里宫人。 本宫连夜让人冒险把尸体从枯井里运了出来,用寒冰玉棺封存,一丝未腐,证据完好无损。” 韩贵妃眼神骤然变冷,字字沉重。 “所谓龙凤双胎、天降祥瑞,全是假的!” “德妃只怀了一个公主,那名被陛下捧在手心的八皇子,是她剖杀民间孕妇,抢来的孩子!” 说到这里,韩贵妃道出自己的难处。 “本宫如今最大的困境,就是查不出这名被害女子的身份。 我儿跟韩府这些年,一直有人在暗处盯着,但凡敢大肆探查民间,必定打草惊蛇,被人察觉。 但丞相府、定安王府根基稳固、朝野根深,无人敢轻易窥探阻拦。 本宫想请你们两府暗中出手,悄悄查清这名惨死女子的家世。 只要找到她的身份,这具尸体就是扳倒德妃,揭穿这场欺世大骗局的铁证。” 这番惊天秘闻落下,时蕴脑子里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全部串联对上。 三天前无故失踪的足月孕妇媛娘,余秋水哭断肠的寻人无望。 承香殿诡异的连夜生产,冷宫枯井里惨死的剖肚女子。 所有疑点,全部汇成一个残酷的真相。 莫非……那个女子就是媛娘? 媛娘不是失踪,她是被德妃活活害死的,只为抢她腹中孩儿,伪造龙凤祥瑞? 巨大的震惊和寒意席卷全身,时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脚阵阵发凉。 时幸见姐姐这样,慌得不行,立马攥紧姐姐的手。 “姐姐,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一旁的止戈也紧绷住身子,右手直接扣在腰间,随时准备护主避险。 时蕴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悲愤,抬眼死死看向韩贵妃。 “娘娘,这名女子,你可见过她的样貌?” 韩贵妃摇了摇头。 “样貌本宫未曾亲见,双喜见过,我让她细细告知你们。” “双喜。” 在假山外把守的双喜听见唤声走了过来。 “娘娘。” “你跟时大姑娘说一下那名女子的样貌。” “是。” 双喜上前,跟时蕴复述起当日所见的女子样貌的每一处细节。 “回姑娘,那女子看着二十一二岁,脸盘清秀,下颌偏尖, 皮肤白净。双手干净,不似常年干粗活的妇人。” 每一字每一句,都完美对应上了媛娘的模样。 这一刻,时蕴彻底确认,那个被残忍杀害,抛尸枯井的苦命女子。 就是余秋水苦苦寻找,盼着归家的儿媳妇,媛娘。 帮,肯定是要帮的。 媛娘死得太惨了,好好一个待产的无辜妇人,就这么被人害死。 还有苦苦寻了三日,近乎崩溃的余秋水老婆子。 眼巴巴等着儿媳回家,殊不知自己的儿媳早就成了皇宫阴谋里的牺牲品。 这桩事,天理难容。 但时蕴心里拎得清楚。 她要管,是她个人可怜那对婆媳,要讨一个公道。 不是丞相府、不是时家、更不是定安王府要掺和皇子争斗,后宫浑水。 三府安稳度日,绝不能因为一桩皇家阴私,被平白拖下水。 时蕴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眼睛直视着韩贵妃。 “娘娘,这人,我帮你查。” “但我提前说清楚,帮忙是我时蕴个人的意思。 跟丞相府无关,跟我娘家时府无关,跟定安王府也无关。 三府不蹚皇家储位的浑水,不参与任何纷争。 全程是我个人行事,所有干系,我一人承担。” 时蕴这话坦荡又硬气,旁边的时幸却急了,下意识低喊一声。 “姐姐!” 时幸聪慧,太懂后宫水有多深了。 这根本不是简单查个人,是直接扒德妃的命根子。 牵扯皇权储位,风险大得吓人! 时蕴侧头轻轻看了妹妹一眼,抬手安抚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扯出一抹淡笑。 示意她别急,信自己。 假山前安静了一瞬。 韩贵妃静静看着眼前这对姐妹。 看着时蕴身怀六甲,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偏偏要独自揽下这桩天大的风险。 看着她冷静通透、有情有义,却半点不贪朝堂好处。 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真切的好感。 这世上聪明人太多、利己者太多,敢为陌生人讨公道,甘愿自己担风险的人,太少了。 韩贵妃微微颔首,笑了一下,说话极其有水平,滴水不漏。 “可以。” “若是此事能成,是本宫、是我韩家,欠你时蕴一个人情。” 韩贵妃刻意只提自己和韩家,半句不提三皇子,不提日后储位,不提从龙之功。 既给了时蕴体面,又没画任何空头大饼,更不绑定任何政治承诺。 看似温和退让,实则精明至极。 第234章 说不过你我就打你家孩子 谁说这韩贵妃佛系不争的?这韩贵妃心机可深着呢! 韩贵妃接着开口,交底所有事。 “那具女子尸身,我早已让人秘密运出皇宫,安置在韩府密室,寒冰封存。 你们日后要查线索、验尸求证,直接去韩府找我兄长便可,他会全力配合你们。” 时蕴微微点头,礼数得体。 “多谢娘娘,若无其他吩咐,我们姐妹便先回宴席了,免得久离惹人猜疑。” “去吧。” …… 姐妹俩带着止戈往前走了一大段路,彻底远离了假山,听不到半点身后的动静。 时幸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直直看着姐姐,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疑惑和担忧。 刚才姐姐贸然应下这么大的事,简直是往刀尖上撞。 她从头到尾都想不通,姐姐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时幸皱着眉,压低声音。 “姐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刚才你反应那么大,那个惨死的孕妇……你是不是认识?” 时蕴脚步顿住,沉默了一瞬。 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她眼底带着淡淡的悲悯,轻轻点了点头。 “认识。” “就是去升平戏楼应募的余秋水余婶子的儿媳,媛娘。 今日我和你姐夫出门,正要进宫,余秋水婶子跪在府门前苦苦拦车。 说她儿媳媛娘三天前凭空失踪,官府查遍了所有地方,半点线索都没有。 走投无路才来求我帮忙。 我原本还想着宴席结束,就好好帮她们查查下落,没想到……根本不是失踪。” 时蕴话音落下,时幸瞳孔骤缩,下意识捂住嘴巴,满眼的难以置信。 媛娘!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个通透坚韧的女子。 时幸向来只在乎自家亲人,身边亲近的人。 旁人的生老病死、冤屈苦难,她大多都是听听就过,从来都是置身事外的心态。 刚才听韩贵妃说有个无辜孕妇惨死,她只觉得残忍可怜。 但也只是路人式的唏嘘,半点没放在心上,更没想过要掺和。 可现在知道死者是媛娘,所有的旁观者心态彻底崩塌。 那是活生生见过,接触过的人。 是一个想老老实实过日子,最后却被人活活剖肚夺子,惨死深宫阴谋里的苦命人。 时幸心里又怒又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时蕴静静看着她,轻声问道:“幸儿,你说,这忙我该不该帮?” 该不该帮? 这哪里是帮忙,这是替惨死的冤魂,替绝望的人讨公道。 时幸沉默了三息。 再抬起头时,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坚定。 她重重点头,语气干脆又笃定。 “帮!姐姐,我跟你一起!” 不管多危险,不管牵扯多大,这公道必须讨。 时蕴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笑了。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好似早就料到妹妹会说这句话。 自家妹妹,嘴上总把冷漠无情挂在嘴边,一副万事不关己的模样。 可骨子里终究还是个心软的小姑娘啊…… 时蕴伸手紧紧牵住妹妹的手。 此情此景,不由得让她想起姐妹俩头一回进宫的时候。 只不过那时候两人满脑子都在盘算怎么保全时府,怎么勾引柳诗年和沈浸星。 现如今,她们站在这里,是要为受苦受难的女子,去讨回一份公道。 “好。” “我们一起。” “不为权势,不图好处,就为这世间千千万万像媛娘一样苦命, 无处申冤的普通人,扫平这些藏在暗处的肮脏与不公。” 月光穿过枝叶,落在俩人紧紧相握的手上。 姐妹俩相视一笑,眼底皆是澄澈又坚定的光。 …… 另一边的宴席大殿里,热闹依旧。 满殿文武百官忙着敬酒吹捧,气氛火热。 唯独两个男人格格不入,全程摸鱼摆烂。 沈浸星懒懒斜靠在座椅上,手里把玩着酒杯,眼神三番五次飘向大殿门口,望眼欲穿。 他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侧头幽怨地看向旁边端坐的柳诗年,唉声叹气。 “哎……柳诗年,你有没有发现,咱俩最近被自家媳妇一起抛弃了?” 柳诗年闻言,淡淡侧眸扫了沈浸星一眼,语气平淡。 “不是你说的,成熟男人要懂事,不能天天黏着媳妇,不然媳妇会烦?” 沈浸星瞬间被噎得哑口无言。 好家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他小星星。 沈浸星憋屈得不行,抓起酒杯仰头一口闷了。 那架势,仿佛手里这杯酒就是柳诗年,恨不得直接咽下去泄愤。 可这点怒气也就撑了不到两息。 没一会儿,沈浸星就蔫了,彻底化身深闺怨夫。 他两根手指一撑,一根抵着脸,一根抵着下巴,瘫在座位上碎碎念,怨气满满。 “你说这女人是不是都这样?到手了就不珍惜了是吧? 说出去办事,半天不回来,压根把咱俩忘后脑勺了。” 沈浸星这副怨里怨气、委屈巴巴的模样,实在太过滑稽。 柳诗年没忍住,低低咳嗽一声掩住笑意。 他端起酒杯,唇角勾着浅浅的笑,故意开口逗他。 “妹妹我不清楚,不过我家蕴儿,向来很珍惜我。何况……我们还有孩子牵绊。” 一句话,精准暴击。 沈浸星当场气到差点背过气,瞪圆凤眼,气呼呼怼回去。 “你有孩子你了不起是吧!得意什么!” “等着!等你家孩子生出来,我这个当姨父的,天天逮着他欺负,天天揍他屁股!” 柳诗年闻言,眼神古怪地瞥他一眼。 出息,挺大个人,说不过我,居然拿没出世的小孩子撒气。 “什么屁股?” 冷不丁,时幸的声音从沈浸星身后冒了出来。 原来姐妹俩压根没走大殿正门,绕了一圈从旁边的偏门悄悄回来了。 沈浸星浑身一僵,唰地一下就支棱起来了。 刚才那副蔫巴巴怨夫模样瞬间一扫而空,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猛地转过身。 “阿幸!你总算回来了!” 他凑上去,一脸委屈巴巴,张嘴就开始倒打一耙。 “你不在这儿,我都快无趣死了,柳诗年还故意欺负我!” 柳诗年在旁边听得嘴角抽了抽,懒得搭理这个幼稚到家的家伙。 权当没听见,直接起身去扶自家夫人。 …… 这场热闹盛大的洗三宴,一直从午时持续到了申时初。 宴至尾声,老皇帝当众给两个孩子赐了名字。 刚出生的八皇子,定名朱承劭。 让人最意外的是九公主。 皇帝格外偏爱这对龙凤胎。 直接让公主沿用了皇子专属的辈分字,定名朱承祎。 要知道,以往宫里的公主,从来都是单独取字,不跟皇子同排辈分。 待遇差得很明显。 这次不管是八皇子朱承劭,还是九公主朱承祎。 名字里的“承”字,都带着承继国运,承载江山的意思。 第235章 接媛娘回家 宴席散场。 文武百官带着家眷陆续出宫,各回各家。 时幸和沈浸星没回定安王府,俩人直接跟着时蕴和柳诗年,一块儿上了丞相府的马车。 宽敞的车厢里四个人坐在一起,气氛一点都不轻松。 时蕴没绕弯子,把媛娘惨死,德妃剖肚夺子造假龙凤胎。 余秋水三日疯找儿媳的事儿,简单跟不知情的沈浸星和柳诗年说了一遍。 沈浸星和柳诗年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俩人谁都没想到,德妃心肠居然歹毒到这种地步,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沉默了好半天,沈浸星率先开口,语气凝重。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时蕴想起还在丞相府等着她的余婆子,轻轻叹了口气。 “先回府吧,余婶子还在丞相府等着我们回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想个稳妥的法子,带她去韩府认尸。” 柳诗年指尖轻轻敲着膝盖,思路格外清晰。 “但这事不好办,咱们和韩府向来没什么来往,三皇子府周边, 韩府周边,估计全是各方眼线。不光是其他皇子的人盯着,宫里肯定也有暗线盯着。 我们无缘无故带着一个寻常老妇登门,太扎眼了,一眼就会被人猜出目的,绝对行不通。” 沈浸星霎时垮了脸,有点泄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吧?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带老人家过去呢?” 一直安安静静听着没说话的时幸,忽然抬眼,看着沈浸星。 嘴角勾起一抹有点狡黠的笑。 沈浸星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阿……阿幸,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怪渗人的。” 时幸单手撑着下巴,慢悠悠开口:“我有个法子。” 这话一出,柳诗年、时蕴、沈浸星三人齐刷刷地朝她看了过去。 “我记得三皇子有个表弟,韩大人家的二儿子,叫韩愈,对吧?”时幸问道。 沈浸星点头:“阿幸说的是咸鱼那小子?” 说起韩愈这外号,还有点好笑。 早年京外来的官员子弟进京城学堂读书,因为口音问题。 “韩”和“咸”听着差不多,一来二去,韩愈就落了个“咸鱼”的外号。 他本人也完美适配这个名字,半点上进心没有,天天摸鱼摆烂。 不爱读书不爱钻营,就爱跟着宋昭衍、岑栩那群人混在一起玩。 以前和沈浸星也凑过几次热闹。 时幸笑得更笃定了。 “既然他外号叫咸鱼,名声就是贪玩胡闹,那我们就顺势装一次小辈闹事。 咱们就假装上门找韩愈的麻烦,外人只会当我们是小辈之间闹矛盾。 谁也不会往查尸这种事上想,刚好可以掩人耳目。” 另外三人眼睛一亮。 这法子简直绝了,又稳妥又不惹嫌疑。 沈浸星当场拍着胸脯打包票。 “交给我!阿幸你放心,这种事我最在行了!保证演得滴水不漏!”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一刻钟后,稳稳停在丞相府门口。 四人下车,径直往东跨院走去。 越靠近院子,时蕴心里就越沉重,脚步也慢慢放缓。 院里那个老老实实坐着等待的老人,还满心期盼能听到儿媳平安的消息,还想着能团圆。 可谁能想到,她苦苦找了三天的儿媳,早就惨死遇害,成了皇宫阴谋里的牺牲品。 时蕴心里又酸又不忍。 时幸一眼看穿姐姐的纠结和心软。 主动伸手牵住姐姐的手,轻轻拉着姐姐往前走。 东跨院里,绿芙正陪着余秋水坐着。 余秋水一直坐得笔直,眼神死死盯着院门口,满心都是期待。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她不敢乱,只能乖乖等着贵人回来。 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时蕴四人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 余秋水赶紧恭敬地站起身,慌忙就要弯腰行礼。 时蕴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压下心底的酸涩。 终究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不再给她虚无的期盼。 时蕴看着老人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轻声开口。 “余婶子,媛娘……有下落了。” 一瞬间,余秋水黯淡了三日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声音带着颤抖。 “真、真的吗贵人?我家媛娘在哪?她是不是好好的?” 看着余秋水眼里骤然燃起的光亮,时蕴到了嘴边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实在不忍心打碎老人家最后的希望。 一旁的柳诗年看着妻子动容纠结的模样,主动上前一步,挡在时蕴身前。 替她把残忍的真相说了出来。 余秋水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期待硬生生凝固住。 她没有崩溃大哭,也没有激烈失态,只是呆呆站着。 过了好半晌,她才慢慢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眼神空洞又茫然。 “贵人……你们肯定是搞错了。” “那不可能是我家媛娘的……我家丫头好好的,怎么会出事,不会的,绝对不会……” 余秋水一边说着,一边疯狂摇头。 时幸看着老人自欺欺人的模样,心里酸涩,上前稳稳扶住她颤抖的双肩。 眼神格外认真。 “余婶子,我特别懂你的心情。我们所有人,都打心底希望那不是媛娘, 甚至希望不是任何一名女子。可万一呢?万一真的是媛娘呢? 媛娘含冤而死,连个替她收尸的亲人都没有。 你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难道你忍心让她孤零零做个无名孤魂? 连祖坟都进不去,入土都不安稳吗?” 时幸这些话,精准戳中了余秋水心底最痛的地方。 是啊。 哪怕再难接受,哪怕再痛不欲生。 她也不能让苦命的儿媳死后落得个无人祭拜的下场。 余秋水剧烈地颤了颤,疯狂摇晃的脑袋缓缓停了下来。 她浑浊的双眼蓄满了泪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时幸几人。 嘴唇哆嗦了无数下,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好……我去,我跟你们去认。” “哪怕是最坏的结果,我也要带我的媛娘回家。” …… 半个时辰后,丞相府的马车停在气派的韩府大门口。 藏在暗处,专门盯梢韩府动静的各路暗哨,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 丞相府的车? 难不成丞相府要和三皇子勾结站队? 众人心里瞬间紧绷,悄悄凝神观望。 而马车里头,时蕴看着身边换好一身普通丞相府粗布下人衣裳。 打扮得毫无存在感的余秋水,轻轻低声安抚。 “余婶子,待会你别说话,老老实实跟在绿芙和止戈身后,不用紧张。” 交代妥当,一行人陆续掀帘下车。 沈浸星一落地,秒切纨绔嚣张模式,下巴一抬,腰一挺。 气场直接拉满,活脱脱一副来找事的混不吝模样。 第236章 唯独韩愈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他几步跨到韩府大门正中央,双手往身后一背,嗓门扯得震天响。 “韩愈,赶紧给本世子滚出来!”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宋昭衍跟前乱嚼舌根,说本世子惧内、怕媳妇!” “本世子给你限时一柱香,麻溜滚出来给本世子道歉。 敢慢一息,本世子今日不仅揍得你满地找牙,直接把你韩府这大门都给拆了!” 沈浸星这架势,那叫一个嚣张跋扈,横行霸道。 纨绔世子的架子端得十成十,半点破绽没有。 门口两个守门的韩府门房当场吓懵,俩人对视一眼,脸都白了。 谁不知道沈世子是京城第一混世魔王? 真惹急了他,他是真敢拆大门啊! 俩人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往府里狂奔去报信。 暗处蹲守的一众暗哨,听完这震天响的叫嚣,齐刷刷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嗐! 闹半天是小辈吵架上门寻仇来了。 还以为是什么朝堂密谈,私下勾结,纯属虚惊一场。 众人顿时没了警惕,甚至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蹲在暗处吃瓜看戏。 打算好好瞧瞧这出纨绔互怼的热闹。 此刻韩府深处,韩愈的小院里,画风悠闲得离谱。 韩愈四仰八叉瘫在软榻上,舒服得眯着眼。 左右两边各站一个美貌侍女,专门给他揉肩捏背,扇风解暑。 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咸鱼惬意,逍遥自在。 就在他快要舒服得睡过去的时候,两个门房连跑带颠地冲了进来。 “二少爷!二少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韩愈被吵得一睁眼,满脸不耐烦:“慌慌张张干什么?天塌了?” “是、是定安王府的沈世子来了,他堵在府门口发火呢!” 门房急得满头大汗,飞快汇报。 “沈世子说您在外头骂他,说他惧内,他限您一柱香之内立马出去赔罪,不出去就要打死您,拆了咱们府门!” “啥?!” 韩愈吓得一激灵,当场从软榻上一骨碌蹦起来,舒服劲儿瞬间飞没影了。 他一脸懵逼。 “沈浸星那个魔星怎么跑我韩府门口来了?!” “本少爷什么时候说他惧内了?本少爷压根没提过他半句!他故意找茬是吧?!” 门房都快哭了,拼命催促。 “二少爷咱先别管是不是找茬了,您赶紧出去吧! 再拖下去,他是真敢把咱大门拆了啊,到时候咱们都得挨老爷罚!” 韩愈心里骂骂咧咧,恨不得原地把沈浸星捶一顿。 可他是出了名的咸鱼怂包,惹不起这尊混世大佛,只能一边暗自吐槽。 一边急匆匆整理衣裳,硬着头皮往大门口赶。 压根没用到一柱香的功夫,韩愈一路狂奔,冲到了府门口。 韩府大得离谱,他一路跑过来差点累断气了。 站定的时候还偷偷抬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韩愈刚站稳,就听见一道欠揍的冷哼声迎面砸了过来。 “哟,韩愈,你小子终于舍得出来了?” 沈浸星吊儿郎当地站在原地,挑眉嗤笑,嚣张得没边。 “背地里敢乱嚼舌根编排本世子,被本世子堵上门了就缩屋里装死是吧?” “今天本世子非得扒你一层皮不可!” 话音一落,沈浸星脚下飞快,唰地一下就冲到了韩愈跟前,速度快得吓人。 韩愈吓得魂都快飞了,浑身一哆嗦,猛地往后踉跄一大步。 双手胡乱挡在身前:“你、你别过来啊!你不许动手!” “我、我什么时候编排你了?我半句没提过你,你别诬赖我!” 青天大老奶啊,他太冤了! 韩愈都快哭出来了。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沈浸星可不管这的那的,演戏就得演全套。 不真打两下,怎么骗得过那些暗哨?怎么把韩大人引出来? 他心里打定主意:今天先揍痛快,回头私底下请韩愈吃酒赔罪,万事好说。 沈浸星根本不给韩愈辩解的机会,抬手就往韩愈身上招呼。 动作看着凶,实则分寸拿捏得死死的,只疼不伤,专门做样子。 砰砰啪啪几下下去。 韩愈哪吃过这种亏,当即疼得哇哇乱叫,鬼哭狼嚎的声音响彻全场。 “啊啊啊!打人了!沈浸星你疯了!救命啊!” 暗处蹲守的一众暗哨看得津津有味,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啧啧不停。 “哟豁!真动手了!” “我的天,这俩少爷是真结仇了啊!” “有意思有意思,早听说沈世子脾气爆,天不怕地不怕,果然名不虚传!” 一群人看的津津有味,恨不得就地搬个小板凳,抓把瓜子边嗑边看。 韩愈被揍得躲来躲去,实在扛不住这社死又挨打的双重暴击。 当即扭头冲门口呆站着的俩门房疯狂嘶吼。 “你们俩是死人吗?!看着我被打不知道上前拦着?! 赶紧进去喊我爹过来!再晚一步你们二少爷就要被打死在大门口了!” 另一边,时蕴一行人静静看着这场热闹大戏。 止戈憋了半天,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默默吐槽。 “咱们世子爷根本没下力气,全是花架子,看着唬人实则一点也不伤。 这韩二少爷也太不扛揍了吧,叫得跟断了骨头似的……” 时幸闻言,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就这么的,闹哄哄折腾了整整一刻钟,沈浸星都快打累了。 他抬手随意甩了甩手腕。 演戏也费体力啊,这咸鱼也太不经揍了,叫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呵斥声从府内传了出来。 “住手!” 韩大人快步赶来,脸上带着急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早就收到了妹妹的消息,清楚这场闹剧肯定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戏。 所以他压根不急着真劝架,慢悠悠卡着点出场,专门等戏演够了才露面。 妥妥的老戏骨,拿捏得死死的。 韩大人大步走到门口,对着沈浸星客客气气拱手,姿态给得十足。 “沈世子息怒,小儿顽劣无知,不知何处得罪了世子。 还望世子给本官一个薄面,高抬贵手,饶他这一回。 本官已吩咐府中备下好酒好菜,待会儿定让这逆子亲自给你赔礼道歉!” 沈浸星见正主终于出场,立马收了嚣张架势,顺势装出大度模样。 嗤笑一声,摆足了世子气派。 “行,既然韩大人亲自开口,今日本世子就给你这个面子,带路吧。” 韩大人示意管家上前引路。 时蕴一行人赶紧跟在沈浸星身后,经过韩大人时纷纷冲他行了个礼。 临走前,韩大人转头吩咐两个门房:“还不赶紧把二少爷扶回去!” 全程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破绽。 门外暗处蹲守的一众暗哨,看得那叫一个尽兴。 整场戏,所有人都达到了目的。 沈浸星演得尽兴,韩大人配合完美,时蕴一行人顺利混进韩府。 唯独韩愈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237章 婆媳相见 时蕴一行人跟着韩大人穿过庭院,绕过雕花游廊,径直走向僻静无人的主书房。 书房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四下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外头下人走动的声音。 韩大人停下脚步后,转过身,目光落在时蕴身上。 “时大姑娘,苦主可带来了?” 时蕴轻轻颔首,侧身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身后低着头,一身下人衣裳的余秋水。 这几日接连奔波煎熬,老人面色蜡黄,眼窝深深陷了下去,整个人看着单薄又憔悴。 韩大人细细打量她片刻,没有多余的问话,眼底漫上一层怜悯。 寻常农家妇人平白遭遇这般惨事,实在太过可怜。 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到靠墙摆满古籍字画的多宝书架前。 伸手捏住摆在中层的青瓷花瓶,顺着纹路缓缓往左侧一转。 只听见书架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机关转轴声响。 偌大的实木书架顺着轨道向两边缓缓分开。 露出一道往下延伸,砌着青石台阶的幽暗通道。 “诸位随我下来吧。”韩大人率先抬脚踏上石阶。 柳诗年下意识将时蕴护在身后,一行人挨个顺着台阶往下走去。 越往深处走,寒气越是浓重,空气里夹杂着冰块的冷意与淡淡的防腐草药味。 走完数十级台阶,一处宽敞开阔的密室出现在众人眼前。 密室四面都用厚实的青砖砌死,隔绝外界热气。 最显眼的便是屋子正中央安放着的一具冰棺。 眼下时节已是四月底,外头气温早已升高。 冰棺四周却不断冒着白茫茫的寒凉雾气。 看得出来,置办这一具冰棺耗费了不少人力和财力。 韩贵妃虽说一心想要借着这事扳倒德妃。 可到底不忍让惨死的媛娘随意草草安放,特意找人打造了冰棺存放尸体。 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 余秋水站在密室入口,目光死死盯住中央那口冰棺。 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半天不敢往前挪动半步。 连日来心里一边抱有侥幸,一边又恐惧猜想。 所有的忐忑不安,全都堵在了胸口,她一时有些不敢上前。 时蕴他们也没出声催促,给足她平复情绪的时间。 漫长的沉默后,余秋水攥紧了粗糙干枯的手掌。 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冰棺走去。 每走一步,她的双腿都止不住地打颤。 离得越近,心底的惶恐悲恸越是汹涌。 这一段路好似格外漫长,等好不容易到了后,她才伸出双手,抓住冰棺厚重的棺盖。 设计者十分贴心,棺盖看着笨重,实则内里装了精巧的滑扣。 单凭一个老人的力气,也能轻松掀开。 余秋水屏住呼吸,用力推开棺盖。 棺盖彻底滑开的瞬间,媛娘安静躺在里面的模样清清楚楚映入她眼帘。 韩贵妃只吩咐人做好防腐保存,从头到尾没有刻意遮掩死者遇害时的凄惨模样。 媛娘死前的惨样让余秋水看了个正着。 她亲眼看见自己朝夕相处,待自己十分孝顺的儿媳变成这般模样。 连日来强撑着的一口气彻底崩塌。 余秋水再也绷不住了,双腿一软趴在棺沿上嚎啕大哭起来。 凄厉的哭声在密室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一边痛哭,一边抬手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恨不得把满心的悔恨,满心的心疼,满心的绝望,全都发泄出来。 “我的媛娘啊——我苦命的好孩子啊——” “好好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年纪轻轻,到底遭了什么罪啊——” “都怪老婆子没用,没能早点护住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哭声撕心裂肺,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呜咽与自责。 字字句句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戚,感染力极强。 一旁的时蕴看着这一幕,鼻尖发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时幸抿紧嘴唇,心里也沉甸甸的。 素来沉稳冷静的柳诗年也垂着眼帘。 平日里爱嬉皮笑脸的沈浸星难得收起了神色,眼眶泛起湿热。 阅历颇深的韩大人望着痛哭的老人,也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人世间最让人揪心难过的莫过于白发人送别黑发人。 更何况媛娘无端卷入后宫争斗,惨遭横祸死得这般惨烈,实在太过冤枉凄惨。 时蕴下意识抬脚就要上前去搀扶宽慰几句,身旁的时幸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姐姐别过去。” “怎么了?”时蕴微微一愣。 之前韩贵妃说过,媛娘死状惨烈,现如今姐姐怀着身孕。 老话都说最怕孕妇撞见惨死之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时幸心里第一位永远是姐姐,半点不敢大意。 她没说话,而是直接把时蕴的手交到柳诗年掌心。 “姐夫,好好看好我姐姐,千万别让她靠近冰棺,那里交给我就行。” 柳诗年牢牢牵住时蕴的手,郑重点头。 “放心。” 安排妥当后,时幸才迈步走到冰棺旁。 俯身扶住情绪彻底失控,不停捶打自己的余秋水。 “余婶子,别太过激动伤身了,好好保重自己身子。 媛娘泉下有知,肯定也不愿意看见你这般糟蹋自己,她心里也会难受的。” 道理谁都听得明白,可积攒了数日的悲痛一朝爆发,哪里是三两句话就能压得住的。 余秋水压根听不进去劝,依旧趴在棺边号啕大哭。 时幸见状也不再多费口舌劝说。 她心里也明白。 痛痛快快哭一场,反倒能把郁结在心口的闷气尽数排出去,硬憋着才容易积出大病。 时幸就静静蹲在一旁,伸手轻轻拍着老人的后背,默默陪着她宣泄情绪。 足足哭了两刻钟之久,余秋水的哭声才慢慢微弱下来。 她浑身脱力瘫坐在地面上。 还没等时幸伸手去拉,就猛地挺直身子,对着地面跪了下去,动作又快又急。 时幸弯腰想去搀扶,余秋水却刻意偏过身子躲开她伸过来的手。 额头狠狠磕在地上,一下接着一下的,实打实的响头磕得地面咚咚作响。 “多谢各位贵人费心费力,帮老婆子找到我可怜的媛娘…… 若无诸位搭把手,我这老婆子这辈子都不知道孩子惨死在何处, 永世都寻不到尸骨……大恩大德,老婆子这辈子记在心里面了!” 看着她不停磕头,额头都隐隐泛红。 沈浸星连忙大步上前,和时幸一人一边,用力将虚弱无力的余秋水搀扶起来。 密室不宜久留,停留太久极易引人猜疑。 韩大人看了一眼柳诗年,开口提议。 “柳公子,要不咱们先上去吧,饭厅早已备好了酒菜,咱们坐下后再细细商量往后如何布局。” 第238章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柳诗年应声点头,小心牵着情绪低落的时蕴,率先朝着石阶方向走去。 时幸与沈浸星一左一右架着余秋水,准备一同离开密室。 谁知老人稳稳站住脚步,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执拗。 “诸位贵人先上去吧,我想单独留下来,好好陪陪我的媛娘。” 婆媳阴阳相隔,好不容易寻到尸首,她只想安安静静陪着可怜的儿媳,不愿离去。 众人都能理解这份执念,没有人强行劝说。 时幸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行,余婶子,那我们先上去,稍后我安排人给你送些饭菜,茶水点心下来,饿了记得吃点东西。” 余秋水勉强扯出一个憔悴的笑容。 “好,劳烦贵人费心了。” 交代完毕,一行人顺着石阶走出阴冷的密室,重新回到暖融融的书房,结伴去饭厅。 饭厅里,饭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丰盛的酒菜。 时幸几人心里沉甸甸的,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可时蕴怀着身孕,腹中胎儿需要营养,再没食欲也必须按时进食。 几人拿起碗筷简单用膳,席间气氛安静压抑。 柳诗年放下手中的筷子,试探着看向对面端坐的韩大人,开口询问。 “不知韩大人与韩贵妃接下来打算如何布局?如何替媛娘洗刷冤屈,扳倒德妃?” 韩大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淡淡一笑,没有刻意隐瞒,直白透露出自家谋划。 “诸位,实不相瞒。” “当初给德妃接生的那个稳婆,已经被我们收买了。 京兆尹也是我们韩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关系牢靠。 本宫打算安排人手,帮余娘子写好状纸,先递交到京兆府审理。” 听到这话,时蕴几人都有些意外,万万没想到京兆尹竟是韩家心腹。 这下开局便占了极大优势。 柳诗年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便仰仗韩大人费心布局了。 我回去之后会告知家父,让丞相府从中顺水推舟,不会刻意层层扣押驳回状纸。” 皇家后宫换子谋害平民,属于天大的皇室丑闻。 官府见到这类状纸,唯恐惹祸上身,肯定会直接扣押,根本不会往上递交。 有柳丞相在朝堂暗中疏通打点,状纸才能顺利一层层递送上去。 韩大人笑着拱手:“有柳丞相相助,这件事便稳妥了大半。” 众人开始商议起细节。 …… 另一边,韩府大管家奉命提着食盒,独自顺着密道来到地下密室。 按理说只是简单送一顿饭菜,随便遣一个普通小厮或者丫鬟前来就行。 即使密室位置属于韩府绝密之地,寻常下人压根不能知道存在。 但即便不方便动用普通下人,随便派老爷身边的心腹小厮也行。 根本用不着堂堂韩府大管家亲自跑一趟。 管家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余秋水见此,微微躬身行礼。 “劳烦贵人特意跑一趟,只是我眼下心绪难平,实在没有胃口进食。” 余秋水这话说完,管家并没有转身离去。 而是将目光落在冰棺之中媛娘的遗体上,脸上摆出一副怜悯的神色。 他看着余秋水开口:“老人家,我有些心里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余秋水抬眼看向他:“管家有话直说便是。” 管家长叹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劝说的意味。 “老人家,实话奉劝你一句,凭着寻常层层递状的路子。 想要靠着京兆府告倒身居高位,深得皇帝宠爱的德妃,几乎是难如登天。 哪怕京兆尹是我们韩家心腹,状纸一路往上递交。 牵扯当今皇子血脉,事情太大,朝堂之上诸多势力互相制衡。 极大概率会被上层官员直接压下封存,最后悄无声息不了了之。 一旦打草惊蛇,让德妃提前察觉到有人蓄意揭发换子真相。 以她如今的权势手段,最先遭殃的就是你。” “而是不光是你性命难保,就连出手好心帮助你的时家两位姑娘。 柳公子和沈世子,都会被德妃视作眼中钉,暗中伺机报复。 好心帮忙的贵人,全都要被你连累进去。” 韩管家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余秋水瞬间慌了神。 她急忙上前一步抓住管家的袖子,焦急地央求。 “还望贵人指点一条明路!老婆子拼死也要为媛娘报仇雪恨。 万万不能连累一众好心帮扶我的贵人,我不能害得他们因为我惹上灾祸!” 管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神色。 面上依旧是诚恳体恤的模样,慢悠悠抛出自己真正的盘算。 “想要做到直达天听,不被各级官员私自压下状纸, 唯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前去午门外西长安门,敲响登闻鼓鸣冤。 大梁开国至今,几乎没有平民敢敲响登闻鼓状告皇室权贵。 一旦鼓声响起,便是直通天子耳中,三司六部全部都要奉旨出面会审。 任何人都不敢随意压下案子,包括天子。 借着这个机会,你的冤情才有十足把握扳倒德妃。” 余秋水听得认真,当即追问。 “只是这般击鼓鸣冤,是不是还要付出什么代价?方才听贵人话里有话。” 管家故作迟疑犹豫,顿了许久才把滚钉板的严苛规矩如实道出。 “规矩自古便是如此,寻常百姓状告高官、皇亲勋贵,属于以下犯上。 想要让登闻鼓御史收下你的状纸,证明自己不是无端诬告、确有天大冤屈。 必须褪去上身衣衫,赤着身子从铺满尖锐铁钉的木板之上滚过去。 运气差一点,一路铁钉刺穿皮肉,血流不止,当场失血惨死在钉板之上。 若是心生胆怯不敢滚钉板者,便直接判定你蓄意诬告皇家。 当堂施以重杖,之后流放千里苦寒之地,一辈子不得返乡。” 听完这般残酷惨烈的代价,余秋水脸上没有丝毫畏惧退缩。 反倒缓缓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看淡生死的笑意。 她低头望向冰棺里惨死的儿媳,眼神无比坚定。 “只要能够替媛娘洗刷冤屈,让害人的德妃得到应有的惩处。 只要不会连累几位好心贵人,区区滚一趟钉板算得了什么。 就算这一趟下去,老婆子直接死在钉板上面,我也心甘情愿。 能用我这条老命,换我儿媳沉冤得雪,怎么都值得。” 管家心中暗自赞叹这份骨气,露出敬佩之色。 “老人家着实重情重义,令人佩服。我这边早已安排妥当。 明日一早,便借着运送府里泔水桶作掩护。 悄悄把你连同媛娘的棺木一同运出韩府。 之后自有专人引路,送你去西长安门外登闻鼓,万事无需你操心。” 第239章 变卦 余秋水没有半点犹豫,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任务顺利办妥,管家又假意宽慰了余秋水几句,安抚了下情绪。 然后转身沿着石阶走出密室,快步赶去饭厅。 进门之后,管家对着屋内众人躬身行礼。 “回禀老爷,饭菜已经送到密室之中了。” 韩大人目光微微一闪,抬了抬眼皮。 “知晓了,下去待命即可。” 管家并没有走,而是看向时蕴一行人,代为转达。 “各位贵人,方才那位余娘子托我给你们带句话。 她说今夜她打算独自留在密室里面陪着媛娘子,今晚不离开密室了。” 亲人惨死,想要彻夜相守陪伴,是人之常情。 时蕴轻轻点头,柔声应道:“知晓了,辛苦管家再跑一趟。 给余婶子送些被褥,跟她说我们明日再过来看她。” “是。” 时蕴他们不知道。 韩家之所以舍弃稳妥的京兆府递状路线。 执意怂恿余秋水冒着生死代价去敲登闻鼓,心里其实打着别的算盘。 京兆尹确实是韩家心腹,可层层往上递送文书,朝堂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变数实在太多。 稍有不慎计划全盘败露,韩贵妃一族也会引火烧身。 反观怂恿妇人敲响登闻鼓,以民间苦主鸣冤的形式掀起风浪。 由百姓告上御前,韩家躲在暗处顺势推波助澜。 既能借余秋水的手扳倒德妃,还能撇清自家刻意算计争斗的嫌疑,进退自如。 当初那个接生稳婆愿意出面作证,也并非韩家用钱财收买。 而是韩贵妃派人挟持软禁了稳婆一家老小。 用全家人的性命作为要挟,逼得稳婆只能倒戈相向。 一心靠着谋划上位的德妃,只想着买通人手封口,压根没有提前把控住稳婆的家人。 论起深宫争斗的城府手段,终究还是比深耕后宫多年的韩贵妃稚嫩太多。 管家行礼退下,饭厅之内众人继续低声商议后续各类细节。 全然不知地下密室之中,余秋水已经下定决心。 准备用自己一条老命,赌一场沉冤昭雪。 …… 第二日,卯时中。 天色刚蒙蒙亮,韩府的后厨杂役早早收拾完毕。 一辆普普通通的泔水车,晃晃悠悠从韩府侧门被推了出来。 外头暗处盯着韩府的各路暗哨早就习以为常。 每天这个点,高门大户倒泔水,清厨余,是最正常不过的琐事。 谁都懒得多看一眼。 所有人做梦都想不到,这一车污臭的泔水桶底下。 根本不是寻常厨余垃圾,而是藏了一个活人,还有一具含冤惨死的冰冷尸体。 桶里空间狭小逼仄,虽说里面没有脏东西,但一股子残羹剩饭的馊味还是闷得人发晕。 余秋水蜷缩在里面,死死护着怀里的媛娘尸身。 昨日韩管家明明说好,今日连冰棺一同运出去。 可临到卯时,又改口说冰棺体积太大,太过惹眼,一旦被查,全盘皆输。 余秋水心里透亮。 说白了,韩家就是怕担风险,怕被牵连。 但她半点不怪人家。 韩家本就没有义务帮她到底,能冒着风险替媛娘存尸,给她一条鸣冤的路子。 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她哪敢再奢求更多。 哪怕没有冰棺,哪怕要亲手背着尸体走大街,她也认。 韩府离皇宫西长安门本就不远,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一刻钟后,泔水车稳稳停在了一条僻静无人的暗巷。 推车的韩家下人压低声音,敲了两下桶壁。 “余娘子,只能到这了,再往前就是官街御道了,会有禁军值守。 我这车惹眼,绝对不能靠近,剩下的路,只能您自己走了。” 桶里传来余秋水的声音:“劳烦小哥了。” 下人连忙打开桶盖,小心把余秋水扶了出来。 又将浑身冰凉的媛娘尸体挪了出来。 晨风吹过来,媛娘的尸体带着刺骨的凉。 下人看着单薄佝偻的老婆子,再看看身形修长的女尸,忍不住迟疑开口。 “老人家,您……您背得动吗?要不我再帮您一段路?” 余秋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没事,我家媛娘瘦着呢,老婆子我还背得动。” 她弯下腰,用尽浑身力气,慢慢将媛娘的尸体挪到自己的背上。 双手紧紧扣住儿媳的腿弯,一步一步慢慢站直。 脊背被压得微微弯曲,余秋水整个人看着摇摇欲坠,但她却死死撑住了。 下人站在巷口。 看着她一步步,缓慢又固执朝外走去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前路是生是死,是沉冤得雪还是尸骨无存,谁也不知道。 出了暗巷,就是西长安门外的主大街。 这个时辰,正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候。 天刚亮,街边早点摊贩全部出摊了,吆喝声此起彼伏。 各府的下人,京城的百姓,差不多都是这个点出门采买早食。 街上人来人往,余秋水一个佝偻老妇,背着一具尸体。 刚一出现在街口,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有人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哎哎哎!你们快看那个老婆子!她背上是不是背着个人?” “何止是人啊!你看那僵硬的样子,一动不动,怕不是具尸体吧?!” 街边嗦粉的老头放下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瞪大眼睛盯着,一脸难以置信。 “怪事!真是怪事!”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大清早看见有人背着尸体在京城主街走,我莫不是起太早眼花了?” 卖包子的老板娘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连忙从摊子后头跑出来。 看着摇摇欲坠的余秋水,她心肠一软,上前两步温声问道: “婶子,您没事吧?要不要搭把手?您这是要往哪去啊?” 余秋水抬头,对着好心的老板娘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闺女,多谢,婶子自己背得动。” 她没解释,也没时间解释。 只咬紧牙,一步一步,艰难朝着前方那座高耸的宫门,那面人人敬畏的登闻鼓挪去。 自古以来,华夏人民看热闹的心都是最重的。 余秋水走一步,身后就多跟上几个人。 一开始只是三三两两驻足观望,没一会儿。 整条街的摊贩、食客、过路行人全都围了上来。 远远跟在她身后,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 有人眼力通透,看着她前进的方向,脸色大变,失声惊呼。 “不对!你们看她走的路!那是西长安门登闻鼓的方向啊!” “我的天!这婆子……该不会是要背着尸体去敲登闻鼓吧?!”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炸了锅。 “敲登闻鼓?!那可是直通御前的大鼓!寻常百姓碰都不敢碰!” “是啊!谁不知道敲鼓要滚钉板,九死一生!” “活久见!咱们大梁开国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背着尸体去告御状的!” 一传十,十传百。 第240章 我的娘呀! 整条街的热闹直接翻倍。 原本忙着吃早点,买早点的人全都不忙活了。 齐刷刷跟着人群往前凑,人人都想亲眼看看这百年难遇的场面。 街边一家灌汤包摊子前。 时蕴,时幸姐妹俩最爱吃这家的汤包。 绿芙和红萼每日清晨都会特意赶来,相约一同采买。 红芙刚拎好热腾腾的汤包,看着前方乌泱泱涌动的人潮,好奇随口问摊主。 “老板,前面围那么多人,是出什么热闹事了?” 摊主一边装汤包,一边满脸唏嘘感慨。 “两位姑娘还不知道?前面街口有个老婆婆,大清早背着一具女尸。 听说啊,她是要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天大的冤情嘞!” “敲登闻鼓?!” 绿芙眼睛瞪得溜圆。 她性子本就跳脱好奇,一听这惊天大热闹,立马拽着红萼的手腕就往人群里钻。 “走走走!快去看看!” “哎你慢点!别挤啊!汤包要撒了!” 红萼跟不上她的步子,被她一路拽着。 俩人费劲穿过层层围观的百姓,一路挤到最里圈。 等看清那道佝偻,背着尸体的背影,看清那张憔悴又熟悉的脸时,绿芙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不敢置信地惊呼出声: “余婶子?!” 余秋水听见熟悉的声音,艰难侧过头。 看见是之前在丞相府陪着自己等候的小丫头。 只是对绿芙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现在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时间解释。 冤没洗,仇没报,她一刻不敢停。 余秋水转头,继续一步一步朝着那面能直通天听的大鼓挪去。 绿芙吓得心脏砰砰直跳,瞬间懂了所有事。 这哪里是什么看热闹! 余婶子这是要拿自己的命,替媛娘姐姐鸣冤! 她不敢再多停留,立马拽着红萼飞快挤出人群。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多耽搁,分头朝着丞相府、定安王府狂奔。 拼尽全力回去给自家小姐姑爷报信。 …… 另一边,余秋水背着媛娘的尸身,一步步蹒跚往前挪。 她离西长安门的登闻鼓越近,巡防的禁军就越发警觉。 寻常百姓远远看着宫门都避让三分,从没见过谁敢背着一具尸体直奔登闻鼓的。 没片刻功夫,巡逻的禁军小队就快步走了过来,齐刷刷拦在路前。 长枪一横,沉声呵斥: “站住!老人家,可知此处是皇城禁地?岂容你携尸闹事!” 余秋水浑身发抖,不是怕的,是浑身心力快要耗尽了。 她哑着嗓子,字字清晰: “民妇知晓,民妇今日,是来登闻鼓鸣冤告状的。” 她这不大的声音,穿透层层人群,直直传到了登闻鼓廊下。 看管登闻鼓的书吏正歪在椅子上打瞌睡。 他这差事是京城顶清闲的活。 大梁百年难遇一人击鼓鸣冤,日复一日就坐着摸鱼晒太阳,安稳得不像话。 骤然听见人声,书吏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起来,懒洋洋抬头一瞥。 这一眼,直接给他吓清醒了,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乌泱泱密密麻麻的百姓堵满整条御道。 人群正中央,一个白发佝偻的老婆子,背上背着一具尸体,直直立在登闻鼓正前方。 书吏头皮发麻,连忙快步走了过来。 他盯着余秋水,又瞟了一眼她背后的尸体,声音都变调了。 “老人家……你、你是要来敲登闻鼓的?” 余秋水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无比:“正是,民妇要击鼓鸣冤。” 书吏下意识伸手:“状纸呢?先呈状纸,无状不受理。” 余秋水犯了难。 她后背背着媛娘的尸体,双手根本腾不开,压根掏不出怀里的状纸。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还是刚才那个心软的包子铺老板娘。 老板娘挤开人群跑上前:“婶子我帮你,我替你扶着!” “多谢闺女。” 余秋水满心感激,缓缓弯腰。 老板娘小心翼翼伸手托住媛娘的尸身,轻轻放在平整的地面上。 媛娘身上狰狞可怖的伤口,惨白如纸的面容,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整条街死寂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倒吸声。 “我的天!这姑娘死得也太惨了!” “身上怎么有这么大的伤口!看着像是……活生生被人剖开了啊!” “太可怜了!年纪轻轻一姑娘家,死得这么凄惨!” 围观百姓看着尸体惨状,个个心头发寒。 趁着众人哗然的空档,余秋水腾出双手。 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状纸。 纸页被她捂得温热,是韩家提前备好的。 字迹是外人代写的,半点牵扯不到韩府分毫。 她双手递了过去。 书吏伸手接过,随意扫了两眼。 可就这两眼,直接让他瞳孔大地震,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状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 状告后宫德妃,为伪造龙凤双胎祥瑞,抢夺民间足月孕妇胎儿,活生生剖肚取子,害死无辜民女媛娘。 我的娘呀! 这哪里是小冤情!这是捅破天的皇室惊天丑闻啊! 书吏干这行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炸裂的状词。 简直是天字第一号大瓜,震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震惊归震惊,规矩不能破。 书吏深吸好几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眼前风烛残年的老婆子,硬着头皮,按律出声确认。 “老人家,本官丑话说在前头,平民状告高官、皇室亲眷。 大梁律例有定规,必先滚钉床,以证冤情属实,绝非诬告滋事。 熬过钉床,方可击鼓递状,畏惧退缩,即刻按诬告治罪,杖责流放。” 余秋水眼皮都没眨一下,轻轻点头。 “民妇知晓,民妇甘愿受刑。” 书吏看着她瘦弱苍老的模样,心里莫名发酸,转头对一旁禁军说: “劳烦各位,把钉床取出来。” 几名禁军应声,快步走到侧边闲置的偏房,抬出了那张常年无人动用的钉床。 木床之上密密麻麻布满,满是锋利的铁钉。 因为常年搁置无人打理,铁钉上都生锈了,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书吏看着满头白发,年过花甲的余秋水,实在不忍心,放缓语气。 “老人家,你是女子,无需赤裸全身,只需脱去外衣即可,保留里衣,体面受刑。” 这话一出,余秋水眼底瞬间涌上感激的泪水,连连点头。 她颤抖着脱下身上的外衫,铺在地面上。 又回身抱起冰冷的媛娘尸身,放在外衣上。 做完这一切,她再无牵挂,一步步朝着满是铁钉的钉床走去。 四周上百名围观的百姓安静下来,所有人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无人再喧哗。 余秋水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孤注一掷的坚定。 她咬了咬牙,身子一歪,直直滚上了钉床。 “刺啦——!” 尖锐的铁钉刺破单薄的里衣,狠狠扎进皮肉里。 第241章 肯定是官员家的小事 钻心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每滚动一寸,铁钉就更深一寸撕裂血肉。 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生锈的铁钉,顺着木床缝隙不断地往下滴落。 一下、两下、三下…… 余秋水咬碎了牙关往前滚。 越往后,伤口越多、越深,剧痛层层叠加,几乎要碾碎人的意志。 铁锈混着鲜血,染红了整张钉床,触目惊心,惨烈到极致。 围观的百姓彻底绷不住了。 刚才热心的包子铺老板娘捂着脸,呜呜大哭出声。 街边的摊贩、早起的百姓、看热闹的路人,一个个红了眼眶,有人低头抹泪。 “太苦了……这老人家太苦了……” “苍天在上,求求老天奶开开眼,给这苦命人一条活路吧!” 没人再看热闹,只剩满心的心疼。 不知滚了多少遍,浑身早已血肉模糊。 书吏再也看不下去了,红着眼眶大声叫停。 “够了!老人家,停下!现在足矣证明你有冤情了!” 余秋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血红的钉床上一点点爬下来。 她浑身是血,里衣上都是洞,有些皮肉还往外翻,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余秋水撑着残破的身子,艰难抬起头,看向书吏,眼带哀求。 “大……大人……老婆子……老婆子可以敲鼓了吗?”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时蕴、时幸、柳诗年、沈浸星四人匆匆赶到。 柳诗年和沈浸星一左一右,牢牢护着身怀六甲的时蕴和娇小的时幸。 用力拨开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到最前排。 当时蕴看见浑身浴血的余秋水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沈浸星脸上往日的嬉皮笑脸彻底消失,脸色沉沉。 柳诗年和时幸面色冰冷,瞬间就理清了所有前因后果。 余婶子一个普通老妇,根本不知道登闻鼓这事。 这一切,绝对是韩家暗中挑唆怂恿的。 他们想借老人的命,借这巨大舆论,干干净净扳倒德妃,自己置身事外。 血泊里的余秋水,在模糊视线中,一眼就看见了他们四人。 她微微摇头,幅度极小。 像是在拼命哀求:别过来!千万别沾手!这是老婆子自己的路!别连累你们四位贵人! 柳诗年伸手按住时蕴的腰身,生怕蕴儿忍不住会上去。 他贴在她耳边低声说:“蕴儿,别过去。” “一旦上前,余婶子今日做的一切就全白费了,还会连累时府、定安王府。” 时蕴何尝不知? 她只能死死站在原地,看着遍体鳞伤的老人,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余秋水见贵人们看懂了自己的示意,脸上艰难扯出一抹欣慰的笑。 书吏不忍再为难,沉声开口:“击鼓吧!” 两名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摇摇欲坠的余秋水,将她扶到登闻鼓前。 濒临脱力的余秋水,像是突然凭空生出了一股蛮力。 她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攥住鼓槌。 “咚——!” “咚——!!” “咚——!!!” 沉闷的鼓声,一声声在皇城门外响起。 余秋水用尽最后所有力气,凄厉地放声大喊: “民妇余秋水,状告当朝德妃,为伪造龙凤双胎祥瑞,害我儿媳媛娘。 我儿媳怀胎足月,无辜良善,被活生生剖肚取子惨死。 求陛下开眼,为民妇做主,还我儿媳公道!!” 听到这惊天冤案,上百名围观百姓彻底炸开了锅,哗然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太恶毒了!剖肚取子!这哪里是宫妃!简直是恶鬼!” “难怪老人家拼命滚钉床!这冤情,换谁都要拼命!” 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这场颠覆朝野的惊天丑闻。 远处驻守城门的禁军,听见登闻鼓声,火速赶来。 带队领头的,正是曾经看守丞相府的禁军副统领卞嵩。 卞嵩匆匆挤入人群,看清眼前的一幕,他不敢有半分耽搁。 拿过书吏手里的状纸,神色凝重地转身朝宫内大步跑去。 太和门这会早朝还没散。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慢悠悠听着户部官员汇报钱粮琐事,正要开口批复。 突然! 宫外一阵阵厚重沉闷的鼓声直直穿透宫门,砸进整个太和门广场。 “咚——!咚——!咚——!” 声音沉重又急促,辨识度高得离谱。 老皇帝嘴里的话堵住,脸色一僵。 底下站得整整齐齐的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乱飞。 所有人心里同步炸出一个念头: 登闻鼓?! 开什么玩笑! 大梁立朝百年,这登闻鼓就是个摆设,常年落灰,百年间压根没人敢敲。 谁都知道敲这鼓是九死一生,告的都是通天大案。 百年空白记录,今天居然被人敲响了?! 满朝文武心思乱飞,朝堂气氛怪异,有那干了坏事的心里打鼓,生怕告的是自己。 老皇帝脸色沉下来,眉头狠狠皱起,吩咐身边大太监。 “李德全,出去看看宫外到底出了什么事。” “奴才遵旨。” 李德全躬身领命,撩着衣摆急匆匆跑出太和门。 他刚跑出没半条宫道,迎面就撞见狂奔的卞嵩。 李德全是什么人?宫里混了一辈子的老人精,眼睛多毒辣。 一看卞嵩满脸凝重,手里还攥着一卷状纸,明显是要紧急面圣的架势。 当场脚步一顿,直接不往外跑了。 不用看了,铁定是出了塌天大祸! 他立马抬手拦下卞嵩。 “卞统领,来得正好,陛下正传唤宫外情况,快随咱家入殿回禀。” 卞嵩半点不耽搁,微微颔首,快步越过李德全,大步流星直冲太和门大殿。 殿内百官还在窃窃私语,看见卞嵩一身禁军甲胄,神色肃穆地闯入大殿。 他们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卞嵩。 卞嵩大步走到殿中,双手高高举起那张状纸,高声回禀。 “启禀陛下,宫外西长安门,有一民间老妇敲击登闻鼓,当庭鸣冤,状纸在此。”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还算平静。 他不仅心眼子小,还自负,心里暗自揣测:百年没人敲的登闻鼓突然响了。 大概率是底下哪个官员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被人拼死告上来了。 顶多就是臣子犯事,翻不出什么天大事。 他抬手一挥,语气带着几分不在意。 “直接念,朕倒要听听,是何等冤情,敢破百年规矩击鼓鸣冤。” “是!” 卞嵩抱拳应声,展开状纸,硬着头皮开口念了起来。 当“德妃”“龙凤双胎”“剖肚取子”“强夺胎儿伪造祥瑞”几句关键词念出来时,满殿喧哗。 老皇帝原本松弛的神情,一下比一下僵硬。 他脸色铁青,猛地厉声喝断: “够了!停下!不许再念!” 第242章 是她唯一的孙儿 这哪里是臣子贪腐的小案子! 这是他爹的后宫欺君、皇家造假、沾满人命的滔天丑闻! 就在皇帝震怒的瞬间,站在文官队列里的韩大人飞快侧头。 给身后一个中立派系的御史递了个极隐蔽的眼神。 那御史会意,踏出朝臣队列,躬身出列,高声启奏。 “陛下,此事绝非小事!登闻鼓百年不鸣,一鸣必是天大冤屈! 民妇不惜滚钉板、以命鸣冤,绝非诬告儿戏!” “德妃娘娘借祥瑞之名,残害民间无辜孕妇,以人命换皇子公主、欺瞒圣躬、蒙蔽朝野! 此等毒心恶行,罔顾天恩、践踏皇威、草菅人命。 乃是十恶不赦的欺君大罪!臣恳请陛下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话音刚落,朝堂彻底炸锅。 本来朝中各方势力,早就因为德妃这对“祥瑞龙凤胎”憋屈好久了。 三皇子党、五皇子党全都憋着一肚子气。 如今天大的把柄直接砸到脸上,傻子才不趁机摁死德妃! 当即接二连三,好几个官员接连出列高奏。 “臣附议!此案人命关天,牵涉后宫欺君,必须彻查!” “德妃为固宠造祥瑞,草菅人命,手段歹毒至极,不配居妃位、育皇子公主!” “若此事属实,乃是我大梁开国以来第一后宫丑闻!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正朝纲!” 几乎一边倒,全都是落井下石的。 大殿里弹劾声此起彼伏,字字句句都要钉死德妃一般。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耳边密密麻麻的弹劾,脑海里想起前两日的画面。 前两日,他还大摆洗三宴,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天降祥瑞。 当着所有臣子官眷的面炫耀自己的福气。 结果转头就被告知,所谓祥瑞,是活生生剖来的人命! 所谓龙凤双胎,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自己最宠爱的妃嫔耍得团团转。 早些时候被亲亲儿子前太子背刺,如今又被亲亲爱妃德妃背刺。 极致的愤怒、难堪、心寒瞬间压垮了他。 老皇帝胸口一阵剧痛翻涌。 “噗——!” 一口鲜血直接从老皇帝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龙案。 所有人赶紧闭嘴,吓得脸色惨白,连连跪地。 “陛下!!” 老皇帝捂着剧痛的胸口,身子微微发抖,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不止。 他眼神疲惫,再也没有半点往日帝王的自负威严。 他抬手虚弱摆了摆,制止所有人的惊呼。 没用了。 登闻鼓响彻京城,那么多百姓亲眼目睹。 这件事估计早就传遍了街头巷尾,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根本压不住,瞒不住了……天大的皇室丑闻,彻底捂不住了…… 老皇帝喘着粗气,对着卞嵩下令: “卞嵩……去,去把鸣冤的老妇,还有那枉死女子的尸身,一并带入宫中,殿前候审。” “属下遵旨!” 卞嵩火速领命退下。 皇帝又看向刚跑回来,还没歇口气的李德全。 “你,去承香殿,把德妃,还有那对龙凤胎皇子公主,一并带来太和门。” 李德全:…… 他真的会谢! 刚跑出去一趟,刚跑回来,一口气都没歇,又要狂奔去抓德妃。 这御前差事,真是谁干谁崩溃! 心里苦得要命,嘴上只能恭恭敬敬应声:“……奴才遵旨。” …… 西长安门外。 卞嵩赶回登闻鼓前,看着浑身浴血的余秋水,语气敬重。 “老人家,不必再击鼓了,陛下听闻鸣冤大事,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余秋水浑身是伤,血流不止,疼得浑身发抖。 可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脸上缓缓绽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熬到头了。 她的冤,她媛娘的冤,终于能传到天子耳边了。 余秋水虚弱地抬眼,看向人群那边,时蕴四人站立的方向。 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她看不清众人的神情。 只无声动了动嘴唇,轻轻吐出一个字——家。 人群外头,时蕴死死盯着余秋水离去的背影,眼眶通红。 刚才余秋水对着这边无声吐出的那个“家”字,她看得清清楚楚。 时蕴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身旁的时幸。 “幸儿,余婶子最后说家,她这是什么意思?” 时幸皱着眉,低头认真琢磨了几秒。 “姐姐,我猜余婶子是在暗示她家里藏了东西,想让我们去看看。” 一旁的沈浸星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 “可是我们压根不知道她家在哪啊!总不能瞎找吧?京城巷子这么多。” 柳诗年冷静开口,一语点破关键。 “当初余婶子来沁安闺馆应试帮工,应该有登记。” 时幸也接话:“我有印象!城南鹿嘴巷,巷口第一间,就是余婶子家。” “那别磨蹭了!我们赶紧过去!”沈浸星瞬间来了精神。 “说不定是能直接锤死德妃的重要线索!” 时蕴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执拗。 “幸儿,你们俩去吧,我跟你姐夫留在宫门外等一等。” 时蕴望着森严的宫门,眼底满是担忧。 “余婶子浑身是伤,拖着一条残命进去对峙皇家,太险了。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活着走出皇宫……我想在这儿,等她最后一次。” 这话听得人心头发酸。 时幸懂姐姐的善良,干脆利落点头。 “行,姐姐,那你和姐夫在这儿等着,我跟小星星去鹿嘴巷查线索,一有发现立马回来汇合。” 说完,她干脆拉起沈浸星的手,两人转身快步朝着城南方向赶去。 此刻的太和门大殿,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余秋水和媛娘的尸身刚被带进门。 另一边,李德全也气喘吁吁把德妃连同一双龙凤胎带上了大殿。 两边人马几乎是脚前脚后到齐,当庭对峙。 德妃一身华贵宫装,妆容精致,看着依旧是那副受尽圣宠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心虚。 可当她余光扫到地上的媛娘尸体时,瞳孔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 仅仅一瞬的慌乱,快得没人捕捉得到。 下一息,德妃就完美压下了所有失态。 依旧是那副柔弱无辜,受尽委屈的宠妃模样。 反观一旁的余秋水,满身血污、衣衫破烂。 摇摇欲坠地站在大殿中央,形如枯槁,凄惨无比。 余秋水的视线根本顾不上满殿文武百官,也顾不上高高在上的皇帝。 她的那双眼睛,死死黏在德妃身侧奶嬷嬷怀里的两个襁褓上。 牢牢锁在那个黄色锦绣襁褓里的男婴身上。 那是她家媛娘十月怀胎的孩子,是她余秋水唯一的孙儿。 老人近乎贪婪地看着,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抱住属于自家的孩子。 可她不能。 她只能逼着自己稳住身形,等着天子审案,等着公道落定。 第243章 德妃倒台前夕 龙椅上的老皇帝胸口还带着血气,哑声开口。 “余氏,你状告德妃剖肚取子,伪造祥瑞,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当着朕的面,你敢保证全无半句诬告?” 余秋水忍着浑身剧痛,艰难跪在地上,声音虽然嘶哑却铿锵有力。 “民妇所言,字字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民妇愿立刻被凌迟处死!” 轮到德妃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德妃身上,等着她辩解。 只见德妃眼尾泛红,双膝一软,软软地跪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 哭得柔弱又委屈,那叫一个梨花带雨,那叫一个柔弱不能自理。 “陛下——臣妾冤枉啊!” “臣妾承蒙陛下圣恩,诞下龙凤双胎,乃是天降祥瑞,朝野共贺。 这民间老妇不知受了谁挑唆,凭空捏造如此骇人听闻的谣言。 污蔑臣妾也就罢了,更是污蔑皇家,污蔑陛下啊!” “如此歹毒栽赃,其心可诛,求陛下明察!” 德妃哭得情真意切,委屈得无以复加,不知情的人,真能被她这副模样骗过去。 这就是德妃的心计,绝不慌乱,绝不认怂。 先卖惨,后喊冤,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把余秋水打成受人挑唆,恶意污蔑的刁民。 老皇帝和朝堂上一部分中立官员看着,心里也微微有些迟疑,一时拿捏不准真假。 为了彻底断真假,有那耿直的老臣出列提议,类似于柳丞相这种老狐狸是绝不惹一身骚的。 老臣提议:“陛下,事关皇室血脉,不可凭口舌定案。 自古辨亲认血,有滴骨之法可证真伪。 不如当庭施行滴骨认亲,一辨虚实,堵尽天下悠悠众口。” 这话一出,没人反对。 要知道,寻常民间喜欢用滴血相融认亲。 但真正的世家大族,皇家宗室,从来不认准确率极低的合血法。 唯有滴骨法,是朝野公认,最拿得出手,最能上朝堂作证的认亲手段。 德妃听见“滴骨法”三个字,心里不仅不怕,甚至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当初接生的稳婆是她重金收买的人,全程封口,全程帮她造假。 只要稳婆一口咬死孩子就是她亲生的。 再加上滴骨法本就易操作出错,她完全可以咬死不认。 于是德妃顺着话头,故作坦荡。 “臣妾清白磊落,无惧查验,愿意当庭滴骨验亲,只求洗去污名!” 她装得坦荡无私,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 其余人见状,更是拿捏不准了。 很快,宫女取来清水银针,太医准备当场施行滴骨认亲。 可就在查验即将开始,德妃已经稳坐钓鱼台,笃定自己必胜的时候。 门外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陛下,民妇……有话要说。” 当初为德妃接生的那个矮个稳婆,被禁军带了上来。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来帮德妃作证,咬死龙凤胎属实的。 德妃更是胸有成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这事翻案,她回头一定要好好重赏这稳婆! 结果谁也没想到。 稳婆一上殿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当场背刺德妃。 “陛下,民妇有罪,民妇帮着德妃娘娘作假。” “德妃娘娘腹中从未足月诞育双胎,八皇子乃是掠夺民间孕妇所生。 娘娘威逼利诱,逼民妇封口作假,欺瞒圣驾。 今日民妇实在良心难安,不敢再隐瞒半句,这一切都是德妃娘娘所为!” 这话一出,德妃脸上的委屈跟柔弱一瞬间彻底崩碎。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稳婆,脑子直接宕机。 怎么可能?! 她花重金收买的稳婆,居然当众反水,当场背刺她?! 这稳婆反水反得太是时候了。 其实从头到尾就是韩贵妃布好的死局。 德妃以往不是很嚣张吗? 那她就故意憋到德妃自以为全盘在握的时候,突然一刀捅到底。 就是要让德妃从云端最高处狠狠摔下来,半点翻身余地都不留。 前一秒还柔弱,楚楚可怜的德妃,听见稳婆的话,心态彻底崩了。 什么仪态,什么宫妃气度,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从地上弹起来,双目赤红,指着稳婆疯狂嘶吼,恨不得挠死稳婆。 “你放屁!!你满口胡言!!” “你一个卑贱稳婆,也敢当众污蔑本宫,本宫定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柔媚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撒泼骂街的市井泼妇。 稳婆本来就胆小,被德妃这副疯魔模样吓得浑身发抖。 缩在地上连连往后退,脑袋埋得死死的,不敢抬头。 龙椅上的老皇帝本来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德妃这一通发疯,看得他眉头狂皱,脸色越发难看,怒喝: “够了!” 吼声落下的瞬间,德妃演技堪称教科书级别,一秒收疯。 那翻脸速度快得百官都看愣了。 前一秒还张牙舞爪要吃人,下一秒转身朝向龙椅,眼眶红透。 泪水唰地就落了下来,柔柔弱弱地跪回去,身姿颤抖,满目深情委屈。 她抬头望着皇帝,眼神又纯又痴,满眼都是爱慕和依赖,仿佛全世界她只信眼前这一人。 “陛下……臣妾知错了。” “臣妾真的是被冤枉得太狠了,一时气急失了仪态,绝非有意失态。 臣妾伺候您多年,日夜伴驾,满心满眼都是陛下。 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陪着陛下,为陛下绵延子嗣。 臣妾这么爱慕您,怎么可能做出剖肚夺子,欺君罔上的恶毒之事? 这一定是有人刻意设局陷害臣妾!求陛下信臣妾一次!” 德妃这话一出,老皇帝刚硬下来的心,居然真的又软了。 他盯着德妃泪眼婆娑,深情款款的模样,心里开始自我说服。 是啊。 德妃一向柔弱温顺,满心都是他,爱他爱得卑微又赤诚。 看着就不是能干出这种狠事的人,说不定,真是旁人构陷! 大殿底下,一众大臣全都默默无语。 站在武将最前面的定安王实在没忍住,偷偷翻了个大白眼。 好一对颠公颠婆,一个毒一个蠢,真是绝配!属实是辣本王的眼睛! 站在文官队列的韩大人此刻满心都是卧槽。 人证都跪在这实锤了,死者尸体就在殿前摆着,证词铁得不能再铁。 陛下居然还能被几句情话哄得摇摆不定?! 再这么耗下去,搞不好真能让德妃蒙混过关, 韩大人不敢耽误,赶紧又飞快给之前那个头铁御史递了个眼色。 那御史秒懂,再次大步出列。 “陛下,空口无凭,眼泪无据,到底是真是假,唯有律法物证可定。 臣恳请当庭施行滴骨验亲,以血脉铁证,断此案真伪,杜绝狡辩!” …… (注,不占正文字数:滴骨法:一方离世,用骸骨鲜血,骨血相融,《洗冤录》里有正规记载。 合血法:清水滴血相融,宋元之后民间偏方,正史案卷很少采信,世家一般不认。) 第244章 德妃倒台 这话太关键了。 全场附和,无人偏袒。 滴骨验亲规矩简单粗暴。 取死者干净骸骨,剔除所有腐肉,彻底晾干,再取孩童指尖鲜血,滴血于骨。 血能渗入骨中,便是天生血亲,血浮于表面,凝结不散,便无半点血脉关系。 余秋水跪在一旁,听闻要动媛娘骸骨,心里愧疚得要命。 儿媳死得凄惨,如今死后还要被人取骨验亲,不得安宁。 她鼻头酸涩,心里默默道歉: 媛娘,是娘没用,是娘对不住你。 可咱们为了沉冤昭雪,为了让恶人伏法,只能委屈你这最后一次。 等娘死后,下去给你磕头赔罪。 想通这些,余秋水当即抬头,语气坚定:“陛下,民妇愿意,只求真相大白!” 德妃一听要滴骨验亲,这下是真慌了。 她连忙出声阻拦,一脸心疼,母爱爆棚的模样。 “陛下不可!劭儿还太小,指尖取血何其疼痛?孩子无辜,怎能受这份罪?万万不可啊陛下!!” 她越是拦,众人越是狐疑。 是他,是他,还是他!! 还是那位头铁御史,当场冷声怼回去。 “娘娘这般极力阻拦,莫非是心中有鬼?心虚不敢验亲?” 一句话直击要害,德妃心口狂跳,彻底哑口无言。 她之前的底气,全是靠着收买的稳婆撑着。 她笃定稳婆会咬死孩子是她亲生,自己再卖惨示弱,皇帝一定会偏袒她。 可现在稳婆反水,唯一的底牌没了。 要是滴骨法再实锤,她真是半点狡辩余地都没有了! 这一刻,德妃是真真切切的心虚害怕了。 老皇帝看着她极力阻拦的模样,心里最后一丝偏袒彻底消散,眼底只剩怀疑。 他当即沉声下令:“太医,即刻滴骨验亲!” 太医上前,动作利落沉稳。 先是取了媛娘一小块骸骨,仔细剔除上面残留的腐肉。 再反复清水冲洗,用文火快速烘干。 直到骨头干干净净,色泽发白,再无半点杂质。 殿上众人看着这一幕,全都暗暗龇牙咧嘴。 好好一个鲜活女子,惨死就算了,死后骸骨还要被这般折腾,真是可怜呐。 处理好骸骨,太医拿起银针,凑近襁褓里的八皇子。 针尖轻轻一扎。 “哇——!!” 年幼的小孩子疼得放声大哭,稚嫩的哭声委屈巴巴的。 余秋水听见孙儿哭声,心口揪得生疼,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太讽刺了。 为了证明这是她儿媳亲生的孩子,是她的亲孙儿。 要剔儿媳死后的骸骨,要扎亲孙儿的指尖取血。 一家人阴阳相隔,还要靠这种方式认亲,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一旁的德妃见状,立马开启戏精模式,疯了一样挣扎。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装作极致心疼爱子的慈母模样。 “劭儿!我的苦命皇儿!!别扎我的孩子!!陛下求求您放过他!!” 她作势就要扑过来阻拦,想故意搞破坏,搅浑局面。 结果这次的太医是个靠谱的,身法贼六。 一个风骚走位,轻轻松松躲开了德妃的扑抢,半点机会没给她。 他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将那滴血滴在洁白的骸骨之上。 满朝文武无一人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一滴血上,大气不敢喘一下。 只见那滴鲜红的血液没有半分凝滞,顺着骨质纹理一点点渗透进骨头里。 “豁——!!” 不知是谁率先倒抽了一口凉气。 真相彻底大白。 这万众追捧,祥瑞天降的龙凤八皇子,确实不是德妃所生! 就是那惨死女子的亲生骨肉! 三皇子党、五皇子党一众官员,低头疯狂憋笑,心里爽翻了。 压了他们许久的祥瑞双子,今天彻底塌房了。 柳丞相神色淡然,一切始末好似早已通透于心。 定安王看着瘫软在地的德妃一脸唾弃,只觉得无比恶心。 时炳德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满是唏嘘,大梁皇室,真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 而跪在地上的德妃,看着那彻底渗进骨中的鲜血,浑身脱力,面如死灰。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龙椅上的老皇帝死死盯着瘫软在地的德妃,眼神又怒又痛,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枕边人。 他不仅心寒,满脑子还都是疑惑。 这么多年,德妃娇媚柔弱,满眼都是他,事事顺着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宠的是个善良的软性子女子。 可今天这一场大戏血淋淋摆在眼前,德妃的恶毒、贪念、狠绝,一样不缺。 老皇帝心口又闷又堵,百思不得其解。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还是说……这么多年,全都是她演出来的? 皇帝带着极致的失望与痛心,沉声质问道: “德妃,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德妃缓缓抬起头,脸上所有的伪装彻底消失。 她扯起嘴角,发出一声自嘲的惨笑,眼底一片死寂。 “臣妾……无话可说。” 没有辩解,没有喊冤,没有求饶。 短短六个字,间接认下了所有滔天罪孽。 就在大殿百官无人敢出声的时候,一阵软糯的哭声突然响了起来。 “哇……哇……” 声音小小的,细细的,跟小猫哼唧一样,娇气又委屈。 是九公主朱承祎。 许是殿内肃杀的气氛吓坏了襁褓里的小婴儿,她忍不住张开小嘴,哇哇大哭起来。 德妃下意识扭头,空洞的眼底难得闪过一丝泪光。 再怎么恶贯满盈,这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亲生女儿,是她在这宫里唯一的牵挂。 九公主一哭,旁边的八皇子也像是被带动了一样,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两个幼儿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哇哇哇的,直直往人脑子里钻。 老皇帝今天又是吐血,又是糟背刺,又是目睹皇室惊天丑闻,心力早就透支了。 脑袋本来就昏沉胀痛,被这两道哭声一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得厉害。 他懒得再耗下去,也懒得再看德妃一眼,直接宣判。 “冤死民女媛娘之子,即刻归还其家人,归回本家血脉。” 话音一顿,他闭了闭眼。 “德妃……残害无辜、欺君罔上、污秽宫闱,罪无可赦!押回承香殿,赐毒酒!” 满殿百官无人异议。 这罪责,死得一点都不冤。 判决落下,老皇帝半点不想多待,疲惫挥手:“退朝。” 说完,不等百官行礼,他撑着龙案,率先转身离去。 百官面面相觑。 整件事尘埃落定,可陛下在气头上,只想着罚人结案,忘了最重要的善后。 余家惨烈,半点公道安抚都没提。 三皇子看着大殿中央浑身是血的余秋水,走上前,温声吩咐一旁的太医。 “太医,快给老人家诊治伤势,先止血疗伤。” 父皇可以糊涂,他可不能糊涂。 第245章 来自单身狗的愤怒 余秋水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早就油尽灯枯了。 一路滚钉床,又强撑着残躯上殿对峙,强忍着悲痛撑完全程。 这一口气全是靠着给儿媳申冤的执念吊着的。 如今真相大白,那股吊着她的劲儿,瞬间就散了大半。 余秋水虚弱地摆了摆手,拒绝了太医诊治。 “不用治了……大人,民妇不求别的,只求一件事……能否送我们……回家。” 她只想带着可怜的儿媳落叶归根。 三皇子看着她凄惨的模样,哪里忍心拒绝,当即点头。 “老人家放心,本殿这就安排人送你回去。” 他转头直接点了卞嵩:“卞统领,辛苦你跑一趟,亲自护送。” 卞嵩应声领命,小心翼翼抱起襁褓里还在小声抽噎的媛娘儿子。 随后四名禁军上前,两两一组。 小心翼翼抬起余秋水,又轻轻抬着媛娘的尸身。 一行人踏出太和殿,往皇宫大门走去。 宫门外,时蕴和柳诗年一直没走,守在原地等候。 看见一行人出来,时蕴心脏一紧,快步冲上前。 她半蹲,紧紧握住余秋水的手。 “余婶子,余婶子你怎么样?我带你去医馆,咱们去治伤。” 余秋水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了,她感受到掌心的暖意。 艰难地摇了摇头,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去医馆……不治了……回家……我要带媛娘……回家……” 余秋水反复呢喃着回家两个字,执念深重。 时蕴鼻尖发酸,哽咽应声:“好,咱们回家,婶子,我带你回家。” 一旁的柳诗年见状,上前跟卞嵩交涉。 “卞统领,余下路程,可否交由我们夫妇护送?” 卞嵩看了一眼余秋水,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孩子递到柳诗年怀中。 又吩咐禁军帮忙,把余秋水和媛娘的尸身安置进丞相府的马车里。 很快,马车启程,朝着城南鹿嘴巷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时蕴一直攥着余秋水的手,一刻都不敢松开,生怕这一松开余婶子就去了。 尽管如此,余秋水也没撑多久,终是力气耗尽,眼皮一沉,直接昏死过去。 时蕴眉头死死皱着。 一边怕余婶子油尽灯枯,再也醒不过来。 一边又惦记着跑去查线索的妹妹和妹夫。 两人走了这么久,半点消息都没有,迟迟不归,让她心里格外不安。 时蕴吩咐身边的绿芙:“绿芙,你先回府,去我房里把那个御用金疮药取来。” 绿芙不敢耽搁,应声下了马车,往丞相府飞奔而去。 马车继续一路往前。 …… 鹿角巷,余秋水家,打斗声凌厉破风。 沈浸星单手将时幸揽在怀里,另一只手赤手空拳,硬接对面黑衣人的狠招。 怀里揣着一个人,动作处处受限,根本没法全力施展。 对面的黑衣人招招阴狠刁钻,刀刀奔着致命处去,压根不留半点余地。 “嗤啦”一声轻响,锋利的短刃直接划开沈浸星的小臂。 沈浸星的手臂顿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一直往下淌。 时幸瞳孔一缩,心揪得生疼,急得脱口而出:“小星星!” 沈浸星闻声偏头,眉眼间半点慌乱也没有,反倒朝时幸浅浅勾了勾唇角。 凤眼微挑,像是在安抚时幸:别慌,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这一幕落在黑衣人眼里,简直是刺眼至极。 他今日专程来此,本是对那东西志在必得。 谁知半路遇上这一对程咬金,被缠斗了许久。 连一个带着累赘的人都拿不下,眼下这两人竟还有闲心在这眉目传情。 黑衣人藏在黑布下的脸色阴沉到了极致,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不知死活!” 话音落下,他手上招式陡然一变,身法变得愈发鬼魅。 密密麻麻的招式疯了一样朝时幸和沈浸星席卷而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危急关头,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时蕴和柳诗年匆匆赶到。 俩人还没踏进门,屋内激烈的打斗声就直冲俩人耳朵里。 不等时蕴开口,一道灰色身影快得只剩一片残影。 止战“咻”地一下从旁边窜了出去。 早前为了护好时蕴和柳诗年,止战被沈浸星安排在宫外,一直没跟来。 此刻见自家世子爷遇险,作为沈浸星毒唯的止战哪里还沉得住气? 二话不说直冲屋内支援。 有了止战的加入,局势瞬间逆转。 那黑衣人本就被带人的沈浸星缠得心力交瘁、久攻不下。 这下对上招招刚猛的止战,被两面夹击,立马落入下风。 节节败退,连招架都变得极其吃力。 不过数招,止战就瞅准破绽,蓄力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胸口。 “噗——” 黑衣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血浸透了他脸上的黑色面巾。 他心知今日再也讨不到半分便宜,甚至大概率要栽在这里。 眼底闪过冰冷,手腕快速翻转,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黑色圆球,狠狠砸向地面。 “砰”地一声闷响,圆球碎开,滚滚浓烟弥漫整间屋子。 借着烟雾掩护,黑衣人足尖一点,身形凌空跃起。 几个起落便翻身跳上屋顶,转眼逃得无影无踪。 止战下意识提气就要追上去斩草除根。 “别追!” 时幸立刻出声制止,语气冷静。 “穷寇莫追,他敢脱身,大概率留了后手埋伏,小心有诈。” 止战闻声收了身形,快步冲到沈浸星身前。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浸星手臂的伤口,满眼担忧。 “少爷,您怎么样?有没有伤到要害?” 沈浸星松开揽着时幸的手,随意甩了甩受伤的胳膊。 “无碍。” 伤口的血迹看着吓人,实则只是皮外伤。 烟雾渐渐散尽,屋内彻底恢复平静。 时蕴和柳诗年这才并肩走进屋内。 两人心里都有数,他俩一个是不懂半点拳脚功夫的孕妇,一个是纯粹的菜鸡。 刚才如果硬冲进去,除了添乱帮倒忙,起不到任何作用。 所以格外有自知之明,老老实实等在外面。 时蕴快步走到时幸身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时幸一遍。 确认妹妹一根毛都没掉,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 她皱着眉问道:“幸儿,到底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袭击你们?” 时幸简单梳理了一遍经过。 “姐姐,我们刚到余婶子家,还没来得及仔细查找东西,这个蒙面黑衣人就突然闯了进来。 看他的样子,应该也是冲着余婶子家的东西来的。 我们只能被迫交手,硬生生耽搁了许久。 对了,余婶子呢?你们顺利接到她了吗?” “接到了。” 时蕴点点头,语气沉了几分。 “余婶子勉强捡回了一条命,但伤势极重,状态特别差,一路上都执拗着要回家。” 第246章 贵人放心,不用挖坟 “方才我和你姐夫在马车上,临时给她简单处理了一下。 不知道宫里御制的金疮药能不能稳住伤势,我已经让绿芙火速回去取了。” 时幸闻言松了口气,眉眼间稍稍舒展。 “人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姐妹俩话音刚落,司棋就抱着襁褓里的小娃娃从院外走了进来。 怀里的孩子一直哇哇哇大哭,司棋手忙脚乱地抱着孩子,一脸无措。 他满眼求助地看向时蕴几人。 “少爷,少夫人,这小娃娃一直哭个不停,我实在哄不好,这可怎么办呀?” 时蕴见状,伸手从司棋怀里接过孩子。 说来也格外神奇,像是冥冥之中自有缘分。 或许是时蕴身怀六甲,身上自带一股温和的气息,能安抚孩童。 又或许这孩子跟他娘一样,天生亲近时蕴。 方才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家伙,一落入时蕴怀里,瞬间就安分了下来。 小嘴咂么咂么两下,再也没哭过一声。 看着安静下来的孩子,几个愣头青都松了口气。 柳诗年看向止战:“止战,你随司棋一起,把余婶子和媛娘的尸身抬进来安置好。” 止战应声,跟着司棋前去忙活。 …… 两刻钟转瞬即逝。 绿芙终于带着一罐上好的御用金疮药,匆匆赶了过来。 沈浸星和柳诗年他们见此,移步院中,守在外面照应。 里屋只留下时蕴和时幸,两人为余秋水换药治伤。 待脱下余秋水的里衣,看清余秋水身上的伤势时,姐妹俩心里皆是一沉。 余秋水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伤口,大大小小全是铁钉穿刺,看着惨不忍睹。 时幸挖了一指药膏,下意识抿了抿唇。 就在时幸准备涂药的时候,一直昏死的余秋水缓缓睁开了眼皮。 她轻轻抬起手,搭在时幸的手背上。 “贵……贵人……这么金贵的药……用在老婆子身上…… 太……太可惜了……老婆子……早就不行了……活不成了……” 时蕴强压下眼底的酸涩,温声劝慰。 “婶子,您别胡思乱想,您还有小孙子要照看,您要是走了,这么小的孩子孤苦无依,以后可怎么办?” 为了勾起余秋水的求生欲,让她多撑一口气,时蕴微微俯身。 将怀里安睡的小宝宝轻轻凑到余秋水的眼前。 “婶子您快看,这孩子多乖巧好看,眉眼简直和媛娘一模一样。” 余秋水浑浊的目光落在孩子稚嫩的小脸上,黯淡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光。 她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摸摸孩子软糯的小脸颊。 可指尖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她怕自己手上茧子太硬,皮肉粗糙,一不小心就擦伤了孩子娇嫩的皮肤。 僵持片刻后,余秋水终究还是收回了手,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喃喃自语: “是啊……真像……跟我苦命的媛娘,一模一样……” 她就这么定定凝望着孩子的小脸,眼神眷恋又不舍。 像是要把这张稚嫩的小脸,深深刻进自己的心底,刻进最后残存的意识里。 良久,余秋水才缓缓挪开目光,看向身前的时蕴和时幸,眼神带着恳求。 “贵人……老婆子……厚着老脸,求您们最后一件事……不知可行?” 时幸心思通透,一眼就看透了余秋水的心思,余婶子这是想临终托孤。 不等余秋水开口说出请求,时幸便摇了摇头,神情严肃。 “余婶子,您若是想让我们帮您抚养小孙子,那恕我不能答应。 谁的亲人谁牵挂,这是您的孙儿,该由您亲手把他带大,您必须好好活下去。” 余秋水心里清楚,这是贵人的一片苦心,贵人是故意说狠话激励她,想让她好好活着。 可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五脏六腑皆受重创,早已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 她扯出一抹苦笑。 “老婆子还没那么厚的脸皮,不敢奢求贵人替我养孩子。” “老婆子愿以余家代代相传的祖传技艺相托,只求两位贵人。 待我死后,帮我家宝儿寻一户普通安稳的人家。 让他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长大,一辈子远离纷争,安稳度日就好。” 祖传技艺? 时幸眼神一动。 “余婶子,你之前特意叮嘱我们赶来你家寻的东西,就是这门祖传技艺吗?” 余秋水轻轻点头,目光看向身下的床铺。 “是。东西我藏得稳妥,缝在这床褥子里了。” 时幸闻言,俯身仔细摸索床褥,很快就摸到一块不同于别处的厚实布料。 上面有密密麻麻的针线缝合痕迹。 “沿着针线撕开就好,不费事。”余秋水轻声指引着。 时幸依言伸手,顺着缝合扯开褥子夹层,果然从里面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粗纸。 纸上没有半个文字,只凭着笔墨画了三样东西: 一朵花?一座山?剩下两个挨在一起的石头? 画风极其抽象潦草,别说精准位置了,乍一看根本看不懂到底指什么。 哪怕是聪慧通透的时幸,盯着图纸看了半晌,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时蕴见妹妹一脸茫然,抱着孩子凑过去一起细看。 她看完也同样一头雾水,满脸茫然。 两位贵人都看不懂图纸,余秋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带着几分窘迫解释。 “老婆子这辈子没读过书,不识字,只能照着样子画下来。 这画的是桃花村后山,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土坡,就是我家老头子和我儿的埋骨之地。 余家代代相传的手艺典籍、祖辈手札,全都埋在那里了。” 虽然不合时宜,但时幸心里实在忍不住吐槽: 余婶子这也太看得起他们了! 这玩意藏得这般隐蔽不说,图还画得跟鬼画符似的。 要不是当事人解释,谁能猜到这乱七八糟的图案是指桃花村后山的土坡? 时幸心里暗自腹诽,面上却依旧沉静,静静听着余秋水往下说。 余秋水缓了缓气息,继续娓娓道来。 “我们余家,是传承百年的硝碳匠人。” “干这行的,常年要接触朱砂、雄黄这类燥热剧毒的物料,最是伤身耗心。 我家老头子、我儿,常年累月沾染这些东西,全都落下了严重的心气痛。 年纪轻轻就熬坏了身子,早早去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眼睁睁看着两代人折在这门手艺上。 所以实在不忍心后世子孙再重蹈覆辙。 就把家族传承的典籍、所有手札,全都埋在了坟边上。 贵人尽管放心,老婆子没埋在棺材里,不用挖坟,只是埋在土坡之下而已。” 余婶子刻意加了句解释,想稍稍冲淡些沉重的气氛,试着逗趣缓和一下情绪。 第247章 余婶子走了 时幸和时蕴听完,是半点也笑不出来,只觉得满心酸涩。 硝碳匠人乃是朝廷严控的特殊匠人。 所有从业者皆由官府登记在册,受专人管束,不会私下劳作。 可余婶子的夫君和儿子,却能私下钻研手艺,常年接触毒物无人管控,这一点实在太过蹊跷。 时蕴当即问出了姐妹两人心中共同的疑惑。 “婶子,硝碳匠人历来归朝廷管辖,为何你夫君和儿子从未被官府登记管束过?” 这话勾起了余秋水尘封多年的回忆,她眼神飘远,眼底满是怅然和悔恨。 “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夫君当年不知得罪了谁,不知被何人追杀,浑身是血只剩最后一口气。 倒在了桃花村后山,是我路过把他捡回家救活了。 他伤好之后,便隐姓埋名留在了村里,从来不敢对外显露身份。 后来我们成了家,有了我儿。他闲来无事,就会偷偷捣鼓祖传的硝碳手艺。 我儿从小耳濡目染,格外痴迷这门技艺。 夫君拗不过儿子的软磨硬泡,终究还是把手艺传给了他。” 说到这里,余秋水声音哽咽了一下,满是悔恨。 “我若是当年坚决拦着就好了……若是不学这门手艺,他们父子俩就不会常年染毒伤身,不会早早离世。 媛娘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我们一家人本该安安稳稳守着村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的……” 二十多年前。 二十,二十。 这个时间太敏感了,时幸和时蕴不由想到了灵儿。 灵儿的娘温莞,被灭族不正是二十年前吗? 难道……余婶子夫君当年遭遇追杀,隐姓埋名避世,也和当年那件惨案有关联? 今日不惜潜入余婶家中的黑衣人,要找的东西就是手札?! 无数疑惑盘旋在心头,时幸眸光微沉。 “贵人?贵人?” 余秋水微弱的声音响起,一下拉回了失神的时幸和时蕴。 姐妹俩回过神,低头对上余秋水满是恳求的眼神。 再硬的心肠也扛不住这般卑微的祈求,时蕴心头一软,终是点了头。 “婶子,您放心,我们答应你。定会给孩子找一户心地良善的寻常人家,保他一世安稳顺遂。” 得到准话,余秋水脸上绽开一个无比踏实的笑。 她望着时蕴怀里睡得安稳的小婴儿,喃喃低语: “宝儿……他叫宝儿……是我和媛娘之前给孩子取的名字……” “我们婆媳俩本来想着,把这孩子当宝一样捧在手心里疼着。 终究还是我食言了……也不知媛娘泉下有知,会不会怪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 余秋水的意识越来越涣散,眼前开始出现重重叠叠的虚影。 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了媛娘正笑着朝她走来。 眉眼温柔,没有半分怨怼,像是在告诉她:娘,我不怪你。 余秋水浑浊的眼底亮起最后一点光,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朝着空无一处的半空虚虚抓去。 “媛娘……是你来接娘了吗……” 话音落下,那只手无力垂落。 余秋水带着一抹释然的笑意,彻底没了气息。 余婶子死了…… 其实从见到她满身重伤的那一刻起,时蕴她们心里早就有了预料。 可真等到了这一刻来临,屋里的气氛还是沉了下来。 时蕴和时幸看着余婶子带着笑意的面容,鼻尖发酸。 许是孩童天生能感知生死离别,方才在时蕴怀里睡得安稳的宝儿。 这会忽然扯开嗓子,“哇哇哇”地大声哭了起来。 稚嫩的孩童哭声听得人心头发堵。 时幸敛了眼底的酸涩:“姐姐,我们走吧。” 姐妹俩并肩走出里屋。 院子里,沈浸星、柳诗年几人一直等在外面,见两人出来,立马迎了过来。 绿芙手里提着一壶刚买回来的温热羊奶,连忙上前。 “小姐,小公子哭得厉害,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先喂点羊奶?” 时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落寞:“余婶子走了。” 院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脸上的轻松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默。 “止战,司棋。” 时幸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冷静吩咐。 “把余婶子和媛娘的尸体抬上马车,我们去桃花村。” “是!” 两人应声领命,开始动手收拾。 桃花村坐落在京城郊外,马车整整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地方。 时蕴他们没有贸然进村打扰村民。 而是按照余婶子留下的线索,直接绕去了桃花村后山。 一行人往山上走,队伍分工明确: 绿芙专门抱着哭闹过后,重新安分下来的宝儿。 时幸护着怀有身孕的时蕴,跟在拿着工具的柳诗年和沈浸星旁边。 止战和司棋则跟在队伍最后,一人背着一具遗体,负责善后。 后山山路崎岖难走,还全是上坡路,背着死人爬山更是双倍费力。 司棋平日里跟着他家少爷,不怎么出门,是个实打实的体力小菜鸡。 没爬多久,就累得气喘吁吁的,呼吸粗重得跟犁地的老黄牛似的。 止战侧头瞥了他一眼,默默把他背上的余秋水尸体接了过来。 止战一人扛两具,半点不吃力。 司棋如释重负,长长喘了一口粗气。 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眼睛都亮晶晶的。 不愧是他止战哥!永远靠谱!止战哥天下第二好! 有止战兜底,队伍行进速度快了不少。 没耗费多长时间,众人就找到了余秋水画中标记的地方。 后山杂草丛生,错落立着两个紧挨着的低矮土坡。 没有立墓碑,只在每个土坡顶端压着一块青石。 不用多说,这必然是余婶子夫君和儿子的坟墓。 时幸抬眼看了一眼两座土坡,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挖。” 来时的路上,时幸和时蕴早已把余家的事,全盘告诉了沈浸星和柳诗年两人。 所以两人心里没有什么顾虑,闻言直接撸起袖子,准备动手开挖。 时幸一把拉住时蕴的衣袖,又顺带拽住绿芙。 带着两人往后退了好几步,远远避开挖土的区域。 “离远点,别沾尘土。” 姐姐怀着身孕,万万不能沾上这些阴气尘土。 没过多久,止战和司棋安置好两具遗体,也快步赶来帮忙。 好在众人出发前早有准备,提前购置了工具,上手就能干活,效率极高。 几人合力开挖,不过片刻功夫,两座坟前的土层就被挖开了一个大大的深坑。 深坑里面,果然如余婶子所说,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柳诗年俯身将油布包取出来,一层层拆开裹得严实的油布。 看清里面纸卷内容的瞬间,柳诗年原本平静的脸色剧变,语气里满是震惊。 “是火药!” 第248章 火药?! “火药?” 时蕴满脸诧异,下意识开口问道: “余婶子的夫君和儿子,不是只会做烟花炮竹的硝碳匠人吗?怎么会研究这个?” 柳诗年指尖捏着泛黄的老旧手札,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解释。 “这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他们父子二人早已摸索出了新式火药,只是一直没机会试用。 而且根据记载的配方来看,一旦研制成功,威力远超大梁军中正在使用的制式火药。” “当真?!” 沈浸星眼神瞬间亮了,语气里难掩激动。 他身为定安王世子,自幼浸淫军务,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 定安王府掌大梁半数兵权,若是能掌握这等威力惊人的火药配方。 对军中战力而言,绝对是颠覆性的提升,价值无可估量。 柳诗年微微摇头,神色谨慎:“目前只是纸面记载,真假、实际威力,都得试过才能确定。” 柳诗年说完,时幸看着眼前两座平平无奇的土坡,心里满是唏嘘感慨。 “谁能想到,乡下隐居做烟花硝碳的普通匠人父子,居然藏着这般惊世天赋。 偷偷研制出超越军方的火药,妥妥的天妒奇才啊。” 唉……偏偏一生坎坷,早早就殒命离世。 “是啊。”时蕴也叹了一口气。 “一辈子和烟花炮竹打交道的民间匠人,竟能琢磨出比军中制式更好的火药,若非天纵奇才,根本做不到。” 时幸转头看向一边神色激动的沈浸星,严肃起来。 “小星星,这件事干系太大,切记,半句都不可外泄,哪怕是父王母妃,也不能告知分毫。” 换做旁人,或许还会纠结忠孝,但沈浸星本就是个坑爹货。 而且他也不蠢,对皇室本就满心疏离戒备。 媳妇的叮嘱,他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当即连连点头。 “阿幸说得对。” 只要老皇帝一日在位,这等绝世利器,大梁军中就不配拥有。 众人不敢多耽搁,小心翼翼收好所有手札和配方。 重新动手,将两座坟的泥土仔细回填夯实,恢复如初。 接着,又将余婶子和媛娘的遗体,安放在两座旧坟旁好好安葬。 新添起两座整齐的新土坡,一家四口总算得以在后山团聚。 弄好这一切,时蕴几人抱着宝儿恭恭敬敬焚香祭拜一番,便下山了。 …… 时间倒回到两个时辰前。 被止战一拳重创的黑衣人捂着生疼的胸口,拼尽全力一路狂奔。 那一拳看似普通,实则震伤了他体内的经脉。 每跑一步,胸口就钻心的疼,气息紊乱。 黑衣人咬牙硬撑着飞奔了大半个城,浑身力气几乎被掏空。 再跑下去,不等追兵赶来,他自己就得先内力溃散,重伤倒地了。 就在黑衣人快要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处偌大的破旧院落。 院子看着荒废许久,四下无人,他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再不找地方调息疗伤,今日必死无疑。 他不敢耽搁,强忍着剧痛,提气纵身一跃,翻身落进了院落之中。 落地站稳的瞬间,黑衣人才来得及仔细打量起周遭环境来。 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荒废空院,而是两间打通的大型工坊。 院子角落还整齐摆着扫帚、簸箕类的清扫工具。 一看就是有人日常打理,正常使用的地方。 是有主的工坊! 黑衣人心头一沉,暗道糟糕。 可眼下他经脉受损,内力紊乱,多挪动一步都是二次重伤,根本没力气再找下一处藏身地。 管不了这么多了,只能先躲在这里调息疗伤,稳住伤势再说。 他快速闪身躲进角落一处单独隔出来的小隔间。 坐定之后,他摸出贴身藏着的疗伤秘药。 这药效果绝佳,能快速稳住内伤,但药性极其霸道猛烈,寻常人根本扛不住药力冲撞。 黑衣人早已习惯,毫不犹豫仰头吞下药丸,闭目凝神运转气息来。 丹药入腹的瞬间,药力疯狂窜遍四肢百骸。 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比身上的外伤还要折磨人。 黑衣人本就重伤脱力,硬生生扛了片刻后,终究抵不住霸道药力,眼前一黑。 直接痛得昏死过去,瘫倒在地面上。 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他隐约听见,外面传来了轻微的推门响动。 今天是沁安闺馆例行的休息日。 沁安闺馆规矩十分人性化,到了休息日,所有工匠伙计全部停工休息。 杨卿卿在胭脂铺闲着无事,干脆拉着灵儿和蒟蒻一起过来逛逛。 趁着没人,她清点一下工坊物件,看看有没有什么缺漏需要添置的东西。 三人分开检查,杨卿卿最后走到了角落这间闲置的工具隔间。 随手一把推开木门,探头往里一看。 看见地上直挺挺躺着一个一身黑衣的蒙面黑衣人。 “我的妈呀!” 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吓得杨卿卿魂都快飞了,原地蹦了起来。 外面的灵儿和蒟蒻听见这声尖叫,立马快步冲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小羊姐姐出什么事了?” 灵儿凑了过来,看清地上躺着的人,瞪大圆溜溜的眼睛。 “咦?这里怎么躺了个人啊?” 她也是人小胆大,说着还准备上前,想上前扒掉对方脸上的黑布。 “灵儿小姐别乱动!危险!” 蒟蒻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她。 这人身着夜行劲装,一看就是混迹暗处,身手不凡的江湖人。 身份不明,贸然触碰太过冒险。 蒟蒻主动上前,蹲下身,动作利落地扯下黑衣人脸上的黑色面巾。 遮挡面容的黑布落地,一张轮廓冷硬,眉眼凌厉的脸,暴露在三人眼前。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蒟蒻瞳孔一缩,心脏猛地一跳。 幽冥!居然是幽冥! 他是奉前主子之命来找自己的? 巨大的震惊之下,蒟蒻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浑身紧绷,满是戒备。 抬手的瞬间她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 她如今顶着一张完美的易容脸,和原本的容貌判若两人。 就算幽冥此刻醒过来,也绝对认不出她的真实身份。 紧绷的心神松了大半。 身后的杨卿卿和灵儿也好奇地蹲了过来,围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幽冥细细打量。 杨卿卿盯着他的眉眼反复端详,脑袋挠个不停,越看越眼熟。 左瞅右瞅,满是疑惑:“奇怪啊……这人谁啊?眉眼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我绝对在哪见过!” 一旁的灵儿捂着小嘴,大眼睛笑得弯弯的。 “小羊姐姐,我知道我知道,你最稀罕长得好看的人了。 这位躺着的哥哥长得这么俊,你看谁好看都觉得眼熟,对不对!” 杨卿卿被灵儿打趣也不恼,反倒一脸深以为然。 第249章 瘟神VS杀神 她抬手摸了摸下巴根本不存在的胡须,装模作样摇头晃脑。 “小灵儿此言有理,妙哉~妙哉~” 说完,杨卿卿彻底放飞自我,看着幽冥那张帅脸,直接伸出手,大胆捏了捏他的脸颊。 一边捏还一边啧啧啧,满脸羡慕忮忌恨。 “啧啧……这脸型也太绝了,棱角分明,还有这鼻梁,真挺啊……” 一旁的蒟蒻看着这离谱的一幕,整个人都亚麻呆住了。 天奶啊,你知不知道你在干甚啊?!那是幽冥啊!是杀人不眨眼的杀神!! 蒟蒻嘴角疯狂抽动,欲言又止。 算了,人都晕死过去了,捏就捏吧…… 就在杨卿卿玩得不亦乐乎,还打算再捏两下试试手感的时候。 地上昏迷的幽冥,眼皮剧烈一颤。 黑暗里,他正被药力折磨得欲生欲死。 结果脸上一阵软软暖暖的触感来回作乱,扰得他不得安宁。 原本的意识被强行拽回,幽冥双眼陡然睁开。 一双冰冷的眸子,带着戾气扫向前方。 当视线聚焦,看清蹲在自己面前,一脸兴致勃勃的杨卿卿时。 杀伐果断,从来不知慌乱为何物的幽冥,整个人直接懵逼了。 霎时,一段极其不美好的记忆控制不住地往他脑子里钻。 还夹着一股让他恶心想吐的味道,让他本就剧痛的胸口一阵翻江倒海。 幽冥突然的睁眼,让蹲在他面前的杨卿卿吓了一跳,结结实实坐了个屁股蹲。 刚刚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双方都认出了彼此。 是他!那个绑架过自己,差点把她送走的瘟神! 杨卿卿惊魂未定地看着幽冥。 发现幽冥虽然睁眼瞪着自己,身体却纹丝不动,她心里顿时有了底。 哟,这不就是典型的虎落平阳被犬欺? 呸呸呸!不对!她才不是狗!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杨卿卿伸手捡起地上那张被蒟蒻扯掉的黑色面巾。 重新盖回了幽冥脸上,只露出幽冥一双满是戾气的眼睛。 该死!真的是那个瘟神! 杨卿卿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被绑架的阴影。 当时这人也是全程遮着脸,要不是她急中生智,窜稀恶心他,都不一定能逃得出来。 她杨卿卿这辈子都没那么狼狈过! 杨卿卿越想越气。 反观幽冥,心里更是晦气冲天。 他本就有洁癖,那次栽在杨卿卿手里一次,不仅被恶心了好几个月,还被主上罚了。 自打遇上这个女鬼,他就没顺过一天。 她就是来克他的! 幽冥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死死盯着杨卿卿。 杨卿卿非但不怕,反倒搓了搓手,露出一脸反派的笑,嘴里发出桀桀怪笑。 “桀桀桀~太好了!瘟神也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这下看本小姐怎么好好收拾你!” 一旁蹲着捧脸吃瓜的灵儿来了兴致,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小羊姐姐,你认识这个好看的哥哥呀?” 蒟蒻站在一旁,眼底微光闪动,安静看着眼前一幕,默不作声。 “何止认识!”杨卿卿冷哼一声,怨气满满。 “这家伙,以前绑架过我!差点就要了我的小命!” 灵儿恍然大悟,立马追问:“那小羊姐姐你打算怎么整他呀?” 杨卿卿凑到灵儿耳边,压低声音,一肚子坏水。 “他有严重洁癖,我等会儿找点狗屎,直接涂他脸上,恶心死他!” 灵儿年纪小,哪听过这么硬核的整人招数。 当场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乱转,又震惊又好奇。 一旁的蒟蒻实在没忍住,眼底漫上一丝笑意。 幽冥啊幽冥,你也有今天! 杨卿卿的话,被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幽冥听得一清二楚。 他瞳孔骤缩,脸上满是屈辱与杀意,死死瞪着杨卿卿,声音冰冷。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敢如此折辱我,我就算拼死,也要拉你共赴黄泉!” 幽冥这股杀气太过骇人,杨卿卿吓得又是一个屁股蹲。 “小羊姐姐别怕!” 灵儿挺身而出,小腰一叉,底气十足。 “我有毒药,保准让他半点力气都没有,根本杀不了人!” 杨卿卿感动坏了,一把抱住小小的灵儿。 “我的好灵儿,你简直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灵儿认认真真摇着小脑袋,一脸正经纠正。 “不行哦小羊姐姐,我是蕴姐姐和幸姐姐的妹妹,我们俩只能算是好朋友哦。” 小家伙一本正经较真的样子可爱到犯规,杨卿卿没忍住,顺手狠狠撸了一把她的小脑袋。 灵儿嘿嘿一笑,脸上乖巧得很,手却麻利地伸进腰间的小布兜。 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杨卿卿。 “喏,小羊姐姐,这是我亲手配的软筋散,吃下去后浑身酸软,半点内力都提不起来,神仙都动不了。” “好家伙!绝世神器啊!” 杨卿卿眼睛一亮,在幽冥满是杀意的注视下,直接捏开他的嘴,喂了一颗进去。 这药药效起效极快,幽冥立马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软了下来。 原本残存的一丝力气也彻底消散,连转动脖子都做不到。 他眼底的恨意和屈辱几乎要溢出来。 “哟呵?还敢瞪我?你这贱男人!” 杨卿卿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幽冥浑身受制,无力反抗,只能死死闭紧双眼,咬牙吞下这毕生最大的屈辱。 收拾完杀神,杨卿卿转头看向一旁的蒟蒻,叫着她的化名。 “阿若姐,麻烦你跑一趟,去找下阿幸她们,就说我们在闺馆抓到了一个潜入的贼人。” 灵儿在旁边偷笑:“小羊姐姐,我觉得他不像贼人,更像个倒霉蛋。” “偷偷摸摸躲在我们沁安闺馆,不是贼人是什么?”杨卿卿理直气壮。 蒟蒻看了眼闭眼隐忍的幽冥,又看了眼活力满满的两人,无奈点头。 “好,你们小心些,照看住灵儿,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身形一动,利落推门离去,火速赶去找时幸一行人。 …… 另一边,定安王府。 时幸一行人已经从桃花村返程归来了。 忙活了一天,伤心费神的,时蕴身怀身孕疲惫不堪,众人便分头安顿。 还在襁褓里的宝儿,被时幸和沈浸星先带回了定安王府。 打算慢慢为孩子挑选一户安稳善良的寻常人家。 余家祖传的手札,则由时蕴和柳诗年带回丞相府妥善保管。 定安王从军营处理完军务回府,刚到王府大门口。 就撞见自家儿子和儿媳妇抱着个小孩下马车。 看着那熟悉的襁褓布料样式,定安王瞪大一双牛眼。 三两步冲了过去:“臭小子,你怎么把八……这小子带回来了!” 定安王嗓门实在太过洪亮,刚吃饱睡得正香的宝儿被吓得一激灵。 “哇哇哇……”宝儿大声哭了起来,哭声满是委屈。 沈浸星和时幸两个年轻小辈,哪里会哄奶娃娃。 第250章 非黑即白 俩人瞬间手足无措,一脸茫然。 沈浸星跟怀里揣了个大地雷似的,吓得把哭闹的宝儿塞进定安王怀里。 “父王,你吓哭的你负责哄。” 说完直接拽着时幸的手,一溜烟往王府里面狂奔,跑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只留定安王僵在大门口,抱着哇哇大哭、手脚乱蹬的小婴儿,彻底傻眼。 征战沙场、震慑三军的铁血王爷,对着一个哭闹不止的奶娃娃毫无办法。 最后只能狼狈地抱着孩子,快步往主院跑,去找王妃救场。 跑远的时幸和沈浸星停下脚步。 时幸回头看了看狼狈的公爹,忍不住笑着打趣。 “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父王哪里会带小孩啊。” 沈浸星半点不愧疚,理不直气也壮。 “我也不会啊!谁让父王嗓门大吓哭小孩,他自己闯的祸自己负责! 再说了,我沈浸星干的缺德事还少吗?不差这一件。” 身后跟着的止战闻言,疯狂点头附和:“少爷说的对!” 少爷天天干缺德事,还次次都指使他去。 沈浸星斜瞪了止战一眼,转头蹭了蹭时幸的脖颈。 “阿幸你放心,父王搞不定,还有母妃呢。” “母妃连那只臭狐狸都能养成小胖猪,带个孩子绝对没问题!” “她天天待在府里看话本子闲得慌,正好让宝儿陪她解解闷。” 时幸听得哭笑不得:“合着母妃还得谢谢你给她找活干是吧?”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一旁的止战耳朵一动,捕捉到院墙处的细微动静。 他二话不说,身形暴掠而出,拳头带着劲风,直接朝着院墙方向挥去。 一道身影轻盈落地,稳稳落在时幸身侧。 正是赶来报信的蒟蒻。 止战看清来人,立马收拳,静静退回沈浸星身后待命。 时幸看到蒟蒻,伸手拉住蒟蒻的手。 “蒟蒻,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们练武的是不是都有病?好好的大门不走,偏偏喜欢翻墙耍帅?! 蒟蒻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沁安闺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谁啊?”好奇心最重的沈浸星抢先发问。 蒟蒻眼神平静,淡淡吐出几个字:“冥鸦司,幽冥。” “哦?冥鸦司?那个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时幸来了兴致。 蒟蒻轻轻点头。 “那你可知他是什么来头?在冥鸦司是什么位置?”时幸顺势追问。 蒟蒻沉默片刻,语气复杂:“他是冥鸦司主上身边的人。” 说完这个,蒟蒻没有再多说。 在她眼里,冥鸦司的人,从来都非黑即白。 他们手上沾满鲜血,作恶无数,可恨至极。 可大多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生来也不是坏人,他们没有选择,可怜又可恨。 见蒟蒻不愿多谈,时幸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走,我们去会会这位不速之客。” 于是,刚回府还没歇脚的三人,又跟着蒟蒻一起往沁安闺馆赶去。 …… 皇宫,承香殿。 大殿正中,韩贵妃一身华贵宫装,身姿傲然立在最前面。 她身后站着两名宫女。 一名宫女怀里抱着个粉色的襁褓,襁褓里是九公主。 另一名宫女手里端着一壶装着毒酒的酒壶。 韩贵妃对面是孤零零站着的德妃。 德妃目光扫过襁褓中的九公主,又落在那壶毒酒上,唇角勾起一抹笑,一点害怕都没有。 “怎么?如今我落魄至此,贵妃娘娘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 韩贵妃坦然轻笑,丝毫没有遮掩。 “是又如何?本宫不仅要看你的笑话,还特意带着你的女儿,来送你最后一程。 可惜啊,你马上就要死了,再也看不到日后你的女儿,张口闭口唤我母妃的模样了。” 韩贵妃字字诛心,原本脸色平静的德妃,脸色扭曲了一下。 但不过一息,她就压下了所有情绪。 “那又如何?我压你这么多年,早已够本,一死而已,何足惧哉?” 一旁抱着九公主的宫女见德妃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还如此嚣张。 竟敢对自家娘娘不敬,顿时怒火上涌,上前一步就要抬手掌掴德妃。 谁知德妃身手极快,反手一把攥住宫女的手腕。 顺势将襁褓中的九公主夺了过来,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了回去。 “我就算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也轮不到你一个卑贱宫女肆意折辱!” 宫女被打得脸颊红肿,眼眶泛红,委屈地看向韩贵妃。 韩贵妃淡淡抬手安抚,目光凌厉地看向德妃:“把九公主还来。” 德妃充耳不闻,紧紧抱着怀里幼小的女儿,一身气势尽数褪去。 眼底只剩卑微与空洞,轻声开口:“我死后,你当真会好好待我的女儿?” 韩贵妃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陛下早已下旨,由本宫教养九公主,本宫自然会视若己出,悉心抚育。” 听到这话,德妃忽然缓缓笑了。 她不再争执,而是抱着孩子一步步走向那个端着毒酒的宫女,伸手接过那壶足以瞬间毙命的毒酒。 殿内众人皆是冷眼旁观,只当她是认命了,打算自行了断。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谁也没想到,德妃举着毒酒,没有送进自己的口中。 反而毫不犹豫,对着怀中嗷嗷待哺、懵懂无知的九公主,径直灌了下去! “德妃!你疯了?!” “你简直是疯子!这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韩贵妃脸色骤然大变,厉声怒喝。 身后宫女扑上前想抢回孩子,传太医施救。 可德妃抱得死死的,任凭谁都掰不开她的手臂。 剧毒入体,起效飞快。 不过片刻,襁褓里的九公主小脸就迅速青紫,嘴角溢出丝丝黑血。 小小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呼吸。 看着怀中彻底没了生息的幼女,德妃仰头发出一阵癫狂又悲凉的大笑。 “放肆!” 韩贵妃怒到极致,上前狠狠一巴掌甩在德妃脸上。 德妃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发丝凌乱。 她却毫不在意,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紧紧抱着女儿冰冷的小身体。 低垂着眼帘,轻声呢喃:“我不是德妃,不是寄人篱下的拖油瓶, 不是受人操控的傀儡……我是楼栖,我只是楼栖。” 她缓缓抬头,看向脸色冰冷的韩贵妃,眼底满是嘲讽。 “韩愈秋,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我争斗这么多年,你恨我入骨,我怎么可能信你会真心待我的孩子,视若己出?” 韩贵妃眸光一滞。 确实,她说的视若己出本就是搪塞德妃的假话。 她最多做到不苛待,不伤害,给九公主一口饭吃,怎么可能真心抚育? 见她沉默,德妃笑得愈发悲凉癫狂。 第251章 我自卑?!你会不会说话?! 德妃轻轻摸着女儿的小脸,温柔得近乎偏执。 她的孩子,她绝不会让她重走她的老路。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一辈子活成别人的棋子和笑话。 与其如此,不如随她一同赴死,干净利落。 半晌后,德妃举起那壶剩余的毒酒,仰头一饮而尽。 毒液灼烧喉咙,五脏六腑剧痛难忍,她死死盯着韩贵妃。 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遗言:“韩愈秋,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 紧接着,德妃一口黑血吐出,重重倒地。 弥留之际,她最后一次轻轻摩挲着女儿稚嫩的脸颊,泪水终于落下。 她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世人皆骂她是妖妃,骂她疯狂,但她从来不后悔。 她不后悔自己爱上那个人,更不后悔带走自己的孩子。 大梁气数将尽,乱世将至。 与其让孩子日后做亡国公主,受尽世人冷眼,任人践踏欺凌。 不如此刻随母长眠,免受世间所有苦楚。 带着最后的执念,一代宠妃楼栖,彻底没了气息…… 宫女看着地上两具尸体,气得牙痒痒,恨恨地瞪着已经断气的德妃。 “娘娘,这贱人太歹毒了,临死都要摆您一道!” 宫女心里急得不行,开口分析利弊。 “娘娘,陛下之前只下旨处置德妃,半字没提九公主。 九公主是皇家血脉,正经帝女,今日却偏偏死在您的眼皮子底下, 外人指不定怎么揣测。陛下极有可能会疑心是您暗中动手,借德妃的手除掉公主!” 韩贵妃垂眸看着德妃的尸体,眼底情绪复杂。 方才德妃临死那句“你当真以为你赢了吗”,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 这话太怪了。 难不成德妃手里还藏着什么后手?或是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娘娘?您回回神啊娘娘!”贴身宫女连连轻唤。 韩贵妃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敛去满心疑虑,吩咐: “让人进来收拾干净,遗体妥善安置,本宫去御书房面见陛下。” 不用宫女说,韩贵妃心里也清楚。 德妃和九公主双双殒命,按规矩,罪妃根本不配入皇陵。 但人死万事休,陛下保不准日后回想起来,会淡化德妃的过错,记起她往日的好。 她万万不能主动落个苛待逝者,容不下皇女的把柄。 御书房内。 老皇帝捏着御笔,对着案上的奏折愣了许久。 笔尖悬在纸面,半点墨迹未落,满脑子都是今日在大殿里发生的事。 直到李德全躬身通报“贵妃娘娘求见”,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宣。” 韩贵妃缓步入内,不等皇帝开口询问,就主动跪在了地上。 “陛下,臣妾有罪。” 皇帝挑眉:“爱妃何罪之有?” “臣妾未能及时阻拦德妃,眼睁睁看着她疯魔成性,亲手带走了九公主。” “什么?!” 老皇帝浑身一震,手中的御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奏折上。 他一脸难以置信:“你说德妃……杀了朕的承祎?!” “是。”韩贵妃垂首应声。 “德妃临死前心性大乱,偏执癫狂,带着九公主一同赴死了。” 皇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一阵剧痛。 德妃作恶多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他半点不心疼。 可承祎是他亲自取名,真心疼爱的小女儿。 是实打实的皇家血脉,乖巧懵懂,何其无辜! 皇帝心底又怒又堵,下意识开始胡思乱想。 难不成自己命格相冲,连累子嗣? 这想法只一瞬就被他压了下来,眼底只剩帝王极致的自私。 不可能!他是真龙天子、福泽天下,错的从来不是他!全是德妃的错! 德妃自己作死就算了,竟然还敢拖累他的掌上明珠! 韩贵妃跪在地上,静静等着处置。 她本以为陛下会念着往日情分,多多少少惋惜德妃几分。 自己今日难免要落个看管不严的罪责。 可韩贵妃终究还是低估了帝王的凉薄。 老皇帝从来就没有多爱过德妃,往日的温柔宠溺,不过是对玩宠的消遣心态。 玩宠死了,随手丢弃便罢了,何谈什么真心? 他在乎的,从来只有属于自己的血脉——九公主。 良久,皇帝疲惫摆手。 “罢了。九公主无辜,以公主规制葬入皇陵。德妃心性歹毒, 罪无可赦,不配入陵,备一口薄棺,随便安置在西山妃园即可。” “是,臣妾遵旨。” 韩贵妃心底嗤笑。 所谓多年情分,临死一场空,到头来只配一口薄棺,荒园安置。 “行了,你退下吧,殿试将近,朝中琐事繁多,朕还要处理公务。” 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韩贵妃起身,安静退出御书房,心底所有的顾虑烟消云散。 这场局,她终究是没输。 …… 次日,天光大亮。 沁安闺馆结束休沐,所有工匠伙计全员到岗,院内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忙碌。 时蕴站在院门口透气,一眼就看到了送母亲上工的樊修汶。 她笑着走了过去。 如今卢氏在沁安闺馆做工,薪资优厚。 母子俩早已得知当初是时蕴出手相助,帮他们脱离了苦海。 樊修汶和卢氏一见时蕴就恭敬行礼:“见过恩人。” “不必多礼。”时蕴语气温和。 “殿试将至,时间紧急,樊公子怎的没在住处温书?” 卢氏也一脸赞同。 “恩人说的对,我都说这孩子好几遍了,让他在住处安心温书, 备战殿试,他偏不,非要绕路送我过来。” 樊修汶脸颊微红,认真道:“娘,这边偏僻,人烟稀少,儿子不放心您独自过来。” 卢氏听得心里暖烘烘的。 时蕴浅笑着点头附和:“樊公子孝心可嘉,这里确实偏僻,小心些总归没错。” 时蕴这话让樊修汶更不好意思了,他连忙摆手解释: “恩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妨。”时蕴笑着打断他。 “人送到就早些回去温习吧,樊公子,祝你此番殿试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樊修汶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感激:“多谢恩人吉言!” 不远处,沈浸星抱着胳膊看热闹。 他抬手轻轻撞了撞身旁柳诗年的肩膀,一脸戏谑。 “哎,柳诗年,你看那小白脸,对着你媳妇百般讨好, 摆明了是想博好感。这你都不急?小心被人撬了墙角!” 柳诗年淡淡睨了沈浸星一眼,小嘴跟淬了毒一样。 “我可不像某人,自卑心作祟,自家媳妇跟旁人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是别人在勾引。” “我自卑?!” 沈浸星瞪圆了凤眼,一脸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差点跳起来。 “本少爷堂堂定安王世子,家世、容貌、权势哪一样不是拔尖?” “本少爷用得着自卑?你会不会说话!” 第252章 世上没有全然的废人 柳诗年没再开口反驳,可那眼神、那神态,明晃晃写着“你就是自卑敏感”。 沈浸星气了个仰倒,又气又无语。 “我那是在乎媳妇!是重视!不是自卑!” 他气呼呼甩下一句话,“真要被人抢了媳妇,你可别跑到我跟前哭!” 说完转身就走,高马尾狠狠一甩,直接扫在柳诗年脸上。 沈浸星没看见,他转身之后。 一向神色淡然,情绪内敛的柳诗年,指尖抠了抠手心。 这是他情绪激动时的小动作。 由此可见,柳诗年没有自己所说的那么大方。 下一瞬,柳诗年收敛所有心绪,抬步朝着时蕴走去。 到了后,动作自然又亲昵地伸手揽住时蕴的腰。 语气温柔缱绻,和方才毒舌的模样判若两人:“蕴儿,站了许久,累不累?” 时蕴摇了摇头:“不累,还好。” 柳诗年目光落到樊修汶身上,神色温润,谦和有礼。 “樊公子一心备考,心思沉稳,难能可贵。只是殿试不同于乡会试, 不考刁钻偏题,重在策论格局,贴合朝政时务。 樊公子年纪尚轻,文笔锋利有余,沉稳不足,作答时不必刻意堆砌辞藻。 少逞少年意气,多落务实见解,贴合民生国策,方能入圣心、得高第。” 寥寥几句话,精准点透了樊修汶的短板和误区。 没有居高临下的炫耀,没有刻意的打压,纯粹是顶尖学识降维点拨。 樊修汶瞬间醍醐灌顶,恍然大悟,满脸感激。 “多谢柳公子指点,修汶豁然开朗!” 樊修汶这会对柳诗年那是满心的敬佩。 只觉得不愧是十五岁便轻松中举的清弈公子。 这般眼界学识,寻常读书人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 对比之下,自己方才局促拘谨的模样,实在太过浅薄了。 樊修汶满心收获,迫不及待想回去梳理温书。 他对着卢氏和时蕴柳诗年躬身行了个礼,就脚步匆匆离去了。 儿子走后,卢氏也笑着告退,去工坊里忙活了。 门口终于清静了下来。 时蕴侧头看了看身侧的柳诗年,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笑。 她家阿年就是这般。 看着温润,不争不抢,实则闷骚至极。 从不大张旗鼓,只会用最体面的方式,不动声色稳住一切,碾压所有潜在隐患。 柳诗年被时蕴看得耳根微微发热,抬手轻轻揉了揉时蕴的发顶,掩饰心绪。 …… 这边又争又抢,另一边则是另一幅画面。 放杂物的那个小房间,时幸推门进去,眼前的画面让她哭笑不得。 只见杨卿卿蹲在地上,拿着炭笔,正兴致勃勃地在动弹不得的幽冥脸上画王八。 一旁的灵儿支着下巴,眨巴着大眼睛,看得津津有味。 整个小屋里,还弥漫着一股臭味,是杨卿卿故意恶心幽冥的。 “卿卿,别闹了。”时幸适时开口制止,“差不多就够了,太过了反而不妥。” “好吧好吧,听阿幸的。”杨卿卿停笔,乖乖收手。 躺在地上的幽冥,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几乎要哭出来了。 鬼知道他从昨天到现在是怎么熬过来的! 被喂软筋散,被当众扇嘴巴子,被恶搞画脸,被涂屎。 各种花式羞辱折磨,身心双重崩溃。 他堂堂冥鸦司顶尖杀手,从未受过这般屈辱! 时幸这两句劝阻,在他听来,简直如同天籁之音。 幽冥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时幸将他这抹小情绪尽收眼底,心里暗自好笑。 男人嘛,就跟训狗一样。 打一棒,给颗甜枣,松紧有度,张弛兼备。 若是一味强硬打压、对立折磨,只会让他愈发逆反、宁死不屈。 可适度拿捏、适时安抚,慢慢磨掉他一身的戾气和傲骨。 久而久之,再烈的性子,也能彻底被驯服。 昨日她便向蒟蒻问清了所有内情。 冥鸦司所有杀手,自小就被那所谓的主上喂了毒药。 身心皆被操控,身不由己、命不由己。 蒟蒻是运气好,被灵儿解了毒。 而幽冥,依旧深陷毒药桎梏。 时幸心里早已盘算好了完整的计划。 先让卿卿尽情折腾,磨掉幽冥的戾气和傲气。 等他身心疲惫、戒备松动之时,再让灵儿出手。 为他彻底解毒,断了他和冥鸦司的牵绊。 到那时,这匹让人畏惧的恶狼,终将心甘情愿,被她彻底收服,为她所用。 “止战,带他下去清洗一下,收拾干净。”时幸吩咐。 止战应声上前,将浑身狼狈的幽冥拎了出去。 时幸则带着杨卿卿和灵儿走出小屋。 因为这一路都很沉默,所以杨卿卿心里有些不安。 她小心翼翼扯了扯时幸的袖子。 “阿幸,你是不是生气了?对不起呀,我知道你留着幽冥有用。 我就是一时没忍住,想好好整整这个绑架过我的坏蛋,我下次再也不乱来了。” 时幸转头看着她,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我没生气,你做得很好,不用道歉。” “真、真的吗?你真没怪我?” 杨卿卿眼睛一亮,立马多云转晴。 “自然是真的。”时幸神色认真,“我方才只是在想事情。” 杨卿卿闻言,拍了拍胸脯,豪气万丈。 “阿幸你想什么尽管说,不管什么事,我能帮的绝对义不容辞!” 时幸看着杨卿卿亮晶晶的眼睛,缓缓开口: “我在想,有没有一种物件,能隔绝人体,避免吸入有毒有害的气息。” 常年制作硝碳火药的匠人,之所以早早病逝,心气痛缠身。 根源就是常年吸入朱砂、雄黄等剧毒杂质,日积月累,毒入脏腑。 若是能解决这个问题,硝碳匠人便能长久留存,这门顶尖技艺也能持续精进。 灵儿在一旁举手抢答:“幸姐姐,我知道我知道!可以吃解毒丹!” 时幸摇头:“不行,是药三分毒,长期依赖丹药,反而会损害身体,治标不治本。” 杨卿卿皱眉想了半天,忽然拍了拍脑袋。 “有了,可以戴防毒面罩穿防护服啊!” “嗯?面罩?防护服?”时幸疑惑,“这是何物?” 杨卿卿简单通俗地解释了一遍。 把现代防毒面具隔绝毒气,防护服阻隔粉尘毒物的作用说得明明白白。 时幸越听眼睛越亮,心头大喜。 这简直是解决所有难题的神器啊! 有了这些东西,匠人制作火药硝碳时,便能彻底隔绝毒气粉尘。 再也不会积毒伤身,早逝病逝了! “卿卿,这物件极好!你可会制作?” 古代没有现成的材料,想要复刻难于登天,杨卿卿不想让时幸失望,咬了咬牙。 “我能!我可以试着研究一下,做一个山寨版出来,保证能用!” 时幸满意地笑了:“好,辛苦你了卿卿,我就知道你最聪明了。” 得了肯定的杨卿卿瞬间动力满满,半点不想耽搁。 兴冲冲就转身跑去琢磨材料了,干劲十足。 时幸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慢慢勾了勾嘴角。 在时幸眼里,世上没有全然的废人。 只要是人,就有对应的用处,就有可以压榨出来的价值。 第253章 饯别 今年五月二十殿试落幕,五月二十五传胪大典正式放榜。 樊修汶这次殿试一举考中了二甲进士,名次堪堪卡在二甲末尾。 旁人看着不起眼,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运气有多逆天。 他本来出身边境鸟不拉屎的偏远小城。 家里无权无势、一穷二白,半点靠山也没有。 这次能稳拿二甲,纯粹是撞了大运,多亏了柳公子考前点拨。 若是没有柳公子相助,他估计要掉到三甲垫底去了。 本朝当官不兴避籍,允许官员回原籍任职。 樊修汶被吏部敲定,回乡就任福津县知县。 原来的董县令顺势挪了位置,往上升了一级,也算两全其美。 卢氏这段日子高兴得夜里都睡不着觉。 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母子二人漂泊京城,居然还有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一天。 眼看五月二十八就要动身返乡,卢氏心里满是感激,死活要好好答谢恩人。 她第一时间找到时蕴,语气诚恳:“时姑娘,民妇明个就要带着修汶回老家了。 你们是我们母子这辈子最大的贵人。 当初若不是你拉一把,修汶连贡士都考不上,这次金榜题名,又多亏柳公子指点。 民妇是一定要去京城最好的酒楼,请大家吃顿饯别饭的。” 时蕴一听,连忙摆手拦住了她,哭笑不得地劝道:“婶子,真不用这么破费。” “你想请的人太多了,我们这么一大帮人,去酒楼摆上几桌,花销大得吓人。 你们刚考完科举,手里没多少积蓄,回乡路途遥远。 后续上任处处要花钱,这点银子得留着当盘缠和家用。” 时蕴顺势提议:“正好咱们沁安闺馆也翻修完工了,地方大,干脆就在馆里聚一聚。 既是给你们母子饯别,也算咱们全员聚餐,一举两得。” 卢氏实在太过淳朴善良。 真让她去酒楼请客,一顿饭能把她大半积蓄造没,时蕴可不忍心。 时蕴这话一出,卢氏顿时满脸通红,尴尬得手脚都没地方放,连连摆手。 “恩人,这怎么好意思!” “你们帮了我们娘俩天大的忙,临走饯别,我还反倒占你们的便宜,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看着局促不安的卢氏,时蕴生怕她心里落下疙瘩,笑着圆场。 “婶子别多想。” “今日我们在闺馆吃你的饯别饭,来日我们要是有空去福津县游玩, 到时候,你可不许吝啬,得好好招待我们。” 卢氏本就是爽朗不矫情的性子。 当即一拍大腿笑道:“那必须的!” “等我们到家安顿好,就给恩人们寄家乡特产,保证都是最新鲜的!” “那我可就翘首以盼了。” “上次樊公子送来的干货,我们几家都爱吃得紧。”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五月二十七晚上,也就是樊修汶母子离京的前一晚。 崭新的沁安闺馆灯火通明,热闹了起来。 这闺馆是时幸和杨卿卿亲手操持翻修的,设计极其别致。 外面是古韵十足的古式建筑,内里参照现代豪华月子中心打造,舒适又精致。 虽说位置稍微偏僻些,但整体翻新过后,气派恢弘,一点不输京城其他宅院。 今晚是闺馆第一次全员大团聚。 东家、东家家属、所有女工、后厨伙计,一个不落全员到场。 众人更是各显神通,硬生生把家常聚餐办成了顶级宴席。 柳诗年和沈浸星作为家属,最是上道,直接把府里私厨都带来了。 讲究的就是一个现场现炒。 宋昭衍、岑栩两个不请自来的厚脸皮。 一个拉来了几只肥羊,一个搬来了好几坛陈年美酒。 正在和三东家宋玉娆热恋的柳诗安,腼腆归腼腆,实则不想让宋玉娆落入下风。 悄悄从京城顶级酒楼醉仙楼订了满满几桌精致席面。 止战、司棋、绿芙、红萼、灵儿、蒟蒻、艾荞、止戈,一众熟人齐聚一堂。 偌大的大院里整整齐齐摆了七八张圆桌,热闹得屋顶都快掀翻了。 杨卿卿啃着卤味,总觉得氛围感还差点火候,想了想,当即大喊一声: “这么好的夜晚,这么热闹的场面,不整点烧烤简直亏大了!” 这话一出,灵儿第一个举手欢呼,宋昭衍和岑栩更是开团秒跟。 四个活宝一拍即合,当场张罗了起来。 艾荞主动带领一众手脚麻利的女工上前帮忙穿串生火。 席间大家随意唠嗑,气氛松弛。 艾荞笑着跟众人分享自己的近况。 “我最近一直在摸索培育新的庄稼良种,慢慢试种改良,希望能种出更高产的粮食。” 这事最捧场的还是底层的女工们,她们都是苦过来的,受过吃不饱的滋味。 “艾姑娘太厉害了!” “等良种种成了,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再也不用挨饿了!” 闲聊间,沈浸星这个显眼包闲不住,一把拉过止戈和止战。 “光吃没意思,本世子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助助兴。” 三人当场在空地上练起了拳脚。 招式利落帅气,行云流水,看得满院子人连连叫好。 武戏看完,灵儿带着绿芙和红萼站在庭院中央。 唱了一段爷爷教她的民间小调。 歌声清灵动听,瞬间抚平了喧闹,氛围感直接拉满。 节目一个接一个,人人都露了一手。 宋昭衍眼珠子一转,立马来了坏心思,带头起哄。 “不行不行!所有人都表演了,就柳诗年藏着掖着,柳诗年,你必须来一个!” “对对对!必须表演一个!” 沈浸星和岑栩哪会错过这个看柳诗年笑话的好机会,当即跟着起哄。 受死吧,别人家的孩子柳诗年,桀桀桀~ 柳诗年无奈失笑,也没说要不要表演,而是看向身旁的二哥柳诗安。 柳诗安是标准的书呆子社恐,整日埋在书堆里,最怕当众出风头。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脸颊一下子就通红了,他坐立难安,恨不得原地隐身。 宋玉娆看自家纯情小男友窘迫害羞的模样,心头软软的。 悄悄俯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书呆子,别躲呀,大家都这么期待,你和诗年哥哥联手作首诗好不好? 我从来没见过你当众展露风华的样子,你就当……专门演给我一个人看的,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撩人的情话让柳诗安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红透。 他再也坐不住,红着脸起身走了出去。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柳诗年率先开口,声音清润。 “晚风拂院聚知音,灯火盈庭笑语深。 世事浮沉皆莫问,且凭杯酒度良辰。” 寥寥二十八字,格局开阔,尽显君子风骨。 紧接着,柳诗安轻声续上后半段,文风恬淡,满是烟火气。 “一席佳肴酬岁暖,满堂知己抵千金。 人间最是寻常乐,岁岁安然不负心。” 第254章 我真服了你这个老六 两首诗衔接浑然一体,既有名士格局,又有寻常温情。 众人还未回过神,新晋二甲进士樊修汶诗兴大发,上前一步。 临场和诗一首,贴合今夜饯别,感恩惜缘之意。 “幸逢知己破风尘,一举青云脱旧贫。 此去乡关承热望,归来犹记院中春。” 三首诗各有风骨,司棋第一个高声喝彩。 “我家公子最厉害!文采冠绝京城!” 院里的女工们虽不懂,却听得出来三首诗朗朗上口,纷纷嗷嗷起哄: “太有才了!” “必须裱起来挂在咱们沁安闺馆!” 卢氏坐在席间,看着眼前不分尊卑,人人同乐的热闹景象,心里又暖又感慨。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平等纯粹的场面。 贵人不端架子,下人不卑不亢,一时间真舍不得离开。 烤串已经烤得滋滋冒油了,杨卿卿打包了一盘烤肉串,拉着时幸往上走。 “走,阿幸,我们去给幽冥送点好吃的。” 如今沁安闺馆翻新完工,条件极好,幽冥再也不用挤在臭臭的阴暗小隔间了。 也是住进了馆里的套房,第一个享受上月子中心待遇的人,嘿嘿嘿。 不过每日的软筋散,是从未间断过的。 时幸俩人推门而入时,幽冥正独自坐在窗边,静静看着楼下满院的喧嚣。 他周身孤寂,与楼下的热闹格格不入。 听见动静,幽冥条件反射般往后缩了缩身子,满脸警惕。 他不用猜都知道是杨卿卿来了,这女鬼总爱捉弄他。 幽冥早就被整出心理阴影了,生怕杨卿卿又搞什么恶作剧。 时幸心里看得好笑,语气却像不经意间一般:“你很羡慕吧。” “世人穷尽一生所求,不过是灯火可亲,亲友在侧。” “不用步步算计,不用日日提防,岁岁平安,时时热闹,这便是人世间最好的光景。” 幽冥身子微僵,眼底常年的冷漠悄悄消散。 他垂眸望着楼下鲜活的人间烟火,心里满是酸涩,自嘲道: “我自幼在冥鸦司泥潭里挣扎求生,见惯了杀戮背叛。 本就是暗处苟活的蝼蚁,见不得光的臭虫。 这般温暖热闹的寻常日子,我从未拥有,也从未奢望。” 时幸走上前,将烤串放在桌上,抬眼直视幽冥。 “那你不想试着改变吗?” “你早已厌倦了身不由己的生活,对吧?你难道不想站在阳光下, 有知己相伴,有安稳岁月,不用永远活在阴影和算计里?” 幽冥又不是傻子,待了这些天,就算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现在也反应过来了。 时幸是想收服他。 幽冥自嘲一笑:“想又如何?我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命?” 时幸微微挑眉。 她和姐姐,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命! 若是她们甘于认命,接受前世的悲剧结局,就不会步步筹谋,活成今日这般模样。 “你从未试过挣脱,怎知无路可走?命从来不在天,只在自己一念之间。” 两人话里藏锋,一旁的杨卿卿听得一脸茫然。 时幸深知分寸,收服人心切忌逼迫,只需点到为止。 她道:“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你慢慢想。” 说完,就拉着一脸懵逼的杨卿卿转身下楼。 两人刚到院里,宋昭衍和岑栩就举着酒杯冲了过来,一人递了一杯酒。 宋昭衍高举酒杯,高声喊道: “诸位,今夜良辰相聚,我们一同举杯。” “愿往后岁岁顺遂,万事可期,我们所有人越来越好!” 满院人齐齐举杯。 柳诗年掠过时蕴杯里的果饮,素来清冷的眉眼,难得在众人面前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他轻声补道:“愿烟火年年常在,故人岁岁不散。” “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 …… 二楼窗边,幽冥望着楼下的欢声笑语,又垂眸看了眼桌上冒着热气的烤串。 沉默良久,他缓缓抬手,拿起了一串烤肉。 心底某些东西悄然松动,一个决定在心里落下。 ……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六月十五。 每月十五,正是蒟蒻上门找韩娘子更换人皮面具的固定日子。 如今时蕴身孕月份渐大,身子笨重,经不起奔波劳累。 所以今天这一趟差事,便由时幸和沈浸星带队。 俩人带着蒟蒻和红萼,四人一同前往。 几人一大早刚收拾妥当,杨卿卿那边就火速派人传来了喜讯。 杨卿卿捣鼓许久的古代山寨版防护服、防毒面罩,终于彻底成型能用了! 来人传话,他们家小姐已经亲自试穿过,试过效果,绝对稳妥。 杨卿卿这次研究出的,虽说比不上现代工艺那般精密完美。 但搁在这大古代,已经算是顶尖防护利器了,实用性直接拉满。 时幸听完大喜,他们往后办事,多了一层实打实的保命底牌了。 心情正好,四人不多时便到了韩娘子的胭脂小院。 今日流程照旧,韩娘子手法娴熟,不出片刻就帮蒟蒻换好了全新的人皮面具。 贴合无痕,足以以假乱真。 换完面具,以往韩娘子都是二话不说赶人送客,绝不留他们多待片刻。 可今日反常。 韩娘子非但没赶人,反倒格外温和地抬手示意。 “别急着走,都坐,喝杯茶再走吧。” 这波操作直接给时幸他们整懵了。 时幸落座后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眸光扫向韩娘子,直接开门见山。 “娘子有话不妨直说,我们能帮的,绝不推脱。” 红萼也跟着帮腔:“是啊师傅,您有难处尽管讲,小姐心肠最好了!” 韩娘子嘴唇张了又合,欲言又止,眼底有着纠结,明显心里压着大事,迟迟没能开口。 院里气氛安静下来,隐隐透着点微妙。 时幸脑子里飞速脑补:坏了,不会是给蒟蒻做面具风险太大。 韩娘子怕了,不想再接活,以后要罢工不干了吧? 在两边各怀心思中,一道脚步声传来。 裴相公端着一碟洗得干干净净的鲜果走了过来。 他神色从容,目光落在时幸几人身上。 “听闻,余家那小孙子,如今托付在你们手中照看?” 时幸指尖微顿,当即放下茶盏,眼里带了几分警惕。 “裴相公是从何得知的?那日余婶子家中托付之事,在场不过寥寥数人,并无外人知晓。” 见时幸和沈浸星瞬间紧绷的神色。 裴相公那张俊朗儒雅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他只笑不语,算是默认了自己来路不简单。 韩娘子本就是急性子,憋了许久实在扛不住。 干脆一咬牙,直接摊牌,把心里话全盘托出。 “不绕弯子了,我今日留你们,是有一事相求,我想收养宝儿那孩子。” 这话一出,院里静默了两息。 沈浸星嘴比脑子快,直愣愣抛出一句大实话,又损又耿直。 “那你们夫妻俩自己生一个不就完了?何苦抢别人孩子?” 时幸:“……” 第255章 柳暗花明 时幸恨不得抬手捂住沈浸星的死嘴。 沈浸星个大傻子! 人家好好的谁愿意放着亲生孩子不生,跑来收养别人的? 铁定是有难言之隐啊! 时幸懒得理嘴欠的沈浸星,目光落回韩娘子身上,神色郑重。 “韩娘子,你和裴相公,绝非普通市井夫妇,二位究竟是什么来历?”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遮掩了。 韩娘子深深看了一眼身侧的裴相公,见他轻轻颔首示意。 终于卸下了多年伪装,道出惊天秘密。 “我本名不姓韩,我叫菡熏,曾经是冥鸦司的少主。 三年前,冥鸦司主上命我刺杀百晓楼楼主。 任务途中,我阴差阳错,爱上了本该刺杀的任务目标。 主上得知后震怒,派人追杀我二人。我们走投无路,只能假死脱身, 改换容貌隐姓埋名,躲在这市井小巷里开间胭脂铺度日。” 这番话落地,最绷不住的就是蒟蒻和红萼。 蒟蒻浑身一僵,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她还在冥鸦司时,最常听闻的传奇人物,其中之一就是前代少主菡熏。 传闻她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是冥鸦司最天才的刺客。 却为了刺杀目标叛出组织,为爱叛逃,从此销声匿迹。 蒟蒻万万没想到,这几个月来日日为自己易容,帮她藏匿身份的韩娘子。 竟然就是这位传说中的菡熏前辈! 而红萼更是彻底懵圈了。 她跟着韩娘子学手艺三年,心里早就把她当成了唯一的师傅。 敬重依赖,却从头到尾,半点不知师傅这般惊心动魄的过往。 时幸思绪飞速运转,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语气笃定开口。 “如此说来,裴相公,便是当年的百晓楼楼主。 百晓楼暗线遍布各处,消息四通八达,所以才能查到余婶子托孤宝儿一事。” 时幸顿了顿,精准戳中最关键的隐情。 “还有……你当年定然被冥鸦司灌下了专属秘毒,伤身损脉,终身难以孕育子嗣,我说的可对?” 时幸说完,裴相公眼底闪过一丝惊诧,韩娘子更是有些难以置信。 她知道时幸聪慧过人,心思缜密,却万万没想到。 对方仅凭只言片语,就能把她和夫君藏了三年的隐秘苦衷,剖析得分毫不差! 裴相公反手握住菡熏的手。 素来沉稳从容,身居高位的百晓楼楼主,此刻语气竟带着几分卑微。 “时姑娘所言句句属实,熏儿这辈子最遗憾的,便是无缘子嗣。 她真心喜欢孩子,若是可以……能否成全我们一次?” 韩娘子在一边也趁热打铁,抛出重磅筹码。 “时姑娘,你之前一直想招揽我,让我入沁安闺馆做事,对不对? 我今日许诺,只要你肯将宝儿交由我们抚养,我与夫君从此彻底归属于你,为你所用。 我的易容术,百晓楼残存的所有暗线势力,尽数归你调度。 这孩子,我们定会视如己出,疼若珍宝,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韩娘子抛出的这个条件,诱惑力堪称逆天了。 先不说她一手天下顶尖的易容术了。 就是百晓楼蛰伏数年的情报暗网,随便拎出来一样,都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顶级底牌。 红萼站在一旁,心里又纠结又为难。 一边是倾囊相授的师傅,一边是从小一起长大,自己最亲最敬的小姐。 真是左右为难。 几番挣扎后,红萼咬着唇,默默站在原地。 终究没有开口劝说,选择无条件站在时幸这边。 换作刚重生,一心只想攒势力的时幸,面对这种诱惑,绝对会毫不犹豫当场答应。 可如今经历过这么多事,经历媛娘惨死,余婶子离世。 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悲剧,时幸早已心境不同了。 她没有半分犹豫,而是轻轻摇了摇头,态度坚定。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我曾亲口答应过余婶子,要给宝儿找一户普普通通的寻常人家。 让他远离权谋纷争,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你们二位的身份太过扎眼了,冥鸦司隐患无穷。 今日安稳只是侥幸,一旦身份暴露,祸及自身事小。 宝儿这般无辜稚子,定会卷入杀身之祸,我不能冒这个险。” 听完这话,韩娘子眉眼顿时黯淡了下去,难掩满心的酸涩和奢望落空的难过。 裴相公心疼地攥紧她的手,无奈地看向一旁的沈浸星,想让他帮忙劝说两句。 谁知沈浸星直接潇洒耸了耸肩。 “别瞅我,我媳妇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无条件听媳妇的。” 韩娘子轻叹一声,低声喃喃:“罢了……终究是我痴心妄想了。” 时幸本以为,谈崩了这么大的事,对方大概率要翻脸送客,甚至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可谁料,失落过后,韩娘子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 反倒抬眼看向时幸,眼底带着真切的欣赏。 “不过时姑娘,你当真难得。” “这般天大的诱惑摆在眼前,你却能守住对逝者的一句承诺。 不为强权,不为利益动心,重信重义,你值得追随。” 时幸眼睛一亮,立马抓住了重点,惊喜追问。 “所以,就算不收下宝儿,您也愿意来我们沁安闺馆做事,归顺我们?” 韩娘子和裴相公相视一笑,双双点了点头。 “能抵住这般诱惑,品行心性皆属上乘,你是值得托付之人,我们夫妇,愿入你麾下。” 时幸难得露出小女儿神色。 她乐开了花,激动得转身一把扑进沈浸星怀里,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小星星,你看!我是不是超有魅力?!不靠利诱,全靠人格魅力收服了有才之士!” 沈浸星并没有吐槽时幸跟他待久了,越来越像他,自恋过了头。 而是伸手回抱住她,声音响亮又宠溺,捧场到底。 “没错!我家阿幸天下第一有魅力!” 一旁的韩娘子看得牙酸,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挥手赶人。 “行了行了,肉麻死了!赶紧走赶紧走!我愿意归顺, 纯粹是看你们那群人热闹有人情味,才不是被你的魅力折服,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时幸嘿嘿傻笑,牵着沈浸星的手开开心心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俏皮眨了眨眼。 “那我们就恭迎菡熏姐姐和裴先生,日后大驾光临沁安闺馆啦~” 红萼也满脸期待:“师傅,我们等你过来!” 韩娘子被主仆俩的热情逗得忍俊不禁,忍不住弯了眉眼,笑着嗔骂: “这两个小机灵鬼!” 身侧的裴相公揽住她的肩头,眼底满是释然与欣慰。 三年隐于小小的胭脂院,日日封闭度日。 往后熏儿终于能走出这一方小院,有新的活法,不必再终日躲藏了。 院外小巷里。 时幸一路牵着沈浸星的手,脚步轻快,开心得不停碎碎念。 “小星星,今天也太走运了吧!卿卿的防护装备研发成功, 解决了我们最大的安全隐患。韩娘子和百晓楼势力又直接归顺我们,真是双喜临门啊!” 沈浸星全程捧场,哄得时幸笑得合不拢嘴,嘴角的小梨涡就没下去过。 队伍最后的蒟蒻,亦是心绪翻涌,满心欢喜。 她出身冥鸦司,对冥鸦司的感情很矛盾。 如今,幽冥、菡熏前辈,一个个受过伤的人。 全都被时姑娘一点点拉出黑暗,纳入光明阵容。 往后,她们终于不必再孤身躲在暗处挣扎求生了。 前路,终于有了光。 第256章 这个就叫拼爹 六月底,柳丞相嫡长子柳诗远三年知府任期圆满结束。 柳丞相手里握着人事调度的门路,心里门儿清。 既不能给好大儿安排清闲养老的虚职,也不敢直接把人塞进内阁六部高位。 否则御史台那群言官能天天蹲皇宫门口递折子。 给他扣上结党营私,提拔亲眷的大帽子。 柳丞相思来想去选了个最稳妥的路子。 借着柳诗远在地方治水断案积攒下的实打实政绩。 直接将人调回京城,出任从三品户部侍郎的位置。 皇帝心里肯定是一百个不痛快的。 一眼就看穿了柳老狐狸是借着资历顺水推舟扶持自家长子。 可他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毕竟人家流程合规,政绩摆在明面上,遂只能捏着鼻子应了。 六月二十九傍晚。 丞相府大门外灯笼全都点上了,一家子齐刷刷守在门口等候。 张氏站在台阶最前头,手里攥着帕子反反复复搓来搓去,眼神死死盯着街口。 眼看天一点点暗下来,她忍不住念叨: “这天都黑了,诗远一行人怎么还不见影子?” 柳丞相抬手拍了拍她紧绷的手背,慢悠悠安抚: “莫急,指不定路上遇上百姓拦路道谢,耽搁片刻也是常事。” 当娘的哪里能沉得住气? 张氏勉强压下心头的焦灼,转头看向身侧挺着大肚子的时蕴。 “蕴儿,你月份大了,外头蚊虫也多,不如跟着诗年先回屋里坐着等,站久了身子遭不住。” 时蕴整个人半边身子都靠在柳诗年肩头,浑身重量大半都倚着他,并不累。 她摇了摇头,眉眼带笑。 “娘,我不碍事,这会儿快七月了,正厅没存冰,闷得慌,外头吹吹风反倒舒服些。” 张氏一想也是,便不再劝说,重新伸长脖子望向街口,望眼欲穿。 又干等了一刻钟,守在街口探消息的司书连跑带颠跑了过来。 “老爷!夫人!大少爷一家回来了!车队已经到街口了!” 司书话音刚落,五六辆马车就慢慢拐进了视野。 打头那辆马车车帘“哗啦”一下被掀开。 八岁的长孙柳慎和六岁的孙女柳繁挤在窗边,挥着小手扯着嗓子大喊: “祖父!祖母!” 清脆的孩童声响穿透暮色,张氏当即踩着裙摆快步往下走,连声应着: “哎!慎哥儿、繁姐儿,祖母在这儿!” 不一会儿,马车稳稳停在相府门口。 柳诗远和妻子余氏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跨下马车。 六年未见,柳诗远眼眶泛红,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爹,娘。” 余氏紧随其后,柔声致歉:“儿媳不孝,这六年远在地方,没能贴身伺候二老。” 柳丞相看着久别重逢的长子,眼底也泛起湿意,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就好,别的都不必多说。” 张氏这下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当年儿子二十二岁远赴地方做官,这一晃就是整整六年。 往年只有儿媳和孙辈能抽空回京过下年,大儿公务缠身从来脱不开身。 她张开胳膊,哽咽着喊:“儿啊……娘可想死你了!” 柳诗远立马扑上去,一把抱住张氏,嗓门比他娘还委屈,拖长调子哀嚎。 “娘!儿子也日夜惦记您啊!在外当官吃不好睡不好,儿天天盼着回京城见您!” 母子俩抱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互诉思念。 场面本来还挺催人泪下的,结果画风越走越偏。 时蕴站在边上看得直抽嘴角。 柳诗年瞥见时蕴这副模样,握拳抵在唇边低低笑了两声。 他凑到时蕴耳边小声解释:“我大哥素来这般性子,多见几次你就习惯了。” 时蕴属实有些意外,她原先脑补。 大伯哥能坐到户部侍郎的位置,少说也得三十好几了,性格定是沉稳内敛。 万万没想到柳诗远今年才二十八,性格跳脱得离谱,反差得很。 柳家三兄弟性格简直是三个极端。 长子柳诗远,用杨卿卿的话说就是纯纯沙雕。 二子柳诗安,标准的埋首书卷的腼腆书呆子,半点不擅长应酬。 最小的柳诗年,清冷寡言,遇事沉稳冷静,情绪从来藏得严实。 说起来柳诗远当年二十一岁就高中状元。 寻常状元直接进翰林院,是将来入内阁的跳板。 可那会儿柳丞相刚升任丞相,生怕皇帝忌惮柳家。 特意暗中运作,将只在翰林待了一年,二十二岁的长子外放到地方避嫌。 六年时间跳着升迁,才二十八岁,就一路坐到如今从三品户部侍郎的位置。 柳诗远自身能干是一部分,拼爹定然也少不了。 另一边,母子俩的感人拉扯总算落幕。 余氏早就习惯了夫君这副性子,无奈又宠溺地瞥了他一眼。 随后将目光落到时蕴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她快步走上前,笑着搭话: “三弟妹,上回回京参加你和三弟的婚礼时,你还半点身孕消息都没有,如今瞧着怕是有六个月身孕了吧?” 时蕴抬手轻轻摸了摸肚皮,笑着回话:“快七个月了。” 余氏是打心底里替她开心,语气既热络又真诚。 “这次从地方回来,嫂子带了不少当地滋补的特产,晚些我让下人全部送到你们东跨院去。 不过你可得留心,补品不能贪多,补过头胎儿长得太大,到时候生产遭罪。” 当初婚礼后,两人虽说闹过一点小别扭,但事后都心照不宣地解开了隔阂。 这一回余氏是真心把时蕴当成自家亲人相待的。 人家掏心窝子对自己,时蕴自然也不会冷淡敷衍,笑着道谢应下。 柳诗远这才想起还有两个弟弟,忙转过身挨个打招呼。 柳诗安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大哥,大嫂。” 柳诗远立马开启埋汰模式,挑眉打趣。 “二弟,我六年没回家,你怎么到现在还没定下婚事?难不成打算一辈子埋在书堆里不娶妻?” 柳诗安脸霎时红透了。 别误会,不是羞的,是气的。 刚升温的兄弟情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轮到柳诗年,柳诗年只是淡淡颔首,语调平稳:“大哥,大嫂。” 柳诗远心里暗自啧了一声。 六年不见,当年那个还不到十三岁的小不点,还是这副万年冰山模样。 有时候他都分不清到底谁是哥谁是弟。 逗不动油盐不进的老三,柳诗远立马调转目标,看向柳诗年身侧的时蕴。 张口就是一通花式夸赞,嘴甜得不行。 时蕴礼貌笑着回礼打招呼。 柳丞相看着一家子吵吵闹闹,适时开口打断。 “行了行了,都别站在门口闲聊了,老大他们一路舟车劳顿, 先进府摆饭,大人能扛饿,两个孩子可早就饿坏了。” 一群人说说笑笑,簇拥着往里走。 柳诗远还不忘一路拉着柳诗安唠唠叨叨追问婚事。 第257章 一门四状元 夜幕落下,柳家众人吃完晚饭,便各自回了自己的院里歇息。 夜里清闲,柳诗年陪着时蕴消食,闲聊间,随口跟她讲起了柳家的过往。 自打过世的柳老爷子那一代算起,柳家足足出了四位状元。 一门四进士,妥妥的书香名门,文臣世家。 这还仅仅是柳诗年这一房的荣耀,底蕴就深厚得吓人。 末了,柳诗年还凡尔赛地补了句,若是他继续科考,柳家便能创下一门五状元的千古佳话。 时蕴听得心里又震撼又佩服,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日渐隆起的小腹,眉眼温柔。 她家宝宝托生在这般文脉昌盛的人家,日后定然也能像祖辈父辈那般,聪慧出众。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就入了十月,距离时蕴的预产期只剩短短一月。 她的肚子已经沉甸甸了,行动多有不便。 就在整个京城世家都照常过日子的时候,时蕴干出了一件轰动全京城的大事。 早前耗时数月修好的沁安闺馆,足足空置了四个月。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世家夫人,待产娘子敢踏进去半步。 不是没人想巴结丞相府、定安王府、大长公主府和崇宁侯府。 而是实在是没人敢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一来,从古至今,从未有过专门给女子待产,生孩子的专属场馆。 世人都觉得生孩子是家事,是私事。 单独找个地方待产产子,太过新奇离谱,怕不合规矩,惹人口舌。 二来,沁安闺馆规矩不分高低贵贱。 不管是世家主母还是官家夫人,亦或是普通平民、商贾妇人。 只要交了钱,做了背调,就能入住享受同等照料。 这可戳中了世家们的骄傲底线。 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一辈子讲究门第圈层,打心底里不屑和平民商贾混在一处待产。 更怕馆里人员杂乱,万一有人心怀不轨,把自家金贵的孩子调换了,那可是一辈子的灭顶之灾。 于是所有人都抱着观望的心思,别人不去,我也不去,谁都不肯率先出头。 就在所有人僵持观望,私下议论的时候,时蕴站了出来。 她是柳丞相最疼爱的幺儿妻子,是清弈公子柳诗年的夫人。 身份尊贵、体面十足,是实打实的顶层世家家眷。 可她偏偏成了第一个搬去沁安闺馆待产的妇人。 消息一传出去,沁安闺馆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一众贵妇躲在马车里,撩着车帘偷偷打量,谁都不肯下车。 就等着看时蕴出糗,等着看这新奇的闺馆翻车。 时蕴此刻大腹便便,行动略显笨拙,却半点没有产妇的局促。 她松开妹妹牵着她的手,缓缓转过身,抬眼淡淡扫过路边一排排藏人的马车。 明明挺着沉甸甸的孕肚,身姿却异常挺拔。 时蕴清亮的声音落进每个人耳中: “诸位夫人想必都在私下揣测,觉得沁安闺馆新奇离谱吧? 今日我时蕴带头入住,便是用我和腹中孩儿的安危,给大家做个担保。 沁安闺馆所有伺候之人,稳婆、医者、厨娘、侍女,清一色全是女子。 全程私密清净,绝不会有男女不便的尴尬,更无闲杂人员打扰。 馆内所有稳婆,都是我们重金寻访,有几十年接生经验的老手,她们经手,平安顺产的孩子数不胜数。 坐馆的女医更是医术精湛,最懂女子生产的苦楚与风险。 大家顾虑身份混杂,大可放心。闺馆分院分区居住,互不打扰。 诸位若是安心不下,尽可自带家中母亲、姐妹、贴身嬷嬷陪同待产。 全程贴身看着,无人可以插手干预。 大家最怕的孩子被换,意外出事一事,馆内处处有人值守,规矩森严。 专人专房伺候,进出人员一一登记,绝无错乱可能。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踏鬼门关,本就该有最舒服的环境,最稳妥的照料。 从前没得选,只能在家凑合,如今有了专门为女子开设的安心去处,何必固步自封,委屈自己?” 时蕴一番坦荡真诚的话,不卑不亢,句句在理。 瞬间让马车里观望的一众夫人心头松动。 是啊,生孩子遭罪的是她们自己,疼得死去活来,九死一生的也是她们自己。 家里那些锦衣玉食的男人,从来只会坐等结果,根本不懂生产苦楚。 常年以来,女子生产突发状况极多。 可世间大半医者都是男子,接生问诊多有不便,诸多私密苦楚难以言说。 如今沁安闺馆全女班伺候,安全、私密、舒心,简直是为她们量身定做的好去处! 更何况,柳诗年才学冠绝京城,时蕴聪慧通透。 连他们都敢以身试水,跟着聪明人走,怎么可能吃亏? 当然也有心里不服,暗自撇嘴的。 她们觉得时蕴本就是闺馆背后的东家。 这番说辞,不过是时蕴自卖自夸,刻意造势罢了。 众人心思各异,犹豫不决之际,一辆黑色马车的车帘被猛地掀开。 定安王手下,都虞侯的大儿媳,干脆利落地踩着脚踏下了马车,扬声道: “柳三夫人说得句句属实!是我们顾虑太多,今日我便第一个入住沁安闺馆待产!” 说罢,她转头吩咐贴身丫鬟:“速速回府收拾我的衣物细软,即刻送来!”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后面的人便放下了顾虑。 第二个、第三个……陆续有人下车报名。 最先响应的,几乎全是武将家眷。 武将女眷大多爽朗通透,不拘小节。 她们没那么多酸腐规矩和门第矫情,只认实惠,只图安心。 一旁观望的文官家眷见状,心里顿时较起了劲。 朝堂上文武两派常年暗中较劲,连各家女眷也暗自攀比不休。 武将家的人全都争先入住了,她们文官家若是畏畏缩缩,不敢尝试。 传出去岂不是落了下风,让人笑话? 当即,一群文官夫人纷纷开口,嘴上说着有理有据,实则个个精于权衡。 “我们也报名!只是需回府与家人商议一二,明日便搬入!” 不得不说,文官家的人,心眼子是真多,凡事都要谋定而后动,半点不吃亏。 就这么短短一天的功夫,沁安闺馆空置许久的十间上等客房,次日便全部住满了。 住进来的全是临近产期,只剩一两个月待产的妇人。 自打入住闺馆,一众妇人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神仙日子。 她们每日不用应付府内规矩,不用伺候长辈,不用操心家事。 只需和一众待产的姐妹结伴散心,聊天说笑,跟着馆里的安排做孕妇舒缓操。 吃的是滋补养胃的膳食,住的是干净雅致的院落,日子过得比在家舒心百倍。 第258章 柳家小蜜蜂又来了! 所有人都暗自庆幸来对了地方,有的还写信带话,要把身边的亲友都介绍过来。 日子一天天靠近十一月,闺馆里的产妇个个悠闲自在。 唯独柳诗年肉眼可见的越来越焦虑,整日坐立不安。 哪怕时蕴的亲娘蒋氏和亲婆婆张氏,全都搬来了闺馆贴身照料。 俩人把时蕴照顾得无微不至,柳诗年却依旧放不下心。 他每天天不亮就提着炖好的滋补汤往闺馆里跑,一天来回三四趟,风雨无阻。 要不是闺馆有规矩,男子不得留宿后院待产区域,他能直接搬铺盖赖在这里不走。 闺馆院里每日做操散心的夫人们,早就把这位柳三公子摸得透透的,每天都偷偷打趣他。 “快看快看!柳家小蜜蜂又来了!” “真是一天跑八百趟,比咱们府里最勤快的丫鬟还能折腾!” 不少和柳诗年同龄的夫人,年少时都曾倾慕过这位温润绝尘,才名满京的清弈公子。 当年的柳诗年清冷疏离,郎心似铁,对旁人的爱慕全然无视。 如天上明月,遥不可及。 谁也没想到,成亲娶妻之后,这位谪仙般的公子,居然会变成这般黏妻宠妻的模样,啧啧。 众人忍不住暗自唏嘘感慨,再想到自家粗线条的夫君,一个个满心怨念。 别人家夫君小心翼翼,满心牵挂,自家爷们心大得离谱。 仿佛女人生孩子就跟下蛋一样简单,半点不上心。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这天清晨,柳诗年照旧提着温热的滋补汤,早早进了时蕴的房间。 一推门,就见时蕴正舒舒服服靠在软榻上。 蒋氏坐在一旁,细细给她揉着酸胀的双腿。 张氏坐在另一旁,一点点剥了果子喂到她嘴边,日子惬意又安稳。 时蕴瞥见气喘吁吁赶来的柳诗年,眼里露出笑意,故意打趣他。 “哟,看看谁来了?原来是我家小蜜蜂啊,又飞过来啦?” 这话一出,张氏和蒋氏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柳诗年一天来回跑无数趟,兢兢业业围着时蕴转,不是小蜜蜂是什么? 柳诗年看着笑得眉眼弯弯的三人,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 这屋里三个女人,他一个都得罪不起,只能乖乖受着打趣,半点脾气都没有。 笑着笑着,时蕴的笑意突然僵在脸上。 一股坠痛感从小腹袭来,疼得她浑身紧绷。 时蕴眉头死死蹙起,脸色开始发白。 柳诗年心思本就高度紧绷,见状瞬间慌了神,快步上前扶住她。 “蕴儿!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哪里疼?” 蒋氏和张氏也收起笑意,满脸紧张地凑了过来。 时蕴死死攥住柳诗年的胳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慌张。 “阿年…… 我……我好像要生了……” 这话一出,柳诗年整个人都懵了,又慌又急。 他和时蕴都是第一次为人父母,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一个比一个手足无措。 关键时刻,还是蒋氏最靠谱。 她压下心底的担忧,反手扯了扯床头的一根细绳。 这是时幸和杨卿卿专门设计的求助装置,每个待产房间床头都装了。 细绳直通门口铜铃,一拉就响。 原理和后世医院的呼叫铃差不多,方便产妇随时求助。 “叮当 —— 叮当 ——” 铜铃声划破闺馆内的宁静。 守在门外的绿芙第一时间听见动静,二话不说狂奔去值守台。 “快!我家小姐要生了!速速准备!” 刹那间,沁安闺馆全员迅速就位,动作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两名高薪请来,经验老道的稳婆先一步赶了过去。 灵儿带着一众她亲手教出来的女医,拎着药箱紧随其后。 院落暗处,蒟蒻侧头看向身侧的幽冥,微微点头示意。 幽冥早已放下过往心结,灵儿为他解了身上的毒,韩娘子也为他改了貌易了容。 他如今早已归顺沁安闺馆,和蒟蒻、韩娘子这些前同事处得很和谐。 两人对视一眼,立马吩咐手下全员戒备,把整座沁安闺馆层层守住。 杜绝一切闲杂人等和别有用心之人靠近,严防意外。 时蕴的屋子里,接生准备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柳诗年被稳婆半劝半推地请出了产房。 产房里,时蕴一声声的痛呼,清晰地传出门外。 柳诗年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彻底乱了方寸。 他焦躁地来回打转,双手死死攥紧,眼底满是无力和恐慌。 他满腹经纶,能论朝堂,能著文章,能解世间万般难题。 可此刻,面对产房里忍痛生产的妻子,他半点用处都没有。 只能隔着一扇门,听着她撕心裂肺的痛呼,心如刀绞。 不多时,从城外试验田刚回来的时幸和沈浸星跑了过来。 他俩一过来,就看见院里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夫人。 而柳诗年孤零零蹲在门口,脑袋死死埋在掌心,周身满是焦灼。 时幸快步上前,把围观的夫人们一一劝回房间: “各位姐姐,劳烦你们先回房歇息,产房这边人多嘈杂,容易冲撞了,还请各位姐姐体谅。” 其他人散去后,时幸才蹲下身,看着脸色惨白的柳诗年,急声问道: “姐夫,姐姐怎么样了?怎么没动静了?” 之前还一直有痛呼声的房间突然没了声音,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慌。 时幸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柳诗年缓缓抬头,只见他眼眶通红,整个人茫然地摇了摇头,跟傻子一样。 时幸见状,急得不行,起身就推门进去查看。 柳诗年这会又不傻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骨碌起身。 他想跟在时幸身后进去,结果被守在门后的红萼一把拦住。 “柳公子万万不可!产房污秽,男子不宜入内,您进去只会添乱!” 房门再次被关上。 一门之隔,门内是他一脚踏在鬼门关的挚爱之人。 门外的他,只能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柳诗年眼里滚落,一旁的沈浸星看得目瞪口呆,把脸凑了过去。 “哟,哭啦?” 柳诗年心绪大乱,根本没心思搭理沈浸星。 就在这时,产房里再次传出时蕴痛苦的喊声。 “啊 ——!” 紧接着,绿芙端着一盆血水快步走了出来。 这一盆血水彻底击溃了柳诗年最后的防线。 他猛地冲上前,硬生生挤开拦路的红萼,一头闯进了产房。 屋内正在忙活的众人大惊失色。 张氏又急又气:“你这孩子!胡闹什么!赶紧出去!” 可此刻的柳诗年,眼里只剩下床上满头大汗,面色惨白的时蕴。 他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落。 平日里温润清冷,从容不迫的人,此刻狼狈脆弱得不像话。 张氏看着自家一向沉稳克制,从未失态的幺儿哭得双眼通红。 终究是心软了,没再强行赶走他。 第259章 生了 柳诗年一步步挪到床边,声音哽咽着把手递到时蕴嘴边。 “蕴儿,我在…… 你要是疼得受不住,就咬我的手,使劲咬,别怕……” 他一脸泪痕,脸色惨白,看着比正在生产的时蕴还要痛苦。 蒋氏看得好笑,伸手把柳诗年往旁边一扒拉。 “去去去!别在这添乱,挡着稳婆和灵儿做事了!” 推来搡去,柳诗年最终被赶到墙角,和同样紧张的时幸站在一起。 两人并肩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时蕴。 时蕴每痛喊一声,两人的身子就跟着抖一下,紧接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看着又搞笑又心酸。 …… 这一场生产,一直从十一月初八清晨,硬生生熬到了十一月初九凌晨。 整整九个时辰。 “哇哇哇——” 终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了起来。 屋里所有人悬了九个时辰的心,终于落地了。 可无论是柳诗年和时幸,还是蒋氏和张氏。 她们第一时间并没有去看孩子,并没有去追问孩子是男是女。 而是将目光全都落在时蕴身上。 见时蕴气息微弱,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众人都慌了神。 柳诗年扑到床边,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一遍遍道歉。 “蕴儿,辛苦你了…… 不生了,咱们再也不生了,以后再也不遭这份罪了,都是我的错……” 灵儿连忙上前检查,检查完安抚众人。 “大家别慌,蕴姐姐只是太过疲惫了,并无大碍,好好休养一阵就能缓过来。 诸位先出去吧,我们要先把产房收拾一下,让她安安稳稳歇息。” 时幸他们这才依依不舍地退出房间。 门外,稳婆抱着襁褓里的新生儿先一步出来了。 沈浸星和下值就赶来的柳丞相还有时炳德正围在一旁看着。 时幸快步走过去,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沈浸星咧嘴笑了笑,语气轻快:“阿幸,是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 柳诗年闻言,抢先一步上前,从稳婆手里小心翼翼接过襁褓。 襁褓里的小家伙半点没有新生儿皱巴巴,像个吗喽的模样。 反而眉眼精致,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绝佳的美人胚子。 她双眼紧闭,小小的嘴巴下意识地嘬嘬嘬,一双小手紧紧攥着小拳头,看着乖巧又可爱。 柳诗年的心瞬间被这小小的一团填满了,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宝宝的小手。 下一息,属于小孩子的小手张开,牢牢握住了柳诗年的指尖。 温热的触感,血脉相连的悸动瞬间席卷全身,柳诗年通红的眼眶再次湿润。 紧绷了整整九个时辰的脸,终于柔和了下来,满心皆是欢喜。 时幸迫不及待凑上来:“快快快!该换我这个小姨抱了!” 时幸伸手,直接把襁褓从柳诗年怀里薅走。 动作之快,柳诗年都没反应过来,他呆呆地愣在原地。 旁边俩老头急得跳脚。 柳丞相胡子都快吹飞了,往前扑了半步,手伸得老长。 “哎哎哎!停下!我这个亲祖父还没抱过呢!” 时炳德也不甘示弱,往前挤:“还有我!我是外祖父!论辈分我也得先来!” 时幸头都不回,偷偷用胳膊肘怼了怼沈浸星。 沈浸星秒懂,直接张开双臂横在两位老爷子面前,活像一堵人肉挡板。 他嬉皮笑脸的:“岳父大人,柳伯父,对不住对不住,二位暂且排个队哈!” 俩老头被沈浸星拦着,只能气得吹胡子瞪眼。 沈浸星这个混账吝不啬! 没人抢娃了,时幸美滋滋的,这才有时间低头仔细端详怀里的小团子。 小家伙双眼闭着,只能看见两条缝,但眼尾拉得细长。 不用想,长大绝对是个大眼美人。 而且刚出生就能看得出鼻梁挺翘,唇形生得好看,五官无一不完美。 时幸是越看越稀罕,压低声音感叹: “我的乖乖,这小外甥女也太会长了,眉眼像姐姐,鼻子嘴巴像姐夫,真是捡着爹娘的好处长。” 时幸这话一出,柳丞相跟时炳德心里跟有几十只小耗子在挠似的,心痒得抓心挠肝。 那可是自家小鼻嘎啊!谁能忍住不抱两把! 尤其是柳丞相,柳丞相本就是个颜控。 当初去时府提亲,他见到时蕴的时候,就已经在脑子里幻想孙辈的绝世容颜了。 时幸坏得很,专门抱着小家伙在他俩面前来回晃,故意馋人。 “哎哟我的宝,姨姨疼你哟,别人想抱还抱不到嘞。” “幸儿,赶紧递过来给老夫抱会儿!” 柳丞相急得声音都拔高了,时炳德在一旁疯狂点头附和。 俩老头眼睛直勾勾盯在襁褓上,跟看稀世珍宝似的。 不光他俩,连刚丢了娃的柳诗年,也眼巴巴凑了过来。 时幸看着这一幕,实在绷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刚好蒋氏和张氏从产房里走出来。 蒋氏伸出手指,点了点时幸的脑门。 “你个捣蛋丫头,别拿着孩子逗人,拿来!” 时幸哪敢跟亲娘耍横,只能恋恋不舍地把小宝宝上交。 蒋氏抱着外孙女,一边逗,一边偷偷斜眼瞟张氏。 当娘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头,就怕女儿的婆家重男轻女,嫌弃生的不是孙子。 结果一看张氏脖子伸得老长,脑袋使劲往前探,眼睛亮晶晶的。 那欢喜模样根本装不出来,蒋氏悬着的心才落地。 蒋氏看得没错,张氏当初虽然盼着时蕴这一胎是孙子,但现在是真不在意。 他们柳家本来就一堆臭小子,好不容易又来了个娇滴滴小姑娘,谁能不喜欢? 蒋氏和张氏抱完,才终于轮到两位老爷子过过手瘾,俩人一人轮流抱了一小会儿。 柳丞相抱着,手都不敢使劲,生怕力道大一点就把小团子捏坏了。 换时炳德抱的时候,一向严肃的时炳德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可惜快乐总是短暂的。 留在产房善后的灵儿她们走了出来,灵儿毫不讲情面,伸手就把娃抱走。 “时伯父,柳伯父,宝宝要抱去喂奶了。” 看两个老头面面相觑,一脸意犹未尽,蒋氏开始赶人。 “行了行了,看过就知足吧,都熬了九个时辰了,铁人也扛不住。 老爷,亲家,你们晚点还要上朝点卯,抓紧时间去睡会。” 把两个一步三回头的老头打发走,蒋氏转头看向时幸和沈浸星。 “你们俩也去睡觉,这么长时间不吃不睡,是打算把自己熬垮吗?” 时幸没敢多话,拉着沈浸星脚底抹油,往闺馆内自己的专属房间走去。 院里就剩柳诗年。 张氏见自家儿子那双眼肿得跟核桃似的,心疼坏了。 “诗年,你也快去躺会儿,蕴儿这边有我跟你岳母守着,出不了岔子。” 第260章 杳杳 柳诗年摇了摇头,嗓子哑得不行:“娘,岳母,你们去歇息,这里我守着。” 张氏太清楚自家儿子的倔脾气了,知道劝不动。 再说儿媳刚闯完鬼门关,醒了最想见的肯定是儿子。 她索性也不再啰嗦,拉着蒋氏悄悄退了出去。 终于安静了下来,柳诗年轻手轻脚推开产房门,走了进去。 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了,时蕴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柳诗年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俯身在时蕴额头上吻了一下。 吻完后就杵在床边盯了时蕴好半晌,眼里的心疼都快要溢出来了。 他想着之前时蕴撕心裂肺的痛喊,心里还一阵阵发堵。 一刻钟后,柳诗年蜷在旁边的矮榻上,面朝着床上的时蕴睡觉。 他不敢睡死,而是半眯着眼,仿佛只要床上的人稍微动一下,他就能瞬间弹起来。 …… 时蕴是硬生生被饿醒的。 生完孩子那一阵她实在是耗光了全部力气。 当时蒋氏她们劝她垫两口吃食,她实在是累得紧,直接睡了过去。 这会饿了,时蕴迷迷糊糊睁开沉重的眼皮。 入眼就看见柳诗年直挺挺地坐在床沿边。 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见时蕴睁眼了,柳诗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蕴儿,你醒了!可是饿了?我早早就让人把鸡汤一直温着,我这就去给你端来。” 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 时蕴伸手拉住柳诗年的胳膊,又好气又好笑。 “床边不是有根呼叫绳吗。” 柳诗年动作猛地僵住。 啊,对啊,他都忘了还有拉绳叫人这茬。 旁人都说一孕傻三年,他俩倒好,反过来了。 时蕴刚生完脑子尚且清楚,反倒是柳诗年,一副傻不愣登的样子。 柳诗年耳根微微一红,乖乖伸手拽了拽床头那根细绳。 “叮铃铃——” 门外铜铃一响,绿芙就推门快步走了进来。 “小姐!您醒啦!” 时蕴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也不跟她客套。 “绿芙,我饿了,你去厨房把备好的吃食拿过来。” “哎!奴婢这就去!”绿芙开开心心领命跑出去。 屋里就剩两个人,柳诗年又重新坐回床沿边。 跟方才一模一样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时蕴脸上。 眼里那满当当的爱意,几乎要把人给淹没。 时蕴心里清楚,昨夜生产那一番折腾,把柳诗年吓得够呛。 她朝他笑了笑,开口问道:“杳杳呢?” 杳杳,是他们给孩子定好的小名。 若是女孩便叫杳杳,若是男孩就叫昭昭,取自“陈春杳杳,来岁昭昭”之意。 生产那会,婴儿啼哭响起之后,稳婆报喜的话时蕴迷迷糊糊听见了。 她知道自己生的是个小姑娘。 一提起女儿,柳诗年整张脸越发柔和。 “杳杳在灵儿那边照看着呢,你别担心,奶娘已经喂过奶水了,等会儿我就去把她抱过来给你看。” 时蕴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泛起温柔,还有点不真实的恍惚。 “说真的,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居然真生出来了一个小小的人儿。” 柳诗年没敢说话,蕴儿是不敢相信,他是天都塌了,鬼知道这次他有多害怕。 没多大功夫,绿芙就端着热腾腾的粥、炖鸡汤和几样清淡的小菜走了进来。 柳诗年怕时蕴没力气抬手,就坐在床边,小心翼翼一勺一勺喂她吃东西。 等时蕴吃饱喝足,身子稍微缓过来后,他才起身去找灵儿抱孩子。 没一会儿,柳诗年就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回来了。 他动作拘谨得不行,跟揣了个地雷似的。 时蕴伸出双臂,把小杳杳接到自己怀里。 小丫头本来安安静静睡着,一落到母亲怀中,嗅到时蕴身上熟悉的气息。 小小的脑袋就开始不安分地来回扭动,一个劲往时蕴胸口拱。 时蕴忍不住弯起嘴角,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她软乎乎的小鼻子。 低声轻唤:“杳杳,娘的小杳杳。” 听见娘亲的声音,怀里的小家伙拱得更卖力了,小脑袋蹭来蹭去。 活脱脱一头到处找吃的小猪仔,逗得时蕴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姐姐!” “阿蕴!” 门被推开,时幸一行人一股脑涌了进来。 就眨眼功夫,原本安安静静的屋子直接被挤满。 来的不光是时幸、沈浸星和灵儿,杨卿卿、宋昭衍、宋玉娆、岑栩他们也全来了。 这群人本就是无业游民,一听时蕴顺利生了个小闺女, 那是一刻都没耽搁,马不停蹄往沁安闺馆赶。 一进门就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阿蕴身子还好吗?” “快让我们看看小宝宝!” 柳诗年本来守在床边,听见嘈杂声,下意识低头瞥了眼襁褓里的小杳杳。 小家伙眉头通人性地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嫌吵一样。 柳诗年淡淡抬眼扫了众人一圈,方才还吵得热闹的一群人集体噤声。 一个个乖乖排成一队,蹑手蹑脚,跟做贼一样,凑过去看小杳杳。 每一个凑近瞅完,眼睛都唰地一亮,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一群平日里各有脾气的人,此刻小心翼翼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搞笑。 挨个看完小宝宝,确认时蕴身子无碍后,大伙又活络了起来。 宋昭衍“唰”地展开他那把破折扇,慢悠悠摇了起来。 厚着脸皮抢先开口:“先说好了,我要当小杳杳的干爹。” “好哇你个宋昭衍,下手这么快!” 杨卿卿当场就急了,高高举起手看向床上的时蕴。 “阿蕴,我我我!我要做小杳杳的干娘!” 宋玉娆不甘示弱,微微抬了抬下巴。 “哼,本县主也要当干娘。” 灵儿不用抢,她本就是杳杳的小姨姨,在一旁乐呵呵看热闹。 轮到岑栩时,这个在食物链最底端的人,语不惊人死不休。 他盯着襁褓里软乎乎的小杳杳,憋半天,弱弱冒出一句: “杳杳真好看……等往后我娶妻生子了,能不能跟她定个娃娃亲?” “大胆!我看你在想屁吃!” 杨卿卿二话不说,直接给岑栩一个肘击,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讨伐。 沈浸星嗤笑一声,慢悠悠补刀:“长得不美,想得倒挺美。” 孩子亲爹柳诗年脸直接黑透了。 这还没长大呢,就有人惦记娃娃亲了?当他柳诗年是死人啊?! 柳诗年起身,直接赶人。 “行了行了,看完就走吧,别在这吵着阿蕴和杳杳休息。” 柳诗年半推半赶把这群叽叽喳喳的家伙全都轰出房间。 房门一关,屋里彻底清净。 柳诗年转头看向床上的时蕴,夫妻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这还只是这一伙人呢,外头还有不少亲友还没上门呢。 有时候人缘太好,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可叹归叹,夫妻俩心底都是暖暖的。 自家小杳杳才刚来到世上,就有这么一群身份不俗,真心实意疼她护她的长辈。 真好啊。 第261章 人嘛,最大的分水岭就是羊水 夜晚,定安王府,星澜院。 时幸坐在梨花木棋桌前独自对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棋局世界里。 一旁的沈浸星坐不住,隔一会就凑过来刷一波存在感。 一会儿歪头盯着棋盘,故意说:“阿幸,我觉得你这步棋走错了,该落这边才对。” 一会儿又伸手拨动棋盘上的棋子捣乱,打乱时幸的布局。 可无论他怎么闹腾,专注对弈的时幸眼皮都不抬一下,任由沈浸星自娱自乐。 几番折腾下来,沈浸星彻底没招了,干脆直接耍赖。 他从身后环住时幸的细腰,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脑袋埋在她的颈窝。 毛茸茸的发丝蹭着她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带着温热的呼吸,黏黏糊糊的。 脖子一阵阵发痒,时幸彻底没法专心下棋了。 她无奈地放下棋子,侧过头看向身后撒娇耍赖的男人,眼底带着几分纵容。 “你到底干嘛呢?好好坐着不行,非要闹我。” 沈浸星依旧死死抱着时幸不撒手,脑袋窝在她颈间,语气闷闷的。 “阿幸,我们以后……不要生孩子好不好?一辈子就我们两个人过。” 沈浸星这话一出,时幸愣住了。 从古至今,无论是世家权贵还是寻常百姓,没有男子不期盼子嗣绵延,开枝散叶。 尤其是沈浸星,身为定安王府唯一的世子,身负传承家业的重任。 时幸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有男人主动说,不愿让自己的妻子生孩子。 她心头微动:“好好的,怎么突然这么想?为何不要孩子?” 沈浸星沉默了许久,平日里张扬热烈,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刻却藏着满满的后怕。 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时蕴生产那日的画面。 那日他在产房外,看着绿芙和红萼一盆盆地端出血水出来。 产房里还不断传出时蕴撕心裂肺的痛喊声。 沈浸星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性子,是真怕了。 他不敢想象,如果有朝一日。 他最珍视的阿幸,也要经历那般九死一生的痛苦,他该怎么办? 万一出了半点意外,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家业、子嗣、传承,这些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在沈浸星心里,远远比不上时幸的平安重要。 与其让阿幸受这份的罪,不如一辈子二人相守,安稳顺遂。 时幸心思通透,见沈浸星不说话,便猜到了他心里的顾虑和恐惧。 原来看似没心没肺的小星星,那日在产房外,心里想了这么多。 时幸心里暖暖的,她抬手主动环上沈浸星的脖子,亲了他一下。 “可是我想要。” “我想拥有一个像你、也像我的孩子。我想有一个属于我们两人的血脉。 他会是我们真心相爱的结晶,是往后陪着我们的牵绊。” 原本满心坚定,认定孩子是累赘的沈浸星。 听见这番话,嘴角根本控制不住偷偷往上翘。 他闷闷地嘀咕:“可是会很疼……” “有灵儿在啊。”时幸抬手摸了摸沈浸星的脸。 “灵儿的医术你清楚,有她全程保驾护航,还有沁安闺馆的稳婆,不会出半点意外的,我不会有事的。” 时幸的话一点点抚平了沈浸星心底所有的不安。 他觉得,好像……有一个和阿幸的孩子,也确实不错。 看着沈浸星不再紧绷的模样,时幸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她伸手拉住沈浸星的手腕,轻轻将人牵到床边。 抬手脱去他的衣袍,俯身吻了上去。 唇瓣相接,亲吻间,时幸看了看闭眼享受亲吻的沈浸星,嘴角勾了勾。 沈浸星热烈直白,喜怒哀全都写在脸上,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可她不能只顾儿女情长。 这偌大的定安王府家底丰厚。 若是他们没有子嗣,日后百年的王府基业,终究会被旁支瓜分掉,她绝不能白白便宜外人。 温柔是真的,心疼他的顾虑是真的,可心底的长远算计,也是真的。 …… 初冬过后气温骤降,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生怕家里的小孩沾染风寒。 小杳杳刚出生,身子娇嫩,半点经不起折腾。 柳诗年和时蕴心疼孩子,再三斟酌后,干脆取消了洗三宴。 夫妻俩打定主意,索性把所有热闹和排场,都攒到满月宴上。 时间眨眼就到了十二月初九。 此时临近年关,朝堂岁末休沐,百官都放假了。 京城权贵全都闲了下来,正好赶上小杳杳的满月大喜。 这一日的柳府格外热闹。 柳府提前数日就开始筹备布置了,处处都是红红火火的喜庆模样,盛大又隆重。 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柳府门口的马车一直排到了长街外。 按理来说,世家重男轻女乃是常态。 区区一个女娃娃的满月宴,根本不值得当朝丞相大动干戈,更不用说满京城的权贵齐齐捧场了。 私底下也有不少宾客心里偷偷吐槽。 不过是个丫头片子,早晚要嫁人,不过是个外姓人。 何必搞得这般声势浩大,劳师动众,实在是太过铺张浪费了! 可吐槽归吐槽,没有一个人敢真的怠慢轻视。 来赴宴的哪个不是人精,有这好机会巴结还不鞋底跑冒烟? 诶,也是这小小女娃娃的身世背景,实在是太逆天了,没人敢不给面子! 这般出身,哪怕只是个女娃娃,也足以碾压京城九成九的世家子弟。 生来便是站在云端之上的天之娇女。 宾客们心里清楚,今日这场宴席,分明是柳家摆明态度,当众宠孙的排面。 宴会上,全场最核心的位置,不是长辈坐着,而是放着一张婴儿小床。 今日的小杳杳刚满一个月,已经长开了些。 刚出生时便眉眼出众,如今更是粉雕玉琢,精致得不像话, 小小一团窝在婴儿床里,安安静静的,也不哭不闹。 只偶尔眨眨眼,撮撮小嘴,吐个口水泡泡。。。。。 全场宾客的目光,几乎都被这小小的一团吸引。 一时间,夸赞声就没歇过。 “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娃娃!才满月就这般出众,长大定然是个绝色佳人!” “乖乖,这眉眼、这容貌,完美继承了柳三公子和柳三夫人的所有优点,太会长了!” “小小年纪就这般灵气逼人,真是天生的富贵命格!” 众人的情绪极其复杂,一半是真心,一半是忮忌。 不少家里有儿孙的官员、世家主母,看着婴儿床里的小杳杳,心里酸溜溜的。 凭什么? 同样是孩子,自家儿孙拼死拼活才能换来前程,换来别人的敬重。 这小小丫头,不过是投了个好胎,一出生就站在了无数人一辈子都企及不到的终点。 如果杨卿卿知道他们的心思,估计就跟他们说了。 人嘛,最大的分水岭就是羊水。 有的人出生就是牛马,有的人出生就在罗马。 第262章 她柳絮,生来富贵 小杳杳:没办法咯,会投胎也是门本事嘛。 她柳絮,生来富贵,有顶级家世撑腰,有一众权贵长辈保驾护航。 你们羡慕不来的,嘻嘻~ 小杳杳的满月宴热热闹闹办完,也到年关了。 之前三家早就商量好了轮流过年。 去年除夕三府都在丞相府扎堆,今年顺理成章轮到了定安王府。 除夕这天一大早,丞相府、时府两大家子人,就拖家带口去了定安王府。 人乌泱泱一大片,比去年过年还要热闹。 柳诗远的夫人余氏,性子贤淑,刚进门的时候还有点拘谨,浑身不自在。 怕跟两边亲戚不熟,融不进去,坐哪儿都规规矩矩的。 结果她多虑了。 她家夫君柳诗远妥妥的显眼包,两个孩子也半点不认生。 柳诗远一进门就开启社牛模式,唠嗑、开玩笑、接梗样样精通。 不用半天功夫,就跟两边亲戚混得烂熟,聊得热火朝天。 余氏看着自家夫君放飞自我的样子,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也慢慢被带着放开了。 最后融入大家庭,彻底放松下来。 今年过年确实比去年热闹太多,多了新面孔,多了小杳杳,满屋子都是人气。 定安王府是王府规制,饭厅也比丞相府的要大上好几倍。 全屋通了地暖,炭火烧得旺旺的,屋里舒服得不行。 大人扎堆说话,干脆把刚满月的小杳杳放在软绒地毯上随便玩,绿芙蹲在旁边专职看娃。 就是可怜了小狐狸,直接沦为了人类幼崽的专属毛绒玩具。 它毛茸茸一团,被小杳杳死死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小杳杳刚满月,啥玩具都不会玩,最喜欢的就是啃东西。 她也没牙,就张着小嘴,对着小狐狸一身蓬松白毛胡乱啃。 小嘴巴嘬来嘬去,把小狐狸一身白毛沾得全是亮晶晶的口水。 玩高兴了,小家伙还大眼睛弯弯的,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可爱得人心都化了。 反观被薅的小狐狸,全程生无可恋,眼神空洞。 可恶的人类幼崽! 牙都没长一颗!就啃我啃半天! 除了沾我一身口水,薅我一嘴毛,你还会干什么啊! 小狐狸通人性,就算这样也没跑,主打一个忍辱负重。 房梁高处,海东青立在横梁上,居高临下俯瞰全场。 它把底下小狐狸惨遭蹂躏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鸟嘴里发出“嘀嘀——啾啾”的叫声。 声音抑扬顿挫,自带嘲讽,听得格外欠揍。 摆明了就是在嘲笑底下的倒霉狐狸。 哈哈哈傻狐狸,活该! 还好本鸟会飞!坚决不落地,人类幼崽太可怕了,恐怖如斯! 这只海东青平日里高冷得不行,司棋喂的最多,也最熟悉它,差不多能听懂它简单的情绪。 刚才海东青那一顿嘲讽叫声,司棋秒懂。 他没忍住,把脑袋埋在身前笑了出来。 笑声闷闷的,跟偷偷放屁一样,连着噗嗤好几下。 旁边的止戈看见他莫名其妙偷笑,伸手杵了他一下。 “嘿,小傻子,你偷偷笑啥呢?乐半天了。” 司棋见是自己喜欢的止战哥的妹妹,凑到止戈耳边,小声说: “房梁那只傻鸟在笑底下的傻狐狸呢!” 止戈瞬间来了兴致:“真的假的?你这么厉害?连鸟笑没笑都听得出来?” “对啊对啊!” 两人脑袋凑一起,嘀嘀咕咕。 不远处的止战,耳力极好,把两人的悄悄话听得一字不落。 她看了看房梁上自恋的鸟和地毯上生无可恋的狐狸。 又看了看凑在一起嘀咕的司棋和止戈,嘴角抽了抽。 真服了。 你俩还好意思嘲笑它们是傻鸟傻狐狸。 你们俩也半斤八两,比它们聪明不到哪里去好不好。 偌大的暖厅里,大人热闹说笑,幼崽肆意玩闹,鸟狐互嘲互怼。 一屋子热热闹闹,这才是新年的模样。 …… 远在千里之外的福津县。 今晚除夕夜,福津县彻底沉浸在过年的热闹里。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桌上摆满了年夜饭。 大人举杯庆贺,孩童追逐打闹,满城都是国泰民安的喜庆模样。 谁也想不到,这份热闹祥和的背后,正藏着一场灭顶之灾。 福津县边境毗邻大梁西北防线,平日里守备森严。 但今夜除夕过年,边关军营里也难得松懈了些。 现任福津县县令樊修汶心思周全,体恤兵卒。 今日一大早,他就提前安排人,宰了几头肥猪,备上大批好酒,一车车送往边境守军大营。 除夕夜守边最是熬人,将士们背井离乡,戍守国土,没法回家团圆。 樊修汶便想尽法子,让这群保家卫国的汉子,也能过个像样的新年。 大营里从上到下,气氛松弛下来。 今夜全员休整,岗哨减半,巡逻频次大幅减少。 军营大帐内外,篝火熊熊燃起。 将士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互相碰杯说笑,聊家乡,聊归期。 人人都沉浸在除夕的松弛喜庆里,所有人都默认:除夕年夜,岁末收官,绝无战事。 大梁边境安稳太平多年,谁也没料到,杀机早已悄无声息地来了。 距离福津县边境仅五十里的隐秘山谷里。 黑压压的人影蛰伏在此,整整两万梧国精锐士兵,人人铁甲寒刃,噤声蛰伏。 凛冽的夜风吹在他们脸上,和福津县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支精锐大军的带队之人,正是梧国太子——扶苍漾。 他们蛰伏在此整整半日,耐心等到除夕深夜,只为抓住大梁守军最松懈的时候。 就等着发动奇袭,一举攻破福津县边境防线。 夜色渐深,时间一点点逼近二更末。(晚上十二点) 扶苍漾的副将压低脚步,快步走到扶苍漾身前,躬身抱拳。 “太子殿下,时辰已到,是否即刻派遣先锋骑兵,拔除关外所有明暗哨卡?” 扶苍漾立在山谷最高处,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 他抬手摸出随身带的火折子,轻轻吹亮。 火光照亮了他掌心摊开的一幅完整大梁西北边境舆图。 这幅图,正是当日德妃抄下来,冒着风险让人送到他手里的。 靠着这份舆图,扶苍漾现在对福津县边境的兵力分布、哨卡位置、军营布防,摸得一清二楚。 扶苍漾手指在舆图上福津县关隘的位置一点,眸色沉了沉。 这半年来,德妃那边彻底断了所有消息,再无半分传信。 扶苍漾心里清楚,那个倾尽所有为他铺路的女人,大概率已经凶多吉少了。 要说心里毫无波澜,那是假的。 但他的伤心,从来不是为了德妃。 他惋惜的是自己丢了一枚最好用的棋子。 德妃也是可怜,本该安稳荣宠一生。 却甘愿为了年少的倾心,赌上性命,入宫只为远在敌国的心上人铺路。 第263章 敌袭! 德妃天真地以为,只要扶苍漾他日夺得天下,定会感念她的付出。 定会破格将她隆重接出深宫,许她后位,许她名分,许她一生相守。 可德妃从头到尾都没看透扶苍漾。 这个男人薄情寡义,这辈子最爱的从来只有他自己,只有他的霸业。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精心编织的骗局。 扶苍漾只是在利用德妃的痴情,他对德妃无半点真心。 短暂沉吟过后,扶苍漾眼底只剩杀伐果断。 他抬眼,冷声下令。 “派一千先锋轻骑先行,极速出关,务必要悄无声息拔除所有明暗哨卡。 不留活口,不许惊动大营,务必干净利落。 其余一万八千主力军紧随其后,全军急行,直扑福津边关。 今夜除夕,大梁守军松懈,我们便趁此良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一举破关!” 副将闻言,眼底燃起战意,抱拳领命。 “属下遵令!” 这是一场稳赢的突袭。 大梁西北边境全线守军共计十万,看似兵力雄厚,可据点分散。 福津县只是边境小隘口,驻守兵力满打满算仅有八千士卒。 八千对两万,兵力悬殊,碾压之势一目了然。 更关键的是,边关距离遥远,各处边城相距甚远。 就算别处边城发现战况来支援,最少也需要数日之久。 等到援兵姗姗来迟,福津关早已被他们彻底攻破了。 副将越想越激动,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亢奋。 他转身退下,低声传令。 转瞬之间,山谷深处人影微动。 一千梧国精锐轻骑,个个英勇善战。 他们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朝着关外哨卡极速奔袭而去。 先锋骑兵出发后,山谷再次陷入死寂。 扶苍漾缓缓收拢掌心的舆图,看向福津县方向。 半晌后,他抬手,沉声吐出两个字字。 “出发!” 顿时,一万八千主力精兵齐齐起身。 黑压压的大军紧随先锋之后,全速急行,朝着福津边关压境。 二更末,福津县的年味正达到顶峰。 县城大街小巷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就没停过,家家户户窗户里都透着暖黄色的灯光。 福津关最外围的前沿关哨,一共就五个兵。 都是常年守边的老底子,年纪最大的伍长五十多岁,守边三十来年。 剩下四个,有三个是四十出头的老兵,最小的那个才十六岁,大伙都喊他小六。 今天除夕,县令心善,知道边关兵卒苦,过年也没法团圆。 特意让人一车车送了猪肉烈酒,连最前沿小哨都没落下。 五个官兵围在简陋的哨岗火堆旁,吃着肉喝着酒。 今天这一顿,是他们这一整年,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火堆噼啪作响,远处福津县城的鞭炮声隐隐飘过来。 伍长啃着肉,喝了口烈酒,看向旁边闷头吃饭的小六,忍不住笑着打趣。 “小六啊,你今年都十六了,不小了。” “你看看咱们营里跟你一般大的小子,哪个不偷偷琢磨着娶媳妇? 就你一天闷不吭声的,除了练枪就是站岗,咋的,你就不馋媳妇?” 这话一出,另外三个老兵乐了,放下酒碗跟着起哄。 “就是啊小六,血气方刚的年纪,谁不盼着娶个漂亮媳妇!” “是不是心里藏着小闺女,不好意思说啊?” 小六本来埋头扒饭,被众人一顿打趣,害羞得不行。 他常年风吹日晒,皮肤是实打实的黝黑粗糙,这一害羞,整张脸黑红黑红的。 小六挠了挠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和腼腆。 “俺馋!俺咋不馋!” “俺早就跟俺表妹说好啦,等明年开春轮休,俺就回老家,攒够了聘礼,风风光光娶她!” 几个老兵一听,起哄得更厉害了,眉眼间全是善意的调侃。 “哎哟!看不出来啊,咱小六还是个痴情种!” “快说说,你表妹是不是长得贼好看?温柔不温柔?” 小六一提起自己的心上人,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傻乎乎地嘿嘿直笑,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骄傲。 “好看!俺表妹最好看!十里八乡都找不出比她更好看的! 性子也好,还会绣花,等俺娶了她,俺一定好好疼她!” “好好好!” 伍长笑得见牙不见眼,拍了拍小六的肩膀,满是欣慰。 “等你小子明年娶媳妇,必须得给咱叔几个带喜饼啊!咱们给你随礼!” “一定!俺到时候给大伙带最大最甜的喜饼!” 小六笑得一脸灿烂。 他才十六岁,背井离乡戍守边关。 支撑着他熬下去的唯一念想,就是老家那个温柔的小表妹。 就是明年开春的轮休,就是那场心心念念的婚事。 他还没娶到他的小姑娘,他还没来得及回家团圆。 可命运,从来不给普通人留半点温柔。 就在小六笑得最开心的那一刻。 风突然停了。 远处县城的鞭炮声被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声覆盖。 寻常人根本听不出来,可小六不一样。 小六打小耳力远超常人,哪怕一丝微弱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这也是他小小年纪被派来关哨这边的原因。 刚刚还笑盈盈的少年,脸色骤然一变,敛了所有笑意。 他放下手里的碗,整个人趴在地面上,耳朵紧紧贴着冻土。 地面在抖,不是风雪晃动,是整齐密集的马蹄声。 小六瞳孔骤缩,带着极致的慌乱和恐惧。 “不对劲!有动静!是马蹄声!!” “好多人,人数特别多,绝对是大队骑兵!!” 刚刚还热闹说笑的四个老兵,脸色剧变。 他们都是守边多年的老卒,太懂边关的规矩了。 除夕夜大雪封山,根本不可能有大批量人马过境。 唯一的可能——敌袭! 伍长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神经紧绷到极致,压低声音急喝: “全体起身!拿兵器!警戒!快!” 所有人扔掉手里的酒碗肉块,手忙脚乱去抓身边的长刀长枪。 可太晚了。 不过眨眼的功夫,原本细微的马蹄声,突然变成震天动地的声响。 梧国一千先锋轻骑,直扑前沿关哨,夜色之下,无数黑影奔腾而来。 五个大梁兵,区区五人,面对的是整整一千精锐铁骑,根本没有半点还手的余地。 黑夜之中,密密麻麻的羽箭破空而来。 “咻咻咻——!!” 两个老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数支利箭就贯穿了他们的咽喉和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他们的身体直直向后倒去,瞬间没了气息。 明明他们刚刚还在说笑,还在祝福小六娶媳妇。 这一刻就身死当场。 剩下两人瞬间红了眼,悲愤、绝望、凶狠,尽数涌上心头。 第264章 死战不退 小六吓得浑身发抖。 他才十六岁,哪怕日日守边,见过厮杀,也从未见过这般铺天盖地的阵仗。 可他没有逃。 哪怕双腿发软,哪怕吓得眼泪夺眶而出,他依旧死死攥着手里的长枪,随时准备死战。 就在第二轮箭雨直直对准毫无遮挡的小六的时候,一个苍老的身影,猛地往前一扑。 是伍长。 他年纪最大、经验最足,反应最快。 他明明可以躲,可他看着身边年仅十六的小六,看着这个满心盼着娶媳妇的孩子。 他下意识用自己的身躯,死死挡在了小六身前。 “噗嗤!噗嗤!噗嗤!” 密密麻麻的利箭,尽数扎进伍长的后背,将他射成了一个刺猬。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停滴落。 “伍长——!!” 小六撕心裂肺哭喊出声,整个人彻底崩溃。 伍长定定看着痛哭流涕的小六,抱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三个字。 “警……警戒……” 话音落下,伍长脑袋一垂,彻底没了生息。 至死,他记的都是边关职责,都是死守国土。 小六哭得浑身抽搐。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可他没有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哪怕死,他也要给大营报信,哪怕死,他也要让后方知道敌寇来袭。 哪怕死,他也要为家国争取一线生机。 小六一边疯狂掉着眼泪,一边颤抖着手,摸向腰间的信号弹包。 指尖慌乱颤抖,好几次都抓不稳,身前,伍长虽然死了,尸体还在替他挡着箭雨。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扯出信号弹,猛地拉开引线,往天上一射。 “咻——!!” 一道刺眼的火光冲破天际,在空中炸响。 这是大梁边关最高等级的敌袭警报。 带队冲锋的梧国骑兵主将瞬间脸色铁青,骂出一句脏话。 “操!!” “这个臭小鬼还敢发信号,给我冲,砍死他,速速屠尽!!” 主将长刀一指,上千铁骑直直朝着孤零零的少年冲杀而去。 小六发完信号弹后就释然了。 他知道,大营看见了,所有人都能知道敌寇来了,他完成了自己的职责。 临死前,小六望着老家的方向,脑海里全是表妹温柔的笑脸。 他答应过她,明年轮休就回去娶她。 他答应过她,要好好赚钱,好好疼她,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可他食言了。 他回不去了,他再也娶不到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了。 锋利的马刀齐齐落下,刀刃狠狠劈在少年单薄的身躯上。 剧痛席卷全身,鲜血染红了兵服,少年重重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 边关大营。 刚刚还热热闹闹的军营,在那道烟火炸开的一瞬间,整个军营陷入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僵住,手里的碗应声落地。 所有将士清楚地知道,这道信号意味着什么。 “敌袭——!!” “全员披甲!拿兵刃!出营应战!!” 校尉声嘶力竭的怒吼。 八千名大梁边军,没有一个人慌乱逃跑,所有人瞬间起身。 抓甲胄、握长枪、提长刀、整阵型。 动作整齐划一,哪怕刚刚短暂松懈,可血性和骨气半点没丢。 他们都知道,前沿哨岗五人,全员殉国,用命换来了这几息的预警。 他们不能让兄弟白死!不能让敌寇踏破国门! 短短数十息,八千将士全员列阵,冲出大营。 两军正面相撞,黑夜之下,火光冲天。 大前排的盾兵死死顶住骑兵冲锋,巨大的马力撞得他们手臂发麻。 嘴角不停溢出血丝,却依旧死死咬牙顶住。 “顶住!身后是福津城!身后是百姓!退无可退!!” 长枪兵从盾缝疯狂突刺,一枪又一枪,狠狠扎向敌军战马和敌军身上。 有的士兵被战马撞飞,重重摔在地上,肋骨寸寸断裂,口吐鲜血。 他们却依旧撑着残破的身体,伸手死死抱住敌军的腿,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有的士兵长刀砍断,就赤手空拳肉搏。 用拳头砸、用牙齿咬、用身体撞,哪怕遍体鳞伤,也要拼死杀敌。 有的老兵身中数刀,肠子都流出来了,他们随手用布条死死勒紧伤口。 依旧拄着断刀站在阵前,嘶吼着继续厮杀。 年轻的新兵吓得满脸是泪,却依旧紧紧跟着老兵的步伐,举着兵器往前冲。 八千将士,人人浴血,个个死战,一波倒下,一波补上。 前排死绝,后排顶上去,每一息,都有人倒下,每一息,都有人殉国。 这场大战,动静太大,火光太盛,很快就惊动了后方的福津县城。 城墙上值守的官兵看见边关漫天火光,听见震天厮杀惨叫。 他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翻身上马,疯了一样直奔县衙报信。 城内住得靠近城墙的百姓,也听见了远处震天动地的厮杀声。 家家户户的灯火熄灭,原本热闹的欢笑声彻底消失。 大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陷入了极致的恐慌。 “打仗了!边关打仗了!” “敌寇打过来了!要攻城了!” …… 此刻的县衙后院,樊修汶正陪着母亲卢氏守岁过年。 卢氏坐在桌边,絮絮叨叨: “修汶,前些日子咱们精心备的那些年货,恩人们也不知道有没有收到。” 母子二人一直记着时蕴他们,年底就早早备好了年货,托人送去京城。 樊修汶笑了笑,轻声安慰母亲: “娘您放心,路程我算得清清楚楚,定然早就送到了,驿道安稳,不会出错的。” 想起那晚在沁安闺馆的饯别宴,母子二人心里皆是满满的怀念。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母子二人的谈话。 樊修汶起身问道:“谁?” 他快步上前,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满头大汗的巡城官兵。 一见樊修汶,官兵直接红了眼,开口急报: “大人,大事不好了!敌寇大举来袭,边关全线开战,边关怕是要失守了!” 卢氏一介平常妇人,哪里经得住这般惊天噩耗。 她听完,呆呆站在原地,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樊修汶急声追问:“前线战况如何?八千边军兄弟怎么样了?” 官兵红着眼含泪摇头:“看不清全貌,但关外火光冲天,应当损失惨重。” 樊修汶气血翻涌,眼前一黑,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仰了仰。 “我儿!!” 卢氏回神,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儿子。 樊修汶靠在母亲怀里,短短一瞬,便强行压下所有悲痛。 他是福津县令,一城数万百姓的性命全系在他身上,他不能倒! 前线将士在用命护城,他绝不能躲在后方偷生。 樊修汶站直身子,推开母亲的搀扶,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地上。 对着泪眼婆娑的老母亲,樊修重重磕下三个实打实的响头。 “娘,儿子不孝。” 第265章 福津县,没有投降的孬种! “娘,儿子不孝,前线将士在前面拼了命保护咱们福津县百姓。 我是本县县令,怎能躲在家中保命! 您跟着县衙里的老弱躲进地窖,切记!务必要锁好洞口! 不管听见外面什么动静,千万别出声,千万别出来!” 卢氏哭得浑身发抖,死死拽住樊修汶的袖子不肯放。 “修汶,你就是个读书的文官,不会打仗,出去就是送死啊! 娘不要你当这个官,娘只要你活着!别走好不好……” “娘,来不及了……” 樊修汶狠心掰开母亲的手,不敢再多看她一眼,怕自己舍不得。 他转身快步朝外走去。 今天除夕,县衙人都回家过年了,没吏役在岗。 樊修汶跟那个报信的官兵说:“快,随我去拿铜锣,咱们上街喊人。” 官兵很快就取来铜锣,随着樊修汶翻身上马,骑着马在大街小巷奔走。 城里家家户户还在过年,也有不少人刚躺下休息。 “哐——!哐——!哐——!” 铜锣敲得震天响。 樊修汶扯着嗓子,边骑边喊: “福津县的父老乡亲听好!敌寇已经打进边关了!很快就到城下!大雪封山,咱们没地方逃!” “城一旦破了,贼人进城,咱们的老人、小孩、媳妇全都活不成! 边关弟兄拿命挡敌人护咱们,咱们绝不能窝囊缩在家里等死! 家里青壮年,赶紧把老人孩子藏好,拿上家伙随本官上城守城!护自家老小!” 樊修汶一遍一遍喊,声音传遍一条又一条街。 老百姓们被铜锣声和喊声惊醒,推门走了出来,他们从茫然到震惊,最后就是怕。 普通人谁不怕打仗?谁不怕死? 樊修汶看着街边害怕的百姓,红着眼继续喊: “我知道大伙怕!我也怕!我之前就是个文弱书生,我也从没打过仗! 可咱们不拼,最后死的就是咱们老爹老娘,死的就是咱们的媳妇孩子! 与其躲在家里等着被贼人砍杀,不如拼一把!守住城,家人才能活! 将士们拿命换我们安稳!我们若是缩在家里等死,我们愧对忠魂!愧对家人!” 这话戳中所有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大家低头看看怀里的娃娃,看着头发花白的爹娘,看着身边害怕的媳妇,心里一下就想通了。 对,逃不掉,不打,一家人全完。 城破了,贼寇进城,烧杀抢掠,老的被杀,小的被掳,女的受辱,全家都得死! 与其缩在家里,眼睁睁看着家人被杀,窝囊送命。 不如拼一把! 哪怕拿锄头扁担,哪怕以普通人之躯,他们也要护好自己的家,护好自己的亲人! 一瞬间,全城百姓血性彻底被点燃,家家户户开始动了起来。 老头老太太牵着娃,往地窖,往暗屋,往床底下,往水缸里躲。 媳妇们强忍着眼泪,帮自家男人整理衣裳,捂住小孩子嘴,叮嘱千万别哭出声。 家里男人们全都往外冲。 种地的农夫扛起锄头扁担,杀猪的拎起屠刀,街边小贩、读书后生,随手抄起木棍柴刀。 他们没有正规铠甲,没有军队用的长枪,手里全是平日里干活过日子的家伙什。 临走前,好多男人跟家里人简单告了下别,话不多,却实在又扎心。 “好好藏着,别露头。” “我不一定回得来,但我必须去。” “照顾好娃,照顾好自己。” 几千青壮年老百姓,没人硬逼,自发往城墙上跑,随时准备守城。 …… 关外那边,八千大梁守军用血肉之躯硬扛大梧两万精锐大军几个时辰,杀敌数千。 他们的箭射光了,刀砍崩了,浑身是伤,体力耗干。 从开战到最后,无一人投降,无一人逃跑,每一个都死死扛到了最后一刻,直到全部战死。 边关防线彻底垮了。 扶苍漾带着剩下的一万多主力军,踏着大梁忠魂的尸骨,踩着大梁将士们的尸体,直扑福津县城。 他们在城下架云梯,放箭,投石头攻城。 城墙上,残存的少数伤兵加上几千拿农具的老百姓,硬顶着往上挡。 敌人顺着云梯往上爬,老百姓就拿石头砸,烧热水往下浇,用锄头扁担往敌人身上抡。 有那半大孩子看准机会,抱住登城的敌兵,一起摔下城墙。 有人倒下,后面立刻有人补上去,前仆后继,没人往后退。 爹死子替,前仆后继,死战不休! 这些都是老实本分过日子的普通人,一辈子没杀过人。 可一旦敌人要屠他们的家,他们个个都敢拼命。 血战从深夜打到快天亮,人终究扛不住铁甲骑兵轮番猛攻。 城墙缺口越来越大,城门最终被攻破,敌兵涌进城里,又是一场恶战。 守城的青壮年百姓,剩下的伤兵,大多死在了城墙门口。 硝烟漫天,城里到处都是尸体。 最后只剩樊修汶一人,孤身站在城楼最高处。 他一身青衫沾满了尘土和血迹,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扶苍漾骑马走到城下,仰头看着这名单身立城的书生县令。 就是这个书生一样的县令,带着一个小城的百姓,又杀了他们大梧几千主力军。 扶苍漾并没有生气,心里反而有几分敬佩。 他很少见过这种全城百姓跟着死战,文官宁死不跑的场面。 扶苍漾抬头喊话: “县令大人,你的城已经破了,你的兵和百姓差不多都没了,大势已定。 本太子惜你清正爱民,风骨铮铮,只要你归顺我们梧国,我便保你活命, 保你高官厚禄,剩下活着的百姓我也不动,你只要投降,你就能活。” 城楼上风很大,吹起樊修汶的衣摆。 他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兵,看着满地同胞尸首,看着这片他待了二十多年的土地。 樊修汶一点没怂,他扯开嗓子回话,声音清晰传到下面,字字铿锵,字字泣血。 “我大梁将士,以血肉守国门,埋骨边关!我大梁百姓,以凡人之躯护家国,殉城而亡! 忠魂未冷,尸骨未寒!我樊修汶身为大梁臣子,福津县令,宁死不降! 尔等蛮夷,可破我城、屠我民、毁我土!但绝折不断大梁人的骨气!绝灭不掉华夏的忠魂!” 扶苍漾眼底最后一丝敬重散尽,冷声道:“执迷不悟,自取灭亡。” 樊修汶轻轻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母亲含泪的脸,闪过沁安闺馆恩人们温暖的善意,闪过满城百姓拼死守城的悲壮。 他在心底轻轻默念一句: 娘,孩儿不孝,不能陪您终老了。 他樊修汶为官,无愧百姓,无愧家国,无愧天地,无愧所有殉国忠魂。 此生无憾,唯愧老母。 樊修汶不再犹豫,纵身从高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 除夕这一夜,大雪染了血。 边关小兵、戍边将士、普通百姓、书生县令,全都拼到了最后一刻。 福津城里,没有逃兵,没有投降的孬种。 第266章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福津县的厮杀彻底落幕了。 城墙根下,密密麻麻躺满了尸体。 有大梁兵卒,有拿着农具拼命的普通百姓,还有毅然纵身殉城的县令樊修汶。 扶苍漾坐在高头大马上,静静望着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身,久久沉默。 他的眼底没有获胜的得意,只有一股压不住的忮恨与不甘。 扶苍漾实在是太羡慕大梁了。 凭什么? 大梁朝堂坐着个昏庸的废物脓包皇帝。 可偏偏,偏偏大梁有无数宁死不降的百姓。 有甘愿以身殉国的文官,有定安王那般绝世名将。 就是这群忠良死死撑着大梁国运,把梧国死死压制了数十年。 若是这些忠烈之人是他大梧的人,是他扶苍漾的麾下。 他扶苍漾何愁大业不成?何愁拿不下天下? 太可惜,也太让人忮恨了! 就在扶苍漾心底不平静时,副将曹莽催马上前。 曹莽是扶苍漾的死忠,最清楚自家太子殿下的狠厉和野心。 他躬身请示:“太子殿下,福津县青壮全死了,城内应当只剩老弱妇孺。 咱们要不要直接屠城,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扶苍漾缓缓收回目光,那张好看的脸上勾起一抹凉凉的怪笑。 “不必。” 他语气淡淡,带着远超二十岁年轻人的深谋远虑。 “我要的是整个天下,不是一时的杀伐。” “若是今日屠尽城门老弱幼孺,必定落个个暴君的千古骂名。 日后我攻城略地,收服民心,只会人人拼死抗我,得不偿失。 如今福津县能战的青壮已经死绝了。 剩下这些老弱妇孺手无寸铁,翻不起任何风浪,没必要多造杀孽。” 扶苍漾这番话大逆不道,明目张胆说着谋夺天下的野心。 一旁的曹莽听完,脸上没有半分诧异。 在他心里,自家殿下隐忍十几年,绝地翻盘夺下太子之位。 这样的人,本该坐拥天下,取代大梁,太正常不过了。 曹莽顺势又问:“殿下,那我们是否趁势出兵,直取福津邻县?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扶苍漾微微颔首,眼底锋芒毕露。 “嗯。你带一千兵马留守福津,打扫战场。记住,严格管住所有兵士, 不准扰民、不准劫掠、不准私自杀戮,半点恶事都不许做。 最重要的一点,封死全城所有出入口,一点消息都不准传出福津半步!” 扶苍漾本就心机深,他太懂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了。 他们刚刚大胜全军,还剩的一万主力军正是士气大涨的时候。 福津邻县的兵力布防和福津县差不多,压根想不到边境会失守,敌军会压境。 他们借着这股锐气连夜突袭,拿下邻县只是时间问题。 “其余所有人,随我连夜进军!直扑邻县!”扶苍漾沉声下令。 只要连续拿下大梁两座边境重镇,彻底撕开边防缺口。 他远在梧国的父皇,必定会派大批主力大军长途驰援。 大梁朝廷反应再快,远在皇都,远水也救不了近火。 这天下,大梁守不住! 他们暂时吞不下整个大梁皇都,那就一城一城蚕食,一城一城打过去!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浔阳府依旧一片太平热闹。 通判府的书房里,前任福津县令,如今的浔阳府通判董清明,今天心里堵得慌。 他茶饭不思,反反复复在书房里转圈。 旁边伺候的老管家被他转得头晕眼花,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爷,您今日到底咋了?坐立不安的,是不是遇上烦心事了?” 董清明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福津县的方向,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修汶那小子!” 董清明重重叹了口气,满心焦灼。 “年前我和修汶说好的,正月里头,他一定来府城给我拜年。 我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借着这次他上门的机会,把他和恬姐儿的婚事彻底敲定。” 董清明口中的恬姐儿,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董恬心。 早在樊修汶刚考上举人的时候,董清明就一眼看中了这个年轻人。 樊修汶品性端正,沉稳踏实,是个妥妥的潜力股。 樊修汶那时候考中贡士,董清明还特意送了他一百两银子。 一来是惜才,存了私心,二来是想拉近关系,把小女儿的婚事敲定在他身上。 事实证明,他的眼光半点没错。 樊修汶一路高歌猛进,高中进士,回乡出任福津县令。 为官清正、勤政爱民,年纪轻轻就站稳了脚跟。 那段时间,两人一直书信往来不断。 早前樊修汶一心想着先立业后成家,后来在书信里口风也松了。 董清明心里乐开了花,早已把樊修汶当成了板上钉钉的准女婿。 就等着这次拜年见面,直接促成两个年轻人的姻缘。 可现在,正月初三都到了。 说好必定赴约的樊修汶音讯全无,人影都看不见一个。 “修汶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最近凭空没了消息,我这心里实在慌得厉害。” 管家一听,立马宽慰道:“老爷您别瞎琢磨,兴许是县里临时有事耽搁了。 不如咱们主动一点,派几个精干家丁,拉上年礼去福津一趟? 若是樊公子平安无事,就当拜年送礼,若是真有变故,咱们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董清明一拍脑门,立马吩咐。 “管家,你马上安排,挑几个胆大机灵的家丁,备上厚礼,立刻动身去福津,务必打探清楚修汶的下落!” 管家不敢耽搁,赶紧下去安排。 当天傍晚,一辆载着年礼的马车就赶到了福津县外围。 可越靠近县城,几个家丁心里越凉。 眼前的福津城,早已不是年前安稳热闹的样子。 城楼残破塌陷,到处是刀剑劈砍、投石轰击的痕迹。 一看就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至极的大战。 家丁眯着眼往城头一看,瞬间浑身僵住,头皮发麻。 城楼上高高飘扬的旗帜,根本不是他们大梁的图腾。 那是梧国的战旗! 再看城门口,守着的全是身披重甲的异国兵卒。 但凡有路人想要进城,全部被当场拦下,直接控制看管,没有半分余地。 福津,被攻破了!被梧国占了! 几个家丁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哪里还敢进城。 几人二话不说,直接舍弃马车年礼,借着路边掩护,拼了命往浔阳府的方向狂奔逃命。 他们一路不敢停歇,硬生生骑马跑了整整几个时辰。 半夜时分,几人狼狈不堪地冲回了董府门口。 深夜府门紧闭,几人疯狂拍门,门房开门见是自家家丁,赶紧开门放人。 家丁们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径直狂奔冲向董清明的院落。 此时已是深夜,董清明心里因为悬着事,一直辗转难眠,坐在屋里等消息。 第267章 各有算计 管家也守在院里,彻夜未眠。 还没等管家开口呵斥他们深夜喧哗,几名家丁就带着哭腔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老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福津县没了!被梧国贼寇攻破占领了!!” 董清明心里咯噔一声,快步推门走出了屋子。 “你们说什么?仔细说清楚!” 几个家丁你一言我一语,把自己亲眼看到的场景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董清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混迹官场多年,阅历极深,瞬间就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 除夕失联、新年失约、城池残破、旗帜易主…… 福津沦陷了! 那守在福津县的县令樊修汶呢? 是被敌军俘虏囚禁了?还是……已经殉城惨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董清明心口一痛,险些栽倒。 他不敢再往下想。 那是他看好的准女婿,是前途无量的良臣,是他满心期待,要和女儿相守一生的少年郎。 一瞬的慌乱过后,董清明强行压下心底的惶恐,眼里满是凝重。 边境沦陷,这是天大的军情,一刻都耽误不得。 董清明厉声吩咐管家:“快!备马车!本官要去知府府邸禀报府尊!” …… 十日之后,京城。 现在是上早朝的点。 金銮殿上,老皇帝靠在龙椅上半眯着眼,一副岁月静好,国泰民安的悠闲模样。 谁也没料到,要命的消息说来就来。 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名斥候举着急报冲了进来。 “报——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 梧国大军突袭边境!福津、拓平、尤阳三县全部失守! 三县县令全部死守城池,尽数殉国! 边关十万戍边大军血战数日,战死三万!边境防线彻底垮了!” 这话一落地,老皇帝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圆。 他整个人从龙椅上弹了起来,一脸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三县全丢?三万将士没了?!” 满朝文武也炸开了锅,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最难受的还属一帮武将。 他们谁不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一刀一枪拼军功上来的? 边关的兵,都是一起浴血守国土的弟兄。 一下子没了三万,谁心里不是又痛又堵,火气直冒。 定安王站在武将最前头,脸色沉得吓人。 他如今虽不在边关常驻,可他是大梁实打实的战神。 边关每一寸地、每一支兵,都是他一点点打出来、带出来的。 三万弟兄埋骨他乡,三县百姓落入敌寇手里,他心口又闷又疼。 另一边,文官队列里的韩大人直接懵了。 他最近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他们费尽心机把德妃掀了下去,就等着三皇子继位,他们韩家从此稳坐外戚顶层。 结果好了,边关直接炸了,战争一起,朝堂格局肯定会变。 大计直接被突发战事打乱,韩大人心里又慌又急。 他不敢耽搁,赶紧跨步出列,高声上奏: “陛下,边关大败,三县沦陷,事态危急到了极点! 梧军刚大胜,士气滔天,再不管控,很快就要杀入内地了! 纵观整个大梁,论守边关、打梧军、稳军心,没人能比得过定安王! 定安王征战半生,从无大败,威名震震,军中将士个个信服, 百姓人人敬仰,是我大梁唯一能镇住边境的战神!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派定安王挂帅出征,火速赶赴边关稳住战局,晚一步,恐腹地遭殃!” 韩大人话音落下,一群三皇子一党的官员,也齐刷刷一起出列。 “陛下,韩大人所言极是!定安王战功赫赫、经验无双,是唯一破局之人!” “臣恳请陛下速速遣定安王出征,救边关、保百姓、固国土,刻不容缓!” 这帮人心里都打着小九九。 把定安王推去边关,打赢了,是好事。 打输了,定安王战死,三皇子日后上位能少了一尊压着他的大佛。 反正横竖都不亏。 可下一息,对面立马有人拦路。 柳丞相、时炳德、崇宁侯走了出来,三人站成一排。 他们都是定安王这边的自己人,怎么可能容许三皇子一党在那搞心眼子。 现在就一份急报,前线啥情况,敌军多少,埋伏在哪,缺口多大,全都两眼一抹黑。 这时候匆匆派定安王过去,搞不好就是一头扎进死局,纯纯送死。 柳丞相率先开口阻拦: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急躁。 目前仅有一份急报,前线详细战况不明,敌军部署不明,我方残兵状态不明。 敌情混沌之时,贸然派遣最高战力出征,太过冒险。 一旦陷入圈套,大梁再无支柱可依,此事必须探查清楚,从长计议。” “臣附议!”时炳德和崇宁侯齐声跟上。 两拨人当场在金銮殿吵翻了天。 一边拼命推着定安王上前线,一边拼命护着不让他去冒险,你来我往,吵得头头是道。 龙椅上的老皇帝全程不吭声,就静静看着他们互撕,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忍了定安王这么多年,容忍他威望盖主,图的啥? 不就是图整个大梁只有他最能打! 现在出事了,正是用他的时候。 定安王今天但凡敢推脱,敢怯战,他立马就能抓住把柄。 到时候打压、拿捏、削权,一套下来,能收拾得明明白白的。 而且全天下百姓都认定安王这个战神。 国土沦陷、将士惨死,他要是坐视不管,肯定会被万民唾骂,英名直接作废! 有一说一,这老皇帝国都快丢了,他心里还想着怎么制衡、算计、拿捏臣子,也是没谁了。 吵了大半天,朝堂上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盯在定安王身上。 老皇帝这才看着定安王,目光沉沉:“爱卿,你怎么看?” 定安王心里透亮,他已经被架在最高处了,退无可退。 再者说,他是大梁武将之首,吃的朝廷俸禄、守的大梁河山。 朝堂权斗他懒得掺和,可国土被侵,百姓受难,将士枉死,他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 定安王上前一步,声音坚定: “回禀陛下,臣愿前往边关,领兵御敌,收复失地!” 老皇帝“啪”地一拍御案。 “好!!” “朕命你为边关大元帅!” “即刻调动京中四万精锐大军,整合边境七万残余守军,共计十一万大军。 今日辰时校场整点兵马,巳时立刻全军开拔,即刻奔赴边关! 全国粮草、兵器、战马、军药全线加急输送! 沿途官府一律优先供军,延误者、克扣者,立斩不赦!!” 早朝散去,百官全都慌慌张张跑去忙活军务、调度物资。 唯独定安王,没急着去校场,也没去兵部。 他跟往常没事的普通日子一样,慢悠悠回了定安王府。 王府安安静静的,府里就王妃在家。 第268章 不舍 夫妻俩照常坐在院里吃早饭,气氛跟平日里一样温馨。 定安王喝了口粥,随口问道:“小星星个幸儿呢?今儿怎么没见他们来吃饭?” 王妃白他一眼,嗔怪道:“儿媳妇现在把沁安闺馆扩得老大,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你儿子你还不了解?就是儿媳妇的跟屁虫,幸儿在哪他就在哪,俩人哪有空回府吃饭。” 定安王听得乐了:“行吧,那是他俩没口福,咱俩安心吃。” 夫妻俩安安稳稳吃完早饭。 换做平时,定安王吃完要么去军营,要么去处理公务,绝不拖沓。 但今天,他一动不动坐在原位,一双眼睛就安安静静地盯着自家王妃看。 他看得太久,太专注,王妃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脸。 “你老盯着我干嘛?我脸上沾米粒了?” 定安王笑了笑,声音很温柔:“没有,夫人怎么看都好看,多看两眼,心里舒坦。” 情话他天天说,早说惯了,可今天这语气,一听就不对劲。 王妃跟定安王夫妻几十年,太懂他了,她笑意收了,眉头一皱。 “你有事直说,别跟我藏着掖着。” 定安王知道瞒不住,也不敢瞒自家夫人,干脆老实交代。 “今早朝堂下旨了。边关三县沦陷,我挂帅出征,等下就要去校场点兵,马上出发去边关。” 王妃整个人一怔。 这消息太突然了,半点预兆都没有,好好上个早朝,转头就要上战场。 心底涌上一大堆担心和不舍,堵得王妃胸口发闷。 她快速压下所有酸涩,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笑了下。 “嗐,我还当多大点事呢,行,我知道了。” “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呢,王府上下我都给你盯得死死的,你不用分半点心。” 说完她转头吩咐旁边候着的嬷嬷。 “快,去把王爷出征的衣物、伤药、随身干粮全部收拾妥当,速度快些!” 定安王看着王妃有条不紊,故作镇定的模样,心里又暖又酸。 他太了解自家王妃了。 每一次他出征,王妃都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永远让他安心、让他无牵无挂。 可他知道,他走之后,她肯定夜夜睡不着,日日提心吊胆,怕噩耗,怕再也见不到他。 所有害怕,所有担忧,她全都自己憋着,从不给他添乱。 定安王起身,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把王妃抱进怀里。 铁骨铮铮的战神,此刻声音发哑,虎目含泪。 嬷嬷很快收拾好行囊回来了。 定安王接过包袱,又低头紧紧抱了王妃一下。 “令娴,辛苦你了。” “家里劳你照看,等着我,我一定回来。” 他最后深深看了王妃一眼,压下所有情绪,转身大步出门,含泪奔赴校场。 定安王一走,刚才还强撑着镇定的王妃再也绷不住了。 她用帕子捂住脸,压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呜呜呜地宣泄了出来。 之前当着王爷的面,她半点眼泪不敢掉,就怕他分心,怕他牵挂,怕他走得不安心。 可男人真的走了,心里那股害怕和不舍瞬间淹得她喘不过气。 旁边的嬷嬷看得心口发酸,连忙上前安抚。 “娘娘,您可别哭坏了身子,王爷这辈子征战无数,次次都平安回来了,这次也一定能平安归来的。” 王妃抬手,用丝帕胡乱擦了擦满脸的泪水,声音哽咽:“我没事……” “嬷嬷,你赶紧派人去沁安闺馆,通知浸星和幸儿。 浸星那孩子要回头知道他父王悄悄出征,连句告别都没赶上,铁定要闹翻天。” 嬷嬷不敢耽搁,立马应声,下去安排人手传信。 另一边,沁安闺馆里一派安稳忙碌,半点不知京城变故。 时幸的专属房间里,时幸在埋头对账,手里毛笔写写停停。 沈浸星悠闲地坐在旁边的软榻上,翘着二郎腿,翻着一本话本子。 看久了眼睛发酸,他揉了揉眼皮,随手把话本子合上。 偏头看向埋头苦干的媳妇,语气里带着心疼。 “阿幸,你都忙了一个时辰了,先歇会儿吧,眼睛该熬疼了。” 时幸头都没抬,笔尖不停:“不急,我把这几笔账对完再说。” 沁安闺馆如今规模扩得极大,各司其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担子。 杨卿卿和宋玉娆带着一拨信得过的人手,悄悄钻研改良火药、配置火防器具。 灵儿专心带徒弟,传授医术、打理义诊事宜。 艾荞一头扎进农耕改良里,打理着城外的良田。 止战、止戈、蒟蒻、幽冥四人,日日操练馆内护卫,把控整个闺馆的安保。 而月子中心和女眷安顿的重头,一直是她和姐姐一起扛。 她多累一点、多干一点,姐姐就能轻松不少,能多腾出点时间陪着小杳杳。 沈浸星看着时幸认真的模样,无奈起身。 “行行行,大忙人,那我给你捏捏肩松松劲。” 他刚迈步准备绕到时幸身后,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进。” 房门被推开,红萼领着两名定安王府的府兵走了进来。 沈浸星一看是自家王府的人,立马紧张起来:“是不是府里出什么事了?!” 府兵抱拳,语速极快地禀报: “世子爷、世子妃,王妃命小人速速来报。王爷今日接了圣旨,即刻挂帅出征。 现在正在城外校场点兵,马上就要拔营开拔奔赴边关……” 后面的话沈浸星根本没听完。 他和时幸对视一眼,两人什么都顾不上了,起身就往外疯跑。 …… 京城城外,校场。 四万精锐大军已经列阵完毕,肃杀之气弥漫整片校场。 定安王一身元帅战甲立在高台之上,正在沉声给全军将士鼓舞士气。 全军整装待发,只等他一声令下,即刻开拔。 就在即将下令拔营的时候,两道急促的马蹄声狂奔而来。 沈浸星和时幸翻身下马,连缰绳都来不及拴,快步冲到台前,齐声红着眼大喊: “父王!” 定安王闻声回头。 看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慌张的儿子儿媳。 他抬手示意底下将士稍作等候,然后大步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定安王走到两人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们怎么赶来了?” 沈浸星一双凤眼红透,鼻尖发酸,又委屈又舍不得。 “父王!您都要去边关打仗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 您打算就这么悄悄走?连句告别都没有吗?!” 定安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有点心虚。 他哪是不想说,他是太了解自家儿子了。 浸星看着散漫,实则最重亲情。 知道他要远赴边关,铁定要难受,要闹着随军。 他就是怕孩子舍不得,怕他担忧,才想着悄悄出征,省得一家人难受不舍。 沈浸星心里憋了一肚子情绪。 委屈、不舍、担忧,还有对朝堂、对老皇帝的唾骂。 第269章 明哲保身 边关出事,凭什么次次都是他父王顶上去?! 凭什么辛苦拼命、浴血护国的永远是他们沈家?! 凭什么他父王每次以命相拼,皇家却还要猜忌打压?! 沈浸星甚至想开口说:父王,儿子陪您一起去打仗。 可沈浸星忍住了,他知道自己不能任性。 他们父子二人若是都奔赴边关,偌大的定安王府就只剩母妃和幸儿两个女眷撑着。 家里无男丁坐镇,母妃和幸儿不仅要日日忧心,还要扛着府中的所有琐事。 太难太难了。 沈浸星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快要落下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千般不舍、万般担忧,最后只化成一句话: “父王,我们在家等您平安归来。” 定安王看着突然懂事沉稳的儿子,心头发软,虎目泛红。 他重重拍了拍沈浸星的肩膀:“好!”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沈浸星身旁同样眼眶通红的时幸。 自家儿媳聪慧,能压得住儿子的性子,又能帮着王妃打理好府里。 有她在,家里他放心。 定安王语气郑重:“幸儿,王府上下,便辛苦你照拂了。” 时幸用力点头:“父王放心,家中一切有我,您在外务必保重自己, 无论战事多忙,记得常常给家里传信报平安。” 时幸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两道急促的马蹄声。 “等一等!” 柳诗年和时蕴翻身下马。 他们得知定安王即刻出征的消息,一刻没敢耽误,匆忙收拾东西就赶来了。 柳诗年快步上前,递给定安王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 又把臂上的海东青递到定安王手里。 “沈伯父,这是岳母和我们丞相府给您收拾的吃食,都是些耐放顶饿的食物,路上能吃。 我的海东青您也带上,这海东青颇有灵性,飞得又极快。 边关路途遥远,有它在,您那边但凡有情况,我们京城这边也能第一时间收到。” 定安王摸了摸海东青的羽毛,看了看眼前四个懂事贴心的孩子,连连点头。 “好好好,你们几个在京城,要好好顾好自己,要记得彼此照应。” 再多温情不舍,也抵不过边关战事紧急。 定安王说完,不再多留,转身大步重回点将高台。 他一声令下,四万大军整齐转身,朝着边关方向开拔。 尘土飞扬之间,时蕴四人立在校场边,静静望着大军远去的身影。 风中的肃杀之气久久散不去,留在原地的四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时蕴转头看向身侧的妹妹,和一脸落寞,强撑着镇定的妹夫。 她主动揽下所有事。 “幸儿,你和浸星别待在这里了,赶紧回王府陪着王妃。 沈伯父出征,王妃这会儿指不定难过成什么样呢。 她身边现在最缺人陪着,你俩回去守着她,比什么都强。 闺馆这边你不用操心,所有活儿我和你姐夫顶着就行,不差你们这一时半会儿的。” 时幸和沈浸星心里本就牵挂着母妃,闻言也没有推辞。 时幸点头:“好,姐姐,那就有劳你和姐夫多费心了。 最近王府事多,我和小星星就先待在府里,闺馆那边我们暂时顾不上,得全权托付给你们了。” “傻妹妹,跟姐姐还客气什么。” 时蕴抬手,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妹妹的头,眼底满是宠溺。 “快回去吧,好好陪着王妃,稳住府里的人心。” 看着沈浸星牵着时幸翻身上马,朝着定安王府方向疾驰远去,柳诗年才收回目光。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妻子,语气低沉,带着点看透世事的通透。 “蕴儿,等闺馆里这批坐月子的妇人全部出馆,我们就暂且闭馆歇业吧。” 时蕴微微一怔,满是不解。 “好好的怎么要闭馆?如今闺馆规制完善,每个人各司其职,很是顺利。” 柳诗年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边关三县沦陷,战火已经烧到大梁边境。 朝堂如今暗流涌动,接下来的京城,怕是不会再太平了。 世家最会趋利避害,战事一起,人人自危。 没人敢再安心待在咱们这种牵扯极广的闺馆里。 与其等她们提,不如咱们主动收手,落个稳妥。” 时蕴听完,沉默了下来。 她知道阿年看得永远比别人长远,肯定说的没错。 如今看似安稳的京城,早已因为一场边关战事变了天。 两人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朝着沁安闺馆赶去。 俩人刚踏入闺馆大门,还没来得及进内院,一名上了年纪的嬷嬷就快步迎了上来。 嬷嬷拦在二人身前,态度恭敬。 “时大东家,柳公子。” 时蕴认得她,她是户部尚书府的人,来专门伺候尚书府二少夫人的。 那位二少夫人前些日子难产,多亏闺馆的调养和灵儿的医术,才堪堪保住母子平安。 此时还在闺馆里坐月子休养。 时蕴微微颔首:“嬷嬷可是有事?” 嬷嬷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是这样的,大东家,我们二少夫人的娘家方才派人来了。 说是惦记着二少夫人刚生产完身子虚,他们放心不下,想接二少夫人回娘家静养坐月子。 二少夫人也是没办法,只能派老奴过来跟大东家禀报一声。 大东家能不能替我家主子办理一下提前退馆的手续?” 嬷嬷这话里的借口,敷衍得近乎直白。 她们家二少夫人哪里是娘家惦记啊。 分明是户部尚书府知道定安王出征的消息后,心里慌了。 他们怕往后局势大乱,自家人待在沁安闺馆会惹上牵连,急着抽身避祸罢了。 时蕴也懒得点破。 人各有志,趋利避害是世家常态,她总不能强行把人扣在闺馆里。 更何况当初立的规矩摆在那里,客人提前退馆,无需退还银钱,闺馆不吃亏。 时蕴神色平静,淡淡应声:“无妨,我这就给你家二少夫人办理出馆文书。” 说完,时蕴便带着这位嬷嬷,和柳诗年一同回了自己专属的房间。 笔墨铺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张规范的退馆文书就办理妥当了。 盖章画押。 老嬷嬷千恩万谢,拿着文书匆匆离去,半点不敢停留,仿佛多待一刻便是祸患。 时蕴本以为这只是个别情况,她没料到的是,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她房间里络绎不绝,接连不断有各家下人过来。 全是同一个目的——办理退馆。 找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 有的说家中长辈病重,需得妇人归家伺候。 有的说府中事务繁忙,无暇在外休养。 有的干脆只说家中有事,含糊带过,执意要走。 所有世家的心思都一模一样:避祸。 他们怕乱、怕祸、怕牵连,只想明哲保身。 第270章 人都跑没了 时蕴耐着性子,一上午坐在账房里,提笔不停,挨个办理手续。 她每个都应允了,没有为难任何一个人。 等忙到午时,再也没人来退馆,时蕴才放下手里的毛笔。 她的手腕都酸了,肩膀也有些僵硬。 柳诗年见状,默默端过一旁凉得刚好的浓茶,递到时蕴手里。 还顺势抬手,轻柔地替时蕴揉捏着发酸的手腕和肩膀,动作温柔又细致。 时蕴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唏嘘和无奈。 “阿年,都不用你主动提闭馆了,照这个势头,人都快走空了。” 一上午的功夫,大半坐月子的世家妇人都退馆离开了。 之前热闹的沁安闺馆,冷清得不像话。 柳诗年指尖不停,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世家风气,向来如此。平日里争相攀附、抱团取暖,看着风光和睦, 可一旦嗅到半点危险的风声,跑得比谁都快,跟趋利避害的猎狗没什么两样。” 时蕴被他这话逗笑,侧头看他:“说得跟你不是世家子弟一样。” 柳诗年垂眸看向时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柳三夫人不是知道嘛,我们柳家,从来不屑与那些趋炎附势的庸俗世家为伍。” 男人说起骚话来真是不得了,时蕴心里积压了一上午的颓废,瞬间被冲淡了大半。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不等屋内二人应声,门外两道身影直接走了进来,是止戈和止战兄妹俩。 兄妹二人进门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明来意,柳诗年便已看穿二人的心思。 他率先开口:“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去吧,回定安王府守着即可。 馆里剩下的事务,有蒟蒻和幽冥全权接手足够稳住局面,不用你们操心。” 止戈瞪圆了双眼,满脸惊奇:“柳公子怎么知道我和哥哥要说什么?!” 止戈心里震惊得不行。 她和哥哥一早得知自家王爷出征的消息,心里就跟蚂蚁爬似的,坐立难安。 定安王府骤然遇此变故,兄妹俩一颗心全系在王府上,恨不得立马飞回去。 一上午的时间,两人飞速把手头所有的事务,仔仔细细交接给了蒟蒻和幽冥。 确认没有半点疏漏后,才急匆匆赶来请辞归府。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柳诗年竟然直接猜中了他们的心思! 时蕴看着小姑娘呆萌惊讶的样子,忍不住轻笑,解释: “就你那点小心思,全都明晃晃写在脸上了,一眼就能看透。” 止戈是柳诗年当初特意去王妃那讨来的,终究是王妃的人。 止战又是沈浸星的贴身侍卫,平日里不离沈浸星身。 俩人听说了王府的事,怎么可能不想着回去? 止战性子本就沉默寡言,他也没多说废话,直接拉起傻妹妹的手朝外走去。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时蕴敛去笑意,转头看向身侧的柳诗年。 语气认真:“阿年,我想着,咱们抽空去一趟王府,把宝儿接过来吧。” 这大半年来,他们一直没有忘了给宝儿找一户真正安稳善良的好人家。 可挑来挑去,次次都差点什么。 要么家境贫寒无力教养,要么人心浮躁不够纯粹。 他们千挑万选,次次犹豫,次次放弃,说到底,就是不敢将就。 余婶子以命换公道,还将那么重要的手札交给他们。 他们绝不能辜负余婶子这份托付,绝不能让宝儿往后受半点委屈。 这半年,宝儿一直养在定安王府里。 王妃心地善良,平日里无事便亲自照看,待宝儿如同亲孙儿一般。 可如今不一样了。 定安王远赴边关打仗,王妃心里悲痛焦灼,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力,去照看一个年幼的小崽子? 把孩子留在王府,只会让王妃分心劳累。 柳诗年听完,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应允:“可以。” “咱们家杳杳和宝儿年纪差不了多少,两个孩子凑在一起正好能玩到一块。 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赶,多一个孩子,不过多添个奶娘罢了,不算难事。” 夫妻俩敲定主意,准备去定安王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女声。 “哎呀,要我说啊,这宝儿干脆就给我和我夫君养着得了!” 韩娘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笑着抬步走了进来。 她进屋,看着屋内双双看过来的时蕴和柳诗年,怕二人误会自己偷听。 连忙开口解释:“你们可别误会,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我本来是过来找时大东家商量事的,想问问你,要不要趁着闺馆还在。 我挑选一批有天赋的姑娘,教她们易容之术。 刚走到门口,恰好听见你们在聊宝儿的事。” 时蕴淡淡一笑:“无妨,韩娘子做事自有分寸,人选你自己看着挑就好,不必问我。” 说着,她顺势想要岔开话题,不再纠结宝儿的事。 可韩娘子精明得很,一眼就看穿了时蕴的心思,她不依不饶。 “哎呀,别转移话题啊!我认真的,宝儿交给我和裴郎抚养,最合适不过了!” 时蕴微微蹙眉,眼里带着几分迟疑。 “韩娘子,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如今灵儿已经治好你的旧疾了。 你身子康健,往后完全可以和裴相公拥有自己的孩子,为何偏偏一直执着于宝儿?” 听到这话,韩娘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神色变得郑重又诚恳。 她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时大东家,我说句心里话,我是真心敬佩余婶子的。” “她一介普通老妇,不畏强权,不惧生死,为儿媳鸣冤,滚铁钉、闯朝堂。 拼尽性命也要讨回公道,这份忠勇刚烈,世间少有。 还有媛娘,她落得那般含冤惨死的下场,我每每想起,都满心心疼。 宝儿是她们的后辈,总归不会差的。 我和裴相公无儿无女之时,便许下承诺,余生定会好好照看宝儿。 如今哪怕我能生养,能有自己的孩子,当初的承诺也作数。” 韩娘子字字句句都是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言。 时蕴眼底的犹豫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她最顾虑的,终究还是韩娘子和裴相公特殊的身份,不知何时会爆发。 韩娘子一眼看透了时蕴的顾虑,索性带着几分无赖的语气笑道: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不就是顾虑我和裴郎的身世嘛。 如今我和夫君是你们的人,你们是我俩的东家,定然会护着我们一家安稳的,对不对? 再者说,你们挑了几个月都没找到合适的人家,可见宝儿与旁人无缘。 我和裴郎你们知根知底,把宝儿放在我们身边,你们随时能看,总比托付给陌生人家要强得多。” 第271章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韩娘子口才极好,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时蕴心里的顾虑一点点松动。 是啊,挑了数月,看了无数人家,始终没有能让他们全然放心的。 韩娘子和裴相公品性正直,待人赤诚,是眼下最好的人选。 纠结许久,时蕴终于点了点头,做出了最终决定。 “好。” “我和阿年现在就去王府把宝儿接过来。若是宝儿真心喜欢你和裴相公, 愿意留在你们身边,那便是你们的缘分,我和阿年绝不阻拦。”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与其百般挑剔,不如顺应天意,遵从孩子本心。 韩娘子喜上眉梢,连连应声:“好好好!我等着!辛苦你们夫妻俩跑一趟了!” …… 定安王府门口,两辆马车停了下来。 时蕴和柳诗年先一步掀帘跳下马车,回身等了等。 原因是韩娘子和裴相公等不及,非要跟着一起来。 可时蕴和柳诗年等了半天,马车里的两人磨蹭了半天也没下来。 马车里,韩娘子和裴相公对视一眼,俩人皆是一脸局促。 他们夫妻俩从前算是彻头彻尾的江湖中人,行事多是江湖规矩,不受朝堂律法约束。 甚至早年为了活命,干过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 说句直白的,他们在世人眼里就是不入流的江湖草莽。 定安王沈崇远是大梁武将之首,手握重兵,镇守边关。 是保家卫国的朝堂砥柱,是正经的朝廷正统和护国栋梁。 说句不夸张的,江湖草莽和朝堂武将,天生就是两个极端。 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打心底里带着一层自卑和拘谨。 再加上他们跟定安王妃素昧平生,半点交情都没有。 今天贸然上门还要带走王府养了半年的孩子,俩人实在脸皮薄,迈不开这一步。 最后还是韩娘子率先开口,讪讪对着马车外两道背影喊了一声: “大东家、柳公子!我们俩就不进去了!我们就在马车上等着你们!” 裴相公也跟着点头:“对对,我们在外头候着就好,就不进去叨扰王妃了。” 时蕴看了眼马车里拘谨的两人,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她颔了颔首:“也好,你们安心等着,我们很快就出来。” 柳诗年也侧头看了一眼,淡淡道:“不必紧张,王妃性情宽厚,不会苛责。” 说完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往定安王府里走去。 今日的王府,比往日安静太多。 因为定安王的事,王府上下人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大石。 不过好在这半天里,沈浸星和时幸一直陪在王妃身边,陪着说话解闷。 王妃的气色和心境总算缓和了过来,眉眼间的郁气散了大半。 时蕴和柳诗年穿过回廊庭院,很快在正院见到了定安王妃。 两人上前规规矩矩行礼问了安,简单寒暄过后,便直说了来意。 王妃听完,眼里露出不舍。 这半年多,她是实打实把宝儿那孩子当成亲孙子疼的,早就养出了感情。 可不舍归不舍,道理王妃都懂。 如今边关战事焦灼,王府风波不断,她根本没多余精力好好悉心教养宝儿。 且王府看似稳固,实则处处透着危机。 宝儿年纪太小,留在这是非之地,反倒容易被风波波及。 思来想去,放手,才是对孩子最好的成全。 王妃压下心底的酸涩,温声道:“罢了,我带你们去看看孩子。” 说完,她起身领着时蕴和柳诗年往奶娘居住的偏院走去。 奶娘院里,几人刚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咿咿呀呀声。 宝儿这会醒着,乖乖躺在铺着软绒的摇篮里,两条小胖腿一下一下蹬得可欢了。 小胳膊挥来挥去的,看着格外喜人。 奶娘坐在摇篮边,弯腰轻声咿呀咿呀逗着他。 听见脚步声,奶娘连忙起身行礼。 摇篮里的宝儿耳朵灵得很,停下了蹬腿动作,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转了转。 看见王妃走过来,小家伙眼睛亮得很,激动得小手乱挥。 小身子跟个猪儿虫一样在摇篮里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叫声,急着要抱抱。 王妃原本还有些沉郁的心情,在看见这张小脸的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弯腰将小崽子抱进怀里,轻轻贴着他的小脸蹭了蹭。 宝儿开心得咯咯直笑,小脑袋一个劲往王妃颈窝里拱。 再这么腻下去,王妃铁定舍不得放手了。 时蕴上前,弯腰轻声逗着王妃怀里的小不点。 “小宝儿,还认不认识姨姨呀?要不要姨姨抱抱呀?” 生过孩子的时蕴,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青涩。 如今的她气质更加柔和,身上自带一股母性光环,看着就让人心安。 宝儿一点都不排斥时蕴,乖乖窝在王妃怀里,小脑袋歪了歪。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时蕴,认认真真打量了好一会儿。 过了会,小家伙像是认出了熟人,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身子往前扑,迫不及待要往时蕴怀里钻。 王妃被这小家伙“见异思迁”的小模样逗笑了,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软乎乎的小脸蛋。 “你个没良心的臭小子,这么快就不要奶奶疼了?” 宝儿哪里听得懂人话,只当王妃在跟他玩,被戳了脸蛋更开心了。 等时蕴伸手接过去抱在怀里后,小家伙笑得更欢了,哈达子都流出来了。 小孩子好像天生就有这种魔力,一个简单的笑,就能戳中人心最软的地方。 方才来时路上,王妃已经听时蕴和柳诗年说过。 想要收养宝儿的夫妻,此刻就在王府门口的马车上等候。 事关孩子一辈子的归宿,她不能只听旁人转述,必须得亲眼看看才能彻底安心。 “我跟你们一起出去。”王妃神色认真。“我得亲自见见那对夫妻。” 几人不再耽搁,转身往王府大门走去。 刚靠近大门,就听见马车里传来动静。 原来韩娘子和裴相公一直在马车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俩人听见门口有脚步声,立马就知道是有人出来了。 韩娘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个拨浪鼓,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裴相公紧随其后。 两人下了马车,一眼就看见了抱着孩子的时蕴和柳诗年。 目光随后才落在两人身侧的妇人身上。 妇人一身端庄华贵的衣裙,眉眼温婉却自带威仪,气质雍容大气。 不用多说,两人瞬间猜出,这定然是定安王妃了。 不敢怠慢,韩娘子收敛住神色,规规矩矩屈膝行礼:“民妇参见王妃娘娘。” 裴相公也拱手躬身,礼数周全:“草民参见王妃娘娘。” 王妃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细细打量起来。 她阅人无数,最会观人心性。 眼前这对夫妻,衣着朴素,没有华丽的配饰,但眉眼清亮,身姿端正。 第272章 战神陨落 最难得的是,二人行完礼后,没有半点趋炎附势的谄媚。 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越过了自己,落在了宝儿身上,眼底是藏都藏不住的喜欢。 就这一眼,王妃心里已经松了一大半的气。 随后的时间,王妃不动声色询问了韩娘子和裴相公的家世和日常生计那些。 韩娘子和裴相公都一一作答了。 当然,俩人说的是弃暗投明后的身份。 王妃越听心里越满意。 这对夫妻心性端正,绝非小家子气的浅薄之人,是真心想要好好抚养宝儿的。 确认无误后,王妃不再试探,转头对着门口待命的两个府兵使了个眼色。 两个府兵上前,合力将地上一个沉甸甸的黑漆大箱子抬了起来,往韩娘子他们的马车上搬去。 王妃看着箱子,眉眼带着笑意解释: “这里面都是我近些时日给宝儿添置的衣物鞋袜。之前的旧衣物都有些磨损, 我便没放进去,这些都是全新的,质地柔软,适合小孩子用。”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着无尽的疼爱。 裴相公闻言,心里满是动容,郑重朝王妃拱手道谢,语气格外真诚。 “多谢娘娘恩赐,草民夫妇感激不尽。” “您放心,往后我夫妇二人,定视宝儿如亲生骨肉,护他一生顺遂。” 说完他又补充道: “我们夫妻二人其实也早已提前备好宝儿所需的一切物件。” 听到这话,王妃脸上的笑意更深,眼里的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一旁的时蕴和柳诗年对视一眼,眼里都藏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果然如此。 韩娘子和裴相公一直就没断过打宝儿的主意。 至此,宝儿的归宿,彻底落定。 …… 一晃又是半个月过去。 这半个月里,王府所有人的心都是悬着的。 定安王远在边关征战,王府众人日日忧心,没人敢放松心情。 直到一封边关加急书信送入定安王府,所有人的心才终于落地。 信是定安王亲笔写的。 他在信里说边关乱象已经初步稳住,大军已经整顿完毕,他自己也平安无事。 看完书信,王妃紧绷多日的心终于松了,时幸和沈浸星也放下心来。 没人知道,这半个月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们生怕等来的是噩耗。 …… 往后的日子,每隔七日,京城街头就会有八百里加急的斥候,骑着快马穿过长街。 高声大喊着边关捷报: “边关捷报!定安王率军收复福津县!斩杀梧国精兵一万三千七百人!俘获敌兵两千余人,缴获粮草兵器无数!” “边关捷报!定安王连夜奔袭,智夺拓平县!击溃梧国两万大军!斩杀敌将三名!” 一声声捷报接踵而来,格外振奋人心。 算上路上花费的时间,短短一个月,大梁边关三大沦陷重县,已经被定安王硬生生夺回了两县! 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街头巷尾,百姓们每每听见斥候的捷报声,都会自发欢呼起来。 所有人都笃定,胜利近在眼前。 三县已收其二,仅剩最后一座尤阳县,根本撑不了几日。 全城百姓心里都憋着同一个念头,再过七日,最后一座县城必然会收复! 梧国敌军必然溃败!大梁必胜! 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全线告捷的狂喜和期待中,满心憧憬着定安王班师回朝时。 命运陡然一转。 第三个七日如期而至。 京城长街依旧人山人海,百姓们早早驻足等候,翘首以盼着最新的捷报。 马蹄声由远而近,斥候策马狂奔而来, 他面色惨白,双目赤红,带着极致的悲痛。 “急报!边关噩耗!尤阳一战惨败!定安王为救麾下副将,误入梧国太子扶苍漾毒计! 身陷重围,身中数箭,重伤坠马,尸骨遭乱马践踏,尸骨无存!定安王……阵亡了!” 方才还欢呼不断的京城长街瞬间死寂,几乎是落针可闻。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僵住,眼里的狂喜尽数褪去,只剩下满脸的茫然和不敢置信。 百姓们彻底慌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 “定安王怎么会没了?!那是咱们大梁的战神啊!” “前几日还在连破敌军,收复失地,怎么突然就……就没了?” 无数百姓站在街头哭的跟个孩子一样。 有人愣在原地,一直重复着“不可能”,有人蹲在街边,捂着脸痛哭。 有那年纪大的老人,扶着自家儿子女儿的手,老泪纵横。 大梁的天,塌了…… 定安王沈崇远是大梁最后的屏障,是镇大梁的守护神,是所有百姓心中的底气和靠山。 只要定安王在,边关就稳,国土就安,百姓就有盼头。 可如今,战神陨落,守护神离世。 连战无不胜的定安王都战死沙场了,往后,谁来抵挡他国铁骑? 谁来守护大梁山河?谁来护他们万千百姓? 无数的恐惧和绝望席卷了整座京城。 噩耗顺着官道飞速传入皇宫,直达金銮殿。 此时正值早朝,满朝文武肃立殿中,静待圣谕。 当传信斥候颤抖着将边关噩耗念完的时候,整座金銮殿彻底死寂。 文武百官个个僵在原地,人人皆是一脸难以置信。 龙椅之上,老皇帝怔怔地望着边关方向,嘴里一遍遍重复着一句话。 “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老皇帝忌惮定安王兵权过重,无数次动过除掉定安王的心思。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沈崇远会死得这么早,这么突然。 他心里无数次盘算过。 要等定安王收复全部失地,平定边关战乱后,再慢慢收回兵权,慢慢清算。 他是巴不得沈崇远死,可至少……至少要等山河收复。 那会死,才算圆满啊! 如今战神陨落,边关群龙无首,敌军势必卷土重来,大梁危在旦夕! 大殿之中死寂良久,一向沉稳的柳丞相第一次失了章法。 他不等皇帝宣布退朝,直接大步出列,对着龙椅方向拱手一揖。 “臣有十万火急要事,先行告退!” 话音一落,根本不等皇帝答应,柳丞相转身就走,快步冲出金銮殿。 朝堂百官哗然,全然失了往日的规矩。 时炳德和崇宁侯紧随其后,俩人同样快步出列,拱手躬身后转身追了出去。 三位朝臣接连擅自离朝,打破了早朝规制。 剩余的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傻眼了。 文官们低头叹气,个个面色颓然,唯有站在左列的一众武将,个个双目赤红。 他们双拳紧握,悲愤到了极致。 如今驻守京城的武将最高统领,死死咬着牙,看着满殿文臣畏畏缩缩的模样。 忍不住当众狠狠啐了一口。 “狗屁的噩耗!老子不信!” “王爷一生征战沙场,百战不败,区区梧国小儿,怎么可能取他性命!王爷绝对不可能死!” 第273章 好,我陪你一起 剩下的一众武将也纷纷红着眼睛站出来高声怒吼: “我等也不信!王爷绝对不可能死!” “王爷是大梁军神,天命护佑,绝不可能陨落!” 就在这群武将悲愤嘶吼的时候,就在金銮殿乱哄哄的时候。 龙椅上的老皇帝直接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另一边,柳丞相、时炳德、崇宁侯三人坐马车急匆匆赶去定安王府。 还没到,就远远看见他们的女眷和小辈们全都聚在王府大门口。 张氏一看见柳丞相下马车,就赶紧快步走了过去。 她握住柳丞相的手,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夫君!王府大门一直紧紧关着,敲门里面也迟迟不应。 怎么办啊!令娴还在府里,要是消息属实,她可怎么熬得住啊!” 张氏和定安王妃是多年闺中密友。 她一想到闺蜜可能要承受丧夫之痛,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柳丞相抬手轻轻安抚了下妻子,随后走上前,用力叩敲王府大门。 敲了好半天,王府大门才慢慢拉开一条细缝。 开门的是王府门房,门房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哑着嗓子从缝里说: “丞相大人,世子爷吩咐了,今日王府不见任何客人,还请各位贵人先回去吧。” 柳诗年见王府大门重新关上,目光沉沉望向皇城方向,他跟身边众人说: “宫里那位,很有可能借着这件事发难。定安王战死, 正好可以说他用兵不力,顺势打压整个定安王府,从而削掉沈家剩下的势力。” 在场所有人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致的时候,宋昭衍往前一步,直直站在王府大门正中间。 少年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扫而空,声音铿锵有力。 “谁若是敢趁着这个时候动定安王府,就得先从我宋昭衍的尸体上踩过去!” 宋玉娆紧跟着走到宋昭衍身侧,挺直脊背。 “算上本县主!谁敢为难沈家,先踏过本县主!” 话音落下,越来越多人往前站。 柳诗安、杨卿卿、灵儿、岑栩、蒟蒻……一伙年轻人紧紧排成一整排。 他们硬生生在王府门前筑起一道人墙,脸上全是不肯退让的坚定。 蒋氏和张氏看着这群孩子,鼻子一酸,眼泪哗哗往下淌。 时蕴也红着眼,伸手拿出帕子,挨个给婆婆和母亲擦这眼泪。 柳诗年没过去,而是迈步走到柳丞相身侧。 他一改平日里沉稳内敛的性子,朝着门里大声喊: “沈浸星,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 我知道你不敢接受你父王出事的消息,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如今外头多少人盯着定安王府这块肥肉,就等着你们自乱阵脚,好上来狠狠踩一脚。 你是沈家世子,是定安王的儿子! 就算眼下消息真假还没完全落实,你也不能缩起来躲着! 你要是垮了,王府这一大家子人,谁来撑着? 你父王一辈子顶天立地,绝不会希望看见自己儿子一遇到事就闷头逃避!” 门里头,止战红着眼,扭头看向身旁的沈浸星。 沈浸星听着柳诗年骂他的声音,双手死死抱着脑袋,肩膀不停抖动。 没有出声,却在无声地痛哭。 从噩耗送进王府那一刻起,他母妃就急得晕了过去,阿幸一直在主院守着照料。 沈浸星不是不懂这些道理,而是不敢相信。 他从小就崇拜他父王,他父王在他心里就是无所不能的靠山,是天。 他怎么都接受不了有人告诉他,他父王死在了战场上。 巨大的冲击砸过来,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只想躲避。 哭着哭着,沈浸星蹲在地上,手紧紧捂住胸口,胸口闷得喘不上来气。 就在这时,时幸红着眼眶,搀扶着刚醒过来的定安王妃,慢慢走了过来。 两人停在沈浸星身边。 时幸心疼地看着沈浸星。 她从来没见过一向张扬肆意、天不怕地不怕的沈浸星变成这副模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王妃声音沙哑,轻声唤:“小星星。” 听见母妃的声音,沈浸星猛地抬起头,像迷路的孩子终于见到母亲。 “母妃!您醒了!” 王妃蹲下身,一把将沈浸星搂进怀里,一字一句说道: “儿子,你父王不可能死,他绝不会丢下我们母子就独自走的。” 王妃这句话像是一根支柱,撑住了沈浸星快要崩塌的心神。 他再也绷不住了,埋在王妃怀里放声大哭。 边哭边喊:“母妃,我知道!父王肯定没死!我们去接他回家!” 往日里最臭美自恋的沈浸星,这会儿哭得满脸鼻涕满脸泪,半点顾不上形象。 门外的柳诗年听见里面传来沈浸星撕心裂肺的哭声,停下了喊话。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王府大门。 片刻之后,门内的时幸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伸手将沉重的王府大门完全打开。 她的眼底还带着未消的红意,看向门外一众亲友的瞬间,眼神软了一下。 随即,她转头,目光遥遥望向皇城的方向,声音坚定。 “我们沈家没有孬种!此后若是有人趁着危难,想欺辱我们沈家。 不管来的是谁,我们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拼死斗争到底!” 隐蔽的巷角阴影里,几道蛰伏的人影微微一动。 王府大门彻底敞开的那一刻,张氏第一个冲了过去。 她伸手扶住脸色苍白的定安王妃,语气急得不行,满是心疼。 “令娴!你怎么样?身子还撑得住吗?撑不住记得说啊,可千万别硬扛着!” 王妃微微喘了口气,勉强扯出一抹笑,拍了拍张氏的手。 “放心,我没事,我还撑得住,别人可以乱,我乱不得。” 这话听得人心头一酸。 天大的噩耗砸下来,她作为定安王妃,愣是咬着牙把所有苦楚都自己扛着,半分不敢外露。 这时,柳诗年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直直落在刚止住哭声的沈浸星身上。 “浸星,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做?” 刚刚崩溃大哭完的沈浸星,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站直身子,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要去边关。” 短短五个字,说得掷地有声,没有半点犹豫。 他爹在那儿,不管是生是死,他这个做儿子的,必须亲自去一趟。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绝不可能待在京城坐以待毙。 任由别人随便定他爹的生死,任由旁人污蔑他爹的名声。 在场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 没人觉得他冲动,也没人觉得他胡闹。 柳诗年更是没有半句劝阻,没有说什么前路凶险的丧气话。 只是重重点了下头:“好,我陪你一起去。” 第274章 分工明确 “我们也去!” 宋昭衍他们一个个都往前站了半步,眼神执拗,没有一个人退缩。 一刻钟之后,所有人移步到定安王府正厅。 偌大的正厅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说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 定安王妃坐在主位上,率先开口打破了满室的沉默。 她目光温柔,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儿啊,你不用惦记我,也不用顾虑王府,你想去,便尽管去。 你父王一生征战,福大命大,绝对不会就这么没了的。 他一定还在边关的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去接他回家。” 蒋氏紧跟着点头,出声安抚。 “是啊浸星,京城这边你只管放心,所有事有我们这些长辈顶着,绝不会出乱子的,你安心去边关。” 张氏直接一拍凳子腿。 “没错!从今天起,我们几个都搬入定安王府住着! 我倒要看看,京里那些心思不正的人谁敢动手!真要敢趁火打劫, 他们还能把我们这么多人全弄死不成?老娘看他们谁敢放肆!” 张氏这番话话糙理不糙,皇室要真敢把他们全弄死,那这大梁真要完了。 柳丞相看着自家风风火火的夫人,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随即,他看向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正色开口叮嘱: “浸星要去边关没问题,但是你们所有人不能一窝蜂都跟着去。 人太多目标太大,也太过扎眼,很容易被京中势力察觉,到时候反而坏事。” 所有人都懂,确实是这么个理。 人多不是帮忙,反而是累赘,是活靶子。 柳诗年垂眸沉吟片刻,脑子里飞快梳理好所有人的长处和本事。 半晌后,他开始分工: “这样安排,前往边关的一共六人:沈浸星、我、宋昭衍、止戈、杨卿卿、韩娘子。 留守京城、守住后方的是:蕴儿、幸儿、宋玉娆、二哥、灵儿、蒟蒻、幽冥。” 不等其他人提问,柳诗年继续逐条解释清楚缘由,把每个人的用处都讲得明明白白。 “我去,是负责全盘谋划、判断局势、分辨真假消息、规划路线。 边关局势复杂,梧国设了毒计,沿路还有层层关卡,不能只靠蛮力。 得有人动脑子布局,规避风险、随机应变。 沈浸星是定安王世子,熟悉他父王的用兵习惯、行军路线和驻扎地界,最清楚该往哪里找人。 再加上他自身武艺过硬,心性经过这事也能彻底稳住,是此行最核心之人。 止戈、止战兄妹俩武力顶尖,近身搏杀、突围断后都靠他们。 路上遇到匪寇、敌军散兵,他们能护着所有人安危。 宋昭衍平时看着跳脱,但也有些身手,人也灵活,他适合随机周旋。 韩娘子精通易容改貌、乔装潜伏。我们一路出关、穿越交战地界。 到处都是梧国的巡查兵,极易被认出来。 有她在,我们能随时改换身份,避开盘查,悄无声息赶路。 最后带上杨卿卿,是留一个最狠的后手。 之前沁安闺馆的火药、是由杨卿卿一手调配的,没人比她更懂。 真到万不得已、被梧国大军围困、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是我们的破局之计。 硬碰硬打不过,我们就用火药突围,拼死杀出一条生路。” 说完去的六人,柳诗年紧接着把留守京城的分工和作用,也一一讲透, “留在京城的人,任务不比去边关的轻松,反而更关键,是我们所有人的后路。 幸儿心思最通透,能稳住王府大局,应对京里各方势力的试探刁难。 蕴儿和二哥性子沉稳内敛,擅长坐镇兜底,稳住后方所有产业和人手。 宋玉娆有县主身份,权贵场合她都能出入自如,方便打探风声。 灵儿精通医毒,若是有人暗中搞小动作想暗害王府,她能第一时间制衡。 蒟蒻和幽冥武力高强,行事利落果断,专门负责守府护人。” 柳诗年整套安排下来,每个人各司其职,长处全用上,没有一个多余的人。 其他人纷纷点头,没有半点异议。 “可以,我没问题!” “我听安排!” “守京城我能守住!” “去边关我绝对不掉链子!” …… 几位长辈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群有条不紊、遇事沉稳靠谱的孩子,心里又酸又骄傲。 尤其是崇宁侯,眼眶直接红了。 他从前总觉得自家女儿只会和宋县主干架,只会吃喝玩乐。 如今大难临头,这群孩子个个拎得清轻重,有勇有谋,他女儿也跟着他们越来越好。 比朝堂上那些贪生怕死、趋炎附势的老帮子强百倍千倍。 崇宁侯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的湿意。 “京城这边,有我们这群老家伙坐镇,你们尽管放心去边关!” 说着,他目光格外不舍地落在杨卿卿身上,眼巴巴看着自家女儿。 “卿卿,边关凶险,你一定要万事小心,爹爹和娘亲他们在京城等你回家。” 杨卿卿挺了挺胸脯,半点不怕。 “爹您放心!我精着呢,绝对不会出事的,保证平平安安回来!” “好好好!”崇宁侯连连点头,满心宽慰。 这时,柳丞相站起身,做最后的定夺总结,语气严肃郑重。 “就按这个安排来,不再更改,你们今晚连夜出发,赶早不赶晚。 趁着京里那群老狐狸还沉浸在噩耗里,还没彻底反应过来。 你们连夜出城,悄无声息赶往边关。 一旦他们回过神,必定会严防死守,到时候你们寸步难行。” 在场长辈们心里都清楚。 京里这群当官的,特别是宫里那位和皇室之人,个个自私至极,只会算计自身利弊。 定安王战死的消息,对他们来说不是国殇,是铲除权臣、收回兵权的最好机会。 这群孩子,是顶着天大的压力,逆行去寻人的。 王妃心里又暖又感动,她转头吩咐一旁的管家。 “快,去备好充足的干粮、水囊、换洗衣物、伤药、盘缠马匹。 务必周全,不能让孩子们在路上受半点委屈。” 管家连忙躬身应声,快步退下去忙活。 正厅里,众人眼神坚定,只待今夜,连夜奔赴边关。 夜半子时的京城,彻底陷入了安静。 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熄了灯,连打更的更夫都歇了。 没人知道,定安王府的偏僻角门,正经历着一场重大离别。 今夜要奔赴边关的六人,全都一身利落劲装,腰间佩着兵器,身旁是早已备好的快马。 马嘴都缠了静音布条,马蹄也裹了厚布,跑起来不会出声,就是为了悄无声息连夜出城。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沈浸星最先挪开脚步,走到一直静静看着他的时幸面前。 才短短一天的功夫,这个往日里最爱撒娇耍帅、天天黏着时幸耍嘴贫的少年,彻底变了个人。 没有嬉皮笑脸,没有叽叽喳喳,更没有半点孩子气。 他上前一步,用力抱住时幸,像是要把眼前之人牢牢刻进心里。 第275章 抵达福津县 “等我回来。” 简简单单四个字,道尽了千言万语。 时幸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拼命眨了眨眼,把打转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放心去,家里、王府、母妃,所有一切我都替你守好,我等你平安回家。” 沈浸星松开手,最后深深看了时幸一眼,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利落上了马。 止战、止戈、韩娘子、杨卿卿、宋昭衍几人早已经在马上等着了。 另一边的角落里,柳诗年还在跟时蕴告别。 别人都是干脆利落,唯独他舍不得挪步,眼里全是化不开的牵挂,黏黏糊糊的。 坐马背上的宋昭衍看得直撮牙花子,憋了半天没忍住,压低声音小声打趣: “我说柳诗年,你能不能快点啊?大家都等着呢,多大的人了,磨磨唧唧的,耽误大家赶路。” 他旁边马上的杨卿卿当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开口怼了回去。 “你少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个单身狗懂什么啊?人家夫妻告别,用得着你瞎催?” “人家秋雅结婚,你在这儿上跳下窜的!” 宋昭衍愣了一下,杨卿卿说的话一半他都没听过,但单身狗的意思他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宋昭衍不乐意了,挺直腰板反驳。 “嘿!杨卿卿,你这话什么意思啊?说的跟你不是单身狗一样!咱俩谁也别笑话谁!” 杨卿卿挑眉,压根不给他面子。 “切~至少我懂分寸,不像某些人啊,没吃过猪肉还瞎哼哼啊,不懂人家夫妻温情就别乱插嘴嘛。” 俩人压低声音小声斗嘴,瞬间冲淡了离别的伤感,多了点平日里熟悉的烟火气。 柳诗年听见身后的拌嘴,无奈失笑,最后轻轻握了握时蕴的手,认真道: “蕴儿,你和杳杳等我消息。” “嗯。”时蕴应声,眼底温柔,“一路保重。” 柳诗年不再拖沓,翻身上马。 …… 整整十天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赶路,沈浸星七人终于悄悄摸到了福津县地界。 眼下战局还死死卡在这儿,最难啃的尤阳县依旧握在梧国手里。 大梁的边防大军不敢贸然推进,只能把临时主营安扎在已经收复的福津县。 可刚靠近县城,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这哪里是寻常县城的模样? 整个福津县里外三层全部戒严,城门口站满了手持长枪、身披甲胄的守城兵。 一个个眼神锐利,盯着每一个想要入城的百姓,排查得极为严格。 柳诗年勒住马,压低声音跟众人快速交代情况。 “现在军营驻扎在此,局势敏感,城里大概率混着梧国残留的细作和卧底探子。 我们身份特殊,一旦明目张胆亮身份找将领对接。 万一撞上奸细,不仅任务败露,我们七人也得栽在这儿。” 其他六人也清楚,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只能混进去,悄悄对接自己人。 这时候,韩娘子的本事就派上用场了。 韩娘子上下打量了一遍身边六人,迅速敲定了方案。 沈浸星、柳诗年、宋昭衍、止战四个大男人,个个身形挺拔、气质出众。 哪怕换上粗布衣裳,也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土里刨食的普通人。 要是强行易容成女子,身形根本藏不住,反而更加扎眼,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身份,就是老实巴交、赶路寻亲的普通老百姓。 韩娘子手脚飞快,从随身包袱里翻出吃饭的家伙。 她手法娴熟,快速给四个男人贴上了人皮面具,又把他们的头发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最关键的是,她特意教几人掩盖身形,完全改掉了往日利落挺拔的姿态。 韩娘子自己和杨卿卿还有止戈,则戴上俩人皮面具,扮成了随行的农家妇。 短短半个时辰,原本气质卓然的一行人,彻底换了模样。 放眼望去,就是一群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老百姓,扔在人群里半点不起眼。 收拾妥当,七人混在百姓队伍里,规规矩矩排队进城,等着守城兵查验路引。 队伍慢慢往前挪,很快就轮到了他们。 守城的小兵接过七人的路引,反复翻看了两遍。 眼神下意识在沈浸星几个汉子身上来回打转,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和怀疑。 气氛瞬间有些微妙。 就在这眼看要被盘问露馅的关头,宋昭衍脑子转得飞快,当场戏精附体。 他猛地往前凑了一步,一把死死拉住那守城小兵的手腕。 脸上露出焦急惶恐的神色,眼泪说来就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军爷!求求您行行好!俺们是从几百里之外的南浔府赶来寻人的! 俺妹子几年前远嫁来了福津县,自打这边打仗的消息传回老家, 俺们一家人天天急得睡不着觉。俺爹娘年纪大了,日夜惦记闺女。 死活放心不下,非要俺们兄妹几个赶来看看。 俺们跋山涉水走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才摸到福津县。 军爷,求您跟我们说说实话,城里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俺妹子跟俺妹夫一家人,还活着不?俺们就想看看亲人,哪怕见一面也行啊!” 宋昭衍又是哭又是求,神态慌张到位,完全就是普通百姓战乱寻亲的无助模样。 剩下六人也是人精,秒懂宋昭衍的意思,当场全员开团,无缝配合演戏。 沈浸星佝偻着腰背,扮作年迈劳累的老大哥,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一声声唉声叹气,眼底含泪,看着又疲惫又心酸。 柳诗年低着头搓着手,满脸焦灼不安。 时不时抬头怯生生看士兵两眼,一副老实百姓惶恐无助的样子。 止戈、止战、韩娘子三人沉默垂首,面色愁苦,浑身透着长途赶路的疲惫。 最绝的是杨卿卿。 她听完宋昭衍的话后,直接身子一软,直直倒进宋昭衍怀里。 泪眼婆娑,声音颤抖崩溃。 “小姑子……俺的小姑子……俺一手带大的小姑子……千万别出事啊…… 俺们一路拼死拼活赶过来,就想接你回家啊……” 宋昭衍秒接戏,满脸慌张,大声喊道: “媳妇!你别吓俺!小妹肯定会没事的!你别急!” 俩人一唱一和,还挺像那么回事。 旁边排队等着入城的百姓看在眼里,瞬间共情了。 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大爷叹了口长气,一脸心酸地开口安慰他们。 “后生啊,看你们一家人老实善良,大老远跑来实在不容易。 老汉我实话跟你们说,你们心里可得提前有个底。 这福津县,是三县里遭罪最惨、死伤最惨重的地方。 听说当初梧国大军攻城门,全城青壮汉子都拿起锄头守城门,拼死护着家里的妇孺老小。 那一仗打得血流成河,城里青壮年男人都战死了! 第276章 寡妇城 现如今这福津县,压根没几个健全的男人了! 剩下的不是走不动路的老头子,就是还不懂事的小娃娃。” “外人都喊这儿啊,是寡妇城!” 老汉这话听得所有人心里都堵得喘不上来气。 旁边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也红着眼眶接话。 “谁说不是呢!我也是从别的地方特意赶过来的,就为了接我闺女回家! 我闺女才十八岁,嫁过来才两年,原本日子过得好好的,结果女婿战死了。 现在就剩下她一个人带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娃娃孤苦度日。 这么年轻就守寡,往后无依无靠,带着孩子可怎么熬啊!真是造孽啊!” 耳边一句句真实又心酸的话,全是战乱带来的苦楚。 沈浸星七人心里沉甸甸的,可戏还得接着演。 沈浸星佝偻着身子,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可怜我妹子啊……可怜我苦命的妹子啊……不管她怎么样,俺都得接她回家,哪怕只剩一口气,俺也要带她走……” 守城的小兵看着一家人哭得肝肠寸断,再听着旁边百姓的佐证。 心里最后一丝怀疑也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动容和同情。 他长长叹了口气,把查验好的路引恭恭敬敬递回沈浸星他们手里,语气软了不少。 “你们也别太伤心,看你们这样,你们妹子福气应该不差。 城里幸存的妇人孩子都好好安置着呢,官府怕大家饿肚子,天天在县衙门口施粥接济。 你们要是找不着人,就去县衙门口等着,现在大部分妇孺老小都在那边,大概率能找到你们要找的亲人。” “谢谢军爷!太谢谢军爷了!您真是个好人!” 宋昭衍连连弯腰作揖道谢,满脸感激。 小兵摆了摆手,不再多盘问,直接挥手放行。 七人顺着人流,脚步沉重地走进了福津县城。 一进城,眼前的景象比城门口听闻的还要惨烈百倍。 整条街道冷冷清清的,半点没有县城的热闹烟火气。 街道两旁的家家户户,门口几乎都挂着白幡。 街上随处可见穿着素白粗衣的女子,一个个面色憔悴。 有的牵着年幼的孩子,有的搀扶着年迈的老人,他们手里都端着一个简陋的粗瓷碗。 整条城,满目缟素,满城悲戚。 曾经安居乐业的小城,一场战乱过后,彻底变成了一座只剩妇孺老弱的孤城。 七人压下心里的震撼和酸涩,不动声色地跟在一众领粥妇人的身后,顺着人流一路往前走。 一路走一路观察,越看心里越沉重。 不多时,七人跟着人流,顺利抵达了县衙门口。 县衙大门敞开着,门口支着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的白粥冒着热气。 不少妇人老者有序排队领粥。 而人群最前方、负责分粥主事的妇人,让沈浸星一行人瞳孔一缩。 那是……樊修汶的母亲,卢氏! 现在的卢氏和之前在京城见过的模样判若两人。 从前的卢氏一头黑发,性格爽利,看着精气神十足。 现在不过短短数月未见,她满头黑发尽数化作白发,脸上爬满了深深的皱纹。 整个人苍老憔悴了很多,脊背微微佝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卢氏身上穿着一身素白布衣,安安静静站在粥锅旁,给每一个百姓分粥。 而她身侧,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同样一身素白丧服,头上梳着妇人发髻,眉眼坚韧沉静。 一眼就能看出,是已经守寡守节的模样。 几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 卢氏是土生土长的福津县本地人,亲历了整场战乱。 想要打探消息,找卢氏,是眼下最稳妥的路子。 但县衙门口人多眼杂,到处都是巡逻的卫兵,还有来来往往的百姓,根本没法当众私聊。 几人迅速分工。 杨卿卿跟卢氏最熟,她负责上前接触卢氏。 剩下六人隐在远处的树上,偷偷观望,随时准备接应。 杨卿卿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一个空粗瓷碗,混在长长的百姓队伍里安静排队。 队伍移动得很慢,足足排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轮到她。 卢氏抬手,拿着粥勺准备给杨卿卿舀粥。 就在卢氏放下手的瞬间,杨卿卿趁着无人注意的空档,指尖极快地在卢氏手心划了一个字。 汶。 卢氏握勺的手一顿,空洞的眼底闪过一丝震动。 她没有露出半点异常,只是极隐晦地微微压了压手心,给杨卿卿递出暗号。 紧接着,卢氏故意勺子一歪,杨卿卿手里的粗瓷碗被碰倒在地,碎裂开来。 卢氏旁边的女子连忙放下手里的勺子,满脸担忧地扶住卢氏的胳膊。 “娘,您没事吧?是不是累着了?” 卢氏压下眼里的酸涩波动,刻意开口说给旁人听。 “我没事,就是手滑了,这位姑娘的碗碎了,外头也没多余的碗,我带她进后厨拿一个新的。” “好,那您快去快回,这里我先盯着。”女子点头。 卢氏转身,示意杨卿卿跟上自己。 俩人一前一后,往县衙大门走去。 远处树上观望的沈浸星六人,把全程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快速扫过四周,门口卫兵全都忙着维持秩序,压根没人注意这边的动静。 时机正好。 六人皆有功夫,趁着无人留意,他们脚尖一点地面,身形一闪。 如同六道影子一样,悄无声息翻越过县衙院墙,稳稳落在院内。 几人落地之后,迅速收敛气息,沿着杨卿卿二人的背影,快步往后厨方向赶去。 此刻县衙后厨空荡荡的,所有杂役人手全都去门口帮忙施粥了。 卢氏进门的第一时间就反手关上后厨木门。 门关上后,她转身目光定定落在杨卿卿身上。 压着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开口询问:“姑娘……你认识我儿修汶?” 杨卿卿抬头看着苍老憔悴的卢氏,鼻尖一酸。 “卢婶子,是我,杨卿卿。” “杨姑娘?!” 卢氏瞳孔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怎么是你……你怎么会来这儿?!” 杨卿卿没有立马回答,而是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 确认四周无人后,她轻轻拉开后厨的木门。 门外,沈浸星六人快步走了进来。 进门之后,宋昭衍顺手合上木门。 几人进来后,慢慢挺直了一路上刻意佝偻弯曲的脊背,恢复了原本挺拔的模样。 “卢婶子。”几人唤道。 熟悉的声音入耳。 连日来所有的煎熬、痛苦、无助、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卢氏看着这群曾经帮过自家、善待过修汶的恩人,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再也撑不住,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捂住脸,哭得浑身颤抖。 “恩人……是你们……真的是你们啊……我儿……我的修汶……没了……我的孩子……彻底没了啊……” 第277章 大限将至 沈浸星一行人听完,心里都堵得慌,难受得不行。 他们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说了福津县的事。 知道这儿的县令和大大小小官员都守城战死了。 只不过那时候定安王突然要被皇帝调去边关打仗。 他们自己也是一堆麻烦事缠身,根本抽不出空来顾及樊家的事。 卢氏哭了好久,才勉强把情绪稳住。 她死死抓着杨卿卿的手,就跟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一点点哽咽着,把自己那段日子的遭遇全说了出来。 原来那晚梧国大军突然打过来,卢氏听了儿子樊修汶的嘱咐。 带着县衙里所有老弱、妇女和孩子,躲进了县衙的后厨。 县衙后厨堆柴火的屋子底下,藏着一个早就废弃没用的老地窖,平时根本没人留意。 为了活下去,卢氏就带着这群没什么自保能力的人,全都钻进了那个狭小的地窖里躲命。 县城彻底被梧国攻破之后,梧国的士兵天天在城里来回巡逻,挨家挨户搜查。 卢氏他们只能躲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不敢出去。 连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一丁点消息都听不到。 他们饿了就啃两口提前备好的干粮垫肚子,渴了就喝几口地窖角落里积的脏水。 也算他们命大,躲的是后厨那个偏僻地窖。 要是当初慌不择路躲去大堂或者厢房里,恐怕早就被敌军搜出来了。 他们不像普通老百姓,他们是县令家眷,被找到的后果可想而知。 卢氏他们就这样一天天熬着,终于熬到了定安王带兵打过来,收复了福津县。 那时他们才敢从地窖里爬出来,重见天日。 可卢氏怎么也没想到,重见天光的那一刻,她等来的根本不是活路和希望。 而是能压垮人的天大噩耗。 那会城里到处都在传,说福津县所有守城的文官,没有一个逃的,全部殉国战死。 她的儿子樊修汶,身为福津县的县令,死守城头,拼到最后,连尸骨都没能留下来。 卢氏命苦,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樊修汶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这辈子全部的指望和依靠。 噩耗砸下来,不过一夜的功夫,卢氏满头黑发尽数变白,整个人垮得不成样子。 那几天她彻底没了活下去的念想,好几次都想一头撞死,跟着儿子一起走。 是董恬心,硬生生把崩溃寻死的卢氏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众人听着卢氏断断续续的哭诉,这才知道董恬心对樊修汶的情意有多深重。 早些年樊修汶埋头苦读、备考科举的时候,卢氏还在县令府做工。 樊修汶品貌好、性子温和,又饱读诗书,每天夜里都会专程去接母亲回家。 一来二去的,董恬心就悄悄喜欢上了这个温润正直的少年郎。 只可惜那时候的樊修汶满心满眼都是科举仕途,一心只想报国做事,压根没心思谈情说爱。 董恬心也懂事,把自己满心的少女心事悄悄藏在心底,从不主动打扰纠缠。 只默默盼着他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今年过年之前,董恬心的父亲董清明特意偷偷告诉女儿。 说樊修汶终于松了口,往后愿意考虑儿女私情了。 那一刻董恬心高兴得不行,安安分分待在家里,盼着樊修汶上门提亲。 可命运偏偏造化弄人。 她没等来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提亲,反倒等来了福津县城破,心上人殉国的死讯。 董清明虽然也替樊修汶惋惜心痛,但看着女儿难过,他还是劝着女儿放下。 他说年少时的心动算不得什么,往后再找个靠谱的人家,安稳过日子就好。 董恬心死活不肯。 她默默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为了守住城池和百姓战死,死得光明磊落,死得轰轰烈烈。 他都为国捐躯了,她怎么可以转头改嫁别人,心安理得地过好日子? 从听到樊修汶死讯那天起,董恬心就亲手拆掉了未出阁少女的发髻。 梳上了已婚妇人的发式,每日一身素白丧服穿在身上。 她当众表明:她董恬心,从今往后就是樊家妇,这辈子只为樊修汶守节,终身不嫁。 定安王带兵收复福津县后,董恬心不顾家里人阻拦,一个人从府城赶到了满目疮痍的福津县城。 她刚进县衙,就撞见了一心求死的卢氏。 董恬心当场跪在卢氏面前,一边哭一边劝,既是劝卢氏,也是在坚定自己的心意。 “娘,修汶拼了命守这座城,守城里的老百姓。 他不在了,以后我替他给您尽孝,我们替他守好这座他拼死守护的福津城。 只要我们还活着,还守在这里,修汶的忠义和牺牲就不算白费。” 从那以后,一个年迈失独的老妇人,一个痴心守节的小姑娘。 两个孤苦无依的可怜人,相互搀扶、彼此取暖。 她们每日守在县衙门口煮粥赈灾,接济幸存的百姓。 替战死的樊修汶,替所有埋骨此地的将士,守好这片他们用鲜血和性命换回来的土地。 听完这一整段经历,沈浸星一行人全都沉默不语,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战乱从来都是无情的。 这座看似已经收复,重回安稳的福津城,地底下埋着无数没人记得的尸骨。 藏着无数撕心裂肺,无处诉说的悲欢离合。 而他们这次千里奔波要找的定安王,那个守护大梁半生,护佑无数百姓的不败战神。 如今深陷绝境,生死不明。 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更坚定的念头。 不管前面的路有多危险,他们一定要查清所有真相! …… 此时的京城,气氛不比沈浸星他们这边好多少。 自从那天金銮殿上传出定安王战死陨落的消息后,老皇帝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了过去。 他这一晕就是整整一天一夜,等好不容易醒过来了,人也垮了。 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直接中风瘫在了龙床上,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后面短短几天时间,老皇帝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败,摆明了是大限将至。 就在今天,宫里突然传出圣旨。 所有朝中官员,今日下值之后一律不准归家,必须全员入宫候旨。 老皇帝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宣布下一任皇位继承人。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官场人心惶惶。 而定安王府更是气氛凝重。 如今王府里没有男丁撑场,唯有超一品的定安王妃身份尊贵。 按照规矩,王妃必须代表整个王府入宫候旨。 时蕴、时幸他们心里都清楚,这老皇帝从来就没安过什么好心。 说是当众传位、安定朝局,可任谁都不信事情会那么简单纯粹。 定安王府正厅内,时蕴、时幸、灵儿、宋玉娆、蒟蒻、幽冥全员在场。 个个神色一脸紧绷,围坐在一起紧急商量对策。 第278章 藏在暗处的人 定安王妃看着眼前这群高度紧张、满心担忧的孩子们,心里又好笑又发酸。 她轻轻叹了口气,出声安抚众人。 “你们都别绷得这么紧,今晚满朝文武尽数都在宫里。 众目睽睽之下,皇家再阴私,也不敢公然动手为难我,不会出大事的。” 一旁的张氏跟着附和:“对对对!令娴说得没错,那么多大臣看着呢,他们不敢乱来!” “就是啊,你们的爹到时候也在呢,肯定不会任由那位为难亲家母的。”蒋氏也附和。 可三人这自我安慰的话,下一息就被人当场戳破了。 戳破她们的不是旁人,正是皇室成员宋玉娆。 宋玉娆本就是皇室血脉,从小到大见惯了皇家的龌龊算计、凉薄自私。 她最清楚皇权底下的肮脏手段。 宋玉娆撇了撇嘴,满脸不赞同。 “张伯母、蒋伯母、崔伯母,这话你们骗骗自己就算了,连我这个皇室之人听着都觉得离谱。 皇家为了皇权稳固,什么不择手段的事做不出来?明面规矩,从来困不住他们的私心。” 宋玉娆这话一出,正厅里的气氛瞬间又沉寂了下来。 灵儿慌了神,焦急地问道: “那、那现在怎么办啊?今晚王妃伯母必须入宫,万一真出事了,我们拦都拦不住啊!” 时蕴他们纷纷陷入沉默,眉头紧锁,一个个都在脑子里飞速思索破局的办法。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时蕴眼睛倏地一亮,脑子里跳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她立马开口说道:“我想到一个人,禁军副统领,卞嵩。” “我们之前和他打过好几次交道,这人身居禁军要职,却不攀附皇权。 为人也正直公允,心底有大义、守底线。 今晚宫内禁军值守,真要是突发变故,卞嵩就是我们唯一能借力的突破口。” 时幸闻言连连点头。 她也记得,卞嵩之前就曾暗中帮过他们两次大忙。 “姐姐说得没错,卞嵩值得托付。” 时幸当即转头看向一旁的红萼,吩咐道:“红萼,取纸笔来。” 红萼不敢耽搁,赶紧去取来笔墨纸砚。 时幸伏案提笔,字字斟酌,写下一封密信。 信里没有半分胁迫,不求卞嵩公然站队帮忙,只是委婉嘱托。 说若是今晚宫中真的突发意外,还望他届时行个方便,暗中通融一二。 时幸写完封好密信,直接递给身旁的幽冥。 “幽冥,你悄悄送去卞嵩府上,隐秘行事,切勿惊动旁人。” 幽冥接过密信,应声退下,火速前去送信。 厅里安静片刻,张氏稍稍松了口气,试探着开口问道: “这下应该稳妥了吧?有卞嵩帮忙,总不会出岔子了。” 可时幸的神色依旧凝重,半点没有放松,她目光沉沉地看向主位的定安王妃。 定安王妃察觉到时幸的不对劲,轻声问道:“幸儿,你是不是还有别的顾虑?哪里不妥?” “母妃,我们不能抱任何侥幸心理,今晚必须要做好鱼死网破的最坏打算。 我怕老皇帝临终昏了头,为了给新帝扫清所有障碍,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铤而走险。 他最大的眼中钉,从来就是手握兵权、威望滔天的定安王府。 还有扎根朝堂、根深蒂固的柳丞相府。 我怕他临死一搏,趁机彻底拔除我们这两座朝堂大山!” 啥?还有他们家的事?! 张氏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满脸难以置信。 “这、这也太不像话了吧!他疯了不成?!” 时蕴连忙伸手按住激动的婆母,将她重新按回椅子上,温声安抚, “娘,妹妹说得没错,身处朝堂漩涡,半点侥幸都不能有。 凡事预则立,我们必须往最坏的结果打算,提前做好所有后手准备。” 坐在主位的定安王妃听完姐妹俩这番话,积压的怒火瞬间翻涌了上来。 她猛地抬手,重重拍在实木椅扶手上。 “哼!他若真敢如此,那我们定安王府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我夫君如今虽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可他半生征战四方,在大粱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我沈家世代从军,军中旧部、生死兄弟遍布朝野边关。 我们沈家从来不是孤家寡人、无人撑腰!” “没错!说得太对了!” 张氏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又激动地站起身来,她满脸义愤填膺,底气十足地接话。 “我们家老柳也绝非酒囊饭袋!柳家深耕朝堂几十年,门生遍布,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他老皇帝要是敢动手,那就是公然跟大半个朝堂为敌!简直是自取灭亡!” 时幸看着王妃和张氏愤慨的模样,微微敛眸,冷静开口补充。 “母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您即刻提笔,给父王留在京城的一众军中旧部、叔伯老将们写封密信。 如今留守京城的大半武将,都是当年跟着父王浴血沙场,出生入死的铁杆兄弟。 倘若老皇帝真的昏了头,敢在今晚动手清算、构陷忠良,那这大梁的江山,他们朱家也就不配再坐了! 以往柳、沈两家处处隐忍退让,不过是顾全大局,给皇家留最后几分颜面。 可他若是非要赶尽杀绝,那我们正好师出有名,无需再忍!” 时幸这番话说得霸气,听得在场所有人心里积压多日的憋屈,瞬间一扫而空,浑身热血翻涌。 王妃当即一拍桌子,眼神决绝:“好!母妃现在就写!” 这时,时蕴余光瞥见一旁的宋玉娆,笑得有些勉强,眼底藏着担忧。 她朝宋玉娆眨了眨眼,轻声安抚。 “别怕,我们是最好的伙伴,真到万不得已和皇室撕破脸,你们宋家,我们绝对不会动的。” 宋玉娆心里一暖。 她当然信时蕴,当然信这群伙伴们的真心。 她也从来不是担心自己,不是担心宋家会被牵连,她唯独放心不下的是祖母。 祖母是皇家大长公主,皇帝的亲姐姐。 她怕届时两方对峙,闹到鱼死网破,祖母会伤心难过。 而事实也正如王妃三人预料的那样。 老皇帝纵然昏庸多疑、心思阴狠,可还尚存着几分理智。 他要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掀起朝野大乱,早就做了。 真正让今晚的深宫暗流汹涌、杀机暗藏的,从来不是垂死的老皇帝。 而是另一个藏在暗处的疯子,他早已蓄势待发了,打算趁着老皇帝临死。 拉着满朝文武、拉着整个皇室,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第279章 你去我也去! 戌时初,天色彻底暗透。 定安王妃在府中细细整理好了朝服、冠饰,做好了随时入宫的准备。 时幸从头到尾寸步不离,铁了心要跟着王妃一起进宫。 在时幸心里,这位不只是她敬重亲近的婆母。 更是她当初对着公爹,对着小星星,郑重许诺过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 今晚皇宫局势诡异凶险,老皇帝临死前突然召集百官入宫,摆明了没安好心。 时幸说什么都不可能让王妃孤身涉险。 王妃一开始还死活不同意,知道宫里风波难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 可耐不住时幸态度坚决加软磨硬泡。 几番拉扯下来,王妃实在拗不过,只能点头默许,带着时幸一同入宫。 自家妹妹什么性子,时蕴比谁都清楚。 如今宫里凶险莫测,只留妹妹陪着王妃,她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群人本就是同进同退的伙伴,压根没有独自留守的道理。 时蕴当即拍板,带上蒟蒻几人,一行人也要跟着混进宫去。 就这样,一行人跟葫芦娃一样,一个接一个,谁也没落下。 他们做好了万全的伪装。 蒟蒻和幽冥日常本就戴着人皮面具,省去了重新易容的麻烦,随时可以随行。 至于时蕴,直接交给了红萼打理。 红萼跟着韩娘子学艺许久,一身易容本事已经学到了六七分精髓。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就给时蕴改了容貌。 配上一身普通仆从的衣裳,往人群里一站,时蕴彻底泯然众人。 最后就是灵儿。 灵儿常年待在时府和沁安闺馆,极少在外露面,本就是生面孔。 只需换一身下人衣裙,简简单单收拾一番,就彻底看不出任何异常了。 一切准备妥当,宋玉娆走在最前头,以皇室宗亲的身份带队。 她的身份光明正大。 当今皇帝是她嫡亲的舅公,老人家病危临终,于情于理她都该到场。 更何况今晚她的祖母大长公主也早已奉旨入宫。 她进宫探望长辈,谁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就这么着,时蕴一群人伪装成宋玉娆的随行下人。 一路畅通无阻,顺利走进了戒备森严的皇宫内院。 此刻皇帝的寝殿乾清宫外,早已挤满了文武百官。 老皇帝中风瘫痪在床上,连坐都坐不稳,根本没办法亲自出来主持。 因此,所有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全都按照要求。 列队站在寝殿门外的宫阶之下,静静等候最终的传位旨意。 定安王妃带着时幸抵达的时候,朝堂百官早已全员到齐,无一人缺席。 众人视线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他们没有因是两个女子就轻视嘲讽。 更没有人因定安王失踪,王府群龙无首,就看人下菜碟,肆意轻慢。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定安王半生护佑大梁万里山河,功在社稷。 定安王妃贤德端庄、风骨凛然,定安王府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靠王爷一时荣辱撑起来的。 一众官员纷纷躬身抬手,对着定安王妃恭敬行礼。 人群之中,时炳德看见自家女儿也跟着来了,脸色有些僵硬,死死瞪着时幸。 心里怕是早已把时幸骂了千百遍: 你个死孩子!好好待在家里不好吗?非要进宫来蹚这趟浑水! 时幸迎上父亲担忧的目光,半点不慌,悄悄对着时炳德眨了眨眼,示意他放宽心,一切有分寸。 王妃气度沉稳,对着一众百官微微颔首回礼,不卑不亢地带着时幸穿过人群。 俩人走到百官队列的最前方位置,稳稳站定。 另一边,宋玉娆带着伪装成下人的时蕴、灵儿、蒟蒻、幽冥几人,没有留在外面百官队列里。 她身份特殊,是皇室嫡系晚辈,祖母大长公主又身在寝殿内殿。 殿外的人需要回避等候,她却可以入内旁听。 宋玉娆带着一行人,径直穿过台阶,往皇帝的寝殿内殿走去。 外殿百官队列最前方,柳丞相一身官袍肃立,站在三位皇子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身姿挺拔,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柳丞相看见定安王妃和时幸走来,眼底微动,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算是打过招呼,彼此心照不宣。 全场最惹眼、情绪最微妙的,当属三皇子了。 三皇子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储君最佳人选,也是呼声最高、最稳操胜券的继位者。 往日里的他,素来沉稳克制。 可今晚,眼看父皇病危、传位在即,唾手可得的帝王之位就在眼前,他再也绷不住了。 三皇子心里的狂喜几乎要冲了出来,却又必须强行压制。 逼着自己摆出一副痛彻心扉、为父哀伤的沉痛模样。 三皇子一张脸青白交加,一会故作悲戚,一会压抑笑意。 复杂程度堪比元素周期表,看着着实有些好笑。 站在一旁的五皇子,则是完全相反的模样。 五皇子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闲散皇子,生性洒脱,不爱权势。 是个痴迷吃喝玩乐的乐子人,平日里最是吊儿郎当、随性散漫。 但是他老爹马上要嗝屁了,容不得他嬉皮笑脸。 五皇子只能规规矩矩地站在三皇子身侧,安安静静当个背景板。 最后是年仅九岁的七皇子,也是老皇帝最小的儿子。 这个昔日秋猎打不到猎物都会委屈哭鼻子的小哭包,肉眼可见地长大了不少。 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只是骨子里的爱哭属性还没变。 此刻他一双圆圆的眼睛红红地盯着寝殿大门,满是担忧和忐忑不安。 众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殿外,屏息凝神等候。 足足过了一刻钟之久,紧闭的寝殿大门才终于被内侍推开,里面传出了脚步声。 众人齐刷刷抬眼望去。 只见病入膏肓的老皇帝,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搀扶着,艰难地挪了出来。 他左手紧紧抓着大长公主的手臂,右手倚靠在李德全身上。 整个人枯瘦干瘪,面色蜡黄。 明明是正当晚年的帝王,此刻看着竟比年长他数岁的亲姐大长公主还要苍老。 老皇帝被两人小心翼翼搀扶着,艰难站在台阶之上。 阶下文武百官、王公贵族,尽数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皇帝浑浊的双眼缓缓扫过下方列队里的三位皇子,气若游丝地摆了摆手。 “免、免礼……” 他中风之后口舌僵硬,别说长篇大论的场面话了,就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说得费劲。 所以压根没有多余的精力铺垫客套,只想速战速决,敲定大局。 老皇帝侧头看向身侧的李德全,眼神示意。 李德全瞬间会意,立马抬手示意身边的小太监上前,接替自己搀扶皇帝的差事。 第280章 你个老不死的! 随后,李德全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织锦圣旨,双手高高举起。 “百官跪听圣旨——!” 阶下所有人齐刷刷双膝跪地,俯首听旨,整个殿外鸦雀无声。 李德全展开圣旨,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执掌大梁江山几十载,兢兢业业,勤政恤民。 今朕年岁已高,身染重疾,沉疴难愈,恐不久于人世。 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乃国之根本,定国安邦,重中之重。 皇三子朱承屿性资敏慧,仁厚端方,自幼聪慧好学,深谙帝王之道。 兼具仁德与魄力,有君临天下之气度、守土安邦之才能。 诸子之中,唯其三德才兼备、堪当大任,可承宗庙、继大统。 今特传朕旨意,立皇三子朱承屿为大梁皇太子,承继大统,总理朝政。 自今日起,皇太子协理朝堂诸事,待朕百年之后,即刻登基称帝,执掌大梁万里河山。 望文武百官、宗室王公,尽心辅佐新储,恪尽职守、同心同德。钦此!” 圣旨内容没有任何反转悬念,完全贴合朝野上下所有人的预料。 在场百官心里早有定论,三皇子继位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此时听完圣旨,没有任何人面露惊愕,心生意外。 跪在人群前方的三皇子更是眼睛发光,死嘴憋都憋不住。 熬了这么多年,他终究是赢了,稳稳拿到了这万里江山的继承权!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摆出一副感念君恩的姿态,准备抬手接下圣旨,叩拜谢恩。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一道慵懒又阴冷的声音从百官队列的最后方响起。 “慢着。” 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循声回头望去。 只见人群最后方,一道玄色锦袍的身影立在那里。 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又带着深入骨髓的阴戾。 是齐王朱湛。 齐王是皇帝最小的弟弟,生性闲散、酷爱自由。 一辈子就爱游山玩水、吃喝玩乐,从不掺和朝堂争斗、皇权纷争。 往年常年在外游历,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人影,形同闲云野鹤。 上一次他回京,还是时幸和沈浸星大婚那日,露了一面便再度离京,继续四处游荡。 所有人都以为齐王这会还在千里之外的名山大川游历,压根不可能知晓皇帝病危。 可谁也没料到,他竟然偏偏在今日,在传位圣旨即将落定的关键时刻,突然现身皇宫了! 有人看不懂其中的猫腻,只当是王爷念及兄弟情分,特意赶回来送兄长最后一程。 跪在人群中的时幸,和站在宋玉娆身后的时蕴对视一眼,俩人眼底同时闪过一丝警惕。 巧!太巧了!打死她们也不相信事情能这么巧合! 皇家最是无情,皇室之中怎么可能真的存在毫无心机、纯粹贪玩的草包亲王? 跪在前面的七皇子心思纯粹,压根看不懂成年人的权谋算计,只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小皇叔。 他从小就最喜欢这位风趣,从不摆皇室架子的皇叔。 别的王公长辈都端着威严,唯独齐王愿意陪他这个小孩子玩耍,待他极好。 此刻看见久违的齐王,七皇子瞬间忘了眼前的紧张氛围。 他悄悄侧头,凑到身旁的五皇子耳边,小声激动地说: “五哥!是小皇叔!小皇叔回来了!我好久都没见到他了!太好了!” 五皇子跪在地上,默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一阵无力吐槽。 我亲爱的欧豆豆,你可真是单纯得可爱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以为你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皇叔,是特意赶回来陪你玩的呢? 台阶之上,大长公主早已被内侍搀扶到了一旁。 她年纪大了,方才搀扶皇帝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此刻正由宋玉娆小心翼翼扶着手臂,站在皇帝身侧。 大长公主看见突然现身的亲弟弟齐王,眼里满是惊愕与诧异。 “老十五?你何时回京的?” 老皇帝也艰难抬了抬眼皮,看向百官身后立着的齐王。 他断断续续地质问:“你……你骤然回京,是……是有何异议?” 齐王闻言,勾了勾唇角,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语气平静地说:“臣弟并无异议。” 老皇帝松了一口气,虚弱地摆了摆手。 “既……既然无异议……便……便上前跪地听旨吧。” 皇帝话音一落,齐王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尽数褪去。 方才还温润的眉眼,顷刻间满是阴狠与滔天恨意,他死死盯着台阶上气息奄奄的老皇帝。 “跪地?” “本王恨不得将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挫骨扬灰!今日本王终于等到你油尽灯枯,你还敢让本王跪你?” 齐王一句话炸翻当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所有人心里只剩同一个想法:疯了!齐王疯了! 陛下尚且还活着,齐王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众辱骂陛下是老不死的,还要给人挫骨扬灰! 我的天呐! 众人一个个屏息凝神,生怕老皇帝气急攻心,直接一口气没上来,当场驾崩了。 果不其然,老皇帝被这猝不及防的恶毒辱骂气得浑身发抖。 他伸手指着下方的齐王,指尖剧烈颤抖,脸色涨得青紫。 “放肆!孽障!朕乃是你嫡亲兄长,更是大梁天子!朕何处得罪于你,你竟敢如此当众诅咒君兄!” 站在一旁的大长公主也是满脸茫然。 齐王是他们最小的弟弟,自幼被兄姐万般宠爱。 从小到大,皇帝对他百般包容,兄弟二人素来和睦亲近,从未有过争执嫌隙。 她实在想不通,一向温和闲散的小弟弟,为何会对亲兄长有着如此深的血海深仇? 齐王听着老皇帝愤怒的质问,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突然仰头,发出一阵癫狂又凄厉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疯狂,听得众人头皮发麻。 齐王笑了许久,才慢慢收声,眼底恨意翻涌,几乎要将人吞噬。 他死死盯着脸色惨白的老皇帝,咬牙切齿地质问。 “老不死的,你也配问何处得罪于本王?” “你是年纪大了,老糊涂忘干净了?还是从来就没把那事放在眼里过?!” 老皇帝被齐王盯得心里发慌,拼命在脑海里翻找过往记忆。 翻找半天,他依旧一头雾水。 他在位几十年,朝野人事数不胜数,压根记不清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过这个弟弟。 看着老皇帝一脸懵懂无辜的模样,齐王心底的恨意更是汹涌滔天。 他眼神凶狠得仿佛要冲上去将皇帝剥皮抽筋。 “你好好记着!十六年前!齐王府!” 第281章 皇室秘辛 “你偶遇我府中一名女子,见她容貌好,便心生贪念。 你不顾我百般恳求,不顾我心意,强行向我索要此人,这件事,你忘了?!” 齐王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百官们精神一振,一个个竖起耳朵开始吃瓜。 老皇帝眉头紧锁,闭目苦思。 良久,他脸色微微一变,终于想起了十六年前的那桩旧事。 没错,十六年前,他确实去过一次齐王府,也确实偶遇过一名女子。 那女子和寻常胭脂俗粉不同,眉眼自带一股悲天悯人的超凡气质。 让他一见钟情,心生执念。 当时他开口向弟弟齐王讨要此人,齐王当场拒绝,态度非常坚决。 齐王说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不是货物,哪有拱手相让的道理。 彼时的他身为帝王,九五之尊,想要的东西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见素来听话顺从的弟弟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忤逆自己。 他当即心生不悦,只觉得齐王小气狭隘,小题大做。 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 天下美人数不胜数,区区一人,根本不值一提。 齐王的拒绝,纯属以下犯上,不识抬举。 越是得不到,他心里越是执念难平,越是心痒难耐。 后来,他便趁着齐王外出,悄悄派人潜入齐王府,将那名女子掳进了皇宫。 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全程掩人耳目,不敢声张。 毕竟强抢亲弟心爱之人,属实荒唐难看,传出去只会沦为天下笑柄,有损帝王威严。 那女子知道自己要被掳进宫后,异常安静,没有他想象中的哭闹。 她唯独提出了一个条件:允许她带上身边贴身伺候的仆从一同入宫。 他当即应允,只当是那女子胆小怕生,并未多想。 之后,他没有将她纳入后宫,给予名分,而是找了一处早已废弃的宫殿,将她暗中圈养了起来。 圈养后,这名被他心心念念掳来的女子,纵使温顺沉默,却自始至终对他冷淡疏离。 绝不与他亲近半分,更无半分讨好逢迎之意。 久而久之,新鲜感褪去,他对这个得不到真心的女子,渐渐没了兴致。 再也不曾踏足过那座废弃宫殿,任由她和她的仆从在里面自生自灭。 直到某天,他一时兴起,忽然想起了那个被遗忘的女子,他一时好奇,想去看看近况。 可推开破败的宫门,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具僵硬的女尸。 他当即传太医查验,结果让他大为震惊。 这名女子被掳入宫时,竟是怀有身孕的! 五个多月缺衣少食,让她身子彻底亏空,油尽灯枯。 她是硬生生拼着一口气,艰难诞下孩子,最终体力耗尽、撒手人寰。 更诡异的是,女子离世后,她辛苦生下的孩儿和贴身跟随仆从竟然消失了。 当时的他,只觉得晦气至极,心生厌烦,丝毫没有半分愧疚和惋惜。 他草草让人将女子的尸体丢进那座宫殿院内的枯井之中,将其掩埋。 时隔十六年,他早已将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若非齐王今日提起,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记起来。 看着老皇帝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齐王确定,他是全部记起来了! 积压了十六年多的痛苦、不甘、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齐王双目赤红地指着台阶上的老皇帝,声嘶力竭地怒吼。 “你想起来了?!你终于想起来了?!” “你可知我当日归府,发现心爱之人凭空消失、遍寻不得,我有多慌乱无助?! 你可知我层层追查,最终查到是你亲自派人掳走我的挚爱,我有多恨?! 你可知我后来数次隐忍试探,你轻描淡写一句‘她已病逝’轻飘飘带过。 我恨不得扒你的皮、喝你的血、将你碎尸万段!!!” 老皇帝被齐王吼得心神大乱、气血翻涌,方才还虚弱的身子跟突然回光返照了一般。 他也指着齐王,语气里带着极致的轻慢与凉薄。 “不过一介女子而已!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朕是你的兄长,是这大梁的帝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万物,皆是朕的所有! 区区一个女人,朕想要,有何不可?!你何须如此小题大做,心怀记恨?!” “区区一个女子?!” 齐王再度疯狂大笑起来,笑声凄厉绝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区区一个女子?! 你视若草芥、弃如敝履的人,是我朱湛放在心尖尖上的挚爱! 我耗费无数心血、百般温柔,才慢慢捂热她的心,让她愿意接纳我! 我视她如珍宝,而你!费尽手段掳走她,转头弃之冷宫,不闻不问,让她含恨而终!!!” 皇帝和齐王互喷,满朝文武听得云里雾里。 但有一点很确定。 说白了,就是十六年前,皇帝强抢弟弟的挚爱,抢走后又弃置冷宫不闻不问,致人而死。 如今弟弟隐忍十六年,归来谋逆复仇。 癫狂的笑声持续良久,齐王才缓缓收敛所有情绪,眼底只剩滔天杀意。 他冷冷扫过阶上的帝王,扫过跪地的文武百官,扫过这座沾满鲜血的皇宫。 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诡异的弧度。 “你害我挚爱含恨惨死,那今日,你们所有人,都留下来给我的妻子陪葬!” 齐王猛地抬手,狠狠一挥。 “动手!” 唰——! 齐王一声令下,整座乾清宫的屋顶、檐角、围墙之上。 瞬间涌现出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蒙面黑衣人。 不等众人反应,无数白色的粉末,顺着夜风,从高空尽数洒落。 一直站在角落默默吃瓜,看得津津有味的灵儿,鼻尖微动。 她本就医毒天赋卓绝,对天下各类奇毒秘药敏感度远超常人。 这药粉味道不刺鼻,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出异常,可落在灵儿鼻尖,却瞬间让她脸色骤变。 这是剧毒!! 灵儿吓得瞳孔骤缩,再也顾不上吃瓜,高声大喊,声音急促尖锐。 “不好!是剧毒药粉!大家快捂住口鼻!屏住呼吸!千万不要吸入半分!!!” 能让灵儿都如此惊恐忌惮的毒药,绝对是致命的狠东西。 时蕴和时幸反应最快,在听到喊声的一瞬间,下意识一把捂住自己的口鼻。 时蕴身旁的蒟蒻、幽冥二人,几乎是同步动作,动作干脆利落地捂住口鼻。 宋玉娆一边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一边拿出随身丝帕,将大长公主护得严严实实的。 下方,柳丞相、定安王妃、时炳德、崇宁侯这群老江湖,向来最信这群孩子的判断。 听到灵儿示警,他们毫不犹豫,第一时间就抬手捂住口鼻,闭气凝神。 第282章 浮生烬 可在场绝大多数文武百官,反应根本跟不上! 他们有的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压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有的慌慌张张、动作迟缓。 就是这短短一两息的迟疑,漫天剧毒粉末顺着呼吸,源源不断吸入他们的鼻腔里面。 药效发作速度快得恐怖。 几乎是吸入的瞬间,无数中招的官员开始出现诡异幻境反应。 原本整齐肃穆的跪地人群,顿时乱作一团。 有的眼神涣散,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他们满脸狰狞暴怒地对着身边的同僚破口大骂、拳脚相向。 有的扯着嗓子嘶吼,仿佛看见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有的痴痴傻傻,瘫在地上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咧嘴傻笑。 有的崩溃大哭,一边磕头一边哀嚎求饶,嘴里哭喊着家人的姓名。 还有的身子发软、四肢麻痹,浑身脱力瘫倒在地。 整座乾清宫庭院,彻底沦为一片疯魔炼狱。 齐王站在人群后方,冷眼看着这群混乱疯癫的百官,脸上露出扭曲的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全都疯了!全都乱了! 今日这满宫君臣,统统给我的莞莞陪葬!十六年了!我等这一天,整整十六年了!!” 此刻还勉强保持清醒的三皇子强忍着头昏脑涨,死死咬了咬他的舌尖。 他用剧痛保持住最后一丝清明,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想着对策。 想了一会,他捕捉到了关键盲点。 方才是那名白衣小姑娘出声示警,柳丞相几人才安然无恙的。 这就说明,那个姑娘绝对认得此毒,甚至极有可能掌握解毒之法! 生死关头,三皇子顾不上储君体面,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 急切地看向角落的灵儿,开口求助: “这位姑娘,你是不是认得此毒?你你可知这是什么毒物?你有没有解法?求你速速告知!救救众人!!” 随着三皇子开口,场内尚且残留一丝意识的官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们齐刷刷转头,目光死死锁定角落里的灵儿,眼里满是哀求。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文官,颤颤巍巍地开口哀求。 “姑娘,老朽年过半百,从未作恶,求姑娘发发善心。 若是知晓解毒之法,千万要救救我等啊!我等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啊!” “是啊姑娘!求求你了,我等皆是无辜之人,今日无端卷入皇室恩怨,实在冤屈啊! 求您出手解毒,解毒后,我等必感恩戴德、永世铭记!!” 还有几名武将,他们常年征战沙场,此刻也被毒粉侵扰,意识逐渐涣散。 “小姑娘,我等皆是为国尽忠之人,从未参与皇室纷争,求您出手相救,我等日后必倾力报答!!” 此起彼伏的哀求声、哭求声响了起来,慌乱又凄惨。 灵儿今年不过十六岁,年纪尚小,心性单纯。 她往日里只在府里和馆里钻研医术,从未经历过这般百人疯魔的惊悚场面。 突然被无数人哀求,小姑娘吓得手足无措、心头发慌。 她下意识身子一缩,往后退了半步,眼底泛起一丝怯意。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时蕴扯了她一把,将她牢牢护在了身后。 时蕴挡在灵儿身前,抬眼冷冷扫过全场焦急哀求的百官。 “诸位大人何必如此逼迫一个孩子?方才她已第一时间出声示警,让众人捂鼻闭气。 是你们自己迟疑侥幸、不听劝告。如今性命堪忧,转头就来道德绑架一个小姑娘救命,未免也太过难看了!” 时蕴一番话说得百官们满脸通红、羞愧难言,一时间再无人敢多言。 后方的齐王见状嗤笑一声,满脸都是不屑与狂妄。 “别做梦了,此毒名为浮生烬,是我耗费十年心血、寻遍南疆毒谷,亲手调配炼制的独门奇毒。 药粉无色无味、随风即散,吸入体内之后,不会立刻致命。 却会迅速侵入人脑七窍、五脏经脉,扰乱心神。 中招之人,会亲眼看见此生最执念、最悔恨、最恐惧的幻境。 最终一点点耗尽心神、枯竭生机,三个时辰后,就会经脉寸断、心肺碎裂,痛苦而去。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纵使懂些粗浅医理毒术。 在我的浮生烬面前也不值一提,解毒?简直可笑至极!” 齐王眼底满是复仇的快意,语气疯狂又残忍。 “我本就打算让你们所有人,在无尽幻境里受尽折磨、慢慢惨死。 能死在浮生烬之下,让你们替我的莞莞陪葬,已经是便宜你们了!” 听完浮生烬的恐怖药效,场内仅存的清醒之人彻底绝望。 完了!无解剧毒!必死无疑! 人群之中,之前在金銮殿上直言定安王绝不会战死的那名武将,此刻也不幸中招。 他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疼痛勉强让他清醒一瞬。 他强撑着摇晃的身子,看向被时蕴护在后方的灵儿,声音哽咽。 “姑娘,是我等愚昧无知、自作自受,我等不该迟疑大意。 可我等上有老下有小,满门老小都在家里等候。 我等也从未参与皇室恩怨、从未得罪过任何人,只是无辜被牵连。 方才是我等慌乱无措、言语唐突,绝非有意冒犯姑娘之意。 求姑娘大人有大量,救救我们!我等愿以性命相报、誓死效忠!!”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在场也有很多是中立臣子,纯粹是奉旨入宫、无辜躺枪。 还有不少是定安王的旧部、柳丞相的门生,他们更是彻头彻尾的无辜受害者。 人群中段,柳家长子柳诗安,也没能幸免于难。 方才乱象突发之时,他身处人群中间,距离最远,时幸他们没顾得上。 此刻的柳诗安早已没了世家公子、朝堂官员的沉稳模样。 他整个人神志不清,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一边胡乱抹着眼泪,一边崩溃大哭。 嘴里反反复复哭喊着:“娘……孩儿害怕……娘……快来救我……” 一声声凄惨的哭喊,听得柳丞相心口剧痛、心如刀割。 定安王妃看着往日熟悉的武将失控疯魔,心里也不好受。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时蕴身后的灵儿,眼里带着期盼。 灵儿心性本就柔软善良,把柳诗安他们视作家人,她压根做不到冷眼旁观、见死不救。 她轻轻拉了拉时蕴的袖子,抬起用袖子捂着的小脸,眼底带着几分忐忑。 “蕴姐姐,我想试试。” “浮生烬虽然霸道无解,但我看过爷爷留的古毒典籍,知晓此毒的药理特性与克制之法。 我可以试着调配出唤醒神志的解药,暂时压住毒性扩散,保住众人性命。” 时蕴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眸子,心头一软,她抬手轻轻摸了摸灵儿的头顶。 “好。” “尽力就好,不必勉强,万事有我们在,无需有任何心理负担。” 得到姐姐的支持,灵儿安心不少,她重重点了点头。 第283章 不如反了他! 此刻台阶上的老皇帝吸入了不少毒粉,再加上气急攻心。 他早就双眼紧闭地晕倒在地了,躺在台阶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灵儿捂着脸看向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的三皇子。 “我需要药材、银针、净水和全套行医器具。” 三皇子求生心切,哪怕只剩一丝希望也要死死抓住。 他咬牙从怀里摸出一枚黝黑的特制铜哨。 “姑娘,这是皇家御用密哨,吹响之后,禁军会立马赶来。” 灵儿不再犹豫,快步走下台阶,从三皇子手里接过铜哨,准备站到空旷处吹哨求援。 可就在她放下袖子,整张脸彻底露出来的一瞬间。 后方原本满脸戏谑的齐王瞳孔骤然收缩。 风吹开灵儿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干净清丽的小脸。 那眉眼轮廓、神态气韵、跟他心心念念的挚爱莞莞几乎一模一样! 齐王双眼瞪到极致,死死盯着灵儿的脸,彻底失神。 震惊、错愕、狂喜、酸涩、不敢置信,万千情绪翻涌,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筹谋。 屋顶之上,黑衣人首领见主上迟迟不下令,而敌方小姑娘马上就要吹哨求援。 他心急如焚,高声请示: “主上!此女异常!若让她配出解药,我们全盘计划都要被毁了!是否要属下即刻出手斩杀,永绝后患!” 他话音刚落,两道身影瞬间从人群中闪掠而出。 蒟蒻、幽冥身法快如鬼魅,一左一右挡在灵儿周身,死死将她护在中间。 两人抬眼看向屋顶的黑衣人群,眼底杀意翻涌,已然做好了拼死血战的准备。 而齐王,依旧死死盯着灵儿的脸,失神恍惚,迟迟没有下令。 没有主上的命令,所有黑衣人也不敢擅自出手。 就在这时,灵儿深吸一口气,抬手将铜哨凑到唇边。 清脆急促的哨声划破长空,响彻整座紫禁城。 …… 此时的皇宫正门,气氛紧绷得像埋好的火药,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彻底炸开。 禁军统领张统领手握长刀,带着整队禁军死死守住宫门。 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对面是威远将军李翰,李翰更是一副要掀翻皇宫的凶悍模样,浑身戾气暴涨。 定安王留在京城的所有心腹里,李翰是定安王的头号老迷弟。 这辈子他最信服的人就是定安王,最敬重的人就是定安王妃。 定安王亲赴边关之前,特意把京畿三大营的兵权留在了京城。 就是为了护住王府家人,保住后方安稳。 谁料他前脚刚走,宫里后脚就开始不安分,王妃更是只身入宫,身陷深宫险境。 今日一早,李翰收到了王妃暗中传出的密信,字里行间全是深宫受制的窘迫。 李翰当时看完信就炸了。 他想都没想,直接点齐京畿三大营的精锐兵马,浩浩荡荡地堵在了皇宫正门口。 在他心里,什么君臣规矩,什么皇家威仪,全都不如自家王妃的安危重要! 王爷在外为国征战、生死不明,凭什么留在京城的王妃还要在皇宫里受委屈、受算计? 那一刻李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不了反了! 两边人马就这么隔着一道宫门死死对峙,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率先动手。 禁军是皇家亲军,职责就是护驾守宫,不敢私自动兵犯上。 而李翰带来的京畿兵卒,没有明确军令也不敢贸然闯宫。 双方士兵个个紧绷着脸,兵器出鞘大半,空气死寂得可怕。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键时刻,一道尖锐的哨声突然从皇宫深处响起。 这哨音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剧变。 张统领浑身一僵,心狠狠一沉。 这哨声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禁军内部的紧急求援哨,只有皇家才能动用。 寻常时候根本不会响起,一旦吹响,就代表宫内遇袭、大内出事! 这一刻张统领脑子乱成一锅粥,无数个坏念头疯狂往外冒。 坏了!宫里真的出事了! 难不成陛下真老糊涂了,趁着定安王生死不明,真的对留在宫里的王妃痛下杀手? 张统领吓得心脏怦怦狂跳,双腿都有些发软,整个人慌得不行。 而宫门外的李翰一行人,也清清楚楚听见了这道紧急哨声。 刹那间,京畿三大营的所有士兵齐齐变色,握着兵器的手收紧,浑身杀气迸发。 李翰更是双目赤红,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操!出事了!宫里打起来了!狗皇帝要暗害咱们王妃!” 他抬手一挥,声嘶力竭地嘶吼。 “兄弟们!抄家伙!冲进去!谁敢动王妃一根手指头,咱们直接干死他!护王妃!冲啊!” “冲啊!护王妃!干死奸贼!” 数千京畿士兵被点燃血性,齐声怒吼。 所有人高举刀枪,脚步齐动,气势汹汹就要冲破宫门,杀入皇宫。 眼看两军冲突一触即发,血战就在眼前,张统领身侧的禁军副统领卞嵩突然高声大喝。 “李将军!且慢!” 李翰动作顿住,一双牛眼死死瞪着卞嵩,眼底满是暴戾。 “你他爹的也要拦老子?是不是想跟着老皇帝一起死?!” 卞嵩心里慌得一批,但脑子比张统领清醒太多,知道现在绝不能硬拼。 他连忙抬手示意,语气急促又诚恳。 “李将军误会了!我不是拦你!” “现在宫内哨声突起,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们一概不知。 咱们现在贸然冲进去,万一误伤好人,中了圈套怎么办? 不如你我两方各派人手,一同入宫探查下实情。 要真是陛下不义、王妃遇险,咱们再开战也不迟!” 卞嵩这话一出,暴怒的李翰冷静了几分。 能坐到威远将军的位置,他从来都不是只会冲锋的莽夫。 只是刚才事关王妃安危,他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李翰沉吟片刻,仔细掂量了一番利弊,粗声道:“行!老子信你一次!” “但丑话说在前头,老子必须要带一营的精兵跟着入宫! 谁知道你们禁军是不是串通好,想骗我们单独进去、关门打狗的?!” 说完他还特意补了一句。 “老话都说了,得把人关起来捉王八才稳妥!” 卞嵩嘴角抽搐了几下,却又不敢反驳,只能在心里默默纠正。 是瓮中捉鳖啊大哥!你有没有文化?! 但眼下事态紧急,他根本没心思纠结这点小事。 他转头看向一旁全程傻眼,不知所措的张统领。 “统领,我带一队禁军随李将军入宫探查宫内情况,您带人留守宫门,稳住外围兵马,严防意外。” 张统领巴不得躲开这个烂摊子。 他平日里忌惮卞嵩能力太强,生怕对方抢了自己的统领之位,处处针对排挤。 可现在宫里明显出了大乱子,凶险未知,谁进去谁倒霉。 如今卞嵩主动请缨入宫探路,简直是正好遂了他的心意。 第284章 齐王是灵儿的亲生父亲?! 张统领想都没想,赶紧点头答应,巴不得撇清所有关系。 就这样,两方人马迅速整编完毕。 卞嵩挑选了几十名精锐禁军,李翰带了一营的京畿精兵。 两队人马并肩而行,朝乾清宫而去。 沿途宫道寂静无声,往日巡逻的宫人、禁军尽数不见。 空荡荡的宫院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让人心里发慌。 众人不敢耽搁,加快脚步狂奔,短短一炷香时间,就匆匆赶到了乾清宫大殿之外。 可当卞嵩和李翰看清殿门口的景象时,两人直接傻眼了。 随行的所有禁军、士兵也全都愣住,脸上满是错愕震惊。 眼前的画面,和他们脑补的场景简直是天差地别! 李翰预想的王妃被围、身陷险境、浴血抵抗的惨烈场面压根没有。 乾清宫前的空地上,遍地都是倒地不起的宫人、侍卫和官员。 一个个浑身僵硬、神志不清,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他们王妃和世子妃就安安稳稳站在人群正中,神色从容,半点伤痕没有。 短暂的呆滞过后,李翰率先反应过来,他突然仰头爆发出一阵震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痛快!不愧是咱们定安王府的王妃、世子妃!就是厉害! 这群宫里的废物居然被二位主子直接一网打尽了!牛!太牛了!” 李翰脑子一根筋,完全没想到深层缘由。 只当是自家王妃和世子妃凭一己之力反杀了全场。 他兴冲冲冲到王妃身边,挤了挤眼睛,抬手在自己脖子上狠狠一划,做了个抹脖手势。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王妃,这些人全都碍事,要不要直接了结了?! 王妃看着李翰这副憨莽又忠心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另一边,卞嵩迅速收住震惊的神色,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最后定格在皇室唯一还保持清醒,瘫坐在地的三皇子身上。 他快步上前,开口询问:“殿下,宫内到底发生了何事?” 此时的三皇子浑身脱力,四肢酸软,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虚弱地抬了抬眼,看向一旁静静伫立的灵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汇聚到灵儿身上。 灵儿缩了缩脖子,看向卞嵩。 “这位大人,麻烦您带人去太医院一趟,取几样药材和器具过来,速度要快。” 紧接着,灵儿把需要的东西一一明确说出。 “首先取三两雪芝、五钱清苓、四钱白芷、二两忍冬花……(后面的作者不会编) 器具要全套研药铜臼、细药筛、三副干净药杵、十只医用银匙。 另外带三壶凉透的无根净水,最后把太医院擅长解毒调药的太医全部请过来!” 这些药材全是克制浮生烬的关键,缺一不可。 卞嵩也没多问,转身带着一队禁军,风风火火直奔太医院而去。 …… 整整耗时将近半个时辰,卞嵩他们才回来。 现在距离众人嗝屁就只剩下两个时辰了。 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根本容不得半点耽搁。 灵儿没有浪费时间,抬手指挥五个太医分工协作。 这几个太医都是在太医院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妥妥的职场牛马打工人,心里通透得很。 放在平时,他们或许会拘泥于规矩,觉得女子不懂医术、不该插手宫中医事,叽叽喳喳质疑一番。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 满场文武百官、王公贵族、宫人皇子,全都中了奇毒。 一个个气息微弱地随时要一命呜呼。 人命关天的时候,谁还管什么男女规矩、尊卑礼法? 五个太医半点废话没有,各司其职。 有人负责清洗药材、剔除杂质,有人握着铜臼细细研磨药粉,有人称量配比药量。 全程专心致志、不敢有一丝马虎,配合得十分默契。 屋顶之上的黑衣人首领全程盯着下方的灵儿从容指挥,心里又急又疑惑。 他耐不住性子,数次询问齐王。 “主子!此女坏我大计,要不要属下即刻出手,就地斩杀,永绝后患!” 可每一次请示,齐王都毫无反应。 齐王就那样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忙碌的灵儿。 他整个人跟失了魂一般,对外界所有动静充耳不闻。 时蕴和时幸也趁着这段时间一直默默观察着齐王的神色和黑衣人的装扮。 姐妹俩心里的疑惑和猜测,在这一刻彻底串联了起来。 之前齐王数次念叨着一个名字——莞莞。 而灵儿爷爷临终前留下的那个旧布包袱角落处,正绣着一个极小的“莞”字。 她们当初就曾猜测,这个莞字,大概率和灵儿从未谋面的娘亲有关。 后来蒟蒻亲口说出真相,所有人这才知晓。 灵儿的生母,就是二十年前惨遭灭门的药王谷大小姐温莞。 所以,齐王心心念念的心上人莞莞,会不会就是灵儿的娘亲温莞?! 而屋顶上的这群黑衣人,一身装束和当初的蒟蒻、幽冥如出一辙。 蒟蒻和幽冥,本就是冥鸦司旧部。 那答案就再清晰不过了! 这群盘踞屋顶的神秘死士,就是隐匿多年的冥鸦司残部! 而一直隐于幕后,掌控整个冥鸦司的主子,就是当今齐王朱湛! 更奇怪的是,齐王从头到尾只看着灵儿破解自己的独门奇毒浮生烬。 看着她破坏自己筹谋多年的宫变大计,却全程隐忍不动。 从头到尾,他没有半分杀意,只有满眼的失神和难以置信。 这所有的反常举动,只有一个解释能说得通。 齐王朱湛,就是灵儿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 这个真相太过炸裂,让时蕴和时幸一时间久久无法平静。 与此同时,广场中央的灵儿已经核对完所有太医研磨好的药粉了。 她亲自上手,将数种药粉依次混合,加入备好的无根净水,反复调和勾兑。 一番操作下来,专门压制浮生烬的克制药剂,终于彻底配制完成。 灵儿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紧绷的小脸露出一抹笑来。 这一笑,齐王眼底的失神更甚,他控制不住地往前踏出两步,目光死死地盯着灵儿。 一旁全程戒备的蒟蒻和幽冥绷紧了全身神经,快步上前,直直挡在灵儿身前。 俩人眼神凌厉地看着齐王,满是警惕和戒备。 他们二人早在这群黑衣人现身的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股势力的来路,也猜到了齐王的身份。 正是猜到了齐王的身份,才更知道此人的狠毒与偏执。 俩人不敢让他靠近单纯善良的灵儿半分。 灵儿压根没空注意场上的暗流涌动,她将调配好的压制药剂全数交给卞嵩。 “大人,速速带人给所有中毒昏迷的人员逐一喂药。 这药剂只能暂时压制体内毒素,稳住心脉。要想彻底解毒还需后续炼制专属解药。” 卞嵩郑重应声,立马带着一众禁军分工行动。 药汁入喉不过片刻,奇效立显。 之前一个个双目赤红、神志疯癫的中毒人员渐渐平息下来,纷纷倒头就睡。 第285章 我是你父亲,你的亲生父亲 柳丞相快步冲到倒地的好大儿身边,看着原本疯癫痛苦的好大儿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转头看向一旁的灵儿。 这位沉稳刚毅的当朝丞相,此刻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和感激。 “灵儿……多谢你,多谢你救了犬子一命,柳伯伯欠你一个天大的恩情。” 灵儿笑着摇了摇头。 “柳伯伯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大哥哥平安无事就好。” 人群后方,齐王将所有场景尽收眼底。 他亲眼看着灵儿熟练地调配出压制浮生烬的药粉,心里的猜测彻底坐实。 之前八成的猜测,变成了十成的笃定。 别人不知晓,这让人闻风丧胆的奇毒浮生烬,根本不是他齐王朱湛的独创毒药。 这毒,是他从莞莞留下的药王谷秘典中看到的。 当年他曾冒着极大的风险,从老不死的手里要回了莞莞的遗体,后面还寻来奇人查验。 那人明确告知过他,莞莞离世之前是怀过身孕,生过孩子的。 按时间推断,那孩子一定是他和莞莞的孩子! 他当年发疯一般质问过老不死的,自己的孩子下落何在。 老不死的告诉他,那是个不足月的死胎,早就就地处理了,尸骨无存。 就是这句话,让他对老不死的更加憎恨。 他恨皇权无情、恨帝王狠毒、恨老天不公!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眼前这个眉眼像极了莞莞,精通药王谷毒术的小姑娘,定然就是当年那个夭折的孩子! 他的莞莞没有让孩子夭折,她拼尽一切,把孩子偷偷留了下来! 老不死的骗了他!骗了他整整十六年! 齐王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狂喜,他一步步向灵儿那边走去。 时蕴、时幸、宋玉娆、王妃、柳丞相、崇宁侯、时炳德一行人察觉不对。 所有人第一时间快步冲出,牢牢挡在灵儿身前,将她护在人群后方。 时蕴神色戒备地看着步步逼近的齐王,沉声冷喝。 “齐王殿下!止步!你想做什么!” 被众人严密护在身后的灵儿,此时才后知后觉感觉到了害怕。 她抬头看着前方那个陌生的男人,看着他那双炙热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偏执让灵儿心里直发慌。 灵儿怯生生地低下头,从众人的肩膀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张小脸。 齐王看着自己女儿怯生生的害怕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揉碎了一般。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来,那笑看着比哭还难看。 他放轻了语气,带着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哽咽。 “孩子……别怕……我是你父亲……你的亲生父亲……” “父亲?” 灵儿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她一直跟着爷爷隐居深山,从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 一年前,她才从蒟蒻口中得知,自己的娘亲,是惨遭灭门的药王谷大小姐温莞。 可她万万没想到,时隔一年,会突然冒出一个身居高位的王爷,张口就说是她的亲生父亲。 巨大的冲击和茫然,让灵儿彻底乱了心神,不知道该信还是该疑。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自己这辈子最信任、最依赖的两位姐姐,眼底满是无措和求助。 看着灵儿茫然无助的模样,时蕴和时幸心疼不已,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时蕴柔声开口:“灵儿,不用慌,不用怕,不用被任何人左右。” “这事太过突然,你不用急着做决定,跟着你自己的心走就好,无论你选什么,姐姐们都会护着你。” 跟着自己的心走? 灵儿低头沉默良久,心里反复挣扎、思索、权衡。 半晌之后,她从众人层层围成的人墙后面走了出来。 一旁的老实人时炳德吓得魂都快飞了,急忙伸手拉住灵儿的手腕。 “灵儿!别过去!万万不可!齐王就是个疯子!太危险了!” 灵儿回头,对着一脸焦急的时炳德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抹坚定的笑。 她挣开时炳德的手,没有丝毫犹豫,一步一步朝着齐王的方向走去。 对面的齐王看着女儿主动走向自己,冰冷了十六年的心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填满。 他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准备拥抱自己失而复得的亲生女儿。 灵儿看着他张开的怀抱,脸上也配合地扬起一抹天真无邪的笑。 同时缓缓抬起自己的双臂,做出相拥的姿态。 就在父女二人即将相拥,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身世闹剧即将温情落幕的瞬间。 原本乖巧顺从的灵儿,指尖飞快地拔下自己发髻上的玉簪。 下一息,她用尽全身力气,手腕狠狠发力,簪尖直直朝着齐王的脖颈刺了过去! “呃——!” 突兀的剧痛传来,齐王脸上的狂喜凝住,温热的鲜血从他脖颈处喷涌而出。 齐王僵立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灵儿。 屋顶之上,所有冥鸦司黑衣死士齐声嘶吼。 “主上!” 一众黑衣人顷刻间拔刀出鞘,个个目眦欲裂,就要纵身飞扑而下斩杀灵儿。 千钧一发之际,血流不止的齐王厉喝一声。 “全部退下!谁敢动她,格杀勿论!” 黑衣人首领只能满脸不甘地咬牙挥了挥手。 一众死士收刀归鞘,死死盘踞在屋顶,满眼戒备地盯着下方。 乾清宫前的时蕴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整傻眼了。 定安王妃当即抬手示意。 下一刻,李翰带着全副武装的京畿士兵跨步上前,随时准备迎战反扑的冥鸦司众人。 血腥味浓烈又刺鼻。 齐王垂眸看着身前眼神冰冷的亲生女儿,带着无尽的疑惑和痛楚,艰难开口: “为……为什么……?” 他想不通,他拼尽一切想要弥补的女儿,刚刚还对着他温柔微笑,为何转头就对他痛下杀手。 灵儿静静伫立在齐王面前,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剩一片刺骨的恨意。 她定定看着齐王,问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我只问你一句,冥鸦司幕后的主子,是不是你?” 齐王浑身一震,他沉默短短一瞬,最终坦然颔首。 “是我。” 得到确切答案的那一刻,灵儿突然笑了,笑的很讽刺。 “那就对了。” “你说我是你的女儿,这件事或许是真的,我无从辩驳,也不必辩驳。 但我绝对不信,我的娘亲温莞,当年会心甘情愿地爱上你! 她是药王谷大小姐,一生善良纯粹,悬壶济世。 而你,是亲手覆灭整个药王谷,屠戮她满门族人的罪魁祸首! 灭族之仇不共戴天,她怎么可能会爱上灭自己满门的仇人! 娘亲当年报不了的血海深仇,今日,由我这个做女儿的,替她一一讨回来! 第286章 我是坏孩子 灵儿说完这段话,整个乾清宫广场寂静无声。 齐王看着这个眼底满是恨意,果决刚烈的女儿,看了许久许久。 脖子上的伤口鲜血不止,剧痛阵阵袭来,可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他忽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苍凉,带着无尽的悔恨和释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不愧是我朱湛的女儿!你骨子里的刚烈和你娘亲一模一样!” 齐王笑了一会,才慢慢收敛住笑声。 他眼底满是苦涩追忆,坦然道出了当年所有的真相,不再有半分隐瞒。 “你说得没错。当年,是我执掌冥鸦司,亲手下令,血洗药王谷。 我将你娘亲强行掳至身边,囚禁数年。她自始至终,从未爱过我半分。 她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都是灭族之仇,都是要杀我复仇。 她为了活下去,为了寻找复仇时机,只能收起所有恨意,装作温顺听话。 她日日隐忍、刻意迎合,只为降低我的戒心,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 你娘亲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她眼底藏的恨意我全都一清二楚。 若非当年老不死的将她掳走,若非她意外怀有身孕。 你娘亲早在十六年前,就亲手将我斩杀,大仇得报了。” 说到此处,齐王垂眸看向眼前的灵儿,眼里满是慈爱和柔软。 “莞莞一生刚烈重情,若是泉下有知,自己的女儿这般懂她,定然会无比欣慰。” 话音落下,齐王抬手,缓缓抽出自己腰间佩戴的长剑。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剑柄递到灵儿手中。 脖颈的刺伤只是用玉簪刺的皮肉之伤,不足以致命。 他指着自己的心脏位置,带着赴死的坦然。 “方才那一簪,太轻了。” “若要为你娘亲复仇,这里,才是了结一切的地方。” 灵儿握着剑柄,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今年不过十几岁,自幼心性单纯善良,这辈子从未伤过人,也从未杀过人。 方才刺出的那一簪,已经耗尽了她毕生的勇气。 此刻面对生父坦然赴死的局面,她彻底慌了心神。 灵儿双手握剑,抖得厉害,眼泪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视线。 巨大的矛盾、挣扎、酸涩、悲凉席卷了她。 一边是娘亲的血海深仇,药王谷满门冤魂。 一边是血脉相连,甘愿成全她复仇的亲生父亲。 她下意识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不远处的时蕴和时幸,寻求最后的支撑。 两位姐姐对上她的目光,没有劝阻,没有阻拦,只是轻轻对她点了点头。 她们懂她的挣扎,懂她的痛苦,更懂她必须完成的复仇和执念。 得到姐姐鼓励的灵儿,眼里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褪去。 “啊——!”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齐王心脏的位置,直直刺了进去! 锋利的长剑贯穿皮肉,穿透脏腑。 而就在剑尖刺入的瞬间,齐王主动抬手,覆上灵儿颤抖的手。 他亲自用力,将长剑再度狠狠往里推进了数分。 长剑贯穿了心口,断绝了所有生机。 极致的剧痛袭来,齐王没有半分痛苦的神色,反而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他颤抖着手,从宽大的锦袍袖里取出一枚纹路繁复的玄铁令牌。 这是冥鸦司唯一的主令,是执掌整个冥鸦司、号令万千死士的最高权柄。 齐王颤巍巍将令牌放入灵儿颤抖的掌心,紧紧合上她的手指,让她牢牢握住。 做完这一切,他眼底的光芒渐渐涣散。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思念。 “灵儿……我的女儿……” “从今往后,这枚主令归你,你就是冥鸦司唯一的主子…… 爹这一生,作恶多端、罪孽深重,亏欠你娘亲许多…… 亏欠药王谷许多……也亏欠你许多…… 如今,也算还债了……爹要去地下找你娘亲赔罪了…… 只是不知道……不知道你娘亲她……会不会原谅我……愿不愿意见我……” 最后一抹话音消散,齐王双眼缓缓闭上,手臂无力垂落,随后轰然倒地,彻底没了呼吸。 隐忍半生、搅动朝堂风云、创立冥鸦司的疯批齐王。 最终死在了亲生女儿的剑下,了结了一生罪孽,也圆了一生执念。 齐王轰然倒地的那一瞬间,整个乾清宫前彻底陷入了死寂。 屋顶上盘踞的一众冥鸦司死士,齐刷刷僵在原地,握着刀的手纷纷垂了下去。 方才齐王和灵儿的对话清清楚楚传进了他们耳朵里。 这么多年,他们跟着齐王,见过他最疯癫、最冷酷、最杀伐无情的样子。 现在,这个双手掌控他们生死半辈子的男人终于死了。 他们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说不清是悲悸,还是松了口气。 不过对他们这些冥鸦司死士而言,从来没有什么忠诚道义。 反正他们的命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他们早就习惯被人掌控命运了,谁掌大权,谁持主令,谁就是他们的主子。 从前是齐王,现在齐王死了,冥鸦司至高无上的主令,落在了那个小丫头手里。 不过是旧主落幕、新主上位,换个人听命罢了,他们早已麻木。 另一边的灵儿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脚边齐王的尸体。 明明胸口堵得快要炸开,可她就是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不远处的时蕴、时幸、宋玉娆三人,看到灵儿呆滞麻木的样子。 三人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同一时间,飞速朝着灵儿狂奔而去。 一旁的时炳德看得心急如焚,也想冲过去。 结果刚迈出一步,就被身边的大长公主一个眼神死死按住了。 大长公主摇了摇头:“别去。” “让孩子们自己待一会儿,这种心结,旁人替不了,只能让她自己跨过这道坎。” 时炳德停住脚步,叹了口气,满心焦灼地看着前方。 时蕴三人已经快步冲到了灵儿身前。 三人齐齐蹲下身,伸手将小姑娘紧紧搂进怀里。 感受着姐姐们熟悉的怀抱,灵儿僵硬的身子微微一动。 她缓缓抬起空洞无神的眼睛,目光呆呆地扫过抱着自己的三位姐姐。 嘴唇微微颤抖,带着浓浓的茫然和自我厌弃,一字一句地小声呢喃: “姐姐……我……我杀人了……我亲手杀了我爹…… 我弑父了……我……我是不是……变成坏孩子了……” 这话听得三人心头狠狠一抽,时蕴当即红了眼,用力收紧手臂。 “不是!灵儿你不是坏孩子!” 时幸也贴紧灵儿的后背,轻轻拍着她,语气坚定。 “对!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从头到尾都是齐王的错!是他作恶多端、罪该万死!是他咎由自取!” 宋玉娆替灵儿拂开凌乱的碎发。 “灵儿,你别忘了,这殿前所有人都是你救回来的。你心怀大义, 替母复仇,救人于危难,你是最善良最干净的小姑娘,怎么会是坏孩子呢?” 灵儿的眼神依旧空洞,带着浓浓的不确定。 “真的吗?我真的没有做错吗?我真的不是坏孩子吗?” 第287章 老大!少主?!怎么是你们?! 时蕴重重点头,眼神无比坚定。 一字一句耐心开导灵儿,把所有道理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 “是真的,你一点错都没有。” “齐王创立冥鸦司,手上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造了数不清的杀孽。 他这么多年残害无辜,偏执疯狂,早就罪孽滔天,死不足惜。 他这一生,亏欠药王谷满门,亏欠你娘亲温莞,亏欠所有被他操控残害的人。 他能死在你手里,不是你的罪孽,反而是他最好的结局。 这般结果,对你是了结仇恨,护住正道,对他,是解脱,也是赎罪。” 时蕴这番话,瞬间击溃了灵儿的心房,她积攒到极致的情绪彻底爆发。 一头扎进姐姐们温暖的怀抱里,爆发出撕心裂的哭声。 “哇啊啊啊啊——!” 时蕴等人听见这声大哭,齐齐松了口气。 还好,灵儿没有被逼得心理扭曲,麻木封闭。 只要她还能哭出来,就代表她心里的那道坎,能迈过去了。 远处的蒟蒻和幽冥对视一眼,脚下轻点地面,身影腾空翻飞。 转瞬之间,俩人就稳稳落在乾清宫的屋顶之上,直面一众错愕戒备的冥鸦司死士。 冥鸦司首领夜墟手腕翻转,腰间长刀出鞘半寸,他正要出声喝止戒备。 下一息,就见蒟蒻和幽冥同时抬手,指尖扣住耳后,用力一扯。 两张做工极其逼真的人皮面具,被完整撕了下来,露出了两张他们熟悉的脸。 夜墟瞪圆了双眼,整个人呆住了。 “老大!少主?!怎么是你们?!” 他身后一众黑衣死士也纷纷探头张望,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主上不是说你们二人任务失败,早已尸骨无存了吗?!” “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们不在了!怎么会活生生站在这里?!” 整个屋顶一片嘈杂,所有黑衣人都满脸震惊地盯着蒟蒻和幽冥。 要知道,蒟蒻和幽冥,是当年冥鸦司里地位仅次于齐王的两大核心。 特别是幽冥,威望极高。 之前幽冥离奇失踪,齐王当众宣告他出任务死了,整个冥鸦司对此深信不疑,悲痛不已。 谁能想到,消失很久,早已被认定死去的老大,居然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 尤其是一向冷心冷情,寡言少语的幽冥,此刻居然轻轻勾了勾唇角,对着他们笑了一下。 这一笑,直接把夜墟吓得一哆嗦,跟见了活鬼一样。 他结结巴巴地追问:“你、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既然活着, 这么久去哪了?!为什么会待在那个小姑娘身边,做她的贴身侍卫?!” 幽冥性子素来冷淡,话也很少,他没直面回答,而是淡淡抬眼,看向身旁的蒟蒻。 眼神示意:你来解释。 蒟蒻心了翻了个白眼,决定长话短说,省去了诸多曲折过往,只挑重点讲。 “什么那个小姑娘?记住,以后那是你们的新主子!” 夜墟也是个识时务的人,如今局势明朗,主令易主,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立马改口。 “是是是!是属下失言!那敢问二位大人,你们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又为何会一直在新主上身边?” 他身后一众黑衣死士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跟着追问。 “对啊!二位大人快说说!我们还以为你们牺牲了呢!” “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蒟蒻懒得啰嗦:“当初我们并没有死,只是厌倦了冥鸦司任人操控的日子,刻意隐姓埋名。”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灵儿小姐。是灵儿小姐出手,帮我们解了体内的碎念散。 我们感念恩情,自愿弃暗投明,留在灵儿小姐身边护她周全。” 蒟蒻说的七分真,三分假,屋顶上所有冥鸦司死士,包括首领夜墟在内,全部哗然。 “什么?!碎念散?!灵儿小姐居然能解碎念散?!” 所有人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们比谁都清楚碎念散到底有多恐怖! 这是齐王专门用来控制冥鸦司死士的剧毒! 从他们三四岁入冥鸦司,还是孩童的时候,齐王就强行给每个人喂下此毒。 碎念散无解无药,常年潜伏在经脉血肉之中。 平日里看似无事,实则无时无刻不在蚕食身心、折磨神志。 一旦脱离齐王管控、心生异心,毒素就会顷刻间爆发,让人神志错乱、痛不欲生。 这么多年,就是这无解的碎念散,死死捆住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让他们不敢有半分背叛,只能一辈子乖乖听命于齐王,沦为杀人工具。 整个天下,连太医院顶尖太医、江湖神医都束手无策。 可如今,他们年纪轻轻的新主子,居然能解开这禁锢了他们一辈子的无解剧毒! 这一刻,所有冥鸦司死士看着下方广场上崩溃大哭的小身影,心底的轻视荡然无存。 …… 最难啃的硬骨头被彻底拿下,剩下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压根就不值一提。 如今的冥鸦司完完全全攥在了灵儿手里,彻彻底底归她掌控。 往后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慢慢打磨。 一点点扭转世人对冥鸦司阴冷狠戾的刻板印象,把这群人人忌惮的死士,慢慢洗白成可控可用的力量。 至于朝堂皇室那摊子烂事,更是不足为惧了。 等灵儿心里那股弑父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后,时幸凑到她脑袋边,开口问: “灵儿,你那浮生烬的毒,想要彻底根除,难度大不大?” 这话要换做旁人问,刚亲手了结生父,心绪尚且脆弱的灵儿。 说不定会心生芥蒂,觉得对方步步紧逼,太过凉薄。 可对着时幸、时蕴她们几个姐姐,灵儿半分别扭都没有。 她甚至噗嗤一下笑出了个圆圆的鼻涕泡,模样憨态又可爱。 她就喜欢姐姐们这样,坦荡直白,从不小心翼翼地避讳她的过往。 不因为她杀了亲爹就惧怕她、疏远她,是真真正正把她当成自家人看待。 灵儿歪着脑袋认真思索了半晌,老老实实开口。 “这个毒配方太刁钻复杂了,我现在还摸不准彻底解毒的法子,也说不准具体要多久才能研制出来。 但我敢保证,这辈子,我一定能把浮生烬的解药捣鼓出来!” 听见这话,时幸反倒没失望,反而勾起一抹狡黠的坏笑。 灵儿盯着时幸的笑脸一头雾水,挠了挠后脑勺。 她完全想不通,自己说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解毒,姐姐怎么反倒还开心了? 一旁的时蕴看得好笑,凑过来压低声音,悄悄给懵懂的小姑娘解惑。 “你个傻丫头,你幸姐姐哪里是盼着你早日解毒啊? 她是巴不得你一辈子只研究出压制毒素的方子,永远解不开浮生烬的毒呢!” 第288章 混世小魔王来噜! “啊?为啥呀?”灵儿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写着大大的疑惑。 宋玉娆干脆伸手勾住灵儿的脖子,将人揽到身边,直白又通透地点破其中的利害。 “你个小笨蛋!怎么这么单纯?你想想啊,只要这毒的解药没彻底问世。 朝中那群老狐狸的命根子不就都攥在你手里了! 到时候别说区区一个三皇子了,就算他顺利登基,坐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也得捏着鼻子供着你,半点放肆的胆子都没有,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这一刻,灵儿才彻底想通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她眼睛唰地一亮。 四个女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心照不宣,偷偷笑了起来。 事实也正如她们预料的那般。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中了浮生烬剧毒的三皇子和一众皇室朝臣,才陆续慢悠悠醒了过来。 他们得知灵儿是罪臣齐王之女后,这群身居高位、眼高于顶的权贵。 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多说一句闲话,更别提追责问罪了。 所有人的小命都牢牢捏在灵儿手里,全靠她的压制药粉吊着性命,谁敢招惹这位小祖宗? 他们一个个心里明镜似的。 往后别说得罪了,就算是捧着、供着,也得小心翼翼地讨好灵儿。 至于众人昨夜慌乱之中忽略的老皇帝,这回是真的彻底咽气了。 死得透透的,没有半分起死回生的可能。 老皇帝驾崩,接下来便是筹备新皇登基、稳定朝纲的事。 这些朝堂权术、皇权更迭的糟心事,跟时蕴她们几个小辈没半点关系。 如今整个京城,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敢威胁她们了。 毫不夸张地说,她们现在在京中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就算一时兴起,跑去哪个大臣府里揍一顿他孙子。 他大概率还得捏着鼻子道谢,连连夸赞打得好。 紧绷了这么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众人也没必要继续挤在定安王府里了。 时幸放心不下冥鸦司那群刚归顺的死士,陪着灵儿前往沁安闺馆,着手安顿人手。 想要彻底扭转冥鸦司的口碑,洗白之路的第一步。 就是先把这群无依无靠的死士先妥善安置下来,给他们一个安稳落脚的去处。 而时蕴,则独自回了丞相府。 这段时间风波不断,她整日在外奔波,跟着众人周旋,陪自家小闺女的时间少得可怜。 这会归心似箭,只想快点回去抱抱自家软软糯糯的小宝贝。 时蕴一路赶回丞相府,直奔东跨院而去。 谁料刚踏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两道惨叫声。 她心里一咯噔,以为是府里混进了歹人,或是杳杳出了什么意外。 不敢耽搁,脚下步伐加快,推开门就快步冲进屋内。 看清屋内的场景,时蕴紧绷的心松弛下来,又好气又好笑。 哪里有什么歹人祸患,纯粹是她家三个月大的小宝贝,在“行凶作恶”! 小小的一团软乎乎人儿,这会躺在精致的摇篮里。 肉乎乎的左手死死攥着司棋的一缕长发,右手紧紧薅住绿芙的发丝。 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半点不肯松开。 不仅如此,那小短腿还在摇篮里蹬得飞快,一下下踹得摇篮微微晃动。 嘴里发出嘎嘎嘎的笑声,奶声奶气的,别提多嚣张得意了。 司棋和绿芙两个大人,就这么被一个三个月的奶娃娃拿捏得死死的。 不敢动,也不敢挣,生怕稍微用点力就伤到孩子,只敢僵着身子站在摇篮边。 小杳杳看见进门的娘亲,更兴奋了。 小身子像条滑溜溜的小鱼,在摇篮里不停蛄蛹扭动,小手更用力了。 司棋和绿芙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可怜巴巴地望着时蕴,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小姐/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时蕴又无奈又好笑,赶紧快步上前解救俩人。 也不知道小崽子哪来那么大的牛劲,时蕴费了好半天。 才一点点掰开她肉乎乎的小手指,把司棋和绿芙的头发解救出来。 再晚一会儿,她都怕俩人要秃了! 重获自由的司棋揉着头皮,眼眶红红的,立马开启告状模式。 “少夫人,您是不知道!您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和绿芙姐姐过的是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小小姐现在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找人头发薅,谁凑过去逗她,她就逮着谁不放!” 绿芙也跟着附和,疯狂吐槽小主子的各种“恶行”。 “对啊小姐!小小姐实在太顽皮了!白日里从不乖乖躺着,非要人围着哄着。 稍微没人陪她玩,她就蹬腿哭闹。好不容易哄睡着了,一碰就醒! 醒了就抓人、蹬人,我们俩的胳膊天天被她蹬得通红。 头发更是天天遭罪,一天要被她薅好几次,躲都躲不开! 而且她精力旺盛得吓人,从早到晚都精神十足,半点不累。 我们两个和奶娘轮着带她,都快熬得心力交瘁了,实在招架不住啊!”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血泪控诉。 时蕴越听越震惊。 她每天不管多忙,都会抽空回府一个时辰,专门陪杳杳。 在她面前,自家闺女永远是安安静静、软软糯糯的。 吃饱了就乖乖躺着,要么睁着大眼睛发呆,乖巧得不行。 她和阿年又不是妹妹妹夫,他俩都是性子沉稳、清冷内敛的人。 按理说,孩子应该随父母性子,安静乖巧才对。 怎么到了司棋和绿芙那,就成了精力旺盛、无法无天的混世小魔王了?! 时蕴满心疑惑,不由得低头看向摇篮里的小不点。 察觉到娘亲的目光,小杳杳立马收敛了所有“戾气”,眨巴着一双乌黑水润的大眼睛。 对着时蕴露出一个超级无辜,超级软萌治愈的甜笑,乖巧得不能再乖巧。 那模样,谁看了都得夸一句温顺可爱。 时蕴沉默了。 合着这小丫头是个彻彻底底的两面派啊! 在外人面前调皮捣蛋、无法无天,在亲娘面前就装乖卖萌。 她哭笑不得地摆摆手。 示意饱受摧残的司棋和绿芙先下去休息,屋里留她一人看着孩子就好。 两人如蒙大赦,压根不敢多留,脚步飞快地退出了房间。 心想:总算能逃离小魔王的魔爪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时蕴拉了张凳子坐在摇篮边。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杳杳肉乎乎的小手,板着脸,轻声教导。 “宝宝不可以这样哦,不能随便扯别人的头发,会很痛的,别人会不舒服。” 三个月的小娃娃哪里听得懂大道理? 小杳杳只当娘亲是在跟自己玩耍,眼睛亮晶晶的,攥住时蕴的手指。 嘴里发出一串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婴语。 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跟娘亲分享什么趣事。 软糯的小嗓音甜甜的,时蕴的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 好不容易端起来的严肃气场,顿时崩塌得干干净净。 第289章 她,想阿年了 惯子如杀子,时蕴还是硬着心肠板起脸,继续轻声叮嘱。 “听见没有?以后可不许再扯别人头发,不许再欺负别人了啊,小坏蛋。” 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哪怕年纪再小,也能感知到大人的情绪。 察觉到娘亲脸上没了笑意,刚刚还卖萌卖乖的小杳杳立马瘪起了小嘴。 圆圆的眼睛微微泛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 她松开时蕴的手,两只短短的胳膊张开,朝着时蕴的方向胡乱扑腾着。 嘴里“啊啊啊啊呀呀呀”地小声哼唧着,明显是想要抱抱求安慰。 时蕴彻底没招了,赶紧俯身把软软小小的孩子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宝宝乖,有没有想爹爹呀?” 这句呢喃,既是问怀里的女儿,更是问满是思念的自己。 她,想阿年了。 …… 福津县。 自打昨天卢氏对着沈浸星一行人吐完满心的委屈和苦楚后。 她心里的郁气就少了很多,仿佛突然之间有了顶梁柱一般。 后面为了不引起旁人怀疑,卢氏便照常回县衙门口施粥。 一直忙到天色擦黑,她才牵着董恬心的手,往县衙后宅走去。 回去的这段路上,见四下无人,卢氏压低了声音。 悄悄把沈浸星几人的真实身份,还有他们此行的目的,全都告诉了董恬心。 其中更是着重说了定安王的事。 定安王是谁?那是整个大梁人人敬佩的大英雄! 若不是定安王拼死夺回三县,大梁边境早就沦陷了。 这位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可惜最后落得那般惨烈的下场。 所以一踏进后宅厅堂,董恬心没有半分犹豫,端端正正对着沈浸星七人深深行了大礼。 这一礼,是她真心实意的感激。 一来是谢他们之前对樊修汶母子的照拂,二来是敬重定安王的忠义。 三来是敬这群继承英雄之志,冒险重回福津县探查真相的年轻人。 沈浸星几人连忙侧身躲开,伸手把她扶了起来,连连客气回礼。 大家简单寒暄客套了几句,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董恬心是个通透果敢的性子,知道他们此番来是要查清定安王之事。 当即主动开口揽下了关键重担。 “恩人,你们初来乍到,对主营的布防、人员都不熟悉,贸然进去太过冒险。 不如明日一早,我带你们先去主营探探路,摸摸里面的情况。” 沈浸星几人闻言,当即应了下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卯时刚过,他们就早早起身收拾了。 为了顺利混进军营,不被士兵察觉异常,几人特意扮成了常见的送菜打杂下人模样。 一切收拾妥当,七人跟着早早备好菜车的董恬心,朝着主营赶去。 主营就设在县城的校场旧址,离县衙并不算远,脚程快些,两盏茶的功夫就能到。 此刻军营门口守备森严,两两成对的士兵手持长枪,守在门口。 他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半点都不敢松懈。 但守门的士兵都认识常来送物资的董恬心。 见她来了,脸上褪去严肃,露出熟稔的笑意,主动开口打招呼。 “董娘子又来了?今日怎么拉了这么多菜?比往日足足多了两车呢!” 董恬心眉眼弯弯,笑得温和自然,看不出半分异常。 “我怕各位弟兄口粮不够、吃不饱,特意多采购了些新鲜果蔬送来。” 士兵顺着她的目光往后扫去,一眼就看见了满满当当的五大车新鲜蔬菜肉食。 又瞥了眼她身后跟着的七个“拉车下人”,笑着摆了摆手。 “还是董娘子心善,时时刻刻惦记着咱们营里弟兄,快进去吧!” 话音落下,士兵直接抬手放行。 虽然成功混进军营,但沈浸星几人心里也不敢放松半分。 他们时刻谨记着低调行事,全程目不斜视,老老实实跟在董恬心身后。 军营里处处都是操练、巡逻的士兵,脚步声、口号声此起彼伏。 气氛紧绷肃穆,一旦露出半点破绽,瞬间就会暴露。 不多时,一行人就到了主营的伙房区域。 负责管烧火做饭、统筹伙食的火兵长老吴,一抬头看见董恬心带着满满五车菜过来。 顿时喜出望外,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快步迎了上来。 他这段时间简直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整个主营上万名士兵,每日张嘴等着吃饭。 粮草本就紧张,新鲜蔬菜肉类更是紧缺,日日都要精打细算。 他生怕弟兄们伙食跟不上,影响体力和战力。 这下一下子来了五车新鲜菜肉,简直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哎哟!我的董娘子,你可真是及时雨!” 老吴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就朝着后厨几个闲空的兵卒喊。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搭把手,把菜全都卸下来!” 几个小兵立马应声跑了过来,围着菜车开始麻利卸菜。 卸菜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事的,老吴为人热情实在。 他见董恬心一路奔波辛苦,又看她带着几个下人,便十分客气地招呼道: “卸菜还要些时辰,董娘子先带着各位小哥去旁边账房歇会儿,喝口热水歇歇脚,不用着急。” 几人顺势应下,跟着老吴走进旁边的休息营帐。 帐里还算干净,摆着几张木桌长凳,小兵很快端来几碗温热的茶水放在桌上。 沈浸星几人端着茶碗坐着,看似悠闲歇脚。 实则个个心里都憋着劲,默默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和营帐布局。 宋昭衍性子急,心里早就火烧火燎了。 他们好不容易混了进来,目的就是打探军营布防、将领排布、兵力部署这些关键消息。 可老吴一直守在帐里叨叨叨,压根没给他们半点单独行动,趁机探查的机会。 再等一会儿菜都要卸完了,到时候他们就更没理由继续留着了! 宋昭衍心里急得不行,坐立难安,浑身跟长了跳蚤一样。 坐在旁边的柳诗年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他余光扫了扫。 扫到老吴正低着头,柳诗年趁没人注意,赶紧在底下踢了宋昭衍一脚。 宋昭衍瞬间回神,侧头看向柳诗年。 只见柳诗年微微摇头,带着明显的安抚之意,分明是在告诉他: 沉住气,别慌,耐心等机会,越是着急越容易出错。 宋昭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焦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假装喝茶休憩。 帐外的卸菜声、说话声持续不断,眼看着五车蔬菜已经卸了大半。 最多片刻功夫就能全部完工,几人心头的压力越来越大。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大概率要无功而返的时候,营帐的布帘突然被人“哗啦”一声掀开。 第290章 卫烽 一道急促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董恬心看清来人,当即惊讶出声。 “爹?您怎么在这儿?” 进来的正是董清明。 董清明瞪了董恬心一眼,随即转头对着老吴拱手笑道: “老吴,我这闺女性子执拗,我先把她带走一会儿,晚点再送过来。” 老吴多少也听过一些风声,知道董恬心和樊家的事,他当即摆了摆手,乐呵呵地说: “无妨无妨,你们父女俩尽管去说话,这边的事不用惦记。” 董清明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拉住董恬心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走。 沈浸星、柳诗年几人眼睛一亮,不声不响地跟在父女俩身后,低调地跟了上去。 众人一路走出伙房区域,远离了人多眼杂的地方。 董恬心才轻轻挣开父亲的手,压着心里的疑惑,小声问道: “爹,您不是在府城任职吗?怎么突然回福津县了?” 董恬心这话问出口,董清明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放缓,慢悠悠跟她解释。 “卫将军接手福津县主营之后,知道我是福津县前任县令,在这儿任职多年。 对本地的地形、民情、局势都摸得透彻,就特意跟府尊请示,把我调回了福津县帮忙。”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了眼女儿,语气软了几分。 “我和你娘在府城日日惦记你,放心不下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吃苦,既然有这个机会,我自然就应下了。” 董清明好不容易从县城小官熬到府城任职,算是高升一步,前途大好。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又主动调回了局势混乱的福津县。 换做旁人,怕是满心怨气、百般不甘了。 但董清明半分怨念都没有。 在他心里,功名利禄再好,都比不上自家女儿平安好。 女儿孤身守在福津县,他做父亲的,怎么可能安心在外享福? 董清明无所谓,董恬心却愧疚得不行。 都是因为她执拗留在福津县,才害得父亲放弃大好仕途,奔波劳碌重回险地。 董恬心眼眶瞬间就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转。 她死死咬着下唇,喉咙发紧,张了好几次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的话。 董清明一看女儿这副快要哭的模样,立马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调侃。 “行了行了,别这副样子。你从小倔得跟头犟驴似的,你爹我能是什么软性子? 你是小驴,我就是老驴,咱们父女俩一个脾气,别瞎愧疚,也别劝我,我自愿回来的。” 董恬心被父亲哄得破涕为笑,赶紧抹了抹眼角的湿意。 她收起情绪,压低声音问道: “爹,那现在主营这边的将领都是谁?布防和人员排布怎么样?您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呗。” 董清明虽然疑惑女儿为何突然打听军营将领的事,但他向来通透。 知道自家女儿做事稳妥,绝不会胡乱惹事。 既然问了,肯定有缘由,便没有多追问,直言把实情全盘托出。 “如今福津县主营的最高主将是卫烽卫将军。” “卫将军你应该听过,他是定安王身边最得力的副将。 跟着定安王征战多年,是实打实的旧部心腹,作战勇猛,为人忠义可靠。 除了主将卫烽,营里还有两位核心副将。一位是卓参将,性格刻板严厉。 做事一板一眼,只认军令,不通人情,也是跟着定安王起家的旧部。 另一位是郭游击将军,性子急躁冲动,打仗勇猛,但遇事容易莽撞。 平日里和卓参将常常意见不合,偶尔会起争执。 目前整个主营的核心兵力、掌权将官,大半都是昔日定安王的旧部老人。 只是最近局势动荡,人心惶惶,大家都各自谨慎行事,不敢轻易表露立场。” 这些话一字一句落进沈浸星耳朵里,他悬了许久的心,彻底松了大半。 太好了! 驻守福津县主营的,居然全都是父王当年的旧部亲信! 这一下,事情就好办多了。 只要对上身份、说清缘由,后续很多事情都能顺利推进。 但沈浸星也不敢彻底掉以轻心。 人心隔肚皮,如今时局复杂,各方势力交错,人人自危。 哪怕是旧部,也不知现下的立场和处境。 凡事必须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 几人一边低声说着军营的人事细节,一边跟着董清明往前走。 没走片刻,就到了董清明在军营的专属营帐。 帐内陈设简单朴素,只有一张木桌、几把椅子。 还有一侧摆放的简单铺盖,是军营里最寻常的官员营帐样式。 几人依次落座后,董恬心不再绕弯子,神色郑重地看着董清明。 “爹,我有件大事想拜托你。你能不能悄悄去主帐一趟, 把卫烽将军请过来一趟?我们有要事和他商议。” 这话一出,董清明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闺女,说话都有些结巴。 “你、你这孩子!你要作甚?!那是主营主将,手握兵权的大将! 岂是说请就能随便请的?私下贸然传唤主将,这是犯军纪的大事!” 董清明心里又惊又慌,生怕女儿闯下滔天大祸。 董恬心没说话,只是转头,朝着一旁静坐的沈浸星几人递了个眼色。 沈浸星当即起身,一步步走到董清明身前。 抬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枚古朴厚重的玄铁令牌,递到董清明手中。 令牌做工精致,正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沈”字,背面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猛虎。 沈浸星神色郑重:“董大人,劳烦您拿着这块令牌去见一下卫将军。 他看见此令,自然知晓来意,一定会随您过来,不会为难您的。” 董清明低头,看了看上面的沈字,心里顿时了然。 他收起所有惊疑,郑重收好令牌,点头应下。 “好,你们安心在帐中等候,我去去就回。” 说完,董清明不敢耽搁,快步掀开帐帘,直奔军营最中心的主将大帐而去。 主帐门口守备最是森严,两名手持长枪的精锐士兵笔直伫立,眼神锐利。 见董清明走来,士兵立马抬手阻拦。 “董大人留步,卫将军正在帐中议事,军务繁忙,不便见客。” 话音刚落,帐内就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董清明一听就知道,士兵没有撒谎。 他没有强行闯入,而是十分识趣地拱手作揖。 “既然将军公务在身,那本官便在帐外等候片刻。”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刻钟。 一刻钟后,帐内激烈的争吵声终于渐渐平息,彻底归于安静。 又过了片刻,主帐帘被人掀开,两道身着厚重铠甲、神色铁青的高大男子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正是方才董清明提及的卓参将和郭游击将军。 董清明赶紧作辑行礼。 二人明显刚刚争执完毕,脸色难看至极,眉头紧锁。 第291章 当日真相 路过帐门口的董清明时,二人皆是眼神冷淡。 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半点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 热脸贴了冷屁股,董清明半点不在意。 他在官场沉浮多年,最懂看人脸色。 知晓两位将军此时心情极差,不愿与人寒暄实属正常。 董清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帐门口的守门士兵,意思很明确。 我能进去了不? 其中一名小兵见状,开口:“董大人稍等,在下这就进去禀报将军。” 帐内,卫烽一身墨色铠甲,满身疲惫地瘫坐在案前,眉眼间尽是颓色。 连日来繁杂的军务,混乱的局势,还有对定安王的愧疚,压得他整个人心力交瘁。 听见脚步声,他收起眼里的疲惫,沉声道:“何事?” “将军,董清明董大人在外求见。” 卫烽微微一愣,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董清明虽是福津旧县令,如今的随军幕僚。 但素来安分守己,从不会在自己军务繁忙时贸然求见。 “让他进来。” “是!” 小兵应声退下,很快就将董清明引入了主帐。 董清明行礼后,不等卫烽主动开口询问,直接说道: “卫将军,下官此番前来,是有一物想呈给将军过目。” 说着,董清明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虎令,双手捧着,朝卫烽递了过去。 卫烽原本还有些疲惫的眼神,在看清令牌的时候,陡然变了。 不用反复辨认,这枚令牌的纹路他熟的不能再熟。 这是定安王府独一无二的贴身令牌,是只有王府核心至亲才能持有的信物。 卫烽整个人都激动了,急声追问:“持令之人,现在何处?!” 董清明见他这反应,彻底放下心来。 “将军别急,持令之人就在下官的营帐内等候。” 卫烽一刻都不愿多等,飞快朝帐外走去。 “速速带我过去!” 董清明连忙收好令牌,快步跟上卫烽的脚步。 没一会儿,两人就抵达了董清明的小帐外。 卫烽抬手,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快步走入帐中。 他锐利的目光快速环视帐内众人,一一扫过八张陌生的脸。 可看了一圈,他都没有看到一个自己熟识的王府旧人。 卫烽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发问。 就在这时,一道男声响起,带着几分熟稔和亲昵:“卫叔。” 卫烽闻声抬眼。 沈浸星缓缓站起身:“是我,浸星。” 卫烽盯着眼前的沈浸星,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是看着沈浸星长大的,从小小一点的孩童,长到如今帅气俊朗的模样。 这孩子的眉眼神态,早就刻在了他心里,只要不刻意遮掩伪装,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浸星……真的是你?!” 卫烽几步冲上前,双手紧紧攥住沈浸星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孩子,你怎么会来福津县?这里这么乱,你不该来冒这个险!” 沈浸星脸上的笑意褪去,眼里浮起一层浓浓的落寞,鼻尖微微发酸。 “我在京城听到了父王出事的消息,我不相信父王会死,遂亲自前来,寻找父王。” 就这一句话,直接击溃了卫烽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看着眼前坚韧的少年,满心的愧疚和自责铺天盖涌了上来,堵得他喘不上气。 卫烽喉咙哽咽,眼眶通红,一字一句都带着极致的悔恨。 “是我对不起王爷,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定安王府!” “当日那场仗,要不是我一意孤行、鲁莽冲动。 王爷根本就不会中了扶苍漾的毒计!所有的错,都是我的!” 这些日子,军营里那些人看似没有明着指责他,但他心里清楚。 卓参将、郭将军、还有王爷底下的所有老兵,心里大概率都在怪他。 若不是为了救他,大梁的守护神绝不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连日积压的愧疚、压抑、自责,在见到沈浸星的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卫烽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响了起来。 帐内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沈浸星看着素来刚毅的卫叔这般模样,心里又痛又涩,说不怪是假的。 但他还是说:“卫叔,你别这样,这不怪你,要怪就怪那扶苍漾阴险狡诈。” 这话根本劝不动卫烽。 没人知道他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夜夜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王爷替他挡刀的画面。 他无数次在心里唾骂自己愚蠢、莽撞,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 眼看卫烽情绪彻底失控,一直沉默的柳诗年站了出来。 “卫将军,事已至此,自责难过都没用。您心里也清楚,以王爷的本事,未必就真的殒命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你必须把当日尤阳一战的所有细节,原原本本都告诉我们。” 一旁的宋昭衍也附和。 “对啊卫将军,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咱们现在要查真相、找王爷,揪出扶苍漾那个奸贼!” 两人的话像一盆冷水,拉回了卫烽的理智,他猛地抬头,神色激动。 “没错!王爷绝对没死!我绝不相信王爷就这么没了!” 情绪稍稍平复后,卫烽抬眼看向柳诗年和宋昭衍,神情带着几分恍然。 “我倒是忘了你们俩,你们是柳丞相家的公子和宋家小子吧。 你们仨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这次一同过来查真相,也是情理之中。” 缓了缓心神,卫烽坐了下来,开始细数那日的血战经过。 “那日攻打尤阳县,战局本来大好,我军压境,把梧国士兵死死困在城内。 我们厮杀了整整一日,我方士气大振,占尽上风。 眼看就要彻底收复尤阳全境,把敌军全部清剿干净。 可谁也没料到,扶苍漾那厮根本就不在尤阳县梧国大军里! 他太狡猾了,早早带着一队精锐亲兵,绕到了尤阳县另一侧的山路。 他想偷偷迂回包抄,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王爷用兵出神入化,哪怕被偷袭,依旧从容调度。 我们没打多久,就把扶苍漾的人马杀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扶苍漾身受重伤,带出去的上千精兵,死的死、伤的伤。 最后身边只剩不到一百残兵,被逼得一步步往梧国边境的深山里逃。” 说到这里,卫烽眼里满是悔恨。 “那时候我急了,一心想着扶苍漾阴险狡诈,留着他就是天大的祸患,绝对不能放虎归山。 王爷当时就拦我,说穷寇莫追,残兵入山必有埋伏,让我即刻收兵,稳守城池。 可我那时候被胜利冲昏了头,半点听不进去,执意要带兵进山,活捉扶苍漾。” 卫烽声音一顿,继续说道: “王爷太仁厚,也太护着我。他知道我性子执拗,怕我孤身进山中了埋伏,放心不下。” 第292章 此血海深仇,不报不休! “王爷当即下令,让卓参将和郭将军留守原地,清剿城内残余敌军,他亲自陪着我进山追击。 我们带兵一路追进深山,很快就追上了扶苍漾那队残兵。 那时候的扶苍漾,看着真的是油尽灯枯,浑身是血,盔甲碎裂,气息微弱。 他身边几十个残兵也个个带伤、无力抵抗,完全就是垂死挣扎的模样。 我当时彻底放下了戒心,心里大喜,以为终于能除掉了这个祸根,上前就要动手绑人。” 说到最关键的时候,卫烽的声音骤然发紧,眼里满是后怕。 “变数,就是在那会发生的。我们谁也没料到,前一秒还奄奄一息, 只剩一口气的扶苍漾,下一秒骤然暴起。他速度快得惊人, 猛地抽出身旁亲兵的长刀,朝着毫无防备的我,狠狠劈了过来。 那一刀又快又狠,直奔我的要害,距离极近,我根本来不及躲闪。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冲了过来。 是王爷用尽全身力气,一脚将我踹了出去,自己硬生生扛了那一刀。 我被踹飞后,脑袋狠狠撞在了石头上,直接晕死了过去。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幸存士兵亲口告诉我的。 他们说,我晕过去之后,战况彻底乱了。 扶苍漾那仅剩的几十精锐,抱着必死的心思拼死突围,不顾一切掩护重伤的扶苍漾撤退逃走。 王爷中刀后,又中了数箭,但他依旧死死撑着,浴血厮杀,护住我的安危。 可他伤势太重,最终还是轰然倒地。后续大军赶到时,那里已经尸横遍野了。 他们只看到,王爷倒地的位置,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 这番血淋淋的真相,压得整个营帐沉入死寂。 杨卿卿本就眼窝浅。 听完这般惨烈的经过,她再也忍不住,低头捂着嘴,小声啜泣了起来。 最痛苦的莫过于沈浸星了。 听着父亲舍身护人的惨烈经过,想着父亲那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双目通红,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碾过一般,又疼又怒。 “砰!” 沈浸星抬手,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他咬着牙,字字泣血。 “扶苍漾!我沈浸星在此立誓,此血海深仇,不报不休!” 一旁的宋昭衍也是怒火攻心,攥紧拳头,满脸戾气。 “这种阴险小人,简直天理难容!等着,本少爷早晚要亲手宰了他,替王爷讨回公道!” 众人皆沉浸在悲愤中,唯有柳诗年始终保持着冷静。 他心思缜密,很快就捕捉到了事件里最不对劲的破绽。 柳诗年眉头皱起,出声打断众人的情绪。 “等等。” “卫将军,你方才说,扶苍漾前一秒还奄奄一息、重伤濒死,下一秒就突然暴起,冲你挥刀?” 卫烽重重点头。 “没错,千真万确。我混迹沙场数十年,见过无数重伤之人。 他当时的状态绝对做不了假,气息、血色、全是濒死之态。” 柳诗年眉头皱得更紧了,眼里满是凝重。 “这太反常了。普通人身受那种程度的伤,根本不可能瞬间恢复战力。 这扶苍漾,难不成是会什么特殊秘术,或是有异术傍身不成?” 柳诗年想了想,继续追问。 “卫将军,当日你们追击的具体地点,究竟在何处?” 卫烽报了一个山谷的位置,地处偏僻,沈浸星几人听了都是一脸茫然。 一直默默旁听,熟悉本地地形的董清明适时开口。 “这个地方我知道,是横陨谷,地处福津县和尤阳县的交界深山之中。 谷深林密、地势复杂,山谷两侧全是悬崖峭壁,是一处极其凶险的绝地。” 柳诗年了然地点了点头,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卫将军,事到如今,我问你一句实话。你究竟凭什么确认,当日殒命的就是王爷本人?” 卫烽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回道: “我醒来之后,所有幸存士兵都说,他们亲眼所见,王爷当场倒地,身受致命重伤。 后续大军清理战场时,那片区域不知被什么踏平了。 只剩一些破碎不堪的尸身,面目损毁,根本辨认不出原本样貌来。 我们在那些残破尸身中,找到了王爷的鎏金铠甲,还有王爷随身携带的兵符令牌。 有一具尸身的身形骨架和手背上的疤。 和王爷早年征战留下的刀疤一模一样。” 听到这话,沈浸星激动地站起身,眼底带着一丝希冀。 “也就是说,你们根本没有亲眼确认面容,而是仅凭铠甲, 令牌和身形伤疤,就认定那是我父王的尸体,对不对?!” 卫烽被问得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卫叔,既然无法确认,那就说明我父王还有活着的可能! 你能不能带人,亲自领我们去一趟横陨谷,我们要亲自去现场查探一番。” 沈浸星这话一出,卫烽就犹豫了,他僵在原地,内心复杂又煎熬。 横陨谷是什么地方? 那是两山夹一沟的险地,密林遮天、沟壑遍地,地势凶险到了极点。 当初就是在那鬼地方,王爷为了救他身陷死局,落得个尸骨难寻的下场。 他这辈子最后悔、最愧疚的事就是这件。 浸星是王爷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是定安王府仅剩的独苗。 他当初害了王爷,现在哪有脸、哪有胆子带着王爷的孩子再闯那片死地? 万一再出意外,他就算是死,都没脸去见王爷。 卫烽张了张嘴,愣是没敢应声。 沈浸星看他迟疑不决的样子,声音大了起来,带着执拗和急切。 “卫叔!”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帐门被人一把掀开,两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脾气最火爆的郭勉郭游击将军,他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卓参将。 方才两人在主营大帐和卫烽争执完,心里都憋着一团火气。 郭勉本就是个直性子、暴脾气,他越琢磨越不甘心,越想越窝火。 本来打算折回去再找卫烽理论一番。 结果刚到主营那边,就看见卫烽急匆匆跟着董清明走了。 两人心里好奇,也跟了上来,就站在帐外,把帐内所有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中途要不是卓参将拉着,郭勉早就忍不住冲进来骂卫烽了。 这会进了帐,郭勉鸟都不鸟卫烽,径直走到沈浸星面前。 “卫烽不带你去,郭叔带你去!” 卫烽急红了眼,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郭勉,你疯了不成!” “你心里对我有怨气、有不满,不管你怎么骂我、怎么怪我,我都认!” “但浸星不一样!他是王爷唯一的后人!横陨谷地势险恶。 你贸然带他进去,万一出了差错,我们谁都担待不起!你想害死他吗?!” 第293章 造孽啊! 面对卫烽的厉声劝阻,郭勉半点不退,反而重重哼了一声。 “哼!事到如今你知道怕了?” “当初若不是你贪功冒进,王爷怎么会为了救你身陷埋伏?怎么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现在我们想去找王爷,你百般阻拦,我倒想问问你,你到底在怕什么? 你该不会根本不想让王爷回来,甚至……是梧军那边的奸细,故意阻拦我们吧?!” 卫烽闻言,浑身一震,脸色惨白,连身形都晃了晃。 他这一生忠心耿耿,随王爷征战半生,血染沙场。 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如今竟被安上了通敌奸细的罪名。 奸细,可是军中最致命,最不能忍的指控。 一旁的卓参将见状,皱了皱眉头,用胳膊肘撞了郭勉一下。 老郭这话太过分了,有怨气可以争,可以吵,但绝不能给同僚乱扣通敌叛国的帽子。 被肘击了一下,郭勉也瞬间回过神来。 他知道自己刚刚气急攻心,说话过了火,口无遮拦。 可他性子刚烈执拗,这么多日积压的悲痛和怒火全都堵在心里,对卫烽的怨气深得很。 郭勉实在拉不下脸道歉,只能别过头去,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帐里火药味十足,沈浸星看得心里一阵无奈。 他知道,两位叔伯闹到这个份上,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父王的事。 俩人心里都没存坏心思,再吵下去,只会让内部关系越来越僵,伤自己人感情。 沈浸星赶紧上前打圆场,笑着打哈哈解围。 “卫叔,郭叔,你们别吵了,都消消气。”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怕我出事。既然你们俩谁都不放心我单独去, 那干脆你们俩亲自带队,领着我一起去,行不行? 我保证全程听话,步步跟着你们,绝不瞎冲动、不乱跑。” 卫烽盯着沈浸星看了好几秒,心里叹了口气。 他了解沈浸星这小子,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今天就算他拼死拦着,这小子转头也得自己偷偷摸去横陨谷。 与其让他孤身涉险,不如自己亲自盯着,好歹还能护他周全。 卫烽点了点头:“行。” “我去挑选一队精锐亲兵、备齐物资,一个时辰后,所有人在校场外集合。”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蔫得不行,浑身都透着憋屈落寞。 郭勉那句怀疑他通敌的话,真的是往他心窝上捅刀子。 哪怕是气话,也足够让这位老将寒了心。 待卫烽走后,一旁的卓参将对着沈浸星温和开口: “浸星啊,那我和你郭叔也去收拾收拾,你们一行人先安心在帐里歇息,缺什么直接差人喊我们就行。” “好,那麻烦两位叔叔了。”沈浸星点头应下。 卓参将转身,伸手推着还在赌气的郭勉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不停挤眉弄眼。 眼神示意:赶紧去给卫烽道歉,你那嘴也太损了! 郭勉心里理亏,脸一阵红一阵黑的。 别扭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厚着脸皮,掉头追卫烽的背影补救去了。 营帐里只剩沈浸星一行人。 沈浸星收起玩笑神色,认真看向柳诗年、韩娘子、宋昭衍和杨卿卿几人。 “诗年、昭衍、韩娘子、杨卿卿,这次你们就别跟着掺合了,留在军营里等消息……” 他话还没说完,宋昭衍就原地蹦了起来。 “沈浸星你放什么狗屁?!凭什么你去冒险,我们留在帐里等消息?! 兄弟是用来干嘛的?兄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这是不把我们当自己人!”(小星星:兄弟是用来坑的) 杨卿卿也紧随其后,叉着腰一脸不服气。 “就是就是!咱们是一个团队!你凭什么单独丢下我们?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弱,看不起我们?” 这俩人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沈浸星嘴角抽了抽,属实有些无语。 他明明是好心,担心横陨谷有埋伏,怕这帮人出事。 结果硬生生被这俩活宝曲解成嫌弃队友,搞区别对待。 沈浸星咬了咬牙,耐着性子解释: “那山谷什么情况没人知道,能不能平安出来都是未知数。 你们都是家里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真要出了点意外,我回去怎么跟你们爹娘交代?” 这话根本压不住俩人。 宋昭衍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行!说什么都不好使!真该留守的是柳诗年和韩娘子。 他俩都有各自的孩子,一个有小杳杳,一个有宝儿,孩子还都那么小。 我不一样,我光棍一条,无牵无挂。 我爹娘身子也硬朗,就算真有啥事,他俩还能再生一个。” “我也是我也是!”杨卿卿举手附和。 “我还没成亲呢!我家里哥哥一大堆,根本不缺我一个!我随便造,没事!” 这俩人直接开启耍赖模式,死缠烂打、说破天也要跟着一起去探谷。 沈浸星被他俩磨得脑壳嗡嗡响,彻底没了招。 行吧行吧,随他们,大不了自己到时候盯紧点就行。 就在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的时候,一旁坐看好戏的柳诗年,敲了敲桌沿。 “我说你们三个,自顾自商量得挺开心啊,是不是忘了问问我和韩娘子的意见啊?” 沈浸星一看见他就头疼,连连叹气。 “你就别瞎凑热闹了!你要是出点事,我怎么跟姐姐交代?怎么跟小杳杳交代?” 柳诗年一脸淡定:“我是你姐夫。” “你别胡闹!阿幸知道了绝对要扒了我的皮!” “我是你姐夫。” “你是不是有病?” “我是你姐夫。” 不管沈浸星怎么劝,柳诗年就一句话:我是你姐夫。 意思是我比你高一级,你得听我的话。 旁边韩娘子还不嫌事大,笑着补刀:“我年纪最大,理应随行压阵,更不能缺席。” 沈浸星被这俩人整得彻底崩溃了。 一个个的,造孽啊! 宋昭衍见状,笑嘻嘻打圆场:“哎呀行了行了,都去都去!人多力量大,多个人多份底气!” 沈浸星长叹一口气:“行行行,都去都去,我服了你们这群祖宗了!” 柳诗年这才慢悠悠地点头,一脸满意。 “阿年!” 时蕴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哄完女儿后,就带着女儿睡了个回笼觉。 结果刚睡着,就开始做噩梦。 梦里画面格外真实,漫天风沙,血色朦胧,阿年浑身染满鲜血,孤零零站在荒野里。 她拼了命往前跑,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结果跑断了腿也没追上。 对方从头到尾不回头,她就那样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孩童软糯的声音把时蕴从噩梦中拉回现实。 第294章 莫不是浮生烬的解药制出来了?! 摇篮里的小杳杳早就醒了,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乖乖看着娘亲。 小胳膊小腿使劲挥来挥去,咿咿呀呀地撒娇。 时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勉强扯出一抹笑:“宝宝醒啦?” “呀呀呀!呜啊啊!”小杳杳笑得眉眼弯弯。 时蕴弯腰抱起软乎乎的女儿,轻声道:“娘亲抱你去喝奶。” 短短一段去奶娘厢房的路,时蕴走得格外漫长。 她明明知道那是噩梦,但心里还是很慌,怎么都散不去。 把杳杳交给奶娘,再三叮嘱仔细照看后,时蕴再也坐不住了。 她转身匆匆出了门。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沁安闺馆门口,时蕴下了马车,直奔妹妹的房间而去。 时幸这会才把冥鸦司所有死士的住处分配妥当。 刚歇下,就见姐姐脸色发白、神色慌乱地冲了进来。 她连忙起身:“姐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回府陪杳杳去了吗? 还有你这脸色,白得吓人,出什么事了?” 时蕴坐下稳了稳心神,把刚才的噩梦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阿幸,我刚才做了个特别吓人的噩梦。” “梦里阿年浑身是血,孤零零站在荒地里。我不管怎么喊他、怎么追他。 他都跟听不见一样,死活不回头,最后直接消失了。 我醒了之后,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时幸听着,慢慢沉默下来。 她表面上忙着冥鸦司的大小事务,雷厉风行,看着半点杂念都没有。 其实心里何尝不惦记着远在福津县的小星星一行人? 她只是刻意用忙碌填充自己,逼着自己不去胡思乱想罢了。 看着姐姐坐立难安的样子,时幸压下心里的忧虑,柔声安慰: “姐姐,别怕,都是做梦而已,老话都说梦是反的,肯定没事的。” “但愿如此吧……”时蕴低声呢喃,眉宇间的愁绪半点没消。 时蕴依旧闷闷不乐,时幸眼珠子一转,来了主意。 “姐姐,既然放心不下,那咱们干脆收拾东西,直接去福津县找他们如何?” 时蕴一脸懵:“啊?可是杳杳还在府里……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时幸摆了摆手,条理清晰地劝着。 “杳杳有柳伯父、张伯母贴身照看着,不会有事的。实在不行,咱爹娘也可以去坐镇啊! 现在京城安稳得很,没有任何势力敢来找我们三家的麻烦, 小杳杳身边一堆长辈护着,安全得不能再安全。” 时蕴看着妹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跳脱性子,忍不住失笑摇头。 她心里那压不住的慌乱,确实松动了不少。 是啊,与其困在京城日日胡思乱想,不如亲自跑一趟。 只要亲眼看见阿年他们平安,她再回来也不迟。 时蕴拉住妹妹问了一嘴:“咱们就这么直接过去啊?什么都不准备吗?” 时幸摇了摇头,反手牵住时蕴的手腕:“当然不是,姐姐,你跟我来。” 时蕴一头雾水,只能乖乖跟着妹妹走。 看着脚下熟悉的路线,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往灵儿院子去的路。 果然,没几步路的功夫,姐妹俩就走到了灵儿的房间门口。 时幸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立马传来灵儿清脆的声音:“稍等一下,马上好。”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时蕴和时幸一看,当场愣住。 只见灵儿从头到脚全副武装,身上套着杨卿卿之前专门研制的防护服。 脸上戴着严实的防毒面罩,整张脸就只剩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露在外面。 时蕴忍不住开口问道:“灵儿,你穿成这样干嘛呢?” 透过面罩,灵儿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在大批量炼制碎念散的解药呀!” 时蕴恍然大悟。 确实,冥鸦司所有死士全都身中碎念散剧毒,灵儿要埋头赶制解药。 这事,不仅耗时耗神,还要防药气侵体。 穿防护服戴面罩也就说得通了。 灵儿眨了眨眼,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姐姐,问道: “蕴姐姐、幸姐姐,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灵儿这话刚好问到点子上了,就连时蕴自己都纳闷。 她和妹妹要动身去福津县,跑来喊灵儿干什么? 时蕴转头看向时幸,等着她解释。 时幸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了。 “灵儿,你先把这身装备卸了,跟我们进宫一趟。” “哦哦!好哒!” 灵儿半点不多问,听话地转身回屋里,麻利脱下防护服,摘下面罩。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跟着时家姐妹一起出了门。 三人坐上马车,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皇宫正门口。 三人下车,直接换乘宫里的轿辇。 坐定之后,时幸开口吩咐:“去御书房。” 抬轿的三个小太监全程低眉顺眼,老老实实抬着轿辇,往御书房方向赶去。 御书房里。 朱承屿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奏折里,拿着御笔批得头昏脑胀。 老皇帝驾崩前,早已传下遗诏,传位于三皇子朱承屿。 但是登基大典还没来得及办,朱承屿暂时只能以皇太子的身份坐镇皇宫。 全权处理朝政、批阅奏折。 就在这时,门外的小太监躬身进来禀报。 “太子殿下,世子妃、柳少夫人、灵儿姑娘在外求见。” 朱承屿手里的御笔一顿,摸不着头脑。 这三位怎么凑一块儿进宫了? 难不成是浮生烬的解药研制出来了?专程进宫来报喜的?! 朱承屿越想越觉得靠谱,越想越美滋滋,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快宣!速速请进来!” 没一会儿,时蕴三人就随着小太监进了御书房。 三人规规矩矩对着朱承屿行了个礼。 “见过太子殿下。”(×3) “无需多礼,都起身吧!” 朱承屿此时根本不在意这些虚礼,急急忙忙抬手让人起身。 他目光直勾勾地锁向关键人物灵儿,笑得一脸和煦。 “灵儿妹妹,今日三位一同进宫,可是那浮生烬的解药,已经成功炼制出来了?” 不得不说朱承屿是真的会顺杆往上爬。 灵儿自己都没拿齐王遗女的身份说事,朱承屿倒好,一口一个“灵儿妹妹”喊得欢快。 主打一个主动拉近关系,疯狂示好。 灵儿下意识“呃……”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压根没搞明白,太子殿下怎么一上来就问浮生烬的解药? 一旁的朱承屿见状,瞬间又自动脑补了另一出大戏。 他立马转头,满眼期待地看向一旁淡定从容的时幸和时蕴,心里暗暗琢磨: 难不成解药没在灵儿手里,而是在时幸、时蕴姐妹手里? 第295章 太子被时家姐妹气疯啦?! 朱承屿还搁那美滋滋地脑补呢。 下一秒,时幸就冲他那个方向摊开一只手,理直气壮地说: “太子殿下,我们姐妹三人今日进宫,是来向您要人的。” “要人?” 朱承屿脸上的笑意僵住,期待值一秒清零,彻底懵逼了。 时幸旁边的时蕴和灵儿也是一脸懵逼。 俩人压根不知道时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来之前也没通过气啊! 但是吧,羁绊摆在那呢。 队友开团,她们哪有不跟的道理? 时蕴立马端正神色,点头附和:“没错,太子殿下,我们确实是来向您要人的。” 灵儿也赶紧挺直腰板,用力点头。 “对对对!我们是来要人的!” 朱承屿眨巴眨巴眼,满肚子疑惑:要人?要什么人? 难不成是看上李德全那老货了? 李德全可是父皇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内侍。 这三位不会是对他父皇还存着什么心结,不敢去挖皇陵,反而跑来为难一个老太监吧? 嘶……那也太恐怖如斯了! 朱承屿越想越偏、越想越离谱,脸色都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他那表情,谁看了都觉着不对劲。 时幸懒得跟他浪费时间,干脆利落地抛出目的,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太子殿下,我们想借禁军副统领卞嵩一趟,外加几队禁军。” 时幸这话一出,时蕴瞬间就豁然开朗了,彻底懂了妹妹的打算。 整个京城都知道,定安王的亲兵个个以一敌十,皇家禁军,个个以一敌五。 此次她们姐妹远赴福津县,若是能要来些禁军护着,定然不会发生危险。 既然都要禁军了,她们要去福津县的事也瞒不住。 时蕴也不藏着掖着,直说了。 “太子殿下,我们此番要远赴福津县办事,路途遥远,遍地凶险未知。 有禁军随行护卫,我们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今日不求别的,就求太子通融通融,借调下人手。太子殿下,您就直接说,给不给吧?” 好家伙,就硬要啊! 朱承屿噎了噎,很想拍桌子硬气一回,直接说:不给!怎么滴吧? 禁军是皇城根本,哪能随便外借出差的? 话到嘴边,朱承屿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下首乖乖站着的灵儿。 小姑娘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端的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但朱承屿心里门儿清。 这看着软乎乎的小姑娘,手里可握着整个大梁最顶尖的医术,浮生烬的解药还得靠她来研究。 他今天胆敢说一个不字,他这条龙命可能就要嗝屁了。 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硬气?不敢! 脾气?没有! 拒绝?怕死! 朱承屿压下满心的不情愿,一脸憋屈地妥协开口。 “行吧行吧……借就借,你们要几队禁军?” 时蕴张口就来,语出惊人:“五队!” “五队?!” 朱承屿从椅子上弹起来,仿佛有人在割他身上的肉。 “你们仨是真敢开口啊!当孤的禁军是地里长的大白菜,随便薅不要钱是吧?!” 大梁禁军规矩严明,一队整整五十人,五队就是两百五十精锐! 直接薅走四分之一的皇城护卫,他的皇宫还要不要守了? 灵儿看太子反应这么大,贴心伸出四根手指。 “那……四队?” “不成不成!绝对不成!” 朱承屿疯狂摇头摆手,满脸抗拒。 “四队两百人,太多了,风险太大,没得商量!” 一旁的时蕴适时开口,神色淡定。 “三队,三队总可以了吧?还请太子殿下通融一二。” 一时间,庄严肃穆的御书房变成了菜市场,四人围着禁军数量,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 朱承屿咬着后槽牙,纠结半天,磨磨唧唧挤出一句底线。 “最多两队!多一个人都没有!爱要不要!” “成交!” 时幸拍了拍手,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快到让朱承屿隐隐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对劲。 怎么这么爽快? 她们磨半天价,半点不纠结就答应了? 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是故意坑我吧? 还真让他猜对了! 打从时幸说要禁军起,她们三人心里就升起了默契。 她们的底线和目标就是两队禁军。 要一开始就说要两队,太子肯定不会同意。 但是反过来,你先说一个太子绝对接受不了的数量,就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一层层递减下来,落到自己原本的目标数量,对方可能还会觉得自己赚了。 看着太子一脸憋屈,暗自懊恼的模样,时蕴强忍着笑绷住。 她顺势提出最后要求。 “既如此,还请太子殿下赐一道圣旨,准许我们能自由驱使这两队禁军。” 时蕴是绷住了,换朱承屿绷不住了,他翻了个白眼。 “你们是不是忘了,孤之前给灵儿妹妹的铜哨还没还回来呢! 那铜哨一出,所有禁军无条件听令,比圣旨还管用,你们还跟孤要圣旨?!” “对哦!” 灵儿一拍自己的额头,赶紧伸手摸向腰间的小荷包。 鼓捣两下,她从荷包里掏出一枚精致古朴的铜哨。 正是那晚朱承屿递给她,召唤禁军的信物。 时幸瞥了眼灵儿手里的铜哨,眼里闪过一丝浅笑。 行了行了,既然达到目的了,那就不在这浪费时间了。 时幸微微俯身:“既然信物在手,那我们便不打扰太子殿下处理公务了,先行告辞。” 说完,三人转身,朝门口走去。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潇洒得不行。 待三人彻底走出御书房后,一直躬身侍立在旁的李德全才悄悄抬眼。 他小心翼翼打量着太子的神色,心里寻思,太子今天被摆了一道,这下肯定要气闷上火了。 李德全预想中的暴怒、烦躁、通通没有。 朱承屿端坐在龙椅上,盯着三人离去的方向,竟是慢慢低笑出了声。 李德全看懵了,还以为太子被气疯了。 朱承屿好似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淡淡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孤被她们下了套,非但不生气,反而发笑,很奇怪?” 李德全犹豫半天,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朱承屿又笑了一声,拿起御笔,低头重新批阅起堆积如山的奏折。 “你不懂。” “京城这些老狐狸,哪个不知沈浸星、柳诗年一行人去了福津县找定安王? 他们在福津县涉险查案,时家姐妹是放心不下,才想着赶过去汇合相助。 定安王一生护佑大梁,是大梁当之无愧的护国功臣。 柳家世代清正、辅佐朝堂,是国之柱石。 如今沈家独子、柳家幼子,身陷险地,时家姐妹前去驰援,于情于理,他都该成全。 两队禁军,换大梁忠良无恙、保功臣子嗣平安。这笔买卖,朕稳赚不赔,有什么好生气的?” 第296章 我再也不吹牛逼了! 李德全听完这一番话,久久回不过神来。 要知道,先皇在位时,哪怕是忠良功臣,先皇也要多疑善妒。 这般体恤贴心的话,先皇可是从未对他说过的! 突然遇上一个仁慈体恤的正常主子,李德全都有些不适应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福津县。 经过一路疾驰,沈浸星、柳诗年一行人,连同卫烽、郭勉、卓参将带领的上千精锐士兵,尽数抵达横陨谷入口处。 为了方便探查,七人脸上依旧戴着人皮面具,还统一换上了军营小兵的服饰。 跟着来的士兵还以为他们是刚来的新兵蛋子。 山谷口阴风阵阵,草木茂盛,处处透着凶险。 郭勉翻身下马,对着身后上千名士兵挥手。 “所有人听令!分散探查!一寸一寸搜,一个老鼠洞都别放过!” “是!!!” 上千名士兵齐声应和。 他们都是定安王一手带出来的,受过定安王庇护,得过定安王提携,是打心底里敬忠定安王。 他们没人愿意相信,那个横扫沙场的无敌王爷,最后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郭勉一声令下,上千人瞬间分散开来。 沿着山谷沟壑、乱石草丛,全方位地毯式搜索。 而沈浸星七人,无疑是场上搜得最认真、最细致的一拨人。 七人不在乎尘土碎石,弯腰低头,眼神死死盯着地面草丛。 那架势,恨不得直接趴在地上扒土,半点细节都不肯放过。 旁边一个带队的老什长,看着七个年轻小兵拼尽全力的模样,心里被狠狠触动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宋昭衍的肩膀,声音和蔼。 “小伙子,看你眼生得很,应该是刚入营的新兵吧?” 宋昭衍抬手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语气沉痛又真诚。 “是啊前辈!我从刚会爬就听着王爷的英雄事迹长大,视王爷为毕生楷模。 今年刚到年纪,就赶紧投军了,一心想着追随王爷的脚步沙场报国。 谁知道,刚入军营就听闻王爷陨落的噩耗……我这心里啊,是又痛又怒啊! 今日能来山谷探查,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找到王爷还活着的痕迹!” 宋昭衍这番话情真意切,听得旁边一圈老兵个个眼眶发红,共情感拉满。 老什长更是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黑面馍馍,不由分说塞到宋昭衍手里。 “好孩子,有心了。来,拿着吃,吃饱肚子才有力气找人。” 宋昭衍低头看了看那块带着汗味的黑面馍馍,内心疯狂哀嚎。 救命啊!我再也不吹牛逼了! 宋昭衍赶紧双手恭敬递回去,一脸大义凛然。 “多谢前辈好意!只是一日找不到王爷生还的线索,我便一日食不下咽!这干粮您留着自己吃,我不饿!” 周围老兵被哄成了翘嘴,看向七人的眼神更加和蔼。 定安王唯一亲儿子沈浸星,全程默默旁观。 兄弟,你演得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柳诗年、杨卿卿、韩娘子几人也无语得很,默默离宋昭衍这个憨逼远了一些。 就这么折腾搜寻了一下午。 上千人地毯式翻遍了大半个横陨谷,结果啥也没找到。 没有血迹、没有兵器碎片、没有衣物残料、半点有用线索都没有。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山谷阴风越来越重,光线也越来越昏暗。 横陨谷本就是深山险地,白日里都能在乱石上打滑。 一旦入夜,那就更不用说了。 密林漆黑、野兽出没,极易失足坠崖、迷路遇险。 卫烽顾虑上千士兵的安危,只能忍痛下令。 “所有人立刻停止探查!全员集结,回营休整,明日天亮再进山细搜!” 军令下达,士兵们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遵从命令。 他们纷纷停下手里动作,列队集结,朝着山谷外走去。 柳诗年侧头看向身旁的沈浸星。 少年弯腰搜寻一下午,眼底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周身萦绕着失落疲惫,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柳诗年难得说了句通人性的话。 “别多想,今日找不到不代表没有线索。山谷太大、地形太杂,一时疏漏很正常,我们明日再来。” “对对对!”宋昭衍凑上来,碰了碰沈浸星的肩膀。 “明天咱们接着扒地找,总能找到线索的!” 杨卿卿、韩娘子几人也纷纷附和安慰。 沈浸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失落焦灼,勉强扯出一抹笑。 “好,我知道了。” 几人收拾好心绪,正要转身跟上大部队的脚步。 就在这时。 “啊秋!!!” 一直默默跟在众人身后的止战,突然打了一个超大的喷嚏。 突如其来的喷嚏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六人下意识扭头看向他。 只见止战光洁的额头上,不知何时沾了一根顺滑洁白的羽毛。 方才正是这根羽毛落到他鼻尖,才引得他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沈浸星和柳诗年目光落在这根羽毛上的瞬间,心脏狠狠一跳。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目震惊。 这不是普通飞鸟的羽毛! 这是海东青的羽毛! 而且是柳诗年从小养到大的那只顶级灵禽,小白的羽毛! 小白通体雪白、羽毛质地特殊,和普通山鸟海东青天差地别。 柳诗年日日驯养,再熟悉不过。 沈浸星之前没少跑去调戏逗弄,对小白羽毛的质感,更是熟得不能再熟。 俩人一扫刚才的失落疲惫,抬头顺着羽毛飘落的方向望去。 止战头顶上方,赫然是一棵枝干粗壮、枝繁叶茂的古树。 显而易见,这根羽毛,就是从这棵大树的枝叶间,被山风吹落下来的。 柳诗年幽幽地看着茂密的树冠,眼神凝重,语速极快地分析。 “小白通人性、识人心,飞行速度冠绝天下,寻常险阻根本困不住它。 当初沈伯父出征奔赴福津县战场,我特意把小白交给沈伯父随行。 就是看中它速度快、通灵性,能随时传递军情、千里传信。 当初沈伯父陨落的消息传回京城,小白便彻底失联、杳无音信。 我刚来福津县的第一晚,就吹过专属哨音召唤它,却半点回应都没有。 按理说,就算沈伯父真的遭遇不测,小白也绝对能独自飞回京城,不可能凭空消失。 它迟迟不归、不回应召唤,唯一的可能就是它被困住了,且无法脱身报信!” 宋昭衍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那这么说,困住它的极可能跟沈伯父有关咯?沈伯父肯定没死吧!!” 这一句话,点燃了所有人的希望。 远处,已经集结完毕的卫烽、郭勉、卓参将三人。 转头看见沈浸星七人迟迟没有跟上队伍,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卓参将皱了皱眉,对着两人开口: “老卫、老郭,你们俩先带大部队回营,我过去看看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第297章 092的苦逼人生 “也好。”卫烽点头叮嘱。 “天色不早,山谷入夜凶险,你务必要尽快带他们归营,绝对不许私自逗留!” “放心。” 卓参将快步朝着七人的方向走去。 刚走近,他就恰好听见宋昭衍那句激动的猜测。 他脚步一顿,脸上带着惊喜上前追问。 “怎么?你们找到王爷的踪迹了?!” 沈浸星压下心底的狂喜。 快速将海东青羽毛的事,以及他们几人的推测,一五一十告诉了卓参将。 “卓叔,我想顺着这棵大树,往山谷深处再探查一段。 说不定能找到更多小白的痕迹,甚至能找到我父王的下落!” 然而,卓参将半点没有被狂喜冲昏头脑,他依旧冷静理智,摇头拒绝。 “不行!绝对不行!” “浸星,你听我说,天色晚了,横陨谷入夜便是绝地。 暗沟、悬崖、毒草、野兽,到时候视线漆黑,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我们今天白天带千人探查尚且小心翼翼,如今只剩你们七人,绝对不能深夜冒险深入。 既然有线索,便是天大的好事。回去我就向卫将军请示。 明日带双倍兵力来深入细搜,定然能查清楚。今晚绝对不能逗留!太冒险了!” “卓叔,再找一小段就好,就一刻钟!” 沈浸星还想再争取一下,不愿放过这来之不易的线索。 卓参将抬手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严肃。 “不必多言。浸星,你出发前答应过我们三个老家伙什么,你忘了?” 闻言,沈浸星心头一滞。 他出发前确实亲口承诺过,全程听话守规矩、绝不私自冒险、绝不擅作主张。 罢了,他自己孤身一人,哪怕以身涉险也无所谓。 可柳诗年等一众好友在此,他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去赌这一丝渺茫的希望。 片刻挣扎后,终究是理智压过了冲动,沈浸星缓缓点头。 “好,我听卓叔的,我们归营,明日再来。” 几人压下心底的不甘,跟着卓参将转身快步追上大部队,一同朝着谷外走去。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横陨谷被昏暗暮色笼罩,阴风瑟瑟、寂静无声。 横陨谷最深处,一处极其隐蔽,被层层荒草密林掩盖的山洞外。 一只看着无比狼狈的海东青,正乖乖蜷缩在草丛深处。 曾经英姿飒爽、羽翼如雪、翱翔九天的神禽。 此刻浑身羽毛脱落,光秃秃的皮肉露在外面,看着凄惨无比。 若是不仔细辨认,任谁看了,都会误以为这是一只秃毛野鸡。 小白那双灵动锐利的绿豆小眼,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漆黑的山洞处。 哪怕它满身伤痕、羽翼尽毁、无法高飞,也依旧死守在此地,日夜不离。 山洞的洞口被密密麻麻的荒草藤蔓死死挡住。 从外头看就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荒山死角,半点异常都瞧不出来。 可谁也想不到,山洞内部,竟是藏有乾坤! 昏暗潮湿的石洞内,地面平整干净,安静得落针可闻。 地上直直躺着三个双眼紧闭的男人,三人身上全都沾满了干涸的黑红血迹。 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生死难辨,看着凄惨至极。 而在三人头顶半空中,悬浮着一个圆滚滚的白色小光球。 这玩意儿就是系统092。 此刻的092,压根没有半点高科技系统的高冷样子,全程处于崩溃炸裂的疯癫状态。 白色光球不停微微震颤,一束束细碎的白光滋啦往下洒落,稳稳笼罩在下方三个男人身上。 092硬生生靠着自身的能量,吊着三人的命,稳住他们微弱的生命体征。 回想自己这两年半的遭遇,092只想原地自爆,彻底摆烂。 最开始,它耗尽能量才穿越位面,锁定了这方世界的唯一大气运男主——扶苍漾。 为了完成自己的统生KPI,092拼光家底,钻进扶苍漾体内绑定。 绑定后,它把这方世界的一些机遇劫难告诉了扶苍漾。 任务交接完毕,能量透支严重的092实在扛不住,直接开启深度休眠模式。 它当时想得可美了。 等它睡醒,男主事业起飞、贵人齐聚、跟女主相爱、登顶天下,它直接躺赢升职。 结果谁能想到,这一觉,它直接睡了整整两年半! 等092从休眠状态醒过来的那一刻,它当场统体僵硬。 时间飞速跳档两年半,原本步步为营的主线剧情,彻底偏到了外太空。 092赶紧紧急调取世界线数据,越看越心梗,越看越抓狂。 原本设定好的完美主线,早就崩得稀碎。 原剧情里,男主扶苍漾的官配女主杨卿卿,俩人本该宿命相遇、双向奔赴。 结果现在倒好! 两年半过去,俩人半毛钱感情线没有,基本零互动、零交集、零羁绊!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原剧情里,扶苍漾霸业路上最重要、最得力、最不可或缺的顶级名臣谋士樊修汶。 本该在福津县一战,对腐朽大梁彻底失望,看透朝堂昏暗、君王无能。 被扶苍漾的格局魅力折服,主动弃暗投明。 死心塌地追随男主,成为扶苍漾夺天下的第一智囊。 可它休眠两年半,醒来一看直接瞳孔地震! 它家大聪明宿主扶苍漾,不仅没收服顶级谋士樊修汶。 反倒追着人家往死里打,硬生生把未来开国名臣逼到跳城墙自尽。 没错,092醒来的节点正好是扶苍漾猛攻福津县、樊修汶跳城的节点。 再晚一步,樊修汶就要凉透,彻底嗝屁了。 092气得想冲出光球,摁着扶苍漾的脸疯狂扇大巴掌。 它辛辛苦苦铺垫剧情,结果自家宿主专挑正确的路反着走! 气死统了!! 气归气,092是真的慌。 它现在休眠刚醒,系统通道卡顿严重,压根连不上扶苍漾的脑电波。 管又管不了,摆又摆不起,毕竟剧情崩坏,它这个绑定系统也要跟着倒霉。 万般无奈之下,092只能含泪给自家蠢宿主疯狂擦屁股、兜底填坑。 它咬牙挪用自己休眠两年半,一点点攒下来、准备用来升级进阶的储备能量。 把跳城重伤、濒死未凉的樊修汶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为了不被各方势力发现,它又耗费海量能量。 把奄奄一息的樊修汶偷偷转移到这座隐蔽山洞,全天候用能量续命。 这也是为什么樊修汶的母亲卢氏,翻遍战场,死活找不到儿子尸骨的真正原因。 救下樊修汶,092还抱着一丝侥幸。 没事没事,只是跑偏一点点,还能救,剧情还能圆回来。 结果它刚稳住樊修汶的伤势,紧急探查宿主状态,又一次被创得差点关机! 第298章 扶苍漾,你快醒醒啊! 它家宿主扶苍漾,为了斩杀这方世界的紫运者沈崇远,差点把自己活活作没了! 原剧情里,女主杨卿卿是现代穿越者,自带剧情先知和现代思维。 她刚穿来的时候,一心想攻略原书两大男主沈浸星和柳诗年。 靠着脑子里的现代商机、赚钱路子,在大梁搞出一堆新鲜产业、暴富门路。 结果人没撩到,风头倒是拉满了,妥妥树大招风。 她这一身无人能及的赚钱能力,直接被老皇帝和野心勃勃的太子盯上了。 后续,太子利用杨卿卿的现代产业疯狂敛财、壮大势力。 强势打压死对头三皇子、清算韩家,一路权倾朝野。 而崇宁侯府、时家,纯纯倒霉背锅侠,时府姐妹宁死不屈,被皇权清算。 两家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惨烈下场。 女主杨卿卿自带无敌主角光环,早在抄家之前就金蝉脱壳。 她一路逃到梧国,偶遇蛰伏的男主扶苍漾。 两人宿命相遇、相知相爱,开启男女主联手夺天下的正统主线。 大梁那边,太子掌权之后野心彻底膨胀。 在老皇帝的纵容扶持下,疯狂清算朝堂、铲除异己。 最终屠了柳丞相满门,斩杀原书男主之一的柳诗年。 好兄弟惨死,另一个男主沈浸星怎么可能忍? 他为了自保、为了复仇,劝说父亲定安王起兵造反。 可惜,父子俩最终不敌男女主逆天光环,沈家兵败被收服,天下归扶苍漾所有。 这条主线,顺顺利利、逻辑闭环。 可现在呢?! 092欲哭无泪,光球疯狂乱颤,能量光束都开始忽明忽暗。 所有剧情全崩了!没有一条对上号的! 女主穿越时间晚了不说,还不撩原书男主、不逃梧国、不跟扶苍漾相爱! 顶级名臣差点被男主亲手杀没! 本该造反的沈家父子,现在拼死沙场、忠君护国! 本该强强联合的主线CP,现在成了对立关系! 到底是哪里出了bug啊??!! 092彻底麻了,它现在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休眠睡傻了,直接睡崩了整个世界线。 最让它吐血的是,它还不能躺平! 那日横陨谷大战,扶苍漾拼死搏杀,本来是必死的局。 眼看男主要陨落,剧情凉凉,092被逼得走投无路。 只能掏自己仅剩的能量,硬生生帮扶苍漾逆天改命。 它先用能量帮了濒死的扶苍漾,保住他的气运生机,又顺手把重伤的沈崇远捞走了。 092最后靠着系统能力,顶着空间撕裂的巨大消耗。 在混乱间隙,悄无声息将扶苍漾、沈崇远,一并转移到了这座隐蔽山洞里。 加上之前救下的樊修汶,三个关键人物,齐齐躺平在这。 它一个小光球,硬生生一拖三,全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输出能量,为三人维持生命体征。 这工作量、这能量消耗,都快把092吸干了! 而山洞外头那只秃毛海东青小白,也是整个跑偏剧情里最傻最忠心的小可爱。 那日大战,小白一直盘旋在战场高空。 靠着灵禽天生的敏锐感知,小白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系统能量波动。 小白灵性极高,瞬间明白了表主人定安王遭遇了不测。 可系统能量太过诡异,它没办法回去报信。 因为一旦它飞走报信,大概率就要跟丢定安王的气息了。 两难之下,小白想出了一个最笨、最傻、最忠心的办法。 它开始疯狂拔掉自己身上的雪白羽毛,一路飞一路丢,一路标记路线。 从战场到山洞,一路羽毛散落,一路留下线索。 小白硬生生把自己一身威风凛凛、雪白漂亮的羽毛,拔得干干净净。 最后变成一只光秃秃、丑兮兮的秃毛隼。 羽毛拔光,小白失去飞行能力,再也飞不动。 没办法离去、没办法报信,它只能蜷缩在山洞外的荆棘草丛里死守,靠啄虫子、喝露水充饥。 身上被山间碎石荆棘刺得遍体鳞伤,密密麻麻全是划痕。 聪明得让人心疼,傻得让人想哭。 洞内。 092看着底下三个怎么喊都喊不醒的男人,感受着自身飞速枯竭的能量槽。 它彻底绷不住了,嗷地哇哇大哭。 “宿主!!扶苍漾!!你快醒醒啊!!” “你再睡,你的谋士凉了,你的武将凉了,你的霸业凉了,我也要凉了啊!!” 空荡荡的山洞里,只有小系统崩溃无助的哭声回荡,三个重伤昏迷的男人依旧纹丝不动。 …… 第二日,天刚亮。 沈浸星七人还没主动动身去找卫烽,外头就已经有亲兵专程过来喊他们集合了。 可想而知,昨天发现海东青羽毛的线索,不止他们几个心里燃。 卫烽、郭勉、卓参将三个老将,可能也一宿没睡踏实,心里揣着希望。 今天直接扩招人手,昨天才一千士兵搜山,今天直接翻了一倍,整整两千精锐全员集结。 两千多人再度进入横陨谷,改变搜索方式。 昨天大家只盯着地面扒拉,漏掉了高处树枝、崖壁缝隙。 今天所有人全方位排查,地上草缝、树上枝桠、岩壁角落。 连头顶的树叶缝隙都挨个扫了一遍,半点死角不留。 人多力量大这话真不假。 没搜多久,陆陆续续就不断有人喊自己找到白色羽毛了。 散落的小白羽毛零零星星分布在沿途树枝上,线索一路往前延伸。 沈浸星七人立刻锁定羽毛最密集的方向,顺着痕迹带头往前追。 扎扎实实又找了三个时辰,从清晨搜到日头高照。 七人手里攒下来的羽毛已经足足装了满满一布兜子。 一路追踪到底,众人最终停在了横陨谷最深处。 这里密密麻麻全是参天老树,遍地缠缠绕绕的荆棘丛。 枝桠交错、密不透风,往前一步就是彻底的密林死路,压根看不出能过人的痕迹。 止战、止戈兄妹俩翻身爬上最高的大树,踮着脚往四周远眺张望。 扫视了一圈又一圈,视野范围内干干净净的,再也找不到半根海东青的羽毛。 这下彻底没了后续踪迹,卫烽三人看着密不透风的死路,心里又急又慌。 难不成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又落空了? 三人快速跟沈浸星几人交代了一番: “你们七个在这边再仔细看看,我们带大部队去其他区域排查。” 说完,三人就带着两千多名士兵,浩浩荡荡转头散开,去别处搜寻线索。 幽深密林里,最后只剩下沈浸星七人。 柳诗年低头看着怀里满满一兜的雪白羽毛,心口堵得发疼。 这些羽毛肯定是小白自己拔掉的。 现在脱落的羽毛全摆在这,后面一根飞羽都没看见。 小白把自己的羽毛拔得干干净净,飞都飞不起来。 在这荒山野岭待着,没羽毛御寒、没羽翼自保,它会不会被山里的野兽盯上? 会不会受伤挨饿?会不会早就遭了不测? 第299章 你负责本少爷的幸福吗?! 柳诗年根本不敢往下想。 只要一想就心疼,酸涩感直冲眼眶。 他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对着幽深死寂的密林,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小白!!小白你在哪!!” 一声声呼喊回荡在山谷密林间,来回飘荡。 四周安安静静,半点回应都没有,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冷清。 一旁的宋昭衍看着平时冷静自持的柳诗年,此刻这番满是脆弱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以往他总觉得柳诗年是装货,不爱跟柳诗年玩,这会却半点玩笑心思都没有。 宋昭衍抬手拍了拍柳诗年的肩膀,本来已经组织好语言,打算开口安慰两句。 想说:兄弟节哀,羽毛掉光了,找不到踪迹了,小白大概率是不在了。 可他嘴巴刚张开,不远处原本看着像死路的荆棘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隼鸣。 “咔——!咔——!咔——!” 清脆又带着沙哑委屈的叫声,穿透层层枝叶,清清楚楚传进七人耳朵里。 是隼鸣!是海东青的叫声! 柳诗年浑身一震,眼睛一亮,整个人精神大振,所有颓废一扫而空。 “是它!是小白!” 不用任何人多说,七人脚下发力,朝着叫声的方向疯跑而去。 止战、止戈两兄妹一马当先,手里长刀翻飞,噼里啪啦劈开挡路的荆棘藤蔓。 俩人硬生生从密不透风的死路里,劈出一条能过人的小路来。 隼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在眼前! 止战抬手,刀刃一挑,拨开最后一丛浓密的刺丛。 一只瘦小狼狈、浑身光秃秃的海东青,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往日威风雪白的羽翼彻底不见,身上布满被荆棘划破的细小伤痕,正是失踪了的小白。 “小白!” 柳诗年快步冲上前。 原本虚弱蹲在草丛里的秃毛小白,看见主人熟悉的身影,绿豆眼瞪圆。 它也顾不上浑身伤痛,跌跌撞撞、扑腾着没力气的翅膀,朝着柳诗年跑了过去。 一人一隼,在幽深荒山里,双向奔赴。 柳诗年蹲下身,小心翼翼把瘦小的小白抱进怀里。 指尖触到它光秃秃的身子时,柳诗年眼里的心疼止都止不住。 “小白,你跑哪去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怀里的小白格外乖巧,完全没有往日傲娇高冷的样子。 软软的小脑袋轻轻蹭着柳诗年的掌心,好似在说:主人,别哭。 蹭了两下主人的手心后,小白立刻抬起小脑袋,朝着侧边方向,用力偏了偏头。 “咔——!咔——!” 柳诗年抚摸小白脑袋的手一顿,读懂了小白的意思。 “你是说……那边有人?” “咔——!” 一旁的沈浸星急得不行,俯身凑到小白跟前,语速飞快地追问。 “小白,我父王是不是就在前面?” 小白昂起小脑袋,连着又叫了两声。。 “咔——!咔——!” 叫声笃定又急,这下众人彻底踏实了。 沈浸星心里大石头落地,乐呵呵地撸了撸小白的小脑袋,语气宠溺。 “好宝,等回去了我就给你囤满满一屋子肉,保证管够!” 换做以前,小白是最烦沈浸星凑过来瞎撸它瞎骚扰它的。 每次都扭头躲,恨不得啄沈浸星两下。 可今天它格外温顺,还歪头蹭了蹭沈浸星的指尖,乖巧得不像话。 “止战、止戈,上前开路!”沈浸星收敛笑意,沉声吩咐。 兄妹俩二话不说,提着长刀大步上前,麻利劈砍挡路的枝藤。 几人紧随其后,快步往密林深处钻去。 走了几步,宋昭衍发现杨卿卿没跟上来,他回头一看。 发现杨卿卿呆呆地站在原地没动,一只手还紧紧捂着胸口,神色怪怪的。 他也没想太多,往回走了两步,伸手一把拽住杨卿卿的手腕。 “走啊!傻站着干嘛?等着喂山里的野兽呢?!” 宋昭衍拽得急,杨卿卿脚下一崴,身子猛地往前一扑,胳膊肘下意识往后一顶。 “嘭!” 这下,结结实实一肘鸡撞到了宋昭衍小腹处的小宋昭衍。 “嘶——!我靠!” 宋昭衍脸色铁青,疼得当场弯腰蜷缩起来,一只手死死捂着肚子下面。 “杨卿卿你疯了?!你这一下要是撞坏了,本少爷这辈子的幸福就没了!你负责吗?!” 杨卿卿翻了个白眼,反手薅住宋昭衍的头发借着起身,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谁让你突然拽我的!痛死了!负责就负责,真坏了我给你用泥巴捏一个凑活用!” “你你你!你简直蛮不讲理!” 宋昭衍一手指着杨卿卿,一手手忙脚乱地扒拉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他气鼓鼓地辩解。 “本少爷好心等你,怕你掉队迷路,你好心没好报是吧?早知道让你在这蹲着喂野兽了!” 杨卿卿看他真有点炸毛了,赶紧收敛住嚣张气焰,声音小了半截。 “哎呀对不起嘛。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越往这边走,心就跳得越快,难受得很。” 说着,她还捂着胸口,眉头紧蹙,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宋昭衍挑了挑眉,一时忘了疼,贱兮兮地坏笑。 “哦?心跳快?我懂了,你肯定是一路上看本少爷英姿飒爽,偷偷对本少爷心动了。是不是?” 杨卿卿:“……” 得,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她直接被宋昭衍整无语了,本来砰砰乱跳的心,愣是被他这番骚操作搞得平稳下来。 杨卿卿也懒得跟他废话,抬脚狠狠踩了一下他的脚背。 趁着宋昭衍再次跳脚的功夫,快步追上前面的五人。 另一边,沈浸星五人已经走到了那处完全被荒草和藤蔓遮挡住的山洞口。 小白又鸣叫了一声,柳诗年一眼看懂。 “小白说就在这儿。止战,清理洞口。” 洞内。 悬浮在上空的092把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小小的白色光球慌得疯狂震颤。 它看了看洞内依旧昏迷躺平的扶苍漾、定安王、樊修汶三人,心态彻底崩了。 完了完了!原书男主团杀过来了! 自家宿主还睡得跟死猪一样。 那帮人要是冲进来,看见昏迷的扶苍漾,直接一刀捅死咋办? 宿主凉透,它这个绑定系统也得跟着一起陪葬,统消道陨啊! 092急得团团转,快速扫了一眼自己体内仅剩的一点残余能量,咬牙狠下心。 拼了! 剩余的这点能量耗尽后虽然自己会再次陷入长期沉睡。 但好歹能保住宿主小命,总比直接死透要强! 下一秒,092撤掉笼罩在三人头顶的白色续命光束。 汇聚最后一丝能量,带着昏迷的扶苍漾“咻”的一下,直接原地空间转移。 第300章 早知道不帮柳诗年那货了! 洞内瞬间空荡荡,只剩下依旧人事不知的定安王和樊修汶两人静静躺着。 洞外,止战止戈已经劈开了所有藤蔓杂草,把洞口清理得干干净净。 七人快步鱼贯走进洞内。 昏暗的光线里,地上两道躺着的人影格外醒目。 “父王!” 沈浸星瞳孔一缩,快步冲上前,蹲下身颤抖着手探向定安王鼻息。 感受到那温热、平稳的呼吸,他悬了这么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人活着!父王真的还活着! 其余几人也立刻围了上来。 杨卿卿盯着另外那张熟悉的脸,失声惊呼。 “我去!这不是樊修汶吗?!他不是在福津县跳城墙殉国了吗? 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没了,他怎么会跟沈伯父一起躺在这个山洞里?” 柳诗年俯身探了探樊修汶的气息,确认人也活着,只是深度昏迷,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这事处处都透着诡异,但此刻几人也没心思顾得上细究缘由。 只要人找到了,还活着,那便是天大的喜事。 止战确认自家王爷平安无事后,转身冲出洞口,抬手吹出一串悠长急促的口哨。 口哨声穿透山林,传得极远。 不远处正带着士兵分区搜查的卫烽一听见这专属信号,整个人就猛地一僵。 随即浑身激动得颤抖起来。 找到了!是军中信号! 他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红着眼眶狂喜大喊: “找到了!王爷找到了!王爷没死!老天保佑!” 话音落下,他快速下令。 “所有人听着!一部分人随我去接应王爷,其余人等,分头去通知卓参将和郭将军他们!” “是!!” 众士兵闻言,也振奋狂喜起来,连日来的憋屈、担忧、压抑一扫而空。 个个脸上都露出失而复得的激动喜色,火速行动起来。 …… 两个时辰过后,山谷口人声攒动,搜山的几个大部队顺利汇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士兵小心翼翼抬着的担架上。 上面躺着的正是定安王和樊修汶。 卓参将和郭勉两步并作三步冲上前,围着担架死死盯着。 俩人都是跟着定安王出生入死的老将,此刻半点不顾及将军体面,眼泪哗哗往下掉。 “真的!王爷真的没死!” “老天有眼!真是太好了!”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在山谷口炸开,士兵们个个喜上眉梢。 卫烽抬手抹掉眼眶里的泪,强装镇定赶人。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堵路了!人找到了先带回营帐安顿,别在这扎堆喧闹,谨防走漏风声!” 众人这才恋恋不舍地散开,有序列队,护着担架返程。 卓参将和郭勉高兴得不行,转头就盯上了立在一旁的沈浸星和柳诗年。 俩人大步上前,抬手就往沈浸星和柳诗年肩膀上狠狠招呼。 “好小子!真让你们找着了!” 卓参将、郭将军常年带兵打仗,手掌宽厚,力道极重,堪比铁砂掌。 沈浸星皮实耐造,挨两下压根没啥感觉,稳稳站着不动。 可柳诗年是妥妥的小菜鸡,哪扛得住两位猛将的硬核夸赞,肩膀被拍得隐隐发疼。 他不着痕迹侧身躲开接下来的拍打,笑着说: “都是侥幸,沈伯父大难不死,便是万幸。” 两位将军还没拍够,正要继续夸人,一旁眼疾手快的宋昭衍立马窜了出来。 他硬生生挤在几人中间,眼巴巴地邀功。 “两位将军,别光夸他俩啊!这次我也拼尽全力搜山了!你们怎么不夸夸我?” 卓参将和郭勉也是性情中人,立马转手,对着凑上来的宋昭衍轮番猛拍。 啪啪几声重响落下,宋昭衍肩膀震得发麻,笑容僵硬, 心里疯狂哀嚎:救命!早知道不帮柳诗年那货了! 一行人不敢耽搁,全程小心翼翼做好遮掩防护。 定安王死讯早已传遍四方,如今人活着的消息绝对是顶级机密,半点风声都不能外泄。 这两日他们进山搜山,对外一直都是以日常练兵为借口,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众人悄无声息护着两副担架,一路掩护着折返军营。 径直抬进了卫烽的主营大帐,彻底隔绝了外人的视线。 帐内,卓参将看着床上安然躺着的定安王,以及一旁陌生的樊修汶。 他转头对郭勉说:“老郭,你脚程快,速速去请军医来。” “没问题!”郭勉应声,掀帘而出。 没片刻功夫,两位跟着定安王多年的老军医就被郭勉急匆匆薅到了营帐里。 俩老军医一看见躺着的定安王,瞬间眼眶泛红,又惊又喜。 跟随王爷多年,他们比谁都盼着王爷平安归来。 俩人不敢耽搁,立刻上前蹲身,专心为定安王和樊修汶诊治把脉。 就在军医诊治的空档,柳诗年微微侧身,凑到止战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止战听完,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地退出了大帐。 没过多久,止战就带着董清明回来了。 韩娘子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心里暗自感慨。 柳公子心思也太缜密了,他们其余人都沉浸在找到王爷的喜悦里。 压根没人多想后续,唯独柳公子思虑周全。 韩娘子不由得想起远在京城的时蕴,时蕴也是这般心思细腻、沉稳冷静之人。 她暗自感慨:这夫妻俩不愧是旗鼓相当、天造地设的一对。 董清明进门,一眼就看见了早已跳城殉国、尸骨无存的女婿樊修汶。 他整个人当场愣住,又惊又喜,一肚子的疑惑堵在喉咙里,恨不得立马追问缘由。 可看着正在专心诊治的军医,他硬生生压下所有心绪。 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候,不敢上前打扰。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两位老军医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负责诊治定安王的高个老军医站起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诸位放心,王爷身子无大碍,身上的外伤早已愈合了,并无致命伤。 只是损耗过大、气血亏虚严重,所以一直昏迷不醒。 老夫这就开几副滋补气血的方子,只要按时服药休养,最迟今晚,王爷便能苏醒。” 这话一出,帐内所有人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这时,董清明赶紧上前一步,拉住另外那位诊治樊修汶的矮个军医。 焦急追问:“大夫,那我女婿怎么样了?他何时能醒?” 矮个军医没有直接回话,而是给身旁的同伴递了个为难的眼色。 高个军医心领神会,上前重新细致检查了一遍樊修汶的脉象气色。 越检查,他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发凝重。 两人行医数十年,经验老道,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樊修汶的生命体征平稳正常,看着跟常人无异。 可内里状态极其古怪,远比重伤昏迷的定安王复杂棘手。 若是092此刻在现场,铁定要翻个大大大白眼。 废话嘛!这可不是普通的伤病! 樊修汶当初可是实打实地濒死垂危! 第301章 完了,回去铁定要挨揍了! 要不是它092大人耗尽能量,为樊修汶逆天改命、强行吊住生机,他都要臭了! 这种状态,寻常凡间军医怎么可能看得透?哼哼! 两位老军医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无奈,对着董清明拱手致歉,语气里满是愧疚。 “董大人,我二人学艺不精,实在惭愧。樊公子如今生机稳固、性命无忧。 但体内状况特殊,我等医术浅薄,完全查不出症结所在。 更没有办法让他苏醒,属实束手无策。” “这、这可怎么办啊!” 董清明刚因为女婿活着大喜,转头就得知女婿要一直昏迷不醒大悲。 一喜一悲落差太大,他不由得胸口发闷、头晕眼花,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矮个军医见状,连忙取出银针,快速给他扎了一针安神穴位。 “大人莫慌,樊县令性命绝对无虞,只是苏醒无望。 若是能寻到天下顶尖的绝世名医,或许还有破解之法。” “啊秋——!” 通往福津县的官道上,几辆马车正平稳疾驰着。 最前头的马车里,灵儿猝不及防打了个超大喷嚏。 她揉着自己红彤彤的鼻子。 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转头看向马车里坐着的时蕴与时幸。 “姐姐,会不会是太子那帮人在背地里骂我呀?” 时蕴和时幸一听这话,没绷住笑出了声。 说起来这事,俩人想想就觉着好笑。 没出发前,灵儿放心不下她们姐妹俩,死活要跟着一起来福津县。 但京城里中了浮生烬毒的太子还有一众朝臣,哪里肯放她走? 这帮人还指望着灵儿留在京城,抓紧时间钻研浮生烬的解药呢。 他们又不敢硬来,生怕把灵儿惹毛了,人家直接撂挑子不干,解药彻底没了着落。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一群老狐狸绞尽脑汁,想出了个损招。 他们唆使自家的小辈,一窝蜂跑到沁安闺馆大门外,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那哭丧的架势,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灵儿这一走,他们的老爹祖父就要当场咽气归西了。 沁安闺馆里头,一整天被外头的哭声吵得头大。 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冥鸦司死士,气得差点拎着刀出去,想把那帮纨绔子弟给收拾一顿。 显而易见,这行不通,真动了手,局面只会更麻烦。 最后还是时蕴想出了个折中办法。 她让灵儿一口气配出够好几个月用的压制药粉,还跟众人许诺。 赶路途中也不会停下研究解药,一有空就接着琢磨破解浮生烬的法子。 那帮世家子弟也精得很。 心里清楚再继续闹下去,这几位姑奶奶真要动怒了,到时候谁都没好果子吃。 拿到药粉之后,他们就麻溜滚蛋了。 临走之前,每家还硬塞过来一堆银票,美其名曰孝敬。 时蕴她们拿到银票哭笑不得,整得她们跟横行霸道的恶霸似的! “不会的,他们可不敢骂你。”时蕴伸手,揉了揉灵儿毛茸茸的小脑袋。 “对啊对啊,肯定是有人在想你咯!”时幸也凑过来,伸手跟着一起揉。 灵儿的脑袋圆滚滚的,手感极好,姐妹俩揉得不亦乐乎。 等把小姑娘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像个鸡窝头,姐妹俩这才收手,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灵儿看不见自己的头发,还傻乎乎地咧嘴笑。 “嘿嘿,真的吗?难不成是爷爷想灵儿啦?” !!! 糟糕,良心有些作痛! 姐妹俩赶紧飞快转移话题。 时蕴笑着开口:“灵儿,马上就要见到两位姐夫了,开不开心?” 灵儿使劲点头。 “开心!” “就是不知道两位姐夫,有没有找到沈伯父。” 她双手托着下巴,满脸担忧。 “肯定找到了。” 时幸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其实是在宽慰自己。 这段日子,她们姐妹俩在京城一直没有收到福津县传来的消息。 以沈浸星和柳诗年的性子,但凡没有被事情绊住手脚,肯定早就送信报平安了。 她们不知道,这事说起来,还真冤枉沈浸星跟柳诗年了。 …… 定安王被找到的消息传回军营,卫烽一众将领大喜过望。 当即吩咐伙房,今日全军上下全部加餐,好好庆贺一番。 到了饭点,大伙全都挤在卫烽的大帐里吃饭。 宋昭衍端起碗,舀了满满一碗肉汤,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 这汤味道鲜得很,里面的肉炖得软烂,一点都不柴。 一碗下肚还意犹未尽,他又盛了第二碗,乐呵呵招呼众人。 “这汤味道绝了!你们都尝尝!” 沈浸星和柳诗年什么山珍野味没吃过? 听见这话,俩人也各自舀了一碗,两口下肚,纷纷点头。 “嗯,味道确实不错。” 郭勉在一旁哈哈大笑:“好喝就多喝点!明天郭叔再去给你们射!” 柳诗年听得一头雾水:“射什么?” “射鸽子啊!” “咱们主营人员鱼龙混杂,天天天上到处都是各方势力放飞的信鸽。 我早就交代下去了,看见信鸽就直接射下来,拿来加餐!” 沈浸星和柳诗年“噗”地一声,嘴里的汤直接喷了出来。 沈浸星整个人僵住,呆呆地发问:“全……全射下来了?” “可不咋滴!一只都没放过!想传信?做梦去吧!” 郭勉满脸得意,还沉浸在自己的妙计之中。 沈浸星和柳诗年飞快对视一眼,俩人心里同时冒出同一个念头: 完了!这下回去铁定要挨揍了! 郭勉压根不知道,被射下来的信鸽里面,还包含了他俩寄出去的家书。 依旧热情地招呼:“喝啊,别客气!” 两个难兄难弟,只能苦着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 转眼到了夜里,戌时过去,亥时都快要过完。 营帐里头,只剩下沈浸星一个人守在床边,看护着昏迷的定安王和樊修汶。 其余的人本来还要继续守在这里,等着定安王苏醒。 但天色实在太晚,他们全都被沈浸星劝回去歇息了。 就连营帐主人卫烽,也被赶去了和卓参将凑合一晚。 连日来的奔波担忧早已把沈浸星熬得身心俱疲。 他实在扛不住,脑袋一歪,趴在床沿边上,沉沉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 一刻钟过后,床榻上的定安王,眼皮缓缓颤动,一双眼睛慢慢睁了开来。 定安王刚醒,就看见了床边趴着熟睡的儿子。 他完全不清楚外头已经传遍了自己战死的消息。 只以为是那日大战受了重伤,自己昏睡了许久。 心里还想着,京城那边得知自己重伤昏迷,家里人肯定急坏了。 不然儿子也不会千里迢迢跑到这战地来。 定安王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儿子满是疲惫的脸庞,眼底满是心疼。 第302章 我去!还真是自家媳妇! 细微的动静将沈浸星惊醒。 他一抬眼,就看见自家父王醒了过来,沈浸星大喜过望,忍不住喊道: “父王!您醒了!” 定安王语气少有的慈和:“没事,我只是重伤昏睡而已,别担心。” 这句话,瞬间戳破了沈浸星心里积压许久的恐惧。 连日来的提心吊胆、四处搜山的煎熬,全都涌上了心头。 他一把抱住定安王的胳膊,呜呜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活像一只迷了路的小狮子,终于见到了威武的雄狮。 平日里张扬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哭得这般凄惨,定安王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他心里纳闷,自己不过是昏迷一场,怎么儿子哭得跟自己马上要没了一样? …… 时光一晃,三天时间匆匆而过。 这三天,定安王身体恢复得极好,也终于搞清楚了前因后果。 原来自己那日真的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险些就回不来了! 定安王一醒,整个军营就有了主心骨。 之前不敢对外公布消息,是怕定安王依旧昏迷,别有用心之人趁机作乱。 如今人平安苏醒,消息便可以对外散播出去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周边好几座城池。 老百姓听闻消息,纷纷振臂欢呼。 他们大梁的战神,没有死!大梁有救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时蕴一行人乘坐的车马队伍,抵达了福津县城。 马车外面到处都是百姓欢呼庆贺的喧闹声响,车里的三人自然也听见了。 时幸激动地一把抱住身旁的姐姐,声音里都带着雀跃。 “姐姐!你听见没有?大家都在说我公爹没死!” “听见了听见了。”时蕴也满心欢喜,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 “耶!沈伯父没死,太好了!”灵儿在一旁蹦蹦跳跳地欢呼。 等姐妹仨在马车里开心了好一阵子,时幸才吩咐手下,前去打探定安王一行人落脚的地方。 军营主帐的位置算不得什么机密,出去打探的禁军很快就回来禀报。 说定安王一行人驻扎在城内校场。 车马队伍立马调转方向,朝着校场赶去。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校场大门外。 时蕴她们这次带来的人手不少,除了太子调拨过来的两队禁军。 还有蒟蒻、幽冥率领的二十名冥鸦司死士。 禁军士兵守规矩,看着还算正常。 那二十名冥鸦司死士,虽然换上了禁军的服饰。 但那一身杀伐之气根本藏不住,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军人。 守门的士兵见这阵仗,不敢放行,直接把车马队伍拦在了校场门外。 见此情形,时蕴、时幸、灵儿三人掀开马车帘子,依次走下马车,打算上前和守门士兵交涉。 不远处,柳诗年一行人正打算进城办事。 沈浸星和柳诗年低着头,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事情。 宋昭衍眼神尖得很,一眼就瞅见了校场门口那几道熟悉的身影。 当即扯着嗓子喊:“诶!沈浸星!柳诗年!那是不是你们媳妇?!” 媳妇? 沈浸星和柳诗年猛地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好家伙!还真是自家媳妇! 远远望见时蕴和时幸,柳诗年和沈浸星的眼睛都亮了。 俩人下意识张开胳膊,迈开大步就往那边冲,嘴里还各自喊着自家媳妇的名字。 “蕴儿!” “阿幸!” 声音很大,时蕴和时幸一听就知道是自家夫君。 俩人眼底漾满笑意,正要笑着迎上去抱抱。 但旁人不知道内情啊! 此刻沈浸星和柳诗年还顶着人皮面具、穿着一身粗布兵服,看着就是两个普通小兵。 二十个冥鸦司死士反应极快,上前一步,齐刷刷挡在时蕴三人身前。 他们杀气迸发,手全部按在腰间刀柄上,眼看就要拔刀护主。 千钧一发之际,蒟蒻赶紧出声制止: “住手!都收刀!这是两位姑娘的夫君!自己人!” 一众死士闻言,瞬间收了戾气,利落地收回长刀,默默退到两侧,让出道路。 终于没人拦着了! 沈浸星和柳诗年大步冲上前,一把将心心念念的媳妇紧紧抱进怀里。 多日不见的思念这一刻落地,沈浸星彻底放飞自我。 半点不在乎旁边一堆人看着,抱着时幸疯狂撒娇,语气又黏又委屈。 “媳妇~我好想你啊~” “你不在我身边,我饭都吃不好、觉也睡不香,天天心里空落落的~” 柳诗年也难得在外人面前放开情绪,温柔又用力地抱紧时蕴,神色动容。 “蕴儿。” 两对小夫妻在校场门口当众腻歪,甜度直接爆表。 旁边带队的卞嵩特别有眼力见,悄悄带着禁军集体后撤几步。 扭头假装看风景,主打一个绝不打扰小情侣叙旧。 宋昭衍几人也快步跟了上来。 宋昭衍最会来事,伸手勾住两个守门士兵的肩膀,把人拽到一边唠嗑。 “兄弟兄弟,给个面子哈,人家小夫妻久别重逢, 咱就别杵在这碍事了。等你们下值,我请你们喝酒!” 两个小兵被他勾走,偷偷回头瞟了好几眼,心里羡慕得不行。 瞧瞧! 咱们营里这两个兄弟,看着平平无奇,居然能娶到两位这么貌美温柔的夫人! 貌美就算了,还大老远千里奔赴来看人,这福气也太好了吧! 啧啧,人比人,气死人啊! 腻歪温存了好半天,时幸和时蕴才稍稍收敛情绪。 俩人板起脸,看着自家夫君,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既然你们好好的,为何迟迟不往京里报平安?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这话一问,柳诗年俩人满脸委屈,比窦娥还冤。 不用告状精沈浸星开口,柳诗年率先无奈叹气,老老实实交代。 “娘子,真不是我们故意不报信,是我们传信的鸽子。 被郭将军射下来炖肉汤了!我们压根半点消息传不出去!” 时蕴:“……” 时幸:“……” 姐妹俩哭笑不得,本来憋了一肚子的气,听完这离谱又好笑的理由后,消了大半。 她们本就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人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强。 时蕴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知道你们冤,不怪你们了。咱别堵在门口碍事了,去看看沈伯父。” 一柱香后,众人齐聚定安王大帐。 简单寒暄过后,定安王看着时幸,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幸儿,家中一切可好?你婆母近来怎么样?” 定安王心里最惦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王府里的王妃。 时幸没有刻意报喜不报忧,老老实实把京中实情说了出来。 “父王,当初传出您战死、尸骨无存的消息,王府上下大乱。 婆母听闻噩耗,一时承受不住打击,当场晕厥了过去。 醒来后,她没有一味哭哭啼啼、消沉颓丧。 反而强压着心底的悲痛,硬生生撑住了整个王府。 府里内外事务,她日日强撑着,从不敢懈怠,就怕王府乱了,给在外的我们添乱。” 第303章 樊修汶苏醒 听完这番话,定安王眼眶瞬间通红。 他常年在外征战,亏欠最多的就是家中妻儿。 妻子半生为他守家、操劳一生,听闻他战死噩耗,险些崩溃,却还能咬牙撑起整个王府。 这一刻,他心里又心疼又酸涩,又满是欣慰。 一旁的沈浸星几人特别有眼力见地纷纷起身退出大帐。 众人心里都懂,定安王这是动情了。 小辈们留在这儿,他反而放不开,免得在晚辈面前失态落泪。 走出营帐,柳诗年没忘樊修汶的蹊跷病情,转头看向灵儿。 “灵儿,能不能麻烦你帮忙诊治一个人?他情况有些古怪,两位老军医都束手无策。” 灵儿乖巧得很,也不问是谁、不问缘由,乖乖点头:“可以呀大姐夫!” 众人随即调转方向,往董清明的营帐走去。 樊修汶早就被转移到了岳父董清明的营帐休养,一直放在主将大帐也终究不妥。 这三天以来,都是董清明亲自衣不解带、日夜不离地照顾擦洗,事事亲力亲为。 他不敢把樊修汶未死、却昏迷不醒的消息告诉卢氏和女儿。 生怕婆媳俩空欢喜一场,最后再彻底绝望。 “董大人可在?”帐外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 董清明赶紧放下手里的帕子,快步上前掀开帐门。 一开门就看见黑压压一群人,他满脸惊讶。 “沈公子?柳公子?你们怎么过来了?” 宋昭衍咧嘴一笑,指了指身旁的灵儿,乐呵呵说道: “董大人,你不是天天愁樊公子的怪病吗?别愁了!我们给你把小神医请来了!” 董清明虽不认识灵儿,但“小神医”三个字他还是懂的。 他大喜过望,连忙侧身让出通路,语气急切。 “快快快!小神医快请进!求您救救我女婿!” 灵儿径直走到床边,蹲下身,仔细把脉、查看气色、探查体征。 全场没人敢出声打扰,帐内鸦雀无声。 好半晌,灵儿才收回手,眉头微微蹙起,神情看着有些凝重。 董清明心提到了嗓子眼,慌得不行,颤抖着追问。 “小神医!我女婿……我女婿还有救吗?他到底是什么病?!” “董伯父,他这个症状我在爷爷留下的古医书里见过,叫尸厥。” “就是人没有外伤、没有病痛,五脏六腑、脉搏呼吸全部正常。 和活人一模一样,意识却沉睡着,醒不过来。 但不吃不喝也不会死,身体机能一直正常运转,就是长久昏睡、唤之不醒。” 一旁的杨卿卿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我去!这不就是植物人吗?!” 灵儿没听过植物人这个说法,她仔细一想,确实一模一样,当即点头。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这话落地,董清明脑子一懵,直接绷不住了,踉跄两步扑在樊修汶身上,放声大哭。 “修汶啊!我可怜的修汶啊!你怎么落得这般境地啊!好好的人,怎么就昏睡不醒了啊!” 灵儿看懵了,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辜地转头看向时蕴和时幸。 “两位姐姐,我、我没说不能治呀……他……他怎么哭得这样惨?” “啥?能治?!” 董清明一听这话,整个人跟装了弹簧似的,一个打挺直接蹦了起来。 方才还哭得老泪纵横,这会儿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灵儿。 “对啊。”灵儿点点头。 “只要喂服苏合香丸,再配上我神医谷专属针法施针,他就能醒过来啦。” “好好好!小神医,快!赶紧动手!” 董清明急得直搓手,恨不得直接把灵儿推到床边。 时蕴一行人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善意地笑出声。 时幸开口提醒:“董大人,灵儿的药箱还放在马车上呢。” “我去取,我脚程快。”止战自告奋勇。 一旁的蒟蒻冷冷瞥了他一眼,直接撩开帐帘大步跨出去,语气硬邦邦的。 “不用。” 止战愣住,一脸茫然,摸不着头脑。 他哪说错了?干嘛瞪他啊? 旁边的止戈见状,伸手拽住他胳膊,把止战拽得身子一弯,凑到他耳朵边上。 “哥,你笨死啦!女孩子的行李,哪能由男子随便去翻动啊!” 止战这才恍然大悟,闹了个大红脸,不自在地干咳两声,尴尬地站在原地。 没过多大功夫,蒟蒻就提着灵儿沉甸甸的药箱回来了。 苏合香丸并不是什么罕见的药丸,灵儿箱子里就有现成的。 她取出药丸,小心喂进樊修汶嘴里。 又取来银针,用火细细灼烧消毒,凝神聚气,对着樊修汶周身穴位,一针一针缓缓下针。 这次施针耗费的时间不短,众人安安静静守在帐内,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 半个多时辰过去,灵儿接过蒟蒻递来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好了,马上就要醒了。” 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床榻上的樊修汶,大气都不敢喘。 此刻的樊修汶,意识正困在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之中。 他四周漫无边际皆是白雾,怎么走都看不到尽头。 他还以为这是人死之后去往极乐世界必经的试炼。 就在刚刚,樊修汶又朝着白雾深处迈步往前走。 然后,他忽然隐隐感觉身后,有许许多多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白茫茫的雾气里浮现出一堆黑漆漆的眼睛,那场面说不出的渗人,吓得他魂都飞了。 “啊——!” 樊修汶尖叫一声,双眼猛地睁开,入眼就是一屋子人齐刷刷盯着自己。 眼前的画面,和白雾里无数双眼睛重叠,吓得他又嗷一嗓子。 “啊——!” 樊修汶身子一软,眼看着就要再次晕死过去。 董清明急得大喊:“小神医!扎!扎!扎!快给他再扎一针!”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樊修汶的心神稍稍安定下来。 他定了定神,缓缓打量起帐内几张熟悉的面孔。 脑子还浑浑噩噩,嘴里喃喃出声:“董大人……恩人……” 时蕴温和地点了点头。 灵儿捏着银针还有些遗憾呢。 樊修汶脑子一片混乱,完全搞不清现状,茫然开口。 “我……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灵儿把你扎活的哦。”灵儿边收着银针边脆生生答道。 “哈?” 樊修汶满脸不敢置信。 他之前在沁安闺馆见过灵儿,只当她是个邻家小妹妹。 万万没料到,这小妹妹居然还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吗? 时幸伸手轻轻点了点灵儿的小鼻子,低低笑出声。 “樊公子,你的情况比较复杂,你先好好休养,有什么想问的,回头问董大人就行。” 说罢,时幸牵着时蕴转身往帐外走去。 自家媳妇都走了,还留在这儿凑热闹干嘛。 沈浸星和柳诗年二话不说,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第304章 少年人的久别重逢 夜幕缓缓落下,月色洒满校场外面的山坡。 许久没能团聚的一群少年人,干脆搬来木柴,就地搭起了火堆。 又烤起了烤肉、搬来了酒坛,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准备好好庆祝这场久别重逢。 火光跳动间,烤肉的香气四处飘散。 杨卿卿兴致勃勃一拍大腿,起哄提议:“咱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时蕴他们一脸茫然,完全没听过这个游戏。 灵儿高高举起小手,眨巴着眼睛发问:“小羊姐姐,真心话大冒险是什么呀?” 杨卿卿坏兮兮咧嘴一笑,认认真真把游戏规则讲了一遍。 还特意举了个大冒险的例子,任务可以是当众拥抱,甚至是当众亲嘴。 这、这也太开放了吧! 在场一群古人听完,一个个脸唰地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个个面露震惊。 沈浸星立马嚷嚷起来。 “不行不行!除了我家阿幸,我才不抱旁人,更不会亲旁人!” 柳诗年在一旁十分认同地点头附和。 杨卿卿白了他一眼。 “沈世子,你傻不傻!咱们安排大冒险任务,是看人下菜碟的,又不会乱指派!” “那我要玩!”沈浸星眼睛一亮,嘴角偷偷勾起坏笑。 他心里美滋滋盘算:嘿嘿,等下说不定就有机会亲阿幸了。 这么好的机会,不玩才是傻子,本少爷脸皮厚,不怕! 柳诗年整理了一下衣袍,端端正正坐在铺好的布垫上,从容开口。 “那就开始吧。” 游戏正式拉开序幕。 空着的酒壶在地上飞速旋转,咕噜噜转了好几圈,壶口最终缓缓停下,直直对准了时蕴方向。 第一个冤大头出来了,众人立刻嗷嗷起哄。 柳诗年眼中含着笑意,目光温柔地落在时蕴身上。 时蕴性子内敛,接受不来当众做亲亲抱抱这种出格的举动,面对大冒险实在放不开。 她抬手理了理额前散落的发丝,略带羞涩地说:“我选真心话。” “规矩是我定的,那第一个问题就由我来问!之后顺着我这边轮流来!” 杨卿卿一拍手,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没问题。 她摸着下巴,发出“桀桀桀”的猥琐笑声,目光直勾勾看向时蕴。 “阿蕴,你跟柳公子在床榻之间,到底是谁更主动?”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一息,紧接着炸开了锅。 好家伙!开局第一个问题就问得这么劲爆吗?!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盯住时蕴和柳诗年,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就连一向冷静寡言的止战、蒟蒻、幽冥三人眼里都冒出浓浓的好奇。 看时蕴脸涨得通红,柳诗年刚想开口打圆场,打算替她认罚喝酒。 谁知时蕴抬起头,大大方方答道:“是我。” “哦——!!” 起哄的叫喊声震天响,差一点就要传到主营大帐那边。 众人手舞足蹈,激动得活像一群上蹿下跳的吗喽。 宋昭衍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折扇,一边扇一边用扇尖指着柳诗年。 恨铁不成钢地大喊:“柳诗年!你行不行啊!” 柳诗年淡淡扫了他一眼。 “我行不行,我家蕴儿知道就够了。” 我靠!没想到浓眉大眼的柳诗年,居然这么骚哄,众人也算开了眼了。 宋昭衍抱了抱拳,一脸服气:“得,甘拜下风。” 第一轮直接就把现场气氛彻底点燃。 第二轮,酒壶再次转动,壶口稳稳停在了宋昭衍面前。 宋昭衍人来疯,他也不怕,反而挑了挑眉, “来来来,本少爷给你们打个样,我选大冒险!” 按照顺序,这轮该轮到灵儿来出惩罚任务了。 灵儿皱着眉头,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要求,有些犯难。 杨卿卿见状,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悄悄话,灵儿听完捂着嘴咯咯直笑。 这俩人笑得不像什么好人,宋昭衍都有些后悔了。 坏了,早知道选真心话了! 沈浸星在旁边使劲煽风点火:“灵儿!快说!千万别放过这小子!” 灵儿憋住笑意,大声说出任务。 “宋哥哥,跟你右手边的人撒娇,喊对方哥哥,说‘哥哥,人家怀了你的孩子~’”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向宋昭衍的右手边,他右手边是止战。 止战整张脸僵住,浑身都写满了抗拒,内心疯狂呐喊: 这特么到底是惩罚宋公子,还是惩罚我啊!我好想逃啊! 宋昭衍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不带怕的,他把折扇“咔”地往腰间一插。 在所有人看热闹的注视下,转向止战,双手揪着止战的胳膊来回晃动。 身子扭来扭去,夹着嗓子:“止战哥哥~人家怀了你的孩子啦~” 宋昭衍那副油腔滑调的死样,对比止战一脸便秘的表情,喜剧效果直接拉满。 在场的人全都笑疯了,止戈、灵儿、杨卿卿三人更是笑得直不起腰,差点笑岔气。 再继续演下去,止战怕是真要动手揍人了哦。 宋昭衍念完一遍就赶紧收了功,不敢再多说。 第三轮,酒壶的口对准了柳诗年。 刚刚宋昭衍那一出,把柳诗年看得心里有点发怵,他本来想选真心话。 可耳边全是众人“大冒险!大冒险!”的起哄声。 再转头看见蕴儿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他心头一软。 “那我选大冒险。” 这下轮到宋昭衍来出惩罚了。 宋昭衍坏心眼十足,咧嘴笑道:“柳诗年!你去沈伯父的营帐里面, 学小猫的样子喊:喵喵喵~我是一只小野猫~” 柳诗年当场石化。 在朋友面前丢丢脸也就罢了,跑到长辈面前做这种事,那不得被当成疯子啊! 时蕴赶紧出声打圆场:“阿年,不如罚喝酒算了。” 她是想看看向来循规蹈矩的柳诗年放开一点的。 但这个惩罚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太离谱了。 时蕴都已经伸手把酒给倒好了,谁料柳诗年忽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径直朝着校场主营大帐走去。 “我去!柳诗年这么拼的吗?” 一群人跟在他身后,排成长串,活像一串葫芦娃,一个个跟去看热闹。 没一会儿,一行人就摸到了定安王的营帐门外。 帐内,定安王正和卫烽、郭勉一众将军喝酒闲谈。 沈浸星坑兄弟第一人,唯恐天下不乱,上前扯着嗓子朝里面大喊。 “父王!父王!” 帐内的定安王放下酒杯,还以为自家讨债鬼儿子又大晚上来找自己帮忙了。 他没好气地扬声:“进来。” 沈浸星一伙人鱼贯涌入大帐,十分自觉地把柳诗年推到最显眼的正中间位置。 定安王等人看着这一群闹哄哄的小辈,满脸懵圈。 “你们这是干什么?” 柳诗年深吸一大口气,硬着头皮,抬起手模仿小猫招手的姿势。 捏着调子开口:“喵喵喵~我是一只小野猫~” 好在他们这会儿都恢复了本来样貌。 柳诗年俊朗的样貌配上这套动作台词,倒不算辣眼睛,反倒有几分别样的滋味 “噗——!” 帐内几位将军嘴里的酒当场喷了出来。 沈浸星、宋昭衍一伙人笑得前仰后合,时蕴也忍不住掩唇偷笑。 哈哈~阿年这样子,好可爱啊~ 做完这一番社死表演,柳诗年脸颊烧得滚烫,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转身一溜烟跑出营帐。 沈浸星他们哈哈大笑,紧跟着一窝蜂追了出去。 营帐里面,只留下定安王和一众将军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郭勉第一个憋不住,哈哈笑出声。 卓参将忍着笑意,感慨道:“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柳丞相家的三公子吧? 京城世家出来的公子,性子居然这般……” 后面的话他很给面子的没说出来。 定安王端起酒杯,默默抿了一大口。 只觉着自己今日这张老脸,全被这群兔崽子给丢尽了。 第305章 丢人!太丢人了! “小野猫,别跑呀!“ “小野猫,跑那么快干嘛?本公子给你小鱼干吃啊!” 沈浸星跟宋昭衍两个活宝,跟在柳诗年屁股后头,扯着嗓子嘻嘻哈哈大喊大叫。 追得柳诗年脚下步子迈得飞快,恨不得原地长出两个翅膀飞出去。 路边站岗巡逻的士兵听得一头雾水,纷纷互相瞅着,小声嘀咕。 “哎?世子爷他们喊啥小野猫?咱们军营里有猫跑进来了?” “没瞧见啊,哪来的猫?” 落在后面的时蕴一行人,听得满脸发烫。 一个个拿袖子捂住半张脸,低着头快步从士兵跟前溜过去。 丢人!太丢人了! 一群人吵吵闹闹,一窝蜂又跑回了山坡火堆边。 再看柳诗年,早就把方才社死的那茬抛到了九霄云外,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老神在在地一屁股坐回自己原先的位置上。 仿佛刚才捏着嗓子学猫叫的根本不是他一样。 大伙围着他挤眉弄眼,坏笑个不停。 闹了好一阵子,见他没反应,才歇了心思,嚷嚷着接着玩真心话大冒险。 游戏继续。 酒壶咕噜噜在地上转圈圈,慢悠悠停下,壶口直直对准了时幸。 按规矩,这一轮轮到止战来出惩罚。 止战目光扫过时幸,余光又瞟到旁边的沈浸星身上。 沈浸星眼神里明晃晃带着威胁,仿佛在说: 止战,你要是敢整出什么过分的,看本少爷怎么收拾你! 止战默了默,在一众小伙伴注视的目光下淡定开口。 “世子妃,亲吻你左手边的人。” 这话落地,沈浸星喜得差点蹦起来,心里乐开了花。 阿幸左手边,不就是他小星星嘛! 嘿嘿嘿,这可太合心意了! 旁边其他人集体发出一阵“切——”的嘘声,纷纷吐槽止战放水。 时幸笑了笑,一点也不扭捏,干脆利落地转过身。 伸手一把揪住沈浸星的衣领,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凑上去吻住沈浸星的唇角。 足足亲了十来息,才缓缓分开。 沈浸星舔了舔嘴唇,一脸意犹未尽,心里美滋滋的。 这一轮,最大赢家非沈浸星莫属了,时幸也算顺顺利利过关。 游戏继续。 酒壶再次旋转,壶口慢慢停在了止战面前。 这倒霉孩子,刚刚为了顺着自家少爷,特意放水,这下报应来了,轮到自己被点名了。 止战脑子转得快,一看这轮负责出惩罚的是自家亲妹止戈,立马毫不犹豫地说: “我选真心话。” 止戈也很懂兄妹情,没有往刁钻的方向刁难,低头思索片刻,开口问道: “哥,你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瞬间勾起所有人的好奇心。 止战平日里话少得可怜,永远一副冷冷酷酷的酷哥模样,谁都猜不透他心里会惦记什么样的人。 就在大家都猜没有的时候,止战沉默了一会儿,干脆利落吐出一个字: “有。” “哇哇哇!是谁是谁?!人是不是就在咱们这群人里面?” 杨卿卿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追问个不停。 止战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淡淡道:“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 好家伙,这小子还挺会打太极。 众人知道他的性子,也不继续为难,乐呵呵接着往下玩。 下一轮,酒壶口对准了沈浸星。 本轮的惩罚者是蒟蒻。 还没等蒟蒻开口说惩罚,柳诗年忽然在这时站起身。 他对着蒟蒻拱手行了个礼。 “蒟蒻姑娘,这一轮惩罚,可否交由在下执行?” “不行不行!万万不可!落到柳诗年手里我不得被整死!” 沈浸星看出了柳诗年这小子想报复他,当场抗议,哀嚎出声。 蒟蒻扭头偷笑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可以。” “多谢。” 柳诗年嘴角慢慢勾了起来,伸手指向沈浸星。 “你,绕着主营跑三圈,一边跑一边大声喊:我再也不尿床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笑声,连时幸都捂着嘴笑个不停。 沈浸星垮着一张脸,可怜巴巴地看向时幸。 “阿幸,你怎么也跟着大伙一起笑我啊,我不想去呀。” 时幸笑得肩膀直抖:“小星星,愿赌服输嘛。” 沈浸星万般不情愿,耷拉着脑袋站起身,磨磨蹭蹭往主营方向跑去。 围着大营一圈一圈地跑,扯着嗓子一遍一遍大喊: “我再也不尿床了!我再也不尿床了!”(×无数遍) 山坡上,柳诗年一群人扒着土坡往底下张望,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宋昭衍笑得最疯,使劲拍着大腿,拍得砰砰响。 这会儿正是士兵们准备就寝的时辰。 大伙刚躺到铺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冷不丁听见外面传来这么一句魔性喊话。 不少士兵被勾起强烈的好奇心。 大晚上的,到底是哪个神人,围着营帐大喊自己再也不尿床了? 一个个也顾不上披外衣,光着膀子就钻出营房探头张望。 等看清楚,喊话的居然是他们王爷家的世子沈浸星,大伙都憋得满脸通红。 想大笑又不敢放肆,只能死死捂住嘴,脸憋的通红。 定安王的主营大帐里面,定安王、卫烽、郭勉一众将军,清清楚楚听出了沈浸星的声音。 卫烽他们这些长辈可没什么顾忌,直接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郭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伸手抹了抹眼角,转头看向定安王。 他脑回路很清奇。 “王爷,要不要属下差人给浸星送点药?爱尿床,这也算是一种病症啊!” 定安王脑袋恨不得埋进酒杯里头,心里只悔,自己醒得实在是太早了。 先是柳家小子跑来帐中学小野猫,现在又轮到自家儿子当众发疯。 这群兔崽子,丢人也就算了,还把他这张老脸也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气死个人! 好不容易跑完三圈,沈浸星气喘吁吁冲回山坡。 一看见柳诗年,就张牙舞爪扑上去,作势要掐死他。 柳诗年笑着闪身躲开,俩人闹作一团。 …… 闹腾了半夜,火堆旁的众人大部分喝得酩酊大醉。 他们只感觉许久没有这般肆意快活过了。 杨卿卿喝得已经迷迷糊糊,脑袋歪在灵儿肩膀上,嘴里嘟嘟囔囔。 含糊不清地念叨:“可惜……可惜宋玉娆……不在这儿……” 灵儿另一边肩膀,靠着同样喝得烂醉的宋昭衍,脑袋一点一点的,十分认同地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那丫头最爱热闹了,要是在,指定玩得最疯!” 灵儿被左右两个酒鬼压得身子一晃,没稳住重心,直直往后倒去。 蒟蒻反应极快,跨步上前一把稳稳接住灵儿。 没了灵儿在中间撑着,杨卿卿跟宋昭衍两个酒鬼直接撞在一起。 俩人各自拎着一个酒壶,互相勾住肩膀。 “来!继续喝!” “喝!不醉不归!” 第306章 话本子明明不是这么写的呀! 俩人就这么勾肩搭背,摇摇晃晃自顾自往远处走,打算接着畅饮。 蒟蒻想去追,可周围还躺着好几个醉醺醺的人,手脚被绊住,一时挪不开步子。 她满脸无奈,转头看向依旧保持清醒的幽冥。 “你负责把沈公子他们送回营帐。灵儿、时姑娘她们交给我。” 幽冥点点头应下。 他俩之所以没喝醉,全赖做暗卫多年练出来的本事,时刻都得保持着警惕。 不像止战、止戈他们,可以全身心放松下来,放开喝酒。 也亏得还有两个人神志清明,不然这么一大帮子人,今晚怕是要直接露宿在山坡野地上了。 众人被陆陆续续送回各自的营帐。 柳诗年的营帐里,幽冥把柳诗年安置到床上后,就转身退了出去。 柳诗年脑子晕乎乎的,酒意上头,但人还没有完全睡死。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向床榻上睡得沉沉的时蕴。 晃了晃晕乎的脑子,柳诗年跪坐在床边。 他伸手,打算帮时蕴把发髻上繁复的发饰一一取下来。 酒喝多了,手脚便没平日里那般利落,指尖一个没留神,便扯到了发髻上的青丝。 “唔……” 时蕴吃痛地醒过来,眼神迷迷糊糊的。 她懵懵懂懂抬眼,望着跪在自己身前的柳诗年。 “阿年?” 柳诗年手上动作停下,有些手足无措:“蕴儿,是不是弄疼你了?” 时蕴轻轻摇了摇头,脸颊因为醉酒泛着一层绯红,眼神朦胧涣散。 脑袋微微晃动间,活像只懵懵懂懂的小白兔。 柳诗年心头一软,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了吻时蕴的唇角。 “乖,马上就好了。” 这一回,他动作放得格外轻柔,一点点拆解发髻上的珠钗、步摇。 时蕴就这么半醒半醉,安安静静望着他跪在床边忙前忙后。 折腾了好半晌,终于把所有首饰全部拆完,一头乌黑长发散落开来。 柳诗年长长舒了一口气,额角都冒出了一层薄汗。 时蕴看着他擦汗,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她抬起手臂,勾住柳诗年的脖颈,轻轻往下一拽,将人拉近,凑到他的耳畔。 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酒后的慵懒魅惑。 “阿年,它想你了。” 柳诗年瞬间就听懂了时蕴话里的意思,身体骤然泛起一阵燥热。 某个地方悄悄挺了起来。 时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眼波带着几分天真的茫然,语气却藏着撩人的意味。 “嗯?看来小年年也想它了呀~” 自从时蕴肚子大了之后,夫妻俩便一直克制着,再没有过肌肤之亲。 简简单单两句撩拨话,如同天雷勾动地火,压抑许久的情愫尽数翻涌上来。 柳诗年终于忍不住,低头又吻了吻时蕴的唇瓣。 随即直起身,吹灭了烛架上燃烧的烛火。 营帐瞬间陷入沉沉黑暗。 四下安静下来,帐内只剩下窸窸窣窣,衣物褪落的细碎声响。 。。。。。。。。。 另一边沈浸星的营帐里,沈浸星还没彻底断片,脑子略微清醒。 以往他和时幸温存,永远都是时幸主动。 每次都跟个不讲理的小恶霸似的,把他按得死死的,强人锁男。 可今晚不一样。 看到许久不见的时幸,沈浸星今天心里揣着欢喜。 趁着酒劲兴致高涨,他一改往日被动的模样,化身黏人小狗。 在时幸的脸颊、眉眼、脖颈间挨个亲来亲去,蹭蹭舔舔,满心满眼都想着跟自家媳妇亲近。 奈何,时幸今晚实在太开心,喝了超多的酒,此刻睡得昏天暗地、人事不知。 不管沈浸星怎么亲、怎么蹭、怎么黏糊,她半点反应都没有,依旧呼吸绵长,睡得死死的。 甚至被他反复蹭来蹭去蹭烦了,睡梦中眉头一蹙。 抬手把沈浸星凑过来的脸一把推到旁边。 随后熟练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沈浸星,裹紧被子继续呼呼大睡。 偌大的营帐安静下来。 沈浸星僵在原地,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呆呆望着头顶的帐篷顶,恨时幸是块木头! 他蔫蔫地躺回去,后知后觉的酒劲慢慢涌上头,晕乎乎的脑子开始胡思乱想。 不对啊! 话本子里明明写的是酒后乱性、温情缱绻,怎么到他这完全不一样了? 合着那些话本子全是骗人的! 什么酒后乱性,根本就是男人作恶之后找的烂借口! 真喝多了,人睡得死死的,连动都懒得动,哪来的乱七八糟的事! 吐槽完,最后一点精神也彻底耗尽。 沈浸星带着满心的遗憾,脑袋一歪,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好梦,天光渐亮。 次日清晨,辰时刚至。 福津县最繁华的迎客楼,直接被两道响彻整栋楼的凄厉惨叫声震醒。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道声音,一男一女,又崩溃又绝望,穿透力极强,传遍客栈每个角落。 在后院歇息的掌柜被吓得一激灵,赶紧披好外衣,趿着鞋子快步冲到大堂。 他一脸慌张地左右寻找。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谁在大喊大叫?” 正在擦桌子的小二停下动作,抬头指了指二楼最里头的位置。 “掌柜的,听声音是楼上天字号的客人,不知道出了啥事,要不要小的上去问问?” 掌柜的闻言冷静下来,摆了摆手拦住小二。 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昨天半夜他都关店锁门了,突然有人疯狂砸客栈大门,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当时还以为是乱兵来袭、又要打仗了,胆战心惊跑去开门。 结果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醉鬼,满脸通红、脚步虚浮。 吵着闹着要开最好的房间,还要上等好酒。 好在两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掌柜的才没把人赶出去。 还特意开了最贵的天字号上房,贴心送了好几壶好酒和下酒小菜。 掌柜的久经世故,知道有些有钱人的癖好千奇百怪,贸然上去打扰,指不定要得罪贵人。 “不用去!”他摆摆手。 “咱们少管闲事,别平白无故惹一身白臊、招了麻烦。” 小二乖乖点头,低头继续忙活手里的活。 此刻的二楼天字号客房里,场面堪称大型修罗场。 杨卿卿抱着被子,浑身僵硬,死死瞪着身旁光溜溜的宋昭衍。 再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衣物尽数不见,被子底下空空荡荡的。 细腻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全是暧昧的红痕,遍布脖颈胸口。 她脑子“嗡”地一声,昨晚的零碎画面疯狂涌入脑内。 他俩昨晚喝着喝着,不知怎么的,就亲到了一块,然后就…… 另一边的宋昭衍比她更崩溃。 他浑身光溜溜的,半点遮挡都没有,慌乱得手脚并用,手忙脚乱地到处捂。 捂完上头露下头,捂完下头露上头,怎么挡都挡不住。 最后,宋昭衍彻底摆烂,两只手死死捂住脸,活脱脱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下一秒,他又气又羞地瓮声瓮气大喊: “杨卿卿!你这个无耻色魔!!居然趁着本少爷醉酒,偷偷玷污我!我清白没了!你完蛋了!” 第307章 纠结嘴硬 宋昭衍这话直接给杨卿卿气得两眼发黑,差点升天。 明明说不清谁占谁便宜,他倒好,直接倒打一耙,把所有错都推到自己身上! 杨卿卿怒火攻心,什么尴尬害羞全没了,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 张牙舞爪就朝宋昭衍扑了上去,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啊啊啊啊啊!谁玷污谁啊宋昭衍?!你要不要脸?!!今天不把你打死,我就不姓杨!!” 杨卿卿这模样,好似走火入魔的疯婆子。 宋昭衍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床角疯狂躲闪。 一个拼命追,一个拼命躲,小小的床铺被闹得鸡飞狗跳。 杨卿卿下手半点不客气,指尖划过,直接在宋昭衍白净的屁股上抓出两道长长的葫芦丝。 宋昭衍疼得嗷嗷直叫,躲无可躲,干脆不躲了,往床角一瘫,耍无赖大喊: “我不管我不管!反正就是你欺负我!你必须对我负责!这辈子都得对我负责!” 宋昭衍无赖行径直接把杨卿卿气笑了。 她扫了一眼乱糟糟的地面,一眼就看见了自己掉落的簪子。 杨卿卿弯腰一把捞起,狠狠扔在宋昭衍身上。 “负责?行!给你!嫖资!够不够!” 说完,她再也不想多看这无赖一眼,火速下床,抓起地上散落的衣裳,飞快穿戴整齐。 穿好衣服后,狠狠瞪了床上耍无赖的宋昭衍一眼,气呼呼甩门而去。 偌大的天字号房间,最后只剩光着屁股瘫在床上又羞又气的宋昭衍。 一晃又过了两天。 这两天军营里贼有意思,出现了一个固定名场面: 只要杨卿卿一露面,视线扫到宋昭衍,宋昭衍就浑身一僵。 然后二话不说扭头就溜,跑得比兔子还快,恨不得直接原地遁地消失。 反过来,杨卿卿每次都眼睁睁看着他跑路,整个人怨气拉满,跟被招惹的怨鬼似的。 一双眼睛杀气腾腾,死死盯着宋昭衍逃窜的背影,牙都快咬碎了。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是别扭。 等到第五回宋昭衍见她就跑、杨卿卿当场黑脸之后。 时蕴、时幸、柳诗年、沈浸星几个人再迟钝也看出来了不对劲。 这俩人绝对有事!绝对不是简单闹别扭! 四人眼神飞快一对,默契值拉满。 时蕴轻轻杵了柳诗年一下,柳诗年微微点头会意,随手拽了一把还在看热闹的沈浸星。 兄弟俩脚步一迈,直接追着开溜的宋昭衍去了。 几个男人一走,现场就剩下三个姑娘。 时蕴和时幸一人一边,轻轻按着杨卿卿的肩膀,把她按在营帐的椅子上坐好。 俩人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坐着,四只眼睛直直看着杨卿卿。 眼里带着十足的审问感,摆明了说:我们不逼你,你自己老实交代。 杨卿卿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手心都冒汗了,尴尬地抠着自己的衣角,浑身别扭。 “那个……阿蕴、阿幸,你们别这么看着我行不行?怪吓人的。” 姐妹俩依旧不动,眼神落在她身上,静待下文。 抵不住这沉默的压迫感,杨卿卿心态绷不住了,举手投降,老老实实全盘交代。 “行行行,我说我说!别盯了!” “前两天晚上咱们在山坡喝酒,我跟宋昭衍那家伙都喝断片了。 后来我俩勾肩搭背跑出去瞎晃,最后直接晃进了城里的迎客楼。 再后面的事我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俩躺在一张床上,衣服全没了。 我身上全是红痕,一看就是闹过事的样子。 那混蛋还倒打一耙,睁眼就喊我玷污他,还让我对他负责! 我气不过,拿簪子甩他脸上说当嫖资,直接跑路了。” 一口气说完,杨卿卿脸都红透了,又羞又气,憋屈得不行。 听完这番惊天大瓜,时蕴和时幸当场愣住,眼里满是吃惊。 她们原本还以为俩人就是拌嘴闹矛盾、结了龌龊,万万没想到,居然是酒后一夜荒唐。 愣了几秒,时蕴才慢慢回过神,她整理了一下措辞,看向杨卿卿,温柔又认真地问: “卿卿,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对他,有没有一点喜欢?” 这话跟踩了开关似的,杨卿卿像被踩了尾巴的炸毛小猫。 她“噌”地一下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嗓门拔高八个度。 “哈?喜欢他?谁会喜欢那个自恋臭屁孔雀男啊!!” “整天自我感觉良好,天天臭美耍帅,嘴巴又欠又毒,矫情得要命,我眼光再差也看不上他啊!” 她反应越大、越是急着否认,时蕴和时幸心里就越是清楚。 要真的无感、彻底不在意,根本懒得激动,懒得辩解。 这么大的反应,绝对不是讨厌,分明是心里有好感,自己嘴硬不肯承认罢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卿卿余光瞥见俩人的小动作,蔫了吧唧的,没了刚才炸毛的气势,耷拉着肩膀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抠了抠手指,坦白自己的纠结。 “好吧……我也说不清。” “那晚稀里糊涂跟他亲了、抱了,甚至闹到那种地步,我心里竟一点排斥都没有。 我琢磨着,应该是我单身太久了吧。 久到看宋昭衍那种臭屁少爷,居然都觉得眉清目秀的、顺眼得很。” 时蕴听得无奈摇头。 作为过来人,她哪能看不出小姑娘的口是心非。 宋昭衍虽说性子跳脱、爱臭屁爱耍帅。 但家世样貌、气度身段,在京城一众世家子弟里绝对是拔尖的那一档。 哪里是单身太久看他顺眼,分明是卿卿自己悄悄动了心,脸皮薄、嘴硬,不肯承认罢了。 …… 另一边,校场外的空旷山坡上。 沈浸星、柳诗年、宋昭衍三人并排躺在草地上,胳膊枕着后脑勺,悠闲地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气氛安静又松弛,是兄弟之间独有的坦荡随意。 沈浸星踢了踢旁边宋昭衍的腿。 “说吧,老实交代,你跟杨卿卿到底怎么回事。” 宋昭衍眼神微微闪烁,故意装糊涂:“说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切,别装了。”沈浸星嗤笑一声,看透一切。 “在兄弟面前玩这套没必要。你再装傻,我可就回去陪我家阿幸了,懒得在这陪你耗了。” 这话一点不夸张。 这两天晚上沈浸星跟时幸如胶似漆、那方面和谐得不行。 沈浸星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黏着时幸。 今天肯耐着性子留下来唠嗑,纯粹是念着和宋昭衍多年的兄弟情。 宋昭衍垮着一张脸,彻底放弃伪装,苦巴巴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那晚和杨卿卿的一夜荒唐,根本就瞒不过朝夕相处的兄弟。 第308章 脸皮不厚怎么娶媳妇? 宋昭衍苦着脸把那晚喝酒断片,和杨卿卿留宿客栈, 第二天早上俩人互相扯皮,大吵一架的荒唐事,一字不差全都说了出来。 听完全过程,柳诗年神色很平静。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逃避也没用,你不如找个机会问问杨卿卿的心意。 若是她对你也有几分意思,回京之后,你就让你父亲正式去崇宁侯府提亲。 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事就要负责,装傻逃避,不是君子所为。” 宋昭衍翻了个大白眼,一脸生无可恋。 “你们又不是没看见她这两天那个样子!” “瞪我跟瞪仇人似的,我但凡靠近半步她都想动手揍我! 不弄死我就不错了,还对我有意?做梦呢!” 宋昭衍这话直接给沈浸星整乐了,他毫不留情地狠狠嘲笑。 “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啊宋昭衍!” “你平日里不是自诩最受姑娘欢迎吗?怎么栽杨卿卿手里没辙了? 人家姑娘脸皮薄,出了这种羞人的事,她不凶你,难不成还笑眯眯贴上来?那才不正常吧!” 被兄弟无情嘲讽,宋昭衍气得蹬了沈浸星一下,俩人在草地上闹作一团。 闹完之后,沈浸星正经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开导。 “行了行了,不笑你了。柳诗年说得没错。” “你啊,就是脸皮太薄,追媳妇哪有要脸的?脸皮不厚,怎么娶得到媳妇? 大老爷们一个,挨几句骂、挨两下打算什么? 杨卿卿傻不愣登的,看着凶,根本不可能真把你怎么样。” 沈浸星自己就是厚脸皮追媳妇的过来人,这话极具说服力。 宋昭衍琢磨了琢磨,还真被点通了。 他唰地一下打开折扇,恢复往日臭屁少爷的模样。 “行,听你们的,本少爷等下就去找她把话当面说开,谁怂谁孙子!” 兄弟三人聊通透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起身准备折返军营。 可刚起身,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的,声势不小。 三人脸色一变。 安稳驻扎的营地,突然来这么多快马,绝对不是小事! 三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出事了! 抬眼远眺,只见数名身穿军甲的斥候快马扬鞭,朝着主营大帐的方向飞速狂奔疾驰。 三人神色一凛,不敢有半点耽搁,脚步飞快,紧紧跟在几名斥候身后。 一路疾冲,眨眼就追到了定安王大帐外。 还没等他们靠近帐门,就听见几道又慌又响亮的喊声。 “王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梧国贼子扶苍漾,再度亲率大军进犯福津县边境!大军压境,离城池不远了!” 两声嘶吼穿透力极强。 营帐内,刚刚还在战后布防、清点粮草军械的定安王、卫烽、郭勉、卓参将四人,脸色齐齐巨变。 四人几乎同一时间起身,大步踏出营帐。 定安王久经沙场,一身沉淀多年的杀伐之气瞬间显现,声心沉稳威严。 “随本王进帐细细禀报,所有敌情,一字不落全部说来!” 几名满头大汗的斥候不敢迟疑,弯腰躬身,快步钻进大帐。 沈浸星三人也紧随其后,顺势入帐,安静站在帐侧,屏息凝神,等候斥候禀报军情。 帐内气氛沉到谷底,方才年轻人打闹的松弛、营地休养的安稳彻底消散。 几名斥候站定列队,抬手抱拳行礼,条理清晰地一字一句禀报。 “启禀王爷!属下几人奉您军令,日夜轮守大梁与梧国交界的隘口要道。 我等不敢懈怠,每日分三队游走探查,远哨十里、中哨五里、近哨死守隘口,绝不放过半点异动。 今日寅时末,属下远哨小队在西山隘口外率先发现异常踪迹。 那一带本是荒山野岭,平日连行人都极少。 可今日地面大片青草却被大面积碾压倒伏,山间碎石有马蹄碾轧痕迹。 山林深处还有隐蔽炊烟残留,绝非寻常流民和猎户能留下的痕迹。 属下察觉不对劲,当即全员隐匿身形,分散潜行,贴着山林边缘迂回探查。 越往前探查,踪迹越密集,地面密密麻麻全是马蹄印。 绵延数十里,整整齐齐朝着福津县方向推进。 属下冒着被敌军斩杀风险,潜行靠近敌军驻营外围。 远远瞭望探查,大致摸清了敌军的兵力与距离。 此次扶苍漾亲率主力来犯,绝非小股骚扰偷袭! 梧国重甲步兵、轻骑斥候、弓弩分队配比齐全,兵马总数约莫三万有余! 敌军行军速度极快,此刻前锋先锋部队,已抵达福津县外三十里黑风隘! 主力大军紧随其后,最多两个时辰,全军便可兵临福津县城下!” 帐内众人听完这番详实军情,脸色愈发凝重。 三万梧国精锐大军,带全套攻城器械,三十里极速压境,摆明了是全力强攻! 之前福津一战,大梁惨败,兵力损耗极大,刚刚被定安王稳住局势,休养不过数日。 谁也没料到扶苍漾居然这么狠、这么急,不等大梁休整完毕,直接卷土重来! “砰——!” 定安王怒不可遏,大手狠狠拍在实木桌案上。 “好个扶苍漾!好个梧国贼子!” “本王拼死血战,收复沦陷三县,安抚百姓、稳固边防,留你们残部一条活路。 你们不仅不知收敛,居然敢趁我大梁守军未稳,再度兴兵来犯! 真当我大梁无人!真当本王是任人揉捏的纸老虎不成!” 连日休养的平静彻底破碎,旧战未休,新战又起,换谁都压不住心头的怒火。 一旁脾气最火爆的郭勉当即跨步出列,抱拳单膝跪地。 “王爷!属下请命!愿带五千先锋兵马,奔赴黑风隘拦截敌军! 定先挫其锐气,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属下定将扶苍漾那小儿的嚣张气焰打灭!” 定安王抬手。 “不必。” 他眼神锐利,死死盯着桌案上的边境地形图,思绪飞速运转,迅速权衡战局。 “扶苍漾此次敢大举来犯,必然做足了万全准备。 三万精锐配齐攻城军械,来势汹汹,绝非五千兵马就能轻易拦截。 本王若是派部将出战,一旦战局僵持、我军失利。 福津县城将直接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再无缓冲余地!” 定安王语气决绝。 “这一战,关乎整个大梁,旁人去,本王不放心!” “此次,本王亲自挂帅,势必要将扶苍漾那群梧国贼子尽数拦杀在关外,让他们有来无回!” 话音落下,一道挺拔身影快步上前,语气坚定无比。 “父王,儿子请命!此次随军出征,随您一同奔赴战场!” 沈浸星抬头挺胸,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少年的热血和赤诚。 前些日子他搜山寻父,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纨绔稚气,已然成长为敢扛家国重任的少年儿郎。 第309章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父王浴血守疆,他身为定安王世子,绝无躲在后方安稳避险的道理。 紧随沈浸星身后,柳诗年迈步出列,身姿端正,神色肃穆。 “沈伯父,诗年亦请命随军。诗年可随军筹谋战局、草拟军令、统筹粮草布防、记录军情,为大军分忧。” 柳诗年虽是文人,不擅沙场搏杀,但心思缜密、谋算精准。 关键时刻,能稳住后方、辅助大局,绝不拖后腿。 最后,吊儿郎当的宋昭衍也收起了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昂首出声。 “我也去!沙场杀敌保家国,怎么能少了我宋昭衍!别的不说,冲锋陷阵、策马杀敌,我绝不含糊!” 三个少年,一个骁勇善战、一个智计过人、一个勇武敢拼。 帐内几位老将看着三人,眼底皆是赞许之色。 乱世出少年,大梁后继有人啊! 定安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眼底怒意稍敛。 他俯身伸手,指尖重重落在地形图的黑风隘位置。 “诸位听令!” “黑风隘地势狭长,两侧山林陡峭,中间通路狭窄,是绝佳的拦截地势,也是敌军的必经之路。 扶苍漾大军虽人数众多、军械齐全,但此地地势受限,大军无法全员铺开。 我军只要抢占先机,先行占据黑风隘制高点与两侧山林,就可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卫烽,你领八千步兵,固守隘口正面,正面拖住敌军先锋。 郭勉,你领两千轻骑,绕至后山山道,潜伏待命。 待两军交战胶着,你即刻从后方突袭,截断敌军后路,打乱对方阵型。 卓越,你统筹全城守军、留守兵卒,稳固福津县城安防,清点粮草军械。 记住,务必要封锁四方城门,严防细作混入,保证城内百姓安稳、后方无忧!” 定安王几道军令利落下达,条理清晰、攻防兼备。 三位将领齐声抱拳:“属下遵令!” 军令排布完毕,定安王目光落回三个少年身上。 “浸星随我居中主力,上阵杀敌,诗年随卓参将统筹军情、传递军令。 昭衍归入轻骑队伍,随郭将军绕后突袭。 切记!勇猛之余,务必保全自身,不可莽撞逞强!” 三人齐齐应声领命,战意凛然。 “好了,先去准备准备吧。” 定安王轻轻挥了挥手,示意沈浸星三人退下。 沈浸星、柳诗年、宋昭衍齐齐一点头,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出去。 刚一出大帐,三人就看见整座军营已经忙活开了。 到处都是士兵跑动的脚步声、盔甲碰撞的哐当响声,传令兵在各个营帐之间来回奔走的命令声。 不少年轻小兵已经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开始拿着炭笔在信笺上写遗书。 战场上刀口舔血,谁心里都没底,所有人都把每一次战争都当成是自己的最后一战。 柳诗年站在原地,望着来来往往神色凝重的士兵,轻轻抿了抿唇。 这一次的安排,他留在福津县守后方,不用奔赴前线拼命。 可沈浸星跟宋昭衍俩人,是要正面冲上去跟梧国大军死磕的。 一想到这儿,柳诗年心里就沉甸甸的,眉头不由自主皱了起来。 沈浸星和宋昭衍一眼就瞅见了柳诗年那副愁云满面的模样。 宋昭衍哗啦一下展开手里的折扇,慢悠悠摇了两下,嘴角扯出一抹吊儿郎当的笑。 “柳诗年,你干嘛摆出这副生离死别的苦脸? 难不成你还觉得本少爷今天得交代在那儿?我告诉你,不可能!” “就是。”沈浸星嗤笑一声,抬了抬下巴,满脸傲气。 “能让我沈浸星吃亏的人,这世上还没出生呢,区区一个扶苍漾,也配?” “行了行了,大话先收一收,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万事小心些总没错。”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三人身后传了过来。 三人扭过头,就见时幸、时蕴、杨卿卿还有灵儿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 “阿幸!你怎么来了?” 沈浸星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攥住时幸的手。 “军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时幸反手握住他温热的手。 沈浸星咧嘴一笑,直接把人拉到旁边没人的角落,晃了晃俩人交握的手,撒起娇来。 “阿幸,你乖乖待在福津城里等我回来啊。”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今天出了点什么意外,你可不许转头找别的男人,听见没?”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 时幸赶紧伸出手掌捂住沈浸星的嘴,指尖戳了一下他的脸颊。 “我们家小星星这么厉害,怎么可能打不过扶苍漾那家伙。” 沈浸星当然清楚自己的本事,可前几天柳诗年私下跟他聊过扶苍漾那个人。 柳诗年说扶苍漾那人行事诡异,根本不能按常理去揣测。 他倒不怕自己丢了性命,就是怕,怕自己万一没了,留下阿幸一个人孤零零过日子。 一想到这,他心口就跟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般疼。 这种烦心事,说出来只会让阿幸跟着担惊受怕,倒不如烂在肚子里。 沈浸星压下心底的顾虑,唇角向上一扬,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那必须啊!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打小弓马刀枪样样精通。 扶苍漾那小子顶多就是耍点阴招,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等着瞧吧阿幸,不出一天,我保准提着他的脑袋回来见你。” 时幸伸手紧紧抱住沈浸星,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小声应了一句。 “嗯,我还等着你回京城跟我生孩子呢。”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抱在一起。 另一边,宋昭衍拉着杨卿卿,闷头往更远的地方走,一路上半个字都没吭。 自打那天后,这还是俩人头一回单独相处。 杨卿卿心里清楚,眼下马上就要开战,根本不是闹别扭耍脾气的时候。 也就安安静静由着他拽着自己往前走。 足足走出几十步开外,宋昭衍才松开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杨卿卿。 “你……你……” 他憋了半天,嘴巴张张合合,半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杨卿卿看他别扭,反而往前凑了半步,脸蛋都快要贴到宋昭衍脸上,眉眼弯了起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宋昭衍身子下意识往后一仰,差点直接坐到地上,有些慌张。 “什……什么啊?” 杨卿卿嘻嘻一笑:“你想说,你心悦于我,对不对?” “哇!杨卿卿,你这脸皮是不是也太厚了!” 宋昭衍拿着折扇点了点杨卿卿的脑袋,大叫起来。 杨卿卿之前还劝过宋玉娆。 说心里喜欢就直接摊开讲,千万别藏着掖着,等错过了再后悔就晚了。 如今眼看宋昭衍马上就要奔赴战场,她干脆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 哪想到这人反倒拿话调侃自己,杨卿卿气得跺脚。 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人,懒得搭理宋昭衍。 第310章 天生一副贱皮子 见她真生气了,宋昭衍也不敢继续贫嘴了,伸手一把拽住杨卿卿的手腕。 猛地将人扯进怀里抱住,贴着杨卿卿的耳朵。 “行吧,既然都被你看穿了,那本少爷也不装了。没错,本少爷就是心悦你,怎么着吧?” 杨卿卿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扭扭捏捏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宋昭衍。 “那……那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宋昭衍抬手摸了摸下巴,还真认认真真琢磨了起来。 “嗯……大概是当初在醉仙楼,你一点面子都不留直接嫌弃我那次? 又或者是在沁安闺馆,咱俩一唱一和那次? 也说不定是那次赶路,你一边吐槽我娇气一边分我干粮那次…… 说实话,我自己都说不准到底是哪天动的心。 长这么大,所有姑娘都捧着我,就你敢嫌弃我。 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跟旁人完全不一样,不知不觉,心就栽进去喽。” 杨卿卿听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本以为能听到什么感天动地的甜言蜜语,结果就这? 杨卿卿抬起拳头重重捶了一下宋昭衍胸口。 “你这人,真就是天生一副贱皮子。” 宋昭衍一把攥住她的拳头,咧嘴坏笑。 “本少爷是贱皮子,那你岂不是贪图本少爷这张俊俏脸蛋的女色魔?” 杨卿卿直接被气笑了。 讲真的,宋昭衍确实欠得慌,但不得不承认,她还真就吃这一套。 他俩或许就是欢喜冤家型吧,吵吵闹闹的,日子久了,情愫慢慢就生出来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宋昭衍脸上玩笑神色慢慢收了起来,眼神格外认真。 “你乖乖等我,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回京城,到时候我带上厚礼去你府上提亲。” 杨卿卿轻点了下头:“好,我等你。” 原地,柳诗年这次不用奔赴前线,所以没跟时蕴说什么腻歪话。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灵儿,语气郑重。 “灵儿,开战后,你去军医营坐镇。” “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的士兵肯定会源源不断送过来。 届时遇到危重伤员,你亲自出手施救,拿不准的病症别硬扛。 伤员记得分开安置,轻伤重伤分区。 最重要的一点,千万不要冲动跑到前线去,知道吗?” 灵儿用力点了点脑袋:“灵儿记住啦姐夫!” …… 很快就到了巳时初,全军集结完毕。 沈浸星跟宋昭衍已经穿好了铠甲。 沈浸星一身银光闪闪的明光铠,外披大红披风,披风边角被风一吹就哗哗作响。 宋昭衍一身纯黑明光铠,黑色披风垂在身后。 平日里两人大多是穿锦衫,一副闲散的贵公子模样。 此时一身铠甲加身,往日那股慵懒随性一扫而空,显得英气逼人。 杨卿卿看着宋昭衍,看得都有点出神了,哈达子都差点流出来。 宋昭衍瞥见她这副模样,眉毛一挑,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瞬间又回来了。 “哎,杨卿卿,口水都快滴地上了,赶紧擦擦。” 杨卿卿下意识抬手往嘴边一抹,发现啥都没有,当即反应过来被耍了。 她狠狠瞪了宋昭衍一眼,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拳。 宋昭衍哈哈大笑一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驱使着马儿往前跑。 马跑出去一段距离后,他猛地回过头,高声大喊。 “记住!等我回来!”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混在哒哒马蹄声里越走越远。 杨卿卿嘴唇动了动,低声呢喃:“嗯,我等你,等你回来娶我……” 另一边,沈浸星没有多说半句花哨的话,只是深深望了时幸一眼。 随后拉了拉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扬蹄出发。 往前奔出去几里路,沈浸星心里忽然冒出一丝悔意。 这一仗他要正面拦住扶苍漾带着的主力军。 虽说整套伏击计划安排得滴水不漏,可扶苍漾这个人实在太过古怪。 他嘴上说得信心满满,心底深处难免还是藏着一丝忐忑。 刚刚跟阿幸道别时说得轻松,可这会儿越往前赶,心里越不是滋味。 万一今天自己没能活着回来怎么办?阿幸一个人往后该怎么过日子? 一想到时幸往后孤零零的,沈浸星就心痛得不行,他舍不得…… 沈浸星这会心里又是后悔又是庆幸。 悔的是,他太过自私,竟然让阿幸等自己,庆幸的是,他俩还没孩子。 如果有了孩子,自己再死了,阿幸万一带着孩子改嫁了。 自己孩子叫别人爹,他不得怄得从地下爬出来啊! 沈浸星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行,绝对不能出事。 他必须活着回去见她! 巳时末,黑风隘。 扶苍漾领着梧国大军,顺着狭长的山谷通道缓缓前行。 这条黑风隘平日里根本没什么行人路过。 两边山壁陡峭高耸,整条隘口又深又长,风穿过山谷呜呜作响,听着都让人心里发毛。 自打上次在横陨谷那边出事,扶苍漾再次睁开眼睛,已经躺在自己的床榻上了。 手下将士说以为他死了,都放弃了,结果他莫名其妙自己出现在营地外围。 当时扶苍漾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狂喜。 果然!自己就是那身负天命之人,老天都舍不得收了他! 养好伤之后,扶苍漾立刻回朝面见梧国君主,主动请兵,立下军令状。 发誓这次一定要一雪前耻,直接拿下大梁边关! 此时,扶苍漾驱马走在黑风隘口,心里一直七上八下,莫名一阵阵发慌。 奇怪,他派的斥候明明早就提前来探查过好几轮了。 回报说整条隘口半个人影都看不到,怎么这股不安压都压不下去? “停下!” 扶苍漾勒紧缰绳,高高抬起右手。 浩浩荡荡行进的大军唰的一下原地站住。 旁边的副将赶紧催马上前,满脸疑惑:“太子殿下,怎么了?” “本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扶苍漾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转头看向身侧副将。 “曹莽,你带上一千精锐兵马,先行探路,确认没有埋伏之后再回来报信。” “末将遵命!” 曹莽抱拳领命,一挥手,一千梧国骑兵快马加鞭朝着隘口深处冲了过去。 高高的山顶制高点,岩石灌木后面。 定安王一身战甲,静静趴在山石后面,身后是整整齐齐埋伏的一万精兵。 所有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卫烽凑到定安王耳边,压着声音。 “王爷,糟了,扶苍漾停下来了,还派了一千人先去探路。该不会……咱们埋伏被他察觉了吧?” 定安王没急,嘴角反倒勾起一抹笑。 “别急,本王早就料到他会如此。等着。” 定安王原本定好的方案,是他自己带着沈浸星一同守在山顶制高点,卫烽在前段埋伏。 后来他反复琢磨,担心扶苍漾生性多疑,干脆临时调整了战术。 第311章 哪来的毛头小子! 由原先的父子俩共同带着一万精兵守在制高点突袭。 换成了沈浸星带着五千精锐,悄悄埋伏在黑风隘最尽头的密林里面。 定安王自己则带着卫烽和一万兵马守在制高点。 等梧国主力全部进入隘口中段,就往下抛掷巨石原木。 郭勉那边带着宋昭衍和另外两千人马绕到隘口入口外,直接封死退路。 三面合围,活生生把扶苍漾这一支大军困死在山谷里面,来一个瓮中捉鳖! 时间一点点流逝。 曹莽带着那一千探路的骑兵,完整穿过整条狭长隘口,平安抵达山谷另一端。 他骑着马在开阔地左右来回张望半天。 确认山坡草丛安安静静,连根箭羽都没飞出来,曹莽脸上露出喜色。 他高高举起手里一面玄色小旗,使劲左右摇晃,隔着远远一道山谷,给扶苍漾传递信号。 示意一切安全,可以全军通行。 这条黑风隘实在长,扶苍漾眯起眼,费了好大劲才看清那面晃动的旗帜。 他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稍稍放下,抬手往前一挥。 “全军继续前进!” 长长的队伍重新前进,四万多士兵一队接一队走进山谷深处。 眼看着大半支梧国主力军已经踏进隘口正中的位置。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猛地炸开! 山顶之上,定安王他们早就准备好的原木巨石顺着陡峭山坡滚滚砸落。 巨石砸落在梧国大军队伍中,不少士兵连人带马直接被砸翻在地。 惨叫声、战马凄厉的嘶鸣响彻整条山谷。 “有埋伏!快躲开!”扶苍漾脸色骤然大变,厉声嘶吼。 队伍彻底乱套,士兵们慌慌张张乱跑,狭窄的山谷里人挤人,马撞马,乱成一锅粥。 曹莽听见身后震天动地的动静,回头一看,吓得魂都飞了。 “不好!太子殿下中了埋伏!所有人,速速随本将回去支援!” 曹莽调转马头,领着一千骑兵就要冲回去解围。 就在这时,隘口尽头两侧茂密树林唰啦啦一阵响动。 一道银色身影策马缓缓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 少年一身亮银明光铠,大红披风随风翻飞,高束的马尾干净利落,一杆长枪扛在肩头。 正是埋伏在此,等候多时的沈浸星。 沈浸星微微眯起凤眼,嘴角勾起。 “怎么?想掉头回去救你们太子啊?要不先问问本世子手里这杆长枪答不答应呗?” 曹莽压根不认识沈浸星,这会儿心里急得火烧眉毛,又被一个半大少年拦路。 他火气直接冲上头顶,张嘴怒骂: “哪来的毛头小子!就凭你一人也敢拦爷爷的路?简直找死!” 曹莽话音刚落,周围整片树林里唰唰唰,无数大梁士兵齐刷刷站了起来。 显而易见,人数比曹莽手下这一千人多了好几倍。 曹莽瞳孔地震,心里一万句脏话差点脱口而出。 好家伙!这林子里还能往外长士兵是吧! 到这一步,他要是还看不出自己进了圈套,那就真是蠢到家了。 曹莽伸手指着沈浸星,气得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卑鄙无耻的大梁鼠辈!只会躲在暗处设埋伏,算什么英雄好汉!” 沈浸星嗤地一声笑出来,将长枪往地下一插,抱着胳膊坐在马背上。 “哟,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 “打仗拼的是谋略,难不成还要提前给你递张帖子通知我们在哪不成? 你们梧国三番五次派兵进犯大梁边境,烧杀抢掠的时候怎么不提光明正大? 再说了,真要是摆开阵势硬碰硬单挑,你确定你能打得过本世子? 别等会儿三个回合不到就被本世子挑落马下,回去还得跟那扶苍漾哭鼻子告状。 识相的,赶紧放下兵器投降,本世子还能留你一条狗命,非要硬闯,今天这儿就是你们的坟地!” 沈浸星一番话怼得曹莽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憋在喉咙差点喷出血来。 “啊——!!给本将杀!弄死这个小白脸!” 曹莽彻底暴怒,大刀一举,带着手下骑兵径直朝着沈浸星这边猛冲而来。 震天的喊杀声炸开,尘土漫天飞扬,马蹄轰隆隆踩在地面上。 两边士兵撞在一块儿,兵刃相撞“叮叮哐哐”响成一片。 惨叫声、怒吼声、战马嘶鸣混杂在一起。 “来得正好!” 沈浸星低喝一声,提起长枪,双腿狠狠一夹马腹,胯下战马猛地朝前冲了出去。 他手中长枪寒光一闪,枪尖所到之处,梧国士兵根本拦不住。 沈浸星根本没有心思跟这些小兵纠缠,通通交给身后的止战。 他自己眼睛死死锁定曹莽,策马一路强行杀出一条血路,直奔主将而去! “你的对手,是我!” 曹莽见他直冲自己而来,怒吼一声,手里厚重的长刀带着劲风劈了下来。 刀势又猛又沉,这一刀要是实打实砍中,整个人能直接劈成两半。 沈浸星手腕一转,长枪斜着向上,猛地一挡。 “铛——!!”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枪杆传到胳膊上,震得沈浸星手臂微微发麻,身下战马都往后退了两步。 “力气倒是不小。”沈浸星挑了挑眉。 “小子,受死吧!” 曹莽一刀被架住,立刻抽刀再次横劈过来,招招狠辣,全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沈浸星不慌不忙,长枪灵活翻飞,格挡、挑刺、横扫,枪招干脆利落。 从小跟着定安王苦练出来的底子在这一刻全部展露出来。 曹莽一身蛮力,但招式死板,打了七八个回合,已经被沈浸星找出破绽。 曹莽一刀狠狠劈空,重心往前一晃。 趁着现在,沈浸星手腕一抖,枪尖如毒蛇出洞,精准刺在曹莽握刀的手腕上。 “啊!!!!” 剧痛传来,曹莽惨叫一声,手里长刀直接脱手飞了出去,砸落在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浸星的枪杆已经横着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噗!” 曹莽一口鲜血喷了出去,直接从马背上直直摔落到地上,摔得灰头土脸。 周围梧国士兵看见主将被打翻落马,顿时军心大乱。 “主将已经落败!放下兵器投降者,免死!”沈浸星高声大喊。 一部分梧国士兵犹豫了,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可还有不少死忠的士兵红着眼,依旧不要命地往前冲。 止战赶紧驱马提刀上前:“少爷,要不要下令全线压过去?” “先别急。”沈浸星抬眼望向隘口里面。 此刻的黑风隘,压根看不出半点关口的模样。 尘土、碎石、血腥气搅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疼。 沈浸星出手狠绝,突袭曹莽那一千先锋精锐。 杀的杀、绑的绑,一个漏网之鱼都没给对方剩下。 剩下的四万九千梧国主力军刚冲隘口,就被山顶滚落的山石原木狠狠砸中。 第312章 一而再,再而三 眨眼间,五千梧军直接被压在乱石圆木堆底下。 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叫出来,瞬间就没了动静。 幸存的四万四千梧国士兵吓得魂都飞了,阵型彻底歪了,一直慌乱地往后缩。 队伍里的冲锋将军也是个狠人,哪怕被吓得脸色惨白,依旧扯着嗓子疯狂嘶吼。 “摆阵!摆圆盾阵!举盾顶住山石原木,护着太子殿下杀出去!” 五千前排梧兵立马回过神,动作慌乱却整齐,齐刷刷蹲身举起重铁盾牌。 密密麻麻的盾牌层层叠叠扣在一起,拼成一面厚实的盾墙。 硬生生扛住了山顶不断滚落的碎石巨木。 刺耳的撞击声砰砰作响,不少握盾的士兵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开裂。 乱局之中,扶苍漾慢慢稳住了心神。 他今日带着五万精兵,本是势在必得,以为能轻松撕开大梁防线。 万万没料到开局就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最初的慌乱褪去,扶苍漾眼底只剩冰冷的戾气,周身气场沉了下来。 他抬手拔出腰间长剑,暴喝: “冲!所有人随本殿折返突围!敢退后者,斩!” 剩下的三万九千梧国大军不敢迟疑,跟着扶苍漾赶紧调转马头。 摆明了是想舍弃隘口,折返回入口处逃出生天。 沈浸星一眼就看穿了扶苍漾的心思,余光扫向脚边被五花大绑的曹莽。 曹莽正死死瞪着他,眼神凶得能吃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曹莽脖子一梗,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小白脸,你少得意!” “你就算绑得住老子的人,也锁不住老子的心!老子这辈子只效忠我们梧国太子!” 这话说的,什么叫得到他的人得不到他的心? 沈浸星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嫌弃。 “聒噪。” “止战,给他嘴里塞双臭袜子堵上。本世子现在没耐心听蠢货放屁。” “是,少爷!” 止战应声利落下马。 曹莽慌了,刚才的硬气荡然无存,眼睛瞪得滚圆,拼命摇头扭动身体。 可止战压根不给他机会,抬手三两下脱下自己穿了一整天、吸满汗气的布袜。 那味道散开,又酸又冲,堪比生化武器。 在曹莽惊惧到极致的目光里,止战精准出手,直接把臭袜子塞进了他嘴里。 下一秒,曹莽整张脸被憋得通红,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上翻。 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唔唔”声,被臭味熏得差点当场晕厥。 沈浸星看着眼前安静下来的人,低低笑了一声,眉眼间的戾气冲淡了些许。 “这不就清净了。” 笑罢,他眼底笑意收敛,重新望向隘口疯狂突围的梧国大军,语气凌厉。 “止战,你留一百弟兄守在这儿,看死梧国俘虏,一个都别放跑。 剩下的人,随我追杀!绝不能让扶苍漾跑了!” “遵命!”止战抱拳领命,转身安排人手。 与此同时,黑风隘制高点的山崖上。 定安王静静俯瞰着下方混乱的战局,神色沉稳从容,周身自带久经沙场的王者气场。 方才的伏击已经完美奏效,梧国大军损兵折将、军心大乱。 他瞥见自家儿子已经提枪带人冲去追人了,当即吩咐身侧待命的卫烽。 “此处残敌已不足为惧。你带两千人手留在山顶,继续投放滚木山石,截断后方残兵退路。 剩余八千精锐,随本王下山追击,合围扶苍漾!” “是!王爷!”卫烽拱手领命。 顷刻间,大梁两路精锐齐齐动身。 死死咬住扶苍漾的撤退大军,不给对方半点喘息的机会。 …… 黑风隘入口外数里处。 宋昭衍跟郭勉带着两千大梁轻骑,已经在这儿埋伏大半天了。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严阵以待,唯独宋昭衍闲得浑身难受,坐立不安。 他百无聊赖地趴在地上,随手揪了一根长长的野草叼在嘴里。 活脱脱一副游手好闲的纨绔模样,半点没有即将开战的紧张感。 半晌后,宋昭衍忍不住侧头看向身旁神色肃穆、紧盯山道的郭勉。 “郭将军,这扶苍漾到底靠不靠谱啊?咱都快蹲成石像了,他怎么还不来?不会是半路改道跑别的路了吧?” 郭勉无奈斜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急什么?打仗最忌心浮气躁。你一个半吊子参战的,比本将军这个主将还沉不住气?耐心等着便是!” “哎呀,这不是太无聊了嘛,干等着不动弹,比挨顿揍还煎熬。” 宋昭衍嘿嘿干笑两声,正想再唠几句闲嗑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隆——! 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士兵奔跑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 宋昭衍脸上的嬉皮笑脸僵住,嘴里叼着的野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伸长脖子,咽了口唾沫。 “郭……郭将军,不对劲啊,这动静也太大了吧!咱们两千人,真能挡得住这么多人吗?” 他是来埋伏残兵败将的,不是来送死的啊!换谁谁不慌! 郭勉非但半点不怯,眼底反而燃起熊熊战意。 他手握长刀,目光锐利地盯着尘土尽头。 “慌什么,要相信咱们王爷的部署,准备迎敌!” 说话间,漫天尘土席卷而来,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冲出山道拐角。 为首之人战甲带血,正是一路狼狈突围、拼死逃窜的扶苍漾。 “拉!” 郭勉手臂狠狠一挥。 埋伏在山道两侧的两千轻骑齐齐发力,死死拽住早已用落叶掩盖好的粗麻绳。 冲在最最前头的扶苍漾,胯下战马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刹车,前蹄猛地被绳索绊住。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庞大的身躯瞬间失衡,重重朝着前方摔飞出去。 扶苍漾反应极快,危急关头立刻弃马,腰身一拧。 借着惯性在地上连滚数圈,长剑拄身,硬生生稳住身形。 可他身后的梧国大军就没这么好运了。 前队战马轰然倒地,后队战马全速冲锋,接二连三地狠狠撞上来。 轰轰轰!! 连环踩踏事件爆发。 前排士兵被战马压在身下,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后排士兵被直接撞飞、摔落山道陡坡。 短短一瞬,几百梧国士兵就折损在此,死伤遍地、血肉模糊。 “有埋伏!警惕!” 扶苍漾狼狈起身,咬牙切齿地嘶吼出声。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遭遇大梁埋伏了。 从黑风隘的滚木伏击,到如今的绳索陷阱,短短一个时辰,两次都栽在阴招上。 扶苍漾心里憋屈得都快要炸了,只觉得大梁人实在太过阴险狡诈!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目光扫遍山林,怒声咆哮: “藏头露尾的鼠辈!有本事正大光明出来与本殿单挑!仗着埋伏取胜,算什么英雄好汉!” 第313章 逆鳞 山林埋伏处,宋昭衍都笑了。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会笑。 这人怕不是被打傻了? 你带那么多全副武装的精兵,咱们就两千轻骑,兵力差十来倍,傻子才跟你正大光明单挑! 能以少胜多,谁跟你硬拼蛮力?脑子有病吧! 宋昭衍刚想开口怼回去,耳边骤然传来两侧震天的喊杀声。 “轰隆隆!!” 沈浸星银甲长枪,一马当先,带领四千多步兵气势滔天地冲杀而来。 另一侧,定安王黑甲猎猎,带领八千精锐铁骑滚滚而下。 两路大军一左一右,飞速合围,瞬间堵住了山道所有退路。 埋伏在山林的郭勉和宋昭衍见援兵来了。 也带着两千轻骑,纷纷从隐蔽处冲了出来,正面截住住敌军前路。 顷刻之间。 一万多大梁将士列阵成型,呈三足鼎立之势。 将扶苍漾剩下的三万多梧国精军,死死围困在狭窄的后山山道中央。 扶苍漾半点没慌,冷眼扫了下四周,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梁兵力。 见大梁三方合围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到两万人。 而他麾下,还有整整三万多兵马! 看清局势,扶苍漾先是一愣,随即轰然大笑,满眼都是觉得被羞辱的戾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笑!真是天大的笑话!” “区区一万多残兵,也敢围困本殿三万雄师?你们未免也太狂妄了!真当本殿屡遭伏击,就没一战之力了?” 他自认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对方以一围三,简直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对付你这种败军之将,一万兵力,足矣。” 沈浸星手持长枪,似笑非笑策马缓步向前,枪尖寒光闪闪,直直指向扶苍漾。 扶苍漾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眼底杀意暴涨,瞬间认出了来人。 定安王世子,沈浸星。 当初去大梁,他曾见过此人,也知晓沈浸星家中有位绝色佳人。 彼时他还动过抢掠人妻的心思,但尚存几分克制,他自认留了情面。 如今被逼到绝境、满心怒火无处发泄,扶苍漾彻底撕破脸皮,阴恻恻地冷笑出声。 “原来是你啊沈浸星,本殿当初念你我无冤无仇,特意手下留情,不曾觊觎你的娇妻。 没想到你倒是不知好歹,主动三番五次找死拦路。 今日你若执意挡本殿去路,身死道消便是你的下场。 你那貌美的夫人时幸,还有你夫人那容貌绝艳的姐姐时蕴,本殿便一并笑纳了。 届时带回梧国,定日日折辱,让你死后都不得安宁!” 这句话,彻底踩中了沈浸星的逆鳞! 时幸是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挚爱,时蕴亦是他敬重的妻姐。 俩人都是他此生绝对不容任何人亵渎、诋毁的底线。 沈浸星眼底的漫不经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意。 他双目赤红,杀意震天。 “找死!” 一旁的宋昭衍和定安王等人听得肺都气炸了。 宋昭衍跟沈浸星自幼相识、情同手足,最清楚时幸在沈浸星心中的分量。 也最见不得有人这般肮脏诋毁他的挚友。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本少爷今天非得撕烂你的嘴!” 宋昭衍怒喝一声,身形一闪,率先冲杀出去。 他手中的折扇早已全面升级改造过,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藏着薄铁片的扇子。 现在只需在扇柄一抽,内里藏着的锋利精铁长剑就会瞬间出鞘,锋利无比。 平日吊儿郎当、嬉笑玩闹的纨绔子弟,这会全无半分玩笑,只剩腾腾杀气。 提剑直扑梧国军阵! “杀!” 扶苍漾见状,面目狰狞,厉声嘶吼下令。 抬手一挥间,一千精锐梧军立刻上前,结成贴身防御阵,死死护住他的周身。 其余三万多梧国大军,疯狂朝着大梁将士冲杀而去。 两军正面相撞,惨烈的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梧国兵力三倍碾压大梁,看着占据绝对优势,但战局从一开始就彻底失衡。 他们接连遭遇伏击,早已军心涣散,看似人多势众,实则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反观大梁将士,个个被怒火攻心,战意滔天、气势如虹。 尤其是定安王亲率的八千精锐,皆是常年驻守边关、身经百战的老兵。 战力凶悍、配合默契,是真正的百战之师! 但,梧国士兵虽说士气低迷,却仍仗着人数众多,依旧在疯狂反扑。 他们知道自己身陷合围、无路可退,退是死、战也是死。 索性个个红了眼,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疯狂反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厮杀。 一波又一波的梧兵前赴后继,朝着大梁将士冲锋。 大梁这边,郭勉正面死守中路,死死拖住敌军主力。 两侧沈浸星与定安王分头冲杀,不断切割敌军阵型。 将密密麻麻的三万梧军,一点点分割成无数小块,逐个围剿、分批歼灭。 后方宋昭衍游走突袭,专杀敌军弓箭手、传令兵、小队头目。 精准打乱敌军指挥,断其辅助、乱其军心。 战局从一开始的人数碾压,慢慢变成了残酷的消耗战。 定安王这会恨不得扒了扶苍漾的皮,杀敌如切瓜砍菜般干脆利落。 他手持厚重长刀,黑甲身影在乱军之中纵横驰骋,所向披靡。 每一刀劈出,都都带着千钧之力。 而最恐怖的,当属彻底暴怒的沈浸星。 方才扶苍漾的恶毒言语,点燃了他所有的怒火。 此刻的他,化身为战场修罗,周身杀气凛冽、骇人至极。 手中长枪不再有半分保留,招招狠绝、全力爆发。 有的梧军被挑断手臂,血淋淋的断肢掉在泥地里,捂着伤口疯狂惨叫。 没等哀嚎结束,又被乱兵踩踏,彻底没了声息。 有的梧军被长枪贯穿胸腹,双目圆睁,至死都保持着厮杀的姿态。 血珠疯狂溅落在沈浸星雪白的银甲之上,红白交错间,狰狞又妖冶。 少年身姿挺拔矫健,在密密麻麻的敌阵之中来回冲杀。 一人一枪,七进七出,硬生生杀得敌军节节后退、不敢近身。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无数生命在刀光剑影中飞速消逝。 整片战场被鲜血浸透,土地泥泞得踩一脚都能陷进去。 梧国浩浩荡荡的三万多大军,肉眼可见地在疯狂锐减。 三万五、两万、一万五、一万、五千…… 人数一路暴跌,到最后,梧军只剩扶苍漾和贴身护着他的一千精锐兵,除此之外再无活口。 大梁这边也绝非毫发无损。 原本一万多名披甲将士,拼到现在,死的死、残的残。 能稳稳站在战场上,还能握得住兵器的,算来算去堪堪不到三千人。 第314章 馊主意 宋昭衍、定安王、郭勉,三人的兵器早就被磨得卷了边。 沈浸星手里那杆伴随他多年的长枪,枪头都崩没了,只剩光秃秃一根长木杆。 光是看着这断枪,就能想象得出他到底屠戮了多少梧军。 此时的扶苍漾,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实打实的恐慌。 这个空档,沈浸星还满身是血地提着那根无枪头断枪,骑着马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本能的恐惧涌上心头,扶苍漾和一千精兵下意识集体往后退了两步。 连带他的战马都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下一秒,扶苍漾猛地攥紧缰绳,强行勒住马儿后退的身子,脸色铁青,暗骂自己没用。 他可是身负天命的天选之子,凭什么怕这个沈浸星?! 他抬了抬眼,快速抬眼扫视对面,精准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沈浸星一行人依旧看似气势逼人,可几人垂在身侧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很明显,几人的体力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早已是强弩之末。 扶苍漾底气暴涨,眼底重新涌上狠戾。 他这边一千亲兵个个完好无损、体力充沛,对面大梁只剩不到三千残兵,人人脱力。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杀!全军冲上去,剿灭残敌!” 扶苍漾厉声大喝,猛地抬手一挥。 话音落下,一千梧国精锐嘶吼着,手持利刃朝大梁残兵猛冲过去。 新一轮惨烈的厮杀再度爆发,士兵惨叫的哀嚎声再次响了起来。 谁也没料到,趁着两军缠斗的空档。 始作俑者扶苍漾,竟然脚底抹油,直接抛弃了拼死护他的一千部下。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背上。 战马吃痛,疯了一般朝着战场外侧狂奔。 扶苍漾摆明了是要独自逃命! 这一幕刚好被沈浸星尽收眼底,沈浸星心头一紧,当即就想弃战去追。 可梧军的精兵头领早就盯住了他。 精兵头领见沈浸星想抽身,疯了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去路。 刀刀拼命,完全不给沈浸星半点脱身的机会。 沈浸星本就体力耗尽,几番缠斗下来,一时之间还真甩不开对手。 “沈浸星!你快去追!这里交给我!” 危急关头,宋昭衍策马火速冲来,手中卷刃长剑骤然出鞘。 硬生生劈开那名头领的攻势,翻身拦在了对方身前,咬牙死死缠斗了起来。 沈浸星深深看了他一眼,调转马头,策马朝着扶苍漾逃窜的方向飞速追去。 一逃一追,两匹快马在旷野上风驰电掣,尘土飞扬。 扶苍漾坐在马背上,全程频频回头。 他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甩都甩不掉的沈浸星,气得心态炸裂,嘴里不停怒骂: “沈浸星你有病吧!简直阴魂不散!” 俩人就这么你追我逃了半个时辰。 一面陡峭高耸的悬崖绝壁横亘在眼前,扶苍漾猛地勒停战马,脸色惨白。 下一秒,沈浸星的战马稳稳停在他身后不远处。 少年一身银甲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跑啊,怎么不跑了?你是不想跑吗?” 被如此戏耍,扶苍漾又羞又怒。 “沈浸星,你少得意!” “你现在体力耗尽,枪头都没了!一根废木杆而已,你凭什么杀我?没有枪头的枪,根本伤不了人!” 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沈浸星嗤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手持断枪直冲而上。 “能不能杀人,你亲自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两人缠斗在一起。 扶苍漾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招招直奔沈浸星要害,想要趁机翻盘活命。 他深知自己退无可退,每一剑都用了毕生力气,恨不得将沈浸星碎尸万段。 但沈浸星哪怕体力见底,格斗实力和厮杀经验依旧碾压于他。 他手里的断枪没有枪头,却被使得出神入化。 不能刺,他就横扫猛砸。 坚硬的木杆带着千钧力道,每一杆落下都狠狠砸在扶苍漾的手腕和肩背之上。 砰砰砰的闷响接连不断。 几招下来,扶苍漾的手腕被震得发麻,手中的长剑都快要握不住。 他疯狂挥剑抵挡,身上的战甲都破裂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两人缠斗不过数十回合,扶苍漾就彻底体力透支,动作越来越慢,破绽百出。 沈浸星抓住他身形一晃,露出心口空当的瞬间。 猛地蓄力,双臂青筋暴起,高举手中断枪。 他不再横扫砸击,而是对准扶苍漾的胸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捅。 光秃秃的枪杆前段,带着极致的冲击力,直直穿透了扶苍漾的胸膛。 “噗——” 大口鲜血从扶苍漾口中喷涌。 他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地颤抖着伸出双手。 死死攥住贯穿自己胸膛的枪杆,浑身剧烈抽搐。 “不……不可能……” 扶苍漾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堂堂天命之子,竟然会死在一杆没有枪头的断枪之下。 沈浸星垂眸看着扶苍漾狼狈垂死的模样,抬手随意擦去脸颊沾着的血渍。 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他手腕再次用力,将手中断枪再狠狠往前推进一寸,彻底断绝了对方最后一丝生机。 “记住了,没有枪头的长枪也能杀人。” 扶苍漾脑袋一歪,彻底气绝身亡,直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在深度休眠的系统092,因宿主死亡被强制弹出了宿主体内。 它悬浮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疯狂消散,整个统都懵逼了。 不er?搞什么???它不就是睡了个觉吗?! 上次睡一觉,剧情直接跑偏脱轨,这次更离谱,直接把天命宿主睡没了?! 092悔得肠子都青了,觉得自己的命太苦了,止不住地疯狂呐喊: 【扶苍漾你丫的到底行不行啊!好歹是天命男主,怎么能把自己活活作没了!】 看着自己的光体身躯已经消散大半,马上就要报废,092急疯了。 生死关头,它CPU飞速运转,脑海里瞬间冒出一个大胆的馊主意。 沈浸星是原书男主,气运同样深厚强悍。 只要能寄生到他身上,自己就能躲过报废惩罚,可以慢慢修复系统损伤,苟住统命! 赌了! 092拼尽最后能量,先试探着往沈浸星体内钻。 可沈浸星警惕性和精神防御强悍得离谱。 无形的精神屏障直接把092弹飞,半分都渗透不进去。 眼看身体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马上就要彻底消散,092彻底豁出去了。 它能共享扶苍漾的记忆,知道时幸的相貌和声音。 它凝聚全部残存能量,完美复刻出时幸的嗓音,轻轻喊了一声: “沈浸星。” 这声音太熟悉,刚刚还心神紧绷的沈浸星,浑身一僵,整个人怔住。 “阿幸?” 就是这短短一秒的空隙,092不敢耽误分毫,化作一道细白光。 “咻”地一下,精准钻进了沈浸星的脑海之中。 第315章 以身许国 沈浸星愣在原地好半天,脑袋晕乎乎的,耳朵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声酷似时幸的呼唤。 他使劲摇了摇发胀的脑袋,把那点莫名的错觉甩出去。 觉得自己肯定是打了一天的仗,体力透支得太狠,脑子都累糊涂了,出现幻听了。 不然这荒郊野岭的死路悬崖。 除了他和死人扶苍漾,连只飞鸟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阿幸的声音? 可他完全没发现,就在他心神恍惚的那一瞬间。 他瞳孔深处飞快掠过一抹细碎的白光,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即逝。 这抹异样藏得极深,别说旁人,就连沈浸星自己都半点没有察觉。 …… 战场另一边,宋昭衍那点半吊子武功,平时对付普通小兵还算行。 可对上梧国这位身经百战的大将,属实还有点不够看。 刚才缠斗的时候,宋昭衍仗着年轻灵活勉强撑了几招。 后面差点被对方一刀劈中肩膀,直接嗝屁。 还好关键时刻,定安王解决完了身边的残余敌军,立马抽身过来支援。 大梁战神可不是吹出来的! 定安王一加入战局,局势瞬间一边倒。 两人前后夹击,一个身法灵动刁钻,一个招式沉稳霸道。 那名梧军大将哪怕武力再强,被两人死死缠住,也根本扛不住。 短短三五个回合过去,梧军大将身上就添了数道重伤,力气彻底耗尽。 他重重摔倒在泥泞的血地里,大口大口呕着鲜血,连抬手握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遍地残尸血泊,血腥味吹过整片战场,萧条又凄凉。 两国交战,争的是皇权霸业、疆土城池。 可到头来,埋骨沙场、白白送命的,永远是最普通的士兵和流离失所的百姓。 看着脚底下奄奄一息的敌将,宋昭衍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临阵脱逃、弃下属于不顾的懦夫,而扶苍漾恰恰就是那种人。 身为一国储君,千余亲兵誓死追随、以命护主。 他却在最关键时刻脚底抹油,抛下忠心耿耿的部下独自逃命,自私到了极致。 也正因如此,宋昭衍看着眼前这条濒临断绝的生命,心里半点胜利的喜悦都没有,只剩满心复杂。 他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累得直接一屁股瘫坐在泥地里,刚好挨着那名梧军将领。 宋昭衍看着对方惨白如纸、布满血污的脸,忍不住低声发问: “何苦呢?你们家主子早就跑没影了,压根不管你们死活。 你明明可以投降保命,非要拼到油尽灯枯,值得吗?” 地上的梧军将领闻言,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又是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却忽然扯起一抹释然又执拗的笑,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你不懂……我们当兵的,生是国家的人,死是国家的鬼…… 只要殿下能平安脱身,我们这些人的命,丢在这里又何妨?我们本就是贱命,不值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落下,脑袋微微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脸上还带着那副无怨无悔的笑意。 “哎……” 宋昭衍长长叹了口气,再也撑不住,直接四仰八叉躺在满是血泥的地上。 他闭上眼,只想好好喘口气,歇一歇这快要散架的身子。 宋昭衍眼睛刚闭上,还没来得及感受片刻安宁。 一阵撕心裂肺、震耳欲聋的哭嚎声就突然在耳边炸响。 “宋昭衍!!!宋昭衍你别死啊!!” “你来之前明明答应过我,打完仗回去娶我的!你怎么能食言!你这个说话不算数的无赖!” “你醒醒!!你不准死!!” 尖锐又委屈的哭声直冲耳膜,宋昭衍人都懵了。 他刚想开口说自己活得好好的,还没断气。 脸上就“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挨了一个大嘴巴子。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扇得宋昭衍脸颊发麻,脑袋嗡嗡作响。 他猛地睁开双眼,就看见一身小兵服饰的杨卿卿,正跪在他身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杨卿卿双眼通红,脸上全是泪痕,看着凄惨极了。 方才那一巴掌显然没解她的心慌,她抬起手,准备再扇一巴掌把宋昭衍扇醒。 四目相对的瞬间,杨卿卿悬在半空中的手猛地僵住,动作戛然而止。 她看着宋昭衍一脸生无可恋、满眼无语地盯着自己的模样,尴尬地眨了眨眼。 “哎呀!你、你没死啊?吓死我了,我远远看着你躺地上一动不动,还以为你死了呢!” 宋昭衍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浑身疲惫都被这一巴掌扇没了大半。 他抬手,一点点擦去杨卿卿脸上的泪痕。 故意把杨卿卿白皙的脸抹得脏兮兮的,活脱脱一个花脸小猫。 看着杨卿卿滑稽又可爱的模样,宋昭衍才慢悠悠停手,带着几分戏谑打趣: “小没良心的,本少爷就闭目养神歇一会儿,你就直接给本少爷判死刑了。 咋的?到处传我死了啊?天底下有你这么埋汰自家未来夫君的吗?” 杨卿卿压根没察觉到自己成了个小花猫,只顾着开心宋昭衍还活着。 她用力点着脑袋,语气无比真诚。 “嘿嘿,我就知道!老话都说祸害遗千年,你这么爱折腾的人,肯定没那么容易死!” “嘶——” 宋昭衍倒吸一口凉气,故作不悦地挑了挑眉。 “什么叫祸害遗千年?会不会夸人?本少爷这叫风流倜傥、举世无双!” 宋昭衍嘴上边吐槽着,边撑着地面慢慢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 他看向杨卿卿,疑惑发问: “不对啊,战场这么危险,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让你们待在福津县城里等着我们回去吗?” 杨卿卿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人群。 “不止我来了,阿幸、阿蕴、灵儿她们都来了。” 宋昭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一眼就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时幸、时蕴她们穿着小兵服饰,正帮着灵儿,蹲在伤员堆里,帮士兵清理伤口、包扎绷带。 几人动作麻利,半点不嫌弃战场脏乱血腥。 “走,过去搭把手。” 宋昭衍顺势牵住杨卿卿的手,把人拉起来,两人并肩朝着众人忙碌的方向走去。 那边,时幸一边包扎伤口,一边眼神止不住地到处瞟。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到沈浸星的身影。 等宋昭衍走近,时幸终于忍不住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询问: “宋昭衍,小星星呢?怎么没看见他?” 她们一行人本来待在福津县城等候战报。 直到末时中段,止战带着一批俘虏回城休整,说黑风隘战场急需人手帮忙救治伤员。 第316章 他啊,最经不住夸了 心系战场众人安危的时蕴和时幸,二话不说跟着止战,带着灵儿一同赶来了战场。 一路看着遍地伤员、惨烈战况,时幸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里,就怕沈浸星出事。 宋昭衍露出安抚的笑,语气笃定。 “放心放心,浸星去追扶苍漾了,以他的身手和本事,十个扶苍漾捆在一起都打不过他。” “是啊,妹妹你别担心。” 时蕴放下手里沾满草药汁的布条,伸手拍了拍时幸的后背。 “妹夫多厉害啊,区区一个扶苍漾,根本不在话下,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有了两人的安慰,时幸点了点头,压下心里所有的杂念,重新低头认真帮伤员处理伤口。 众人齐心协力帮忙救治,效率飞快。 短短半个时辰,原本狼藉混乱的战场就基本清理完毕了。 所有重伤的士兵全都被小心翼翼抬上担架,一批批陆续送回去医治。 战场上的人越来越少。 时幸一行人依旧站在原地,固执地驻足等待,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归来。 一旁的灵儿看了看自家姐姐满心牵挂的样子。 又扭头看了看全程淡定自若、老神在在的定安王,实在忍不住好奇发问: “沈伯伯,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姐夫啊?万一……万一出意外了怎么办?” 定安王闻言,仰头哈哈大笑。 “傻丫头,你也太小看你姐夫了!” “这世上能伤到他的人寥寥无几,该慌、该害怕的是扶苍漾,不是我们! 要是你姐夫连一个只会投机取巧、临阵脱逃的扶苍漾都解决不了。 那他这么多年的功夫也算是白学了,我这个当父王的都替他丢人!” 灵儿眨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有点迷糊。 沈伯伯和沈伯母平日里把姐夫宠上了天,一丁点磕碰都舍不得。 到了这种生死关头,又稳得离谱,半点不慌。 这到底是疼爱姐夫,还是不疼爱姐夫啊? 就在灵儿暗自纠结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 时幸几人眼睛一亮,齐刷刷抬头,满怀希望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一道挺拔潇洒的骑马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是沈浸星!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沈浸星身姿挺拔端坐马上,满身风尘血污却依旧气势凛然。 最震撼的是,他手里还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不用细看也能猜出,正是扶苍漾。 “儿子!!!!” 刚才还故作沉稳、淡定十足的定安王,瞬间破功。 脚步飞快,第一个冲上去迎接,速度快得不像话。 灵儿站在原地,看着沈伯伯一溜烟冲在最前头的背影,忍不住捂嘴偷笑。 沈浸星顺势勒停马绳,身姿利落翻身下马,对着快步走来的定安王喊了句: “父王!” 定安王目光落在他手里那颗血淋淋的首级上,眼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连连夸赞。 “好小子!不愧是我定安王的儿子!为父就知道你绝对能赢!” 沈浸星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少年意气的得意,笑得张扬又自信。 “那可不!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轻易言败!” 说完,他顾不上跟老父亲多寒暄。 直接越过定安王,目光精准锁定人群中的时幸,大步流星朝着心上人走去。 沈浸星高高扬起手里的人头,像个打了胜仗、急于求夸的小朋友。 “阿幸!你快看!我说过今天一定提着扶苍漾的人头回来见你,我没骗你吧!我厉害不?!” 看到他平安归来,时幸心里悬着的大石头落地,所有的焦虑和担忧一扫而空。 她抬眸看着满身血污、满心是她的少年郎,认认真真点头。 “厉害!小星星最厉害了,无人能及。” 不得不说,沈浸星这人天生吃软不吃硬,最经不住夸。 时幸轻轻一句夸赞,直接把他夸得飘飘然,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立马开启自恋模式,站在原地,开始绘声绘色跟时幸吹嘘之前的对战过程。 从扶苍漾如何色厉内荏、垂死挣扎,到自己如何仅凭一根断枪逆风翻盘。 每一个细节都讲得热血沸腾、威风十足。 时幸极其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把沈浸星哄得美滋滋的。 旁边几人看着这旁若无人、疯狂秀恩爱的两人,纷纷忍俊不禁。 时蕴无奈笑着上前,出声打断两人没完没了的彩虹屁循环。 “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再继续天都要黑了,我们该回城了。” 沈浸星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住话头,将手里的人头随手丢给一旁待命的止战。 “好好收着,别弄丢了。回头还要送去梧国皇城,给梧帝送份大礼。” 止战面不改色接住人头,缠在自己腰间挂着,半点不觉得瘆人。 “走,回城!” 沈浸星将时幸打横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坐稳。 他牵着缰绳,一马当先朝着福津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时蕴摇头失笑,转头和灵儿共乘一匹马,紧随其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在夜色笼罩之前,平安回到了福津县营地。 后方营帐内,柳诗年全程留守坐镇,不敢有半分松懈。 身为后勤,军令在身,他无法跟随时蕴她们奔赴战场,只能留在城内统筹大局。 早就有斥候小兵守在城外,一见众人归来,立马第一时间飞奔回营禀报。 听到众人平安凯旋的消息,柳诗年当即放下手中批阅的公文。 快步走出营帐,亲自出门迎接。 沈浸星坐在马背上,一眼就看到了立于帐外、身姿清雅的柳诗年。 他扬着得意的笑容,挑眉开口。 “柳诗年!看看!本世子大胜,凯旋而归!” 柳诗年看着毫发无伤的少年,轻笑出声。 “甚好,平安归来便好。” 说完,他径直越过邀功的沈浸星,快步走到时蕴所骑的马匹旁。 伸手扶住马鞍,护着时蕴翻身下马,一举一动满是宠溺细致。 沈浸星:“……” 沈浸星也不跟自家兄弟计较,抱着时幸利落下马,牵着时幸的手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晚风轻轻吹来,还能清晰听到他对时幸小声嘀咕的声音。 “阿幸,我跟你说个怪事,我今天追杀扶苍漾的时候,明明荒无人烟。 却好像隐约听到了你的声音,特别真实,我还以为是我太累听错了……” 时蕴看着两人相依的背影,忍俊不禁。 都成亲这么久了,这两人还跟热恋的小孩子一样,黏黏糊糊、幼稚得很。 她侧头睨了眼身侧温雅沉稳的柳诗年,笑着打趣。 “你啊,就是太沉稳了。妹夫摆明了就想你夸他两句、哄他开心。 你怎么半点都不上道,直接把人晾一边了?” 柳诗年轻轻握住时蕴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眼里满是笑意。 “我与他从小一同长大,他是什么性子我再清楚不过。 他这人最经不住夸,一夸就飘飘然、尾巴翘上天,不能惯着。” 时蕴被他说得眉眼弯弯,忍不住捂嘴轻笑。 …… 夜色渐深,月上枝头。 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奔波厮杀了一整天的众人,早已疲惫不堪。 很快就沉入了熟睡之中,整片营地只剩下零星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无人察觉的营帐内,原本寄宿在沈浸星脑海深处、一直安分蛰伏的092,悄悄有了动静。 第317章 诱惑 一道肉眼难辨的白色光团慢悠悠从沈浸星的识海里飘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下午沈浸星和时幸等人汇合的时候,092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命定女主的气运。 那股气运源源不绝,比之前寄生的天命男主扶苍漾还要浓厚数倍。 源头,正是看似平平无奇、跟着众人奔波帮忙的杨卿卿。 092当时在沈浸星脑子里馋得直流口水。 恨不得当场就冲破屏障,直接跳槽寄生到真正的命定女主身上。 但它到底是个深谙苟道精髓的系统,脑子还算清醒。 白天人多眼杂,所有人都聚在一起。 一旦贸然异动,很容易被这些气运深厚的大佬察觉到端倪。 到时候打草惊蛇,别说苟命翻盘了,直接彻底消散报废都有可能。 所以092一直蛰伏隐忍,熬到深夜所有人熟睡,才敢偷偷溜出来搞事。 白色的小光团悄无声息漂浮在夜色里,顺着晚风,一路飞快朝着杨卿卿的营帐飞去。 片刻后,092顺利潜入帐内。 杨卿卿此刻睡得正沉,白天跟着奔波赶路、担惊受怕,早就累坏了。 092悬浮在她头顶上空,围着她的身体来来回回飞速转圈,小光团激动得震颤。 “我的乖乖!不愧是真正的天命女主啊!” “跟这一比,扶苍漾那点注水天命男主气运,简直就是垃圾渣渣!! 发达了!这次绝对发达了!只要绑定上她,不仅能修复系统损伤,还能躺赢起飞!” 092越看越满意。 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咻地一下,直接化作一道微光,钻进了杨卿卿的脑海之中。 几乎在它侵入的瞬间,熟睡中的杨卿卿就坠入了一片诡异又真实的梦境。 梦境场景切换,不再是古代模样,而是她无比熟悉的现代场景。 杨卿卿化作一团轻飘飘、没有实体的透明魂魄,孤零零地飘荡在半空中。 底下是她年迈的父母。 二老正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攥着她的死亡通知书,哭得肝肠寸断、几度晕厥。 父母原本的黑发也生了大片白发,苍老憔悴得不成样子,眼底满是绝望和悲痛。 杨卿卿漂浮在半空,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父母瞬间泪崩,心里疼得要命。 她拼尽全力想要冲过去抱住二老,想要大声告诉他们自己没事。 她在另一个世界好好活着,让他们不要难过、不要伤心。 可不管杨卿卿怎么嘶吼、怎么哭喊、怎么伸手触碰,都像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 父母听不到她的声音,感受不到她的触碰,全程沉浸在丧女之痛里,日日以泪洗面。 杨卿卿就这么无助地飘在熟悉的家里,日复一日看着父母沉浸在悲伤里,半点忙都帮不上。 过了许久,二老才慢慢接受了女儿离世的残酷现实。 没过几天,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上门,送来了一笔数额可观的意外身故理赔金。 看到这笔钱,飘荡在半空的杨卿卿才猛然回想起来。 对啊!她穿越之前,是特意给自己买过高额意外险的! 当时填的受益人,正是生她养她的父母。 本来是随手一份保障,没想到最后竟成了留给父母唯一的慰藉。 二老看着银行卡里的巨额赔付金,没有半点开心,反而再次相拥大哭。 在他们心里,钱再多,也换不回他们女儿的命。 看着父母悲痛欲绝的模样,杨卿卿的魂魄跟着不停落泪。 满心都是愧疚和思念,恨不得立马回到父母身边。 就在她沉浸在极致的悲伤中无法自拔时,一道电子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你想回去吗?想回到你父母身边吗?想回到你原来的世界吗?” “谁?!谁在说话?!” 杨卿卿大惊,连忙擦干眼泪,慌张地四处张望。 她扭过头,看见她身后的虚空之中悬浮着一个圆滚滚的白色光球。 小光球晃了晃身子,笑眯眯地开口自我介绍。 “你好呀,我是编号092的穿书系统。只要你跟我绑定, 帮我完成任务,我就可以帮你实现心愿,送你回到现代世界哦!” 杨卿卿又惊又疑,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回去?我还能回去?不可能吧,我当初可是猝死穿书啊。 尸体早就火化烧成灰了,根本没有肉身,怎么回去啊?” 092底气十足地打了个响指,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诱惑。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本系统神通广大,只要你乖乖完成任务。 我不仅能帮你重塑肉身、换一个全新的合法身份,让你完完整整回到现代。 还能直接给你一个亿现金,无套路、无门槛,直接到账!” 一个亿!重回现代!再见父母! 这几个诱惑砸下来,相信没有任何一个现代人能够顶得住。 杨卿卿同样如此。 她强压着内心的激动,连忙追问: “真的假的?这么好的福利?那你要我做什么任务?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 092见鱼儿彻底上钩,心里乐开了花。 表面依旧维持着无害的模样,开始一本正经给杨卿卿科普前因后果。 “首先,我跟你好好讲讲你的身世和这个世界的剧情。 你所在的世界,是一本完整的古言穿书。 你,杨卿卿,意外穿书降临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的正统天命女主。 这本书原定男主,分别是大梁世子沈浸星和世家公子柳诗年。 而之前的梧国储君扶苍漾,是你穿越后的命定男主。 原本完整的剧情走向应该是:你穿书之后,会依次勾引沈浸星和柳诗年。 沈浸星和柳诗年不上套,你身份暴露,远走他乡,邂逅扶苍漾。 最后一路升级打怪,和扶苍漾相守一生,圆满结局。” “可惜啊,剧情崩了!” 092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继续耐心解释。 “我之前一直寄宿在扶苍漾体内,负责推动主线。 结果这货太废柴了,还极度自负、刚愎自用,完全不按剧本走! 本来按照剧情,他该一路逆袭、争霸天下,稳稳走完天命剧情。 结果他自私狂妄、目光短浅,屡次作死,不仅丢尽天命气运。 还直接在黑风隘战场被沈浸星一枪捅杀,提前领了盒饭! 天命男主夭折,整条主线彻底断裂、剧情全面崩盘。 我也因为宿主陨落,差点直接系统报废、彻底消散。 还好我机灵,及时发现了你这个正统女主!” 听完这一大段前因后果,杨卿卿恍然大悟,解开了自己长久以来的疑惑。 她抬手捂住自己砰砰直跳的胸口,恍然大悟。 “怪不得!我就说我每次偶遇扶苍漾,心脏都会莫名其妙怦怦乱跳。 原来这就是男女主之间的天命感应啊!” 第318章 伤害帅哥美女的事,我杨卿卿做不到! “没错!就是这样!”092连忙点头附和,疯狂肯定。 杨卿卿眨了眨眼,满脸困惑地追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可是不对啊!扶苍漾已经死了啊!那我还攻略谁?” 提起这个,092就一肚子火气。 它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对着杨卿卿画大饼,语气无比诚恳。 “系统检测显示,沈浸星和柳诗年身为原书双核心男主,身负顶级气运。 只要能成功攻略他们两人,吸收他们身上的气运。 就能完美填补剧情漏洞,替代原本的主线剧情!到时候就能拿着一个亿回家啦!” 说到这里,092激动得上下乱窜。 它心里算盘打的可精了。 只要杨卿卿成功攻略两大男主,两人深厚的气运就会全部转嫁到女主身上。 而它,作为绑定女主的系统,就能坐享其成,吞噬海量气运。 简直是稳赚不赔的好事! 杨卿卿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伸手指着自己。 “我?攻略沈浸星和柳诗年??” 杨卿卿瞳孔地震,眼珠子都快瞪得掉下来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活像是个被雷劈了的木桩子。 或许是她这副震惊到离谱的表情实在太过夸张,092罕见地迟疑了一瞬。 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发布了什么超纲任务,或者自己是不是卡bug说错话了。 092顿了顿,呆呆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无辜。 “啊,咋啦?任务有什么问题吗?” 见092居然真敢点头,杨卿卿气笑了,狠狠呸了一声。 她指着白色小光球,破口大骂:“你是不是有病啊092!纯纯的黑心系统是吧!” 杨卿卿越说越激动,手都忍不住在空中比划,生怕这破系统听不懂人话。 “先不说别的!沈浸星和柳诗年那俩货,是顶级恋爱脑你心里没点数啊? 一个眼里除了自家媳妇谁都看不见,一个温柔偏执只宠自家老婆。 最关键的是!这俩货是我好闺蜜的老公啊!!” 杨卿卿简直要气炸了,又无语又抓狂。 “你让我去挖我闺蜜的墙角?去攻略人家的心上人?你安的什么坏心思? 你是想让我背刺闺蜜、当千古恶人是吧!想害死我你就直说!” 杨卿卿梗着脖子。 “还有!我不是单身!我有正儿八经的男朋友! 我对象就是沈浸星、柳诗年他俩的好兄弟!大家都是一家人! 背刺闺蜜,伤害帅哥美女的事,我杨卿卿做不到!” 092的数据流都顿住了。 它就是个只懂执行任务、没有半点人类感情的冰冷程序。 压根理解不了什么闺蜜情、兄弟情、忠贞专一的爱恨纠葛。 在它的数据库里,人类的感情纠葛乱得五花八门,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于是乎,092不仅毫无愧疚,反而一本正经地讲道理: “据系统大数据统计,人类情感乱象频发,挖闺蜜墙角、 脚踏几条船、婚内出轨的案例数不胜数,基数庞大,十分常见。” 杨卿卿:“???” 不等她吐槽,092继续输出离谱观点,语气里还带着点“你怎么不懂变通”的嫌弃。 “人类老话讲得好,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挖不动的墙角。 区区双人攻略任务,难度适中,宿主无需过度抗拒。” “呵呵,你可真会学以致用,还挺会网上冲浪偷学歪理是吧。” 杨卿卿被它气得肝疼,冷笑连连,态度坚决得不能再坚决。 “别人乱七八糟我管不着,但我杨卿卿有底线、有良心。 这种缺德事,你做梦都别想!我死都不会答应!” 092懵了,扫过自己的任务奖励,又核对了一遍宿主的执念,开始抓狂。 机械音都带上了点卡顿的急躁。 “你不想要一个亿现金吗?你不想重回现代吗?你不想再见你现代的父母吗?!” 这几个问题砸下来,杨卿卿瞬间收了所有脾气。 她猛地低下头,整个人彻底安静下来,陷入了长久沉默。 想。 她怎么可能不想。 谁不想回遍地美食、遍地娱乐的现代啊。 古代日子真的太熬人了。 冬天没有地暖,冻得人手脚冰凉,一整晚都捂不热。 夏天没有空调,热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摇扇子都没用。 没有手机刷、没有短剧看、没有外卖点,日子枯燥得能把人逼疯。 方方面面都不如现代舒服自在。 可她……舍不得走…… 穿越到这里这么久,她早就不是前世那个满心浮躁的小姑娘了。 这里有把她捧在手心里、事事迁就她的爹娘。 有双向奔赴、打闹嬉戏的男朋友,还有一群真心相待的好朋友。 亲情、爱情、友情,样样圆满。 她前世活得多混账啊。 身在福中不知福,整天脑子里只有追星享乐,好吃懒做。 嫌弃父母平凡普通,觉得他们没本事,给不了自己优渥的生活。 肆意消耗着父母的偏爱和付出,活成了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直到意外离世,她才幡然醒悟,自己从前有多混蛋、多不懂得珍惜。 还好,她走后,父母拿到了足额保险金。 她这个不孝女没了,操劳一辈子的父母,不用再为她日日忧心了。 人这辈子,最难得的就是知足。 不能什么好处都想占,什么圆满都想要。 前世贪得无厌落得一场空,这辈子她只想守住眼前的安稳和幸福,再也不贪心。 092看不到杨卿卿百转千回的心事,只看得到她低头沉默、迟迟不肯松口的样子。 它急得都快要乱码了,拼了命地疯狂诱惑,一遍又一遍重复奖励和回归的诱惑。 小嘴叭叭叭说个不停,硬生生把自己的系统音都说得干涩卡顿了。 可不管092怎么画大饼、怎么洗脑劝说,杨卿卿自始至终都没有妥协。 简直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折腾了大半天,092心力交瘁,彻底摆烂了。 它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带着满肚子的憋屈和不解。 化作一道细碎白光,“嗖”地一下直接飞出了杨卿卿的脑海。 紧绷了半天的神经骤然放松,杨卿卿只觉得浑身疲惫,眼皮重得抬都抬不起来。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刚才那场离谱又荒唐的系统任务,仿佛只是她做的一场光怪陆离的怪梦。 从杨卿卿脑子里飞出来的092越想越憋屈。 它一个高级任务系统,居然被狠狠拒绝了,简直是统生最大滑铁卢! 092悬浮在半空中,光球气得频闪,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我就不信邪了! 杨卿卿油盐不进是吧?没关系!天底下又不止她一个活人! 我诱惑不了你,还挑不了别人完成任务吗?! 它憋着一口气,在各个帐篷上空乱飞,挨个扫描里面熟睡的人影。 这里驻扎的人气运高低、心性弱点,系统一眼就能看透。 第319章 不对劲! 普通士兵气运平平,压根达不到绑定标准,直接被092pass掉了。 就在它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一顶素雅的米色帐篷落入了它的探测范围。 系统警报疯狂跳动着,显示那里气运值爆表。 092双眼一亮,咻地一下钻进了帐篷里。 帐篷内格外静谧,092悬浮在半空,定睛一看,愣住了。 合着这顶帐篷里,住的是原书男主柳诗年和时蕴啊! 床榻上,两道人影相拥而眠,柳诗年清俊温润,时蕴眉眼恬静,看着就岁月静好。 092陷入了艰难的纠结。 这两人的气运旗鼓相当,都是万里挑一的顶级命格,随便绑定哪个都不亏。 到底选谁绑定做新宿主呢? 092飞速在心里权衡利弊,疯狂分析着优劣。 半晌后,它第一个pass掉了柳诗年。 柳诗年这人,智多近妖,心思深沉。 要是绑定了他,以他的脑子,不用半个时辰,绝对能把它这个系统扒得底朝天。 到时候别说发布攻略任务了,怕是自己怎么被拆解研究的都不知道。 那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找苦吃吗? 那剩下的就只有时蕴了。 时蕴可是柳诗年放在心尖上、宠到极致的挚爱。 只要绑定时蕴,随便糊弄两下,任务轻轻松松就能完成一半。 妥妥的送分题啊! 想到这里,092颤了颤,发出一阵桀桀桀的猥琐怪笑。 它压下激动的心情,小心翼翼朝着熟睡的时蕴靠近。 准备直接钻进时蕴的识海,强行绑定系统,发布全新攻略任务。 可就在它的微光即将触碰到时蕴眉心的瞬间。 砰——! 一股无形的屏障突然炸开,毫无预兆地弹在092的光团上。 092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整团白球就直接被拍飞。 它被拍懵了,晕乎乎地飘起来,围着时蕴的身体来来回回盘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按道理来说,普通凡人的识海毫无防备,轻轻松松就能绑定植入。 时蕴就是个普通古代女子,没有修为,没有异能。 凭什么能弹飞系统?凭什么会有这么强悍的防御屏障? 这到底是为什么? 092百思不得其解,围着床榻不停打转。 而它不知道的是,就在它被弹飞的那一刹那。 一股尘封的记忆,顺着无形的屏障反向溢散,毫无阻拦钻进了时蕴身旁熟睡的柳诗年脑海里。 睡梦中的柳诗年整个人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幻境。 他脱离了温暖的帐篷床榻,落脚于一片刺骨的严寒里。 天上下着大雪,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柳诗年抬眼望去,眼前赫然是时府大门。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大门,下意识抬手想推开进去。 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柳诗年的手掌伸出,没有触碰到木门,反而轻飘飘地穿透了。 他心头一沉,一股诡异的不安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不信邪,反复抬手、迈步、冲撞,可所有动作全部落空。 他触碰不到大门,触碰不到周遭的一切,整片世界都将他隔绝。 柳诗年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极致的压抑与无力感蔓延全身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铁甲兵丁举着火把朝这边跑来。 为首策马的,正是前太子朱承乾的亲兵副统领海渊。 柳诗年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心脏忽然悬起,一股极致的恐慌在心里蔓延。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海渊已经翻身下马,狠狠一脚踹在时府大门上。 “奉太子令!搜查时府!” 话音落下,身后数百兵丁一拥而入,冲进了时府里面。 柳诗年脑子一片空白,想都没想,下意识跟着人群冲了进去。 可他依旧是虚无的虚影,跑再快也毫无用处,只能被动地跟在人群身后。 地狱般的一幕,在他眼前上演。 往日清雅安静的时府,沦为了人间炼狱。 兵丁们蛮横至极,四处打砸冲撞。 柳诗年亲眼看着几个粗鲁的兵丁,直接踹开东厢房大门。 一把将睡梦中的时蕴硬生生从床榻上拖拽下来。 时蕴眼里满是惊惧,下意识挣扎反抗。 可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敌得过常年习武的铁甲兵丁? 反抗的下场,就是狠狠一巴掌。 “啪!”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时蕴扇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柳诗年看得心脏炸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不!不准碰她! 他疯了一样冲上前,想要推开那些兵丁,想要将时蕴紧紧护在怀里。 可他的手一次又一次穿透所有人的身体,根本抓不住、碰不到、挡不下。 他拼尽全力嘶吼呐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柳诗年就像一个多余的旁观者一样,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切,承受着凌迟般的痛苦。 噩梦还远远没有结束。 没一会儿,时府所有下人就被赶到了后院,杀的杀,绑的绑。 而他的妻子,他的姨妹,他的岳父岳母,都被凶悍的兵丁强行拖拽着。 尽数被按住肩膀,被迫双膝跪地在时府院子里,屈辱又狼狈。 岳父头发凌乱,往日儒雅的眉眼写满了悲愤与不甘。 岳母浑身颤抖,死死护着身边的妻子和姨妹,泪水止不住地流。 年纪尚小的姨妹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死死抓着妻子的衣袖。 而他一向从容坚韧的妻子,此刻肩膀微微颤抖,红肿的脸颊触目惊心。 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放声大哭。 一家人无罪无错,却一夜之间沦为罪臣眷属,受尽折辱。 柳诗年站在漫天风雪里。 看着眼前屈辱绝望的一家人,看着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妻子受尽欺凌。 他心如刀割,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碾碎了一般,无力感压得他快要窒息了。 现实之中,熟睡的柳诗年,眼皮开始疯狂震动,长长的眼睫不断地颤抖。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密密麻麻渗出,他整个人已经濒临惊醒的边缘。 帐篷里的092还在围着时蕴研究,转头就看到了柳诗年这副不对劲的模样。 092傻眼了。 啥情况?! 它啥也没干啊!它就被弹飞了而已,怎么这人反应这么大? 还没等092琢磨明白,柳诗年的梦境场景,再次天旋地转。 寒风、雪夜、时府庭院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死气沉沉的刑场。 高高的断头台矗立在空地中央,围观人群噤若寒蝉,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肃杀气息。 韩家和时府满门老小,尽数被押在断头台上,披头散发,枷锁加身。 第320章 前世?梦境? 柳诗年目光死死锁定在时蕴身上。 只听监斩官一声“时辰已到,验明正身,行刑——” 下一秒,令签落地,刽子手上前,拔掉时蕴背后的亡命牌,举起鬼头刀。 这一刻,所有的理智在柳诗年的脑海里碎得一干二净。 他双目猩红一片,用尽所有力气撕心裂肺地呐喊。 “不——!!!” 凄厉绝望的吼声只存在于梦境深处,无人听见,却让他的意识濒临崩溃。 画面丝毫没有停留,随着凄厉的喊声再次跳转。 刺骨血腥的刑场褪去,眼前的一切变得温暖安逸。 暖意融融的丞相府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燃着袅袅熏香,温暖如春。 和刚才肃杀血腥的刑场形成了鲜明对比。 书房内,十八岁的柳诗年身披白色狐裘,端坐在棋盘前。 他神色冷静从容,眉眼淡漠,正陪着父亲柳丞相对弈。 父亲问他对韩家的事有什么看法。 他语气冷静,条理清晰地分析着韩家和时家被太子打压的事。 书房里的他,冷静、理智、清醒、权衡利弊。 没有半分心疼,没有半分不忍,没有半点想要出手相救的心思。 旁观的柳诗年彻底疯了。 他冲上去,发疯一样摇晃着那个冷静下棋、冷漠权衡的自己。 “你不该在这里!!” “你怎么还能坐在这里下棋!” “你为什么不去救她们!!” 柳诗年疯魔一样质问摇晃,可那个棋盘前的自己,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感受不到任何拉扯。 这一刻,柳诗年的心彻底空了,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五脏六腑。 他失魂落魄,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步步僵硬地走出温暖安逸的丞相府书房。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兜兜转转间,他的双脚停在了时府门前。 之前气派规整的时府,此刻大门紧闭,冷冷清清。 朱红色的大门上,牢牢贴着两张刺眼的白色封条。 风雪依旧漫天呼啸,柳诗年看着那刺眼的封条,浑身力气被彻底抽空。 他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 漫天风雪落在他身上、头上、眉眼间,他却半点都感觉不到冷。 心底的寒意,早已冰封了四肢百骸,冻结了所有知觉。 无边无际的悔恨、绝望、痛苦、自责、无力,将他吞噬殆尽。 现实帐篷里。 一向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柳诗年,彻底绷不住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疯狂涌出,越流越多,止都止不住。 他眉头死死皱着,哪怕在沉睡之中,也藏不住深入骨髓的痛苦与崩溃。 一旁的092都看傻了,一边在半空乱飘,一边发出惊慌失措的哇哇叫声。 “不是不是不是!!” “跟我没关系啊!!” “我真的啥也没干啊!!” “你可别碰瓷我啊!!我就被弹飞了一下而已!!” 092半点不敢多待,生怕惹上麻烦,头也不回地窜出帐篷,溜之大吉。 092不明白,它只是想绑定个送分宿主而已,怎么直接把柳诗年刺激到崩溃落泪了。 它不知道的是,看似温柔恬静的时蕴,其实是带着满门惨死的前世记忆重生的。 方才它强行闯入时蕴识海被弹飞。 误打误撞将时家前世灭门惨案,完完整整地复刻在了柳诗年的梦境里。 让从未参与过前世、对此一无所知的柳诗年,以旁观者的身份。 亲身走完了一遍挚爱之人前世所承受的所有恐惧、屈辱、绝望与死亡。 092跑了,柳诗年的眼泪却止都止不住。 他睡觉一直习惯性把时蕴圈在怀里,下巴抵着时蕴的发丝。 所以那些落下来的眼泪,一滴没浪费,全砸在了时蕴的头顶和后颈上。 睡得正沉的时蕴迷迷糊糊蹭了蹭,心里纳闷。 奇怪,帐篷好好的,哪里来的雨? 她下意识睁开了眼眸,眨了眨眼。 时蕴刚醒的脑子还有点懵,下一秒就感觉到,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越来越紧。 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勒得腰身发紧,有点喘不过气。 时蕴轻轻挣了挣,从柳诗年怀里抬起头。 这一眼,直接看得她心头狠狠一揪。 平日里永远冷静自持的柳诗年,此刻完全没了半点从容模样。 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黏在眼下,整张脸白得吓人。 时蕴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柳诗年做噩梦魇住了。 她抬手,轻轻晃了晃柳诗年的身体,眼里满是担忧。 “阿年,阿年,你醒醒,快醒醒!” 梦魇里的柳诗年,还困在漫天大雪里出不来。 就在他心如死灰时,一道温柔又熟悉的声音钻进了他耳朵里。 是蕴儿的声音! 属于时蕴的、温暖又鲜活的声音。 柳诗年浑身一震,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唯一的浮木。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足足好几秒,才慢慢聚焦。 入目不是冰冷的雪地,不是血腥的刑场,没有打砸的兵丁,没有高悬的屠刀。 只有近在咫尺的,那张刻在他心底的脸。 时蕴好好的。 安安稳稳待在他怀里,好好活着。 是梦,刚才那一切地狱般的画面,都是假的! 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席卷了柳诗年,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时蕴搂进怀里。 死死抱着,恨不得将她嵌进自己身体里牢牢锁死。 柳诗年把脸埋在时蕴的颈窝,一遍又一遍呢喃着:“蕴儿……蕴儿……” 一声声,带着极致的后怕和委屈,听得人心头发酸。 时蕴能清晰感觉到柳诗年身体在发抖,抱她的力道又紧又慌。 她没有挣扎,伸出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温柔拍着。 “我在呢,我一直在,怎么了阿年?是不是做噩梦吓着了?” 柳诗年没说话,就只是一遍遍地喊着时蕴的名字。 仿佛只有一遍遍确认她的存在,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抱了很久很久。 漫长的时间过后,柳诗年的情绪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他稍稍放松了一点力道,脑袋抵着时蕴的肩,嗓音沙哑得厉害。 “阿蕴,我刚刚做了一个特别可怕的梦……” 柳诗年把梦里的场景清清楚楚跟时蕴说了出来。 说完,他再次收紧手臂,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后怕和庆幸。 “太吓人了,蕴儿。还好是梦,还好你好好的,还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时蕴靠在柳诗年怀里,一直安安静静听着他说完所有梦境。 她抬手拍着他后背的动作始终温柔平稳,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在柳诗年看不见的身后,时蕴垂着的眼眸飞快划过震惊和难以置信,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大雪、海渊、抄家、掌掴、受辱、刑场、断头…… 阿年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她上辈子真实经历过的一切。 一丝不差,分毫未错! 怎么可能?! 阿年怎么会梦到那些?! 第321章 边关安定,启程回京 这些事,是她和妹妹这辈子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她俩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半个字,准备烂在肚子里,尘封一辈子。 前世的阿年,跟她的人生半点牵扯都没有。 从头到尾没参与过她的过往,更不知道她经历过那些地狱般的苦难。 这一刻,无数疑问密密麻麻堵在时蕴脑子里,绕来绕去都想不通。 但她心性早就练得沉稳无比了。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就把心里所有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脸上又变回了温柔平和的样子。 时蕴抬手轻轻顺着柳诗年的后背,一下一下慢悠悠摩挲着,柔声哄他。 “没事的阿年,那都是假的,就是个噩梦而已。” “我好好的,幸儿也好好的,我们一家都好好的,别怕。” “好。” 柳诗年胳膊一收,把时蕴抱得更紧了些。 这会儿才刚丑时,天还很黑,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 时蕴能清楚感觉到,怀里男人紧绷的脊背在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后背,轻声问道:“再睡会?” 柳诗年乖巧地点了点头,整个人埋在时蕴肩膀上。 两人就这么紧紧相拥,躺回了床上。 这一夜,他俩都没真正睡着,双双闭眼装睡,各自心里都揣着沉甸甸的心事。 就这么硬熬着,一直熬到天边微微泛亮,时蕴实在熬不住了,先沉沉睡了过去。 时蕴这边刚睡踏实,柳诗年立马就察觉到了。 他垂着眼,定定看着怀里妻子安安静静的睡颜,眉眼柔和,眼里却是浓浓的愧疚。 柳诗年打心底里以为,时蕴迟迟睡不着,全是被他半夜做噩梦、情绪不稳给折腾的。 他压根想不到,时蕴彻夜未眠、满心琢磨的,是他为什么能精准梦到她的前世旧事。 柳诗年静静看了时蕴片刻,鼻尖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他小心翼翼低头,在时蕴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温柔得不像话。 做完这一切,他才一点点松开抱着时蕴的手臂,起身披好外衣。 缓步走到营帐里的桌案前,抬手点亮了桌上的小油灯。 昏黄的灯光漫开,照亮桌案上的纸笔。 柳诗年拿起毛笔蘸饱墨汁,直接给京里的太子朱承屿写起了信。 【太子殿下亲启: 遥祝殿下储体安康,社稷顺遂。 昨夜偶惊旧梦,忆起年少过往纠葛。 诗年本是闲散布衣,素来无心朝堂纷争、官场算计。 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守着妻儿安稳度日,安度余生,绝不涉足官场沉浮。 只是诗年早年与废太子朱承乾、海渊二人结下私怨。 多年过去,心结始终未解,耿耿于怀,始终难平。 殿下心知,朱承乾当年身居储位之时,心胸狭隘、刚愎自用,半点容不下旁人。 他当年被废、幽禁东宫,根本算不上冤屈,全是他自己行事荒唐、咎由自取。 此人常年被困东宫,心中必然积满怨怼,表面隐忍蛰伏,暗中定然暗藏野心。 这般人若是长久留着,日后但凡抓到一丝机会翻身,必定兴风作浪。 届时不光会扰乱朝堂,更会危及殿下储位。 海渊常年追随朱承乾左右,做他的爪牙帮凶,常年助纣为虐。 也绝不是安分守己、可控可用之人。 诗年本不愿蹚朝堂的浑水,奈何私怨难消、心结难平。 如今诗年愿入朝为官,辅佐殿下,为殿下分忧解难,稳固朝局。 只求殿下应允诗年一件事:将朱承乾、海渊二人交由我全权处置。 只要殿下答应此事,诗年愿即刻收拾行装赶回京城,尽心辅佐,绝无二心。 纸短言尽,静待殿下回音。 柳诗年 谨书】 一气呵成写完整封信,柳诗年缓缓收笔,目光沉沉落在纸面之上。 方才写信时的从容平和一扫而空,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 外人若是知道,只会觉得他小题大做。 不过一场虚无缥缈的梦,犯不着较真,更犯不着为此主动踏入烦人的朝堂。 可只有柳诗年自己清楚,梦里真真切切。 朱承乾和海渊对他妻族犯下的一桩桩、一件件罪孽,他记得分毫不差。 这两人不除,他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更何况,这两人本就作恶无数,留着迟早是天大的祸患。 他主动出手,也算是为朝堂做了件好事。 想通这些,柳诗年脸上便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里收好。 随后,他轻手轻脚走出营帐,安排人将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半点不愿耽搁。 …… 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功夫,整整一个月就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边关彻底消停安定了,再无纷争。 小小的福津县更是喜事扎堆,一件接着一件,全是实打实的大好事。 第一件大喜事,就是樊修汶和董恬心终于成婚了。 早前战乱四起,俩人险些阴阳相隔。 如今世道太平,自然风风光光办了婚礼。 时蕴一行人全都去凑了热闹,开开心心吃了喜酒大席。 看着这对苦尽甘来的新人,时蕴等人打心底里替他们高兴。 第二件喜事,动静极大,直接震动了整个大梁朝堂。 之前屡次骚扰大梁边境、嚣张跋扈的梧国。 在收到自家太子扶苍漾的首级之后,终于被打怕了,半点嚣张气焰都没了。 梧国皇帝吓得不敢再硬撑,拟了降书,连夜让人快马加鞭送往大梁京都。 降书里的姿态放得低到尘埃,卑微得不能再卑微。 为了保住梧国剩下的那点根基,避免被大梁直接灭国,梧皇主动认怂。 答应了一堆极其苛刻的不平等条约。 什么割地赔款,什么年年进贡纳宝,条条条款都压得梧国喘不过气。 按照这些条约落地,梧国这一次注定会元气大伤,人力、财力、兵力全部被掏空。 整整五十年估计都缓不过劲来,再也没有实力敢招惹大梁边境半分。 第三件喜事,更是直接让破败的福津县脱胎换骨、彻底改头换面。 之前连年打仗,福津县的青壮年汉子几乎全都上了战场,战死殉国。 战后整座县城剩下的全是老人、妇女和孩童,人口凋零得厉害,百废待兴。 朝廷体恤福津百姓遭的罪,很快就下了圣旨。 下令同样被战火糟蹋的拓平县、尤阳县,并入福津县。 两县百姓搬迁到福津县定居,由朝廷统一安置、统一帮扶、统一恢复民生。 三县合并之后,人口聚拢、地界扩大、人力充足,民生迅速回暖。 破败的福津县直接破格升级,变成了福津府。 而之前死守县城、拼尽全力护住一方百姓的原福津县令樊修汶,也顺理成章升职加薪。 从正七品的小小县令,直接提拔成福津府知府,官阶晋升,手中权责也重了不少。 所有人都说,樊修汶这是因祸得福。 第322章 万民相送 当初福津战火最凶、局势最险的时候,是他死守城池,拼到以身殉国的地步。 如今战乱结束,他熬出了头,完全是他自己拼命换来的,理所应当。 全城上下没有一个人不服气,全是真心实意为他高兴。 边关大局已定,定安王一行人的任务圆满结束,自然要启程回京复命。 回京的日子,定在了六月二十。 这天天气格外舒服,晴空万里、微风徐徐,是难得的赶路好天气。 天刚蒙蒙亮,城内校场就已经忙活开了。 大军早早起身整顿,收拾行囊、清点马匹兵器。 只等一声令下,即刻启程回京。 …… 福津城门口。 樊修汶带着刚过门的新婚妻子董恬心,还有老母亲蒋氏,早早穿戴整齐,站在了城门最前头。 一家人脸上明晃晃写着两个字:不舍。 定安王和一众将士骑马赶到城门的时候,心里早就默认了送行的场面。 顶多就是樊家一家人,再加几个留守的边关将领,简单告个别,就能直接上路回京。 可谁能想到,等一行人走到福津府正门城楼时,所有人直接愣住了。 眼前的场面,实在太震撼了! 偌大的城门外,十里官道的左右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 根本不是什么三三两两的亲友相送,而是整个福津府的老百姓自发赶来送行! 白发驼背的老爷子老奶奶、怀里抱着奶娃娃的妇人、半大的少年孩童。 只要腿脚利索、能走得动路的,全都来了。 整条官道两侧被挤得满满当当的,连落脚的空地都快没了。 但奇怪的是,成千上万的百姓聚在一起,没有喧哗、没有吵闹,只安安静静伫立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定安王他们身上,眼里的感激藏都藏不住。 亲眼看见这一幕,谁心里都忍不住狠狠一颤。 没人比福津的百姓更清楚,当初那场战乱有多惨烈。 老百姓日日活在惊恐里,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是定安王带兵千里驰援,夺回福津城关,硬生生扛住了外敌一波又一波不要命的猛攻。 是眼前这群将士,拿血肉之躯挡刀挡箭,拼上性命浴血奋战。 是他们替全城的老弱妇孺挡住了死路,换来了如今的山河太平、人间安稳。 这份救命大恩,福津府的每一个百姓,都牢牢记在了心里,半点没敢忘。 老百姓都是最朴实的普通人,没有金银珠宝、奇珍异宝拿来报答恩人。 只能用自己最真诚、最笨拙的方式,好好送这群救命恩人最后一程。 人群最前方,几位头发花白、德高望重的老者,颤颤巍巍拄着拐杖。 他们双手郑重捧着两样东西,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定安王的马前。 正是万民旗和万民衣。 这两样东西看着不算奢华,却是全城百姓熬了好几个通宵。 一针一线亲手赶出来的,藏着最沉甸甸的心意。 万民旗用的是最结实耐磨的粗布,没有半点华贵锦缎,看着朴素却格外厚重。 整面旗帜上,密密麻麻绣着福津府家家户户的名字。 上至八旬垂暮老翁,下至三四岁垂髫孩童,全城数万百姓,一个名字都没落下。 万民衣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布料都是家家户户凑出来的最好布匹。 再由府里一群手最巧的妇人连夜赶制成的。 衣身上绣着五谷丰登、山河永宁的纹样,寓意岁岁平安、国泰民安,藏着老百姓最真挚的祝福。 领头的老者双手高举万民旗,膝盖一弯,跪地行着大礼。 “老婆子代表福津府数万百姓,叩谢王爷救命大恩! 倘若没有王爷死守城关,没有诸位将士拼死护城。 我们这些老弱妇孺,早已成了敌军刀下亡魂,尸骨无存。 如今王爷要启程回京,我等寻常百姓无以为报。 仅此万民旗、万民衣,聊表全城寸心,愿王爷前路坦荡、岁岁安康、万事顺遂!” 老者话音刚落,身后成千上万的百姓齐齐跪地。 “谢王爷!谢诸位恩人!” 层层叠叠的道谢声顺着风传开,听得在场所有人心里皆滚烫发热。 定安王征战半生,尸山血海他见多了,早就练出了一副铁血硬心肠。 此刻望着眼前乌泱泱跪地致谢的百姓,也不由得鼻尖一酸。 他利落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伸手扶住老者。 “老人家快快请起!诸位百姓快快请起!本王食君俸禄、担社稷重任。 镇守边疆、护佑子民,是分内本职,万万受不起诸位如此厚重大礼!” 一旁的时蕴、时幸姐妹俩,早就看得眼眶通红。 最控制不住情绪的就是灵儿。 小姑娘年龄最小,心思最软,当场嗷地一嗓子哭了出来。 她从两位姐夫手里抢过两位姐姐,一左一右抱着嗷嗷哭,看得人又心疼又好笑。 柳诗年、沈浸星无奈对视一眼,任由小姑娘发泄情绪。 站在侧边的韩娘子、蒟蒻、幽冥一众冥鸦司旧部,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他们从前行走暗处、行事狠厉,常年活在流言蜚语里。 世人提起他们,只有畏惧、厌恶和唾骂。 他们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也能被这么多百姓真心实意地感激敬重。 不同于他们,来自现代的杨卿卿,直接破防了。 这种万人送别、全民感恩的名场面,杨卿卿只在古装电视剧里见过,哪里亲身经历过? 她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旁边的宋昭衍看得哭笑不得,自己眼底也泛着湿意,却还要硬装出一脸嫌弃模样。 宋昭衍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手帕,抱着杨卿卿的脸猛搓。 人世间最贵重的东西,从来不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而是真心所向、万民感念。 此时此刻,在场无论是久经沙场的将士,还是随行众人,没有一个能不动容。 百姓们心里万般不舍,却格外懂事,没有一个人上前哭闹纠缠。 他们安安静静站在路边,一遍遍地拱手道谢。 一双双眼睛紧紧追随着将士们的身影,舍不得移开半分。 有人偷偷抬手抹眼泪,有人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路平安、顺遂无忧。 还有人捧着自家最好的吃食,挨个往将士们手里塞。 刚煮好的热鸡蛋、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自家晾晒的干果、亲手腌制的爽口咸菜…… 全都是不值钱、最朴素的家常吃食,每一样,都是百姓能拿得出手的最好东西。 将士们一开始还连连推辞,不好意思收下百姓的东西。 奈何老百姓实在太热情了,硬往怀里塞、手里递,根本推不掉。 沈浸星一行人最是遭殃。 第323章 何为去思? 几人身姿挺拔、样貌出众,成了大娘大婶的重点投喂对象。 他们怀里、手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干粮、果子、咸菜样样齐全。 最绝的是沈浸星,不知哪位热心大婶太实在,直接塞给他一只活蹦乱跳的大母鸡。 那鸡精神头十足,在他怀里疯狂扑腾翅膀,蹬腿乱飞,鸡毛飘得到处都是。 沈浸星怀里抱鸡、浑身僵硬,整个人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看着就好笑。 时幸一群人笑得都直不起腰了,眼里刚蓄起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好好一场走心伤感的离别,被这只鸡搅得一扫而空。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舍不得,也终究要启程。 众人对着满城百姓一遍遍挥手致意,再三叮嘱大家好好过日子、安稳度日。 几番告别之后,大军终于调转方向,顺着宽阔官道,正式踏上回京的路程。 百姓们却始终不肯散去,自发成群跟在队伍后面一路相送。 前头是整齐浩荡的行军队伍,后头是绵延不绝的百姓人流,一路相随,步步不舍。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送,老百姓硬生生跟着送出了城外十里处。 众人勒住缰绳,准备劝他们回去,却被眼前的一幕再度震撼到了。 官道边稳稳立着一块崭新的石碑,碑上刻着三个遒劲的大字——去思碑。 碑身密密麻麻刻满碑文,清清楚楚记述了福津战乱始末。 一字一句,尽数记下了定安王驰援夺城、一众将士浴血护民、保全一城百姓的赫赫功绩。 何为去思? 恩人远去,恩情长存,人虽离开,思念不休,功德留于世间,岁岁被人铭记。 这块碑,不是官府立的,是福津府家家户户自发凑钱的。 他们请全城最好的石匠,日夜不休赶刻而成。 普通百姓无力回报天大恩情,便以石碑作证。 把所有人的功劳一一镌刻其上,留存在这片山河土地里。 往后岁岁年年、人事更迭,但凡后人途经此地、看见此碑,便会知晓: 曾有一群赤诚之人,拼尽血肉,护住了福津的山河安稳、万家烟火。 定安王驻马凝视石碑,久久沉默无言。 清风掠过,吹得将士们甲衣猎猎作响,也悄悄吹红了一众铁血男儿的眼眶。 半晌,定安王压下心绪,沉声下令: “启程回京!” 马车一路颠簸前行。 车厢里,时蕴、时幸、灵儿、杨卿卿几个姑娘凑在一起,个个眼底发亮,满心都是激动。 她们没料到,那块传世留名的去思碑上,竟然也记下了她们的功劳! 碑文虽未单独标注功绩,只统一标注了是随军医者功绩。 可在这个向来只论男儿战功的时代,已经是前所未有、破天荒的突破了。 从古至今,立碑颂德、勒石记功,从来都是男子的专属荣光,女子从无一席之地。 可这一次,她们救人无数、济世安民。 硬生生在满是男儿的功勋史册里,挣得了属于女子的一席之地。 几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滚烫劲儿。 她们坚信,往后大梁世间,再提起她们,不会只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 她们就是她们自己,凭自身本事立足,凭自身功绩扬名。 终有一日,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凭己之力名扬山河,被世人堂堂正正铭记! …… 热血归热血,赶路是真的熬人。 连日日夜兼程、车马颠簸,所有人浑身酸痛,久坐得屁股发麻。 足足熬了十天,一行人终于在七月初顺利抵达了京城。 京城城门之外,场面盛大至极。 太子朱承屿亲自率满朝文武列队等候,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双方队伍会面,定安王翻身下马,对着朱承屿抱拳行礼。 “臣沈崇远,幸不辱命!边疆已定、战乱平息,今率军回京复命,参见殿下!” 朱承屿赶紧上前亲手扶起他,笑意温和、态度敬重。 “王爷免礼!此番梧国臣服、边境永定,全赖王爷治军有方、浴血护国。 王爷劳苦功高,乃大梁柱石,朝堂上下皆感念王爷功绩,不必行此重礼!” 二人简单寒暄过后,大军缓缓入城。 京城百姓早早守候在沿街两侧,万人空巷、夹道相迎,欢呼喝彩声响彻长街。 端的是一派盛世安稳、国泰民安的景象。 后续的军务交接、朝堂论功,都是定安王他们与朝中重臣的事务。 沈浸星一行人属于随行小辈,无需掺和繁杂公务。 只需第二日入宫参加庆功宴,领赏即可。 在外漂泊数月,每个人都归心似箭。 众人在街边道别,各自归府。 丞相府门前,家人早已翘首以盼,张氏抱着半岁的小杳杳站在台阶上。 余氏陪在一旁,身边还蹦蹦跳跳跟着活泼的繁姐儿。 婆媳二人静静望着街口,等候归家的亲人。 数月不见,小杳杳彻底长开了,出落得愈发精致可爱。 小小的一张脸完美继承了时蕴和柳诗年的所有优点,软嫩乖巧。 但唯独没承袭夫妻俩清冷疏离的性子,整个人软乎乎、糯叽叽的,格外招人疼。 张氏低头逗着怀里的小奶娃,笑着打趣: “宝宝,你那不靠谱的爹娘可算回来了,开不开心呀?” 小杳杳还不会说话,只在张氏怀里扭来扭去,小手小脚扑腾不停。 嘴里“啊呀啊呀”叫个没完,碎嘴好动的模样,妥妥随了大伯柳诗远。 一旁的繁姐儿伸着小手指着妹妹,大声嚷嚷:“祖母!娘!妹妹又流口水啦!” 小杳杳当即不服气,仰着小脸拔高声调“啊呀啊呀”直叫。 小脑袋摇来摇去,好似在说:宝宝没有!宝宝才不流口水! 俩小丫头天真可爱的互动,把张氏和余氏逗得笑个不停。 没一会儿,街口就驶来了熟悉的丞相府马车。 张氏眼睛一亮,抱着杳杳快步迎上前:“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马车稳稳停住。 柳诗年率先跳下马车,回身小心翼翼扶着时蕴落地。 夫妻俩抬眼先望向久别重逢的女儿,再看向两位长辈,温声问好。 “娘,大嫂。” 张氏应声点头,眼底泛起湿意,却故意板着脸,装作嗔怪的样子。 她直接把小杳杳塞进柳诗年怀里。 “快接着你闺女,还给你们!往后我可不帮你们带娃了,一天天累死个人!” 小杳杳突然换了个陌生怀抱,小脸懵懵的,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呆呆望着柳诗年。 柳诗年离家更久,小奶娃年纪太小,一时间压根认不出自己的爹爹。 柳诗年见闺女这样,忍不住低头浅笑,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小杳杳软嘟嘟的小脸蛋。 别看杳杳小,还是屎尿屁都憋不住的年纪,但偏偏是个小颜控! 第324章 庆功宴 小杳杳看抱着自己的人生得好看、眉眼温柔,还对着自己笑,瞬间消了所有陌生感。 咧开小嘴露出无齿笑脸,小手紧紧攥住柳诗年的手指不肯松开。 时蕴看得好笑,凑过去逗她:“怎么,有了好看的爹爹,就不要娘亲了?” 这话一出,小丫头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立马松开柳诗年的手指,小身子使劲往时蕴那边扑,张着小胳膊就要娘亲抱。 方才还乐呵呵的小脸duang地垮下来,小嘴委屈瘪着,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委屈得不行。 说她记性差吧,她还记得两月多未见的娘亲。 说她记性好吧,三月多未见的爹爹,她转眼就生疏了。 一旁的绿芙凑过来补刀: “小姐你是不知道,你不在家的这些日子里,小小姐日日都想着你。 她闹觉哭闹怎么哄都没用,唯独抱着你的旧衣裳,就安稳了。” 时蕴听得心头酸涩,满是愧疚地接过小奶娃,贴着她软软的小脸轻声安抚: “娘亲错了,娘亲以后再也不离开宝宝了,宝宝不哭了好不好?” 张氏见状,擦了擦眼角的湿意,赶紧上前打圆场。 “好啦好啦,别在门口站着吹风了,一路坐车颠簸辛苦,先进府歇息,有话慢慢说。” 一众女眷说说笑笑,抱着孩子转身进府。 唯独柳诗年孤零零被落在原地,站在马车边。 司棋看着自家少爷孤零零的模样,没忍住偷偷笑出声。 柳诗年淡淡睨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从马车上拎出小白,递了过去。 “好生养着。” 司棋伸手接过,低头一看,瞳孔瞬间地震,惊得声音老大了。 “少爷!小白的毛呢?!好好一只威风的海东青,怎么秃了一大片!” 小白虽是柳诗年的宠物,实则一直是司棋一手操心养大的。 柳诗年平日里只负责投喂逗弄。 清扫、打理羽毛、日常照料,全是司棋亲力亲为。 本来养得羽毛油亮、威风凛凛的海东青,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变成了一只秃毛鸡! 司棋心疼得不行,围着柳诗年叽叽喳喳追问不停,非要讨个说法。 柳诗年被他念叨得头疼,干脆懒得搭理,脚步匆匆追着媳妇孩子进府了。 …… 第二天,皇宫里热热闹闹摆起了盛大的庆功宴。 这次边关大捷、梧国臣服,是大梁头等的大喜事。 朝中所有文武大臣,还有各家的家眷,全都奉旨入宫赴宴,场面盛大得不得了。 全场最高兴的人,压根不是立了大功的定安王,而是太子朱承屿。 之前边关战火未平、局势不稳,定安王也没能回京。 朱承屿就算手握储君大权,也只能安安分分当着太子,半点不敢提登基的事。 如今不一样了! 定安王平定战乱、载誉归朝,他的登基大典终于能提上日程了! 再过几天就能名正言顺坐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这下可把朱承屿给乐坏了。 整场庆功宴下来,他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全程咧嘴笑,眉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比领了重重封赏的定安王等人笑得还要开心。 大殿里的宴席规矩多,坐久了格外枯燥无聊。 宴席进行到一半,沈浸星实在坐不住,嫌殿里一帮人客套寒暄,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干脆扯了扯时幸的袖子,低声邀约。 “阿幸,里面太闷了,没意思。走,咱俩去御花园溜达溜达,透透气。” 时幸本来也坐得浑身不自在,闻言点了点头,还顺手拉上自家姐姐一起。 时蕴一走,柳诗年自然跟着一起溜。 灵儿瞧见姐姐姐夫要溜,立马跟上。 杨卿卿、宋昭衍、宋玉娆、柳诗安也不甘落后,齐刷刷跟着溜出大殿。 这一群人本来就玩得最好,一个带一个、跟串葫芦似的。 一眨眼的功夫,刚才还在殿内乖乖赴宴的一群年轻人,全扎堆跑到御花园摸鱼闲逛。 御花园清风徐徐、繁花似锦,比憋在规矩森严的大殿里舒服百倍。 时蕴他们三三两两靠在雕花石栏杆上,吹着微风,赏着池景,彻底放松下来。 杨卿卿和灵儿最憋不住事。 俩人围在宋玉娆和柳诗安身边,叽叽喳喳讲着这一趟福津之行的趣事。 等讲到他们在山坡上玩真心话大冒险、肆意打闹时,宋玉娆彻底坐不住了。 她随手抓了一把鱼食,哗啦啦撒进下方的鱼池里,哼了一声。 “哼,本县主不管,下次你们再出远门,必须把我和我家书呆子一并带上,少一个都不行!”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一旁的柳诗安身上,眼里全是看热闹的笑意。 杨卿卿挤眉弄眼地撞了撞宋玉娆的肩膀,拖长语调打趣: “哟哟哟~我家书呆子~” 她旁边的宋昭衍也配合演戏,单手抚胸,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夸张模样。 “哎呀呀呀!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这还没成婚呢,心里、嘴里就全是人家了!” 俩人这搞怪模样直接戳中了所有人的笑点,时蕴他们没忍住笑出声。 被众人当众调侃打趣,宋玉娆脸蛋唰地一下就红透了,柳诗安更是耳根红得发烫。 看着笑得最放肆、最大声的沈浸星,宋玉娆又羞又恼。 抬脚轻轻踹了过去:“不准笑!再笑本县主要生气了!” 沈浸星侧身轻松躲开,慢慢收住笑意,挑眉看向满脸娇羞的两人。 “说正经的,你们俩打算啥时候成婚?我们这群人可都等着喝喜酒呢。” 一提到自己的婚期,刚才还羞答答的宋玉娆,立马扬起头,抬着下巴得意洋洋。 “十月初十,特意挑的好日子,寓意十全十美、圆圆满满。怎么样,我挑的日子好吧?” 时幸一脸诧异,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柳诗安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羞涩。 “是真的。你们一行人远赴边关没多久,玉娆就主动来丞相府提亲了,两家早已敲定好了婚期。” “哇哦!!!” 听到是宋玉娆主动提亲,众人惊呼一片,打趣声更大了。 就在大家吵吵闹闹的时候,杨卿卿偷偷凑到宋昭衍耳边。 俩人嘀嘀咕咕小声说了好一阵子悄悄话。 没一会儿,杨卿卿就高高举起一只手,生怕大家看不见她一样。 “等等等等!我有话说!我有重大消息宣布!” 所有人安静下来,齐刷刷转头看向她。 时蕴看着她举着手、一脸迫不及待的可爱模样,忍俊不禁开口: “卿卿,你想说什么?” 杨卿卿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大声官宣: “咳咳!我跟宋昭衍也要定在十月初十成亲!我们要跟玉娆、柳二哥凑一块儿!” 第325章 出来混总要还的 一旁的宋昭衍咧了咧嘴,嘻嘻笑着补充。 “刚好,玉娆是我堂妹,我俩本就是一家人。到时候两对一起办,双喜临门。 还不用分开办两次酒席,省时又热闹,多划算!” 宋玉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学着杨卿卿的样子,也高高举起一只手。 “本县主赞成!” 当初时蕴、时幸姐妹二人同日成婚,双姝同嫁,轰动了整个京城。 是所有闺阁女子都羡慕的名场面,宋玉娆心里别提多羡慕了。 如今她能和杨卿卿凑成双对大婚,复刻时蕴时幸他们的同款热闹,简直太好了! 沈浸星闻言,靠在石栏杆上,看向一脸腼腆的柳诗安,勾了勾唇。 “行啊,当初我成婚,柳二哥让我作诗的仇,我可一直记着呢。 等你们大婚那天,我高低得好好收拾收拾柳二哥,加倍讨回来。” 沈浸星这一说,柳诗安就想起了当初他作的那首“别具一格”的诗,抽了抽嘴角。 “灵儿也要!灵儿也要!宋哥哥、柳二哥哥,大婚之日灵儿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开始七嘴八舌地出馊主意。 你说要闹洞房,我说要罚喝酒,还有某人说到时候要宋昭衍学猫叫。 最搞笑的是,宋玉娆和杨卿卿非但不护着自家未婚夫。 反倒跟着众人一起凑热闹,盘算着到时候该怎么整蛊新郎。 御花园这边少年少女们打打闹闹、欢声笑语不断,氛围轻松又愉快。 御花园另外一头的林荫小道上。 韩贵妃身边的心腹大丫鬟双喜,远远就听见了那边的热闹动静。 她脚步微微一顿,继续朝着时蕴他们的方向走了过去。 沈浸星他们见到双喜,嘴里的话停住。 双喜规规矩矩弯腰行了一礼,看向时蕴和时幸,语气恭敬。 “三少夫人,世子妃,贵妃娘娘请二位移步疏桐殿。” 话音落下,一旁看戏的沈浸星几人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 几道沉沉的目光齐刷刷锁在双喜身上,气场瞬间压了下来。 被一群身份尊贵、气势逼人的世家公子小姐盯着,双喜心里直发怵。 她后背冒了层薄汗,连忙飞快补了一句: “诸位公子小姐切莫多虑,娘娘只是想请两位夫人进去说几句私密体己话,绝无半点别的意思。” 时幸见状,对着沈浸星几人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韩贵妃是个聪明人。 眼下储位已定,朱承屿马上就要登临大统,正是需要稳固朝局、拉拢势力的时候。 沈家、柳家都是朝中根基深厚的世家,手握实权。 韩贵妃精明一世,根本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她和姐姐。 可沈浸星是谁?京城排名第一的小霸王! 他可不管你什么后宫权衡、朝堂利弊,在他眼里统统没用。 此刻,沈浸星一脸“不让我跟着,谁也别想带走我媳妇”的模样。 双喜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磨得没了脾气,只能再度退让,放软了姿态。 “诸位公子小姐若是实在放心不下,可在疏桐殿外殿等候,随时都能知晓殿内动静。” 人家都卑微退让成这样了,沈浸星勉强收敛了一身气势,微微扬了扬下巴。 “带路。” 一行人呼啦啦又跟着双喜往疏桐殿走去。 疏桐殿外。 沈浸星、柳诗年、宋昭衍、柳诗安四个外男。 嘴上说着要进殿等候,脚步却实打实停在了正殿大门口。 双喜偷偷松了一口气,心里暗自庆幸。 还好还好,这几位祖宗还算守规矩,没直接跟着进殿,不然她今天真是两头难做。 她连忙躬身行礼,领着时蕴几个女子踏进殿内。 一进殿,早有候着的嬷嬷上前,恭敬引着灵儿、宋玉娆、杨卿卿三人去偏殿歇息。 三个小姑娘一步三回头,眼里带着担忧,却也懂宫中规矩,只能乖乖过去。 就这样,双喜单独带着时蕴、时幸两姐妹,走进了疏桐殿内殿。 内殿安静清幽,韩贵妃只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中衣,斜靠在软榻上。 她脸色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看着气色不佳。 见时蕴二人进来,韩贵妃立刻撑着身子缓缓坐起,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来啦,快过来坐。今日宫中设宴,本宫本该出面待客,只是这几日旧疾反复。 浑身酸软无力,连殿门都未曾踏出半步。 没法子亲自去宴席上见你们,只能冒昧让双喜跑一趟, 特意请你们姐妹二人过来坐坐,陪本宫说几句贴心话。” 韩贵妃这话听着随和,却暗藏深意。 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也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 既放低了姿态,彰显了对时家姐妹的看重,又保留了皇家贵妃的端庄威仪。 时蕴和时幸对视一眼,双双上前屈膝行礼。 “娘娘说笑了。方才宴席之上我们还暗自纳闷呢,今日这般隆重的日子, 怎么不见娘娘坐镇主持,心里还惦记着挂念。原是娘娘旧疾缠身、身子不适。 只是不知娘娘这旧疾可还要紧?可有召太医仔细诊治、好好调理? 您身子康健,才是宫中安稳、众人安心的底气。” 时幸这番话既体贴暖心,关心了韩贵妃的身体,又暗合宫中情理。 懂事识大体,半点不逾矩。 韩贵妃闻言摇了摇头,笑意浅浅。 “都是多年的老毛病了,不碍事,养两日便能好转。双喜,快给两位夫人赐座。” 双喜连忙搬来两把软椅,安置好二人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偌大的内殿安静下来,殿中只剩韩贵妃、时蕴、时幸三人。 韩贵妃向来通透果决,她看着眼前两个聪慧通透、眼界格局远超寻常贵女的年轻人。 省去了虚与委蛇的客套,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我们这一辈人,终究是老了。这朝堂江山、往后的朝局安稳,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承屿年纪轻,初涉储君之位,根基尚浅。 往后执掌大业,少不了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尽心扶持。 本宫深知你们姐妹二人智谋过人,身后时家、沈家、柳家更是朝局中举足轻重的力量。 今日特意请你们过来,也无别的大事,就是想和你们拉近几分情分。 往后承屿登基,我母子二人,还要多多仰仗你们,以及你们身后的家族鼎力相助。” 韩贵妃话说得直白坦然,就是实打实来拉拢交好,为即将登基的朱承屿铺路。 时蕴与时幸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坐着,不露半点心绪。 韩贵妃见状也不尴尬,莞尔一笑,主动给足了诚意和体面。 “你们姐妹若是有什么心愿,或是想要的东西,尽管直言,只要是本宫能做主的,一概应允。” 第326章 各怀心思,夫妻之道 时蕴和时幸再度飞快对视一眼,彼此心有灵犀。 最终,时蕴抬眼,缓缓开口: “娘娘若真有这份心,还请将废太子朱承乾和海渊,交由我们姐妹处置。” 时蕴这话一出,韩贵妃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她心里感叹:这时蕴和柳诗年不愧是夫妻,说的要求都一样! 前几日皇儿便跟她说过。 柳诗年暗中传信,说只要交出朱承乾、海渊,他便愿意入朝,全心辅佐新帝。 这件事着实让他们母子二人欣喜不已。 柳诗年的才干和谋略,正是朝堂最稀缺的助力。 废太子朱承乾虽是烫手山芋,但只要能换来柳诗年全心效忠,这笔买卖绝对稳赚不赔。 她本以为这是柳诗年一人的谋划,没想到时蕴也抱着同样的心思。 韩贵妃心思飞速流转,转瞬便压下眼底的诧异。 她没有半分迟疑,也绝口不提柳诗年早已说过此事,装作第一次听闻的模样。 “此事自然可以。区区一个废太子、一个海渊,算不得什么大事。 本宫到时候自会安排妥当,将二人交由你们处置。不知二位还有没有别的诉求?” 时蕴、时幸愣住了。 她们原本只是试着一提,压根没指望韩贵妃能这么干脆利落的答应。 眼下正是朱承屿即将登基的关键节点,废太子朱承乾身份敏感。 若是悄无声息死在宫中,或是落入旁人手里,很容易被朝臣抓着把柄。 届时必会诟病新帝容不下手足,心性凉薄,落得个残害手足的骂名。 韩贵妃居然半点不犹豫,直接松口放人? 这实在太反常了,姐妹二人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双双揣着防备,不敢轻易接话,生怕其中藏着不为人知的圈套。 时幸浅浅一笑。 “娘娘如此爽快,倒是让我们姐妹受宠若惊。只是此事事关废太子,牵连甚广。 我们一时也不敢贸然决断,容我们回去细细思忖一番,再给娘娘答复,可好?” 韩贵妃哪里看不出两人的戒备? 她对此表示全然理解,丝毫没有逼迫为难的心思,反而笑着宽抚。 “无妨无妨。本宫知晓你们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定然会三思而后行。 你们无需有任何顾虑,本宫今日所言、今日所求,永远作数。 往后你们姐妹二人,不管是有心事、有诉求,还是有难处。 随时进宫来找本宫便是,本宫随时都在。” 说罢,韩贵妃扬声朝外唤了一句:“双喜。” 双喜推门入内,躬身听候吩咐。 “去把库房里那一对羊脂玉平安佩取来。” 不多时,双喜便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回来。 盒中装着一对成色极佳的羊脂玉平安佩。 玉佩玉质温润细腻、白如凝脂,一丝杂质都没有,是难得的上等好物。 成双成对,正好适配时蕴、时幸一对姐妹花。 韩贵妃起身,亲自将锦盒递到二人手中,笑意温和。 “小小物件,不值什么钱财,就当是本宫今日的一点心意,赠予你们姐妹二人,讨个平安顺遂的好彩头。” 时蕴、时幸连忙道谢收下,随后躬身行礼,辞别韩贵妃,一同走出内殿。 灵儿三人已经在殿门口等着了,一直守着的柳诗年几人也围了上来。 几人眼神里满是关心,打量着时蕴二人,想问又不好在这里贸贸然开口。 时蕴、时幸相视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安抚众人: “别紧张,真没什么事。就是贵妃娘娘闲着无事,拉着我们说了几句私房体己话。 临走前还赏了我们一对玉佩而已,什么事都没有。” 别说搁这了,就算在家,时蕴和时幸也半句不敢吐露实情。 但凡她们敢开口跟沈浸星、柳诗年说一句: 方才我们跟韩贵妃谈好了,要接手朱承乾和海渊,打算彻底了结了这两人。 那才是真的蠢透了! 以他们二人的脑子,这话一旦说出口,后续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首先就得没完没了的解释。 她们姐妹为什么非要除掉那两人?为什么对那两人恨之入骨、步步紧逼? 一层层往下刨根问底,她们根本圆不上。 总不能直白告诉他们,她们是带着前世记忆重生的,是回来报仇清算所有恩怨的吧? 这可是姐妹俩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哪怕是深爱自己、全然信任自己的夫君。 时蕴和时幸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的全部秘密赤裸裸托付出去。 人心隔肚皮,重生复仇这种逆天的荒唐事,这辈子烂在自己肚子里才最安稳。 夫妻之间可以交心、可以并肩,却没必要非要交底。 所以面对众人的追问,姐妹俩只能轻描淡写糊弄过去,仅此而已。 …… 日子一晃又过了三天。 这日清晨,双喜奉了韩贵妃的密令。 悄悄带着被严加看管的朱承乾和海渊,悄无声息出了皇宫。 一路避开耳目,被秘密送往了城外一处偏僻隐秘的私家庄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柳诗年、时蕴、时幸三人,就各自收到了消息。 那日韩贵妃和时家姐妹谈完话,转头就把事情告诉了朱承屿。 朱承屿听完只觉得哭笑不得。 闹了半天,柳诗年想要朱承乾和海渊,他夫人时蕴也想要这两人。 可天底下就只有一个朱承乾、一个海渊。 总不能把两人劈成两半,夫妻俩一人分一半,各处置各的吧? 这种家务事,他们这些局外人不好掺和,更不好插手决断。 但朱承屿也贼得很,耍了个小心眼。 既然两边他都得答应,哪边都不能得罪。 他就特意吩咐,分别给柳诗年、给时蕴时幸传了消息,让两拨人分头去庄子领人。 最鸡贼的是,朱承屿故意把两边的出发时间错开了一点点,间隔极短。 明摆着就是算好了时间,让柳诗年一行人、时蕴时幸一行人,到了庄子必然能撞上。 这样一来就完美了。 人是我放出去的,两边我都通知到位了,我谁的承诺都没违背。 至于最后人归谁、怎么处置,那是你们夫妻的事。 跟我和我母妃半点关系都没有,绝对落不下一个食言的名头。 辰时将过,快到巳时。 时蕴方才去看了一圈小杳杳,这会正从奶娘屋里出来。 走出廊下,时蕴抬头看了看天色。 时辰差不多了,离宫里说好的巳时中没剩多久。 她和幸儿约好了,巳时中在庄子里碰头,一起处理朱承乾和海渊的事。 为了不露破绽,时蕴打算先回东跨院换身衣裳再出门。 她一路走回院子,扫了一圈,里里外外都没见着柳诗年的身影。 时蕴心里微微一动,转头叫来司棋,随口问道:“阿年呢?怎么没见着人?” 第327章 就是这双眼睛 司棋放下手里喂小白吃食的小碗,扭头回话。 “少夫人,少爷出门去听松棋馆了。说是馆主新得了一套罕见棋谱, 特意让人送信来,叫少爷过去取一趟。” 时蕴轻轻“嗯”了一声,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简直是天助她也! 她今早得到信的时候还愁到时候阿年黏着她怎么办。 现在好了,阿年被一本棋谱勾走了! 人不在跟前,她连借口都不用找,大大方方出门就行。 …… 此刻城郊的废弃私庄外,气氛静得有些诡异。 一辆样式低调普通的青篷马车稳稳停了在庄口路边。 马车看着平平无奇,跟寻常普通人家赶路的代步车没什么两样。 柳诗年迈步从马车上下来。 他一身白色锦袍,衣料细腻光洁,是最标准的世家公子打扮。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他是来郊外散心的翩翩君子。 绝对想不到,他今日是专程来了结两条人命的。 柳诗年转头看向赶车的马叔,语气温和,跟平日里出门办事的模样别无二致。 “马叔,你在此处等候即可,我进去处理点私事,片刻就出。” 马叔是丞相府的老人,早年上过战场,性子沉稳,嘴巴严实。 他恭敬躬身点头,神色毫无多余波动。 “三少爷放心去,属下就在此处守着,您但凡有事,出声便可。” 柳诗年微微颔首,没再多言,转身抬脚,径直朝着荒废的私庄深处走去。 这庄子是早年韩家闲置的旧宅,荒弃了许多年,平日里没人打理。 四周杂草疯长,比膝盖还高,枯枝败叶遍地都是。 一身华贵锦袍的柳诗年走在这片荒芜破败的杂草丛里,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旁人若是穿着一身贵重衣裳踏进这种地方,定然会步步拘谨,生怕弄脏了衣袍。 但柳诗年半点不适都没有,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平淡的模样。 仿佛脚下不是荒山野岭的废弃庄院,而是寻常庭院的青石小路。 他抬手,从腰间抽出随身佩戴的长剑。 随手挥劈,将挡路的杂草枯枝劈开,朝着院子正门走去。 走到破旧的木门前,柳诗年轻轻一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应声敞开,一股潮湿发霉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空荡荡的,遍地荒草,视野一览无余。 正中央的空地上,赫然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被捆得严严实实的。 两个麻袋没有一动不动,而是时不时轻轻蠕动,微微起伏,里面明显装着活人。 柳诗年眸光淡淡扫过,心底了然。 不用多想,这里面装的,必然就是朱承乾和海渊了。 柳诗年缓步上前,垂眸看着地上不断晃动的麻袋,眼底最后一丝温雅彻底褪去。 他剑光一闪,锋利的剑刃轻松划开了第一个麻袋的捆绳。 袋口散开,麻袋里的人艰难扭动着抬起头,露出的正是废太子朱承乾的脸。 时隔这么久,昔日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东宫太子,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意气。 此刻的朱承乾,头发蓬乱干枯,面色蜡黄惨白。 两边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看来被幽禁看管的日子也不好受,早已把他的傲气磨得一干二净。 朱承乾嘴里被塞了布条,堵得严严实实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呜”声。 当他看清面前手持长剑、眼神冰冷的柳诗年时。 他浑身剧烈一颤,瞳孔紧缩,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惶恐与绝望。 再抬眼打量四周荒芜的废弃院落,朱承乾哪里还猜不到自己的下场? 这里荒无人烟,柳诗年孤身持剑而来,摆明了是杀他灭口的! 极致的恐惧感席卷了朱承乾全身。 他拼命摇晃着脑袋,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呜呜的哀鸣声。 柳诗年垂眸静静看着他这副丑态,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冷眼旁观的漠然。 随即,柳诗年握着长剑,缓缓俯身。 冰冷锋利的剑刃轻轻贴在朱承乾的脖颈肌肤上,来回比划了两下。 死亡的压迫感瞬间拉满,朱承乾彻底崩不住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流了出来,麻袋都湿了一大片。 曾经的储君、大梁太子,竟是直接被吓尿了! 柳诗年似笑非笑看着这一幕,慢悠悠欣赏着朱承乾的惊恐丑态。 看着朱承乾狼狈不堪的模样,他只觉得可笑又解气。 往日里这人高高在上,肆意践踏旁人性命。 又何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这般狼狈凄惨的下场? 不过柳诗年没有半点耐心再陪对方耗下去,妻儿还在家等着他回去呢。 他没必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罪该万死的废人身上。 念头落下,柳诗年眼神一冷,手腕利落发力。 寒光一闪,长剑直直刺穿了朱承乾的脖颈。 朱承乾连最后一点呜咽声都来不及发出,双眼圆瞪,瞳孔迅速涣散,彻底没了气息。 鲜血喷涌而出,尽数喷在了旁边的第二个麻袋上,将麻布染得通红。 麻袋里的人似乎感知到了同伴的死亡,原本细微的蠕动僵硬了下来。 柳诗年看都没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抬剑转向第二个麻袋。 他同样抬手,长剑轻挑,划开了第二个袋口。 袋口散开,海渊的样貌露了出来,同样被捆得结结实实,口中塞着布条。 狼狈程度不比朱承乾少多少。 但和吓得屁滚尿流、惊恐求饶的朱承乾不同,海渊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畏惧。 哪怕身陷绝境、任人宰割,他一双眼睛依旧凶狠猩红,死死瞪着面前的柳诗年。 目光阴鸷又凌厉,满是不甘和怨毒。 看到这双眼睛,柳诗年的眸光霎时沉了下去,眼底的温润尽数湮灭,翻涌着戾气。 梦里,海渊就是用这双肮脏的眼睛,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蕴儿。 那眼神里的龌龊、贪婪、恶意,柳诗年这辈子都忘不掉。 一想到那个画面,柳诗年浑身的戾气止都止不住。 这种肮脏的人,不配留全尸,更不配痛快去死。 没有丝毫废话,柳诗年长剑直出,快准狠地戳向海渊的双眼。 “噗”地一声,极致的的剧痛卷海渊全身。 双眼被废,视线彻底陷入黑暗。 他嘴巴被死死堵住,撕心裂肺的剧痛只能卡在喉咙里。 他只能死死仰着头,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硬生生承受着剜眼之痛。 长剑沾染了血污和秽物,看着格外刺眼。 柳诗年微微蹙眉,只觉得脏得厉害。 他随手将剑身抵在海渊的衣襟上,慢悠悠擦拭着剑上的血迹污秽。 第328章 嗯……还扇过岳父呢 擦剑的间隙,柳诗年的目光落在海渊死死攥紧的双手上,眼神愈发冰冷。 差点忘了。 不止是这双肮脏的眼睛。 梦境里,还有这双手,轻佻放肆地捏过蕴儿的下巴,言语轻薄。 嗯……还扇过岳父呢。 一帧帧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柳诗年微微偏头,眼底闪过一丝纠结。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海渊闲聊。 “这双手,是直接斩断利落点,还是一根根削掉指节,让你好好长长记性呢?” 他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旁人若是听到这话,定然会觉得毛骨悚然,可柳诗年半点都不觉得自己残忍变态。 在他眼里,所有伤害过、亵渎过时蕴的人,就算是千刀万剐,都是罪有应得。 他思索片刻,很快有了决断,眼底甚至还掠过一丝“善良体贴”的淡笑。 “那就一根根削指吧。” “十指连心,疼得久一点,能活得稍微长些,慢慢受,也算我待你不薄,足够仁慈了。” 话音落下,柳诗年没有丝毫停顿。 长剑起落,一根、两根、三根…… 十指剧痛接踵而至,死不了,比剜眼更磨人、更煎熬。 海渊痛得在地上疯狂蛄蛹,身体扭曲得不成样,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惨烈到极致。 他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硬生生承受着无尽折磨。 看着眼前痛到极致、疯狂扭曲的人,柳诗年低低笑出了声。 就在他慢条斯理收拾残局的时候,时蕴和时幸的马车已经悄然抵达了庄子外的小路上。 驾车的蒟蒻眼力极好,隔着老远就看清了庄口停放的那辆青篷马车。 她立马回头,对着车中的两姐妹低声禀报: “两位姑娘,前头私庄门口有人,恐怕有人先一步过来了。” 闻言,马车里的时蕴和时幸同时掀开车帘,朝着庄口望去。 庄口那辆马车看着极为普通,没有任何世家标记,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头。 可时蕴只扫了一眼车旁立着的人影,心就猛地一沉。 马车旁静静站着的马叔,她再熟悉不过。 时蕴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马叔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废弃私庄,是韩贵妃秘密安排、专门用来处置朱承乾和海渊的地方。 除了韩贵妃和她们姐妹,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丞相府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无数个念头在时蕴脑海里闪过,一个答案,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强行压下心底的震惊和慌乱,沉声快速吩咐蒟蒻: “蒟蒻,把我们在这里放下,你避开视线驾车先走。 半个时辰后再回来接我们,千万不要停留,不要让人发现。” 蒟蒻做事向来利落靠谱,不问缘由,应声就答: “好。” 马车停下,时蕴带着时幸快速下车,脚步飞快地隐到了路边巨大的古树后方。 蒟蒻不敢耽搁,立刻驾着马车掉头,快速驶离了这片区域。 幸好她们停车的位置离庄口还有一段距离,古树繁茂,杂草丛生,遮挡得严严实实。 加上马叔一直守在庄口,视线被院墙和草木挡住,压根察觉不到路边的动静。 站稳身形,时蕴反手牵住身边妹妹的手,压低声音叮嘱: “幸儿,别出声,我们先在这里等着。” 时幸乖巧点头,收敛所有神色,屏住呼吸。 这棵古树长得极为粗壮繁茂。 姐妹俩身形纤细,往树后阴影里一躲,完美隐住了身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且这条路是进出私庄的唯一必经小路,不管里面的人何时出来,都必然会从这里经过。 躲在这里,既能完美隐藏住自己,又能看清楚来人的身份。 姐妹俩就这么安安静静隐在树后,耐心等候。 一刻钟的时间缓缓过去。 预想中马叔驾车出来的动静迟迟没有出现,庄院那处也没有发出半点人声。 唯独一股刺鼻又难闻的焦糊味,顺着风,断断续续从庄子处飘了出来。 味道混杂着血腥、烧焦皮肉、草木焚毁,难闻得让人想吐。 两姐妹躲在暗处,不敢轻易探头张望,生怕被院边的马叔察觉到异常。 又熬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有了动静。 远处传来了车轮滚动、马蹄轻踏的声响,越来越近。 姐妹俩赶紧敛息凝神,微微探出半颗脑袋,悄悄望了过去。 微风轻轻吹起马车帘子一角,车厢里坐着的人,赫然就是柳诗年! 柳诗年面容依旧清冷俊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见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干净的锦帕,细细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动作优雅从容,和平时那个温雅弈棋的柳三少爷没有半点区别。 擦拭干净后,他随手一扬,轻飘飘将用过的锦帕扔出了车外。 锦帕随风落地,静静躺在小路中央。 马车没有停留,很快渐渐驶远,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确认马车看不见后,姐妹俩才从古树阴影里走了出来。 时蕴垂眸,盯着地上那块躺着的锦帕,眼神怔怔的,久久没有说话。 其实在看见马叔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感。 能调动丞相府老人,能精准找到这个隐秘私庄,能提前一步赶来处置人的。 除了柳诗年,不会有第二个人。 果然,所有猜测,全部成真。 一旁的时幸看着姐姐失神的模样,犹豫良久,还是轻声开口: “姐姐……你把我们重生的事情,告诉姐夫了?” 时蕴回过神,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没有,我从未跟他提过半句重生、前世的事。” “只不过早前我们在福津县的时候,有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了我们前世的所有结局,看见了时府的抄家覆灭。” 短短几句话,让时幸瞬间怔住,眼底满是震惊,当即陷入了沉思。 沉默半晌,时幸压下了心底的惊涛骇浪,拉住时蕴的手。 “姐姐,不想了,先去看看里面的情况吧。” 姐妹俩对视一眼,并肩朝着废弃私庄走去。 越靠近院子,那股刺鼻难闻的焦糊腥臭味就愈发浓烈。 院内黑烟袅袅,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烟气。 时蕴下意识伸手,将妹妹护在自己身后,抬步上前,轻轻推开了那扇破旧的院门。 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空地上燃着两堆已经将近熄灭的火堆,火堆里躺着两具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看得出来,点火之人极为细心。 为了防止火势蔓延、引发山火、惊动旁人。 院子四周的杂草全部被刻意拔得干干净净,只留出了一片空旷地带。 火堆范围被严格控制,只焚烧了尸体,绝不波及周遭草木。 而那股让人作呕的怪异味道,正是尸体被烈火焚烧后散发出的气味。 第329章 时幸晕倒 经常杀过人的朋友应该知道,尸体的味道有多难闻。 时幸看着眼前烧焦的尸体,再也忍不住,弯腰干呕了起来。 时蕴想都没想,伸手死死扶住妹妹的胳膊,快步将妹妹带离火堆附近。 她抬手轻轻顺了顺妹妹的后背,生怕妹妹难受得更厉害。 可就算远离了那股刺鼻的烟火味,时幸的干呕也半点没有缓解。 她弯着腰,肚子一阵接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里不断传出呕声,整个人难受得厉害。 那架势根本不是普通反胃,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 时蕴彻底慌了神,左右张望,目光飞快扫过周围的荒草树丛,想找几株野薄荷。 野薄荷清凉解腻、压反胃,是最快能缓解不适的东西。 可时蕴看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 这荒郊野岭的,别说野薄荷了,连棵像样的野菜都没几株。 就在时蕴急得手心冒汗、手足无措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是蒟蒻赶回来了! 蒟蒻把马车停在姐妹俩身边,一眼就看到了弯腰狂呕、状态极差的时幸。 她半点废话没有,利落地从马车上跳下来。 大步冲到时幸面前,将人打横公主抱了起来。 时幸这会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软软靠在蒟蒻怀里,眉头死死皱着,难受得喘不过气。 “快!快回定安王府!” 时蕴紧随其后,语速又快又急,满是焦灼。 灵儿从那日参加庆功宴回来,就一直在沁安闺馆闭关钻研浮生烬的解药,根本不出门。 不过好在定安王府的府医是从太医院退下来的袁老御医。 袁老御医是京里数一数二的好手,医术同样精湛。 蒟蒻应声,抱着时幸快步踏上马车。 待姐妹俩坐稳后,她一把攥紧缰绳,手腕狠狠一抽。 “驾!” 马儿吃痛,扬起前蹄嘶鸣一声,朝着京城方向狂奔而去。 …… 与此同时,丞相府东跨院。 柳诗年刚办完事回来,司棋连忙上前,为他递上温热的湿帕子。 柳诗年接过帕子,慢条斯理擦着手,随口问了一句: “少夫人呢?” 司棋闻言,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纳闷,憨憨地开口: “少爷,您咋也问这个问题啊?” 柳诗年擦手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司棋。 “哦?还有谁问过?” “少夫人啊!” “少夫人出门前特意问过小的,您去哪了。” 这话一出,柳诗年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他状似漫不经心,继续追问:“那少夫人可有说过,她出门去往何处了?” “这小的真不知道!” 司棋摊了摊手。 “少夫人没细说,不过瞧着方向,大概是去定安王府找世子妃了。” 柳诗年听完,随手将擦完手的帕子丢回司棋手里,转身抬脚就往外走。 司棋连忙追上去两步,傻乎乎喊: “诶诶诶!少爷!您才刚回府呢,这又是要去哪啊?!” “去接少夫人回家。” 司棋站在原地“哦”了一声,看着自家少爷步履匆匆的背影,心里暗自嘀咕: 少爷也太黏少夫人了吧! 另一边,定安王府大门前。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蒟蒻狠狠勒紧缰绳,马儿刹住了身形。 马车内,时蕴顾不上一路颠簸的疲惫,赶紧低头看向身侧的妹妹。 时幸这会已经晕过去了。 她安安静静靠在车壁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半点往日鲜活灵动的样子都没有。 时蕴心口一紧,连忙伸手抱住妹妹的身子,一把掀开车帘。 对着定安王府门口站岗的两个守卫厉声高喊。 “快!赶紧来个人,带我去找你们府上的袁太医。另外一个人, 火速去通报你们家世子,就说世子妃出事了,让他赶紧过来!” 两个守卫一听这话,头皮瞬间发麻,吓得心里一咯噔。 谁不知道他们家世子妃是他们世子爷放在心尖上宠、捧在手心里护着的人。 是王府上下谁都不敢怠慢的宝贝疙瘩。 世子妃出事,这可是天大的事! 两人不敢有半点迟疑,分工极其迅速。 一个守卫留下引路,另一个拔腿就往王府深处狂奔。 蒟蒻弯腰钻进马车,小心翼翼从时蕴怀里接过昏迷的时幸。 两人抱着时幸快步下车,跟着引路的守卫,脚步匆匆朝着袁太医居住的院落赶去。 王府星澜院。 沈浸星歪歪斜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凑得极近,几乎要把书贴到眼皮子上了。 一张俊俏白皙的脸蛋泛着可疑的绯色,眼睛亮晶晶的,看得格外入神。 止战站在身侧,看着自家少爷这伤眼的姿势,无奈又操心,耐着性子一遍遍劝说。 “少爷,您别凑这么近看书,距离太近伤眼睛,您也不想戴叆叇吧。” 沈浸星看得津津有味,头也不抬。 正准备开口怼回去“本少爷就算戴叆叇也玉树临风”,一道急促的奔跑声就传了过来。 “世子爷!世子爷!大事不好了!” 传信的守卫跑得满头大汗,一头冲进院里扯开嗓子大喊。 “世子妃出事了!人已经送到袁太医院里诊治了!” “什么?!” 沈浸星脑子嗡地一声空白。 他压根顾不上手里的册子,随手一扬,直接丢进了止战怀里。 紧接着一个鲤鱼打挺,从软榻上弹了起来。 二话不说就朝着袁太医的院落方向疯跑过去。 那速度,堪比博尔特。 止战稳稳接住飞来的小册子,下意识低头瞅了一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直接给他干沉默了。 他家少爷看的哪是什么正经的古籍话本啊? 这册子里画的全是花花绿绿的成双成对小人。 姿势亲密,一看就是坊间偷偷流传的春宫图! 止战面无表情,默默把这本不正经的册子塞进软榻上的薄毯底下。 藏得严严实实的,免得被旁人看见,丢了少爷的脸。 做完这一切,止战才快步抬脚,追着沈浸星的背影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太医院落的诊室时,屋里安安静静的,落针可闻。 袁太医正端端正正坐在榻边,专心致志为时幸搭脉诊治,神情认真肃穆。 沈浸星冲到门口,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把嘴边快要脱口而出的“阿幸”死死憋了回去,生怕出声会打扰袁太医诊治。 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凑到床边,垂眸看着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虚弱的时幸。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一般,又闷又疼。 那双平日里总是张扬桀骜、漫不经心的凤眼,此刻一瞬不瞬紧紧盯着袁太医。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到了极点。 沈浸星紧绷着神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第330章 让你知道知道谁是爹! 他生怕袁太医下一秒就说出什么不治之症、凶险难治的话来。 整个屋子的气氛紧张又压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着诊治结果。 片刻后,袁太医缓缓收回搭在时幸手腕上的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花白长须。 脸上凝重的神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慈祥温和的笑意。 他抬眼扫过屋内紧张的众人,也不卖关子。 “恭喜世子爷,世子妃这是有身孕了,胎像安稳,已有一个半月了。” “有、有孕了?!” 沈浸星愣在原地,压根没反应过来。 袁太医笑着点了点头。 看袁太医点头,沈浸星皱紧眉头,顾不上开心,满脑子都是时幸昏迷不醒的模样。 “那阿幸怎会晕了?这也太吓人了!” 袁太医见沈浸星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一声,慢悠悠开口解释。 “世子您不必慌张,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妊娠反应。每个女子的体质不同, 怀身孕的胎气也截然不同,孕吐的反应自然天差地别。 有的妇人胎气温顺,怀胎十月几乎毫无不适感,该吃吃该喝喝,安稳得很。 但有的孩子胎气活泼、性子闹腾,在母胎里就不安分,天生就会折腾亲娘。 世子妃今日定然是被什么异味给刺激到了,这才触发了剧烈的孕吐反应。 她本就因初孕体虚,连着剧烈干呕许久,耗损了大量气力。 胃气翻涌、气血一时跟不上,头晕乏力,这才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说到底都是腹中孩儿太调皮,折腾娘亲所致,并无大碍,胎像十分稳固,放心便是。” 袁太医一番话说得明明白白,彻底解开了所有人的顾虑。 沈浸星听完所有解释,悬在半空的心落回原地,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 放松过后,他又皱起俊眉。 对着躺在床上昏迷的时幸小腹,恶狠狠嘀咕了一句,语气又凶又幼稚。 “你个臭小子!还没出生就敢这么折腾你娘亲,把你娘亲折腾得又吐又晕,受这么大罪! 等你将来落地,本世子第一个饶不了你。 非得揍你屁股,好好教训一顿不可!让你知道知道谁是爹!” 一旁站着的袁太医:“……” 老人家当场愣住,手里捋胡子的动作都停住了,内心直呼活久见。 他行医五十余年,见过无数听闻夫人有孕,欣喜若狂的夫君。 还是第一次见刚得知孩子到来,不欣喜不宠溺,反倒先放狠话要揍未出世孩子屁股的爹! 这沈世子,果然和寻常人不一样,脑回路清奇。 站在一旁的时蕴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没好气地白了沈浸星一眼。 她懒得搭理这个幼稚的妹夫,转头看向袁太医,语气担忧。 “太医,不知我妹妹何时能醒来?” 袁太医转身走向一旁的药柜,抬手熟练地拉开药匣,抓取出各类中药材。 一边有条不紊地配药,一边从容回话。 “放心吧少夫人,世子妃只是体虚乏力、一时气闷晕厥,并无大碍。歇息片刻便能自行醒来, 老夫配几副安胎止呕的汤药,等她醒后按时服用,后续孕吐的症状会大大减轻,后续好好休养即可。” 听到这话,时蕴、沈浸星他们才有心情,慢慢消化时幸怀孕的好消息。 沈浸星侧身凑到止战耳边,压低声音耳语。 “止战,你去母妃院里通传一声,告诉母妃,她要当祖母了。 让她赶紧把她库房里珍藏的补品药材都收拾好送过来!!” 止战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朝着王府正院走去。 …… 此时的王府正院里,王妃正端坐在窗边案前执笔画画。 院里的下人全都安安静静地各司其职,没人敢出声打扰。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 院里的回廊下,却是另一派热闹光景。 止戈这会在黏着院里的掌事大丫鬟知泠,软磨硬泡地撒娇。 知泠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温婉,自带一身书卷气,气质端庄。 她是王妃身边的掌事大丫鬟,管账理事、打理院子大小事务面面俱到。 心思缜密、能力出众,更有一手独门酿酒的好手艺。 旁人不知,知泠从前也是金尊玉贵的官家小姐。 只可惜家中老太爷性情刚正不阿,不愿拍先帝马屁,被先帝举家发配岭南了。 当年王妃与知泠母亲是旧识,念着往日情分,又惜知泠一身才情,便出手周旋。 将落魄无依的知泠留在身边庇护,悉心教养,待她如侄女一般。 止戈从小在王府长大,自打记事起就爱黏着知泠。 知泠也素来宠溺这个活泼的小妹妹,事事都让着她、顺着她。 廊下,止戈扯着知泠的袖子晃来晃去。 “好姐姐,你就帮我酿一壶果子酒嘛,我保证就喝一点点,绝不贪多!” 知泠无奈又宠溺地抬手,轻轻点了一下止戈的额头,温柔拒绝。 “不行。这个月你已经喝了好几壶了,酒水终究伤身,小姑娘不可贪多。” “哎呀好姐姐,最后一壶!真的是最后一壶!喝完我下个月绝不找你要!” 止戈不依不饶,继续耍赖晃着知泠的胳膊撒娇。 “止戈,不许胡闹。” 止战的声音传来。 止戈见自家哥哥来了,悻悻地松开扯着知泠袖子的手,噘了噘嘴。 知泠看到止战,眉眼弯弯,温柔浅笑着打了声招呼。 “止战来了?可是有要事禀报娘娘?” 止战抬眸飞快看了知泠一眼,又飞速垂下眼睑,点了点头。 “世子妃已有一月半的身孕。世子命我前来告知娘娘, 娘娘即将抱孙,让娘娘备好各类滋补补品送去星澜院。” “当真?!” 知泠大喜过望,脸上笑意止都止不住。 “你在此稍等片刻,我即刻进去通传娘娘!” 说罢,她步履轻快,转身快步走进屋内,准备禀报王妃喜讯。 知泠一走,院里只剩下止战兄妹二人。 止戈迈着小碎步凑到止战身边,抬手捶了止战一下。 “哥,你也太过分了!” 止战一脸茫然:“我怎么了?” “你怎么这么冷漠啊!” 止戈叉着腰吐槽。 “知泠姐姐好心跟你打招呼,你就冷冷淡淡点个头,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 你忘了你小时候是怎么黏着知泠姐姐,一口一个姐姐长,一口一个姐姐短的了? 切,还说长大以后要娶知泠姐姐当媳妇,一辈子护着……” 后面的话止戈没说完,因为嘴让止战给捂住了。 止战捂住妹妹的嘴,往屋内的方向看了一眼。 少年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慌乱无措的神色。 他生怕妹妹再爆出什么话,硬着头皮丢下一句: “你待会把补品送过去,我先走了。” 话音一落,止战转身就溜,甚至直接动用了轻功,三两下就消失了。 那慌乱心虚的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害羞到了极致。 第331章 一语双关 止戈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哥哥飞速逃窜的背影,满脸的不解。 “跑什么呀?我说错什么了吗?真是莫名其妙……” 另一边,袁太医的诊室里。 昏睡中的时幸,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刚恢复意识,人还有些迷糊。 一睁眼,就看到最亲近的两个人守在床边。 两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似乎在讨论着什么事。 沈浸星是第一个发现人醒的,他赶紧收住话头,脸上绽开个大大的笑容。 紧接着,他伸手,小心翼翼扶着时幸的后背,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时幸靠在沈浸星温暖的怀抱里,缓了缓眩晕的脑袋。 “我……我这是怎么了?我记得我之前一直想吐,后来就没意识了……” 时幸想问问自己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大问题,就被沈浸星兴冲冲的声音打断。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狂喜,贴着她的耳朵,激动地说: “阿幸,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你怀孕了,我们有孩子了!” “真、真的吗?” 时幸眼睛一亮,所有的虚弱和疲惫感瞬间被惊喜冲散,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件事,她盼了太久太久了。 她一直想要一个属于自己和小星星的孩子。 想要生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宝宝,日后能跟姐姐家的小杳杳作伴。 可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她私底下还失落了不少次。 如今突然听到这个喜讯,简直跟做梦一样! 时蕴坐在一旁,看着妹妹喜极的模样,笑着点头佐证。 “是真的,袁太医亲口说的,说你已经一个半月的身孕了,胎像特别稳。”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时幸激动得伸出双臂,一把搂住沈浸星的脖子大喊: “小星星!我要当娘啦!” 沈浸星反手紧紧抱住时幸,也跟着大声回喊:“阿幸,我要当爹啦!” 两人相拥着欢呼雀跃,傻乎乎的模样看着格外可爱。 时蕴也忍不住眉眼弯弯,轻声笑了出来。 诊室里被欢声笑语填满,满是对新生儿的期待和喜悦。 就在三人沉浸在巨大的欢喜中时,诊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温润清雅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来接时蕴回家的柳诗年。 柳诗年立在门口,眉眼带笑地看着屋内。 “屋内这般热闹,不知是遇上了何等喜事?” “阿年!” 时蕴抬头看到自家夫君,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分享喜悦。 “幸儿有孕了!杳杳要有弟弟妹妹了!” 沈浸星也抱着自家媳妇,扬着下巴,对着柳诗年嘚瑟得不行。 “听见没?本世子也要当爹了!” 柳诗年淡淡勾唇,眼底噙着一抹笑意,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时蕴的鞋底上。 时蕴之前在郊外荒草地奔走,鞋底沾着薄薄一层泥土,痕迹清晰。 柳诗年眼底笑意更深,轻轻颔首:“恭喜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恭喜,一语双关。 …… 夜深人静时,星澜院里安安静静的。 沈浸星怀里圈着自家媳妇,整个人美得冒泡。 他这人睡觉算不上老实。 以前一个人睡的时候,打滚、蹬被子,睡姿样样来,狂野得没边。 自从跟时幸成婚后,他每天睡觉都小心翼翼的。 生怕自己一个翻身,直接把媳妇给压着。 知道时幸有了身孕,他今晚睡觉更是搞了个万全之策。 特意在他和时幸中间,塞了一个软软大大的枕头,势必杜绝一切会压到媳妇的可能性。 可即便俩人中间隔了个枕头,他也舍不得把胳膊收回去。 硬是伸长了胳膊,揽着时幸的肩膀,把人圈在自己身侧。 这姿势说实话,看着都累,胳膊直直抻着,一点都不放松。 正常人保持一会儿,胳膊估计就得酸麻发胀,但沈浸星半点不觉得难受。 只要能挨着媳妇,别说是抻着胳膊睡觉了,就算再别扭的姿势他都甘之如饴。 大概是睡姿太过别扭,浑身筋骨都绷着。 向来沾枕头就睡、几乎不做梦的沈浸星,今晚破天荒做了个无比真实的梦。 梦境一晃,场景切换。 他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头顶是盛放的雪白杏花。 层层叠叠的花瓣挂满枝头,风一吹,杏花簌簌往下落。 就在这棵杏花树下,站着一个小小的奶团子。 看着也就五岁左右的年纪,梳着两个小发髻,穿着一身粉嫩的小襦裙。 白白嫩嫩的小脸蛋,眉眼、鼻子、嘴巴,简直和时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向沈浸星的方向张开短短的小胳膊。 声音甜甜地喊:“爹爹!” 沈浸星被萌化了,心里第一反应就是:太好了!这肯定是他和阿幸的女儿! 难不成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一直盼着和阿幸能有个软圈糯糯的小闺女,这就做梦梦到了! 心头狂喜的沈浸星赶紧弯下腰,脸上堆满笑意,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 他准备接住这个和媳妇一模一样的小宝贝,好好抱一抱、揉一揉。 可就在小丫头要扑进他怀里的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小小的身影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径直从他身后跑了过去。 沈浸星脸上的笑容僵住,眼里写满了错愕。 他下意识猛地转头往后看去。 只见,他身后站着个年轻了十几岁的岳父时炳德。 彼时的岳父身姿挺拔,没有后来的严肃,整个人看着温和了不少。 时炳德弯腰一把接住跑过来的小丫头,轻轻松松将人架在了自己肩头。 他抬手稳稳托着小女孩的小腿,笑着柔声询问: “幸儿,今日在家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听娘亲跟姐姐的话?” 幸儿? 沈浸星大脑宕机了。 原来,这个跟阿幸长得一模一样、甜甜喊爹爹的小丫头,根本不是他女儿! 这分明是小时候的阿幸!是他缩小版的媳妇! 反应过来的沈浸星又惊又喜。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参与阿幸的童年。 只要想到没见过阿星儿时天真烂漫的样子,沈浸星想起都觉得特别可惜。 没想到老天这么给力,居然在梦里给他弥补了这个遗憾!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沈浸星起身,兴致勃勃凑了过去,伸手在岳父和小阿幸眼前使劲晃了晃。 父女俩依旧说说笑笑,跟完全看不见他这个人一样。 沈浸星这下确认了,自己是个透明的旁观者状态。 确认后,沈浸星彻底放开了,胆子大得没边。 他凑到只有五岁、软萌软糯的小时幸面前,压低身子,对着小时幸的脸蛋做了个鬼脸。 做完鬼脸还不够,他又虚空伸手,捏了捏小阿幸软软乎乎的小脸蛋。 第332章 杀了他!杀了这个罪魁祸首! 指尖碰不到实体。 但光是看着那软乎乎的小脸,他就忍不住歪着头,发出一阵嘿嘿嘿的傻笑声。 一脸痴汉样,看着又猥琐又变态。 接下来的漫长时光,沈浸星就安安静静待在这片梦境里,寸步不离地陪着时幸长大。 他像个专属的隐形守护者,一路看着小小的奶团子慢慢长开。 看她从一个扎着揪揪的小不点,慢慢长成了一个活泼灵动的小姑娘。 亲眼看完自己心爱之人完整的成长轨迹,见证她所有的年少时光。 这种圆满的幸福感,填满了沈浸星心里所有的空缺。 他沉浸在这份温柔又治愈的梦境里,甚至暗暗期待着。 期待着少年时的阿幸,是不是很快就会遇见自己。 沈浸星以为这场美梦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他和阿幸相遇的那一刻。 可他没想到,命运的转折点来得猝不及防,直接将所有的美好撕得粉碎。 梦境的时间飞速流逝,转眼就到了时幸十五岁那年。 这一年,他和阿幸本该在中秋宴上相遇的事,却一直都没有发生。 时间还直接跨越到了大梁永安十九年,腊月十九。 这天晚上,一群身披铠甲、手持利刃的兵丁,在海渊的带领下。 浩浩荡荡数百人,直接踹开了时府的大门,蛮横地闯了进来。 所有的美好瞬间崩塌,一直笑着看时幸长大的沈浸星,脸上的笑意凝固。 他瞳孔骤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极致的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 他清清楚楚记得,阿幸十五岁这年,时家根本没有出事! 就算他们没有相遇,时家也本该平平安安的,根本不会有灭顶之灾! 巨大的慌乱席卷了沈浸星全身。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兵丁,粗鲁地上前拉扯着年仅十五岁的阿幸。 少女单薄的身子被狠狠拖拽,被强行按着肩膀,硬生生跪在了时府冰冷的大院之中。 不止是阿幸,岳父时炳德、岳母蒋氏、姨姐时蕴。 一家人全都被粗暴地押着,齐齐跪在雪夜之中。 平日里体面温柔的一家人,在刀刃和强权之下,被肆意折辱、践踏。 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受尽屈辱,沈浸星彻底疯了。 之前十年梦境生活有多幸福,此刻他的心里就有多愤怒、有多痛苦。 极致的甜蜜和极致的惨烈疯狂对冲,直接撕碎了沈浸星所有的理智。 他双目赤红,浑身戾气暴涨,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嘶吼着朝为首的海渊冲了过去。 他死死盯着海渊腰间的长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这个毁掉一切的人! 沈浸星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去拔那把长剑,可一切都是徒劳。 他的手直接穿透了剑身,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碰不到。 他就像一个最无力的局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上演,半点干预的能力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日,梦境的时间过得飞快,可每一分每一秒,对沈浸星来说,都是凌迟般的折磨。 他看着时家众人被打入天牢。 看着时幸在阴暗潮湿的大牢里受苦挨饿、受尽磋磨。 看着岳父岳母日日煎熬、满心绝望,看着姨姐强撑着身子安慰家人,眼底全是死寂。 沈浸星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一股滔天的恨意在他胸腔里疯狂堆积,越攒越沉,压得他快要炸开。 只差最后一点,就能彻底爆发。 而那最后一根压垮他的稻草,如期而至。 行刑的日子到了。 时家和韩家被满门问斩。 刑场之上,寒风萧瑟。 沈浸星双目空洞,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心心念念的媳妇在他眼前被处以极刑。 那一刻,他所有的情绪彻底崩盘。 “啊——!!!” 一声绝望又凄厉的嘶吼声在梦境里响起,漆黑浓郁的黑气从沈浸星身上疯狂暴涨。 整个梦境世界开始剧烈扭曲,宛如世界末日降临。 沈浸星眼底猩红,满是疯狂,心里只剩下一个执念。 错的不是时家!错的不是岳父! 所有的罪孽、所有的祸端,源头就是那个高高在上、不问是非的狗皇帝! 是他昏庸无道,纵容朱承乾害人,才毁了他的阿幸,毁了整个时家。 哪怕这只是一场梦,哪怕他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局外人。 他也绝不甘心!绝不原谅! 今天就算是在梦里,他也要逆天改命,杀了那个罪魁祸首! 浑身萦绕着漆黑戾气的沈浸星,不顾崩塌碎裂的天地。 发了疯一般,朝着皇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脚下风声呼啸,他的速度快得极致,眨眼间就冲到了御书房外,径直闯了进去。 御书房内,皇帝正端坐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批阅着奏折,一派安然自得的模样。 下一秒,一双带着无尽黑气的手,死死掐住了皇帝的脖子。 力道极大,带着深深的的恨意。 “你个昏君!你个昏君!”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时炳德不过是一介忠心孤臣,你为什么要纵容朱承乾赶尽杀绝,非要置他满门于死地?!” 黑气不断顺着沈浸星的手臂涌入,场景却猛地切换了。 还是在那个御书房,皇帝还是在悠闲批着奏折。 批着奏折的皇帝突然感觉到脖子处冒着一阵阵寒气,耳边还反复回荡着“时炳德”三个字。 她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发僵的脖子,莫名感到心慌不已。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朱笔,朝外唤了一声:“李德全!” 贴身太监李德全躬身快步进来,垂首听令:“奴才在。” 皇帝平复着慌乱的心跳,皱眉吩咐: “今年中秋宴,把时炳德的名字也添进受邀名单里。” “是,奴才遵旨。”李德全应声退下。 中秋宴? 邀请时炳德赴宴? 岳父一家人,明明刚刚才被满门处斩,明明已经死在了他面前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死死掐着皇帝脖子的沈浸星整个人都愣住了。 巨大的疑惑冲散了他大半的恨意,掐着皇帝脖子的手下意识松了松。 他脑子乱成一团,还没来得及开始梳理事情的反转,眼前的画面就开始模糊扭曲。 一股巨大的拉扯感袭来,沈浸星被不由分说地往外拖拽。 他直接被这股力量踢出了这片真假难辨的梦境。 “呼——!!!” 现实之中,沈浸星浑身一震,猛地睁开双眼。 大口大口的急促喘息声从他口中传出,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作响,久久无法平息。 刚才梦里的绝望、愤怒、崩溃、疯狂,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怔怔地看着身边安然熟睡的时幸,久久回不过神来。 第333章 是真是假又如何? 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做完,沈浸星是半点睡意都没了。 哪怕此刻怀里还躺着香香的媳妇。 可梦里时幸那满门抄斩、刑场惨死的画面,依旧死死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垂眸低头,看了眼身侧熟睡的时幸,眼里满是温柔和后怕。 阿幸刚被太医诊断出怀了身孕, 这种家破人亡的晦气噩梦,他半个字都不敢跟她提。 一来梦境太过晦气,说出来心里膈应。 二来阿幸刚怀身孕,身子娇弱,心思也敏感脆弱。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梦到她全家惨死,非得胡思乱想不可。 这种糟心事,沈浸星舍不得让媳妇分担半分。 但憋着一大股郁气,他心里憋的难受,又不敢翻身乱动吵醒阿幸。 思来想去,沈浸星心里有了主意,决定找自己的冤种兄弟吐槽去! 他觉得,也就柳诗年能有福气半夜三更被他折腾了,换别人,他还不乐意开口呢。 说干就干! 沈浸星小心翼翼抬手,给时幸掖了掖被角,而后蹑手蹑脚地起身,快速套上外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出了卧房,他熟门熟路地摸到王府外墙,翻身起跳,直奔丞相府的方向而去。 夜色静谧,晚风习习。 七月份的夜晚,天上繁星密密麻麻,整片夜空亮得很。 沈浸星脚步飞快,一刻钟不到就稳稳落在了丞相府东跨院内。 换做以前,他早就直接哐当一声推门闯进去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柳诗年成家了。 有时蕴在,沈浸星多少懂点分寸,没敢乱来。 他老老实实蹲在柳诗年卧房的窗根底下,压低嗓子。 “噗呲、噗呲、噗呲——” 暗号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柳诗年本就是浅眠的体质,一点点动静就能醒。 果不其然,第三声噗呲刚落下,床榻上的他就悠悠转醒。 他不用想也知道。 大半夜不睡觉、蹲人窗户搞这种幼稚动静的。 放眼整个京城,除了沈浸星这个活宝,找不出第二个人。 柳诗年眼里写满了无奈,认命地眨了眨眼。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睡得安稳的时蕴,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可刚走两步,中衣下摆就突然被一股小小的力道死死拽住,扯得他动弹不得。 柳诗年心头微惊,低头一看,瞬间没了脾气。 原来是他家的宝贝女儿杳杳。 这小丫头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格外黏父母,夜夜闹觉,死活不肯跟着奶娘睡。 柳诗年和时蕴心疼孩子,索性把婴儿摇床摆在了自己卧房里,日日守着。 小丫头也不知何时醒了。 醒了也不哭不闹,乖乖啃着自己的小胖手玩,黑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小杳杳一看见自家爹爹起身要走,立马伸出胖乎乎的小爪子。 一把揪住了爹爹的衣摆,小手攥得紧紧的,说什么都不撒手。 一边是半夜搞事的冤种兄弟,一边是软乎乎的小祖宗闺女,柳诗年真是左右两难。 他可不敢挣扎拉扯,生怕动静大了吵醒时蕴。 半晌后,柳诗年只能无奈俯身,小心翼翼把女儿抱了起来,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沈浸星正安安静静站在廊下等着。 看着一身素色中衣、怀里抱着奶娃娃的柳诗年,沈浸星心里堵着的郁气莫名消散了一半。 他没像往常一样打趣。 只是沉默着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小杳杳软乎乎、肉嘟嘟的小脸蛋。 然后声音低沉地吐出一个字:“走。” 就这一个字,再配上他不对劲的脸色,柳诗年瞬间就察觉出了问题。 这下柳诗年骂人的心思都没了,乖乖抱着孩子,安静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丞相府的回廊慢慢走着。 最后,沈浸星挑了柳府一间闲置无人的空院停了下来。 他伸手从柳诗年怀里接过小杳杳,脚下轻点。 直接带着小奶娃飞身而起,稳稳落在了屋顶的琉璃瓦上。 突如其来的腾空起飞,换做别的小孩早就吓哭了,可小杳杳却半点不怕。 她趴在沈浸星的胸口,小脑袋抬得高高的,激动得张开小嘴“啊啊啊”直叫。 小身子还蛄蛹着,兴奋极了。 看着屋顶上一大一小潇洒的背影,地面上的柳诗年属实无奈。 他武功不如沈浸星,飞不上去,只能认命找了个梯子,慢悠悠爬了上去。 爬上屋顶,视野更加开阔,整片星空都能尽收眼底。 柳诗年懒得动弹,直接挨着沈浸星身边躺下。 他枕着瓦片,看着漫天星辰,静静等着沈浸星开口。 身边有晚风,有星光,还有乖巧不乱闹的小奶娃,气氛安静又松弛。 良久,沈浸星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沙哑。 “诗年,我做了个梦。” “梦里时家出事,被满门抄斩了,阿幸他们全都没了,死得特别惨。” 这话一出,柳诗年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异样。 “就是个梦而已,别放在心上。” 寻常人做了噩梦,听过这句安慰也就释怀了,但沈浸星偏偏钻了牛角尖。 他抱着乖乖的小杳杳,扭头看向身侧的柳诗年,神色严肃又较真。 “不像梦,太真实了。” 那种绝望、无力、心如刀割的痛苦,太真切了,根本不是普通的梦能比的。 柳诗年看着他紧绷的神情,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淡然又通透。 “是真是假又如何?总归这辈子,那些事一件都没发生。”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点醒了钻牛角尖的沈浸星。 对啊! 那只是梦里的悲剧,是虚妄的。 这辈子他早早就遇见了时幸,护住了她,护住了整个时家。 所有的磨难、惨死、家破人亡,全都不会发生。 只要有他沈浸星在,就没人能动时家一下。 想通这一点,沈浸星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身下的琉璃瓦。 “你说得对!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没人敢伤他们分毫!” “啊啊啊啊啊啊——!” 沈浸星力道刚落下,怀里的小杳杳也有样学样,小手用力一拍。 她本想拍瓦片,结果手短没够着,结结实实一巴掌拍在了自家爹爹柳诗年的头上。 小奶娃力道不小,啪的一声格外清脆。 柳诗年:“……” 柳诗年闭眼捂头,一脸生无可恋。 下一秒,屋顶上就传来沈浸星幸灾乐祸的大笑声。 怀里的小杳杳也跟着咯咯直笑,小嘴一张,露出一颗白白的小米牙。 能笑得这么肆无忌惮,说明那点梦魇阴影彻底想开了。 柳诗年兄弟瞬间情消失,伸手捏了捏自家闺女的小胖手,没好气地开口赶人。 “行了行了,心结解开就赶紧把我闺女还我,大半夜拐带别人家孩子,赶紧滚回去睡觉。” 第334章 疯丫头 沈浸星抱着小杳杳不肯撒手,直接耍起了无赖。 “不给,小杳杳刚刚跟我玩得那么开心,明显是喜欢我,她说要跟我回家。” 柳诗年彻底无语了。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胡扯什么?我闺女才六个多月,话都不会说,还喜欢你?” 柳诗年现在严重怀疑,大半夜爬起来安慰沈浸星,纯属自己没事找罪受。 晚风微凉,夜深露重,他怕女儿着凉,撑着身子起身,无奈催促。 “快点下来,夜深了,我女儿要睡觉了,别在屋顶吹风冻着她。” 沈浸星嗤了一声,也不胡闹了,抱着小奶娃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地面上。 等柳诗年爬下来后,他把明显还没玩够的小杳杳塞进柳诗年怀里。 “还你还你,看把你紧张的,搞得谁缺闺女似的。你等着,再过几个月, 本世子也要有自己香香软软的小闺女了!到时候我天天带我闺女来你家玩,烦死你!” 说罢,沈浸星压根不等柳诗年回话,转身就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王府的方向疾去。 柳诗年怀里的小杳杳还沉浸在刚才飞天的快乐里,小脸蛋通红,眼神亮晶晶的。 柳诗年低头看了看自家傻乐的小丫头,无奈又宠溺地戳了戳她的小脸蛋。 “疯丫头。” …… 日子一晃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十月初十。 今天是宋昭衍、杨卿卿,宋玉娆、柳诗安成婚的日子。 大长公主府嫡孙宋昭衍、嫡孙女宋玉娆,今日同时成亲。 这婚事可把一众亲朋好友难坏了。 一边是娶媳妇,一边是嫁闺女,两边都是至亲好友。 尤其是时蕴他们这帮熟人,去哪边帮忙、去哪边道喜都不合适。 好在大长公主府财大气粗,直接大手笔置办了一座全新的超大宅院。 专门用来当做今日的成婚主场,不分嫁娶、不分主次。 两位新娘子先在这座新宅子里完成接亲闹场,再分别被花轿送往丞相府和大长公主府。 时辰一到,两支接亲队伍分别从丞相府、大长公主府同时出发。 宋昭衍和柳诗安一身正红精致婚服,金冠束发,端端正正骑在高头大马上。 身前是开路的仪仗队,身后跟着的阵容更是堪称京城天花板。 沈浸星、柳诗年、岑栩、韩愈、止战、司棋。 六个颜值、身段、气场全在线的美男,清一色穿着红衣锦袍。 六人身后是绵延看不到头的随从喜轿队伍,排场盛大至极。 就算之前时蕴四人大婚已经让京城百姓开过一次眼界了。 但今日街头巷尾还是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男女老少踮着脚尖往前凑,小孩追着队伍跑,满地抢洒落的喜钱喜糖。 沿街所有客栈茶楼的二楼雅间、栏杆边,更是挤满了京城的世家公子小姐。 一个个探着脑袋往下瞅,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生怕错过半点热闹。 宋昭衍本就是京城出了名的交际花,几乎认识整个京城的权贵子弟。 此刻被这么多人围观着,他半点不怯场。 骑在马上潇洒对着二楼一众熟人大大方方挥了挥手。 “Oi——!” 楼上的公子小姐们被他逗乐,纷纷笑着挥手回应。 还有调皮的小姐们往底下接亲队伍里一把把扔鲜花。 漫天花瓣簌簌落下,精准砸在了沈浸星、柳诗年几人身上。 二楼人群里混着看热闹的五皇子,五皇子趴在栏杆上笑得一脸促狭。 对着底下的岑栩和韩愈高声打趣: “我说二位,你俩今个儿怎么混进接亲队伍了?收拾得人模狗样的,还挺像那么回事阿!”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哄笑生。 岑栩和韩愈头都没抬,动作同步,直接对着五皇子的方向竖起了一根中指。 这手势还是从杨卿卿那流出来的,在京城年轻一辈里早就人尽皆知。 二楼看热闹的公子小姐们看清动作,笑得前仰后合,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就这么一路嬉笑喧闹地朝着大长公主备好的新宅缓缓行进。 身后跟着长长一串看热闹的人流。 没多久,队伍就稳稳停在了新宅院的朱漆大门外。 宋昭衍他们翻身下马,准备按老规矩闯关接亲。 就看见院门正中央,幽冥、蒟蒻、止戈三人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 三人没有半点拦门为难的意思,反而齐齐侧身抬手。 做了一个恭敬的“请”的姿势,摆明了是要引他们进门。 这下别说路边围观的百姓、吃瓜的权贵子弟懵了。 就连宋昭衍、柳诗安两个新郎,还有沈浸星一行人都当场愣住,一时摸不着头脑。 谁家接亲是这个流程啊? 正常婚礼接亲不是门口堵门、为难考校吗? 今天倒好,大门敞开,专人引路,连半点阻碍都没有。 人群里几个看热闹的纨绔公子哥,当场拍着大腿爆笑出声,扯着嗓子调侃。 “宋昭衍,愣着干嘛呢?赶紧进啊!新娘子在里面都等急了,别傻站着丢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四面八方的善意笑声响成一片。 宋昭衍无奈瞥了一眼笑疯了的围观人群,抬手掸了掸自己的婚服。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侧头看向身侧的柳诗安。 “妹夫,走,进去看看她们搞什么名堂。” 柳诗安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无奈又纵容地点了点头,跟着宋昭衍并肩抬脚。 俩人率先走进了宅院大门,身后的接亲男团紧随其后。 一进院子,喜庆的氛围就扑面而来。 二进院房间里,灵儿早就扒着门缝隙盯了外面老半天了。 她听见动静,眼睛一亮,兴奋得转过身,对着屋内已经梳妆完毕的两位新娘子嚷嚷。 “来了来了!宋哥哥、柳哥哥他们带着人进来了!赶紧准备!” 屋内,杨卿卿和宋玉娆端坐在妆台前,一身精致大红嫁衣,凤冠霞帔。 衬得两人眉眼娇美、明艳动人。 为了今天的接亲环节,她们这些女孩子提前好几天就凑在一起。 策划了一堆稀奇古怪、专门折腾新郎伴郎的小游戏,憋着一肚子坏水。 “走走走,咱们出去会会他们!” 杨卿卿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拉起身边的宋玉娆,两人携手起身往外走去。 屋内坐镇的一众夫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全是忍不住的好奇。 这群年轻人鬼点子多得很,一看就是憋着大招要折腾人。 她们也不阻拦,就笑着起身跟上,打算好好看看热闹。 时蕴起身的同时,转头看向身边的时幸,柔声叮嘱: “幸儿,一会你站在我身后,人多杂乱,小心被人冲撞磕碰。” 时幸乖乖点头:“好,我知道啦姐姐。” 第335章 义父们,帮帮忙! 她如今已经四个半月身孕了,今天纯粹就是来凑个热闹、沾沾喜气的。 自然不会跟着疯闹,只安安稳稳站在人群后方就好。 眨眼间,院内两边就站好了阵势。 左边是时幸、时蕴带着灵儿、绿芙、红萼、小婉一众姑娘丫鬟。 右边是一众端庄的长辈夫人团,稳稳坐镇后方。 一排女子整整齐齐站在新房门口,齐刷刷看着迎面走来的一众红衣美男。 她们看着就气场十足,威慑力拉满。 走在最前面的新郎官宋昭衍和柳诗安看到这一幕,脚步下意识一顿。 后面跟着的沈浸星、柳诗年等人也纷纷止步,一脸茫然。 最后面围观的世家公子哥小姐们被堵住了路,一个比一个着急,高声催促着。 “赶紧往前走啊!愣着干什么?别磨磨蹭蹭的!” 被催促,宋昭衍和柳诗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一直走到院子正中央。 这时,灵儿嘿嘿坏笑着站了出来,挡在宋昭衍柳诗安他们面前。 “两位新郎官,新娘子已经梳妆完毕了,就等着你们迎娶啦! 不过想顺利接走新娘子,得过了我们的考验才行哦!” 宋昭衍就知道杨卿卿会搞事,他双手往腰上一叉,一脸自信满满。 “尽管放马过来!今日大喜,什么考验我们都接了!” 灵儿一想到自己等会要说什么就差点憋不住笑,她赶紧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稳住表情。 “第一个考验简单得很!” “只需两位新郎官带着所有接亲的哥哥们一起跳一段指定舞蹈,跳合格了就算通关。” 跳舞?! 让这群常年舞刀弄枪、矜贵高冷的大少爷们跳舞?! 围观的世家公子小姐们笑得东倒西歪,五皇子更是带头疯狂起哄。 “来一个!来一个!柳诗年和沈浸星跳舞百年难遇!必须跳!” 柳诗安、沈浸星一行人脸上的淡定从容瞬间碎裂,满脸写着抗拒。 宋昭衍更是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关卡就是公开处刑的跳舞项目。 他立马转头,对着身后的柳诗年、沈浸星等人,双手合十,一脸可怜兮兮的求助模样。 “义父们,救命啊!帮帮忙,救救孩子!” 宋昭衍这一声卑微求助,围观人群笑得更疯了。 就连时蕴、时幸她们这边的姑娘们,也全都捂着嘴笑得肩膀发抖。 事到如今骑虎难下,全员都被架在火上了,根本没退路。 沈浸星、柳诗年、止战、司棋、岑栩、韩愈几人对视一眼。 罢了罢了,今日这小子和柳二哥大喜,就当舍命陪君子吧。 一群平日里杀伐果断、高冷寡言的顶尖人物,就这样乖乖站出来,站成一排。 宋昭衍硬着头皮开口:“说吧,跳什么舞?怎么跳?” 宋玉娆笑着抬手拍了拍掌,拱门处立马走进来一队专业乐师,怀抱着各式乐器。 乐师们进场后,杨卿卿迈步走出人群。 “看好了啊,我只示范一遍,能不能学会,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说完,她打了个响指,悠扬轻快的《琵琶曲》旋律响起。 杨卿卿跟着乐声缓缓起舞,这是现代抖音小舞曲,动作灵动娇俏,妖娆又好看。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她身上,看得目不转睛。 大家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大婚当日新娘子亲自带头跳舞的,属实是开了眼界。 他们一边看,一边脑补待会一群高大冷峻的大男人跳这段娇俏舞蹈的画面,越想越好笑。 短短一曲很快结束。 杨卿卿收势站定,看向对面一排石化的美男团,挑眉问道: “怎么样?看明白了吗?学会没有?” 宋昭衍还想摆烂,大喊一句没学会、太难了,争取耍赖蒙混过关。 结果下一秒,身旁的学霸柳诗安直接当众背刺。 “看明白了,学会了。” 宋昭衍:“……” 得,彻底没退路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只能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了。 欢快的乐声再次响起,八个人硬着头皮动了起来。 一水儿身高七尺、气场强大的红衣美男,跳着娇俏灵动的小舞蹈,反差感直接拉满。(一米八以上) 关键是所有人都没练过,一个个还绷着严肃的脸。 他们做着娇俏的动作,肢体僵硬得像是得了小儿麻痹症一样。 滑稽的画面让围观人群再次笑疯,纷纷喊着今天没白来。 定安王妃看着自家儿子一本正经乱扭的样子,笑得眼角都出了泪。 她不停摆手,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行不行,太辣眼睛了,重来重来,必须重来!” 杨卿卿也看得一脸无奈。 她本来满心期待着看长腿古装美男整齐跳舞的画面,结果换来一群手脚僵硬的木头人。 杨卿卿抬手叫停。 “停停停,太差劲了,你们真是我教过最差的一届!完全不对! 我再示范最后一遍,你们一个个都睁大眼睛看仔细了,不许走神!” 说完,杨卿卿又认认真真跟着乐曲跳了一遍,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节奏,清晰标准。 好在这段舞蹈本身就是简易短曲,节奏简单,没什么难度。 第二遍示范下来,八个大男人总算摸清了所有动作和节奏。 宋昭衍这次更是底气十足,扬手高喊: “会了会了!这次绝对没问题!重新来!” 新一轮乐声响起。 这一次,柳诗年、沈浸星他们也破罐子破摔,彻底放开了。 抬手、扭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出错。 八个身姿挺拔的古装红衣美男,齐齐跟着轻快的乐曲舞动。 红袍翻飞、身姿俊朗,原本娇俏的舞蹈,被他们跳出了别样的帅气。 尤其是沈浸星和柳诗年,两人本就是一众人中容貌最出挑、身段最优越的。 俩人平日在外人面前向来是矜贵桀骜的。 今日破天荒跳这种灵动可爱的娇俏舞蹈,妥妥的视觉盛宴! 全场的笑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场的惊叹夸赞声。 时幸、时蕴、定安王妃、张氏四位女眷看得最是认真,嘴角就没下来过。 一曲轻快的琵琶舞收尾,八位美男齐刷刷收住动作。 宋昭衍抬着下巴,冲着对面的杨卿卿、宋玉娆一众人挑眉。 “怎么样?这回够整齐了吧!这关总该让我们过了吧?” 憋笑憋得腮帮子都酸了的姑娘们齐刷刷点头,异口同声:“过了!过关!” 话音落下,还没等宋昭衍他们松口气,宋玉娆就笑着抬了抬手,拍了两下巴掌。 拱门处走来三队井然有序的下人。 第一队抬着张实木方桌,快步走到院子正中间摆好。 第二队手里端着一袋白花花的面粉、一叠薄薄的特制纸牌、一个小小的青瓷浅水盆。 最后一队是待命的妆娘,提着精致的妆奁盒子,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候着。 第336章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一眼扫过去,道具齐全、阵仗极大,一看就没安好心。 沈浸星和柳诗年对视一眼,俩人眼里同时闪过一丝后悔。 早知道今日接亲这么社死,说什么他俩都只老老实实坐席吃喜酒,绝不当这个冤种伴郎! 所有道具全部摆放妥当,白花花的面粉铺在盘子里,看着就极具挑战性。 灵儿蹦蹦跳跳站出来,继续充当主持人。 她指着桌上的道具,一本正经宣布新的闯关规则。 “第二个挑战来啦,听好规则!” “你们八位哥哥,全程只能用嘴巴叼着纸牌,依次传递面粉,最后把这个小青瓷水盆装满就算通关啦!” 规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谁都知道,这游戏玩起来绝对折磨。 嘴巴叼牌传面粉,最考验平衡和默契。 稍微一晃、一笑、一抖,立马就会满脸白面。 院里围观的世家公子小姐们纷纷往前挤,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一秒热闹。 五皇子更是疯狂催促,激动得不行。 他恨不得自己冲进去顶替一个位置,亲自上场玩。 人群前方,柳诗安侧头看向自家亲弟弟柳诗年,眼神里带着满满的求助。 柳诗年沉默两秒,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他二哥这么多年极少求他,而且一辈子就成这么一次亲。 不就是传面粉吗?丢人就丢人!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柳诗年直接往前一步,第一个主动站了出来,甘愿打头阵当第一棒。 时幸看见这一幕,偷笑着凑到时蕴耳边。 “姐姐,你看姐夫,好仗义啊,哈哈。” 时蕴眉眼弯弯,笑着轻轻点了点头:“嗯。” 连平日里最闷骚、最不爱出风头的柳诗年都主动挺身而出了,沈浸星自然没理由躲懒。 他认命地耸了耸肩,随手拉着身边的止战,俩人并肩往前一步,站进队伍里。 剩下的司棋、岑栩、韩愈、宋昭衍、柳诗安见状,也挨个站齐。 八人排成一条笔直的长队,接面粉挑战正式就位。 灵儿递上八片轻薄的特制纸牌,八个男人挨个张嘴,人人嘴里叼着一片。 挑战开始。 打头阵的柳诗年俯身低头,对着面粉盘子,认认真真铲了满满一纸牌面粉。 是真真正正的满!满!一!纸!牌! 面粉堆得高高的,几乎快要溢出来,分量足得吓人。 围观群众来了精神,死死盯着那一堆面粉,屏息等着看笑话。 不得不说,柳诗年是真的稳,嘴部控制力极强。 那么高高堆起的一纸牌面粉,他愣是稳稳衔着,半点儿都没洒落。 第二棒的沈浸星对上这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的面粉,嘴里的纸牌差点没掉下去。 好家伙!柳诗年你是真不当人啊! 一次性搞这么满,是生怕洒得不够多,想直接用面粉淹死他是吧! 吐槽归吐槽,正事不能耽误。 沈浸星常年习武,身体平衡力、专注力都是顶尖水准。 他屏气凝神,微微俯身,对准前方柳诗年的纸牌边缘,稳稳承接。 满满一纸牌面粉平稳过渡,几乎未洒,完美完成交接。 紧接着第三棒止战上场。 止战依旧稳得离谱,全程面无表情把面粉传到下一棒,半点差错都没有。 所有人都以为这波会一路顺畅通关,结果翻车来得猝不及防。 第四棒是司棋。 司棋本来就笑点极低,憋笑憋得肩膀一直轻轻发抖。 他看着他止战哥一脸严肃、挂着面粉凑过来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直接毁了所有。 满纸牌的面粉劈头盖脸全喷在了止战的脸上。 一瞬间,止战整张脸、眉毛、发丝、肩头,全部沾满了雪白面粉。 好好一个冷峻帅哥,变成了白胡子老爷爷。 司棋慌了,赶紧摘下嘴里的纸牌,手足无措地连连道歉。 “止战哥,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憋住!” 止战闭了闭眼,擦掉脸上的面粉,默默扭头过去。 周围围观人群哪里忍得住,爆笑起哄声此起彼伏。 就连专注游戏的沈浸星都没绷住,勾了勾唇角。 没办法,第一波挑战翻车,面粉清零,只能从头再来。 柳诗年再次俯身装了满满一纸牌面粉,开启第二轮接力。 这一次司棋吸取了教训,死死绷着脸,眼睛瞪得溜圆。 哪怕再好笑也硬生生忍住,稳稳当当把面粉传到第五棒的柳诗安嘴里。 柳诗安性格稳重,只微微洒了小半点就顺利交接给了第六棒的宋昭衍。 到了宋昭衍这里,麻烦又来了。 他为了保住牌里仅剩的面粉,整个人拼命往前凑,脸几乎贴到下一棒的岑栩脸上。 岑栩嘴里叼着纸牌,看着近在咫的脸,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你、你别离这么近啊……咱俩这样,会不会太暧昧了点?” 这话一出,剩下六个叼着纸牌的男人都憋不住了,肩膀疯狂抖动。 宋昭衍无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一把拽住岑栩的衣领,直接将人扯了回来。 嗯……岑栩这一棒最离谱,他简直是全队短板。 接面粉的时候浑身跟过电一样不停抖动,一边接一边漏,一路掉一路撒。 等到他艰难传到最后一棒韩愈嘴里时,原本一纸牌的面粉最后就只剩可怜巴巴的一小撮。 就这么一捏捏面粉,别说装满小水盆了,就算随手撒进岑栩眼睛里都不带硌人的。 五皇子笑得直拍大腿,高声起哄调侃。 “岑栩,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杨卿卿和宋玉娆派来的卧底!就不想让宋昭衍和柳诗安娶媳妇是吧!” 五皇子这句话配上宋昭衍黑成锅底的脸,喜剧效果直接拉满,围观群众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没办法,只能继续重来。 一轮、两轮、三轮…… 次次都卡在岑栩手里翻车,不是撒光就是漏完。 再这么耗下去,吉时真的要被耽误了,耽误大婚礼制就麻烦了! 作为全队最靠谱之人,柳诗年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果断开口叫停,直接调整站位。 让最容易笑场的岑栩换到第一棒开局,自己顶替去了最容易出问题的第七棒位置上。 第一棒面粉量最大、容错率最高。 就算岑栩洒掉一些,剩下的分量也足够传递,完全不影响大局。 调整站位后果然顺畅了很多。 岑栩虽然还是忍不住憋笑抖动,但开局面粉够多,洒掉一点根本无伤大雅。 剩下几棒在柳诗年、沈浸星、止战这群稳手的把控下,几乎零失误。 众人一鼓作气,终于在大婚吉时到来的前一刻钟,成功通关! 闯关结束,八个大男人没有一个幸免,每人多多少少都沾着些白面粉。 原本俊美的面容,全部蒙上一层雪白,一个个跟小花猫似的。 这时候一旁待命的妆娘们终于派上用场了。 妆娘上前,细致入微地给八人清理脸上,整理凌乱的衣发。 这群人本就容貌出众、气质卓绝。 稍加收拾打理,不过一会,八个翩翩少年郎再次上线,半点看不出刚才沙雕翻车的模样。 第337章 全书完 院子里的热闹劲儿正盛,所有人脸上都挂着乐呵呵的笑。 众人都沉浸在这份喜庆里,只想把热闹多留一会儿。 就在大家叽叽喳喳、意犹未尽的时候,前院传来了长辈们催促的喊声。 “吉时快到了,别耽搁啦!” 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世家公子小姐们懂事地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来。 人群一空,站在最前面的新娘宋玉娆和杨卿卿瞬间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俩人刚还在说笑打闹,这会儿便收起了所有调皮神色,眼底藏着止不住的娇羞与紧张。 杨卿卿和宋玉娆对视一眼,俩人双双弯了弯腰,俏皮地冲对面的时家姐妹眨了眨眼。 时蕴和时幸低头一笑,抬手从小婉和春月手里接过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盖头。 锦缎盖头绣着精致的鸾凤和鸣纹样,边角缀着细碎的流苏,摸着手感温润。 姐妹俩动作轻柔,分别将盖头盖在宋玉娆和杨卿卿的头上。 盖头落下,遮住了两张明艳动人的脸蛋,只露出一截纤细优美的下颌。 原本鲜活跳脱的两个姑娘,顷刻间多了几分温婉娇羞的新娘子模样。 一旁的崇宁侯和宋父看着自家闺女,眼眶早就红了。 养了十几年的贴心小棉袄,今天就要嫁作人妇,往后便是为人妻、为人母。 他俩忍不住抬手蹭了蹭眼角的湿意,随后迈步上前。 各自牵住了自家闺女的手,一步步走到庭院正中央。 院中所有宾客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齐聚,认认真真见证着这场圆满的托付仪式。 在众人的注视下,两位长辈将自家女儿的手稳稳放进了柳诗安和宋昭衍的掌心里。 而后用力拍了拍两对新人紧紧相握的手。 千言万语,全藏在动作里。 往后余生,护她、惜她、伴她,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就在这时,宅子大门口应景地响起了震天的唢呐和锣鼓声。 吉时已到,该启程大婚了。 柳诗安和宋昭衍握紧身边人的掌心,一步一步朝着大门口走去。 新人启程,送亲的队伍自然也要紧随其后。 临走之前,柳诗年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过头。 他的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静静站在院中的时蕴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没有言语,却有着旁人插不进来的默契。 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丝恍惚,一瞬间仿佛穿越了时光,想起了当年他们成亲的画面。 那时也是满院红绸,也是锣鼓喧天,也是这般满心欢喜、满眼皆是彼此。 一晃两年,岁月安稳,所幸身边人始终未变。 另一边,沈浸星也笑着转头,对着人群里的时幸用力挥了挥手。 “阿幸!我先走啦!晚些我回来找你和宝宝!” 时幸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笑得露出两个梨涡。 “好,我们等你回来。” 热闹的送亲队伍缓缓移动,一路朝着丞相府和大长公主府走去。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剩下的宾客也慢慢散开,低声闲谈着方才的盛况。 时蕴和时幸并肩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就那样静静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 半晌,时幸轻轻呼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姐姐,真好啊。” 时蕴望着空荡的院门颔首,眸光温柔。 “是啊,真好。” 这一世,那些血淋淋的悲剧,那些家破人亡的绝境再也没有上演。 该圆满的姻缘,尽数得偿所愿,该相守的亲人朋友,全都陪在身边。 不止如此,她们如今更是拥有了属于自己可爱软糯的孩子,有了温暖圆满的小家。 所有的苦难皆成过往,所有的遗憾皆被圆满。 人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 亲人安在,爱人相守,岁岁无忧,年年皆欢。 …… (全文完) 第338章 番外魔丸篇 三年光阴一晃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影子。 这三年里,樊修汶任职从来不敢有半分懈怠。 别人当差敷衍了事,他却实打实兢兢业业干满了三年,事事亲力亲为。 凭着手底下实打实的政绩,朝廷的调令终于下来了——调樊修汶进京任职。 今日,便是樊修汶举家搬迁、进京定居的好日子。 两岁的小汤圆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坐了好几天的马车,浑身的精力没处发泄。 他窝在娘亲董恬心怀里,小脑袋左瞅瞅右看看,终究是耐不住性子,一把扒住马车的帘子。 瞬间,京城街头的热闹景象直直撞进了小家伙的眼睛里。 街道宽阔平整,两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酒楼、茶坊、胭脂铺、杂货摊琳琅满目。 繁华热闹的模样,和福津小城的光景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小汤圆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眼珠子都快看直了,嘴巴微微张着,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叹。 “哇!” 他彻底来了精神,在董恬心怀里使劲扑腾着小短腿,身子扭来扭去,一个劲儿嚷嚷: “玩!玩!汤圆玩!” 小小的身子力气还不小,闹得董恬心都快抱不住他了。 只能无奈又宠溺地圈着他的腰,生怕小家伙一个不稳摔着了。 坐在一旁的卢氏看着自家活泼可爱的乖孙,笑得眉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伸手从儿媳怀里把小汤圆接了过来,捏了捏小家伙软乎乎的脸蛋。 “乖孙可是看着街上热闹,想下去玩啦?” “嗯嗯嗯!” 小汤圆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小短手还一个劲朝着街边热闹的摊子比划,恨不得立刻跳下去撒欢。 “好好好,奶奶带乖孙下去玩,咱们汤圆想玩啥就玩啥!” 卢氏满口应下。 一旁的樊修汶见状,当即轻轻皱起了眉头。 “娘,咱们今日刚进京,首要之事是先去安顿宅院、收拾行李安置下来。 一路舟车劳顿,还没落脚就先在街上贪玩,容易把这小子的性子惯坏了。” 这话一出,卢氏不乐意了,瞪了自家儿子一眼。 “我带我乖孙下去逛逛,能耽误什么大事?宅院早去晚去又跑不了,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樊修汶看了看老母亲护着孙子、坚决不让说的模样。 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儿子,顿时没了脾气。 他无奈轻叹了一声,只能妥协,出声让车夫停下车。 车夫勒停马车,几人依次扶着老人、抱着孩子下了马车。 双脚踩在京城青石板路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识舒了口气。 一路长途赶路,车马颠簸,胸口总觉得闷闷沉沉的。 此刻微风轻轻一吹,街边热闹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连空气都清爽了不少。 樊修汶和董恬心放松下来,没再执着于赶去宅院安置,顺着街边的小摊慢慢逛了起来。 街边小摊琳琅满目,卖胭脂水粉、珠花簪子、糖人糕点的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樊修汶平日里一门心思都在公务上,极少给妻子买这些零碎小物件。 今日难得闲适,看着摊子上精致好看的玉簪,心底微动,随手拿起一支白玉桃花簪。 他抬手,凑到董恬心的发髻边,认认真真比量着尺寸,眉眼里带着温柔。 樊修汶刚想开口让老板打包,旁边摆摊的小贩就扯开嗓子兴冲冲地大喊起来: “来了来了!小魔丸们来啦!快快快!都把好东西摆出来!” 这一声喊得格外响亮。 周围所有摆摊的小贩闻言,动作出奇一致,个个精神抖擞、两眼放光。 齐刷刷弯腰,飞快地从摊子底下的木箱子、布兜里掏压箱底的好东西。 原本摆在台面上的都是些普通平价的零碎物件,不算精致。 可此刻翻出来的,全是成色上好、做工精细、平日里舍不得摆出来卖的精品货。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直接把刚下车的樊修汶一家四口看懵了。 董恬心压下心底的好奇,温声对着卖簪子的小贩问道: “老板,你们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都把好东西摆出来了?方才你们说的小魔丸又是何人?” 樊修汶也跟着追问:“是啊老板,既然称作小魔丸,听着像是调皮顽劣的意思。 你们为何反倒特意摆出最好的货品来迎接?实在费解。” 老板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飞快规整着摊上的精品物件。 “贵客是外乡来的吧?我们说的小魔丸,是京里四位顶顶有名的小娃娃! 别看传他们是小魔丸,听着霸道调皮。但这四个小主子,出手那叫一个大方阔绰! 寻常客人买东西都要比比价,挑挑拣拣,这四位小魔丸不一样。 但凡他们看上眼的玩意儿,不管多贵的价钱,从来不还价,抬手就包圆了! 说实话,我们摆摊的,天天就盼着这几位小祖宗上街呢。 他们随便逛一趟,我们赚的银钱顶得上平日里老老实实摆摊一个月的收入。 谁舍得错过这送上门的好生意?自然要把最好的东西摆出来等着!” 听完这番话,董恬心恍然大悟,忍不住弯起眉眼,忍俊不禁。 她今天算是开了眼,心里感叹,不愧是京城天子脚下。 连小娃娃都能闹出这么有意思的名头和佳话,实在是新奇又好玩。 樊修汶也无奈笑了笑,拿出干净帕子给怀里的小汤圆擦了擦嘴角沾着的糖渣。 他看着街边热闹的景象,越发好奇。 “原来如此,倒是新鲜得很。不知老板口中这四位鼎鼎大名的小魔丸,究竟是哪家的孩童?” 老板朝街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喏,那不就来了嘛,你们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一家人顺着老板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繁华街口正中,一辆装饰极尽奢华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马车车身雕花描金,垂着锦绣帘幕,边角缀着温润玉坠。 光是看着就知道价值不菲,绝对是顶级世家才能用上的规制。 马车停稳后,先有四个穿戴丫鬟服饰的丫鬟利落跳下车。 紧接着,四个软萌可爱的小萝卜头被丫鬟小心翼翼一个个抱了下来。 四个孩子一站定,瞬间吸引了整条街所有人的目光。 最大的孩子看着也就三岁多,还不到四岁。 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郎,也是四个孩子里的大姐姐,带着弟弟妹妹。 她头上梳着精致灵动的双环垂髻,发髻两侧缀满粉嫩的桃花鎏金珠饰。 轻轻一动,珠花摇晃,细碎流光闪闪发亮。 身上穿着一身红粉渐变的齐胸襦裙,层层叠叠的裙摆上面绣满了盛放的桃花。 腰间系着一枚玲珑花形玉佩,走动时玉佩轻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咚响声。 小姑娘肌肤雪白、眉眼精致,站在那里像春日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紧紧牵着这位小女郎手的,是个两岁半、快三岁的小郎君。 小家伙头顶只挽了一个圆滚滚的小发髻。 一身正红暗金云纹锦缎小袍,脖颈上戴着一个成色极好的赤金项圈,看着就贵气十足。 小小年纪,五官精致绝伦,最绝的是那双细长的凤眼。 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 明明还是个奶气未脱的稚童,却半点不怯场。 小小年纪的气场,比许多成年世家子弟还要足。 剩下两个都是两岁左右的年纪,一男一女,眉眼轮廓有些相似。 小女郎穿着一身豆绿色镶边的月白色绣兰草襦裙,发髻上簪着一枚小巧的兰花玉饰。 小郎君身着一身青绿色竹纹小衣裳,乌黑的总角用一枚小巧白玉簪束起。 这四个孩子,个个容貌出众、气质卓然。 不用想就知道,绝对是顶级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孩子,绝非寻常人家孩童能比。 卢氏自从当了奶奶后,就格外偏爱长得好看的小孩子。 她此刻看着四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喜欢得不行,忍不住对着老板疑惑开口。 “老板,我看这几个孩子个个伶俐漂亮,怎么就是你们口中调皮捣蛋的小魔丸了?” “我瞧着都是顶顶好的小娃娃啊!” 小贩闻言,露出一副“你是外乡人不懂内情”的神色。 他笑着给一家人科普起这四位小祖宗的来头和事迹。 “老太太您是刚来京城,不知道内情很正常。” “这四个娃娃,看着一个比一个乖巧好看,实际上个个都是小机灵鬼,鬼点子一箩筐! 先说最大的那位小小姐,看着仙气得很对吧? 她可是咱们京里大名鼎鼎的柳丞相家的嫡孙女。 是清弈公子柳诗年和时蕴姑娘的独女,名叫柳絮!” 听到“柳诗年”和“时蕴”这两个名字,樊修汶、董恬心和卢氏三人同时一怔。 这可是当年帮过他们一家、对他们有过天大恩情的恩人啊! 没想到眼前这个仙气灵动的小姑娘,竟然是恩人的孩子! 樊修汶心头微动,眼底闪过暖意,静静等着下文。 小贩继续指着凤眼小郎君介绍: “那位小公子是定安王府定安王的嫡孙,沈世子和世子妃的宝贝儿子,名叫沈霁。” 樊修汶看了看小家伙那双凤眼,心里了然,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第339章 魔丸番外篇二 果然是血脉传承,小小年纪,就有沈世子当年的气场。 老板也不含糊,接着主动给樊家一家补齐了最后两个小娃娃的来历。 他抬手指向那个穿着一身豆绿色镶边月白绣兰草襦裙的小女郎。 “您再看看那个小女郎,那是宋昭衍宋公子和杨卿卿杨姑娘家的嫡女,名叫宋漪。” 随即,老板又挪了挪手指,指向旁边一身青绿色竹纹衣裳的小郎君。 “那个斯文白净的小公子是宋县主和柳诗安柳公子家的独子,名叫柳昭。” 短短几句话,四个孩子的身份彻底清晰了。 柳絮、沈霁、宋漪、柳昭。 四个孩子,每一个都是当年帮过樊修汶一家的恩人后代。 知道是恩人后代,卢氏心里不得劲了,护犊子心思上来了。 她皱着眉头,一脸不赞同、略带谴责地看向摊贩老板。 “不能因孩子们身份尊贵,你们就随便乱喊人家小魔丸吧? 这名头听着就是调皮捣蛋、惹人嫌的意思,多不好听,平白糟蹋了好孩子!” 老板见状,立马一拍大腿,他满脸冤枉,恨不得举手发誓。 “哎哟我的贵人!这您可真是冤枉我们老百姓了!这名号我们可万万不敢乱传! 对面随便哪家都是顶级世家,借我们一百个胆子, 我们也不敢背地里乱嚼舌根、瞎编排小公子小小姐们的闲话啊!” 樊修汶了解沈浸星那群人的性子。 他们本就爱玩爱闹、促狭有趣,平日里最会拿身边人开玩笑。 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迟疑着开口: “既然不是你们传出去的,难不成这小魔丸的名头,是孩子们自己的爹娘往外传的?” 老板双手一拍,神情激动。 “哎呦!可不是咋滴!贵人您可太聪明了!” “还真就是沈世子、时姑娘他们这群亲爹娘亲口传出来的! 整个京城最早喊这三个字的,就是他们本人!” 说完,老板身子往前凑了凑,一副偷偷爆料的神秘模样。 “我还是听我大姨家二表姑的表妹的哥哥的姐姐说的。” “听说啊,前些日子宫里设宴,各路皇子公主、世家子弟齐聚一堂。 咱们柳絮小小姐凭着一张软萌无辜的脸,三言两语就把一众皇子公主哄得团团转。 左一句哥哥英明,右一句姐姐好看。 哄得宫里的皇子公主们心花怒放,心甘情愿把稀罕物价都给了她。 最搞笑的是,东西骗到手了,她还安安静静坐在旁边,说是帮人保管的。” 听到这儿,樊修汶和董恬心再也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夫妻俩脑补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本正经忽悠人的模样,只觉得可爱到了极致。 卢氏更是听得来了兴致,连忙催着老板继续往下说。 “那另外三个娃娃呢?快说说,他们又有啥好玩的趣事?” 老板也不卖关子,顺着话头继续爆料,越说越起劲。 “那就再来说说定安王府的沈霁小郎君!” “这孩子看着矜贵,小小年纪气场十足,实则胆大得离谱! 听说前几日王府上下到处找这位小主子,找了半天愣是找不着人影。 最后还是定安王去了祠堂,才在里头把人给逮着了。 你们猜怎么着?两岁多的小娃子,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进来沈家祠堂, 拿着小炭笔,给墙上挂着的沈家历代老祖画像,挨个画上了黑乎乎的大胡子! 这还不算完!小家伙还自己搬了个小木马,摆在祠堂的正中间。 定安王抓到他的时候,小家伙仰着一张无辜的小脸,奶声奶气地说:祖祖也想骑大马。 你猜猜最后咋样?本该挨训的调皮事,硬生生把王爷逗得哈哈大笑,还夸孩子有孝心!” 樊家四口人听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开始一本正经帮孩子找补。 樊修汶轻咳一声,正色道: “沈家世代武将,满门忠烈,祖辈皆是驰骋沙场的英雄。 孩子年幼不懂,心里却记挂着老祖,想着让老祖骑马,确实是纯粹的孝心,算不上胡闹。” 这话听得摊贩老板一脸懵,他转头认认真真打量了樊修汶几眼。 眼神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你怕不是有病。 给老祖宗画像画胡子、在祠堂摆木马,这都能硬扯成孝心? 城里人洗白的本事,真是他看不懂的高深。 卢氏也有点尴尬,生怕气氛冷下来,连忙抬手示意老板继续。 “还有两个孩子呢?别停,接着说!” 老板收回心思,乐呵呵继续唠。 “再说宋家的小女郎宋漪,这小丫头看着软萌软糯,实则机灵得很,还会倒打一耙! 前段时间大长公主在府里设宴,一众世家女眷都在。 漪儿小小姐看中了大长公主贴身戴了几十年的玉佩。 那玉佩听说温润通透、世代相传,是大长公主的心爱之物,戴了一辈子都没离身。 小丫头趁着大人说话没人留意,抱着玉佩就啃。 小牙口利得很,硬生生在光洁的玉面上啃出好几个小牙印。 下人上前想要劝阻,她就眼圈一红,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 一边哭一边奶声奶气辩解,说是玉佩不老实,主动凑过来碰她嘴巴,是玉佩先动的手! 换做寻常长辈,早就该训孩子顽劣了,可大长公主最是疼爱这些小辈。 她看小丫头哭得泪眼婆娑,还笑着跟众人说,这玉佩传了好几代, 今日被小丫头咬几口,也算开了光、沾了福气了,往后更是吉祥物件!” 老板这话落下,樊家四口人安静了下来,齐刷刷闭了嘴。 啊这……这属实是有点淘气了。 啃长辈传了好几代的贴身玉佩,还倒打一耙怪玉佩主动惹事。 这已经不是普通调皮,是妥妥的鬼机灵捣蛋了。 老板见他们不说话,睨了他们一眼,眉眼间满是戏谑,那神情清清楚楚写着: 咋样?这回知道为啥叫小魔丸了吧? 董恬心笑着摇了摇头,无奈问道: “那最后一个宋县主家的小郎君柳昭呢?他又是什么性子?” 老板摆了摆手,笑得乐不可支。 “这小家伙倒是不祸害外人,只祸祸自家爹娘,专一得很!” “听说他半夜趁着柳二公子和宋县主夫妻俩睡得沉, 偷偷拿细绳把夫妻俩的头发绑在一起,第二天夫妻俩醒来动弹不得。 还有更搞笑的!他夜里自己尿了床,转头就跑去柳丞相跟前告状。 奶声奶气说自己爹娘睡觉不老实,是爹娘尿床弄湿了床铺。 你们是不知道!柳二公子性格多随和的一个人, 硬生生被这小崽子日复一日的折腾,磨得越来越没耐心。 如今时不时都要无奈叹气,说自家娃自己受着!” 第340章 魔丸番外篇三 老板还在街边唾沫横飞、津津有味地扒着四个小魔丸的各种八卦趣事,越说越上头。 而不远处临街的醉仙楼二楼雅间里,视野绝佳,刚好能将楼下整条街的景象尽收眼底。 时蕴、时幸、柳诗年、沈浸星、宋昭衍、杨卿卿、宋玉娆、柳诗安八人围坐在窗边圆桌旁喝茶闲谈。 宋昭衍手里的折扇狠狠拍在桌面上,长长舒了口气,一脸解脱模样。 “可算能喘口气了!” “平日里这些小崽子在家里花样折腾,还仗着有长辈护着,我们当爹娘的敢怒不敢言。 今日他们出来放风,听外人喊他们小魔丸。 也让他们尝尝自己‘恶名在外’的滋味,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折腾我们!” 杨卿卿伸手推了宋昭衍一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有点当爹的样子?自家孩子在外被人调侃,你反倒在这儿看热闹起哄,出息!” “哎哎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宋昭衍举手喊冤,转头看向宋玉娆和柳诗安。 “你们问问玉娆和妹夫就知道了,听说他俩今早起来, 还是下人进来伺候的时候才知道,他俩整张脸都被昭儿拿墨笔画满了乌龟。 顶着一脸乌龟忙活大半天,自己却半点没察觉,换你你试试?” “本少爷这点看热闹的心思,真不算过分!” 其他几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到宋玉娆和柳诗安的身上。 夫妻俩对视一眼,皆是一脸生无可恋、深受其害的疲惫模样。 沈浸星没忍住,哈哈大笑着调侃。 “宋玉娆啊宋玉娆,你以前性子多霸道的一个人啊? 怎么生完孩子就被自家崽子拿捏得死死的,性子都磨软了?” 宋玉娆在底下踢了他一脚。 “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四个小家伙的性子哪里是调皮, 简直是跳脱得没边,鬼点子层出不穷,防都防不住! 你还好意思笑我?你家霁哥儿上次宫宴的事你忘了?” 这话一出,沈浸星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笑意僵住。 时幸想起那日宫宴的名场面,嘴角的笑意也慢慢消失。 那日宫宴之上,满朝文武、皇室宗亲都在,她儿子一本正经拍着自己的小胸脯。 说以后是小太子的大哥,以后罩着太子。 小小稚童,敢认太子当小弟,扬言要罩着储君,也就霁哥儿这孩子敢说得出口了。 那日满殿文武大臣、皇亲国戚的眼神,她和小星星这辈子都忘不掉。 六人齐齐心累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到楼下牵着弟弟妹妹慢慢闲逛的柳絮身上。 “诶,对比下来,还是小杳杳最乖。” 作为小杳杳的爹娘,柳诗年和时蕴只是默默拿起茶盏喝茶,笑而不语。 …… 楼下街边。 四个小萝卜头手牵着手,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小排。 丫鬟们不远不近跟在身后,时刻小心翼翼护着,生怕小主子磕着碰着。 逛了没一会儿,几个小家伙看着街边大同小异的摊子,渐渐没了兴致。 见弟弟妹妹蔫蔫的,小杳杳眼珠转了转,她软软开口: “霁哥儿,听说沈爷爷前几日收了一件前朝孤品,超级好看、超级厉害的!” 霁哥儿闻言,圆圆的脸蛋儿鼓了鼓,歪着小脑袋认真想了想。 他也不知道脑补出了什么酷炫的宝贝,当即扬起小肉手,霸气十足地一挥。 “看!看!肥家!” 旁边的漪姐儿和昭哥儿年纪最小、最会跟风。 他们见二哥发话,立马有样学样,齐刷刷扬起软乎乎的小肉手。 “肥家!” “肥家!” 三个弟弟妹妹上当的可爱模样,让小杳杳嘴角偷偷勾起一抹狡黠笑意。 嘻嘻,骗到啦! 其实就是她自己心里好奇,想看看枚传说中的宝贝,撺掇弟弟妹妹一起回家寻宝。 四个小崽子向来说干就干,半点不拖沓。 明明刚出来逛街没半刻钟,此刻却集体没了逛街的心思。 四个小家伙齐刷刷转身,朝着身后跟着的丫鬟们伸出短短的小胳膊。 一个个软糯出声:“抱!抱!肥家!” 丫鬟们早就习惯了四位小主子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熟练地上前抱起孩子。 一行人转身登上豪华马车,吩咐车夫直奔定安王府。 街边一众摆摊的摊贩看小祖宗们走了,个个满脸失望,唉声叹气。 “哎呀!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今儿还没开张呢!” “可惜了可惜了,还以为能跟着小贵人们赚一笔大钱呢!” 还有那内卷严重的摊贩开始自我反思。 “肯定是我们摆的东西不新鲜,小公子小小姐们看腻了! 下次我一定要多寻些新奇稀罕的小玩意儿,争取留住小祖宗们!” 楼上雅间的众人,将楼下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孩子们急匆匆的模样,时蕴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她犹豫着说:“孩子们突然要走,咱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柳诗年拉过时蕴的手拿在手里把玩,安抚道: “不必担心。他们无非就是回四府玩耍,身边有下人跟随丢不了,随他们去吧。” 时蕴想了想,觉得也是,便轻轻点了点头。 “好。” 另一边,定安王府很快就到了。 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丫鬟们把四个小萝卜头挨个抱下车。 杳杳仰着乖巧的小脸,对着一众丫鬟软软吩咐。 “姐姐们,你们都去歇着吧,我们几个自己在王府里玩一会儿,不用跟着。” 丫鬟们心知王府安保顶级,处处是侍卫暗卫,绝对不会有危险。 齐齐躬身应下:“是,小小姐、小公子。” 彻底摆脱掉下人跟随,四个小家伙瞬间解放,眼神亮晶晶的。 霁哥儿主动领头,带着姐姐、弟弟妹妹猫着小身子,一路溜到定安王的书房门口。 四个小娃跟四只偷偷摸摸的小奶猫似的,动作轻得离谱。 小杳杳还细心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人,赶紧轻轻合上书房大门。 紧接着,四人合力,吭哧吭哧搬来一旁的实木小凳子。 而后费了好大劲儿将凳子叠在一起后。 这是霁哥儿的家,拿东西自然得霁哥儿来。 霁哥儿踩着凳子,踮着脚尖,费力去够博古架上的紫檀木盒子。 那盒子摆放在正中间,是整个博古架最核心的位置,足以见得里面物件有多珍贵。 小家伙脸憋得通红,折腾了好半天,终于把木盒子抱了下来。 抱下来后,四个小萝卜头团团蹲在地上,脑袋凑在一起,死死盯着木盒。 小杳杳打开盒盖。 一瞬间,璀璨的光芒从盒子里迸发了出来。 四个小家伙齐齐张大了小嘴巴,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叹。 “哇——” 只见,盒子里放着一枚浑然天成的罕见宝石。 宝石质地极致通透,没有半分杂质,通体是渐变的梦幻蓝紫色。 最绝的是石身纹路里,藏着缕缕细碎的银光。 流转的银光缓缓晃动,时而像流动的紫烟流云,时而像细碎星河坠落。 一看就是寻常珠宝远远比不上的传世珍品。 四个小孩子不懂什么传世孤品、千金难求。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全世界最好看、最漂亮的小石头。 几人兴奋得不行,轮流伸手拿起来把玩。 第341章 番外现代篇 小小的手捧着大大的宝石,掌心堪堪护住。 小孩子手脚本就不稳,动作没轻没重,你递我接之间,宝石晃晃悠悠的。 看着就惊险万分,稍有不慎就会脱手摔在地上。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团小小的白色光球隐匿悬浮在那儿。 正是潜伏多时的系统092。 自从三年前惊慌跑路后,092就苦逼地潜伏在时蕴一行人身边。 今天去那个身边蹭点气运,明天去那个身边蹭点气运,只安安分分苟着发育。 除此之外,它还自发做了保姆工作,天天自觉盯着几个小崽子,生怕他们受到伤害。 久而久之,四个孩子早就知道了092的存在,熟悉了这个白白软软的小光球。 这也是属于他们之间的专属小秘密,就连沈浸星等人都半点不知情。 092平时就是个gai溜子,太知道这枚宝石的分量了。 它偷听到这是定安王耗费数年心血、重金寻来的前朝孤品。 宝石独一无二、世间仅此一颗,是送给王妃的生辰重礼。 虽说宝石坏了定安王也绝对不会责怪几个孩子。 但孩儿他爹娘定会狠狠揍四个小魔丸的屁股。 眼看着宝石在几只小肉手里岌岌可危,092再也淡定不下去了,赶紧现身。 一团干净柔和的白色球体悬浮在半空,微微晃动着细碎微光。 漪姐儿这孩子有点多动症,092一现身她就看见了。 她小手指着光球,软糯大喊: “二二!二二!” 092熟练跟四个小祖宗打了个招呼,随即飞快瞥了眼霁哥儿手里的珍贵宝石。 哄着说:“宝宝,这个破石头一点都不好玩,你们乖乖把它放回盒子里。 二二带你们去个更好玩的地方玩,好不好呀?” “好呀!霁哥儿要玩!” 霁哥儿攥着宝石,小手挥得呼呼生风。 那动作看着险得很,差一点就要把宝石甩飞出去。 092吓得一蹦三尺高。 “哎哟我滴妈呀!你这小崽子是真不怕挨爹妈的混合双打啊!” 它慌忙飞过去,周身漾开一圈淡淡的白光。 一股无形的能量卷住那颗宝石,“唰”地一下就把宝石收回了盒子里,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宝石一归位,小杳杳就眼睛亮晶晶地凑到092跟前,小脸蛋仰得高高的。 “二二,我们去哪里玩呀?赶紧去呀!” “去去!” “玩玩!” “二二!” 剩下三个小崽子也呼啦啦一窝蜂围上来,小手啪啪啪使劲拍着,围着092扯着嗓子大喊。 那叫声简直魔音贯耳,吵得092脑瓜子嗡嗡的。 活脱脱就是葫芦娃的爷爷,被四个小葫芦娃围住喊爷爷。 092为了不被魔音祸害,赶紧往上飘了一截。 它居高临下瞅着底下四个小不点。 “好,二二这就带你们出去玩,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啦!” 四个小家伙扯着嗓子齐声喊。 只见,092身上的白光飞速旋转起来。 “咻——!” 下一秒,方才还待在古代定安王书房里的四个小崽子,眼前景象猛地一变。 眨眼功夫,四人就落到了2026年华国杭市一间商场公共厕所的隔间里头。 周遭是冷冰冰的白墙,脚下踩的是滑溜溜的地砖,还有个奇形怪状白花花的物件蹲在地上。 四个小崽子猝不及防来到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个小脸都绷紧了,莫名有点发慌。 小杳杳飞快扫了一眼那个马桶,连忙牵住身边弟弟妹妹的小手,软声哄着: “别怕别怕,姐姐在。” 其余三个小家伙被姐姐这么一安抚,抬手啪啪拍着自己的小胸脯,自己给自己打气。 “不怕不怕,宝宝不怕。” 隐身飘在一旁的092瞧着四个孩子这么快就自己稳住了心神,心里暖暖的。 这三年它到处蹭气运。 在柳家、宋家、沈家到处串门,跟这四个小崽子早就实打实处出了感情。 它今天才下定决心,要用自己好不容易蹭的气运能量带他们来现代世界痛痛快快玩一趟。 092解除隐身,小小的光团在四个小孩面前绕着圈飞。 “这里就是二二说的好玩的地方哦,不要害怕,二二一直都在,会保护你们哒!” 它现身又隐去身形,但四个小家伙依旧能清清楚楚看见它的光影。 小崽子们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092直接在小杳杳脑海里给她指路,小杳杳伸手一推,牵着弟弟妹妹的手出了隔间。 这会儿正是中午饭点,卫生间里没什么人,就两个女孩子在洗手池边洗手。 四个锦衣华服的小人儿从隔间里鱼贯而出,登时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扑面而来的是明晃晃的白光,照得满室通明,竟比琉璃宫灯还要亮上三分。 正中是一排白瓷物件,形似水盆,那瓷器的光润竟与和田玉不相上下。 漪姐儿伸手指着墙上那一块块光溜溜的镜面,大喊: “琉璃耶!” 他们出身世家,平日里见过不少琉璃摆件。 可从来没见过这么老大一块,平整光亮,能清晰照出人影。 小杳杳牵着三个弟弟妹妹凑到镜子跟前,脑袋歪了歪。 镜子里面的她也跟着歪了歪脑袋。 小杳杳一脸懵,挠挠小脑袋:“这好像不是琉璃,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昭哥儿有样学样,也把脑袋歪了歪,眨巴眨巴大眼睛:“布吉岛呀。” 那两个洗手的小姐姐一直透过镜子,偷偷打量着这四个突然冒出来的古装小娃娃。 这会儿近距离看着四个小崽子的可爱模样,俩人心都快要被萌化了。 其中一个留着短卷发,穿露脐装配超短裤的小姐姐实在忍不住就。 她转过身蹲下来,视线跟四个小崽子齐平。 四个小孩的长相那是没得说,个个粉雕玉琢,眉眼精致,凑近看更是好看得不像话。 小姐姐内心疯狂呐喊:啊啊啊啊啊!大城市的小孩颜值都这么顶的吗?! 我算是懂为啥别人家父母总爱炫耀自家娃了!我允许你们家父母说那句话! 霁哥儿看见这个陌生姐姐两眼放光盯着自己,立马张开两条小胳膊。 挡在姐姐弟弟妹妹身前,还学着自家爹爹沈浸星练武的架势,奶声奶气放狠话。 “谁呀,过来,打你!” 一个两岁多、一身古风衣裳的小豆丁放狠话要揍自己,这谁见了不想笑? 小姐姐捂着胸口,嘴里不停地喊:“啊啊啊啊,好可爱啊!” 霁哥儿:“????” 他扭头看向小杳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一脸认真。 “姐姐,她病病。” 好家伙,这小家伙居然说人家小姐姐脑子有病。 旁边穿白色短裙的长发小姐姐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342章 番外现代篇二 她从包里掏出好几根不二家棒棒糖,弯腰递到四个小崽子面前。 “宝宝,这位姐姐不是有病,是太喜欢你们了。那是镜子,不是琉璃。你们爸爸妈妈在哪里呀?” 隐身的092连忙在小杳杳脑子里飞快解释“爸爸妈妈”是什么意思。 小杳杳心眼多,留了个后手,小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爸爸妈妈就在外面等着我们呢,姐姐再见,糖糖我们就不要啦。” 被小孩子婉拒,白裙子小姐姐也不恼,她把棒棒糖收回包里,对着四个小崽子挥挥手。 “再见哟。” 另一个短发小姐姐还有些恋恋不舍,望着四个小家伙的背影大声喊“再见”。 走出没几步,昭哥儿就挠了挠圆乎乎的小脑袋,扯了扯小杳杳的衣袖。 “姐姐,糖糖?” 小杳杳听懂了,弟弟这是问自己为啥不接人家的糖糖。 她压低声音,认认真真跟弟弟讲道理。 “昭弟,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万一遇上拍花子怎么办? 要是被拐走了,就再也见不到爹爹娘亲啦。” 什么?再也见不到爹爹娘亲了? 昭哥儿吓得眼睛溜圆,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不要,宝宝不吃。” 四个小家伙腿短步子小,哒哒哒走出几步也离得不远。 那两个小姐姐还能听见他们叽叽喳喳的对话。 俩人对视一眼,顿时哭笑不得。 好家伙,被当成拐子了,这几个古风小孩警惕性还挺高。 顺着092在脑海里的指引,四个小崽子手牵着手走出卫生间,一路来到商场一楼正中央的位置。 抬眼一望,四人直接看呆了。 头顶高高的天花板,装着密密麻麻亮晶晶的灯灯,亮得跟白昼一样。 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踩上去凉凉滑滑的。 四周一排排店铺鳞次栉比,大块琉璃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物件。 来来往往的人摩肩接踵,穿着露着皮肤的衣服,头发有长有短。 耳边吵吵嚷嚷的,各种五花八门的声音一股脑涌进耳朵里。 四周的路人看见这四个穿着全套古装的小孩,都以为是家长特意打扮cospy的。 一个个都被这四个孩子出众的长相惊艳到,还有不少人掏出手机,对着他们咔咔拍照。 华夏人爱看热闹的本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没一会儿,一圈人就围了过来,且呈越围越多的架势,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商场一楼的星巴克里,吴雄志正陪着女朋友张思羽喝咖啡。 吴雄志是一家娱乐公司的星探经纪人,平时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好不容易挤出一天空闲,陪女朋友出来逛街。 对面的张思羽瞥到不远处围起来的一大圈人,她满脸疑惑。 “阿志,那边咋围那么多人?发生啥事儿了?” 吴雄志漫不经心扭头望了一眼,又转回来耸了耸肩膀。 “估计是哪个网红吧,杭市可是网红之都,这种事见多了。” 张思羽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走呗,咱们也过去凑个热闹。” “人挤人多难受,我们公司明星你都见了不少,小网红有啥好看的。” 吴雄志只想安安稳稳喝咖啡,享受和女朋友静静待着的时光。 “哎呀,来都来了,就当溜达散心嘛。” 见拗不过自家女友,吴雄志只能任由张思羽硬拽着,挤开人群往那边凑。 俩人费了好大劲才钻进人堆中心。 他们这才看清,哪里是什么网红明星啊,是四个穿着古装的小娃娃啊! 四个小娃娃不管是容貌还是气质,都是一等一的出众。 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张思羽被这几个小家伙的颜值萌得不行。 吴雄志可不一样。 一看到四个小崽子的瞬间,他的星探雷达就“嗡”地一下拉满了。 心里疯狂咆哮:签!必须把这四个小孩签下来!就这长相,随便捧一个都能直接爆火! 另一边,小杳杳心里有点发愁。 他们虽然也常常被旁人盯着看,弟弟妹妹也早就习惯了别人的目光。 可现在这么一大群人围过来,他们想四处瞧瞧好玩的东西都不方便。 小杳杳往前站了半步,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声说: “哥哥姐姐们,我们爸爸妈妈马上就过来啦,我们要走咯,麻烦大家让一让好不好。” 围观的路人素质都不错,一听这话,纷纷往两边退,给四个小家伙让出一条通道来。 四个小崽子手牵着手,哒哒哒顺着通道走开。 他们一路上东瞅瞅西望望。 一会扒在精品店的玻璃橱窗跟前,盯着里面亮晶晶的小摆件看个不停。 一会又跑到童装店门口,望着花花绿绿的小衣裳啧啧称奇。 走着走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飘了过来,勾得四个小家伙鼻子一动。 原来他们走到了一家甜品店门口。 这下好了,四个小馋猫直接钉在原地,挪不动脚了。 四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站着的试吃小哥哥。 小哥哥被四道亮晶晶的目光盯着,感觉心脏被狠狠戳了一下,会心一击。 他笑着蹲下身,从托盘里叉起几块小块的甜品递过来,自动化身成小夹子。 “小朋友,要不要尝尝看呀。” 四个小家伙嘴巴馋得直流口水,可心里的戒备一点没松。 他们生怕东西里面有毒,硬生生忍住没有伸手。 小杳杳扬起小脸,笑得甜甜的:“哥哥,你累,你也吃。” 小哥哥被这小丫头哄得心花怒放,嘴角都翘上了天,当即自己先咬了一口甜品。 见小哥哥吃完啥事都没有,小杳杳这才放下心来。 她伸手接过试吃的甜品,挨个分给三个弟弟妹妹。 四个小崽子小口小口吃起来,甜丝丝的滋味在嘴巴化开,一个个吃得美滋滋的。 边吃还不忘哄试吃小哥。 “哇,太好吃啦,哥哥你也吃呀!宝宝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呢!” 小哥哪里扛得住这种好话? 他手快得都拉出残影,一个劲往四个小崽子手里塞试吃品。 差点就要自掏腰包,直接买几份送给他们。 一楼正中心原地,吴雄志满脑子还在想着怎么签约四个孩子。 见四个小家伙离开了好一会儿,他哪里还坐得住。 拔腿就追,完完全全把身边女朋友忘到了九霄云外。 张思羽愣在原地,喊了一声:“诶!阿志,你去哪啊?” 她连忙跟在吴雄志身后跑了过去。 吃完甜品,四个小崽子拍了拍圆滚滚的小肚子,跟试吃小哥哥挥手道别。 “哥哥再见!” 小哥哥满脸姨母笑,挥着手:“宝宝再见!” 四人走了没一会儿,吴雄志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伸手拦住四个小家伙。 “等等!” 隐身飘在一旁的092扫了吴雄志一眼。 它感知到这人心里没有恶意,便安安稳稳当幕后辅助,没有出手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