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边十年归,一念镇国,弹指斩天》 第1章 归京 大乾圣元十八年春。 一场暴雨倾盆而来,天京城外运河两岸之上,数百道身影如铁般钉死在地,任暴雨吹打纹丝不动,身上散发着军中特有的肃杀之气。 滚滚浊浪之中,一艘铁甲战船忽然驶来。 天穹之上的厚重乌云中,忽然生出一道恐怖闪电,将战船照耀得一片雪白。 雷声轰然,屹立于两岸的身形无不变色! 这艘来自于北境的战船之上,密密麻麻的伤痕纵横交错,有的像是巨兽利爪撕裂,有的像是重锤留下的凹陷,更多的,则是那刀劈斧凿般的刻痕! 这艘船本身便是一座丰碑,记录着十年来大乾王朝北境的每一场血战! 而船里坐着的,是十年前被派往北境戍边的九皇子,苏良! 那个去时不过十四岁,在朝中毫无根基,被发配时甚至连亲信护卫都未曾携带一人的弱小皇子,没人会想到,他会在北境之地活下来。 直至不久前,皇帝一纸诏书,召九皇子进京! 船舱内,一个衣着简朴的男人正在享用午膳。 说是午膳,也不过一碗米饭,一碟咸菜再加一碟肉干,然而他却吃得格外香甜,直至最后一口米饭伴着咸菜缓缓咽下肚,一旁的青衣女子熟练地递来了一杯茶水。 “殿下,此次归京危机四伏,您掌管北境数十万军民,不该回来的,真出了事,奴婢豁得出命,但只怕保护不了您。”青衣女子说着,自然而然地开始收拾起桌案。 她模样秀美,眉宇间带着英气,比天京城内许多花魁还要美。 苏良打了个饱嗝,看向船窗之外,那些身影如鬼魅,船到哪,他们便到哪,已经跟了许久,他却未曾多看,透过雨幕瞧见远处若隐若现的京城虚影,他面露怀念之色。 “十年了,总该回来看看。” 说着,他饶有兴趣地看向对方,这个名为小青的女子,当下看起来人畜无害,谁能知晓她是北境出了名的女战神,又是那令多少人闻风丧胆的玉面阎罗。 “你只身破千甲,连夺蛮人三座大营,说是一人可挡万军也不为过,若连你都保护不了我,谁还能护得了我?”苏良揶揄。 小青暗里翻了个白眼,她知晓殿下不爱整日打打杀杀的女人,因而平日在其面前,总是装得小家碧玉,这不知是军中那个杀才,竟将她的事报给了殿下。 “殿下莫要取笑我了,小青的一切都是你给的。” 苏良有些恍惚,十年前他前往北境,路边看到一个将要饿死的乞儿,出手救下。 后来才发现,这乞儿竟是个女孩,与他年纪差不太多,只是饿得太瘦,面色蜡黄。 苏良将她带在身边,教她读书写字,传她功法,从此小青便追随于他,甘愿为奴为婢。 但苏良可没将她当做奴婢看过。 当初宫中生变,母妃自缢宫中,他被赶出皇城,人情冷暖早已尝遍,这十年之中,大半苦日子都是小青陪他过来的。 他早已将其视作妹妹。 “此次归京,除了皇帝有诏命,也是要让你过些太平日子,北境苦寒,那是男人该待的地方,你就不要回去了。”苏良道。 小青闻言,脸色顿时委屈起来:“殿下不要我了么!?” 苏良摸了摸下巴,道:“怎是不要,这些年你跟着我练功,杀蛮子,天底下哪有女子日日过这种生活的?” “我只想在殿下身边,其他的都无所谓,哪怕每日手上都要沾血。”小青说着,别过脸去,就见到岸上暴雨中的身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人身上带着浓厚血气,小青这些年在北境也见识过不少军人,知晓若非百战,绝对养不出这样的血煞气。 只是不管是对于苏良还是小青来说,都未将他们放在眼中。 此刻小青心中正是不悦的时候,便越发觉得这些人太过碍眼。 “殿下,我去……”小青开口。 苏良打断道:“现在只是小鱼小虾,他们在等,我也在等,就是不知今日是我几位哥哥里谁送出的好礼。” 小青道:“八子夺嫡,可他们能在此内斗,安享太平,还不是因殿下守得北境安宁?如今殿下归京,无一人前来迎接也就罢了,还要设下杀局,当真可恶!” 苏良面色平静,思绪再度回到十年之前,那时他外表年幼,实则内里住着一个年轻大学生的灵魂。 刚刚穿越而来时,得知自己是皇子,他没有梦想成真的喜悦,唯有小心谨慎。 只因他母亲本是一名宫女,意外得到皇帝临幸,后来生下了他才得到妃子的名位。 在他八岁那年,宫中生变,后宫几个妃子娘娘沆瀣一气,疑他母亲与人私通,甚至想将此事引到苏良并非皇帝骨肉身上! 若这帽子真的扣下来,对于苏良与他母亲而言,定是灭顶之灾。 那时,母亲为了保护他,以死自证清白。 也是为了用自己的命,将这事闹大,毕竟这事算是皇室丑闻,再加上那几个娘娘并无实证,因而到后面只能不了了之。 想到这,苏良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变得发白。 从那以后,苏良独自过了六年提心吊胆的生活,直至十四岁,他被派去北境戍边! 呵呵…… 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前去北境戍边,这与送死几乎没什么分别! 但苏良活了下来,他不仅活了下来,还在这十年间,激活了自己的金手指,暗中掌控了整个北境军队,乃至于大乾王朝内外,都培植了自己的势力。 这一次皇帝急诏命他回京,虽不知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对于苏良而言,是一件好事。 十六年前的债,该讨回来了。 而也就在这时,承载着他们的铁甲巨船,忽然猛地一顿! 船首忽然下压,就要扎入浪花之中。 待恢复平稳之时,船头甲板上,已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头灰白头发,立于狂风暴雨之中,满身气机激荡而动。 声如洪钟,仿若催命符般。 “老夫李沧,受人之托,送汝见阎罗!” 第2章 一剑雨迟,秒杀宗师 小青推开舱门,撑起了一把黑色纸伞。 甲板之上,是一名老者,任暴雨倾落,身上的滔天气势成就一道无形屏障,将雨幕死死隔开。 面对这位当朝圣主的皇子,他毫不掩饰身上杀机。 苏良也走了出来,立于伞下,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大胆,此为当今九殿下,你敢如此冲撞,不怕诛你九族么!”小青一声厉喝,声音穿透重重雨幕,立于运河两岸之上的杀手,听到她的声音精神一阵恍惚,险些站立不稳。 “诛我九族?”李沧仰头大笑,随后重新面向苏良,声音嘶哑道:“老夫的九族,早在圣元七年,已被夷平,今日在此,只为故人一诺,亦是……报那十一年前我举族上下之仇!” 小青眉头一皱,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身旁苏良道:“殿下,原来是他,十一年前李沧便跻身宗师之列,圣主疑他有反志,下了诛杀令,没想到他竟还活着。” “哦。”苏良面无表情,朝向李沧开口道:“当初是我父皇杀你全家,你今日找我算怎么回事,皇宫就在天京之内,你怎不去找我父皇报仇?” 李沧面色一滞,运河两岸其余杀手也尽是神色一顿。 去皇宫杀大乾皇朝圣主? 莫说李沧只是一个宗师,就算是武道天人来了,也保管他有命去没命回! 随后有人反应过来,苏良此言,若是传入朝野,足以治个大不敬之罪,此人疯了不成? 李沧并未想得这么远,他心无杂念地看着苏良,尽管他知晓,自己家族血仇与眼前这人毫无关系,毕竟十一年前,此人不过一个在冷宫之中惶惶度日的稚童。 但,他是受人之托,而李沧恰好又是重诺之人。 “多说无益!”李沧浑身气势一震,身周雨点爆开,竟在雨幕之中又震出了一层雾。 “多说有益。”苏良续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初是我那二哥偷偷救下了你,这些年他将你养在王府之内,你觉有恩,难道不知他也是你仇人的儿子之一?然而你却成了我二哥身边一条忠心老狗,又在我面前说那血海深仇,真是好笑。” 闻言,李沧心中一震,面色更是惊讶。 当初的确是二皇子救了他,这是十一年来他也的确是受其庇护。 但,这些都是极为隐秘的事,哪怕是王府之中,也没几个人知道。 苏良这十年身在北境,他从哪得知这些事的? “你!”李沧神色转而变得暴怒,苏良的话戳中了他心中某处。 苏良则像是对此人失去了所有兴趣般摇了摇头。 “莫以为老夫不知你是想拖延时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神仙在此也救不得你!”李沧怒喝。 苏良已经接过了小青手中的黑伞,面色如常,一语不发。 小青则是乖巧地行了个万福礼,一步步踏入雨幕内。 “要阻你何需神仙?”小青语调中透着丝调皮。 雨水落下,那身青色的衣衫,顿时勾勒出小青那完美而又火辣的身材曲线。 她似还朝着苏良有意摆了摆腰肢,那一刹那间的风情万种,令两岸之上不少人暗暗咽口水。 当然,比起那立于雨幕浑身干燥的李沧而言,小青此刻的气场,绝对算不得什么高手。 但其身上,仿若有着某种对男人而言致命的诱惑力。 苏良则皱了皱眉头。 李沧动了。 他一步腾空而起,浑身锐利罡气迸射,似能斩断江河大山,威压浩荡而来,在这可怖气机之下,那艘黑甲巨舰,渺小得如一叶孤舟。 两岸惊声连连。 “宗师果然不同凡响!” “难怪王爷让我等不必出手,只在此善后!” “苏良休矣!” 此刻,那立于半空的身影,仿若无敌! 宗师,百万人中方出一个。 这种人,不论到何处都是顶尖高手的存在。 而就在下一瞬,天地骤变。 随着那青衫湿透的女子淡然出手,天地间落下的雨点,竟忽然一滞。 仿若停了时空,唯有人心绪尚且动着。 “锵!” 一剑而去,快到让人看不清她的剑从何处来,总之就这么到了手上。 剑气顷刻间撕裂了雨幕,硬生生劈出了这运河上如裂谷般的狭长晴空。 立于半空中的李沧面露惧色,非他摆高手架子于空中不动,而是早在那他腾空而起之时,便半步都动弹不得。 那女子体内的气机,早已将此处封锁! 伴随那道剑气撕裂而来,李沧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身子如五马分尸般碎开。 时光回到十一载前,他被秘密接入二皇子也就是齐王的府邸。 为回报救命之恩,李沧暗暗发誓,他会成为二皇子手中最锐利的一把刀。 却也没想到,他这把刀一藏便是十一年。 直至前几日,他接到截杀苏良的命令,临行前本势在必得,自觉斩杀大乾皇朝一位皇子,必可震动朝野! 齐王赞他这把刀出鞘必要见血才行。 李沧怎么也没想到,见到的会是自己的血。 临死前,他瞥见了那船舱前黑伞之下的俊朗青年。 他轻轻转动了手中之伞。 无数雨点投向两岸。 嘈杂的雨幕之中,响起了一道道“呲呲”声。 两岸之上无数杀手,不约而同抬手捂住咽喉,紧接着齐刷刷滚落运河之内。 李沧的血与肉落在甲板之上,只是大雨很快又将这里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与那些人,像是没来过。 小青回到苏良面前,虽然一剑斩杀了一位宗师,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自得之意,平常得像是吃饭喝水。 她想要接回苏良手中的伞,而苏良却是避了避,脸上有些不悦。 当然是因为……方才的勾引。 小青早便有大宗师的境界,以她的能力,隔开雨幕轻轻松松,却还是故意浸湿身子。 总不能是为了让那些将死之人饱眼福吧? 小青脸色一红,顿时委屈巴巴道:“殿下,奴婢都湿透了,怕是要着凉了,您一点都不心疼我!” 苏良眉头依旧皱着,板着脸道:“我将你当妹妹。” 小青一副无赖样,她生得漂亮,耍无赖时也漂亮,甚至娇俏可爱。 她双手抱住苏良,趴在人胸前蹭了蹭,可怜兮兮道:“我也将殿下视作哥哥。” 第3章 紫云楼中有故人 那艘船终归是到了天京码头。 雨恰好停了。 京城中,那座巍峨王府之内,一名锦衣男子神色疑惑,看向来人。 “你说什么?” 此人,便是当今圣主第二子,齐王! 圣主正当壮年,与其修为一样深不可测的,是其帝王权衡之术。 他刻意将国本高悬,以至八子夺嫡。 加之朝廷之上,文臣武将派系林立,还有诸方外戚。 按理来说,寻常朝廷这么玩,早便崩盘。 而圣主却是得心应手,不仅没有崩,反而将朝廷玩弄于鼓掌之上。 即位十几年间,抵御蛮族、肃清江湖、充实内帑,可谓一件不落,做得极好。 对不少人而言,他是当之无愧的圣主。 此刻的大乾,看似迎来了最为鼎盛的时期。 而齐王殿下,又是不少人心中认定,是最有希望在圣主仙逝过后接手这天下之人。 此刻,跪于齐王苏拓前的奴仆颤颤巍巍,将话又重复了一遍。 “殿下,您派去的人,都失踪了……包括李沧!” 苏拓双眼一眯,眸中渗出道道寒光,那仆人如芒在背,浑身抖若筛糠。 “你可知本王派了多少人,李沧一位宗师,还有虎狼军中数百好手,这么多人,都失踪了?”苏拓话中仍旧透着一股不可置信。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苏良此次归京,随船人员,不过一个婢女,还有一些船夫。 莫说一位大宗师了,那些虎狼军中好手,都足以让他们丧命京城之外。 怎会,一个不见全失踪了呢? 苏拓收起疑惑,冷冷盯着眼前人道:“你知道规矩。” 那仆人将头死死埋在地上,沉声道:“殿下放心,奴五岁便入了王府!” 苏拓摆了摆手,示意眼前人退下。 雨后的空气,仿若都带着些许清甜。 苏拓背后的庭廊之下,走出了一道白衣身影,身上带着一股书生气。 “此事,殿下急了些,要知道除了您,还有晋王、苍王,他二位都不想此人归京。”那人道。 苏拓嗤声一笑,道:“我自然知道,只是没想到,藏了十一年的杀招,居然如此不堪用,本想露脸,结果把屁股露了出来,你说,到底是李沧背叛了我,还是出了什么别的意外?” “不好说,这些年朝廷对北境逐渐失了掌控,那里像是铁桶,我们的眼线插不进去,或许是九皇子殿下身边有高人,毕竟是苦寒之地,能在那里活下来的人,定是不凡的。” 听到对方的话,苏拓再度不屑,切了一声。 “就我那弟弟,他能活下来,难道也是因为不凡么?若不是其身上流着皇家血,怕是早就死在蛮人乱刀之下了,就是不知边军哪位将领在保他!” 他说着,在庭廊下端坐下去,他身上带着一股英武,世人皆夸他像极了当今圣上。 “十四年前琴妃那事,我也有份,此人在北境也就罢了,如今他已归京,若是不除,我心不安!” 那带着书生气的男子摇了摇头,笑眯眯地对齐王道:“殿下,送你四字,事缓则圆!” …… 运河码头之上,雨刚停下,便有脚夫们开始搬货卸货。 直至那满目疮痍的黑甲巨舰停靠在码头前,才引得所有人目光望去。 在这繁华京都之中,各种宝船货船他们见了不少,但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肃穆的战船。 只是很快,众人便收回了目光。 战船或是宝船,与他们这些一日三餐尚且是奢侈的平头百姓又有何干。 无人注意时,两道身影并肩下船,又上了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 马车之中。 小青开口道:“殿下,住处已经备好了,小七他们提前一个月进的京,以商人之手转了一间宅子,外人看不出什么,只会以为是哪位富商想巴结皇子送的,至于京中情况,也等小七面禀于您。” “不急。”苏良只道。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本书来。 小青见状立刻会意,让苏良枕着在她腿上,而后开始轻声念书。 不过她所念的,可不是什么市井读物,而是一本真正的天阶功法! 这些年都是如此,苏良喜好收集各种高深功法,自己却懒得去看,都是让小青念给他。 而每本功法只需小青读上一次,苏良便了然于胸,甚至还能在此基础之上,完善这功法不足,甚至是开创出全新的高阶功法。 这种能力对小青而言,不亚于神迹。 在她眼中,殿下就是神明! 而她并不知道,苏良这种能力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而是随他穿越而来的金手指! 年幼时在宫中没能接触到武道功法,后来去北境之时,一位皇妹赠他一本养气的法门。 自那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不论是多么高深玄奥的功法,苏良只要看上一眼,便能融会贯通。 甚至在静下心来的时候,还能完善那功法之中的缺陷,甚至是推演出更为强大的功法。 这些年苏良就是靠着这逆天悟性,修为大进,已入武道天人境,同时还培养出了小青这样的大宗师。 武道天人境,几乎是这世上最强的武者了。 陆地神仙不出,无人可以争锋! 这时,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车夫的小心翼翼的声音。 “殿下,到了。” 小青合上了书,垂首看着苏良。 苏良坐起身,掀开帘子一看,是一座门面清雅的宅门。 “去紫云楼。”他放下车帘。 车夫闻言虽然疑惑,但并未多言,近乎本能地执行苏良的命令。 而小青还想继续为他念书,却见苏良摇头道:“不必了。” 小青合上了书,柔声道:“殿下若有需要,小青自可帮您解决,怎一回京就去那烟花之地,也不是不好,只是那里的女子,多少有些不干净。” 苏良白了她一眼,道:“你殿下若是好色,这些年你还能保得处子之身?” 小青面色一红,旋即嗔怪道:“我倒希望殿下好色!” 说着,她见苏良又将头枕在她双腿之上,她望着这十年来朝夕相伴的面庞,本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然而此刻,对上那深邃的眼睛,一时间还是不由陷了进去。 “紫云楼中,有我一位故人,十年了,我一直挂念她。”苏良此刻声音很低,也充满磁性。 小青心中一酸,一抹醋意浮上心头,只是这真正吃醋的时候,她反而不会表露分毫,依旧是柔柔地看着苏良。 “原来如此,那小青陪殿下去见她。”她道。 苏良摆了摆手,道:“不,我想单独跟她见见。” 于是小青心中更加酸涩,整个身子也僵住了。 很快,马车停在了紫云楼前。 此时天色已晚,那河边几座连在一起的阁楼内却是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京城作为大乾都城,汇聚天下能人异士,而紫云楼这处地方,则被誉为京城中每一个男人此生都该来上一次的地方。 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入此处,在这满是皇亲贵胄的京城之内,寻常人平日也只能在楼外如痴如醉一番,能遥遥瞧见楼中仙姿倩影,便算是来过一遭了。 苏良到了楼前,他不禁整了整衣襟,北境苦寒,自是不能像这京城中的人锦衣玉食,不过此刻他着装虽简朴,却也得体。 正要往楼中去时,两柄明晃晃的刀交叉拦在了他面前。 “哪来的穷酸鬼,不知道紫云楼今夜已被我家公子包下了么?” 第4章 紫云三绝,武安侯之子! 那两名拦住苏良的护卫并不知道,在不远处,小青身上杀机已近乎实质。 多少年了,都没人敢在殿下面前亮刀。 不过,苏良此刻心情还算不错,他想见的故人就在楼里,因而没打算与这两个护卫多做纠缠。 苏良往后退去,绕着紫云楼走了半圈,到无人之处,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紫云楼内。 一名美妇人坐在梳妆台前,她脸上化着淡妆,铜镜之中映着一张足以令满京贵公子魂牵梦绕的面容。 世人皆知,紫云楼中有三绝。 这三绝便是那名满天下的花魁。 而眼前这女子,便是那紫云三绝之一。 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面容精致得像是上天最得意的造物,眉如远山,眸如秋水无尘。 论资历,她才是紫云楼的初代花魁,十年前到了紫云楼,便大红大紫。 时至今日,依旧不知有多少男人希望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却没人知晓她的姓名,只知姓沈,便都称呼为沈仙子。 此刻,这位沈仙子的脸上,满是忧愁,在这烟花之地,她坚守了十年,如今快要撑不住了。 武安侯的公子宴请贵客,包下了整个紫云楼,除她以外的两大花魁,已去陪酒作乐。 而她,便是这场夜宴的最后一道菜。 沈知音想了想,她这一生,似乎从未掌控过命运。 十六年前,她没能守护住旧主,自那时又过了六年,她没能守住少主,使那稚子孤身入北境。 当初她多想随之而去,哪怕与少主一同死在北境,也能全她主仆情分。 但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少主羸弱之躯去了北境,而她被卖入紫云楼。 她知晓当初背后之人的用意,便是要以此羞辱已故的琴妃,羞辱那尚在北境为国而战的九殿下。 沈知音不是没想过寻死,但她想再见殿下一面,哪怕知道他过得尚可,都能满足而去。 她抬起头来,想着今夜或许是个好时候。 十六年前后宫那场巨变,其中就有武安侯的身影。 沈知音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梳妆台上那把铜剪子上。 这时,窗台传来一声轻响,夜风忽然灌了进来。 沈知音起身,便见到房中忽然多出了一道陌生身影,她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握起铜剪刀。 那人此时抬起头来,脸上线条分明,俊朗面容之上带着一股坚毅,以及,平静。 那是某种冷漠到了极致的平静,似乎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在那人看向自己时,沈知音分明看到了一丝热忱。 沈知音莫名觉得眼前人有些熟悉。 她怔怔地看着来人,那双秋水般的眸中,先是不可置信,转而泛起了沉沉涟漪。 她便要跪下,那个“九”字尚未出口,来人就已经将她扶住。 手臂上传来的温热,都在告诉沈知音这一切何其真实。 直至,那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 “沈姨,你还好吗?” 苏良看着她,语气平静,但眼中藏着难掩的真切。 母亲死的时候,他才八岁,从那以后,便是沈知音照顾他,直至十四岁离京。 “殿下!” 沈知音语气间充满了不可置信,她身在烟花之地,怎会知道圣主传旨召苏良回京的消息。 此刻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一转眼的功夫,昔日少年已成长得如此英武。 苏良看着眼前的沈知音,心中也有触动。 他在北境站稳脚跟后,便暗中派人回京打探过沈知音的消息,也让人前来照拂过,他多多少少知道她目前的情况。 但眼下相见,特别是方才沈知音脸上那一抹愁容,依旧令他心中一痛。 沈知音名义上是他母亲的侍女,但二人情同姐妹,母妃自缢后,宫中那些娘娘本想将她也一并处置,是她跪在冷宫前三天三夜,磕得头破血流,才求来了一个继续照顾苏良的机会。 那六年,如果不是沈知音护着,哪有现如今的苏良。 更无今日北境夜天子! 此刻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只有浓烈的情感在不断冲击。 也就在这时,房门外响起一阵粗暴的敲门声。 “沈仙子,好了没有,我等酒也喝了,是不是该你侍寝一番?”一道明显带着醉意的声音响起。 “哦对了,为了今夜,小爷我可是耗尽钱财,你不介意,我与徐兄一同来吧?” 沈知音闻言面色一变,一时间,神情变得复杂无比。 分明是故人重逢,而此刻那武安侯之子的话,却是令她在苏良面前变得局促不安。 她生怕苏良会露出些许的鄙夷,若真是那般,她当真活不下去了。 但抬起头来时,却见到苏良那如古井无波的面容。 她怔了怔,想起了什么,将苏良朝窗前推去。 “殿下,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若是被陛下知道您私自回京就完了!” 苏良道:“沈姨放心,我是奉旨回京。” 沈知音又是一愣,但随后动作不止,又道:“那您也不该出现在这,您本就势微,京中不知多少人想要您的命,其中就包括武安侯,总之,你快离开,我此生能见到您,便死而无憾。” “死?”苏良看着那把她仍握在手中的铜剪刀,顿时想到了什么,眼神也骤然冷了几分。 “殿下!”沈知音又惊又急。 而就在此时,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几道身影出现在了门前。 他们恰好撞上沈知音推搡着苏良这一幕,登时愣住。 只见得为首的一名羽衣公子哥勃然大怒,喝斥道:“好你个贱人,老子花多少钱才买来你初夜,你竟敢给我演一出私会情郎?” 此人正是武安侯之子徐天放。 而在其身边之人亦是大有来头,乃是内阁次辅杨青牧的长子杨杰。 一个武安侯,一个内阁大臣,一文一武皆是红人,放在天京城内,任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给我拿下!”徐天放与杨杰让开身形,后方扈从一拥而上。 能担任这二位的随从,自也不是等闲之辈。 虽比不得李沧那般的大宗师,却也是中三境的高手。 而苏良的忍耐也早已到了极限,当这群人的气势汹汹令沈知音惊惧无比之时,他杀意迸发。 罡气化剑而出,如游龙,瞬息间钻过众人咽喉。 手中无剑,但剑气自生,若有行家在,就知晓若非宗师境之上,绝无如此精绝的剑气! 十几道身影齐齐倒下,血流满地。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快到众人只见到一道寒光,这紫云楼内,便成了一幅地狱景象。 一时间,徐天放与杨杰都傻眼了,他们重金聘请的保镖,竟瞬间全倒下了。 能如此轻易放倒这些人的,不是宗师也得是大宗师! 但管他宗师还是大宗师,在这京城之内,他们才是天! 因而俩人气焰丝毫不减。 “大胆,敢伤我扈从,你有几颗脑袋!?” 听到徐天放的威胁,沈知音再也忍不住,体内爆发出的力量,使她一步来到了苏良身前,将其护在了身后。 “你们才大胆,这位是当今圣主第九子,你们有几颗脑袋!” 第5章 探手取命轻王侯,镇北令! “圣主第九子?” 徐天放与杨杰短暂一愣,二人不约而同细细打量起苏良。 二人虽未见过苏良,但却是见过其他皇子,经沈知音一提,他们发现苏良的相貌的确与那几位皇子有些相像之处。 再看眼前之人,穿着的确寒酸了些,但身上的气度却是不凡。 “九皇子苏良?”徐天放呢喃一声,而后内心一声嗤笑。 天京城中八子夺嫡,朝廷各方势力纵横交错,而武安侯,则是那八位皇子重点拉拢的对象。 徐天放亲眼见过那些皇子在自己父亲面前是何等谦逊有礼,便更不会将毫无根基的苏良放在眼里。 他眼睛一转,心中登时冒出一个好主意。 “大胆,敢冒充我朝皇子,夷你十族都不过分!” 一旁的杨杰一愣,显然还没跟上徐天放的节奏,不过很快也就反应过来。 眼前之人若真是九皇子,那今日若能给其一个下马威,前面那八位皇子怕是要排着队上门感谢! 这一举便可获得八位皇子好感! 杨杰立刻反应了过来,朝紫云楼外大呼道:“快来人,天都卫何在!” 天都卫,乃是专门拱卫天京城的军队。 此处乃是都城,天子脚下,多少武者,因而天都卫的眼线遍布全城,为的就是不出乱子。 怕是紫云楼内的异样,已经传达到今夜值守的将军耳中了。 沈知音此刻已经愣住了,她没想到,报出苏良身份后,这二人竟还敢如此无礼,还要唤天都卫来,难不成他们还敢抓了九皇子不成? 而这时,她身后的苏良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姨,与他们多说无益。”苏良轻声道。 沈知音抿了抿嘴,面露忧色,道:“可是……这二人殿下决不可得罪,如今他们不信殿下身份,殿下该亮出能证明身份的玉牌才是!” “你以为他们当真不信?” 沈知音转过头,就见到苏良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 她又愣了愣,只觉得眼前的苏良,与她记忆中那个半大的少年相差甚远。 紫云楼外,一阵富有节奏声的脚步袭来。 从窗前望去,只见近百披甲卫士,已将整个紫云楼团团围住。 一名白衣小将扛刀而出,对着紫云楼内呼道:“有人报官,说是紫云楼有人以武犯禁,是何人?” 徐天放面色一喜,没想到只是喊了一声,天都卫的人这么快便来了。 而且来人他恰好认识! 他来到楼台,朝下方年轻将领道:“赵将军,是我,有人杀我与杨兄一众护卫,还敢冒充皇子,速将他拿下治罪!” 赵方遒抬眼一看,抱拳行礼道:“原来是徐公子。” 赵方遒心中不甚乐观,事情发生在紫云楼,又与徐天放杨杰有关,说不得又是这些公子哥争风吃醋闹出的事端。 天都卫作为拱卫天京外城的军队,别看外表风光,实则一天到晚就是处理这些狗屁倒灶的事,他早就烦了。 但武安侯是他的顶头上司,因而徐天放的命令他也得听。 “来几人,将那贼子拿下,押往天牢受审。”赵方遒朝后方下令道。 几乎就在他下令的同时,另一道身影出现在紫云楼台之上。 只见,那是一个穿着十分朴素的年轻人,但出现的那一刹那,赵方遒便出现了短暂的愣神。 自幼在军中长大的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十分熟悉的肃杀气。 那是一种淡漠与冰冷,夹杂着对生命近乎无情的漠视。 若非百战老兵,绝无此种肃杀之气。 而那年轻人出现之时,徐天放似乎还并不知晓,正不断朝赵方遒使着眼神,似乎光抓走此人还不够。 然而就在下一瞬,他觉得胸前一阵抽痛。 低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他胸前多了个血洞,他可以顺着那里,看到自己的空空如也的心口。 苏良在一旁甩了甩满是血的手,丢下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在房间之中,杨杰望着苏良背影不由浑身发颤,此时他睁大了眼睛,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嘴巴大张,一副活见了鬼的神情。 在刚才,此人居然将徐天放的心给挖出来了! 自幼锦衣玉食的他,连杀鸡都未曾见过,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只闻得一阵骚臭,原是裤腿已经湿了。 这时,苏良忽然转过身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一双是那般平静,而另一双,则是透着完全相反的惊惧,像是应激的小猫。 杨杰哪还能招架得住,眼前一黑,便被吓晕了过去。 房间里同样被吓到的,还有沈知音。 然而对于那挖人心脏的苏良,她除了恐惧之外,便是心疼。 小时候的苏良,连宫女受罚都见不得。 那时多善良的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在短短十年间变成这个样子…… 紫云楼外,已经彻底乱了。 赵方遒是真没想到,本以为今夜值守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夜,竟给他上演了如此刺激的一幕。 这天子脚下,竟有人将武安侯之子的心脏给挖了出来。 难以想象,天亮后朝野该是如何震动! 同时赵方遒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露脸的机会。 当即便拔了刀,带着一众兵士涌入紫云楼内。 而等他们来到那个满是血污与尸体的房间前时,赵方遒不由放慢了脚步,就连他身后的兵士心中也有些发怵。 踏过那扇门,目光一扫,能看到露台上徐天放的尸体。 不远处,是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杨杰。 最后是立在屋中那名满天京的花魁沈仙子。 赵方遒定了定神,沉声道:“那贼人呢?” “在找我?”苏良洗干净了手,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此刻,他与赵方遒相距不到十步。 而赵方遒面无表情,但握刀的手却是暗暗用力,整个人如弓弦绷紧。 十步之遥,他看得分明,眼前之人体内的肃杀气,已让他这种在军中摸爬滚打十几年的将领都不得不警惕。 而在这肃杀气之外,又有着独属于强大武者的特殊气息。 “你到底是何人?”赵方遒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为何嘶哑。 苏良从怀中取出一块暗金玉牌随手抛去。 赵方遒接过一看,瞳孔猛然一缩。 那是一块北境军令! 正面刻着铁画银钩的“镇北”二字,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皇家铭文,此令一出,在法理之上,可调动北境所有军队! 先斩后奏,位同诸侯! 不,眼前之人比诸侯还要尊贵。 就在令牌背面,刻着四个小字。 “九殿下良!” 第6章 匆匆十年,老皇帝葫芦里卖什么药? 赵方遒的手微微发颤,只觉得手中这道令牌异常沉重。 令牌是死的,不足以让他这守卫天京的将军觉得可怖。 十年前,比他当时还小上几岁的孩童独自上路前往北境,皇帝只赐下了这道令牌。 调动军队,先斩后奏,是多大的权力? 但,北境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有着大乾最为精锐的部队,掌控着北境的五大护国将军没一个善茬。 皇帝的命令都未必会听,一个无依无靠的皇子还想凭此令牌发号施令? 因而,这道令牌在北境毫无意义。 所有人都知道,是皇帝厌了自己的骨血,派他去北境送死。 但没人想到,十年后他活着回来了。 而且,还养出了这一身的杀伐气,这才是赵方遒觉得可怖的地方! 此人,与其他八位皇子相比,显得太独特了。 赵方遒抬起头来,再看苏良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他单膝跪地,双手将令牌举过头顶:“末将赵方遒,参见九殿下!” 身后那些天都卫士兵面面相觑,也纷纷跟着下跪。 一时间,紫云楼内寂静无声。 苏良走到赵方遒身侧,接过令牌后,用手中令牌轻轻敲打着对方的肩膀。 “方才发生了何事,你可知道?”他问道。 苏良声音很轻,但却透着莫名的压迫感。 赵方遒不假思索,立刻道:“杨杰犯下悖逆之罪,殿下已经将其治罪!” 苏良不动声色将令牌收起,挂在了腰间。 他回头看向沈知音,笑着道:“沈姨,我们走。” …… 马车慢悠悠地驶离紫云楼,围在此处的天都卫无一人敢阻,就这么目送马车离开。 车厢之内,沈知音还未缓过神来,小青则是暗暗打量着她。 沈知音坐在那里,身上穿着得体的宫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玲珑曲线,她整个人好似画中走出的女子,精致得不像话。 小青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身。 她身材自是极好的,可不知为何,在沈知音面前会有种莫名的局促,对方身上散发这成熟女子独有的韵味,就好像一个熟透了的果子,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小青想了半天,脑子里终于蹦出来那个词了。 风情万种! “殿下,不会有事吧,武安侯他……” 沈知音忍不住出声,显然担忧至极,她对自身的境况倒是无所谓,只是苏良刚回天京,便杀了当朝侯爷之子,她怕皇帝降罪于他。 苏良道:“沈姨安心,我已不是昔日稚童,亦不是深宫里的无能皇子,杀个悖逆之人,能有什么事?” 沈知音又想到方才紫云楼中的那一幕,再看眼前苏良,更为心酸。 “咦?”这时,小青好奇出声。 “你咦什么?”苏良问道。 “不是,殿下称这位姐姐为姨?”小青眼中亮了一些。 苏良一脸莫名,道:“我都叫他姨了,你却叫姐姐,占我便宜?” 小青立刻轻拍嘴唇,一阵呸呸呸,整个人好像突然活过来般,对着沈知音大方行礼,道:“原是殿下的姨娘,我叫小青,有礼了!” “不敢当,我只是个仆人,有幸侍奉过琴妃而已。”沈知音道,她看着小青,大抵是察觉到眼前女子眼中藏着对苏良的爱意,不由觉得亲近。 小青恍然大悟,一副原来如此的神色。 苏良则是颇为无奈,不过很快,马车便来到了此前经过的宅子前。 下了车后,一行人朝走入宅子。 里面已经立着两排人,皆是新宅奴仆,为首的是个黑衣小厮,右脸挂着道疤,却并不让人觉得可怖。 他便是小七,乃是夜月军的人。 苏良在北境十载,最开始的两年觉醒自身金手指,才站稳脚跟。 而后他逐步掌控整个北境,同时选出北境军中最为精锐之人,组成夜月军。 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回天京,便让小七先行而来,在此打下根基。 但苏良此刻脸色带着淡淡不悦,小七也察觉到了,特别是在看到沈知音时,他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立刻便跪在地上。 “殿下,属下办事不力,该罚!” 小七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来天京有一年了,自认为事事办得妥当,暗桩布置周全,紫云楼那边也打点了不少银子,让老板好生照看这位沈仙子。 但终究还是出了今夜这样的纰漏。 也怨他,今日只知苏良要到,一门心思全在这上面,忘了照看紫云楼那处! “起来。”苏良的声音传出。 小七近乎本能地站起身,却还是弓着腰,不敢抬头。 苏良没再多言,自顾自朝着宅子深处而去。 小青等人跟在后面,她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而沈知音初来乍到,只看出这人十分敬畏苏良,隐隐猜到苏良的不悦与自己今夜的遭遇有关。 “沈姨莫要多心!”小青凑到沈知音身边,压着声音道:“殿下不是冲你,是冲他自己。” 沈知音闻言一怔。 “殿下这人,什么都好,就是重情义,他觉得今日你受了委屈,要不是他恰好到了,后果不堪设想,他心里因此过意不去,至于小七,也确实该罚,他本是要在殿下来此之前照顾好你的!” 沈知音闻言,眼眶不由红了几分。 她心性善良,见不得有人因自己受罚,便担忧问道:“那,他不会有事吧?” “大概不会。”小青像是吃定了苏良的性格,又道:“今日殿下与亲人重逢,虽有波折,但结果是好的,那心情必然也是好的,再说了,除了大是大非的问题,殿下一般不会重罚下属的。” 沈知音听闻此言,心安了一些。 又不禁好奇起来,不管是小七还是小青,她都觉得不同寻常,因而道:“十年间,殿下怎会得此羽翼?” 小青想了想,刚要开口,走在前面的苏良忽然转过头来,她乖乖闭上了嘴巴。 众人穿过两道回廊,来到正厅。 苏良在主位上坐下,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在小青带着沈知音离开后,苏良才轻轻开口:“说说看,我那老爹为何忽然召我回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7章 殿下是个好人 “宫中的桩子只知道是国师向陛下进言后,才下令召殿下回京,属下有所猜测,就是不知准不准。”小七言道,走上前来为苏良倒了杯茶。 国师,此人身在大乾王朝,然而鲜少露面,但却在皇帝心中举足轻重。 他太过神秘,苏良也从未与他打过交道,他怎么会在皇帝面前提起自己? 苏良心中有疑,对小七道:“你有什么想法直说就是。” “在皇帝下诏前,大皇子与二皇子,同时向吴国公求过一门婚事,两位皇子要娶一人,吴国公觉得为难,便上了一道请陛下赐婚的奏折。” “吴国公?” 苏良双眼微眯,这又是一个举足轻重之人,大乾王朝之中,王侯诸多。 但国公却少之又少,几乎每一位都是跟随大乾先祖的开国功臣之后。 吴国公的封地在大乾王朝南方,治下数郡,是整个王朝最为富饶的地区,也就难怪大皇子与二皇子都欲求娶吴国公的女儿。 能获得吴国公的支持,太子之位也就不远。 苏良只是将这些信息在心中稍加整合,便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两位皇子争当吴国女婿,吴国公便上书请皇帝定夺,皇帝想必也觉得为难,大皇子与二皇子羽翼最盛,这是他不愿见到的,更不愿吴国公作为其任何一方的后盾,最后是国师进言,皇帝才下诏让我回京?” 小七心中有些惊讶,他不过说起了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与事,但没想到苏良这么快就推断出了事情的原貌。 “是,属下也是猜测,但皇帝究竟如何想的,谁也不知道。”小七低头道。 苏良轻轻一笑,道:“也就说得通了,难怪有人不愿让我回京,我之前还想是十几年前的旧怨,现在看来,对他们来说这是新仇旧账。” “今日伏杀殿下之人,属下一定尽快查出来。” 听到他的话,苏良摇了摇头:“不必费劲,不管背后是谁,还会再跳出来的。” “喏!” 苏良面色平静,但心绪却早已被牵动。 北境虽苦寒,但日子简单,回到这京中,周遭波诡云谲,令他不适。 但既然已经回来,便由不得他适不适应了。 与小七谈完事情,夜已深了。 宅子里静得可怕,似乎所有人都怕惊动了这位新主人。 苏良独自走出,来到一间厢房外,就见窗户前映着两道婀娜人影。 “沈姨,你且歇着,殿下今夜怕是没空来了,放心好了,你与殿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 这声音是小青的,也就在苏良与沈知音面前,她才会用这么柔软的语调。 “歇不下,总觉得跟做梦一样,怕一睡下明日醒来,发现自己仍旧在紫云楼,小青姑娘,这些年都是你在照顾殿下吗?”沈知音道。 “嗯……殿下去北境的时候,我与他就相识了,从那以后再没离开过他身边,不过也算不上我照顾殿下,其实大多数时候,是殿下在照顾我,殿下是个好人。” “北境,我没去过,但我听说,那里冷得不像话,有人只是起夜的功夫,就被冻死在外面,真有那么可怕吗?” “比这更可怕!” …… “咚……咚、咚、咚、咚!” 一慢四快,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彻整条大街。 五更天,天尚未大亮,宫门外便已站着一群官员,正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事。 “昨夜出事了!?” “我也听说了,武安侯之子死在了紫云楼,据说是刚回京的九皇子干的。” “嘶……这个九皇子,一回京竟干下如此恶行,难道不知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么!” “本以为这个老九常年待在北境能让人省心,现在看来,也是个嚣张跋扈的主,武安侯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听到儿子死讯他一夜白头,另外,杨大人的儿子也在现场,说是被吓傻了,现在还说不出话来。” “这当众杀朝廷一位侯爷的儿子,就算他是皇子,也难辞其咎,更何况,还是一个尤其不受宠的皇子,今日有好戏看了。” 就在这时,众人的议论声忽然一止,宫门之外,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只因此刻,两个身影正并肩而来。 其中一人身着大红官袍,头戴乌纱帽,冠后两条长翅走动之时却沉稳异常。 此人便是内阁次辅杨青牧。 在他身侧的另一人,却身着便服,披头散发,正是武安侯。 周遭官员见此二人皆噤若寒蝉,立在两旁,眼观鼻鼻观心。 武安侯徐崇,执掌天都卫十余年,是圣主最信任的武将之一。 虽比不得镇守北境边关的那几位大将军,但在天京地界之上,他的分量极重。 此时的徐崇一夜白头,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往日那种杀伐果断的气质荡然无存,唯有深不见底的阴沉。 厚重的宫门于此时缓缓打开,露出了其中的甬道。 百官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乾元殿,此处乃是大乾王朝的权力中心。 巍峨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中那条御道尽头,是一张空荡荡的龙椅。 百官下跪,朝那空荡荡的龙椅山呼万岁。 礼毕过后,圣主依旧未曾露面,却见徐崇跪于大殿之中,他红着眼眶,声音嘶哑道:“求陛下为臣做主!” 他的声音回荡在乾元殿中,过了好一会,那龙椅之后,才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爱卿这是受了何委屈?” 徐崇往前爬了几步,带着哭腔道:“昨夜,九皇子苏良于紫云楼中,无辜杀害臣之子,手段极其残忍,甚至导致杨大人的孩儿受惊过度,求圣主为我二人做主!” 殿内一片哗然。 尽管昨夜便有消息传出,但此刻对于这大殿之上的大部分官员而言,仍旧觉得震撼。 九皇子苏良,那个被发配北境十载的皇子,竟一回京就杀了武安侯之子,甚至还吓傻了内阁次辅的儿子? 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哦?”圣主的声音透着些意外,接着,就听见他道:“朕,也不能听你一家之词,赵方遒何在?” “宣,赵方遒觐见!” 昨夜出现在紫云楼的小将,此刻甲胄未卸,快步踏入乾元殿内,到了徐崇身后,半跪于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崇在一旁侧头看去,道:“赵方遒,快将你昨夜所见所闻禀报于陛下!” 第8章 功与过,夜临武安侯府! 赵方遒额头之上,早就布满了汗水。 哪怕是两军对垒之时,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大殿之中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他开口,包括龙椅之后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圣主。 “昨夜你是如何与我说的,便如何与陛下说。”徐崇此刻再度开口。 面对顶头上司的施压,赵方遒咽了咽口水,随后艰难开口。 “昨夜,由臣当值,巡守的卫士察觉到了紫云楼内有异,臣便带人赶去,就见九皇子立于紫云楼楼台之上,当众掏了徐公子的心,还说他在北境奋战十载,好不容易回京享受一番,竟有人敢跟他抢女人……” 赵方遒话还没说完,乾元殿中便又是一片哗然。 文武百官,还有参与朝议的皇子,皆是面色一震。 一名皇子一步走出,躬身朝向龙椅:“陛下,九弟他竟如此狂悖,应当交由宗人府治罪!” 此人正是大皇子苏明。 也就在这时,二皇子苏拓也随即而出:“九弟回京,第一时间竟未回来面圣,反倒是去了那烟花之地,还闹出这等事来,儿臣认为,不重惩不足以证我朝法度!” 此二人话音一落,立刻便有诸多大臣出列附议。 “原是如此。”圣主的声音落下,却并未表露出任何态度。 一时间,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众人拿不准圣主的意思,但按理来说,九皇子所犯之罪,就算念其是皇子罪不至死,但禁足十年是跑不掉的。 偏偏皇帝不发话,跪在殿上的便只好跪着,其他人躬着身,像是在等着什么。 也就在这时,一名年近七旬的太监从屏风后走出,手中捧着一道奏疏。 “诸位大人,这是北境五位护国将军联名上的请功奏疏,皆言九皇子良在北境十年御敌有功,请求为他加赏,若他刚回京来,陛下便治他的罪,岂不是要寒这五位将军以及北境军民的心?” 老太监的声音很尖,像是夜里的猫,落在这乾元殿中,却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整十年,朝中都未收到北境任何文书,那五位护国将军,在节庆之时甚至都未上过一道贺喜的奏疏。 怎么会突然为苏良请功? 这事太过反常,以至于许多人一时都未反应过来。 …… 苏良的午饭是一碗鱼面,他正坐在街边小摊下,身前是一张简陋的小木桌。 另一边,小青揣手站着,头戴纱帽,但窈窕身姿仍旧引得市井人暗暗侧目。 “殿下,这样会不会太张狂了些?”小青轻声说着,目光瞥向街道不远处。 苏良嗦完面,端起碗喝了口汤,才擦了擦嘴,道:“毕竟是不如北境的鱼,北境的鱼在冰湖之下,肉干净得很。” 小青道:“哎呀,应该让小七来的,或者我替你去做这件事,如今你刚刚回京,不好!” 两个人聊天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但偏偏却能聊得下去。 “殿下!”小青娇嗔一声。 苏良才抬头看向她,笑道:“还有几日,是我母亲的忌日,十年间我不在坟前尽孝,这次得准备些好的祭品。” 闻言,小青愣了愣,没再多言。 街道尽头,一队人马开道而来,将街上行人清空。 随着一架马车停在那座气派的府宅之前,苏良也随之起身。 那宅邸离这处小摊不远,赫然便是…… 武安侯府! …… 徐崇快步走入府中,面色阴晴不定。 此时,徐天放的尸体还停放在大堂之上,看到自己儿子的尸身,看到那胸前血淋淋的洞口,徐崇心中作痛。 一旁的夫人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啜泣的声音令武安侯更为心烦。 他没想到,今日朝会之上,陛下竟不对那行凶的九皇子做任何处罚! 而好端端的,北境五大护国将军,怎会突然为他请功? 要知道这十年来,从未听说过苏良在边境立下过什么功劳,否则也不至于令朝堂遗忘他十年之久。 武安侯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怎么就那么巧,苏良昨日进京,那请功的奏疏便也随之而来了呢? “夫君,你可一定要为我们的孩儿报仇,我们就这一个孩子,他还那么年轻!”一旁的妇人忽然抱着徐崇的腿,带着哭腔哀求。 武安侯扶起她,终是有些于心不忍,而后道:“九皇子良一回来,便杀害我们的孩儿,说是没有夹杂私愤,我必是不信的!” 他夫人闻言抹了抹泪,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十几年前的事,他知道是你干的?” 十几年前,琴妃被逼自缢,事情起因,乃是宫内有两名侍卫禀报,说是瞧见有人溜进了琴妃寝宫。 而那两名侍卫,正是武安侯的人。 尽管事后搜遍了琴妃宫,未曾有任何发现,但对于想要扳倒琴妃的人而言,已经足够了。 一时间,周贵妃与皇后齐齐发难。 琴妃百口莫辩,自缢以证清白。 后来圣主得知此事,虽猜到是后宫有人作乱,但人已经死了,便没有继续查下去。 “他若是奔着报琴妃之仇来的,也不应该动我们的孩儿!”武安侯夫人的眼中带着恨。 徐崇深吸了口气,道:“更重要的是,今日我们都不知晓陛下的态度,他搬出了护国将军为苏良请功的奏疏,却也不说是赏是罚,恐怕在朝堂之上,吾儿是得不到公正了!” “既然朝堂上得不到,那便亲手为天放报仇!” 谁说女子不如男,此刻武安侯夫人的脸上,杀气之盛,不亚于那些军中男儿。 “杀一位皇子?”徐崇心中有些迟疑。 却见他夫人道:“怕什么,苏良京中毫无根基,就连皇帝也不在乎他,只要做得隐秘些,让人查不到你就好,就算真出了事,不管是后宫还是朝堂,都会有人为夫君说话。” 二人就这么在自家大堂中,谋划着如何杀掉一位皇子。 却未注意,一道人影早就到了门前。 那身影毫无气息波动,静静地立在那处,同一个死物没有分别。 也是因此,他不受任何注意。 就这么听了许久,听着那夫妻俩谋划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自己。 苏良不由得笑了。 也是这一声轻笑,令堂中那对夫妻骤然变色。 第9章 收债人 苏良的笑声不大,却是清晰地传入堂中那对夫妻耳中。 这一声轻笑里夹杂着几分玩味。 但更多的,是冷意。 徐崇夫妇同时转身。 瞧见他时,二人都是一愣。 徐崇并未认出苏良来,还以为是府中下人,当即厉声道:“滚出去!” 苏良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一脸轻松道:“侯爷府就是大,这几进的院子险些让我迷路。” 徐崇瞳孔一缩,意识到眼前人并非侯府下人,心中随之一惊。 身为武安侯,肩负天京外城守卫,他这侯府更是重兵把守,可谓密不透风,只要他想,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在这光天化日下,此人是如何进府?又如何没有惊动府内守卫? 徐崇很快又恢复了镇静。 “江湖武夫?来找我有何事?” 苏良已经走到了徐天放尸体之前,他道:“丧子之痛对侯爷而言,应当很难承受吧?” 徐崇刚恢复的镇定随着这句话而瓦解消散,一时牙关紧咬,额头上的青筋随之跳动起来。 “你到底是何人!?”徐崇喝问。 苏良见他还没有认出自己,不由摇了摇头,随后笑眯眯地道:“我是你的债主,前来收些旧债,对了,你们方才还不是在计划着怎么除掉我么?” 一听这话,徐崇夫妇皆是一怔。 随后反应过来,眼前之人,竟是苏良!? 十年之前,那羸弱的稚童,竟已成眼前这般人物? 徐崇在短暂的惊愕过后,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而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脸上浮现出一抹嗤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九殿下,十年不见,倒是长高了不少,差点没认出来。” 他负手而立,上下打量着苏良,眼中的戒备竟在一瞬间消散了大半。 “殿下深夜潜入本侯府中,杀了我的护卫,站在我儿尸首前,还说什么收债……怎么,是觉得自己在北境待了十年,便有了跟本侯叫板的资格?” 徐崇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轻蔑。 他是什么人? 武安侯,执掌天都卫十余年,宗师修为,手下精兵不知反几,更是经历过不知多少次大风大浪。 而眼前这个苏良,不过是一个被皇帝厌弃、发配苦寒之地的落魄皇子,在京中毫无根基,连个像样的随从都没有。 这样的人,也配来他府上叫嚣? 尽管不知对方是如何潜伏到自己府上的。 但他自认都无需惧怕、忌惮对方。 “殿下,本侯劝你一句。”徐崇慢悠悠地踱步到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趁事情还没闹大,你赶紧走,本侯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如若不然……” 他是想杀苏良,可苏良却万万不能死在他府上。 一个皇子哪怕再不受宠那也是皇子,可以不将对方放在眼中,但却不能如此轻易地将其打杀,如若不然…… 而苏良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侯爷倒是好气度,儿子死了,你却能如此从容。” 徐崇夫人此刻早已按捺不住,她拽着徐崇的衣袖,尖声道:“夫君,你还跟他废话什么!他杀了我们的天放!你动手啊!” 徐崇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夫人莫急,一个毛头小子,也值得你如此失态?” 他重新看向苏良,眼神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殿下,本侯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现在离开,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良依旧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否则怎样?” 徐崇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殿下,你在北境待了十年,怕是不知道宗师意味着什么。”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肉眼可见的气旋,周围的空气随之震颤,“也罢,本侯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武道宗师!” 话音未落,徐崇身形骤然而动! 他没有拔刀,只是随意一掌拍出,但这一掌之中蕴含的罡气却如山洪倾泻,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朝苏良碾压而来! 在他看来,对付这样一个年轻人,这一掌已经绰绰有余。 然而,当掌风逼近苏良身前三尺之时,异变陡生。 那狂暴的罡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发出“嗡”的一声闷响,随即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良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 他甚至没有抬手,没有运功,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徐崇,仿佛方才那一掌不过是一阵微风。 徐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瞳孔猛然一缩,掌中传来的反馈让他瞬间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的掌力被挡住了,而是他的掌力在靠近苏良的瞬间,直接被某种力量瓦解、吞噬了! “这……怎么可能!” 徐崇下意识地退后一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方才虽然未尽全力,但那一掌也足以碎石裂碑,就算是同级别的宗师也不敢轻易硬接。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连动都没动一下? 苏良缓缓抬起头,笑着看向他:“侯爷方才说,让我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武道?宗师”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中平静带着戏谑。 徐崇脸色剧变,下意识地想要拔刀。 苏良却已并指一点,一道白色劲光如流星般射出,速度之快,竟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残影。 徐崇怒吼一声,宗师境的修为催动到极致,横刀出鞘,刀身上泛起一层耀眼的罡芒,迎着那道劲光狠狠斩下! “铛!” 刀光与劲光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轰鸣。 下一瞬,徐崇手中的横刀寸寸碎裂,碎片四散飞溅,划破了他的脸颊与手臂,连带着夺去了他夫人的性命。 而他整个人更是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堂中的立柱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然而他还来不及起身,便觉额间一凉。 苏良不知何时已来到他面前,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那根手指上没有半点罡气波动,但徐崇却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年轻面孔,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六年前,你们杀我母妃之事,今日,该还了。” 话音落下,指间劲气吞吐。 徐崇额间出现了一个血洞,生机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直至最终无力地滑落在地。 堂堂武安侯,就这么死在了自家大堂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倒映着苏良转身离去的背影。 苏良看了眼那三具尸体,面色冷漠到了极点。 他们一家三口,还能团聚这十年。 可他苏良呢? 来到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便是他的母妃。 但在十几年前,被这些人夺走了。 当苏良走出大堂时,在外守着的小青看了过来,瞧见苏良身上戾气未散,也是被吓了一跳。 “殿下,走吗?” 苏良仰头深吸了口气,而后脚下一点,与小青腾空掠去。 就在二人离开侯府没有多久,一道惊人的惨叫响彻侯府。 紧接着,随着消息传出,天京像是地震了! 武安侯一家三口,全死在自家府宅之中! 侯府护卫,尽皆倒在血泊之中。 加起来,足足近六十条人命! 当下人发现其中惨状时,徐崇体内流出的血尚是热的。 但却是不见凶手! 天子脚下,一位实权侯爷被人暗杀,不可谓不是一件大案! 据说圣主听闻此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震怒,而后下令,彻查! 很快,天都卫的人将侯府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之人,满脸生无可恋,正是那赵方遒。 “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我撞上了?” 赵方遒怀着沉重无比的心情走入侯府,四处查看。 最终却是发现,背后之人出手狠辣,而且都是一击毙命。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线索。 赵方遒回到那大堂上,看着徐崇等人的尸身,整个人已经麻了。 他取出一幅刚才亲手绘制的图,其上标注侯府每一个暗卫身死之处,最终拼凑出侯府当时的守卫情况。 看着图上一个个红圈,赵方遒不由倒吸口冷气。 侯府的防卫,不可谓不严密,而且这五十余人,皆是先天境的好手。 再加上侯爷本人,有着宗师的实力。 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们杀光…… 莫非,是一位大宗师或是帝宗师? 赵方遒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昨夜的那个男人,而后便觉得背脊一阵发寒! 右肩之上,似乎还在传来一阵拍击声。 那是昨夜,九皇子用令牌在敲打他。 若是以往,赵方遒一定会认为自己疯了,那个年轻人的武道修为,怎么可能在大宗师之上! 但…… 不知为何,他的直觉告诉他,此事就是他所为! 第10章 你怎知天都卫没我的人? “殿下。”沈知音望着走进家中的苏良,屈膝行了一礼。 苏良立刻走上前来,扶着她手臂道:“沈姨,你我不必多礼,我早将你视作亲人。” 沈知音后退了半步,道:“那怎么可以,尊卑有别,殿下是殿下,我岂能僭越!” “就是,依我看来,沈姨这话不无道理,殿下就别劝了。”小青在一旁帮腔。 苏良看了她一眼,最终无奈地收回目光。 得,这小妮子这么快就叛变了。 沈知音瞧着大门外有一队兵卒急匆匆地过去,不由好奇道:“外面这是出什么事了?” 小青立刻道:“没什么,好像是出人命了,沈姨最近还是别出门的好。” 沈知音点了点头,鼻子一阵抽动:“怎么好像有血的味道。” 苏良一笑,拉着沈知音往里走去,道:“沈姨,这些年我常惦记你做的桂花糕,如今总算有机会尝到儿时的美味了,请你下厨可好?” 沈知音闻言面露喜色,道:“自是可以,殿下愿意的话,以后日日都给殿下做。” “好啊,我来给你打下手。”苏良道。 沈知音急忙道:“那怎么可以,殿下千金之躯……” …… “你怎么看?” 齐王府内,二皇子苏拓正皱着眉头,收到消息后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他仍旧难以相信。 光天化日之下,堂堂大乾武安侯,就这么惨死了。 “这事有些邪性,整个天京城中,能有本事做成此事的,不过五指之数,其中还包括宫内的那位。”那带着书生气的男子,是赵拓的故交,也是谋士,名为许平安。 “父皇召我入宫了,应该是为此事,这可是武安侯,负责京都外城安危,连他都死了,这天京城还能说是安全么,父皇定是动气了,若要我去查这事,该如何是好?”赵拓面露忧色。 侯王府的血案,若是查得清楚,那自然是露脸的。 但,其背后少说也是一位大宗师,这种武者,若执意想藏,谁也找不出来,更何况人连侯爷都敢杀,未必不敢多杀一个皇子。 赵拓自然是抗拒办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这……我倒有一计,不如祸水东引。”许平安思忖后道。 “哦?”赵拓显然很感兴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昨晚紫云楼,徐天放惨死九皇子之手,今日徐侯爷就死在了自己府上,还是在朝会告状之后,这要往何处引已是显而易见,就看殿下是想泼脏水,还是想让九皇子背这口黑锅了。” 闻言,赵拓一阵摆手,道:“泼脏水不大可能,就算我说这事是苏良干的,总得有人信,至于黑锅,他背得下么?” 许平安一笑,道:“背不背的下,得让九殿下背了才知道,圣主若欲命殿下去查此事,殿下只需顺水推舟,推荐苏良。” 苏拓一怔,细想之后,觉得此计妙极。 不管苏良查不查得清楚此案,他都有办法对付此人了! 当即,便准备入宫面圣。 …… 不止齐王府,整个天京城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武安侯之死。 坊间传言,是修罗杀手榜上那赫赫有名的天字杀手潜入了京都,在一剑杀了武安侯后,便扬长而去。 一时间京都内风声鹤唳,就连街上行人都因此少了大半。 唯有天都卫的人在四处巡查,盘问。 苏良府中,后厨里,苏良身上套了件围裙,正揉着面团。 而那令北境之外无数蛮人闻风丧胆的女战神,则是在灶前生火,任小青在其他方面有天大的本事,但生火却成了她毕生最大的困扰。 沈知音摘了些桂花走来,瞧见小青在灶台前束手无策的模样,不由一笑。 “小青姑娘,让下人来做这些事就好了。”沈知音道。 小青委屈道:“是有下人干这活的,但不是被殿下赶走了,说是只有自己人在这温馨些。” 正揉着面的苏良一笑,道:“你来揉面,我烧火就是。” 小青朝他吐了吐舌头,却并未让开,打算用传说中的烈火掌,直接将这火烧起来才好。 也就在这时,厨房门外来了一人。 小七看着厨房内这其乐融融的一幕,不由愣了愣,直至苏良朝他看来,才反应过来。 “事情如何?”苏良问道。 小七摇了摇头。 苏良点头,没再多言。 他让小七去查一个人,如今看来,暂时还没有眉目。 不过这事他也不急,毕竟那人,可是被称为大乾王朝最神秘的人。 “殿下,我回来时门前有人求见,是天都卫的,见吗?”小七询问道。 苏良眉头一挑,继续揉面,道:“让他来这。” 小七转身离开,没过多久,领着一人来到了厨房前。 那人身披甲胄,正是年轻气盛之时,却再无昨夜的锋芒,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摧残过,透着一股无力感。 当他来到后厨前,看到堂堂九皇子竟在后厨与女子一同揉面之时,不由愣住。 而后,他更是毫无将军威严,在厨房门前跪下。 “殿下,赵方遒愿效死力!” 赵方遒在意识到武安侯的死很有可能是苏良所为时,便被吓坏了。 不是因为苏良的实力,而是因他自身怎会有如此离谱的猜想! 但当他将所有的事情捋了一遍的时候,特别是想到昨夜紫云楼中苏良的气度之时,他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有可能是对的。 而不管是对是错,赵方遒不敢赌! 昨夜在苏良敲打下分明答应过如实相报,但今日在朝堂上他还是撒了谎。 而后,武安侯死了。 赵方遒不得不再来求见苏良,他想要个答案,也想保住自己的性命。 苏良揉着面团,一脸轻松,只说了一句话。 “北境奋战十载,好不容易回京享受一番,竟有人敢跟我抢女人。” 此言一出,赵方遒抖如筛糠。 这话,是他今日朝堂奏对时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吓人的是,苏良昨日回京,今日并未得到召见,却对几个时辰前发生在朝堂上的事洞若观火。 这不由得赵方遒不惊惧,更令他坐实了心中的猜想。 眼前的这个九皇子,绝对不简单! 至少,朝中已经有了他的人。 在联想到昨夜今日两桩血案,他内心惊惧不已。 若今日不来乞怜,恐怕明日他就会像武安侯一样死在家中! “殿下!”赵方遒猛地一拜,脑袋重重磕地。 苏良揉好了面,手上还沾着面粉,他来到赵方遒面前,俯视着此人,道:“昨夜给过你机会,你没有把握住,现在恐怕晚了。” 赵方遒五官一阵抽搐,抬头哀求道:“末将愿为殿下效死力,杀我轻而易举,但殿下难道就不想在天都卫有自己的人么!” 苏良一笑,问道:“你怎知天都卫没我的人?” 闻言,赵方遒遍体发寒,整个人彻底绝望。 第11章 无相寒蝉 “昨日给过你机会,可你没有把握住,你可知道,今日你若在朝堂上说句实话,事情便会完全不一样?” 苏良淡淡的声音落进赵方遒耳中,这更令他心神俱震。 此刻,这个九皇子所带来的压迫感,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甚至隐隐之中,让他在此人身上捕捉到与圣主相似的感觉。 短短十年,曾经那个朝不保夕的稚子,竟已变得如此可怕! “末将自知犯下滔天大罪,但……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末将愿为殿下效死,只要殿下能给我一个机会!”赵方遒用尽最后的力气哀求道。 苏良站着没有说话,厨房里,沈知音看着这一幕,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少年,在宫中举步维艰,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如今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一个圣都卫的将领跪地求饶。 “机会是自己争取来的。”苏良开口。 赵方遒一怔,随后拱手对着苏良一拜,而后起身而去。 小青走了过来,看着赵方遒离去的背影,道:“殿下,此人不可信,他已经知道武安侯的事是我们干的,留着怕是隐患。” “嗯,不急,就算他现在去说武安侯是我杀的,也没人会信,反倒会让我本就疑心重的皇帝老爹怀疑是不是有人设局栽赃,而且他调我回京,说明我还有用,在没发挥出我的用处前,我那老爹是不会让人动我的。” 小青一愣,旋即道:“原是如此,殿下圣明!” 小七见状也跟着赞了一句。 苏良一笑,而后看向小青道:“你的事做得如何了?” 他所问的,其实是阎罗殿的人手布置得如何了。 在北境十年,苏良实力飞速上涨,短短十载,成就武道天人,在这期间又收服五大护国将军,将整个北境所有护国军握于手中。 至此,当初圣主赐下的镇北令,在他手中终于成了真正的军令。 同时,他手中还有两支特殊的势力。 一个是小七的夜月军,此军中人,皆是从北境各处护国军中挑出的好手,适合做一些隐秘的任务。 而他手握的另一个势力,则是阎罗殿。 阎罗殿之中的人,大多是江湖高手,且身份无比隐秘,这些人往往实力强大,每一个人都是足以搅弄风云的存在。 江湖上有句俗语,宁惹十万兵,莫欺阎罗名。 而小青,便是阎罗殿主,被唤做玉面阎罗。 此时的小青也不知有没有听出这话中之意,只见她看了眼灶口,对苏良道:“火生得很旺了,殿下。” …… 晚间,苏良在院中乘凉。 他躺在一把摇椅上,闭目养神,身体随着摇椅晃动,说不出的安逸自在,小青则在一旁,举着把圆扇,替他扇着风。 “说是今日行了宵禁,全城搜捕贼人,天京似乎许多年未曾宵禁过了。”沈知音在一旁道。 苏良道:“反正与我们无关。” 沈知音点了点头,道:“也是,不过殿下,你回京已经两日了,陛下还未召见你么?” “嗯。”苏良睁开眼睛,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小青也察觉到了什么,将圆扇放下,玉手已落在腰间。 她腰间那缕丝带,其实是一柄软剑。 于此同时,一个白发红袍的老人,来到了这处宅院之前。 后方,是两列禁卫,神情肃穆,一看就知都是好手。 前方那老人独自走进了宅院,其余禁卫则分散在门前站定。 苏良已从摇椅上站了起来。 “曹公公。” 那白发老者立刻用着细细的嗓音道:“一晃眼,九殿下已是如此英武,北境果然是磨砺人的好地方!” 来人曹秋寒,是圣主的贴身太监,宫中内务总管。 但苏良知道此人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 无相寒蝉! 与青莲剑仙、天机老人、玉面阎罗并称为大乾四大宗师! “大总管驾到,可是带来圣主口谕?”苏良开门见山地问道。 曹秋寒一笑,目光忽然从苏良身上转到了小青那处。 身为四大宗师之一,他似乎在小青身上感受到了同样的气息。 但眼前的女子如此年轻,又令他难以捉摸。 于是,曹秋寒走近了几步,笑眯眯地道:“是有口谕,不过圣主也说了,九殿下在北境吃了不少苦,那些大礼就免了,殿下站着听便可以。” 苏良点了点头,却见曹秋寒忽然抬手朝他抓来。 一瞬之间,大宗师身上那可怖的气机,尽皆凝聚于这一掌之上。 放在常人眼中,那一瞬间怕是天翻地覆。 苏良何许人,立刻反应出这是曹秋寒的试探,同时向身侧的小青使了个眼色。 果然,只是刹那功夫,曹秋寒恢复如常,那看似朝苏良抓来的一手,变成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陛下说,你一回京就惹了祸事,杀了武安侯之子,朝廷本要降罪,但陛下念在你这些年也不易,所以给殿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让你将今日武安侯夫妇被杀之事,调查清楚,限期十日!”曹秋寒道。 苏良当下道:“公公能否转告陛下,我初回京城,对各处都不甚熟悉,那杀害武安侯的人让我来查,恐怕力有不逮。” 曹秋寒却不容他拒绝,道:“这是陛下的意思,九殿下还是听命为好。” 苏良装作无奈,道:“好吧,既然如此,我尽力而为。” 曹秋寒对他点了点头,临走之前,再度看了一眼小青,而后转身而去。 就在他离开这座宅院之时,曹秋寒原本平静的神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九殿下,还有那女子……都不简单。” 不过,这位在宫中混迹数十载的老人,很快便平静如常。 天京的水已经够浑了。 饶是这九殿下,怕也搅不起什么风浪。 此人若无夺嫡之心倒还好,胆敢有,前面那几位皇子,会将他嚼得连骨头都不剩! 圣主让他去查武安侯之死,正好能看看,这位殿下在北境十年,到底成长到何种地步。 而在宅院之中。 小青望着曹秋寒离开的方向,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无相寒蝉,的确厉害,方才只是那一瞬,他的气息便将我封锁,如果我真与他动起手来,不知会是什么情况。”小青道。 苏良闻言一笑,道:“在我看来,无相寒蝉在宫里养尊处优太久,未必比得上你这尸山血海走出的玉面阎罗。” 第12章 再斩副指挥使 让英雄查英雄,让好汉查好汉。 这回是苏良自己查自己。 眼下可以预见的是,苏良刚回京就接手这么大一桩案子,定会吸引无数注意。 如此也好,总之苏良也不打算低调下去。 第二日,他便收到一封请帖,来自大皇子,邀他今日府上赴宴,宴上还会有其他王公大臣。 苏良想也没想着直接拒了。 随后与小青登上马车,慢慢悠悠地去了武安侯府。 随着马车停在武安侯府前,几名天都卫的兵士立刻围上前来。 苏良走下马车,不远处的赵方遒见状,急忙迎了过来,在手下人还未开口前抢先道:“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请恕末将不敬之罪!” 苏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侯府大门,另一边小青也走了下来。 “我等已收到命令,协助殿下彻查侯府命案,殿下若有差遣,尽管吩咐就是。”赵方遒再度开口。 苏良道:“陛下命我查此命案,限期十日,现在我将这案子交给你,如何?” 赵方遒闻言一愣,面色顿时古怪起来。 上次见面过后,他心中笃定,侯府命案便是苏良所为。 如今苏良又将这烫手的案子交给他? “殿下,末将恐怕没有这个能力。”赵方遒垂首道。 苏良没再多言,走进了武安侯府。 他来此地,自然不是为了查案来的,但接下了这差事,还是要装模作样一番。 “我久离京都,对朝堂上的事,不甚了解,听说这几年,父皇极为倚重国师?”苏良走在侯府廊道上,忽然开口问道。 赵方遒闻言,立刻从后方跟了上来,道:“是,国师极得圣心,朝中许多事,圣主都会过问国师的意思,只不过,连内阁几位宰相都不太能见到国师,更何况是末将了。” “国师掌管着钦天监,据说其中的人,查案也是一把好手,他们可曾来过?”苏良又问。 赵方遒点了点头,道:“昨日有两个钦天监的官员来此看过,不过很快便走了。” “他们有说什么吗?”苏良朝后方士兵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赵方遒顿了顿, 他不知苏良问这些作甚。 分明这侯府命案,他比谁都清楚是怎么回事,而且好端端的,怎么问到国师身上去了。 不过当下,他也只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答道:“那两位官员说,犯下侯府命案的杀手,并非我等此前熟知的那些高手。” “只是看了眼现场就能有此推断,有些眼力。”苏良道。 很快,他们来到了侯府大堂前,这里的尸体早已被移走,只有空气中还充斥着淡淡的血腥气。 就在这时,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身后。 他快步而来,无视了众人,来到这大堂前,便大哭起来。 赵方遒见状,顿时头疼,对苏良道:“此人乃是周猛,昔日是武安侯的副将,与其感情颇深,后来担任天都卫副指挥使,亦是我的上司。” 说着,赵方遒极为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对了,他还是周贵妃的弟弟。” 只见那周猛哭了半晌,方才嘶哑出声:“你们不去盘查找凶手,还在这侯府作甚?” 赵方遒躬身道:“将军,这位是九殿下!” 周猛这才转过身来,他一身腱子肉,裹着一套厚重黑甲,整个人威武得像一头黑熊。 此刻,那一双散着精光的小眼睛,正上下打量着苏良,毫无避讳之意。 “是九殿下,圣主将侯府的案子交给了你,还望九殿下莫要让人失望,侯爷生前对陛下忠心耿耿,为大乾呕心沥血,不论杀手是何人,都应该付出代价!” 换做常人,断不敢如此放肆。 但周猛却不同,他官职在京都虽不算高,但宫里的关系实在太硬。 周贵妃是他的姐姐,而周贵妃有个孩儿,便是六皇子。 目前天京城中的皇子里,六皇子是最为得宠的那个,就连大皇子与二皇子都对其敬而远之。 不论是眼前的周猛还是已经死去的武安侯,其实都算是六皇子的人。 对于周猛的不敬,苏良不以为意,淡淡道:“周将军节哀,武安侯为国捐躯,父皇命我调查此案,我定会尽心尽力。” 周猛冷哼一声,那双黄豆小眼之中满是不屑:“尽心尽力?殿下在北境待了十年,对天京的事能知道多少,要我说,圣主就不该将此事交给你,该让我们天都卫自己查!” 赵方遒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连忙打圆场:“周将军,九殿下是圣上钦点的主查,我们还是……” “闭嘴!”周猛毫不留情面地打断了他的话,恶狠狠地瞪向赵方遒:“你也是个废物,当值两日,天京连出两桩命案,死的还都是侯府的人,我若是你,哪还有脸留在天都卫!” 赵方遒面色涨红,不敢再多言。 “周将军说完了?”苏良这时问道。 周猛一声嗤笑,别过头去道:“殿下莫以为我在欺你,你只管好好查案,若能查得出来,我周猛还要谢你,说不得能让我姐在圣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若是查不出来,尽早去与陛下说明,将案子移交天都卫!” 苏良微微点头,忽然道:“若是我说,武安侯是我杀的呢?” 这话一出,周猛与赵方遒明显愣了愣。 而后,赵方遒身上又开始冒出冷汗,而周猛则是大笑起来。 “你?殿下是在与我说笑吗,就凭你?” “侯爷好歹是位小宗师,加上府内这么多高手。” “再者说来,无端杀害一位侯爷,等同谋逆大罪,就算你是皇子也不可幸免。” “见过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可没见过如此不知死活的!” 周猛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话锋一转:“你什么意思?” 苏良一笑,道:“想跟周将军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周猛不解,但下意识察觉到了危险。 不等苏良出手,小青的剑已化作白光而动,此人对苏良大不敬,她早就想动手了。 周猛察觉到不妙想要拔刀时,却已经晚了。 他的速度,哪里跟得上这位玉面阎罗。 手尚僵在空中,人头便已浮空滚动起来。 “殿下,这是作甚!”看到这一幕的赵方遒目瞪口呆,满脸震惊之色。 第13章 管中窥豹 周猛的人头滚落一边,尸身立而不倒,还保持着拔刀的姿态。 赵方遒怎么也没想到,苏良如此胆大包天,竟一言不合,又斩了京中一位大将。 而且这位大将,还是周贵妃的弟弟,这事他可压不住,搞不好自己的命都得搭进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身可能已经上了贼船。 苏良再也没看周猛一眼,而是对赵方遒道:“此人性命,要算在你的头上。” “我?”赵方遒指了指自己,已有些语塞。 苏良道:“天都卫中,正副指挥使为武安侯与周猛,如今这两人已死,我要你坐上天都卫指挥使的位置。” 赵方遒显然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僵硬至极地道:“殿下杀周猛,仅是为了让我当上天都卫指挥使么?” “当然不是。”苏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杀周猛与武安侯,除却要将天都卫指挥使安排给他有用的人外,还有便是这武安侯与周猛背后的人。 周贵妃。 是那个女人,与皇后逼死了他的母亲。 苏良是回来复仇的,说实话,这十年来闲暇之时,他总在心中谋划着。 直至前不久回京都,他终于能付诸行动。 武安侯把持着天都卫,更是周贵妃与六皇子的左膀右臂,先斩此人,夺其臂膀。 接下来便是慢慢的蚕食这二人,苏良想到,自己要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割这二人身上的肉,便有莫名快意。 “可,这要怎么跟圣主交待?”赵方遒哭丧着脸,显然没有苏良那么乐观。 苏良道:“只说此人妨碍查案,又对我大不敬,他如何不敬地你也看到了,小小的一个天都卫副指挥使,就敢对我这个皇子大言不惭,难道不该杀?” “可……就算如此,圣主也未必会将我提拔为指挥使,殿下此举还是太过冒进了,搞不好,这一次我真要完了,先是武安侯,又是周将军……”说着,赵方遒一声哀叹。 “若是怕了,你便去检举我,就说武安侯是我杀的,如此投名状,足够你再转投任何一方了。”苏良淡淡抛下这句话,抬步而去。 赵方遒站在原地愣住良久。 苏良虽是年轻,但是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此人的不简单。 而且比起京中其他人,苏良可是头一个对他有所许诺的人,一开口便是天都卫指挥使。 若真能成了,说是三连跳也毫不为过。 最终赵方遒一咬牙,决定赌上一把 他看向苏良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在苏良登上马车之前,赵方遒赶到了这里,立刻下跪。 “殿下!” 苏良道:“我要回府,你还有事?” 赵方遒看了眼马车,当即道:“我为殿下驾车。” 苏良没有多言,与小青一同上了马车。 随后京城街道上便出现了这样的一幕,一个身披宝铠的将军,在一辆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马车上充当车夫,甚至毫无怨言,脸上似有荣幸之意。 赵方遒听着车厢里的动静,二人似乎在聊着闲天。 他思忖一番,不由问道:“殿下,末将有个疑惑,敢问您身边的这位姑娘,究竟是何修为,末将自诩是见过世面的人,大宗师也是见过的,但他们似乎,都不及您身边这位。” “你不过金刚之境,窥探大宗师如管中窥豹。”苏良淡淡道。 一句话,好似什么都没说,但赵方遒已经得到了自己的答案,心中暗暗一惊。 殿下身边随行的侍女,真的是一位大宗师! 大宗师是何等概念。 大乾王朝以武为尊,武者有九境。 最底端的乃是三流高手,往上为:二流、一流,此三境被人称作下三境,这样的武者在大乾多如牛毛。 再往上,便是中三境,从低到高为龙虎境、聚罡境、天象境。 抵达此境的武夫,已小有战力,放在战场上,都是足以一以当百,且自身毫发不伤。 而后还有上三境,先天境、后天境、金刚境,能到金刚境的武者,已能开山立派,门徒无数。 就算是拜入庙堂,最次也能混个赵方遒目前的职位。 他便是金刚境的武夫,有一次演练,他在未取兵器的情况下,独自一人撂倒了数百军中好手。 但这,还不是这世上的顶尖战力。 因为在上三境上,还有宗师、大宗师、帝宗师、以及武道天人! 能成就宗师者,拜将封侯不在话下。 而一名大宗师,则一剑可断江,一掌撼山岳,千甲难敌! 至于帝宗师,能堂而皇之冠以‘帝’字的,便就知道哪怕是天子,也拿此等武夫没什么办法。 宗师三境对于赵方遒而言已经遥不可及,但宗师之上,却还有武道天人,还有那陆地神仙! 此等绝世高手,赵方遒没见过,更是想象不到这样的存在该有如何风采! 他又岂能知道,后方车厢之中,正坐着一名武道天人! “末将还有一虑,那便是这武安侯之死,圣主只给了十日期限,若是到时候,我们查不出来,如何交差?”赵方遒再度问道。 他既然知道武安侯是苏良杀的,有此一问,便是想清楚苏良如何给这件事善后。 车厢里,传出苏良淡淡的声音:“走一步看一步便是,倒是你,话有些多了。” 见状,赵方遒不敢再多言。 车厢之中,小青朝着苏良吐了吐舌头,又指了指赵方遒,显然她如今仍旧不信任此人。 苏良也不信任赵方遒,但对他来说,重要的不是信任,而是此人能不能为他所用。 至少目前,赵方遒是不敢贸然下船的。 因为不管是武安侯还是周猛,这二人的死,对他而言太有利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这也是与北境生活最大的不同。 在这里,没有什么民族大义,有的只是蝇营狗苟。 好在,十几年前,苏良就领教了这些,所以这次回京,他才能得心应手。 马车回了府宅,苏良自此闭门不出。 而很快,周猛身死的消息,便传入了宫中。 传闻。 周贵妃震怒。 翌日一早便召六皇子入宫。 再然后,是百官也得到了消息。 很快,一道道弹劾奏疏,就这么递进了内阁,又堆在了圣主的书案前。 第14章 翻天覆地 “皇帝难当。” 大乾王朝的圣主,看起来只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此刻他正将一道弹劾苏良的奏疏丢回案上。 他已在位二十余年,其本身年龄更已有六十余岁,之所以看起来正当壮年,是因武者的寿命比寻常人要更长一些。 再者便是,身为大乾王朝的圣主,他可轻易得到各处仙山方士的延寿丹药。 曹秋寒躬身候在一旁,听到圣主的话,恭维道:“陛下是天下之主,是定海的神针,世人不知陛下劳苦,奴婢日日亲眼看着,还能不知么,这天下最难的,便是陛下。” “定海神针?”圣主的手指轻轻敲着案几,续道:“那你说说,朕这个老九回京两日,先杀武安侯之子,又杀周猛,还有不知是谁暗中杀了武安侯,这京城的海,朕是定了还是没定?” 曹秋寒沉吟片刻,身子压得更低了些:“武安侯之死,怕是有人寻仇,虽不知是谁,但天底下有能力办到此事的人不多,总能查清,至于九殿下,当初离京至如今归来,整整十年,总该有些怨气。” “怨气?”圣主眸中闪过一道冷光,问道:“怨谁,怨朕么?” 曹秋寒双手一摆,垂首道:“老奴失言。” 圣主并未追究他,而是站起身,一边走动一边道:“朕将他丢到北境,十年下来,朝中没有一人为他说过话,朕也快将他忘了,而如今他回来了,这些个臣子却一个个跳了出来,难道其他皇子是朕的儿子,老九便不是么?” “臣子们与九殿下有些生疏是必然的,他们弹劾九殿下,也是恪守本分,老奴倒是听说,九殿下刚刚回京,便有人为他驾马驱车。”曹秋寒道。 圣主对这话明显感了兴趣,侧头看来道:“哦?是何人?” “天都卫军中的一名小将,陛下见过,名为赵方遒。” “原来是他。” 圣主回到案前,重新坐下,拿起一封奏疏过目,嘴上不经意地道:“你去见过老九了,他到底如何,北境十年,他可有长进?” 曹秋寒微微抬起头,认真道:“对于九殿下,老奴只有四个字,天翻地覆!” 一听这话,圣主不由一愣。 大乾王朝中的大宗师不算少,但目前能被唤做四大宗师的,唯有四人! 而曹秋寒就是其中之一。 莫看他在自己这皇帝面前一口一个老奴,恭顺到了极致,实则天底下没有人比这老太监更傲了。 此前他也如今日般闲聊家常似的与曹秋寒说起过其他几位皇子。 但从大皇子到八皇子,曹秋寒都只有一些简单的客气。 唯独这老九,他却是用了圣主自己都没想到的四个字。 “如何的天翻地覆?”圣主问道,语气中带着天然的命令口吻。 “其他殿下,养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身上带着富贵之气,但九殿下不同,北境十年,老奴去见他时,发现他似乎……” “似乎什么?” 曹秋寒顿了顿,言道:“老奴曾出手试探过九殿下,那一瞬间,九殿下不慌不乱,老奴似乎见到了年轻时的陛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曹秋寒这话并非恭维,这一点他自己知道,圣主也知道。 那一瞬间,圣主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只是很快便被极好的隐藏了起来。 他轻轻笑了笑,那一刻,君临天下,又有几分鹰视狼顾之相,这一刻的圣主,似乎终于展露了他身为君主的威严:“像朕年轻的时候,呵呵,你为何没替朕杀了他?” 曹秋寒跪伏在地,不敢多言。 圣主道:“朕开个玩笑,像朕也好,这些年朝堂暗流太多,让老九替朕把这浪搅到明面上也好。” 曹秋寒仍旧保持着跪伏姿态,没再接话。 只是他心知肚明,这位刚刚回京的九皇子,不论近日如何风光,结局必然凄凉。 圣主需要一把刀,只不过恰好,这把刀是他的孩儿之一。 …… 大乾朝堂,几十封弹劾奏疏递了上去,却并没有换来百官意料之中的结果。 有关九皇子苏良的弹劾奏疏留中,同时,由内阁颁发了一道新的旨意。 这一道旨意,看似与九皇子苏良无关。 “天都卫镇抚赵方遒,志行端方,夙夜勤恪,兹特晋尔为天都卫指挥使,执掌卫务,统领诸军……” 天京城中,那所看似寻常的宅院之中,当小青准确无误念出圣旨之中的内容时,苏良正躺在摇椅上。 “殿下,陛下好似帮了您,本还想让朝中的人进言,现在看来,不必了。”小青道。 苏良睁开眼,脸上并无任何神色,道:“非他帮我,他只不过顺水推舟,将我推到台前去,我这老爹,心思重得很。” 小青却是不太懂,在她看来,苏良与圣主是这天底下最奇怪的父子。 一个将自己亲生孩儿发配到北境,另一个则是对身为皇帝的父亲毫无敬意可言。 似乎在苏良眼里,就没有什么忠君一说。 不过也是这一点,苏良才能在北境站稳脚跟,将士们都为他卖命,不是因为他是劳什子的九殿下,而是他能身先士卒,又能跟士兵们打成一片。 这时,小七来到了院中,见苏良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便驻足在远处,不愿打扰。 直至苏良开口:“有何事,说。” 小七躬身道:“殿下,大皇子府的人又来了,仍旧是请你赴宴。” “不去。”苏良干脆回道。 “喏。”小七离开。 小青不禁道:“这个大皇子,怎每天都派人来请殿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与您有多兄弟情深呢。” 苏良道:“按理来说储君之位本该是他的,但皇帝迟迟不立储,这些年跟老二还有老六斗,没斗出结果,他心急得很,估摸是看我回来了,想拉我入伙。” 小青眼睛一转,道:“殿下本就是要对付六皇子与二皇子,何不与大皇子结盟呢,这样也好有个帮手。” 苏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阵轻笑,而后坐起来道:“与他结盟?不,他太蠢了。” 大皇子府中,大皇子苏明正与一众门客坐于宴堂中。 当听闻自己的邀请再度被拒绝时,这位大皇子脸面彻底挂不住,整个人阴翳莫名。 这时,一旁走出一位年轻人,拜道:“父亲,我去请九叔,不怕他不来。” 第15章 好侄儿 大皇子苏明看了眼站出来的年轻人,面色稍缓。 此人正是他的长子苏承恩,年方十七,自幼习武,如今已是聚罡境,只差一步便是天象境,再往后,便能跻身上三境。 这种武道天赋,放在皇室之中都算少见,连圣主都时不时关心一下这位“好圣孙”,所以苏明格外看重这个儿子。 “如此不好吧,只派仆人去请,被拒尚且好说,若是……”一位门客站出来道。 他的话被苏承恩打断,道:“九叔戍边多年,在京中毫无根基,此番回来又接连闯祸,别看圣主没有降罪,他杀了武安侯之子又斩了周猛,已经将六叔得罪死了,九叔若是聪明,就该知道得罪不起我们,况且,孩儿去请,也是给足了他面子,他有何理由不来?” 另一位门客附和道:“小殿下言之有理,九皇子处境微妙,若再得罪王爷,在京中便是四面楚歌,此番让小殿下这位好圣孙去请,他不敢不给面子的!” 苏明想了想,才点头道:“也好,就由吾儿亲自走一遭。” …… 天京城内街道纵横交错,一百零八坊如星罗棋布般坐落其中。 而其中,东市最为繁华热闹。 此刻,苏良与小青便就走在东市街道之上。 难得出来逛逛,小青带着纱帽,一瞧见旁边的胭脂铺子,便扯了扯苏良袖子。 “殿下,去看看去看看!” 苏良瞥了一眼,笑道:“你又用不上。” “谁说我用不上的!”小青嘟囔一声,道:“殿下说过,我化点妆会很美,但是北境都没有胭脂。” 苏良一怔,心中一叹。 当初他虽是救了小青的命,但是这十年来,小青跟着他在北境,没有享过一天福。 要么在练功,要么在北境长城外厮杀,或许是自身有些大男子主义,总认为女孩子过这种生活,太过不公。 “走吧。” 本想走进胭脂铺,然而街道那头传来的动静,吸引了二人注意。 只见一队甲士开道,后方一名少年骑坐马上,风度翩翩而来。 百姓被推至街边,那些甲士到了苏良面前,立刻散开。 那一骑缓缓而至,苏承恩并未下马,而是手握马绊,居高临下道:“可是九殿下苏良?” 苏良道:“既然来找我又为何要问?” 苏承恩闻言眉头一挑,这才翻身下马,他上下打量一番苏良,才拱手道:“侄儿见过九叔,方才去府上寻你,却是扑了个空,只好一路追来,九叔不会怪罪吧?” 他嘴上有礼,腰却挺得笔直,那拱手也只是虚虚一抬,毫无恭敬之意。 苏良看他一眼,淡淡道:“你是大哥的儿子?” “正是!”苏承恩目光从苏良身上移开,却是瞧见了小青。 先是随意一瞥,但随后,他的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一时挪不开了。 小青虽戴着纱帽,薄纱之下,那张脸却是若隐若现,原就漂亮的脸蛋,更添几分朦胧美感。 再加上那婀娜身姿,一袭青衣所勾勒出的曼妙曲线,宛如画中仙子。 苏承恩见过不少美人,但那些美人给他的感觉大多柔柔弱弱,像经不起摧残的花朵,小青给人的感觉,却是冷冽中带着英气。 这是苏承恩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女子,使他一时忘了正事。 “九叔,这位是?” 苏承恩以为这位是皇叔夫人,心中更加燥热。 “我是殿下的侍女。”小青先行回答。 苏承恩心中微微失落,心想还是婶婶刺激些。 不过看着小青的身段,他心中无名邪火直烧,又觉得侍女也不错。 “九叔身边竟有此等佳人,看来在北境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难过。”苏承恩笑眯眯地道。 苏良眉头一皱,说实话,苏承恩那毫不掩饰的色心,令他十分不悦。 “有屁快放。”苏良道。 苏承恩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随即质问道:“父亲两次请九叔赴宴,九叔为何不去?侄儿斗胆一问,九叔这是不给我父亲面子,还是,不敢来?” 这话说得不客气,就连路边的百姓都闻出了火药味。 小青眉头一皱,手已经放在了腰间。 苏良却面色不变,笑着道:“大哥的面子,我为何要给?” 苏承恩以及周遭人皆是一愣,都没想到,苏良会如此直白。 几乎一点余地不留。 “九叔说笑了。”苏承恩深吸一口气,道:“父亲一番好意,想与九叔叙兄弟之情,九叔一而再的推让,旁人还以为九叔目中无人,不敬兄长!” 苏良道:“我确实不敬他。” 仍旧是直球。 苏承恩彻底愣住了,有些傻眼,活了十七年,在整个天京城,没见过这么讲话的。 街边的百姓也愣住了。 这位九皇子,怎说话如此直接? 苏良看着苏承恩错愕的神情,淡淡道:“我为国戍边十载,浴血厮杀的时候,你父亲在天京城花天酒地,如今我回来了,他请我吃顿饭,我就得屁颠屁颠地过去?这是谁告诉你的道理,我的好侄子。” 苏承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语气也变得冷硬起来:“九叔这话,未免失了礼数!” “你跟我讲礼数?” 苏良轻轻一笑,往前走了一步,身上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度。 苏承恩下意识往后一退,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硬生生站住了。 “你一个晚辈,见着我这许久不见的皇叔,不说行个大礼,好歹躬个身,你连这点客套都不做,还要我讲礼数么?” 苏承恩闻言咬了咬牙,冷声道:“九叔如此,莫怪我不客气!” “怎么个不客气法?”苏良一副泼皮无赖之相,对苏承恩步步紧逼。 说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哪里斗得过他这个老油子。 苏承恩当即丢了理智,想教训苏良,又想抢走苏良身边的美人,鬼使神差般朝身边甲士喝道:“今日总得有人随我回府赴宴,九叔不愿随我去,那就让你这侍女便随我回府,给我拿下!” 苏良当即笑了,他要把小青这尊杀神给带到大皇子府去? 那时会发生什么,苏良根本不敢想,因为想了就会笑。 第16章 教导好圣孙 “大胆!”小青一声厉喝,浑身可怖气机激荡而出,吓得周遭甲士不敢靠近。 “一个贱婢,也敢在我面前逞威风!” 苏承恩见状,顺手从后方马背上拽下一根马鞭,便朝小青抽去。 然而下一瞬,马鞭被人稳稳握在手里。 见苏良抓着马鞭,苏承恩双眼一眯,如狼崽子般盯着他,恶狠狠地道:“九叔,你这是何意?” 苏良淡淡道:“你欲打我的人,还问我是何意?” “你的人?”苏承恩仰头一笑,而后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九州万方,皆是我大乾子民,我身为皇室,要教训我一子民,如何不可?” 苏承恩已经耗尽了耐心,在他看来,自己已经足够给苏良面子,但对方显然给脸不要脸。 既然如此,今日便好好折一折他威风! “苏良!”此刻的苏承恩,已是直呼其名。 周遭甲士面色一震,纷纷拔刀围拢而来。 “这里是天京,乃是天子脚下,不是那北境苦寒之地!”苏承恩声音渐冷,手腕一抖,想要抽回马鞭。 然而马鞭纹丝不动,像是焊在了苏良手中。 苏承恩面色微变,他虽年轻,但也有聚罡境修为,这一抽少说也有几百斤力,竟喊不动苏良分毫? “放手!”苏承恩厉声喝道。 苏良不紧不慢道:“九州万方,的确皆是我大乾子民,但你忘了,我大乾还是以孝治国!” 苏承恩恼羞成怒道:“少跟我扯这些大道理,我今日告诉你,这事没那么容易完,要么将这贱婢送给我赔罪,要么你亲自去王府赔罪!” 苏良一笑,一脚踢在苏承恩膝弯上。 苏承恩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疼得他惨叫出声。 “锵!”小青拔剑而出,满身锐利之气,吓住了周遭欲要救主的甲士:“九殿下在此,我看谁敢动!” 周遭甲士一愣,有人想要往前,然而下一瞬,身上厚重铠甲顿时被无形剑气切出一道笔直豁口。 所有人都傻眼了,谁也没想到,九皇子身边一个婢女,竟有如此剑道造诣。 东市大街之上,其余百姓们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态度。 苏良将苏承恩手中马鞭夺来,轻声道:“身为皇叔,今日便好好管教一下你,什么叫以孝治国。” 说罢,苏良伸手一压,苏承恩只觉肩上巨力袭来,整个人跪伏在地。 苏良这时扯住他的腰带,而后轻轻一扯,那上好的锦缎腰带应声而断,苏承恩裤子滑落,那白花花的两腿显露而出。 周遭之人皆是一愣,旋即纷纷倒抽凉气。 “九皇子这是要做什么?” “那……那可是皇长孙啊!” “难不成他是要当街……” 议论声中,苏承恩又急又躁,想要挣脱。 然而苏良的一只手,就像一整座大山般,任他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苏良,你敢动我,我父王不会放过你!皇爷爷也不会放过你!”苏承恩似乎预想到要发生什么,歇斯底里地喊道。 “聒噪!” 苏良一扬马鞭,重重落下。 “啪!” 鞭子抽在苏承恩光溜溜的屁股上,发出清脆声响,一道血痕立即浮现。 苏承恩疼得浑身一颤,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声。 “这一鞭,是替大哥打的,教子无方,该打!” 而后,又一鞭落下。 “啪!” “这一鞭,是替你自己打的,目无尊长,该打!” 此刻,苏承恩原本白嫩的屁股已是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大腿往下淌。 他整个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仍是想不清楚,他苏良怎么敢的! 而这时,第三鞭已经落下,苏承恩已经疼得喊不出声来,整个人瑟瑟发抖。 “这一鞭,是替小青打的,你可知她跟了我十年,我将她视作亲妹妹,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惦记她?” 街边的百姓已经看得目瞪口呆,许多人被吓得已不敢发出声音。 那可是大乾王朝的皇长孙啊! 大皇子最宠爱的大儿子,圣主的好圣孙,就这么被人按在街上,一鞭一鞭的抽屁股! 话本里也不敢出现如此剧情! 三鞭子抽完,苏良将染血的马鞭一丢,接过小青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苏承恩整个人趴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回去告诉你父亲,要请我吃饭让他自己来,派个没教养的小子来,不够看。” 说罢,苏良扫了一眼周围。 大皇子府的那些甲士们此刻皆跪在地上,一个个都不敢抬头。 方才不是没人想过冒死护主,然而小青的气场实在太过可怕,竟无一人敢站起来。 直至此时,苏良开口对他们道:“还愣着作甚,将我这好侄儿带回去。” 那些被吓傻的甲士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冲上前去,将苏承恩架起来,又替他提着裤子,最后逃似的离开此处。 苏良做完这一切,看了眼小青,问道:“解气不?” 小青低头一笑,但随后又摇了摇头,道:“殿下,你这样行事,恐怕我们不用多久,就得逃回北境去了。” 苏良笑道:“回北境就回北境,小爷还不乐意留在京城呢。” 说罢,他带着小青来到那间本要去的胭脂铺,小青终于摘下了纱帽,在铜镜前试着各种胭脂香粉。 一旁的店铺老板战战兢兢,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终于挑好了东西。 “掌柜,结账。”苏良朝低头站在角落的老板道。 那老板闻言,急忙摆起双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殿下能光临小店,那是小店的福气,您只管挑着,看上什么拿走就是!” 苏良没有多言,拿出一张银票,压在柜台之上,随后带着小青离开。 发生这么一档子事,这个街他们是逛不下去了,身份暴露,又当街抽了皇长孙的屁股,走到哪都有无数人注意着他们。 从胭脂铺出来,索性就打道回府了。 回到家中,苏良躺在摇椅上,小青收好东西后,捧着一卷书走了出来。 “殿下,该修行了。” 苏良顿了顿,道:“将那本万衍飞剑真术拿出来,今日听这本。” 小青一愣,随后道:“殿下不是说,这本剑法太过玄奥因而费脑,说留着以后时间多在听么?” 苏良道:“现在就挺闲的,往后可就不好说了。” 第17章 我要苏良死! “听说了吗?” 苏良离开东市后,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同长了翅膀般,飞快传遍整个天京。 大街小巷都在议论。 “九皇子把皇长孙给打了,还是当街,好多人都看到了!” “皇长孙在九皇子面前就跟小鸡仔似的,还是扒了裤子打的,那可是皇长孙,就连大皇子都舍不得这么打。” “九皇子这可不是在打皇长孙的屁股,打的是大皇子的脸啊!” “听说是因为皇长孙看上了九皇子的侍女。” “活该,人家九皇子戍边十年,那是实打实为我大乾出力,身边就这么一个贴心人,皇长孙上来就要抢,被打不冤!” 于此同时,燕王王府,也就是大皇子的府邸之中。 当看到苏承恩被众人抬回来时,苏明以及王府一众门客,全部傻眼了。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不是去请老九了么!”苏明赶忙走上前来,就见到苏承恩屁股上的血迹,当即愣住。 旁边的人禀报道:“殿下,皇孙的确是去请九殿下了,可是,九殿下不仅不领情,还将殿下毒打了一顿!” 苏承恩艰难地抬起头来,一手抓住苏明的裤腿,哀声道:“父亲,孩儿好恨,他苏良当众脱了孩儿的裤子,孩儿在天京活不下去了!” 苏明整个脑袋像是要炸开了似的,斥责众人道:“你们是怎么保护皇孙的!” 众甲士战战兢兢地跪了下去,有人道:“九殿下身边有高人,最少也是位宗师,小的们实在是无能为力。” 苏明阴沉着脸,一旁的幕僚走上来道:“王爷,九殿下当街殴打皇孙,这就够参他一本了,王爷安心,明日上朝,我等便联合众朝臣,非要九殿下自食其果!” 苏明看了眼他,阴沉着脸道:“参苏良的本子还少么,圣主就是留中不发,摆明了拉偏架,我等再参又能如何!” “如今圣主不动九殿下,怕是有所深意,在没懂明白圣主的意思前,我等不可贸然出手,否则会陷入被动。”另一位门客起身道。 苏明点了点头,道理他自然知道,但看到自己宝贝儿子被打成这副样子,他仍旧咽不下这口气。 这时候,苏承恩又抬起头来,带着哭腔道:“父王,为我报仇,我要那苏良死!” 苏明蹲下身子,看着他道:“父王答应你,一定不会让老九好过,在此之前,你先把伤养好,距离圣主给的查案期限,不剩几日了,到时候,我要联合满朝文武共参他一本,我看他老九如何收场!” …… 大内,安宁宫。 此处,乃是周贵妃的寝宫,六皇子苏谦正襟危坐,面色并不好看。 “母妃,那苏良杀了舅舅,陛下非但不治罪,反而提拔了那个给他驾车的赵方遒,如今他又当街打了皇长孙,气焰越来越嚣张了。” 说着,苏谦看向帷幕之后,那里依稀有着一道倩影,坐于梳妆台前,后方几名宫女正在为其梳妆打扮。 “他杀了我的亲弟弟,我可就这么一个弟弟,我自恨极了这小子,然而现在急不得,周猛的仇要报,但不是现在。”周贵妃的声音轻柔得很,听起来便觉得十分舒适,像是能驱走人脑子里的倦意。 便是凭这声音,圣主几乎夜夜宿于安宁宫内。 “那要等到何时,孩儿觉得,这个苏良是冲着当初琴妃之事来的,甚至武安侯之死,可能都与他有关!”苏谦言道,脸上有些担忧之色。 周贵妃当即道:“那倒不至于,若苏良真有这个本事,何至于这十年在北境默默无闻?” 苏谦微微吸了口气,他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 周贵妃说得不错,苏良这些年在北境的确默默无闻,甚至在听说苏良要回京时,苏谦还专门派人前往北境打探消息。 结果得到的答案不出预料,苏良这些年在北境,虽然参与过几次指挥击退蛮人的战斗,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跟在那五位护国将军之后,混个军功。 任谁来看,苏良都是一个泛泛之辈,靠着体内皇室之血,在北境勉强混日子罢了。 别说指挥五大护国将军了,就连北境一支小小的护国军,他恐怕都指挥不动。 但苏谦就是心神不宁,特别是在武安侯死后,这一切都太巧了。 苏良前脚进京,没过两日,当初参与逼死琴妃的武安侯便离奇死了。 “孩儿还是觉得,这件事不宜再拖,若圣主不愿惩治苏良,我们就用别的手段。”苏谦道。 周贵妃这时侧过头来,隔着轻纱看向自己的孩儿。 “你又急!”她先是嗔怪了一声,随后道:“你们几个小皇子争储多年,朝臣已开始站队,圣主对此不满,你们斗可以,但不能斗出个结果来,如今来了个苏良,六亲不认,见谁咬谁,这便是圣主乐意见到的,陛下乐得看他闹,闹得越凶,对陛下越有利,而且你怎知,苏良如此嚣张跋扈,不是得了陛下的授意?” 此言一出,苏谦一时愣住,额间不禁渗出几滴汗水。 若真如他母妃所言,这一会还真得沉住气。 毕竟,现在谁要是动苏良,那就是跟圣主过不去。 “难道,舅舅就白死了?”苏谦不甘道。 周贵妃冷笑一声,道:“当然不,等陛下用完了他,苏良也就没用处了,到那时,新账旧账一起算!” …… 一片叶飘在天地间,却是轨迹无常,锋锐难当。 所过之处,空气之中留着淡淡白痕。 原来,那是一道剑光。 苏良两根手指并做剑指,指挥着空中那片叶,最终,其轻而易举地没入院门前的石狮之内。 小青手持经书,站在一旁正色看着,开口道:“殿下这悟性,学起来未免太快了些,这本万衍飞剑真术,乃是青阳真人所创,当初他可是凭这剑法,与两位大宗师斗得不相上下。” 苏良摇了摇头,道:“这剑法虽精妙,但重点在一个‘衍’字,没有对手,终归试不出真正的锋芒,不过这书中操控飞剑之法,的确值得琢磨,你是练剑的,当用些心。” 第18章 小礼物 宅院里,小青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后笑道:“我这辈子怕是都赶不上殿下,话说起来,殿下如今已是武道天人,怕是这世间都难有敌手,高处不胜寒,日后恐是连个陪练都难找。” 苏良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武道天人算个什么,搞不好这世间真有陆地神仙,而就算没有陆地神仙,来个几万兵马,在不畏死的冲杀之下,武道天人也得变死人。” 十年抵达武道天人境,苏良并未觉得自己就天下无敌了。 说到底,这世上之人皆是肉体凡胎,虽有强者,但强者仍旧会死。 特别是这些年,他搜罗天下功法钻研,得其真理,便更对这天地保有敬畏之心。 换个寻常人来,能在他这个年纪成就武道天人,心中只怕早就有了倦怠之意。 但苏良不同。 对于他而言,没有最高,只有更高。 武道天人境上,还有一个陆地神仙境。 传闻此境之人,可堪破天地至理,超凡脱俗,达到凡人极限。 苏良想去看看,那里是何光景。 他更想知道,陆地神仙,是否就是这处天地的极致。 没过多久,小七走进了院子,显然是有事禀告。 “殿下,属下已将各位皇子有关的情报归档,放在您书房了,还有,齐王苏拓那似乎有些动静,他接见了一些江湖高手,似乎是冲着咱们来的,估计是运河上的尸体已经被他们找到了。”小七道。 苏良点了点头,道:“嗯,说起来还没给我这二哥回礼。” 回天京的那日,运河上截杀他的李沧,便是二皇子派出的人。 苏良是个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的性子,哪能只收礼不还礼呢。 “如此,属下去安排?”小七问道。 苏良点了点头,道:“先抛出一些小礼物,就……假钞案。” 一听这话,小七立刻会意,拱手一拜后,转身而去。 至于那假钞案,是一桩发生在苏良回京前的无头悬案。 几个月前,有一批假钞流通市面之上,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假钞案,最终却是发现,兵器司一名主官手中,竟有大量假钞。 兵器司是什么地方,是给大乾造兵甲的地方! 那名官员推断,有人在用假钞贿赂兵器司,从而换取成制式的真兵器。 后来,负责查案的官员离奇死亡,兵器司上下整顿,有关官员全部斩立决,就连主查此案的刑部官员也死了,最后整个案子不了了之。 显然是背后有人强行摁下了这件案子。 夜月军的人查到,这案子与齐王有关。 而苏良只将此事吩咐下去后,便没再上心,小七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回到书房,他拿起书案上的卷宗看了起来,其中都是各位皇子的情报资料。 大到朝中哪一位官员暗暗投靠了他们,小到他们府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卷宗之上都有记载。 不知不觉,苏良就在书房待到了深夜。 这时,有人端着茶水走了进来,苏良闻到了熟悉的清香,抬头道:“沈姨,这些有下人做,你就好好歇着就成。” 沈知音今日穿着一件无比清秀的白色长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苏良手边,道:“殿下莫再说这样的话,能继续照顾你,是我这些年梦寐以求的事。” 苏良一时无言,他也知道,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很多观念根深蒂固,他也难以改变。 只好道:“以前是沈姨照顾我,现在我长大了,该由我照顾沈姨,所以这些下人的活你就不要做了,此外我还得为你招些下人。” 闻言,沈知音一笑,不论如何,她能感受到苏良对自己的关心。 这时就瞧见苏良额间有点汗水,沈知音拿出手帕,轻轻为他擦拭着。 而二人就这么靠得极近,苏良抬头时,可以看到沈知音的领口略微张开,露出那一抹雪白的风景。 他微微一怔,旋即立刻移开视线。 北境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什么样的诱惑没有碰到过,但此刻面对沈知音,苏良心中有些不自然。 虽说沈知音没比他大上多少岁,当初在宫中照顾他时,沈知音也不过一个十四五的少女。 沈知音没有发现苏良的异样,为他擦完汗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苏良这时道:“沈姨,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可有想过?” 沈知音一愣,面色一黯,而后道:“殿下是在赶我么?” 苏良当即摇头道:“当然不是,而是,此前你入宫照顾母亲与我,后来又受牵连,去了紫云楼,一眨眼十几年过来,如今你自由了,我想知道,你想做什么,这样才好帮你。” 沈知音想了想,后道:“我想待在殿下身边,虽然殿下身边已经有小青这样贴心的姑娘了,但,那时候我答应过琴妃,会一直照顾殿下的,殿下让我守住诺言就好。” 苏良顿了顿,只道:“我不会将你当做仆人,这府上你来去自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好。” 沈知音应下后,又去了苏良的卧室,替他整理好床上的被褥。 夜深了,又点上了驱蚊的香,这才走了出来。 却恰好迎面撞上了苏良。 结结实实这么一撞,沈知音显然是有些懵了,整个人站立不稳。 苏良伸手揽住她的腰,她才没有向后倒去。 回过神来的沈知音,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苏良怀里,当即“呀”了一声。 苏良立刻放开了她,道:“早些睡吧。” 沈知音点了点头,行完礼后离开了这里。 走在回房的路上,沈知音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就连脸颊也是烫烫的。 到了房间,她还没能定下心来,就见到自己床上躺着一人。 沈知音无奈地走上前去,被窝里,小青的头伸了出来。 “沈姨,我今晚跟你睡,不介意吧?” 沈知音似乎已经习惯,笑道:“怎么会。” 夜很深了。 二人睡在一张床上,但显然都没有睡下。 房间里一片漆黑,沈知音不由问道:“这些年,殿下都是如此吗,难道晚上也不需人照顾?” 小青道:“我倒是想照顾殿下,可是殿下不让,他说人要有自己的独处空间来着。” “在北境这么久,殿下就没有碰到过倾心之人?”沈知音又问。 小青道:“没有,除了我,殿下好像不跟别的女人打交道。” “这……”沈知音有些迟疑。 小青却是忽然坐了起来,对她道:“沈姨,你不会是以为殿下……” 沈知音道:“倒不是我胡思乱想,而是殿下的年纪,早就可以成婚了,别的皇子在他这个岁数,都已经生下小皇孙了……” 犹豫了一会儿,沈知音才凑到小青耳边,小声问道:“小青你如实与我说,殿下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一听这话的小青顿时瞪大了眼睛。 第19章 醉鬼 这一日清早,苏良在喝茶,院子里有几名下人在清扫,他们都没说话,在这宅子由小七接手的那一日起,他们便学会了沉默。 周遭只有鸟啼虫叫的声音。 苏良微微闭上眼睛,不过多时又睁开。 昨夜,对于这天京城来说,并不算太平。 单就苏良,便感知到了数道不弱的气息在城内穿梭,不过这并不是冲他来的。 他预感到有事情发生,一大早便让小七去打探。 沈知音与小青一同走了出来,俩女并肩在庭廊下出现,眉眼如画,好看的有些不真实。 苏良抬头瞧了一眼,便又转回头去,当下心中一疑,又抬起头看了回去,这才发现,俩人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不太对。 沈知音与小青好像在重新审视着苏良,似他们第一次认识般。 “怎了,我脸上有花?”苏良疑惑道。 小青吐了吐舌头,先一步走上前来,道:“殿下脸上才没花,今日殿下有什么安排吗?” 苏良摇了摇头。 小青便道:“那我今日请假一日,要与沈姨一同出去逛逛。” 苏良一怔,随后笑着点头道:“准了。” 看来,自己昨日带小青逛了一次街,这北境女战神也是开窍了。 果然爱逛街是女人的天性! 沈知音朝苏良浅浅行了一礼,没有说什么。 俩女离开过后没多久,小七回府。 “殿下,查明白了,周太师昨夜死于府中,被人一剑封喉,甚至小妾就睡在身边,等到被褥吸满了血,压得她喘不过气时才醒来。”说罢,小七看向苏良。 苏良眉头一皱,周太师……此前,乃是内阁首辅,后来从内阁退下,获封太师。 此人并非是在权力斗争中落败退位,而是在圣主的授意下,自发让位,因而也是得了善终,如今满朝文武都敬着的老人。 他被人杀了? “其倒是与武安侯之死有些相像,一看便知是高手所为。”小七道。 苏良点了点头,这事有点像他的风格,但绝对不是他干的。 有没有可能是冲自己来的? 难道是某位皇子想来一场栽赃嫁祸? “弄明白是谁干的。”苏良道。 小七领命,正要离开时,忽然顿足,抓了抓脑袋,显得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说吧。”苏良见状道。 小七微微吸了口气,随后道:“殿下,我们给二皇子送的礼,本是按计划在路上了,但出了点意外,我正考虑要不要换个人选。” 苏良眉头一挑,而后道:“我去看看就是。” …… 天京城内,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锅碗瓢盆的声音混杂着车马行走声,细细听来,其中还有夫妻吵闹又或是摊贩们的吆喝。 这是一处极具生机的地方,汇集着天京城内的平头百姓。 一间酒肆内,一名男子喝得烂醉如泥,口中嘟囔着“王法天理”的字眼。 酒肆掌柜很是为难,自上月起,这男子便到了这里,而后天天喝到如此地步,一方面这是酒肆的主顾,掌柜也不好冷着脸驱赶,但再要是这么喝下去,出了问题却要算到他头上。 “掌柜,上酒!”男子仰头,整张脸挂着醉红,眼神迷乱。 掌柜正为难之际,一个年轻人走入酒肆,坐在那醉酒男子之前。 苏良看着眼前的烂醉之人,眼神并未有任何波动。 眼前之人名为李君豹,此前是刑部的一名主事,官居六品,放在天京城里,此等品阶的官员一抓一大把,算得不什么。 不过李君豹在职期间,却是接连破获几桩大案,办案入神,加上行事公允,在百姓中素有美名。 可惜,假钞案后,一切都变了。 李君豹的同科好友,同样在刑部任职的孙正乾,意外碰上一桩假钞案,又意外查到了兵器司。 最后案子没有查明白,被人强行摁下,兵器司大换血,而孙正乾也死了。 紧接着,各种脏水泼了过来,有人说孙正乾收受贿赂,故意不查,也有人说假钞案本就有孙正乾的一份,他与兵器司的人在狗咬狗。 李君豹身为孙正乾的朋友,自是不信这些,在他看来,没有人比孙正乾更正直,此人若是贪官,家中不会那般清贫。 在孙正乾死后,李君豹四处奔走,上折子,找上官,想要为好友讨一个公道。 最终,所有的折子石沉大海,门路也被堵死,就连他自己,都莫名被罢了官。 一个多月下来,李君豹成了闲人,便日日泡在这间酒肆之中,靠饮酒麻痹自己。 苏良知道这些,是因小七来到天京城时,恰好撞上了假钞案,他意识到这可能对苏良有用,便暗中跟进,李君豹他也派人一直盯着,这段时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除了李君豹自己以外,便属小七最为了解。 “你是何人,没看到这桌子,有人坐了么?”李君豹醉眼朦胧地看着苏良,期间打了个酒嗝,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苏良看着眼前之人,淡淡道:“自暴自弃很简单,毕竟比起丢掉性命的孙正乾,你已经算运气极好,我的人昨日找你谈过,说你不愿给你朋友讨个公道?” 李君豹闻言一愣,而后擦了擦双眼,再度打量起苏良来。 此人衣着简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脸上带着淡淡的从容,不像是寻常百姓。 他在刑部干了快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却偏偏眼前这个年轻人,令他有些看不透。 那双眼睛活似深渊,看一眼便容易让人陷进去。 李君豹又想起昨夜来见他之人,那人脸上挂着一道疤。 “这天底下哪还有公道可言,孙兄白死了,我不能再死,我活着,至少还可以照顾孙兄家中老幼。”李君豹言罢,双手用力撑起身子。 他努力了一番,最终又坐了回来。 举起酒杯,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他却还是往嘴里倒了几下,尝到最后几滴酒液。 “我非要你送死,说句实在话,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但我还是没办法心安理得的让人为我去死,但在这件事上,我可以保你不死。”苏良淡淡道。 “你?”李君豹双眼上下打量着,嗤笑道:“得了吧,你以为你是谁!” 苏良没有回答他这句话,而是指了指对方胸口。 李君豹先是一愣,随后紧张地摸了摸胸口,直至确认那一物还在怀中,才松了口气。 他看向苏良,眼神已变得惊疑不定。 第20章 撼动齐王,敢否? 李君豹的身体已然僵住,怀中藏着的,是孙正乾死前托人送到他手中的血书。 上面写着他已经查清的线索,以及,孙正乾认定的幕后主使。 “你到底是什么人?”李君豹问道,眼中醉意都散了几分。 苏良把玩着桌上的酒杯,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将这件事翻过来。” 李君豹不禁死死地盯着苏良,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到破绽。 然而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容,只有古井无波的平静。 这种平静,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么是此人…… 有着绝对的自信! “你可知这件事牵扯甚广,背后之人,动他等于……”李君豹说着,忽然闭上了嘴巴,显然他仍旧有所顾虑。 苏良则直接问道:“等于什么?” 他知道李君豹想说的是什么,动齐王,等于找死。 李君豹道:“我喝多了,告辞。” 说罢,转身就走。 苏良跟了上去,二人走在小巷里。 见他跟来,李君豹低下头,一语不发,只管走路。 这一个多月来,他喝了无数的酒,想让自己忘掉这件事。 可是,他忘不掉。 如果有给孙正乾一个交代的可能,李君豹绝不会放弃。 但也是在清楚背后之人的能量后,他绝望了。 这年轻人还在跟着,李君豹心中有些不悦,道:“你想找死,自己去就行,莫拉着我!” 说着,快步往前而去。 迎面走来一个老汉,手上提着一根柳条,上面穿着几条鱼。 就在他要与李君豹擦肩而过的瞬间,那老汉忽然爆发杀机,手如鹰爪般抓向他脖颈间。 李君豹面色大骇,他亦是龙虎境武夫,然而一个多月的醉酒颓靡,已让他反应速度降到了极致。 面对老汉这一击,他一时难以反应过来,只能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后仰去。 但还是慢了。 老汉似是早有准备,手掌上带着浑厚的劲气,攻向的又是人体最为薄弱的地方之一。 他乃是金刚境的武者,又是修罗杀手榜中的人物,经过这数日策划,莫说是李君豹小小一个龙虎境,就算是一个中三境的高手此刻在他面前,便也说死就死了。 此刻的李君豹才有些后悔。 原来他躲在这家酒肆里,终究避不开这样的祸事。 心中绝望之际,那老汉的手却是僵在空中,一动不动。 李君豹回过神来,才发现老汉额间,已有一个血洞,正汩汩冒血。 他往后看去,只见得那年轻人立在几步远的地方,平静地看着他。 李君豹意识到自己捡回了条命,但却并未有绝处逢生的喜悦,反而心中骇然。 方才他分明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耳边穿过。 那是剑罡。 正是这道肉眼难察的剑罡,要了这金刚境杀手的性命。 而眼前这年轻人,看起来才多大? 便已经达到手中无剑,就可催动剑罡的境界了? 他咽了咽口水,艰难开口道:“多谢相救,敢问阁下究竟是谁,是不是早已知晓此人会来杀我?” 苏良道:“我的手下只告诉我有个人暗中盯了你几天,我也不知他会在今日动手,算你运气好。” 李君豹长吸一口气,看了眼老汉还未倒下的身躯,道:“像是修罗榜上的杀手,也只有他们,才会在高境对上低境时,亦会用这种暗杀手段。” 的确,一名金刚境,那可是上三境中的最后一境,往前一步,便是宗师了。 而李君豹不过处于中三境里的天象境。 就算是正面对上,他也没有从一名金刚境强者手中逃生的可能。 苏良道:“显然他们要对你动手了,而且今日这杀手,不会是最后一个,被修罗榜盯上的猎物,不死不休。” “我知道。”李君豹又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怀中的东西。 “你们想与我合作,却又不说自己是谁,我如何信得过你们?”他对苏良道。 苏良顿了顿,道:“你难道猜不到?” 李君豹此刻醉意已经完全散了,整个人看起来沉着冷静了许多,他道:“我猜得到你跟那人一样,是八王之一,对么?” 苏良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李君豹眉头一皱,他居然猜错了? 苏良道:“你猜对了一半,我的确与那八人一样,只可惜我不是八王之一,并且我近日才回京中。” 此言一出,李君豹不由愣住。 而后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几天,他身处酒肆之中,却也时常听说一个人。 此人,一回京先是杀了武安侯之子,后又当众打了皇长孙的屁股。 世人都传,这是皇族之中,最为纨绔,也是最接地气的皇子。 因他不住王府,只住一所普通的小宅,每日出行,也没什么排场,甚至穿着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不同! 却是敢直面朝中权贵,丝毫不按常理出牌。 他,便是苏良? 那位传说中的九殿下良? 但他,怎么会有如此强横的武道修为,甚至一出手,便可秒杀一尊金刚境杀手? 过去半晌,李君豹回过神来,立刻跪拜:“草民叩见九殿下!” 苏良伸手扶他,道:“俗礼免了,我只问你,现在信我不信?” 李君豹抬起头来,才从怀中掏出了血书,双手呈上。 苏良并没去看,因为他早就知道血书里的内容。 他对李君豹道:“我保你不死,但,我要你用这件案子,撼动齐王,你敢否?” “我可身死,只求殿下能照顾我与孙兄家中老幼,能得此诺,君豹便可赴汤蹈火。” 苏良看了对方半晌,旋即道:“如此,你去天都卫报到,往后你便用天都卫的身份来查此案。” 李君豹心中一阵讶异。 他站起身来,道:“如今这案子只差实证,可是倒卖军械以及与齐王有关之人,死的死藏的藏,孙兄生前掌握的证据,也被销毁。” 苏良笑道:“齐王要贿赂兵器司的人,要买一些军械,何必用假钞,难道是他齐王差钱?” 李君豹再度一愣,旋即立刻反应过来。 齐王绝对是个不差钱的主。 但仍旧用假钞买军械,定是他手底下有人犯了蠢。 这个人必是与齐王极为亲近,又足够贪心,才会出这样的纰漏。 “我明白了,多谢殿下!”李君豹道。 第21章 找个替死鬼? 对于李君豹,苏良打算放任不管。 他能将这件事办到何种地步,全看他自己能力,苏良纯粹是走一步闲棋,也没打算靠一个假钞案就扳倒二皇子,这不现实,但杀杀此人威风,让他在朝堂上低低头,也是好的。 其实,苏良大可以铤而走险,以他如今的实力,除了宫城之内的圣主,想杀谁便可杀谁,只需行与武安侯府一样的事即可。 但若是那般,他会成为举国之敌。 苏良很强,但也自知还没强到能与这世上最为强横的王朝为敌。 想必这便是天京城的魅力,任谁来了,都得按照这里的规则行事。 苏良并未回府,顺着天京城的街道独自走着。 路上,形形色色的行人疲于生计,也有携着女眷游戏人间的富家公子。 苏良发着呆,心想如果没有十几年前那档子事,或许他也会成为一个纨绔皇子。 至少,在得知自己穿越到这异世界之时,他并未像前世看过网文中的主角那般,立下“我这一世绝不碌碌”的宏愿。 他只是想稍微舒坦点过完这一辈子。 但后来他去了北境,见过了太多生死,想法也随之变了。 这片大陆的南方,气候温和,横搁着大乾这样的统一王朝。 和平,安乐,至少如今大部分乾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可若将视线移到北方,便能看到那片比大乾更为广阔的天地里,孕育着无数蛮人,蛮人生来便比乾人壮硕,是天生的武者,战场上见到的那些蛮人,更是骁勇。 而这些人从未放弃过觊觎南境,在大乾王朝建立前,便因此爆发过无数战争。 直至大乾太祖统一南境,后修建长城,将蛮人挡在北境长城之外,南境才有了短暂的安宁。 如此,已过了快千年。 这期间两族仍旧有所摩擦,但不像太祖时那么惨烈。 而近十年来,也就是苏良去往北境后,蛮人的反扑又再度变得激烈起来。 据说,北境出了个王,传言此人有将所有蛮人部落一统的可能。 这才是苏良亦或是整个大乾面临的最大问题。 若真有人能将所有蛮人拧成一股绳,对于大乾而言,绝对是一场灾难。 苏良本欲孤身入北境,在这位蛮族之王还未起势前,将其杀掉。 可惜,皇帝一纸诏书,他不得不先回京。 不知不觉,苏良已来到了一座宅邸之前。 天都卫指挥使赵方遒已在此处恭候多时,见到苏良时,先是恭恭敬敬遥遥行了一礼,而后一路小跑上前。 当赵方遒收到晋升指挥使的旨意时,别提有多意外了。 他没有想到,苏良的动作居然如此快,头一天答应自己,第二天他便成了指挥使。 因而心中猜测,这位九殿下虽离京十年,但在圣主那处仍有恩宠。 这也愈发坚定了他跟随苏良的想法。 只不过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仅仅又是一日,周太师又惨死家中。 这与武安侯府的那一幕太过相似,以至于他毫不怀疑是苏良所为。 “殿下,昨夜京中大乱,您未曾受惊吧?”赵方遒十分关切地问道。 苏良摇头,道:“我受什么惊,倒是周太师之死,朝堂上是个什么说法?” “朝堂之上,已为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圣主更是大怒,命令我等查清此事,十日内要上报一个名字。”赵方遒答道。 苏良道:“我们?” 赵方遒微微点头,作揖道:“圣主已令天都卫彻查此事。” “哦。”苏良面色平静,续道:“既然如此,你便好好查查,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大胆,这天子脚下,竟敢刺杀当朝太师,不论是谁,都要严惩不贷!” 赵方遒一时傻眼,苏良这又认真又大义凛然的语气,使他一时恍惚,险些以为这事不是苏良干的,不由暗暗佩服九殿下的演技。 “目前只知道刺杀周太师的,是一位用剑的高手,昨夜有人感知到一道剑气直奔周府而来,后面才发现周太师惨死,又是一位宗师境之上的剑术高手,末将觉得,很有可能与武安侯府的凶案是同一人所为。” 说话间,赵方遒仔细观察着苏良脸上的反应。 但令他失望的是,苏良并未表露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府大门。 “殿下。”赵方遒看了眼左右,而后压低声音道:“此事,应当尽早找个替死鬼,一位太师一位侯爷,事情太大了,满朝文武都盯着此处,还有诸位王爷!” 苏良眉头一挑,道:“替死鬼?你且说说,该找个什么样的替死鬼。” 赵方遒想了想,随后道:“京中近来不太平,江湖高手云集,随便找个有案底的剑道宗师,安个罪名,或者干脆说是北境蛮子的内应,将此案做实,殿下初回天京,正是需要以此案立威,叫那满朝文武不敢轻视殿下,也让圣主对殿下刮目相看!” “蠢!”苏良淡淡吐出一个字。 赵方遒愣了愣,随后额头上冷汗直冒,立刻后退一步,死死地躬着身子。 苏良没有看他,而是道:“武安侯死了,周太师也死了,你自己也说了,干系重大,你随便找个替死鬼糊弄,以为朝中文武与圣主都是傻子么?” 赵方遒张了张嘴,最终哑口无言,苏良训斥得对,他将这件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别的不说,前头那几位皇子可是都等着苏良犯错,若是真按照他赵方遒这个法子来,只怕不过多久,苏良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那我们应当如何做?”赵方遒不由问道。 苏良朝着远处的牵着马的兵卒招了招手,他对赵方遒道:“该查查,有什么事,等期限到了再说。” 士兵牵来马,有些疑惑地看向二人。 赵方遒抱拳作揖,没有说话。 苏良则是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悠哉游哉而去。 赵方遒看着苏良离去的背影,一时间仍摸不着头脑。 武安侯与周太师的案子,不是他不能查,而是他真怕查出来点什么。 这时,赵方遒忽然感受到了什么,侧头望去。 只见得数十丈开外,周府的墙头之上,两道怀抱长剑的身影,正如稻草人般盯着此处。 赵方遒眉头一皱,当即走了过去,不满喝道:“天都卫办案,尔等是什么人?” 两道身影,皆是身着灰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其中一人朝赵方遒亮出一道令牌。 赵方遒看清其上字样后,不由得眼皮微跳。 钦天监。 第22章 赏千金 武安侯与周太师的案子,皆交到了天都卫与苏良手中。 因而满朝文武的目光,全落在了那刚回京的苏良身上。 众人都想看看,苏良到底办好这回京的第一件差事。 而令人意外的是,在圣主旨意下达后,苏良只是象征性地去了一次侯府与周府,接下来一连数日,竟是再未出宅邸一步! 外界有传言,说是九殿下整日在府中与婢女饮酒作乐,甚至还请了乐师舞姬,夜夜笙歌。 对此,有人冷笑,有人则是摩拳擦掌,只等十日期限一到,便将早已备好的弹劾奏疏递上去! 而在周太师死后,天京城内的戒备明显森严了许多,至少接下来,再没发生那骇人听闻的凶案。 …… 苏良府邸之内,沈知音眉头轻蹙,看着堂中面带醉意的苏良,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进来。 厅堂之内,曲乐未停,舞姬们水袖轻扬,腰肢款摆,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苏良斜倚在榻上,一旁的小青为他剥了颗葡萄,又亲手喂到他嘴里。 “殿下。”沈知音来到近前,轻轻唤了声。 苏良抬眼看向她,笑道:“沈姨来了,快坐。” 说着,拍了拍身边空位。 沈知音没有坐,看了眼那些舞姬乐师,欲言又止。 她终究是说不出那些带有训斥意味的话,毕竟她猜得到苏良这些年在外受了多少苦。 最终,话到嘴边,成了一句:“我去为殿下准备份醒酒的汤。” 说完,行礼告退。 苏良看着忽然停下的乐师,一摆衣袖:“接着奏乐,接着舞。” 小青这时凑上前来,苏良的耳朵已能感受到身旁佳人温热的鼻息,听她轻声道:“殿下怕是要让沈姨寒心了。” 苏良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方才的醉意似乎瞬间便就散去。 他道:“不会,沈姨永远不会对我寒心,在她眼中,我顶多是迷途的羔羊。” 闻言,小青嘟了嘟嘴,似乎有些吃味。 苏良对这些仿若未闻,随着一曲落罢,他大手再度一挥:“继续,今日谁跳得最好,赏千金!” 舞姬们闻言一时错愕,随后再度舞动起来。 如此过了数个时辰,终于有人坚持不住,只能黯然退场。 最终,场内唯有一名舞姬依旧翩然起舞。 她身着一袭如水的舞衣,薄如蝉翼的纱裙如云如雾,将那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勾勒得若隐若现。 她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正伴随舞步发出清脆声响。 饶是苏良,盯着如斯美妙的双腿,也不由一阵恍惚。 而她那腰肢更是纤细如柳,随着乐声而动如蛇行草间,美妙至极。 苏良的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脸上,这女子的容貌,放在一众舞姬中亦是十分出挑,与小青的美不同,这舞姬带着天然的媚意,却并不轻浮,反而给人一种出尘的感觉。 小青似乎察觉到了苏良的目光,她看向这名舞姬时,眼中明显带着敌意。 “过来。”苏良朝这名舞姬招了招手。 “奴婢叩见殿下!”她的声音如黄莺,清脆婉转,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抬头。”苏良道。 她依言抬起头来,将那张精致的面容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苏良面前。 近看之下,更是惊艳。 “说好的,赏千金。”苏良似乎看起来十分高兴。 一旁的小青则是掏出银票,递给那舞姬。 苏良看向场中所有人,对他们道:“你们这几日都辛苦,便留在府上歇息,明日我们还要接着奏乐接着舞!” 乐师与舞姬们自是高兴,毕竟像苏良这般出手阔绰的主顾并不多。 至于方才得到苏良赏赐的那名舞姬,则在离开这大厅时,偷偷回头瞧了一眼。 而见到苏良正直直盯着她时,她羞涩地转回头,随着同伴们一起离开。 “殿下!”小青见人都走了,苏良还在含情脉脉地看着,不由提高了音量。 苏良回过神来,问道:“怎么了?” 小青抖了抖手中钱袋子,道:“我们来时没带多少钱,这些天你出手大方,可我们的银票坚持不了多久了,总不能找小七要吧,人家要插桩子,要养着手底下那么多人,总不能将这钱挪来给殿下养舞女。” 苏良摸了摸下巴,问道:“若是缺钱,我去寻个钱袋子来如何?” “哪来的钱袋子,我们得开源节流了,这些舞姬就不要留在府上了,送回教坊司吧?”小青道。 苏良想了想,摇头道:“若是将他们放回去,怕是京城又要出几桩凶案,你殿下我可是为京中安危在忍受这常人难忍之苦。” 这话换来小青一阵白眼,最终嘟囔着道:“行吧,那钱的事殿下自己想办法,我就这些银票在身上,还得为以后考虑呢。” 苏良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无奈道:“你呀,就是格局太小了。” 小青哼了一声,握着钱袋子别过头去。 苏良笑着起身走开。 到了晚上,他正在书房,看着小七送来的资料。 这时,门外却闯进来一人,在见到苏良时,慌忙跪拜,道:“殿下恕罪,奴婢本想出来透透气,却是找不到回房的路,没成想冲撞了殿下,实在该死。” 来人正是白日获得赏赐的舞姬。 苏良笑道:“无妨,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殿下唤奴婢采儿就好。” 苏良点了点头,随后注意力回到书案上,开口道:“夜深了,回房歇着吧,这些日京中宵禁,别外出。” 采儿点头应下,起身告退。 在她离开后,一直立在屏风之后的小七走了出来,低头对苏良道:“殿下,这样真的好吗?” 苏良淡淡道:“挺好的。” 小七未再多言,离开了书房。 大抵半盏茶的功夫,他去而复返。 “又怎了,那采儿不老实?”苏良看向他。 小七眉头轻皱着,道:“殿下,府上来了个女飞贼,已经被我们的人盯上了,要不要属下将她……” 苏良抬起头来,疑惑道:“这种时候,京中哪来的女飞贼。” 第23章 女飞贼 如今这天京城中,虽未有明令,但暗里却是全城戒严。 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中,天都卫不知布下多少暗桩,哪个飞贼有这般大本事潜进他府上? “先不理会,看看她目的何在。” 小七领命而去。 苏良翻看着书案上的卷宗,这些日子,小七送来的情报越来越多,皆是天京城内各方动向,事无巨细,皆被他记录下来。 苏良一页一页看着,虽足不出户,但也能通过这种方式推测各方动向。 “六皇子拜会大皇子,二人相谈数个时辰方才分别……” “藏宝阁的人昨日入京,所乘宝船吃水极深……” “后宫之中,周贵妃的爱宠走失,十余名宫女被杖毙。” “十八年前,周太师主导首辅李越谋逆案,李家满门抄斩……” 苏良不动声色将这一页单独提出。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这声音太过轻微,常人难以捕捉。 紧接着,又是两声猫叫。 苏良没有抬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窗棂被推开一道缝,一道黑影钻了进来,落地无声。 苏良整理着书桌上的卷宗,仿若未闻。 直至那黑影悄无声息来到他身后,手中高举一把明亮的短匕,朝着苏良肩头直直落下。 快要刺到苏良时,那人手腕一转,改为用刀柄捶打苏良肩头。 “哼,你早就识破了,还装!”一道清脆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几分俏皮,这便是小七口中那女飞贼了。 苏良缓缓抬头,眼中带着亲切笑意,道:“脚步太重呼吸太急,还发出了动静,不过学猫叫倒是弥补了自己的失误,但很可惜,你一入府就被我手下发现了。” 黑衣人来到苏良前方,一屁股坐在书桌上,双手撑着桌沿,她一双眼尤其明亮,像是两颗黑宝石。 “那是你手下厉害,又不是你厉害,哼!” 苏良有些宠溺地看着这个黑衣人,随后伸手扯下了她的黑色面巾。 那是一张精致的小脸,腮帮子正鼓鼓的,乖俏可爱的脸上佯装着不悦。 眼前这人,模样虽与幼年时不大相同,但苏良仍早早就认出她来。 “宁儿,你怎么来了?”苏良问。 眼前之人正是他的皇妹,玲珑公主。 苏良年幼之时,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老气,在宫里的时候,与其他皇子公主皆不合。 唯独苏宁儿,时常跟在他屁股后面,久而久之,就成了他的小跟班。 后来琴妃出事,苏良离京,朝中宫中,几乎所有人都冷眼相待,那时也是半大少女的苏宁儿,却是一次次地找圣主为他求情。 哪怕她知道,这样会引来圣主的不悦,甚至威胁到她与自家母系的地位。 苏良到了北境后,听说朝中玲珑公主为了给他求情,以至圣主彻底对这其感到心烦,不再见她。 这一冷落,也是十年。 “你竟好意思问我怎来了,我本来在宫里等着,等着我某位哥哥会来看我,结果却是听说,我这位好哥哥,天天在府上听曲,连个信都不给我捎,是不是早把我给忘了?”苏宁儿双手插在腰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苏良道:“怎会,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 “那你什么意思?”苏宁儿越说越急,语气越来越快:“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回来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换了衣裳,想着你会来宫里看我,等了一天,你没来,第二天,又没来,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 苏良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愧疚。 “宁儿,我……” “你别说话,我还没说完呢!”苏宁儿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苏良挠了挠头,这位在北境素有夜天子之称,手握数十万军民,麾下更有夜月军与阎罗殿的九殿下良,此刻竟束手无策。 眼见苏宁儿眼中的泪珠就要掉下来,苏良再也忍不住,起身将她抱进怀中,轻声哄道:“归京几日不是不去见你,而是未得陛下召见旨意,不能轻易进宫,再有,当初我连累了你,如今又怎好让你与我扯上关系?” 苏宁儿也没再怨他,带着哭腔道:“我想你了,哥哥。” “我也想你。”苏良道。 “哼,臭哥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北境那么冷,据说天天打仗,我怕你死在那边,那时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求菩萨能偷偷保佑你……” 苏良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交叠。 过了好一会,苏宁儿从苏良怀中退了出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哼,我不想哭的,都怪你!” 苏良笑了笑,原本空寂的心,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似的。 “你从宫里溜到我这来,要是被人发现,你可就惨了,先回去,我在京中,你我想见不难。”他道。 苏宁儿的脸色垮了下去,道:“我不回去,宫里闷死了,而且有我没我都一样,我今晚就住你这!” “不行。”苏良摇头:“你是公主,住我这算怎么回事?” “什么公主不公主的,我是你妹妹!”苏宁儿开始耍赖,昂着头道:“再说了,你府上那么多舞姬都留着了,多我一个也不多。” 苏良一时哭笑不得:“那能一样么,我留舞姬在府上,外面顶多传我好色或是不务正业,我要将你藏在府上,那是要被治罪的。” “天亮再说吧,现在城中戒严,我想回宫也回不去。” 苏宁儿也不知跟谁学的,苏良一时也没辙,将她带到自己房间,让她住下。 二人像小时候一样,并排坐在床上说了些话,却都默契地没有提到这十年间各自的生活。 好一会,终于将苏宁儿给聊困了,这妮子沉沉睡了过去。 苏良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回到书案前坐下,打算今夜就这么度过。 却没过多久,听到卧房内苏宁儿的低声嘤咛。 他回到卧房,只见苏宁儿一张脸已涨得通红,其体内气息,更是紊乱到了极点! 苏良面色微沉,上前去抬手搭在苏宁儿肩头,朝其体内递出一道真元。 第24章 朝会 这大概是苏宁儿这些年睡得最好的一次。 昨夜,她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而且缠了她好久的病也没有发作。 当她清早睁开眼时,就见苏良坐在床边,手里捧着本书。 “哥哥。”苏宁儿甜甜叫了声。 苏良看着她,柔声道:“醒了的话,就先回宫,我已经安排好人送你回去。” 苏宁儿有些不舍,但还是坐起身来,道:“好吧,那下次就该哥哥回宫看我咯?” 苏良点头应下。 苏宁儿收拾一番,与他一同来到后院。 小七早已备好马车守在这里。 苏宁儿上车时回头看了眼苏良,从昨夜到现在,破天荒地喊了句“皇兄”。 那般亲昵地喊他哥哥,也仅能在无人之时,这便是皇家,处处都有着规矩。 往后,只怕是喊皇兄的时候多,而称哥哥的时候少。 待载着苏宁儿的马车离开,苏良转过身,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昨夜,他仔细探查了一番苏宁儿的体内,发现在她心脉之中,有一道他人所留的真气。 这道真气十分隐秘,若非高手难以察觉,狠毒的是,这道真气会每日侵蚀苏宁儿的心脉。 它不会立即要了苏宁儿的命,但短则两载长则三载,苏宁儿便会因心脉衰竭而亡。 还好苏良发现得早,昨夜忙活了一晚,才将那道真气彻底拔除。 但,要种下这道真气,至少得是一位大宗师,而且此人必须得接近苏宁儿,才有可能隐秘地种下这道真气。 想到此处,苏良眼中渐渐泛起杀机。 …… “过去多少日了?”大皇子苏明看向身边人。 那是燕王府的管家,已是他最为信任之人。 “王爷,距离圣主定下的十日之期,已经过去了九天,明日便是九皇子交差的日子。”罗芳答道。 “这几天他可有什么动静?”苏明继续问道。 “小的派人日夜在他府外盯着,他并未离府,教坊司的官员汇报,说是乐师与舞姬今日才离府,九皇子似乎看上了一名舞姬,将她留在府内,不让其回教坊司。” 闻言,苏明一声冷笑,道:“我这九弟,大难临头了,竟还沉迷女色,呵呵,本王与世子,竟是被这样的人羞辱。” “王爷,您屹立京中多少年,区区一个九皇子,岂能是您的对手,更何况这一次,想要他性命的,又不是只有王爷您。”罗芳说着,将身子压得更低。 苏明笑了笑,望着窗外月色,恨不得今晚能快点过去。 翌日。 到了上朝的时间,今日是一大朝,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皆要参朝议政,还有诸多王爷也会一一到场。 苏良自然也不例外。 这是他回京后第一次参加朝会,更是要在今日汇报武安侯府与周太师两桩凶案的调查结果。 苏良在府上,告别了忧心忡忡的沈知音,与小青对了个眼神,才上了马车。 天还未彻底亮,那马车便来到了宫门前。 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多时,见到苏良的马车,纷纷侧目看来。 直至,苏良抬步走下车,所有人才暗自在心中惊诧。 十年过去,这位九殿下似乎的确变得不太一样了。 当官的能混到他们这个品阶,眼力自然是有的。 苏良虽面色平静,但一个人一双眼,是骗不了人的。 如今苏良这双眼睛给人的感觉,便是那早已见惯生死的淡然。 大皇子苏明站在百官之前,见到苏良走来,嘴角一阵抽动。 二皇子则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苏牧,前不久,他已经知晓,自己派去运河的人并非失踪,而是全部身死,他很好奇,苏良身边怎会有那般高手。 在往后,则是三皇子、四皇子…… 这些人看着苏良,心思各异。 只有六皇子,从始至终微垂眼帘,似乎从未将苏良放在眼里。 这时,宫中传出钟鼓三响,宫门随之大开。 “入朝——” 唱喝声悠长威严,百官整肃衣冠,鱼涌而入。 …… 乾元殿。 百官叩首,躬身而立。 那张龙椅之上,其主人仍旧不曾现身。 这是圣主一贯的做派,这位大乾天子,修为深不可测,却仍旧谨慎,不以真面目示人。 但这并不妨碍他掌控朝堂。 “诸位爱卿,可有事启奏?” 圣主话音刚落,一名老臣便拱手出列:“陛下,臣有本!” 众人一看,那人正是御史大夫韩昌,出了名的刚直敢谏,算得上是朝中清流。 “韩卿请讲。” 韩昌深吸口气,而后朗声道:“陛下将武安侯与周太师两桩大案,交由九皇子与天都卫,命他们限期十日查清,然臣听闻,九殿下归京后,只是去侯府与周府各走一遭,便没再过问案情,而殿下府中歌舞升平,宴饮不绝!” 说着,他看向苏良,声似雷霆炸响:“敢问九殿下,凶手何在!?” 乾元殿中,回荡着韩昌的声音。 众人皆是暗暗将目光移向大皇子。 谁都知道,韩昌是大皇子也就是燕王的人。 一上朝,便将矛头直指苏良,很难说其中没有私怨。 只见苏良缓缓出列,淡淡看向韩昌:“韩御史消息倒是挺灵通,不过,我府上有几个舞姬,听几首曲子,碍着查案了?” 韩昌一愣,没想到苏良会直接回怼,当即怒道:“殿下身为皇子,奉旨查案,却整日沉溺声色,玩忽职守,如今十日之期已到,毫无进展,岂不是有负圣恩?” 苏良微微一笑,道:“此言差矣,查案靠的是脑子,又不是腿,我坐在府里,该查的那也是查了,难道非得像无头苍蝇般满城乱窜,才算是尽心么?” 韩昌恶狠狠地瞪了眼苏良,他没想到,此人居然如此无耻,圣主面前,竟还敢巧舌如簧。 “那就请九殿下说说,你在府上十日,究竟查出了什么!” 武官队列之中,赵方遒背后已是冒出汗水,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 抬眼看去,就见苏良朝龙椅方向拱了拱手,旋即道:“回禀陛下,武安侯府与周太师府两岸,臣已查清。” 苏良转过身,对满朝文武道:“此两案非一人所为,却有一个共同之处,那便是凶手修为极高,至少都是帝宗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帝宗师?” “两位?” “这怎么可能!” 第25章 李家后人 “我等是要九殿下给出一个名字,或是交出一个人犯,九殿下何必卖关子?”韩昌背负双手,泰然自若。 在听到苏良的话时,他便就笃定,此人是交不出人犯了。 既然如此,若今日不能给他定罪,他这御史大夫也就白当了。 苏良看向韩昌,冷冷道:“我说了,周太师之死是与一桩旧案有关,不让我说旧案,我怎么说明白他的死,又怎么说明白谁杀了他,韩大人若再多嘴,要不你来说,我退下?” 韩昌双眼瞪大,伸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苏良,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苏良则不再多看他一眼,对众人道:“十八年前,时任内阁首辅李越谋逆案,由周太师奉旨主审,定李越满门抄斩。”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肃然一静,所有人看着苏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若说每个时代都有不能提及的事物,那么李越谋逆案,便是当下大乾王朝绝对不能提起的,这是多少官员或是皇亲,想要世人忘却的事。 因为,李越谋逆,乃是当初周太师生生罗织的罪名。 李越满门三百余口,因此罪而人头落地,就连襁褓之中的婴儿都未放过。 堂堂首辅,死得如此凄惨,时至今日依旧骇人听闻。 而为其定罪的证据,却错漏百出。 但不知多少人因李越这桩案子受惠,因而明知这是冤案,大家都默契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当初的周太师,可是靠这件案子,直接入主内阁。 而后又未过多久,后宫之中,又有一位新人乘势而起。 那人,便是六皇子的生母,周贵妃! 要论辈分,六皇子当称周太师为堂祖父。 苏良却在这个时候,重提旧事,意欲何为? 韩昌此刻也傻眼了,就连大皇子与二皇子等人,亦是震惊地看着苏良,完全不知道对方这是什么打法。 只有赵方遒,在百官之中悄悄抹汗。 “殿下玩得太大了,这种时候提李越谋逆案,这不是站在百官对立面么!”赵方遒心中想到,虽焦虑,却又无可奈何。 “你继续说。”圣主的声音传出,他说话时没有任何波澜,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想着什么。 苏良这时道:“周太师之死,是李家后人寻仇。” “呵呵。”一声冷笑响起,只见六皇子苏谦从人群中走出,他冷声发问道:“李家满门抄斩,哪来的后人?” …… 小七站在月门前,看着那名为彩衣的舞姬从屋内走出,直至对方来到他身前,小七才抬起手臂。 “彩衣姑娘,殿下有吩咐,其他乐师舞姬都可走得,但你必须留在府上。”小七道。 不远处,小青侧坐于庭廊之下,正看着这里。 彩衣不由道:“殿下盛情,可是,奴并非九殿下府上的人,出来好几日,也该回教坊司复命了。” 小七没有多言,只是冷冷道:“殿下的话,对在下而言便是铁律,他说你不能走,你便不能走,有什么事,等殿下回来,再说。” 彩衣道:“奴等不了了,此前殿下将我等从教坊司召出,可没说要待上这么些日子,如今奴要回去了,还请通融。” 小七板着脸没有说话,却是寸步不让。 彩衣看着眼前之人,最终,整个人的气势忽然变得凌厉无比,再也不似那个柔柔弱弱的舞姬。 从几日前,身在教坊司的她忽然接到命令,要来九殿下府上招待,未曾想,这一连几日,都被苏良以各种理由留下。 甚至,同行而来的乐师与舞姬都已离去,偏偏就将她留在了这里。 总不能真的是那位九殿下看上她了吧? 然而她知道,莫看苏良平时装得好色,实则压根就不近女色。 否则,以他的身份地位,想要一个罪奴,那再简单不过。 所以彩衣心中早就怀疑,对方如此留她在府上,只怕是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装下去了。 “你家殿下究竟知道了什么?”彩衣问道。 “殿下说,若是姑娘问起,就答他要做的事,与姑娘一样,他很能理解姑娘,但有些事急不得,像姑娘这般行事,会招惹麻烦,重要的是,会给殿下带来麻烦。”小七以近乎死板的语气答道。 彩衣笑了笑,轻声道:“原来如此,看来这位九殿下果然不像世人所传的那般无用,只不过,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小七皱了皱眉头,没有答话。 其实就连小七自己也不知道,苏良究竟如何找出彩衣的。 不过以殿下武道天人之境,有什么天人感应,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们若是知道我的身份,那就该知道,仅凭你,拦不住我。”彩衣再度开口,言语中带着威胁之意。 伴随着她身上气息缓慢散开,小七只感觉自身被笼罩在一股粘稠可怖的杀机之中。 但他面无惧色,神色如常道:“所以我叫来了小青姑娘。” 不远处的小青缓缓起身,手往腰间一抹,带出了那柄细长的剑。 同时,她自身大宗师的修为,毫无保留释放而出。 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气,于冥冥之中交锋。 彩衣面色平静,而心中却已生出惊涛骇浪。 她自认隐匿气息的本事绝佳,然而在这府中待了数日,竟不知道,苏良身边这看似普通的侍女,竟也是一位大宗师! 而且她还感觉到,此人的气息,丝毫不比自己弱! 一个在朝中完全不受待见的皇子,身边居然有这种高手? “还请彩衣姑娘暂留。”小七说完,转身而去。 彩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终究没有选择动手。 而另一边,小青也重新坐了下去。 直至小七走来,她才道:“此人好强横的剑意,她究竟是谁?” 小七苦笑一声,看了眼后方,见彩衣已经回房,这才道:“殿下说周太师便是她杀的,应当是李家后人。” “如此快便找到她了,你夜月军可以啊。”小青道。 小七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并非是我挖出了她的身份,是殿下自己。” 第26章 御史大夫?当朝掌掴! 朝堂之上。 “李家三百余口皆被定罪处死,哪来的后人?” “莫不是九殿下查不清案子,便在此信口开河?” “请圣主明察。” 好几位文官先后出声。 至于武官,则是各自挺立着,这事显然与他们没多大关系。 在朝中,武官向来没多大的发言权。 龙椅之后,并未有任何声音,圣主似乎在静静等着什么。 这时,六皇子苏谦冷不丁走出,冷冷道:“九弟,既然你说是李家后人寻仇,那么人犯可曾抓到?” 苏良道:“倒是不曾。” 苏谦冷笑起来,道:“说了半天,九弟并无实证,手上亦无犯人,这可不就是在瞎扯么?” 说着,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洪钟一般:“九弟是将这朝堂当做什么了?” 不少大臣都被吓了一跳,六皇子这一喝,声音之中蕴含几分修为,宛若虎啸龙吟。 而其气势,已是悉数向苏良压去。 若是寻常人在场,只会看到一座大山崩于面前,很难做到面不改色。 苏良却是淡淡瞥眼,仅仅一瞬之间,那无形目光如刺破薄纸般刺穿了六皇子的气势。 紧接着,六皇子气场轰然而碎,整个人往后一退,惊讶无比地看向苏良。 苏谦咬了咬牙,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与苏良交锋便会落败,当下没有细想,立刻又往前站去。 他可是六皇子,是最得圣主喜爱的皇子,多少次圣主都对他流露过太子非你莫属的意思,他岂能在苏良面前落下风? 苏谦脚下一沉,双目忽然燃起金色烈火,一道金色龙影自眉心钻出。 此为大乾皇家真龙功,在众多皇子之中,能掌握此术的人不过五指之数。 这便是苏谦骄傲的资本! 朝堂上文武百官看到这一幕,纷纷露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真龙功,可将自身内元化为龙气,传闻大成之境,可化作真龙翱翔天地。 如今苏谦虽未修得那大成之境,但这道龙影的压迫感实打实的惊人。 伴随那嘶鸣的龙吟之声,苏良忽然抬手一握。 下一瞬,苏谦眉心的龙影骤然消散,众人再度一愣。 却见苏良搓了搓自己的手,溢散的金色真元自他指缝流出,神情淡然得像是捏碎一只蚂蚁。 苏谦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无比。 他虽有金刚境修为,但此刻在苏良面前,竟显得无比弱小。 对方的气息,他压根就感受不到,更无法看出苏良的真实修为。 还有什么是比这未知更加可怕的! 而大皇子与二皇子等人看到这一幕,则是心中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 “苏良,你!”苏谦回过神来,开口喝问,自己声音之中却是带着颤抖。 苏良淡淡道:“这乾元殿中似乎有苍蝇,随手拍了。” 此言一出,苏谦面色涨得通红。 他引以为傲的真龙之气,竟被苏良比作苍蝇,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此刻在那屏风之后,这位大乾王朝天子的脸上,却是流露出某种十分感兴趣的神色。 他看了眼一旁的曹秋寒,这对几十年的主仆,眼神相对之间,便知晓了对方的意思。 圣主似乎在说,这个老九居然有这等能耐? 而曹秋寒则是表示,老奴不知。 “咳咳!”这时,朝堂上的大皇子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他走出来,笑道:“看来九弟这些年在北境并未落下修行,不过今日,可不是让你们二人在气势上比个高低的时候,我们还是回到正事上吧。” 闻言,六皇子虽心有不甘,但心中实在忌惮苏良,因而没有多说什么,退了下去。 苏良并未理会大皇子,而是面向龙椅,开口道:“臣能力有限,只查到周太师之死为李家后人所为,并且此人最少也是一位大宗师,实在是力所不能及,还请陛下另派他人抓捕凶手。” 听到苏良的话,众大臣不由低声议论。 “九皇子这是什么意思,他直接就不管这事了?” “陛下将如此要紧的事交给他,他倒好,只查出一点这样的线索便就要放弃了?” “京中这么多皇子,哪一个不想为陛下分忧,却是头一回见到如此避事的。” “莫不是九皇子怕了,毕竟如果真的按照他所说凶手是一位大宗师的话,他接着查下去,恐怕也有性命之忧。” “如此贪生怕死,实在有辱皇族威严!” 苏良立于前方,对众人议论充耳不闻。 说白了,他就没打算真的为圣主分忧,更何况他心知肚明,杀周太师的凶手,如今就在自己府上呢,他还没来得及好好会会此人,怎会将她交出来呢? 不如就趁今日,这皮球踢出去,谁爱管谁管。 就在苏良等待圣主表态的时候,一旁那韩昌的声音却是再度响起。 “九殿下,我等为臣之道,是为君分忧,殿下于北境十载,难得回京,难道就这么不愿为朝廷办差么?” 苏良看向韩昌,道:“韩大人,请上前一步。” 韩昌看了眼左右,随后昂首走上前来,问道:“殿下要如何,这里可是乾元殿,不是那北境,此处有礼制,有王法!” 苏良却是毫不犹豫扬起手,一掌落下。 “啪!” 一道清脆的声响,就这么在乾元殿中响起。 韩昌那张老脸立刻浮肿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身为御史大夫的他竟会有一日被人在朝堂之上掌掴! 就连圣主,都未曾这么对待过他! 惊愕之余,便是愤怒!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苏良,头发冲冠而起,一副“竖子岂敢”的神色。 苏良收回手,他若真想要了此人的命,方才这一巴掌便能将他脸颊抽碎。 见他开口道:“我在与我父皇奏对,你个老东西,一直打断就不说了,开口便是王法礼制,那我且问你,这大乾是我苏家天下,你不过一臣子,若连我这皇子都不尊,我很怀疑你会不会敬重圣主!” 此言一出,韩昌彻底傻眼了,一时间捂着自己的脸说不出话来。 而朝堂上其他人,亦是一脸震惊。 苏良居然在朝堂上掌掴一位御史大夫? 随后不少人内心一阵狂喜,苏良此举与找死有何分别? 第27章 联名请功,赐婚?! 朝堂之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大皇子苏明已是压不住翘起的嘴角,却要装得一副惋惜模样,对苏良道:“九弟,你实在太放肆了,韩大人乃是我朝御史大夫,就连父皇也要礼敬,你怎敢如此,快快跪下请罪,否则一切晚矣!” “要我跪下?”苏良面色不屑,道:“我为大乾守国门十载,在北境浴血而战,敢问韩大人又做了什么,一没拒北蛮,二没有安内政,靠指摘他人上位,要我对这种人下跪道歉,我看你也是脑子糊涂了。” 苏明一愣,旋即面色涨红。 他可是大皇子,长幼有序,除了圣主外,大乾上下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苏良!”苏明沉声一喝,续道:“为兄好言相劝,你竟敢辱我?” 苏良瞥他一眼,仍旧是那副毫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姿态,淡淡道:“闭嘴吧。” 苏明此刻只觉得自己脑袋跟要炸开了似的。 在朝中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这种……无赖! 没错,此刻的苏良,完全就是一个无赖! 偏偏你还拿他没有办法。 这时候,韩昌终于回过神来,忽然呜呼一声,跪在地上哭诉起来。 “请陛下赐老臣一死,老臣为官三十载,兢兢业业,如今已是花甲之年,受此大辱,已然活不下去了!”说着,韩昌对着空无一人的龙椅不断磕头,脑袋撞击坚硬的玉石地面,咚咚作响。 百官纷纷跪下,为韩昌求情。 一道脚步声,从御台传来。 有人抬起眼,就见得一双明黄的靴子,已到了龙椅前。 这位十余年来上朝不上座的圣主,终于坐在了他的龙椅之上! 大皇子苏明俯身拜去,躬身之前,目光似有似无地看了眼苏良,低声道:“九弟,看你如何收场!” 苏良则是昂首挺胸,看向龙椅之上的人。 这位大乾圣主,其容貌与十年前并无什么不同。 不同的是苏良不再是那个朝不保夕的稚子。 他平静而坦然地看着圣主,圣主同时也在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 内心诧异,这个老九,一点也不像其他人那般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 “韩卿这是作甚,今日是来议事的,不是让你们吵架的,你先起来。”圣主先是开口安抚韩昌。 韩昌却是带着哭腔道:“臣,此刻站起来容易,但今日,怕是在万民之前,永远都抬不起头了,还请陛下赐老臣一死,以全臣节!” 圣主似乎并不在意苏良掌掴韩昌这件事,语气平淡至极:“韩卿,朕的话,你也不听了么?” 此言一出,韩昌抬起头来,嘴唇哆嗦。 他不敢再开口。 圣主继续道:“老九刚从北境回来,年轻人么,气血方刚,性子刚烈,韩卿身为老人,应当多多理解,给朕这个孩儿一些包容。” 殿上再度一静。 圣主这偏袒之意,几乎是毫不掩饰! 可是……这事若是发生在其他皇子身上,断然不可能是这个结果! 任谁在朝议时掌掴一位大臣,都是要被治罪的! 就算是圣主宠爱的皇子,那也得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将姿态做足吧? 哪有这般,丝毫没有降罪之意的! 苏明以及其他皇子此刻垂着头,脸色却是变得极其难看。 “老九。”圣主这时又道:“周太师一案,你初回京城,能查到这里,已然不易,剩下的事,便交给钦天监。” 苏良耸耸肩,没有回答。 不过这样一来也好,省得他浪费时间了。 这时,大皇子轻声道:“父皇,除了周太师,还有武安侯之死,也待查清,李家余孽与武安侯可是无冤无仇,九弟查了这么久,是不是也该给个说法?” 圣主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苏良。 苏良则是笑眯眯地道:“李家后人的确没有作案动机,不过若是凭这一点下定论,那么我是不是最有嫌疑的,毕竟我与他有新仇旧怨,前不久斩了他儿子,这武安侯之死,没准真是我动的手呢?” 苏明的脑袋一时间已经转不过弯来。 而众朝臣皆是被苏良这话给吓住了。 位于武官队列之中的赵方遒,背后已经被汗水浸湿,作为朝堂上唯一一个对武安侯之死知情的人,此刻他是真的慌了。 谁能想到,苏良居然当众将嫌疑往自己身上引! 这惹祸上身的手段,太过彪悍,莫非北境之人的行事风格都是这种? 六皇子苏谦怔在那处,别人都可以当苏良这句话是玩闹,但他却不可能这么想! 毕竟十几年前琴妃那事,的确是他母亲与武安侯联手下的套! 苏良一定是知道了这一点,一回京便向武安侯发难。 联想到方才苏良展露出的气息,他愈发觉得有此可能! 他恨不得此刻站起身大声宣布,苏良已经认罪,立刻移交宗人府法办! 然而,圣主却是仰头一笑,道:“吾儿说笑了。” 苏良一笑,没再说话, 圣主道:“近来江湖上那些人,又欠收拾了,朕已让国师着手,肃清内外,这些个武夫皆如牛马,时不时便要鞭笞一番,众爱卿不必担心,接下来的天京城,不会再有此类事情发生。” 众臣俯首参拜,高呼圣明。 圣主继续道:“苏良,朕的第九子,于北境十年守土有功,五位护国将军联名上书为你请功,朕,不能寒了边境将士的心。” 殿内众齐齐愣住。 这是……要赏? 一个在朝议当众掌掴大臣的皇子,如此目无法纪,不加以惩戒也就罢了,圣主居然还要赏么? 许多人一时还没转过弯来,这几十年间,都未曾有过这样的事! “九皇子良,戍边十载,御敌有功,着即赐婚,迎娶吴国公之女。”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吴国公!?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赐婚冲昏了头,待反应过来时,乾元殿内,再无法保持肃穆。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的已低声议论起来。 而几位皇子则面色铁青,特别是大皇子与二皇子,几乎是咬牙切齿,纵是平日城府极深,却也难掩心中恨意,手指攥得嘎吱作响。 就连苏良自己都没有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宣布赐婚。 第28章 十年能入几境? 乾元殿里,一片明亮显眼的官服,汇聚成红色的潮水,百官正垂首而出。 其中不乏有当政了数十年的老人,却是头一回碰到今日这样的事。 若说宠溺,圣主对于这第九子苏良,才是真的宠溺到了极点! 武安侯与周太师的案子,苏良交的答卷并不完美,圣主并无责怪,反而是让钦天监接手。 而近日,苏良更是狂妄到当众掌掴韩昌,居然仍旧没有受罚! 直至最后,圣主才宣布了那个重磅的消息。 苏良,将会迎娶吴国公的女儿! 吴国公,那是何概念…… 早在陛下还未登基之前,吴国公便是陛下好友,也是吴国公的支持,才让那时并不被人看好的陛下,坐上龙椅。 吴国公凭借这从龙之功,得以统治大乾王朝内最为富饶的土地。 如今的吴国公,可谓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只可惜,吴国公到现在,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并没有能传承爵位与封地的儿子。 谁若能迎娶他的女儿,便可借这段翁婿关系,在朝中乘势而起。 对于京中皇子们来说,谁能与吴国公结盟,谁便有机会成为下一任大乾皇主! 在苏良回来之前,众皇子都在争,有的在吴国公那争,有的在朝中争。 而谁也没想到,最终,这样的好事会落到苏良头上。 在想到圣主忽然将苏良从北境召回,这其中深意,便更值得琢磨! 此刻,赵方遒快步来到苏良身边,一同朝宫外而去。 “恭喜殿下,今日不仅证得殿下圣眷正盛,更是可迎娶吴国公之女,可谓双喜临门!” 闻言,苏良脸上并没有任何喜悦之色,只是道:“是么,你真以为圣主是看重我,今日才对我不惩反赏?” 赵方遒抓了抓后脑勺,疑惑道:“不是吗?” 苏良一笑,没与他多言。 只是心中觉得,若是将圣主想得太简单,是要吃大亏的。 这位圣主,城府极深,因而哪怕今日苏良大闹朝堂,语出惊人,他却能够为了自身目标,容忍这些。 说白了,圣主要他迎娶吴国公之女,绝非看重。 而且,今天再度与圣主见面,苏良却是发觉,他仍旧无法摸清圣主的底。 他这皇帝老爹到底是个什么修为? “对了,殿下乔迁,可有末将帮得上忙的?”赵方遒问道。 方才在殿上,圣主将原本的武安侯府赐给了苏良。 苏良道:“不必,你还有事要忙。” 说着,他快步而去,甩下了赵方遒。 赵方遒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案子已经交给钦天监,按理来说没他什么事了才对。 “这位殿下……怎么就是看不透呢……” …… “陛下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御书房里,曹秋寒弓着身子,瞧见下朝后的圣主,正在闭目养神,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才有此一问。 “的确还算不错,老伙计,我问问你,朕这些个儿子里,你觉得谁最像朕?”圣主问道。 这个问题,圣主不止一次问过,曹秋寒也不止一次答过,然而这一次再问,圣主想听的答案自是也有不同。 曹秋寒想起了朝会时的苏良,道:“陛下,莫不是在说九殿下吧?” 圣主一笑,道:“说的便是他,今日他在殿上,群臣发难,两个兄长连翻上阵,我却在他眼里看不到丝毫惧色,反而是迎难而上,竟还掌掴了韩昌,这是朕许久之前就想干的事。” “九殿下年轻气盛,不过,是不是太放肆了一些?”曹秋寒不禁道。 “放肆?”圣主睁开眼,忽然冷笑了一声,道:“朕这些孩子,好似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是当皇帝的命,一个一个谨小慎微,计算人心,有些太过头了,而真正手握生杀大权之人,哪一个不放肆,只见过败坏祖宗家业的君主,可曾见过唯唯诺诺的皇帝?” 这话一出,曹秋寒便明白了圣主的意思。 同时,心中疑惑更甚。 “陛下若真如此欣赏九殿下,就不该让他迎娶吴国公的女儿才是,他家的女儿,可没这么好娶。”曹秋寒道。 圣主再度一笑,道:“朕的确是欣赏他,但也只是欣赏这一处,皇朝大计不会变,老九身为龙子,此事他避不得。” “如此,只怕九殿下要成众矢之的,要不要老奴出面……” 曹秋寒话音未完,圣主便抬手打断。 “今日朝堂上,我看老九气息不俗,却是不知他这十年到底修到了何境界,你说短短十年,一个人到底能入第几境?”圣主忽然岔开了话题。 曹秋寒苦笑着摇了摇头,上一次他去见了苏良,本是想要弄清楚这件事情。 结果很显然,他只察觉苏良不俗,却也如今日圣主一样,完全摸不清苏良的真实修为。 “寻常武者,三年打磨筋骨,三年练功,三年修行,能入下三境,算是不错,而能入中三境,则为大才,要是能入上三境,那便是古今难见的天之骄子。”曹秋寒说着,忽然朝圣主一拜。 “九殿下修为,绝不在下三境中,甚至可能也不在中三境内,老奴先恭贺陛下,得国之栋梁!” …… 苏良回了府,先是告知小七要搬家的消息。 小七对此没有多说,只问道:“殿下,那家中舞姬怎么办?” 苏良道:“她摊牌了?” 小七点头称是。 苏良道:“我去见见她。” 说着,他便去往彩衣的居所。 来到那厢房之前,苏良放慢了脚步,他走路无声无息,并非是他刻意,而是天人之境便是如此,不知觉间的一举一动,都融于自然之内。 到了房间之中,却是没有看到彩衣的身影,苏良听到内室有动静,抬步便走了进去。 却见得这内室当中水汽氤氲,浴桶之中,一双玉臂搭在桶沿之上,其中女子,如出水芙蓉,见到苏良这个不速之客,并未流露惊容或是怒意,只是清冷至极。 “殿下真会挑时候,奴婢还未更衣,如此相会,是不是于礼不合?” 苏良道:“没关系,今日来是与你谈事的。” 说着,他拉了把椅子,就在浴桶前坐下,一双眼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彩衣。 周太师死的那天晚上,他就察觉到了城内诸多气息。 而其中有一道,尤其引他注意,最后也是锁定这道气息,落在了教坊司中。 也算是误打误撞,让他这般轻松地找到了凶手。 他对此女有些好奇,同时也担心此人再出手杀人,扰乱了他的计划,因而让小七去教坊司,将人带到了府上,半软半硬的圈禁了这么些天。 就在这时,彩衣伸出一只手臂,递来了毛巾。 “殿下闲着也是闲着,替我擦擦身子,如何?” 苏良看着那从层层水汽中伸出的手,微微恍惚。 第29章 又一大宗师,青莲剑仙? 那只手臂白皙如玉,水珠顺着细腻的肌肤滚落,指尖修长,指甲圆润,苏良曾在北境见过上等的羊脂玉,但比不得眼前这一只玉臂。 彩衣见苏良愣神,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苏良回过神来,开口道:“这种把戏就免了。” 对于他的话,彩衣仿若未闻,她反而觉得苏良此刻是正襟危坐,这位忽然将自己留在府上的皇子,似乎已经察觉出她的身份,她自不会就这么罢手。 彩衣靠近苏良,来到了浴桶边缘,她的身子藏在水下,氤氲水雾中,一对双峰若隐若现。 柔声对苏良道:“殿下要奴家留在府上,不就是为了让奴家伺候殿下么?” 说着,拿起苏良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软玉在前,对方又是一个美人,尚且如此主动,换做任何一个男人,只怕都会把持不住。 而苏良只淡淡道:“姑娘再如此,就莫要怪我真的把持不住,到时候将姑娘擒下,金屋藏娇。” 他的话中透着些警告的意味,彩衣显然有些疑惑,松开了苏良的手,诧异地看向他。 “殿下何意?” 苏良平静道:“我知道你就是青莲剑仙。” 此言一出,彩衣顿时一惊。 她自认为身份伪装得极其巧妙,如今数载,从未有人察觉出她的不同。 而这个苏良,不过最近才回京城,怎会突然发现她的身份? 而且,对方神色笃定,加之这几天种种异常行为,似乎都在表明,苏良的确知晓她的身份,并非是在诈她! 一瞬之间,彩衣心思如电转,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 这只能证明一件事。 那便是这位九皇子远在北境之时,就已布局京中! 苏良此时已经起身,顺手将搭在架子上的衣物抛向对方,而后转过身道:“谁能想到,四大宗师之中,以剑术闻名天下,最为灵动之人,竟会藏身教坊司,以一个舞姬的身份,你的确很会藏,算是个人才。” 背后传来一道水声,紧接着是穿上衣衫的窸窣声响。 但在苏良说完后,那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 “殿下知道我的身份,就该知道,我已是朝廷命犯,私藏我乃是死罪,你不怕?” 彩衣说完,就听见苏良道:“杀个人而已,这有什么。” 她不由得一愣,她杀的可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当朝太师,地位超然。 怎么在苏良口中,好像跟她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此时,苏良转过身来,只见一具早已泼水而出的玲珑玉体,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湿衣,勾勒出惊人的曲线。 雪白双肩、纤细锁骨,以及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尽数暴露在苏良目光之下。 彩衣丝毫不介意苏良的目光,缓步走上前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湿痕。 “所以,殿下还是没说,你为何知道我的身份,又为何,会留我在府上。” 苏良看着她,半晌后道:“如何知晓你不必知道,只要你承认了便可,至于为何留在府上,那是因为你与我做的事情是一样的,加上我惜才,所以愿保你一命。” 彩衣咯咯一笑,一双美眸打量着苏良,声音带着些轻蔑:“殿下好大的口气,可是,你有这个实力么?” 也就在这时,她眼底忽然闪过一道寒光,一只手提着衣襟,而另一只手却是五指并拢如剑,带着凌厉的剑气朝苏良咽喉刺来。 这一击蓄势已久,早在彩衣踱步走来之时,内里真元便被缓缓调动。 又是大宗师的一击,快如闪电,这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任谁也躲不开! 而苏良压根就没想躲,整个人不动如山。 就在彩衣的指尖距离苏良咽喉不过三寸之时,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上一瞬还毫无动作的苏良,忽然就用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彩衣面色一变,她能感受到苏良的手温热而干燥,如铁箍般。 她催动体内真元,一道劲气顺着手掌射出,而苏良只是一歪头,那劲气没能击中他面门,没入了身后上方的房梁之中。 彩衣又惊又怒,自己分明是一位大宗师,在此人面前手段好似稚童一般! 她又是一动,另一只手并做剑指,遥遥一招。 这一动,使得披在身上的湿衣散开,露出一对精致的玉兔。 这对于任何男人而言,都是香艳的一幕,但苏良视若无睹,在他的感知之中,一道藏了许久的气息忽然出现,以极快的速度朝他冲刺而来。 房墙之上,忽然出现一个洞口。 苏良抬手一夹,一寸剑尖跃过他指缝,仍旧是被苏良稳稳夹住。 彩衣瞳孔猛然一缩,前一招并非杀招,苏良挡下倒也能说得通。 可第二记飞剑,她酝酿已久,此剑的气息被隐藏得极好,换做任何人来,都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反应过来。 可对方,偏偏就像是事先知晓她的行动般,竟精准无误地挡了下来! 但很快,她又意识到,这还不是自己最大的破绽。 眼下最大的破绽,在自己身上! 只因她双手松开,宽松的衣襟已经散开,以将她身体毫无保留暴露在苏良面前! 彩衣以舞姬身份作为掩护,方才也想通过色诱试探苏良,但不意味着她便真的能够将自己的身体作为武器。 这么多年血海深仇,她尚未与任何一个男人有过亲密之举。 方才之所以色诱苏良,也不过是觉得,此人很快便会死在自己手中,给一个死人看一点倒也没什么,但是目前的情况却是,她好像杀不了苏良! 彩衣心中羞愤,立刻抽回手护住胸前,恶狠狠地盯着苏良:“你!” “现在相信我有这个实力了?”苏良挑眉问道。 莫看苏良方才接下两招,似乎什么也没展露。 但要知道彩衣本身便是一名武道大宗师,能如此轻而易举接下她的两记杀招,已足以证明一切。 彩衣仍旧不可置信,因为谁都知道,九皇子离京十年,去时乃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 短短十年,便能在武道上有如此成就么? 要知道她修到大宗师境,可是整整花了十八年,这还不算她从少年时期便开始练剑的时光! 就这,她的天赋便已是超过了大乾王朝九成九的人了! 而眼前之人若能十年时间修成帝宗师,那么…… 这时,房门被打开,小青出现在门前。 不过瞧见房中的二人后,小青立刻又将门关上。 后方,小七探着脑袋问道:“里面是什么情况,让我看看。” “看你个头,殿下没事,正谈着呢,你走吧。”小青不悦道。 小七抓了抓脑袋,道:“吃错药了,我又没得罪你,小姑奶奶。” 小青白他一眼,训斥道:“小七将军,没事干了吗,殿下交代你的事,都做完了?” 小七点头道:“当然,倒是你,准备什么时候调阎罗殿进京?” “已经发了令,不过这么多高手进京,怕是很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你当初怎么办到的?”小青有些疑惑。 小七也带了不少夜月军的人入京,这些人,大多被当做暗桩插入了天京城各处,却是化整为零,没引起任何人的察觉。 “我啊,可是花了足足两年功夫,而且我的人修为都不算高,算是普通,自然好隐藏身份,阎罗殿的人就不一样了,这些有修为的人,在进城后很难不被注意,所以我觉得,先留在城外最好,待殿下想用之时,再召进城来。” 小青皱了皱眉,看向那房门紧闭的厢房:“殿下到底想做什么,夜月军加阎罗殿,足以让京城天翻地覆了吧?” 第30章 真大啊,也就练了一个月 不过多时,苏良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小青独自在这里等他, 见到苏良时,面色一阵狐疑,颇为吃味道:“殿下,我还以为你有危险呢,连飞剑都祭出来了,感情里面如此香艳。” “你殿下的为人你还不相信么?”苏良问道。 “那倒是,殿下可是正人君子来的。”小青说这话倒是不带任何讽刺之意,毕竟她一直守在屋外,方才房间里那一幕虽然香艳,但最后也没发生什么。 小青转而想到那天沈知音与她说的悄悄话,不免心中怀疑起来。 咱这殿下如此坐怀不乱,不会真如沈姨所说吧? 刚才那一幕,小青一个女子都有些顶不住,更何况是一个正常男人了。 小青又忍不住看了眼自己胸口,本以为自己已经超然常人,未曾想还有高手。 这彩衣穿着衣物时不显山不露水,没成想居然如此有料。 她忍不住感慨道:“真大啊殿下。” “什么真大?”苏良一时没反应过来,旋即看到小青脸上的表情,没好气道:“看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是是是,我肯定没见过世面,殿下是见过的,但是为什么殿下到现在,还没找个夫人呢,莫非是殿下不喜欢大的?” 苏良无奈一叹,他奶奶的,这一个两个的都将他当做柳下惠了。 他倒也不是真的不近女色,只是这事,与他自创的一部功法有关。 若守不住这童子身,那这几年的修行大概是要白费。 更何况,他心知肚明彩衣是在色诱他,想让他分神,既是如此,更不会中招了。 “话说殿下与她谈明白了吗?”小青这时见苏良不理她,又问道。 苏良道:“我许诺她来去自由,你们不必再拦着她了,要走放她走就是。” “这样。”小青点头,随后不禁轻哼一声。 “那接下来有何指示呢?” 苏良停下脚步,看着小青道:“搬家。” …… 半个月后,苏良入主原本的武安侯府。 圣主将这座府邸赐给他,却仍旧未提封王之事。 封不封王,苏良并不在意。 而是他隐隐觉得,自己杀武安侯的事,似乎已被圣主知晓。 赐他武安侯府,并不完全是赏赐,可能有敲打之意。 但圣主并未与他摊牌,苏良便就装糊涂。 这座武安侯府比他先前住的地方要大上许多,占地一百余亩,房间更是数不清楚。 苏良让小青与沈知音自己去挑房间,俩女携手而去,在人群后方,彩衣缓步而来。 “你不走?”苏良眉头微挑。 彩衣道:“人生前十八年,我只想报仇,如今仇已经报了,现在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你不怕?”苏良问道。 “你若想杀我,早便就杀了,更何况,害怕的应该是你,按照你此前所言,若真有人查得到我,那么也应该能查到我在你府上,届时,九殿下便要麻烦缠身了。”彩衣道。 既然苏良已经向她抛过橄榄枝了,便在此留一留,一方面再看看此人虚实,另一方面,若真出事了,再跑也来得及。 苏良笑道:“我不怕麻烦,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 彩衣道:“考虑考虑。” 苏良没再多言,只是手中一动,腰间佩剑忽然挣脱剑鞘而出,于空中游转数圈,又笔直飞回剑鞘。 彩衣有些惊讶地看向苏良,道:“殿下也会飞剑之术,倒是难得,剑法之中,唯飞剑最是难练,殿下已到如臂挥使的境界,想来花了不少功夫吧?” 苏良点了点头,道:“嗯,从回京的时候就开始练着。” 彩衣一愣,随后陡然提高音量:“什么?” 也就练了一个月,就到这种境界? 彩衣转头看向苏良,满脸不信之色。 其实满打满算一个月都没用,毕竟这个月诸事缠身,苏良估算了一下,自己花在练剑上的时间,可能也就几个时辰。 他道:“缺个陪练,恰好你也是练飞剑的,就你了,有空我们切磋切磋。” 彩衣倒是很痛快便答应了,只是仍旧不信苏良的话,她当初练了十年才到能让飞剑如臂挥使的地步,苏良一个月,怎么可能! 她现在就想与苏良切磋切磋,不过这个时候,小七走上前来,见到二人正在谈话,便识趣地站在十几步开外。 彩衣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头对苏良道:“殿下要切磋,什么时候都可以。” 说完,便自己走开。 小七这时过来,对苏良道:“殿下,刚收到的消息,吴国公及其家眷,已经进京,此外,大皇子与二皇子等人相聚珍馐楼。” 吴国公的事,几日前就有了消息,说是已经进京,今日到了,意料之中,倒是他那几个皇兄…… 苏良道:“老大跟老二一同吃饭?” “不止,还有四皇子与六皇子,据说也请了其他几位皇子,不过去的只有三人,这三人都是此前想迎娶吴国公女儿的人。” “如此,我得去看看。”苏良一笑,轻掸衣袍,打算前去珍馐楼,不过在去之前,他叮嘱小七:“吴国公那边不用盯着,哦对了,钦天监那俩人,每天装作看不见也不是个事,敲打一番吧。” 小七点头应下。 苏良所言钦天监那二人,是五天前出现的。 这二人明摆着是来监视苏良的,但是也不露面,从始至终都在苏良附近徘徊。 原本苏良是打算装作没看到,但今日,却是发现这两人已经来到他这府邸围墙上方。 再进一步,可就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 宫城之外,只隔了一条街的位置,一座高楼挺立。 只需立于楼上,便可窥探宫城奇景,这里便是珍馐楼,传闻乃是大皇子的产业,日进斗金,每日都有众多食客前来。 但今天却不一样,整个珍馐楼中,已被肃清,唯有顶楼包厢之中,诸多护卫挺胸立在门外,内里,则是对大乾而言举足轻重的四位皇子。 大皇子于今日,在此宴请诸位皇子。 其中,除了一直与他不对付的二皇子外,到场的还有四皇子、六皇子。 此前几年间,这几位皇子明争暗斗,几乎没有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可能,这事要是传出去,定会引来不少大臣的议论。 大皇子率先开口:“吴国公已经进京了,你们到底怎么想的,真要让老九迎娶吴国公之女?” 第31章 别像个娘们 苏明的话令包厢之内一静。 二皇子苏拓手中把玩着酒杯,笑眯眯地道:“不然如何,好像我们能拦住似的,赐婚的旨意已经下了,难不成要我们抗旨?” 苏明眉头微皱,对于苏拓显然有些不悦。 今日这个局是他所设,他甚至不惜将苏拓也请来,为的就是兄弟几人一起商量出个法子。 毕竟此前他们怎么斗都行,大家都知根知底,但如今若是再加个老九,局势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那一日苏良在朝堂上的表现,他至今记忆犹新,这个老九,已绝非十年前那人人可欺的稚子! “若如此,那便看着老九与吴国公结亲便是,你们且看着他怎么搅合,莫看父王尚未给他封王,一旦成婚,他地位只会水涨船高,甚至成为大乾无冕之王!”苏明不忿道。 “大哥莫急。”说话之人,是四皇子苏桢,圣主共有一十六子,不过苏良之后的皇子尚未成年,能插手朝局的,也就前面那八个已经封王的皇子。 而苏桢,则是这八人之中,武道天赋最强之人。 据说前不久,他才打败了一位大宗师。 整个皇族,也就苏桢在这方面较为争气,因而纵然他平日行事乖张,圣主却一般不会怪罪他。 苏桢接着道:“我等不必抗旨,何不直接让九弟知难而退呢,若是敢不听我们这些做皇兄的,索性直接给他弄死得了。” 听到他的话,众人皆是看向他,那眼神惊讶到了极点。 “苏良可是我等血脉相连的兄弟,老四,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苏拓双眼微眯。 苏桢仰头一笑,不屑道:“二哥,你就别装了,在苏良回京那日,运河上多出了许多尸身,都是虎狼军的人,而谁不知虎狼军是你齐王府兵?” 此言一出,苏拓登时站起,恶狠狠地盯着苏桢。 苏桢对二皇子的目光不以为意,满脸轻松道:“二哥别急着瞪我,这事整个天京城谁不知道,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罢了,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做的事很隐秘吧?” 苏拓面色铁青,但最终还是恢复了理智,坐了回去。 大皇子苏明见状,暗骂苏桢多嘴,但面上不动声色,将话题拉了回来:“你们就别吵吵了,我可是听说,九弟这些年,跟北境护国军相处得极好。” 此言一出,其余几位皇子面色都沉了下去。 护国军…… 那可是大乾最为精锐的军队,三十万钢铁之躯,屹立北境千年,守得皇朝安宁。 但,自大乾太祖之后,护国军逐渐脱离朝廷掌控。 如今已是到了大而不倒的地步。 可以说,若北境护国军想叛,大乾王朝虽不至于覆灭,但必然会伤筋动骨,更别忘了,北境之外,还有虎视眈眈的蛮人! 其他皇子,不论手底下掌控了哪一位朝臣,或是手握哪一方势力,都不会引起其他皇子的恐惧。 但护国军不同。 这支军队如若向北,那便是皇朝坚硬的巨盾,可若是向南…… 那便是皇主,都要忌惮! “说到底,护国军不过是替我们皇族看家护院的一条狗,如若是护国军起了争权的心思,且看父皇灭不灭他们!”苏桢冷声道。 “四哥说得对,不过九弟在北境怎么说也经营了十年,不得不防,这一次,我支持大哥的想法,老九当个闲散王爷也好,当个孤魂野鬼也罢,但绝不能让他与吴家女成婚,否则南北联合,后患无穷!”六皇子罕见地说了句话。 苏明看向苏谦,赞赏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要么活着,要么死,让他自己选。”苏桢开口道。 而也就在这时,一道带着玩味的声音忽然响起:“我要是不选呢?”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于包厢内泛起千层浪。 只见包厢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一道青衫身影立于门前,脸上正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不是苏良又是谁? 而在苏良周遭,皆是脸色震惊的护卫。 显然连他们都不知道,这人是何时到的门口! “九弟?”苏明第一个反应过来,霍然起身,椅子都差点被带倒。 二皇子苏拓则是面色阴沉,手中酒杯一抖,洒出了几滴酒液。 而四皇子苏桢,脸上闪过意外之色,但很快恢复如常,挂上一抹冷笑。 六皇子苏谦,则是眉头紧锁,眼神如鹰。 苏良施施然走了进来,仿佛进的是自家后院,他毫不客气地拉了把椅子坐下,笑意盈盈地看着众人。 苏明正了正心神,开口道:“九弟你怎么来了,也不事先说下,好让为兄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苏良一笑,续问道:“准备让我选择是生是死?” 苏明的表情明显僵住。 心里已经将门外的护卫问候了一百遍。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忽然到了门前? 也不知刚才的话,被他听去了多少。 而这时,四皇子苏桢站起身来,笑道:“九弟来了,刚好,今日算是我们兄弟间的家宴,快快入席!” 苏良笑了笑,道:“今日前来,是见诸位在此相聚,有些话,省得我一个一个去说。” “九弟想说什么?”苏明问道,眉头已然皱起。 而其他几位皇子,亦是看向苏良,面色都很是复杂。 苏良先是道:“夺嫡非我意。”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微惊。 谁也没想到,苏良竟会如此直接。 当然,此刻谁也没有真的相信苏良。 身为大乾皇子,谁能拒绝得了皇位的诱惑? 苏明皱着眉头道:“既然如此,你更不该迎娶吴国公之女。” 苏良看向他,随后嗤笑道:“难道你以为我是来服软的,不,你搞错了,我说这话,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接下来我对你们做的事,无关皇位之争,纯粹……只是私仇!” 这话一出,苏明率先绷不住了。 他五官乱飞,震惊到了极点。 “你!身为皇子,竟如此口无遮拦,吾等可都是你的兄长!”苏明一声叱喝。 苏良摆了摆手,道:“莫恼莫恼,与其你们这里想那些阴谋诡计,不如直接向我宣战,在场的可都是男儿吧,不求你们顶天立地,只求别像个娘们。” 第32章 一滴酒水,秒杀宗师! 任谁也没有想到,苏良今日会出现,更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这是做什么? 在向他们几人宣战么? 话说起来,他们身为大乾皇子,自幼长在深宫,长大后分封诸王,却也并未就藩,而是留在了京城。 他们早已习惯勾心斗角,笑里藏刀。 就算心底恨极了苏良想要他死,那也得是通过种种阴谋,先夺其势,再杀其人! 这一套下来未必高效,但一定安全,甚至还体面。 可他们哪里见过苏良这般彪悍的打法! 苏明一时木然,脸色如同猪肝。 二皇子则是阴翳地眯着眼,随后看向了六皇子。 方才,苏良可是说了私仇。 而若是私仇,他与六皇子,才是真正的与苏良有私仇! 苏谦整张脸寒若冰霜,若眼神能够杀人,只怕苏良已经死了好多次。 苏良看着自己这些名义上的兄长,心中尽是失望之色。 看看大乾的下一代,都是如此货色,实在无趣。 他站起身,已打算离开。 而就在这时,四皇子苏桢忽然道:“九弟莫急,你一来便说些疯话,做兄长的,我们可以不放在心里,但来都来了,若是不喝杯酒,说不过去吧?” 说着,苏桢拿起一杯酒,放在掌中一推。 酒杯高速飞旋着朝苏良而去。 苏桢这一推之中,他灌入数成功力,他所修的与六皇子一样,乃是大乾皇室子弟才可修习的真龙功,因而酒杯落入空中之时,隐有金色龙影环绕。 苏良只是抬手一握,稳稳接住了酒杯,他一饮而下,赞道:“好酒。” “酒是好酒,人也是好人,我再请一人,为九弟助助酒兴。”言罢,苏桢拍了拍手,朝外道:“韩先生,来为我九弟助兴。” 不多时,门外走入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 此人一身灰袍,腰悬长剑,步履轻盈无声,目光锐利,配上一张标准的国字脸。 他一进屋,先朝几位皇子拱手行礼,最终目光落在苏良身上。 “这位便是九殿下?久仰。”他声音嘶哑低沉,像是喉咙里含了沙。 苏桢笑道:“韩先生是我府上客卿,姓韩名烈,乃是一名剑道宗师,剑法出神入化,不如就让他舞剑为九弟助兴,如此好酒,九弟要多喝两杯!” 苏明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要说兄弟几人里谁最敢想敢干,那还得是苏桢! 此刻他请来一个剑道宗师,明显不是真的为了给苏良助兴。 只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而二皇子苏拓嘴角微微上扬,虽说此前派出李沧截杀苏良失败,但他并不认为,苏良有本事杀了李沧。 大概,是苏良身边有高人! 短短十年,就算苏良是百年难见的武道天骄,至多也就到宗师境。 论杀伐,能比得上韩烈这种出名已久的剑道宗师么? 苏良不动声色,将酒杯之中倒满酒,随后才对韩烈道:“有劳韩先生了,今日我这酒喝得畅不畅快,全看韩先生剑法如何,你若是剑术不行,我可是不会饮的。” 韩烈心中轻蔑一笑,拔剑而出,整个人的气势瞬时变得锐利难当。 “韩某一剑,可定乾坤,九殿下看好了!” 话落,韩烈上前一步,便在包厢中央动了起来。 剑光如匹练,时而游龙出海,大气磅礴,偶尔灵蛇吐信,刁钻狠辣。 每一招每一式,都称得上精妙无比,看得人眼花缭乱。 当然,这是对场中其他皇子而言。 对于苏良来说,好似在看小孩子过家家般。 “殿下何不饮酒?”韩烈摆动剑花,同时问道。 苏良淡淡道:“剑法不美,更不锋利,不足一饮。” 苏桢闻言再度大笑,朝韩烈道:“韩先生该拿出几分真本事,且给我九弟瞧瞧好戏,莫,伤了我九弟。” 最后几字,咬音极重。 韩烈若是听不出来意味,便是傻子,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手中长剑猛地一转,剑气陡然暴涨,震得包厢窗户纷纷往外开去。 剑身之上,一道寒光破空而出,带着尖锐呼啸,直取苏良而去。 宗师一击,十步之内,避无可避! 苏明等人死死盯着,眼神期待。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苏良一倾手中酒杯,一滴酒水滚落而出。 与此同时,左手早已屈指,对着那滴酒液一弹。 那滴酒液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生命,在空中化作一道晶莹水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射去! “噗!” 一声轻响,是韩烈的剑气碎了。 这看似锋利无匹的剑气,在那酒滴之前,脆弱得可怜! 韩烈的动作也在此时忽然停住,整个人彻底僵住。 苏良轻轻将酒杯放回桌上时,韩烈的身躯同步倒下。 哐当…… 直至这时,众人才看到,韩烈的胸口已有一个血洞,正是被方才那滴酒液贯穿! 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明嘴巴微张,整张脸彻底僵住。 而苏拓则是瞳孔骤缩,愣愣地坐了回去。 至于四皇子苏桢,先是看了看韩烈的尸身,而后再看向苏良,眼神不禁一阵游离。 显然,他也未曾想到,一向被他奉为座上宾的韩烈,真刀真枪干起来的时候,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好歹是一位宗师,还是一位剑道宗师,号称千甲难敌,居然被一滴酒水给杀了? 这若是传出去,没人信的! 还是说,他们的这个九弟,太强了? 苏桢回过神来,随后怒目圆睁,喝道:“九弟,你杀我的人!?” 苏良不以为意,将桌上酒杯朝苏桢一推。 他这一推,自然也蕴含了几分真元。 苏桢本想接住,但在手掌触及酒杯之时,酒杯忽然炸开,他掌心顿时变得血肉模糊。 痛…… 这种遥远的感觉再度来袭,苏桢难以置信地看向苏良。 而苏良则是用行动证明,他不在乎杀谁的人。 甚至方才那一击,他若是再用些力道,苏桢很有可能就不是手掌受伤这么简单! 苏良伸了个懒腰,目光带有深意地看了眼苏拓与苏谦二人,随后大摇大摆地走去。 “十六年前的事我没忘,诸位也别忘了,苏谦,代我向周贵妃问好,告诉她,对我母亲的照顾,我都还记着呢,来日进宫我会先去看望她。” 直至苏良离开,包厢之中众皇子才忽然炸开似的。 一道道震怒的爆喝声响起,紧接着,是各种瓷器被砸烂的声音。 外面一众护卫已是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你们都看到了!” “现如今,已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杀了他,杀了他!” 第33章 婚期已定,国公之女! 苏良回到家中后院,就见凉亭之下,沈知音与小青正聚在一块,似在商议着什么。 俩女一个躬身,一个侧坐着,便成了这府中最美的风景。 苏良停下脚步,驻足许久,不想打破这份平静。 最终是小青发现了他,向他招手。 苏良走上前去,问道:“说什么悄悄话呢?” 沈知音见到是他,整个人变得拘谨许多,屈膝行了一礼。 小青则是道:“殿下我们不是搬了新家么,这个府可比之前住的大好多,需要的下人也多,虽然咱们的钱袋子还能撑,但撑不了多久,沈姨就觉得,我们可以做些生意。” “哦。”苏良对于这方面的事情倒不太关心。 在北境,他就不怎么理会财政,不过他倒是清楚一点,那就是北境很穷。 那里虽有大片开阔土地,然而因极寒,种不了任何庄稼。 因而护国军十分依赖朝廷调拨的钱粮。 朝廷便用这个约束北境护国军。 这也就导致,苏良的钱袋子也并不充实,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他如今虽是武道天人,亦难避免。 “圣主不是赐婚了么,恐怕过不了多久,我们又得举行婚礼,这也要烧钱,我们殿下的婚礼可不能含糊,排场得比那些王爷都大才行!”小青又道。 对于苏良即将成亲的事,她倒是没有任何看法。 毕竟这怎么看都只是政治联姻,甚至连政治联姻都算不上。 殿下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成婚,这其中并无感情,所以小青并没有吃醋的意思。 这也是小青与其他女子不一样的地方,她只要待在苏良身边,知晓自己在苏良心中的地位无可取代便就足够。 “我的婚事,应该由朝廷拨款,不必担心,不过我们的确需要些搞钱的路子,北境若能在财政上摆脱朝廷束缚,才有进取北蛮之地的可能。”苏良摸了摸下巴。 沈知音这时道:“吴国公家底殷实,又是初次嫁女,嫁妆恐怕超乎想象。” 小青顿时两眼放光,道:“当真?” “指望吴国公的嫁妆来为我们养军,不大可能,至多也就是补贴家用。”苏良道。 小青道:“可我想的就是补贴家用呀,殿下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哟!” 苏良无奈,摊手道:“好吧好吧,看来这个婚成的还是有好处的,不过这事还早着,当下我倒是觉得有条赚钱的路子,就看沈姨愿不愿意帮忙了。” 闻言,沈知音当即道:“殿下,不论何事,只要对你有利,我都愿意去做。” 自从回到苏良身边后,沈知音度过了她这一生之中最平静,也是最安宁的日子。 然而,人一清闲下来,总归还是想做些事情,就算苏良愿意养她一辈子,沈知音却不愿当个无用之人,她早就盼着能为苏良做些事情。 “北境虽然贫寒,但也有许多中原之地没有的东西,比如许多珍稀异兽的皮毛,这在天京城中,应该能卖个好价,沈姨只需做个中间人,找到有意收购的买家,北境便可源源不断将货运来。”苏良道。 沈知音闻言顿时想到了什么,有些惊讶道:“殿下,这……” 苏良笑道:“这当然是圣主明令禁止的,不允许与北境通商,但这事关乎北境命脉,沈姨若有胆量做这事,我会全力支持你。” “若被朝廷察觉,我绝不会让此事牵涉到殿下身上。”沈知音当即道。 苏良摇了摇头,道:“若是有危险的事,我断然不会让你来做,沈姨放心就是,人要谋变,而我是在替北境几十万军民谋变,此事若能做好,北境至少能将“贫寒”之中的贫字摘掉,绝对是造福无数人的一件大好事。” “好,殿下,我愿意。”沈知音没有多想,立刻便答应下来。 苏良点了点头,他看向小青,道:“你先去帮沈姨的忙,北境的情况你了解,先找到合适的买家。” 小青应下,不过很快她又想到了什么,便问道:“殿下,那河道官员如何办?” 那条联通北境的运河,亦是北境的命脉,朝廷也十分看重,有专门的运河官员负责监督管理。 苏良若想用运河运送北境的货物,便无可避免,要么让运河官员为他所用,要么让他们闭嘴。 “给他们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就是,这事,就交给阎罗殿了。”苏良道。 小青展露笑颜,沈知音虽不知何为阎罗殿,看她笑得灿烂,自己也不自觉跟着笑了。 “我去练功。”苏良抛下这句话,朝府邸深处而去。 …… 宫城之中。 一名老者耷拉眼皮,一副无精打采的架势。 而这看似普通的老者,在离开宫城之时,竟是由曹秋寒这个大内总管亲自相送。 “国公还是要保重身体,陛下在京中也时常念叨你,还说此次大狩,要与国公重温那年少轻狂的日子。”曹秋寒笑着道。 他身边这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吴国公了。 然而,与圣主的正当壮年相比,这位吴国公看起来十分老迈,步履间满是沉重,偶尔还需曹秋寒以手相扶。 “老夫不行,圣主春秋鼎盛,可我却是垂垂老矣,到老来只得一双女儿,待她们都出嫁,我也好放心而去。”吴国公轻声言道。 曹秋寒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身旁之人,一时间,他也看不出此人是装出的年老体衰,还是当真如此。 吴国公与圣主不同,圣主本就是顶尖武者,寿元不可以常理计,他却是一泛泛常人,但偏偏以这常人之姿,成为如今这大乾之中仅有的国公。 “公公此言言重了,陛下近来刚好得了两颗延寿的丹药,皆出自悬壶仙庄的欧阳大师之手,圣主已经吩咐我,要送一颗到国公府上。” 吴国公闻言顿了顿,旋即道:“天命元来有定数,不牢药石驻衰颜。” 曹秋寒一愣,含笑点头。 很快,二人便到了宫门。 吴国公看向曹秋寒,拱手道:“公公,老夫久不在京中,敢问这位九殿下,可是能够托付的良人?” 曹秋寒思忖一番,后道:“此人,恐怕得国公亲自看看才知。” 第34章 殿下饶命! 国公府坐落在城东,占地极广,虽不及皇宫巍峨,却也气派非凡。 府门打开,仆从们鱼涌而出,迎接回府的国公。 柳镇元年过花甲,膝下仅有一双儿女。 原本,他是打算守在南方,此生不再入京。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两位皇子竞相求婚,又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他将这难题交给圣主,而圣主果不出人意料,选了一位在朝中毫无根基的九皇子赐下婚约。 柳镇元双目一改浑浊,散出点点精光。 “多少年的老兄弟了,仍旧在防着我,我都已绝后,难道还不能让你安心?” 柳镇元穿过影壁,绕过回廊,来到了正厅。 厅中灯火通明,两道倩影已恭候多时。 “父亲回来了!” 一道清脆如黄莺的声音率先响起,紧接着,是一道鹅黄身影迎了上来。 这少女约莫十六七的年纪,却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头青丝如瀑垂落,面容小巧而又精致,笑起来酒窝若隐若现,俏皮而又灵动。 她便是吴国公的小女,柳靖涵。 来到柳镇元面前,便托着他的手臂摆到:“父亲可算回来了,女儿都等饿了。” 柳镇元看着眼前的小女儿,眼神之中满是宠溺,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就你话多,父亲不是在忙活你的终身大事么!” 这话一出,柳靖涵的脸色顿时垮了下去。 此次圣上指婚,柳镇元打算让她先嫁人。 原本听说是一位皇子,柳靖涵尚且没有如此抗拒,但听说指婚之人乃是那刚从边境回来的九皇子后,柳靖涵便不乐意了。 在她看来,自己就算是嫁入皇室,那也得嫁给未来的圣主,以后她是要母仪天下的! 而这位九皇子,要什么没什么,据说他还特别嗜杀,一回京就杀了人。 谁嫁给这种人谁倒霉! 柳靖涵心中已是一百个不乐意,因而听到柳镇元提起这事,心情便瞬间不美。 而在厅中,还有另一道身影,此刻缓缓起身,款步而来。 “父亲。” 那亦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若说柳靖涵代表着少女的灵动娇俏,那么这女子,则像是画中谪仙。 琼鼻樱唇,明目皓齿,完美得似一笔一笔勾勒而出,她正身着一袭月白长裙,身材玲珑有致,裙摆曳地,如流云舒卷,而一举一动,更是优雅得体, 她走到柳镇元面前,微微屈膝,声音柔婉:“父亲辛苦了。” 这便是柳镇元的大女儿,柳晚吟。 柳镇元看着两个女儿,一个灵动娇俏,一个温婉端庄,这是他此生最大的骄傲,比起于微末到如今高居国公之位更令他骄傲。 他微微点头,目光也柔和下来。 “你妹妹的婚期已经定了,两个月后。” 话音落下,俩女反应皆是不同。 小女儿柳靖涵面色一变,十分抗拒道:“爹,我还没说我要嫁他呢,而且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就定下婚期了!” 而柳晚吟却是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柳镇元看向小女儿,无奈道:“这是圣主指婚,难不成你要爹抗旨?更何况为父打听过了,九皇子英武不凡,是个良人。” “良人?”柳靖涵樱唇一撇,道:“我听说他刚回京就杀了好多人,还当街打了皇孙屁股,这样的人,岂是良人!” 柳镇元面色沉了下来,道:“不得胡闹,这可是一位皇子!” “女儿没有胡闹!”柳靖涵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姐姐都还没嫁人,凭什么让我先嫁,我不要,就算要嫁我也不是嫁给九皇子,从大皇子到八皇子,哪一个不必这个九皇子好,再不济,往后看,十一皇子与我年岁相仿,女儿要嫁也是嫁他们!” “此事已定,就是九皇子!”柳镇元脸色冷了下去,是真的有些动怒了。 也怪他平日对这小女儿太过骄纵。 这时,柳晚吟出来道:“小妹,你就不要给父亲添堵了,这事……你还是听父亲的吧。” 柳靖涵泪水滚落脸颊,她抹去泪水,尚有哭腔:“你们就是欺负我,总之,我宁死,也不嫁他!” …… 苏良正在彩衣的居所。 这里,位于整个侯府最后方,有一处小湖,彩衣就住在湖边阁楼里。 而此刻,她正在湖心亭中,一阵悠扬的琴声,正从那里传来。 苏良站在湖边,眉头却是皱了起来,目光落向远处。 在那里,两道身影如雕塑般站立,这令苏良有些不悦。 这便是钦天监的那俩人,今日嘱咐小七前去敲打一番,居然还留在他府上? 而且,还明目张胆的来了这处。 苏良对钦天监的人不感兴趣,但对钦天监背后的国师很感兴趣。 除非来的是国师本人,否则苏良不会容许他们这般肆无忌惮的待在自己府上。 他微微一顿,随后有了主意。 “只见过姑娘舞技,未曾想,这琴道也是一绝,倒是令我技痒。”苏良开口。 湖心亭琴声一停,彩衣道:“殿下也通音律?” 苏良一笑,道:“我啊,一直都是五音不全的料子,但越是自身不擅长的事,越是喜爱,姑娘若不介意,我与你合奏一曲,如何?” “殿下不会这些,要如何与我合奏?”彩衣问道。 “姑娘借古琴生音,我可向天地借声。” 苏良蹲下身子,一掌摁下。 冰凉的湖水,没过了他的手背。 却在下一瞬,一道无形声波荡开,整个湖面随之沸腾。 无数水珠被震出湖面之上,发出一道震耳的嗡鸣。 彩衣不由得一愣,心想苏良的内元当真惊人! 而远处,那两名钦天监的官员,亦是面色一变,被那声波扫过之时,五脏六腑都在乱窜,险些吐出口逆血。 二人都是金刚境的高手,但在苏良这一道掌力前,身躯脆弱得如四处漏风的破屋。 彩衣这时也注意到了苏良的目标,原来是那两个不速之客。 她嘴角流露一抹笑意,当即道:“能与殿下共奏一曲,当为人生一大快事。” “铛!” 琴弦勾动,一道琴音响彻天地间。 苏良亦是一笑,接连使力,以偌大湖面为鼓,发出阵阵轰响。 不过多时,那两名钦天监官员,被这鼓声震得耳鼻冒血,再也支撑不住。 “殿下饶命!” 第35章 陪练 “上前来。”苏良重新站起身,朝那两个钦天监官员开口。 那二人轻轻一跃,随后便落在了苏良前方,纳首一拜。 “下官钦天监灵台郎徐悲拜见殿下。” “下官钦天监灵台郎吴用拜见殿下。” 苏良冷声道:“两个小小的灵台郎,便敢堂而皇之的监视皇子,谁给你们的胆子?” 灵台郎,不过是钦天监中最为底层的官员。 然而,便是这最为底层的官员,竟都是两名金刚境! 这令苏良有些许意外。 那二人面面相觑,旋即,吴用抬首道:“回殿下,我等并非是监视你,而是……” 说着,他的目光落向湖心亭中的彩衣。 应该是钦天监的人查到了什么,苏良不以为意,淡淡道:“往后敢靠近我府上三百步,斩。”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两名钦天监官员一时僵住。 “殿下,此人很有与武安侯以及太师遇刺案有关,乃是要犯,钦天监并未来府上提人,已是给殿下面子。”吴用皱眉道。 而苏良眼神一冷,一个巴掌已经招呼过去。 “啪!” 吴用的脸遭此一击,侧向湖面,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浮现。 他满脸震惊,没想到九皇子竟已如此狂妄。 若是别的官员,他仗着皇子身份打也就打了。 可他乃是国师的人! 任京中各方势力纵横交错,可谁也不敢招惹钦天监与国师。 他重新看向苏良,眼神中夹杂着愤怒与屈辱。 “看什么,你是觉得这一巴掌挨的不应该?”苏良面色平静,却是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吴用重新垂下脑袋,一语不发。 在他身旁,徐悲立刻道:“我二人是受国师之命,无可奈何,殿下切莫为难,我等退去就是。” 苏良哂笑一声,道:“你们还活着,便是我给那国师面子了,回去后告诉国师,我府上的人不劳他操心,若他还感兴趣,不妨亲自来见,我备好茶等他。” 徐悲和吴用再度一愣。 让国师亲自来见? 这位九殿下的口气未免太大了些。 但此刻二人皆被苏良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又哪敢说半个“不”字。 “下官……遵命。”徐悲应道。 苏良摆了摆手:“滚吧。” 二人如释重负,连连点头,随后匆匆离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视线之中。 苏良转身,踏水而行,来到湖心亭中。 彩衣十指纤纤,正在拨弄琴弦,见苏良前来,只是微微抬眸看他一眼。 “殿下好威风,两个金刚境的武者,又是朝廷命官,被你吓得跟小鸡仔似的。” 苏良靠在亭柱上,道:“金刚境而已,不说我,连你都能随手杀去。” 彩衣手指一停,道:“金刚境好杀,但国师可不好惹,殿下真要为我得罪国师么?” 国师,这个素来神秘的人,却已是大乾王朝实质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传闻,圣主已是对国言听计从。 更有人推断,国师本身也是一位武道强者,其实力很有可能在大宗师之上,是一名帝宗师。 更有甚者,传言国师乃是武道天人,半步便可踏入陆地神仙。 当然,这些都是传言,毕竟整个大乾,亲眼见过国师的人都少之又少。 “国师而已,圣主我都尚且不惧,遑论他?”苏良挑眉道。 彩衣面色微惊,也不知苏良是吹牛还是真的如此。 不过按照苏良这几日的风格来看,这恐怕是真的。 “你不是担忧我因你得罪国师么,那么现在到你报答的时候了。”苏良抬手一指,岸边剑架之上,一道寒光出鞘。 飞剑悬于湖面上方,剑尖直指湖心亭。 霎时间,此处空间,仿若被万千剑意锁定。 万衍飞剑真术,正是苏良近日在研究的剑法。 以他的逆天悟性,早已将这剑法领悟贯通,但问题是,没有实战,苏良便无法摸清这剑法真正的优劣。 苏良拥有着改造武学的能力,但在此之前,必须通过真正的战斗来摸底。 这也是为何留彩衣在府上,能给苏良陪练,也是理由之一。 彩衣起身,将放在身侧的长剑提起,她端详剑身,道:“我这剑,名为青莲,十八年前,家中罹难,我正于海外,追随黄木道人习剑,此剑是他所赐,人有来历,剑也有,敢问殿下的剑,又是何来历?” 说话间,那柄名为青莲的长剑脱鞘而出。 彩衣玉指一点,青莲如长龙掠过水面,泛起一阵波涛。 苏良道:“我这剑,没什么来历,是我的部下杀了一名通蛮的武道大宗师,缴获所得。” 彩衣一阵意外,随后一声娇笑,湖上晚风而起,鼓动她一身衣裙,只见彩衣并食指中指,于空中轻轻一划。 “锵!” 一声剑啸猛地传出,那柄青莲剑震颤不止,爆出无数道细小剑气。 每一道剑气都如一片莲花花瓣,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这便是彩衣的万莲绽,她用了七成功力,宗师不可敌。 她倒要看看,这苏良的飞剑术有几分真本事。 只见苏良一动不动,而仅是一个眼神,空中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飞剑,像是忽然被赋予生命。 悬于湖面上的飞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继而以不可思议的频率震颤起来。 “千机变。” 随着话音落下,那柄普通的飞剑瞬时一分二,二分四…… 眨眼之间,整个湖面上出现了成百上千道剑影。 每一道剑影都凝实如真,泛着寒光,与彩衣的青莲剑气遥遥相对。 彩衣瞳孔猛然一缩。 她见过许多飞剑高手,能将飞剑化出数道剑影已经不易,而如此之多的剑影,需要极其强大的剑意以及真元! 更令她心惊的是,苏良的剑并非虚张声势,每一道剑影都蕴含着无比厚重的杀机。 彩衣心中不服输,此前与苏良交锋过一次,以自身落败告终,但这一次,却是在她赖以生存的飞剑之上。 “去!” 彩衣一声轻喝,莲花花瓣猛地压去。 苏良眼神一凛,下一瞬,脚下满湖之水升腾而起。 水雾之中,无数剑影交错,溢散而出的气机瞬间撕裂了这座小小的湖心亭。 第36章 志在武者极限! 彩衣端着自己的剑,眼神茫然。 苏良则是靠在这湖心亭仅剩的亭柱旁,若有所思。 “我输了,苦练二十载,竟不如你。”彩衣幽幽开口。 苏良皱眉道:“你能与我过上一招,往后几十年,仅凭此事足以自傲,什么叫竟不如我?” 彩衣一时无语,不知道此人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吹牛,顿了顿,彩衣道:“飞剑之术,次如操控傀儡,以真元牵引,而高深之人,以心念相通,我控飞剑,还需指手划脚,但殿下已是剑随意动,不可谓不高明,有此剑法傍身,殿下无虞。” 苏良轻轻道:“天外有天,好比一样的剑,在你手中不同,在我手中不同,但在更高之人的手中呢?” 彩衣一愣,只觉得苏良这话发人深省。 最终,她试探性问道:“殿下究竟是何修为?” 苏良没再答他。 自己踏入武道天人境,已算是有些日子了。 但这么久了,他仍旧没有找到突破此境的方法。 按理来说,凭借他的悟性,不应如此。 最终只能解释为,要成就陆地神仙,与参悟多少武学,精通多少功法,以及内力如何深厚,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他觉得是自身的方法出了问题,因而苏良也有些郁闷。 不过饶是他目前的修为,在大乾已能称得上无敌,只要他自己不作死,便不会死。 当然,苏良不止想要独步天下,他还想探索这世间武者的极限。 而后,苏良便离开此处。 往自己屋里走的时候,小七跟了过来。 苏良淡淡道:“钦天监的人,我替你打发走了,这样的事,没有下次。” 小七有些惭愧,但也没有解释,点头应下。 没赶走钦天监的官员,并非是他能力不够,而是他不能暴露自身实力,以及藏在暗处的夜月军。 那两个灵台郎自知是国师的人,有恃无恐,自不会因小七三言两语便离开。 “殿下还有何吩咐吗?”小七问道。 苏良道:“那座湖,叫什么名字?” “武安侯在时,此湖名为静安湖。”小七答道。 “改个名字,以后就叫剑心湖,将那湖收拾一番,问问彩衣有何需要,她留在府上,要好生照顾着,若是有紧要的时候,也要大大方方让她出力。” 听到苏良的话,小七再度应声。 直到房门前,小七才看向苏良的背影,开口询问道:“殿下婚约已定,要不要属下提前去探探国公府?” 苏良进了屋子,摆手道:“不必,不过多久,我就会与这位国公见面的。” …… 数日间,天京难得恢复了平静,对于这座城市而言,哪怕是流于表面的平静,已实属难得。 国公入京,前来拜访的官员络绎不绝,还有皇亲国戚携厚礼而至,据说单就几位皇子送去的礼物,便要以车计。 国公拒而不受,装着礼物的车便堵塞了一整条街。 这引得百姓围观,人们又看向府门紧闭的国公府,徒增羡慕。 府内,柳镇元坐在厅中主位,手端着一杯茶,却迟迟没有送到唇边。 女儿将要出嫁,这本该是一件好事,但此次来京,让他意识到,京中的水,已比十几年前还要浑。 而且是暗流涌动。 这个时候将女儿嫁给一位皇子,不仅难享富贵,还很有可能被搅入混乱的局势之中。 而且,这几天他也详细地打探了一下这位九皇子。 传闻他在北境十年,无功无过,仅仅是在返京后,北境护国将军才上了一道为他请功的奏疏。 若真有功劳,十年间早便赏了,何必等到现在? 再说来,九皇子回京后得到的第一份差事,便是武安侯与周太师遇刺案。 这案子他办得也不太漂亮,幕后黑手并未伏法。 是凭着陛下圣眷,才躲过了朝臣与其他皇子的攻讦。 怎么看,这都是一位能力平庸的皇子。 “父亲,茶凉了,女儿给您换一盏。” 一道的声音打断了柳镇元的思绪,他抬起头来,就见柳晚吟正站在面前,手中端着新沏的茶。 “嗯,还是吟儿贴心。”柳镇元见到她,便感欣慰。 之所以要嫁小女儿而非这个大女儿,也是他的一点私心。 就是想让柳晚吟多在他身边几年,等回去后,过几年再说个婆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平平安安。 “你妹妹如何了?”柳镇元问道。 也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出下人们的惊叫。 待柳镇元与柳晚吟走出房门,就见一个仆人冲来,跪在地上道:“大人不好了,小姐她……” 未过多时,柳镇元来到了柳靖涵的闺房。 只见柳靖涵躺在床上,脸色煞白。 柳镇元再也压不住怒火,道:“你怎能如此,到底是为父太顺着你,你竟如此大逆不道,难道不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原来就在刚才,柳靖涵独自在屋中,竟尝试上吊,若非下人发现的及时,怕是她便要去了。 这如何能让柳镇元不怒。 莫说是他,就连柳晚吟脸上也带了些责怪。 “涵儿,你实在是吓坏我们了,究竟为何要如此!?” 柳靖涵躺在床上,满脸绝望道:“女儿不嫁,父亲大人非要逼着女儿嫁给那个纨绔皇子,就是在逼死女儿!” “你!” 柳镇元被逼得没脾气了,陡然意识到,所谓的自杀,不过是自己这小女儿自导自演的。 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还没刚烈到如此地步。 无非又是逼他这个老父亲就范。 柳镇元无奈地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思忖半晌,才道:“何不先见见这位九殿下,万一他没有传言的那般不堪呢?” 柳晚吟也是劝道:“是啊,我听说这位九皇子,身上是有大修为在身的,那日朝堂上,一掌捏碎了六皇子的真龙气,只此一点,便能证明他武道之上,并非碌碌。” 柳靖涵却是转过身去,似早已打定主意,不嫁给那又嗜杀又毫无地位可言的九皇子。 “女儿不去,要去你们去,既然姐姐将他说得那么好,不如姐姐代我出嫁算了!” 柳镇元噌地一下起身,愤怒拂袖:“胡闹!” 第37章 入宫,宁儿的现状 柳靖涵从床上坐起,冲着自己的父亲道:“就不嫁,女儿就算要嫁,也要嫁给未来的天子,他九皇子算个什么!” “啪!” 柳镇元下意识挥掌而去,待到耳光落在柳靖涵脸上,他才反应过来。 柳靖涵也愣住了,平生第一次,被父亲打了,惊讶愕然,还有委屈,种种情绪交织。 柳晚吟从未见柳镇元发过这么大的火,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柳靖涵捂着脸,看向自己的父亲,眼中说不出的委屈。 柳镇元则是收回颤抖的手,别过头去,道:“此等大逆不道的话,你休得再说。” 于此同时,心中亦是滴血。 自己的女儿,打在她脸上,痛的却是自己。 柳靖涵泪如雨下,道:“父亲,那大皇子不说,就算是二皇子、四皇子,哪怕是六皇子,哪一个不比九皇子强,更何况,都说九皇子不受待见,女儿嫁给他,往后指不定要吃什么苦头,难道父亲真的忍心?” 柳镇元长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以为为父有办法么,皇命已下,岂可抗旨!” 后面的话,柳镇元没有再说。 柳靖涵脸上挂着泪痕,道:“女儿不想嫁他,死也不想!” 柳镇元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干了,心中满是无奈。 而就在这时,柳晚吟在一旁道:“父亲,圣主只赐了婚,并未说要我姐妹哪一人,就让我代妹妹出嫁吧。” 闻言,场中二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她。 …… 原本的武安侯府,已经挂上了新的牌匾,此处成了九皇子的府邸。 苏良在府中闲着散步,沈知音与小青俩女外出,自是去办苏良此前说的那件事。 恰好沈知音在紫云楼多年,结识了不少富商,今日便是去探口风的。 苏良不放心她一个人,就让小青跟着。 小七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对外,他是这皇子府的总管,对内么,天京城中大大小小的暗桩,都等着他发号施令。 而在珍馐楼的事情后,几位皇子不知是被他震住还是如何,这几日居然没有任何动静。 如此一来,苏良成了府上最为清闲的人。 这时,下人传来消息,府门外已有小黄门等候,是来迎苏良入宫的。 而要见他之人,并非圣主,而是……周贵妃与皇后。 这俩个女人要见他? 苏良眼中浮现杀机,要不就趁今日入宫,让大仇得报? 但想了想,他随之放下了这个念头,不是不愿杀此人,而是还没好好折磨一番,让她如此快的死去,丝毫不爽。 这周贵妃,好歹得走在六皇子后面。 至于皇后么,也是一个道理。 在北境十年,苏良懂得如何让一个猎物在恐惧之中死去,这绝对是最折磨的死法。 不过想着苏宁儿还在宫里,不如去看看她。 上一次拔除了这丫头体内的隐患,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想着,换了身衣裳,便动身了。 …… 马车抵达宫门,苏良下了车。 小黄门们守在一旁,引着苏良入宫。 待到内宫门前,苏良开口道:“许久未曾入宫,想随处走走,你们回去禀报。” 小黄门面露难色:“殿下,这……于礼不合,而且不仅是周贵妃,就连皇后也在,二位可都想见见您,您母妃不在世,与国公的婚事,是由皇后代为操持,不可不敬。” 听到这,苏良脸色一冷。 “你在教本殿下做事?” 小黄门当即躬身,道:“奴婢岂敢,只是皇后与贵妃有命!” 苏良并未理他,负着手自顾自而去。 小黄门不敢阻拦,只能远远跟着。 原本苏良还算不错的心情,彻底被搅坏了。 皇后与周贵妃,是他母妃惨死的真凶,这俩个女人他自不会去见,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但苏宁儿却是放心不下。 不知绕过了多少回廊,苏良终于来到一处偏殿外。 这里便是苏宁儿的住处,殿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 苏良刚要推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 “公主,你速度得再快一些,皇后娘娘说了,这批绣品今日必须得送过去,你不是与九殿下交好么,那么他大婚所需的刺绣,便都叫你来完成,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可插不上手。” 苏良眉头微皱,透过门缝往里看去。 就见殿内站着一群宫女,为首的约莫三十来岁,只看衣着都比其他宫女华贵,应当是个管事姑姑。 而此刻,她手中正捧着一摞厚厚的绣品,脸上挂着冷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中间的苏宁儿。 苏宁儿身前摆着一张绣架,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绣品,她的手指已经被扎得通红,却仍在埋头刺绣,一语不发。 “公主,你听见奴婢的话了么?”那管事的姑姑刻意提高了音量,续道:“娘娘可是说了,这批绣品必须今日完成,若是照你这个速度,恐怕要耽误,到时候娘娘怪罪起来,奴婢们可担待不起!” 苏宁儿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疲惫与隐忍:“我知道了,再给我一个时辰,我就能绣完。” “一个时辰?”管事姑姑一声嗤笑:“那时候天都黑了,而且公主可莫哄骗奴婢,这批绣品足足十二幅,你才绣了六幅,一个时辰怕是不足够绣完剩下的六幅吧?” 苏宁儿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有说话,想着反正这些绣品是用在皇兄的婚事上,她尽力些也是应该的。 至于这皇后娘娘的刁难,她倒也没放在心上,这么些年,自从她失势后,不都是这么过的么? 这时,苏宁儿的婢女不由怯怯出声:“公主已经不眠不休绣了两天了,连饭都没吃上一口,姑姑就不能向皇后通禀一声,多给些时间吗?” “闭嘴!”管事姑姑一声厉喝,对着宫女指桑骂槐道:“一个小小的宫女,以为自己也是公主了?就算你是什么真公主,也得听皇后娘娘的,来人,给我掌这个贱婢的嘴!” 苏宁儿的脸色微沉,手指攥紧了绣针,指尖由红变得发白。 “够了!”她低喝一声,继而道:“我会完成的,别打玉儿,若是完不成,我会去娘娘那受罚,姑姑就别操心了。” 那管事姑姑一笑,而后道:“公主殿下,我这可是替您管教下人,这个贱婢多嘴,岂能不加以管教?” 说着,便朝身边几个宫女使了个眼神。 那些人立刻会意,将那名为玉儿的侍女擒住。 就在那姑姑扬起手臂之时,却发现自己的手已无法落下,只因,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掌,正死死地握住她的手腕。 而在手掌之下,是骨骼在破裂的声音。 那姑姑脸色瞬时变得通红,整张脸因疼痛变得扭曲,却仍趾高气昂,对着来人道:“你是什么东西?给我松手!” 第38章 幕后黑手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 苏良并未理会这名管事姑姑的叫喊,手中微微发力。 很快,那原本洁白瘦长的手臂,被拧成了麻花。 管事姑姑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除了手上传来要命的疼痛之外,心中更是惊恐。 只因方才的苏良,那眼神宛若看待一件死物。 她吓得声音都不敢发出,在踉跄后退了几步后,才反应过来。 这里是皇宫! 除了皇帝与皇后,没有人敢如此肆无忌惮! “我是皇后娘娘的人,你算什么东西,也敢……” “啪!” 一巴掌。 苏良没有动用任何真元,但仅凭这随意一挥手的力量,便足以让管事姑姑横着飞出去。 什么皇后娘娘,他不在乎! 十年前如野狗般踏入北境,他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而如今,他已拥有所谓的力量,自不可能再让自己在乎之人受些许委屈! 他也没想到,仅仅十年,一个公主在宫内竟会沦落到这人人可欺的地步。 此刻苏良心中的杀意真真实实,不过并非只是冲着这些宫女。 他明白,这些人不过只是傀儡,是被推出权力帷幕的影子。 归根结底,还是那皇后与周贵妃! 当下。 只见得管事姑姑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几圈,最后砸在了坚硬的地砖上时,已经只剩半口气了。 殿内一片死寂。 原本那些趾高气昂的宫女们,此刻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只能愣愣地看着这突然闯进来的人。 苏良没有再看周围人一眼,他走向苏宁儿,目光落在她布着针眼的指头上,眼中满是心疼。 “宁儿,疼不疼?” 苏宁儿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地一红。 原本有些委屈,她觉得没什么。 她虽有公主之名,但如今哪有公主之实。 当今圣主年富力强,皇子众多那公主则更多,往后说不定还有多少,谁会在乎一个不受宠的公主? 比起那些平凡家的女子,她已十分幸运,苏宁儿时常如此安慰自己。 但等到了真正有人疼她的时候,苏宁儿仍旧止不住鼻尖发酸。 “皇兄,不疼……” 苏良没有说话,轻轻握住她的手,渡过去一丝真元,那些针眼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红肿也逐渐消退。 殿内的宫女,脸色则是彻底变了。 这一声皇兄出口,猜也猜得到眼前人是谁。 京中已经成年的皇子总共就那些,而眼前人又眼生无比。 自然便是那个去北境戍边十载,前不久方才归来的九皇子良了! 那个一回京就杀了武安侯之子,当街鞭笞皇孙的九皇子! 方才还抱着管事姑姑哀嚎的宫女,顿时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苏良看着苏宁儿,随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跟我说说,这些年,宫里还有谁欺负你了?” 苏宁儿吸了吸鼻子,声音嘶哑地道:“没有,我这些年好得很,至于她们,也不算欺负我。” 苏宁儿最终还是控制住了泪水,坚强的没有在这位皇兄面前哭出来。 苏良也明白这些,没有再问下去,他看了眼周围乱糟糟的宫女,淡淡道:“都滚。” 宫女们如蒙大赦,架起那半死不活的姑姑,连滚带爬地往外走。 很快,殿内就只剩下苏良、苏宁儿,还有方才那名为玉儿的侍女。 苏宁儿看了眼她,轻声道:“玉儿你也去吧,放心,这位是我的九皇兄,就算天底下的人都欺负我,他也不会的。” 玉儿对着苏良行了一礼,随后轻手轻脚地离开。 “哥哥怎么知道进宫来看我了,你不是说不方便么?”苏宁儿此时问道。 苏良在她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随后道:“皇后让我入宫,我就来了,不过没想见她,就来找你了。” “是皇后要你来的?”苏宁儿有些意外,随后道:“可你一来就打了她的人,这位刘姑姑可不简单,是皇后最贴心的人,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的好哥哥,还不快出宫去,等会皇后就带人杀到了!” 说着,苏宁儿起身,拉着苏良的胳膊就要送他出宫。 苏良端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道:“别急别急,我今日就是想看看你,同时还有些事想问问你。” “那你问嘛!”苏宁儿道。 苏良便道:“最近这段时日,特别是近几个月,有没有跟什么比较特殊或是宫外的人接触过?” 苏宁儿一脸疑惑,不明白苏良为何有此一问,不过她还是很认真地抬头思考。 随后果断地摇了摇头。 “我就那天偷偷出宫去见了你一次,还被皇后知道责罚了,再也没出宫了,至于特殊的人,我这算是冷宫了,哪有人会来跟我接触,每日也只是接触一些宫女,或者女官。” 苏良点了点头,想着给苏宁儿种下暗劲的,很有可能是皇后或者周贵妃的人。 不过肯定不是方才那名管事姑姑,她没这个能力。 “对了,前阵子曹公公来过一次,说是代父皇来看看我,还给我带了些点心,不过没待多久便走了。”苏宁儿这时道。 苏良眼神微沉,散发着难以捉摸的寒意。 无相寒蝉,四大宗师之一,同时也是皇帝最信任之人。 是他么? 他为何要对宁儿下黑手? 不,此人不过是皇帝衣袍下的影子,就好比那管事姑姑是皇后的爪牙。 所以,给苏宁儿体内种下暗劲,要让她命不久矣的人,是皇帝? 苏良心念电转,但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对苏宁儿点了点头,挤出笑意:“我知道了,最近若是曹公公还来此处,你要与我说。” “好吧。”苏宁儿虽不知道为何,但几乎下意识地答应了苏良。 如她所言,就算天底下的人都欺负她,苏良也绝对不会。 这是她在这偌大宫城中,唯二可以信任的人。 还有一个,则是她的亲生母亲。 “我听说哥哥要成婚了,嗯……这有个礼物,送给你。” 苏宁儿到里屋去翻找,随后取出来一个紫檀木小盒,捧在手里。 苏良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颗丹药。 他只是一闻,便弄清楚了这丹药的来历,因而有些惊讶。 “筑元丹?” 这丹药对武者而言用处极大,服下此丹不仅可以补充大量内元,还能在接下来的修行中事半功倍,某种方面来说,这能够改变一名武者的体质,使修行更有效率。 而能够炼制这种丹药的人早在百年前就已去世,如今存世的筑元丹并不多,因而十分珍贵。 “我用不上,你留着,说起来你也可以学点武艺傍身,这颗丹药你留着自己用。”苏良推了回去。 苏宁儿怎肯收回去,二人推来推去,也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尖利的唱喝声。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驾到!” 第39章 大乾皇后?臭婆娘罢了 殿门推开。 率先走入其中的,乃是一名身着凤袍,头戴凤冠的女子,她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却是保养得当,面容端庄,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凌厉。 这便是母仪天下的大乾皇后,却也是当初逼死琴妃的主谋之一。 在她身侧,则是另一名更显年轻的女人,一袭紫色宫装,腰肢纤细,面若桃花,眼角上挑,天生一副媚态。 此女便是周贵妃,六皇子苏谦的生母。 二人身后,还跟随着一群宫女太监,阵仗极大。 皇后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苏良身上,她眼神微凛,嘴角挂着一缕淡淡的冷笑。 “本宫以为是谁在宫中闹事,原来是九殿下,多年不见,看来你的确是长了本事。” 皇后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周贵妃则在一旁轻飘飘地道:“刘姑姑是跟在皇后娘娘身边二十年的老人,殿下这一出手,几乎要了她的命,如此欺负一个女官,当真好大的威风!” 苏良站在原地,察觉到苏宁儿有些紧张,他便拍了拍苏宁儿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不过,对于皇后与周贵妃,他自是没什么好脸色,当下已经在按捺杀心了,又怎会与这二人好好说话。 “九殿下,见了皇后与娘娘,为何不跪?”皇后身边一名太监尖声喝道。 苏良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太监与苏良眼神相触,只觉一阵地转天旋。 苏良的眼睛好似有某种魔力般,竟促使他鬼使神差地跪了下去,而后只觉如坠冰窟,身躯颤抖不止。 那一瞬间,他好似被什么远古凶兽盯上,不知觉间,胯下已传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皇后与周贵妃齐齐皱眉,她们并不知道这公公怎的了,却也是猜到与苏良有关。 “大胆!”皇后一声厉喝,整个人如发威的母狮。 苏良目光扫向她,皇后哪见过这般骇人的目光,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以为,我与我这受困宫闱之内的妹妹一样,会受你们恫吓么?” 皇后秀目圆瞪,显然不相信苏良敢这么与她说话。 她深吸了口气,压住怒火,冷冷道:“苏良,本宫念你长久不在宫中,不与你计较,但你打伤本宫的人,横行无忌,这些罪状,我会禀明陛下!” “随便。”苏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是真的无所谓。 就连一向城府极深的周贵妃,此刻也是有些看不懂苏良。 此前六皇子苏谦提醒她要小心苏良时,周贵妃还未将他放在眼中。 而今日,连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苏良,的确是不一样了。 不过很快,她便又想到什么,计上心头:“九皇子,你别忘了,你与吴国公之女的婚事,还捏在皇后手中,若娘娘不肯点头,你这桩婚事能不能成,还是两说!” 苏良闻言,忽然笑了。 与吴国公的婚事,他本就无意,没成想对方会拿这个威胁他。 说到底,这宫中的人,斗惯了这些,殊不知他苏良压根不吃这一套。 想给他上压力? 不可能! “周贵妃如此操心我的婚事,让我受宠若惊,不过你放心,就算我与吴国公家的婚事作废,这事也轮不到你儿子。”苏良淡淡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周贵妃却觉得大殿之中的空气都在朝她挤压而来,苏良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令她喘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地往皇后身边靠了靠,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苏良!”皇后轻喝一声,续道:“这里是皇宫,不是匹夫的演武场,你莫以为自己是个武夫,便可目无尊长!” 苏良点了点头,说出的话有些出人意料:“的确,皇后说得极是。” 皇后与周贵妃齐齐一愣,对于苏良的态度,完全摸不着头脑。 然而,她们以及周遭的宫女太监,皆没有注意到,就在方才,苏良指间轻动,朝二人射出了一道十分隐秘的气劲。 这是他自创的“隐元劲”,与曹秋寒在苏宁儿体内种下的暗劲如出一辙,但要更加隐秘,更加阴毒。 这道隐元劲不会立刻发作,而是如同种子一样,在二人体内生根发芽,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间,缓缓夺走她们的生机,令她们夜不能寐食不能寝。 最终,痛苦而死。 而且以苏良的手段,谁也查不出端倪。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苏良退了回去,面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皇后与周贵妃对此毫无察觉,她们只看到苏良走近一步,后服软退开,心中恐惧稍稍缓解,却仍旧觉得今日的苏良格外可怕。 她们也并不是没有见过凶人,但那些在外手握杀伐之军的将领,哪一个不是跪着与她们说话的,都不如今日的苏良所带来的冲击力。 “既然你已知错,本宫可以不将此事禀告陛下,但是方才你对本宫与周贵妃不敬乃是事实,罚你在宫门前长跪三日。”皇后似乎又以为大权在握,重新开口,真有几分母仪天下的意味。 苏良先是一声哂笑,最终控制不住,像是听到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这一下,不仅仅是皇后与一众宫女,就连苏宁儿都一头雾水。 “让我长跪三日?”苏良朝前而去,来到皇后身侧时,忽然停下:“你也配?” 皇后一怔,一旁的周贵妃及众人,皆是一愣。 “你!”皇后语塞得说不出话来,身为大乾皇后,她还没受过如此大辱。 苏良淡淡道:“我在北境斩蛮人,守国土,身高数丈的巨蛮未能让我跪下,北境一落便是数载的风雪亦未能让我跪下,就连皇帝,也不能,你一个臭婆娘,为何有此自信?” 皇后侧过头看向苏良,嘴角不断抽抽。 苏良不仅抗旨,不仅羞辱她,竟还说她是…… 臭!婆!娘? 就在她要扬起手来给这个大逆不道之人一巴掌的时候。 苏良身周气势一震,连同皇后与周贵妃在内的所有人,全都被一股强大的气机震倒在地。 看着周围倒了一地的人,以及那毫无威严,外强中干的皇后,苏良冷冷道:“往后要是让我知道你再为难我妹妹,走着瞧便是。” 说着,苏良回头看了眼苏宁儿,道:“宁儿,跟哥哥走。” 苏宁儿还愣在原地,没能回过神来,此刻听到苏良的话,却是一喜。 苏良,要带她走? 第40章 残次之物,亲手收回 殿内气氛凝固。 苏良的话轻描淡写,但却像是一记重锤落在众人心间。 苏宁儿愣了一瞬,旋即眼眶微红,提起裙角便朝苏良跑来。 “站住!” 皇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那原本端正的凤冠已经歪斜,发髻散乱,哪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模样。 她面色铁青,伸出因愤怒而颤抖的手指指向苏良:“苏良,你抗旨不尊,还敢对本宫出手,简直是大逆不道,本宫身为后宫之主,不必请示陛下,便可拿下你!” 周贵妃此时也扶着宫女站起,虽未说话,但一双媚眼中满是阴翳。 奇耻大辱! 这要是传出去,只怕她与皇后,皆会成为笑话。 所以今日,怎么可能放苏良安然出宫! “来人,给本宫拿下他!” 殿外的侍卫闻声而动,蜂拥了进来,拔出明晃晃的刀剑指向苏良。 而苏良,则是牵着苏宁儿的手,淡然自若。 仅凭北境风雪中磨砺十载的气息,便使得这群侍卫不敢轻易靠近。 苏良牵着苏宁儿往前一步,这些人便往后退了一步。 很快,苏良便到了殿门前。 “皇兄。”这种时候,苏宁儿忽然犹豫了。 她不是不愿出宫,而是想到皇后已经如此歇斯底里,她若是还出了宫,只会给苏良带来更大的麻烦。 搞不好,危及生命。 这是苏宁儿不愿见到的,亦不愿苏良与皇后彻底翻脸。 “放心,从今以后,世上没有人能让你受委屈。”苏良轻声道。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至极的气息从天而降。 一阵气机荡开,让周遭古树都为之震颤,落叶纷飞。 只见一道身影自宫墙上飘落,衣袂飘飘,如同一只白鹤。 那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女子,身着一袭素白宫装,面容冷峻,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 其周身气机收敛得却是十分干净,不外溢分毫,在高手眼中,这是修为已臻至化境的表现。 而她的出现,令苏宁儿瞳孔一震。 “孟姑姑……” 皇后等人则是面色大喜,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 “红鸾,你来得正好,九皇子失德,速速将他拿下,交与陛下处置!”皇后立刻道。 宫中稍有资历的人都知晓,圣主那边的安危,由曹秋寒负责。 而到了后宫这一头,便全权交在了孟红鸾的手上。 她与曹秋寒一样,乃是一名大宗师,虽不及四大宗师那般名震天下,却也是此一境的佼佼者。 据说早年孟红鸾行走江湖之时,曾一掌镇杀朝廷三位宗师。 后朝廷以数千重骑追捕,却仅一夜,战马还营,不见骑士。 再后来,是皇后为其求情,又将其请入宫中,负责后宫安危。 可以说,这也是颇具传奇色彩的一名女子。 因而此刻苏宁儿在见到她时,已有些喘不过气来。 “九皇子,束手就擒,莫让在下难办。”孟红鸾声音如冰。 她的目光正轻轻从苏良身上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显然,她一时也看不出这年轻人的深浅。 不过很快便就释然。 苏良不过二十余岁,就算是从娘胎里开始修行,又能有多高的修为? 而就在这时,苏良平静如水般开口:“让开。” 只一言,仿若有某种魔力,令人恍惚。 孟红鸾出现了短暂的失神,不过很快回过神来,她仍旧不认为这与苏良有何关联,开口道:“殿下当务之急,是向娘娘下跪认错,如此尚有转圜余地,否则……” “否则如何?”苏良的声音透着淡淡的厌倦。 孟红鸾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多言。 轰! 一股厚重如山岳的气息冲天而起,很难想象,在一个女子身上,会有如此可怖的力量。 见孟红鸾一掌前推,霎时,如山崩地裂。 地面恐怖的震颤起来,落在旁人眼中,那是一堵牢不可摧的重墙压向了苏良。 大宗师的一掌,何其厉害! 皇后与周贵妃面露喜色,眼中满是快意。 苏宁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却感觉苏良握着她的手,温而有力。 不知怎的,她好像也不怕了。 而就在这一刹那间,苏良伸出手,云淡风轻,甚至可以说是缓慢。 他用一根手指头,就这么轻轻一点。 那看似牢不可破的重墙,便这么破了! 而孟红鸾则是面色一白,低头看向手掌,只见掌心之上,出现一个小小的血洞。 她这一掌,虽说未出全力,然而却也有七八成力道,莫说宗师,就算寻常大宗师,也未必能够接下。 然而苏良,却仅用了一指,便破了她这一掌,甚至反伤了她? 孟红鸾心中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苏良。 而苏良,则是拉着苏宁儿,缓步而行。 待到出了这处大殿,皇后那歇斯底里的声音再度响起。 “红鸾,何不出手?” 孟红鸾猛地一抬头,随即再度看向苏良。 苏良只是轻轻道:“劝汝慎重。” 他甚至连头也没回,就这么将自己的后背死角,对着一位大宗师! 孟红鸾深吸了口气,却是压不住心中愤怒,只因苏良的态度太过轻蔑,太过高傲! 她好歹是一位大宗师,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旋即,再度提动真元,双掌立刻泛起纯净又炽烈的红光,如烈焰熊熊燃烧。 而苏良则是轻轻摇了摇头,道:“如此,你这般若掌,我便代禅师收回。” 话音落下,不远处一名大内侍卫手中的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虹光飞上空中,旋即锐利一斩。 这一切快到了极致,在孟红鸾出手之前,这道飞剑已在她肩膀两端各留下一道伤口,随之飞旋落地,插在那侍卫身前。 众人皆惊,谁也没想到,九皇子竟还掌握着如此高超的飞剑之术! 而孟红鸾的双手,已无力垂下,只是一剑,便断了她的手筋,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惊讶,甚至带着些恐惧:“你与了尘大师,是何关系?” 方才苏良所语,显然是已经知晓了她这一身本事的来历。 见苏良轻轻笑道:“多年前,从南来了个佛陀,与我讲经演武,他出手的便是这套般若掌,我观他掌法刚猛霸道,却是有诸多破绽,便相约,他若能斩蛮首三百,就替他完善此功。” 说着,苏良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孟红鸾。 “你所练的,便是那尚未完善的般若掌,既是残次之物,自要收回,莫堕这位佛家名头。” 第41章 看来朕对儿子一无所知! 苏良与苏宁儿的背影在众人眼中消失,按照他那闲庭信步的速度,此刻虽未离开宫,却也是走远了。 孟红鸾垂下的双臂,不断地滴着血,她整个人犹如一块石碑。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傻子来了也能看出方才这场对决的结果,自然是孟红鸾败了,而且还败得一塌糊涂。 甚至就连苏良最后的话,都给孟红鸾的道心一个小小的震撼。 孟红鸾求学于了尘大师,如今已是这世间少有的大宗师。 而她的师父了尘大师,在当初却也要靠九皇子来完善自己的武学? 那不就是说,苏良要比这孟红鸾高出两个档次? 可是, 孟红鸾已经是后宫的第一高手了。 就连她都拿苏良毫无办法,甚至被秒杀。 岂不是说明,九皇子良已有凌驾大宗师之上的实力? 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绝对能再度引起朝野内外的震荡! 毕竟在此之前,众人对苏良的修为,只有估算,从没有一个人拿得准。 而在今天过后,至少证明,一个大宗师,是奈何不了苏良的! 这意味着很多,也足以改变很多事。 甚至就连圣主,都需要重新掂量这位九皇子了。 而苏良在后宫打败一名大宗师的消息,很快便传到朝野内外。 无数人,无不震惊! 当消息传入圣主耳中时,他正在批阅奏折。 曹秋寒躬着身子,将不久前后宫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随后候在一旁。 圣主不发一语,然而手中朱笔却是停下。 御书房内安静得可怕,如此不知过去多久,圣主方才开口:“孟红鸾伤了?” 圣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然而曹秋寒作为他身边的老人,却已是察觉到,圣主内心已有剧变。 “是,双臂手筋被九殿下飞剑挑断,虽能接续,然而往后数月再难动武,即使恢复,也打不出刚猛著称的般若掌了。” 圣主眉头一动,原本平和的眉心间,隐隐凝聚出一个“川”字。 “了尘的般若掌,被老九说是残次之物?”他又问。 “九殿下是这么说的。”曹秋寒答。 圣主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之上,目光忽而深邃,不知想着什么。 “了尘,那可是成名一甲子的武道大宗师,甚至可能接近帝宗师之境,就连他都要让老九来完善武学……”圣主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看来朕这个当爹的,对自己的儿子是一无所知!” 曹秋寒微微吸了口气,道:“陛下,老奴斗胆,往后不得再令九殿下入宫觐见!” 圣主意外地看向他,曹秋寒这话的意思,他瞬间便就明了。 这是这位大宗师在含蓄地告诉皇帝,对于九皇子良,他并无明确把握! 若此人入宫,连他也控制不住。 圣主一时没有言语,一瞬间的心念电转,已是让他想到了千里之外的北境。 以苏良这样的能力,怎么会在北境十年默默无闻? 想到此处,已足以令这位圣主心中生出些许寒意! “看来北境的确是个磨砺人的好地方,苏良比朕身边长大的那几个孩子强,至于玲珑的事,先随她去吧。”圣主重新提起朱笔,似不想再在此事上多费心神,不过又补充了一句。 “派些人去给皇后还有周贵妃送些赏赐,好好安抚,此外告诉她们,不要再多生事端了,朕要的是后宫太平。” “老奴领旨……” …… 齐王府。 苏拓正与谋士许平安对弈。 棋局正酣,下人匆匆入内,在苏拓身边耳语几句。 苏拓执棋的手不由一颤,一颗棋子掉落棋盘之上。 “下去!”苏拓先是摆了摆手,脸色惊疑不定。 许平安斜靠在榻上,见他面色凝重,不由问道:“没见过殿下如此,是出了什么事,有人造反不成?” 苏拓脸色沉了许久,才开口道:“孟红鸾被苏良一招击败,这是半个时辰前发生在宫里的事,你我大概是第一批听到消息的人。” “什么?”许平安坐直了身躯。 孟红鸾是谁,对于常在京中的他们,不可能不清楚。 这可是一位实打实的大宗师,竟被苏良一招败了? 那苏良究竟是何修为? 许平安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看来李沧之死,并非苏良身边高人所为,而是……他自己便是那个高人。” 苏拓没有说话,正盯着混乱的棋盘,他的心就跟这些纵横交错的棋子一样混乱。 “如此,我们的计划,要快一些了。”许平安道。 苏拓点了点头,随后仰头叹了口气,他道:“当初急了些,但那时谁能想到,短短十年,一个毫无威胁的稚子能在武道之上有今日成就,加上他与吴国公之女的婚事,如今对我等来说,已到了不得不除的地步。” 他看向许平安,一字一句道:“这是你死我亡的事,我想其他大皇子他们在得知这件事后,与我想法定然相同,可借力于他们,也可不借,总之,苏良要除!” 许平安的脸色难得的郑重,对着苏拓行了一礼,而后起身。 …… 国公府。 柳镇元面前摊着一张书信,内容只有寥寥数行,这是宫内的某位旧友送来的,而在看完之后,却让这位久经风雨的老国公沉默许久。 他反复将这封信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随后才对门外下人道:“去请大小姐来。” 不多时,柳晚吟推门而入,一袭黑色长裙,步履轻盈。 “父亲唤我?” 柳镇元将信给她:“你看看。” 柳晚吟接过后一看,眼眸中闪过惊讶之色。 “父亲,这怎么可能,当真是如此?” 柳镇元点头道:“绝非虚假,苏良一招伤了孟红鸾,这事极大,宫里是瞒不住的。” 柳晚吟秀眉轻蹙,显然,她也察觉到了莫名的危险。 柳镇元便道:“你是如何看的?” 柳晚吟立刻道:“九皇子良,有此武力,却在此之前,无一人所知,甚至北境十载,风平浪静,怕是有意藏拙,而今日实力展露,怕不是一件好事。” 柳镇元起身道:“为父也是如此想的,若此人并无能力,也无夺嫡之心,则可作良人,但若其本身是一名武道大宗师,就危险了,其他皇子可没有一个有此天分,九皇子良定会被群起而攻,届时危矣!” 第42章 北境夜天子 京城内的风云已被搅动,惊起的浪潮远超想象。 一时间,许多人对苏良的观念还无法转变。 但也有人的反应极快。 几乎在同时间,许平安走进了东市一家不起眼的铺子之中,大皇子修书一封,那封信加急往南边他的封地而去,六皇子以安抚母妃的名义紧急入宫。 京城之中,一匹匹快马疾驰而出,却罕见的朝北而行。 也在今日,天京城外不到百里之处,有村民望见大河之中蛟龙出世,声势惊天动地,遂报官府。 整个天京城,似是风雨欲来。 苏良带着苏宁儿回到府中,沈知音与小青恰好从外返回,在见到苏宁儿时,沈知音立刻行礼道:“参见公主殿下。” 曾经沈知音在宫中,自是见过苏宁儿的,不过到如今也有十年未见。 苏宁儿笑着上前拉着沈知音的手道:“原是沈姨!” 二人十分热络,十年前苏良还在宫中时,苏宁儿是他的跟屁虫,自然也与沈知音十分相熟。 “好了,以后你就在府上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苏良这时道。 苏宁儿重重点头,不过心中还是有些担忧,不过她并不想让苏良知晓,因而将情绪都藏在心里。 苏良看出了什么,却未多言,嘱咐了几句,便回书房。 到了晚间,沈知音独自来见他。 “沈姨,事情可还顺利?”苏良抬头看向她。 才短短几日,沈知音眼中便有了疲色,这些天她一直为与北境通商的事忙活着,有时候连苏良也难见她一面。 “还算顺利,我见了好些商行的朋友,但……与北境通商,若是被朝廷知晓,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们不敢冒险。”沈知音道。 苏良对此早已有所预料,因而先安慰了几句,随后才道:“你可以用我的名号,若是皇子作保,这些人会答应的。” 沈知音却是立即摇头道:“殿下不可,这事不论如何不能牵涉到你。” 苏良却是笑道:“若非如此此事不可成,再说了,你为我做事,怎能不用我的名头?” 沈知音眉间忧虑之色更重。 离开这处后,她遇上了小青,后者见她闷闷不乐,不由开口询问。 沈知音这才将方才的事说了遍。 小青听闻不禁一笑,而后道:“殿下若是如此说了,沈姨如此做就好,放心吧,殿下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可此事不小,归根结底,是圣主要让北境护国军穷苦,殿下无异是逆天而行。”沈知音道。 纵然是她,也看得出来陛下这么多年都在有意打压北境。 当初大乾太祖修建这条通往北境的大运河,不仅是为了能够快速运送人马辎重前往前线,亦是为了互通南北,使北境百姓归心。 大乾太祖有征服蛮族之心,奈何事与愿违,最终兵马没能跃过北境长城。 如今这条运河与长城皆在,却不见一条往北而行的商船。 小青这时道:“沈姨以为殿下所做之事,仅仅是为了辅助北境护国军么?” 沈知音疑惑地看向小青,显然听出她话里有话。 小青这才解释道:“朝廷指望护国军守住长城,因而护国军日子虽艰苦,却还过得下去,但北境百姓,却是活不下去了。” “若不能联通南北,互通有无,北境人心必散,届时护国军无从补充兵力,长城如何能守,北境如何能存,北境若不存,大乾如今的太平何以存续?” “归根结底,只靠北境护国军防卫蛮人,压力太大了些,这些蛮人也是真可气,为何不能安生!”沈知音不由道。 小青眼中闪着冷光,继续道:“想让蛮人安生绝不可能,要知道在某些蛮人眼中,我们乾人只能算是食物,当初在北境时,不知何处放进来一个蛮人,只一个,沈姨可知是何后果?” 沈知音皱着眉头,旋即摇头。 “一整个村子,加起来三百余口,不论老幼,皆不留全尸。” “嘶……”沈知音不由倒吸了口气。 小青说的,可是不留全尸,再加上她原本就听说过一些有关蛮人的传说,自也是在心中猜到了什么。 小青见沈知音面色沉重,笑了笑,道:“放心,那样的事,后面没再发生过了。” “为什么?”沈知音好奇问道。 小青看了眼书房的方向,眼中流露怀念之色:“那是殿下踏入北境的第三年,那时无人在意他是不是皇族,护国军只给了我们一间寒舍,想让殿下冻死饿死在其中,但殿下撑过来了,而那时发生惨案的村子,距离我们所在,不过三里之遥。” “自那以后,殿下不在寒舍中清修,而是外出巡防北境全线,多次孤身潜入蛮族境内,用两年时间制定抗蛮之法,收服军心民心。此后,再无一个蛮人能跃过长城,殿下成北境无冕之主,因北方长夜漫漫,故被称为夜天子。” “那里的子民,皆是殿下的子民,殿下要为北境人谋一条活路,因而重开商道之事,势在必行!” “至于此罪是否等同谋逆,沈姨觉得,若圣主知晓夜天子之称,会不会定殿下一个谋逆罪呢?” 听着小青的话,沈知音心神剧震,已说不出话来。 …… 又几日风平浪静,九皇子府中,一切如常。 不过这几日,苏良倒是让小七留意着城外那头忽然出现的巨蛟。 “殿下,属下亲眼所见,那凶物头顶已生肉角,有化龙机缘。”小七拱手汇报道。 “化龙……”苏良呢喃一声,若只是一头巨蛟,对他而言毫无用处。 但如果其有化龙的可能,那就不大一样了。 龙是古兽,拥有着超凡力量,掌控风雨雷电。 他目前所处这大乾,虽然顶尖武者发动一击可开山裂地,但却无法控制这种超自然的力量。 苏良穿越而来,对于这种异兽,本就带着好奇,也想见识见识传说之中的真龙。 “不过,属下推测,这头蛟龙肉身极其蛮横,等闲宗师都近不得身,恐怕已有堪比我人族大宗师的实力。”小七此时接着道。 “倒也无妨,你说,将这巨蛟驯服可不可行?” 小七闻言一惊,没成想自家殿下竟会想着驯服一头蛟龙。 这可不是等闲凶兽,将其驯服,难度极大,而且也很难保证这种凶物的忠诚。 也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名传旨官员,来到了苏良府邸前宣旨。 “城外蛟兽作乱,危及京师,着九皇子率领天都卫,镇杀作乱蛟兽!” 等苏良来到府门,并未搭理那传旨官员,目光落在门外恭候的赵方遒身上,在他身后是数百天都卫精锐,甲胄鲜明,刀枪林立。 第43章 出城斩蛟 “参见殿下!”赵方遒率领天都卫兵士半跪行礼。 苏良抬了抬手,示意起身,走上前去,赵方遒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旁。 “这旨意来得有些突然。”苏良有些奇怪,自己刚对这巨蛟感兴趣,怎么旨意就下来了。 “圣主亲自下诏,要我等去除城外大蛟,末将听说,又是二皇子等人朝堂进言,才让殿下去办这桩苦差事。” 苏良眉头一挑,对此倒也不意外。 本来他就打算去会一会大蛟,有旨意没旨意他都会去一趟。 只不过,这些朝堂之上的蝇营狗苟,确实烦人。 特别是那个二皇子,生怕苏良闲下来般。 他看到天都卫人群之中,有着一道眼熟的身影,因而朝其招了招手。 李君豹快步而来,对着苏良一拜:“臣参见九殿下。” “你的事料理得如何了?”苏良问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李君豹只答。 这时,赵方遒眼神有些犹疑,将苏良拉到一旁,以二人方能听见的音量道:“殿下,这李大人自从入了天都卫,各方都在找我要人,甚至还有人来大营刺杀,好歹末将是给挡住了,他怕是个烫手山芋。” 苏良一笑,道:“不烫手我还不要呢,怎么,你怕了?” 赵方遒当即摇了摇头,正色道:“末将有今日,是殿下所赐,殿下指哪,末将便打哪,岂会言怕!” 苏良又看向李君豹,对其道:“既然如此,我看今日便是个好日子,宫门外的登闻鼓,许久没响过了,且看大人敲不敲得动。” 李君豹早便在等待今日,拱手道:“愿为殿下效死。” 苏良摆了摆手,朝身后看,小青与沈知音都在门前望着他。 “小青,送李大人入宫。”苏良道。 对于苏良的命令,小青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走出。 李君豹抓了抓脑袋,而后道:“殿下,臣自己去便可,此处去宫门,不过半个时辰,应当不会有事,更何况,让一个女子保护怎么像话!” 小青这时走上前来,白了李君豹一眼,道:“强如殿下,还不是需要我贴身保护?” 李君豹一愣,旋即面泛苦笑,见苏良并未言语后,对着小青一拜:“请恕我不敬,有劳姑娘了。” 看着小青与李君豹离开,苏良对着门前观望的沈知音笑了笑,对其道:“沈姨回去歇着,我去去就回。” 沈知音关切道:“殿下要当心!” 苏良点头,这时,赵方遒为他牵来马车。 他却是不乘车,翻身上了马,率领天都卫的人往城外而去。 圣主要他斩蛟,那便出手,堵住这些人的嘴,省得一天到晚来烦他。 到时候也能看看情况,若这大蛟可用,便先收服,用来看家护院,或是当个代步工具。 有巨蛟守宅,也能少些宵小。 近日,他这府邸附近,太多苍蝇老鼠环顾。 …… 齐王府。 苏拓从宫内回来,便来到书房,许平安已在此等候多时。 “陛下已经下旨,由苏良出城斩蛟,那事布置得如何了?”苏拓问道。 许平安道:“事发突然,不过在王爷入宫的时候,我便提前布置了下去,应当不晚。” “他最好是死在那畜生嘴里。”苏拓冷笑一声,脸上说不出的躁郁。 “哦,还有一事,属下一并安排了,那便是藏身天都卫中的李君豹。” 苏拓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只淡然道:“你办事我放心,去吧。” 许平安点了点头,当即出门去办。 这些年跟在苏拓身边,主仆二人早已形成默契,有许多话,不必明言。 他独自走出王府侧门,拐进一条巷子里,很快,便来到一处民居前。 房门前,有两人站定,见到许平安时,躬身行礼。 许平安问道:“可有异常?” “大人放心,我二人守在此处,昼夜不离,并无任何异常。” 许平安看了眼被铁链缠绕几圈的门锁,道:“开门。” 二人打开门锁,当许平安推门而入时,只见一道佝偻的身影蜷缩在墙角。 在看到许平安时,那人抬起干枯的脸,带着哭腔喊道:“姐夫,饶命啊!” 许平安看着眼前之人,眼神一冷,道:“你还活着,已是看在你姐的面子上,再乖乖待上几日,等此事了结,你便回老家去。” 不过多时,许平安走出房门,亲眼看着二人将房门死死锁住。 “走了。”他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巷子之中。 不远处的飞檐之上,一只黑鸦忽然振翅而起。 随之,另一道黑色身影下落,此人白日穿着一身夜行衣,本该是尤为显眼,却因高超的藏气功夫,未引起任何注意。 他看着许平安离开,随后又看向那扇封死的大门,身形往后一翻,消失在那处。 …… 空中,乌云压得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苏良走马观花来到城外,循着那条绕天京城而过的泗水河而去。 出城不过十余里,就见得岸边一处处垮塌的民房,像是被一只巨掌以蛮力拍碎。 苏良皱着眉头,道:“天京城近百年,可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赵方遒摇了摇头,也是一脸纳闷,带着不解道:“回殿下,未曾有过这样的事,更况且,天京乃是京畿重地,年年大狩,按理来说不会有这种凶兽存在。” 苏良抬头看了眼天色,随即双腿一夹马腹,提速而去。 后方,赵方遒跟着一众天都卫兵士拍马赶上。 又行十里,苏良再度停下,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了一股腥味。 随后翻身下马,开始沿着河流步行。 赵方遒紧随其后,这周遭的环境,令他有些不安,特别是看着翻涌的河水,饶是他一个大老粗,也能感应到什么。 “殿下,那蛟……在这里?” 苏良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岸边,蹲下身,将手探入水中。 此刻,就在他的手心之下,那泛黄的河水当中,似有一道庞大的黑影,紧贴着河床游过。 第44章 登闻鼓响 大乾王朝虽有各种凶兽,但自大乾太祖建国以后,以皇道龙气镇压妖兽一族气运,自那以后,各种强大凶兽逐渐绝迹。 因而,蛟龙这种东西,赵方遒也是没有见过的。 “末将不曾见过,此等凶物,见了怕也是没命,说实话,今日若不是有殿下压阵,末将可不敢就带这么点人来。” “我也没见过。”苏良道,他想起了什么,续言:“不过,我在北境见过巨蛮,那玩意身高数丈,壮得跟小山似的,一拳下去,再厚的城门也挡不住,但你知道吗,哪怕是在蛮族之地,巨蛮也近乎灭绝,直至近年才有血脉复苏,就好比这大蛟……” 赵方遒皱着眉头,他虽是武人,自认是个大老粗,却还没傻到连这点言外之意都听不出来。 苏良的意思,是这巨蛮与凶兽,都有复起之相。 这意味着什么? 大乾皇道龙气压不住那些邪祟了! 赵方遒一时没有回话,是不能回话,更是不敢回话。 面对这个话题,稍有不慎,便祸从口出! 思忖半晌,赵方遒才抬眼道:“殿下,天佑大乾,我朝武运昌隆千年,这些宵小若敢破土,面对我王朝之盛,弹指便灭!” 苏良闻言一笑,站起身道:“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漂亮话,翻遍史书,却也找不出个永恒王朝,大乾立足千年,看似鼎盛,实则国运衰退,早像个迟暮之人,不是么?” 赵方遒闻言立刻跪地,面色变得惊骇无比。 难以相信,此等大逆不道之语,竟是从一位皇子口中而出! 赵方遒不知,此刻的苏良是真的有感而发,还是这又是对他的考验。 苏良转过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也在这时,跪拜于地的赵方遒,陡然瞪大了眼睛。 只见得苏良身后,一头巨物破水而出,长长的身躯屹立天地间,发出了一道震耳欲聋的嘶鸣。 …… “小青姑娘,我说的那人当真能找到?”李君豹担忧问道。 小青满脸无所谓,言道:“若他还活着,此人必可押到。” 李君豹咽了咽口水,若真如小青所言,那么她也太神通广大了些。 方才他才提起,要坐实假钞案,让二皇子无从辩驳,有一个关键人证不可或缺。 只不过此人消失已久,生死不明。 而小青应下了此事,她仅是在赶路时,顺路见了个人。 李君豹深吸了口气,不由得摇了摇头,想将这些杂念驱散,后面的事才是他应该要担心的。 这一次就算不能将二皇子拉下马,也要还他朋友一个清白。 正如此想着的时候,小青忽然拉住了他。 抬头看去,只见小青那张脸,不知何时已变得冷漠至极。 她的目光四处扫动着,缓缓开口道:“五个人,左前,右后,前二后三。” 李君豹看去,此刻他们身处一条清冷的街道,周遭不知何时,竟变得空无一人。 而小青所言的五个人,他是一个都未曾看见,但是能够感觉到那四面八方而来的杀意。 “是冲我来的,果然如殿下所料。”李君豹面色凝重。 小青道:“像老鼠一样的阴险气息,也唯有修罗榜上的鼠辈,呵呵,一来便是一窝,看来二皇子下了些本钱,你的命挺值的。” 李君豹无奈,道:“姑娘这时候还要开我的玩笑么,接下来我该如何帮你?” 小青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莫乱动,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 “可是你也说对方有五个人,英雄好汉尚且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姑娘你一介女流,我岂能躲在你背后?” 说着,李君豹便要拔出佩刀。 也在这时,一道幽光从二人前方一侧的窗缝后射出。 里面,传出一阵弓弦震响,嗡鸣如琴声。 李君豹眼神一变,低呼道:“破神弩!” 破神弩,几乎是大乾王朝内最为精妙的兵器,不论是弩车还是弩箭,皆是以精铁打造,一弩之力,足以轻易破开宗师境的护体罡气,运用得当,甚至就连大宗师都可伤。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不仅派出修罗榜的杀手,竟还请出了破神弩! 下一瞬,就见得一道眼前身影晃过,“锵”一声后,一根笔直如枪的黑色弩箭,在前方一分为二。 李君豹瞪大了眼睛,这破神弩力大势沉,连宗师的护体罡气都可轻易破去,却在这位小青姑娘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而他还来不及多想,就见小青手持细长软剑,轻轻一抖剑身,一道剑光没入方才那窗缝之间。 里面传出一声闷哼。 紧接着,前后接连传出阵阵弓弦爆响之声! 李君豹何时见过这等阵仗,心中已是一片骇然。 破神弩在大乾朝乃是禁器,唯皇家与禁军可用。 这些修罗榜的杀手,一口气竟请出了五架? 在破神弩破空的呼啸声中,李君豹已方寸大乱。 却见的那女子如谪仙临凡,手中剑一动,便是一根神弩破碎,李君豹愣住。 下一瞬,小青消失在李君豹视线之内,周遭静得可怕,李君豹只能听到自己喘息之声。 未过多时,便见小青浑身是血地出现在街道另一头。 在她身后,拖着一串头颅,身上杀气冲天。 李君豹面对这一幕直咽唾沫,心神俱震。 “姑娘受伤了?”他回过神来后问道。 小青淡淡摇头:“他们的血,走吧。” 李君豹则再度一惊,看似一个弱女子,却能在五架破神弩,还有这些杀手面前来去自如,未受半点伤,其实力究竟有多可怖? 而拥有这种实力的小青,不论是在江湖还是庙堂,都能名动天下,成为如四大宗师那般的传说。 九殿下究竟何许人也,如此强横的武者,竟只是一个贴身的婢女么? 不过多时,皇宫门前。 “咚……咚……咚……” 登闻鼓声,在大乾王朝已有数十载未曾响过。 只见,宫门外的巨鼓前,李君豹双手持槌,最后一击落下,才缓缓转身。 禁军们先是看他,而后目光落向距宫门十几步之外,在那里,立着一个女子,脸上带血,如傲雪寒梅。 那女子手中,是一根草绳,草绳之上,挂着五颗头颅。 所有禁军一惊,拔出刀剑对向她。 “大胆!” “何人敢在宫门前行凶!” 李君豹上前好一番解释,才让禁军们收起刀剑。 一名内官于此刻走出,掐着嗓子问道:“何人敲鼓?” 李君豹走出一步:“臣,原刑部主事李君豹,有本启奏,求见圣上。” 那内管眉头微锁,冷然道:“李大人,你可知道敲登闻鼓的规矩?” “知道。”李君豹面色平静,言道:“所奏不实,甘受极刑。” 第45章 诬告 泗水河畔。 那头巨蛟破水而出,身躯探出水面,光是这一部分,便有十丈。 蛟身之上,每一片足有巴掌大小的鳞甲,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幽光,据说这东西连宗师一击都难以留下痕迹。 周遭弥散着漫天血腥气,一双阴冷竖瞳,正死死地盯着岸上的苏良。 苏良抬起头,与那大蛟对视。 赵方遒已被方才巨蛟出水的声势震得瘫坐在地。 他脑子一片空白,身后那些天都卫士兵更是双腿发软。 这些人大多在京中守备,过了多少太平日子,何曾见过这等凶物,因而哪怕来此前心中有所准备,也不由被吓住。 赵方遒立刻起身,拔刀来到苏良身侧。 “殿……殿下,这凶物不可硬敌!” 苏良淡淡道:“慌什么?” 赵方遒一愣,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色惭愧不已,朝后方众兵将喝道:“尔等还在作甚,还不来保护殿下!” 天都卫的将士们面面相觑,随后往前而行。 苏良抬起手,制止道:“尔等不可踏进百步范围。” 说着,他朝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不轻不重,落在地上却是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河面泛起层层涟漪。 巨蛟的竖瞳猛然收缩眼中竟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忌惮。 仅是一瞬,它便从此人身上感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只见苏良再往前一步,这一步踏出,满身气息毫无保留释放而出。 那是北境十年杀伐磨砺出的血气,是踏过尸山血海,屠戮无数蛮族养出的惊人煞气。 此刻天都卫的人虽仅能看到苏良背影,却仍旧被这惊人煞气震住。 那一瞬间,他们皆心生一种九殿下比这凶物更可怖的感觉。 那头巨蛟尽管察觉到了危险,却因此刻苏良眼中那份傲视天下的平静,最终按捺不住。 一声震天嘶鸣过后,庞大的身躯朝苏良扑来。 血盆大口张开,一阵腥风扑面随之而来。 赵方遒不由惊呼:“殿下!” 苏良没有躲,反是抬起右拳,对着那巨蛟迎来的下颚,一拳轰出。 这一拳,看起来毫不花哨,甚至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真元外泄。 赵方遒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苏良会与这等凶物比拼肉身蛮力! 而他更没有想到的是。 在一声爆响过后,居然是巨蛟的身躯往后仰去。 不,不止是后仰。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蛟首之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如裂竹,鳞甲碎片四散飞溅,大片的血雾从它口中喷出。 巨蛟的头颅被打得高高扬起,硕大的身躯旋即砸向河面,惊起一阵巨浪。 岸边的天都卫士兵瞪大了眼睛,嘴巴能塞得进一个拳头。 一拳,仅仅一拳。 那让数位宗师有去无回的凶兽,被九殿下硬生生砸飞了? 而且还受了不轻的伤势。 究竟谁才是凶物? 巨蛟挣扎着爬起。 它的头颅已经塌陷了一块,一只眼眶中涌出暗红血液,鳞甲碎裂了十几片,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但妖终究是妖,虽已开灵智,却也不存多少。 在短暂的恐惧之后,它反而被激怒,一条尾巴高高扬起,如巨剑一般斩向岸上。 面对这足以将任何一名宗师粉身碎骨的一击。 苏良不退反进,一步踏出,河面巨浪滔天,单手一拍撼动天罡。 竟是轻而易举挡下了巨尾的横扫。 “嘭!” 恐怖的音爆声炸响,一道骇人的音浪以双方碰撞为中心,瞬间炸开。 这太惊人了。 要知道妖兽凶兽的肉身力量,可远在人类之上,如此恐怖的一击,哪怕是再强的大宗师也不敢以肉身硬接。 可苏良却如此风情的。 下一刻。 他一只手抓住庞大的蛟尾,手臂猛然用力。 “喝!” 一声低喝,他双臂发力,竟将那十余丈长的蛟龙从水中抽出,用其庞大的身躯抡了一个半圆,而后重重砸在岸堤之上。 轰隆一声,大地震颤,乱石飞溅,岸边砸出一个巨坑。 这巨大的动静,就连天京城内都感受到震感! 赵方遒已经退开,整个人彻底说不出话来,至于其他天都卫兵士,那更是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一个人,竟是将体型大自己百倍的巨蛟,当麻绳一样摔在了地上。 这……是人么? 巨蛟在地上翻滚,想借此挣脱,身躯四处乱扫,将几棵大树拦腰撞断。 苏良有意将其松开,观察着这凶兽。 “倒是好体魄。”苏良知晓自己的力量,他方才这一摔,大宗师也未必扛得住,还是这凶兽天生气血雄厚,耐揍至极。 巨蛟重整旗鼓,重新冲入河中,河水中排开层层波浪,那大蛟正在远离,赵方遒一惊,忙呼道:“这凶物想跑!” 苏良身形一闪,来到了赵方遒身旁:“我去追追,看这凶物巢穴在哪,你们不必跟了。” 赵方遒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苏良再度闪身,几个飞掠便消失不见。 …… 乾元殿。 登闻鼓响,圣主再召百官入朝。 齐王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去宫中。 待入了乾元殿,就见到李君豹一人跪在前方,手中高举奏折。 “臣,前刑部主事李君豹,状告齐王殿下!” 圣主坐在龙椅之上,面色古井无波。 “你要状告齐王,你想好了?” 李君豹身上已有汗水,但目光坚定,在深吸了口气后,将奏折中的内容一条条念出。 先是假钞案,而后是兵器司,再到倒卖军械,最终,落在了齐王府上。 他每念出一条,殿中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最终,大殿寂寥无声。 唯有李君豹的声音不断回荡,一字一句,如钝刀割肉。 最终,李君豹叩首,额头重重落在冰冷的地砖之上:“臣今日,只求陛下给此案一个清白,给孙大人一个清白!” 圣主目光冰冷地看向苏拓。 苏拓面色大变,内心惊颤,跪拜道:“子虚乌有之事,父皇,前阵子的确有一桩假钞案,但这事与儿臣毫无关系,儿臣不会用假钞,更不会以假钞贿赂兵器司,这是他李君豹血口喷人!” “若是我血口喷人,王爷何必派人截杀臣?”李君豹又问。 苏拓阴翳至极地道:“本王何时派人截杀你!” 李君豹朝殿外一指,道:“臣入宫前,遭杀手伏击,他们手中竟有破神弩这等禁器,若非九殿下派人护送,臣早已死在路上,而这些,只需陛下派人去查证,就知臣有没有撒谎!” 这话一出,殿中一阵骚动。 破神弩管制极严,寻常官员压根接触不到。 而苏拓却像是找到了什么破绽般,立刻道:“父皇,他李君豹本是刑部主事,却不好好待在刑部,这些天又被九弟安排去了天都卫,分明是九弟许他重利,让他诬告儿臣!” “九弟戍边十载,父皇体恤才让他归京,却在归京之后,惹是生非,如今还诬告我这个皇兄,实在是岂有此理!” 说着,齐王苏拓便跪下去,眼中委屈得要流出泪水,似乎当真是他被九皇子诬告了一般。 “老九么……”圣主一只手撑着脸,眼神淡得看不出任何意味。 也就在这时,地面忽然一颤。 远处,隐隐间传来如闷雷般的声响。 百官纷纷侧目。 第46章 可笑朝堂 脚下的震动绝非错觉,甚至隐隐伴随着一道惨烈哀嚎。 百官转头望向殿外,面色诧异。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城外传来的。” 圣主朝外问道:“发生何事了。” 不过多时,有一名禁军入殿禀报。 “陛下,这动静来自城外,似是……九殿下除恶之处。” 百官心中一震。 有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九皇子苏良出城斩蛟。 而李君豹入宫,欲借假钞案屠真龙之子! 看来这位九皇子,的确不是一个善茬。 至少绝非先前许多人所想的是那无用纨绔! 殿中的氛围,顿时诡异到了极点。 没有朝臣敢在弄清形势前帮苏拓说话,更没人替李君豹开口。 也就在这时,大皇子苏明走出一步,朝圣主拜道:“父皇,儿臣有话要讲。” “讲。”圣主看了他眼。 “儿臣以为,九弟回京不过月余,便与朝中数位重臣起了冲突,先是武安侯,如今又是齐王。”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九弟在北境十年,我这个当兄长的,确实不知他经历了什么,但儿臣担心,九弟年轻气盛,若做出兄弟阋墙之事,会损我天家颜面。” “儿臣附议。”六皇子道。 两位皇子先后开口,殿上立刻便有人站出附和。 “陛下,齐王殿下素来仁厚,怎会做出倒卖军械之事,定是有人陷害!” “还请陛下明察秋毫,此李君豹乃一小臣,何以状告一位王爷,定是别有用心。” “九皇子良一回京便嚣张跋扈,杀武安侯之子,又在后宫闹事,对皇后不敬,如今又让人状告自己兄长,当请他来朝对峙!” 一时间,众人将矛头直指苏良。 李君豹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了话,才被对方找到攻讦苏良的机会,心中懊悔不已。 他立刻道:“陛下,臣绝无虚言,奏疏之中,有各方证词,臣还有一人证,正是齐王府长史赵思明,望陛下明鉴!” “人证?”苏拓看了眼李君豹,冷冷道:“好,那你叫他来御前对峙!” 李君豹深吸了口气,随后缓缓退出大殿。 如今,他只能寄希望小青能将人押来。 等到宫门出,小青还立在那里,正无聊地提着那几颗头颅玩。 周遭的禁军没见过这阵仗,看向小青的目光都有些畏惧。 李君豹快步而去,忙道:“赵思明找到了吗?” 小青道:“找到了,也带来了,不过事情仓促,你有把握么?” 李君豹道:“如今是不得不发了,他在何处?” 小青朝着前方宫墙角落努了努嘴,就见有一人躺倒在那,被五花大绑。 不过多时,赵思明被押上乾元殿。 苏拓怎么也没想到,李君豹居然真的将赵思明给弄来了,一时间瞪大了眼睛,随后怕被人察觉到异样,立刻垂下头去。 赵思明此刻也正迷糊着,他被自家姐夫许平安关了许久,这段日子暗无天日,忽然有人带走了他,随后便来到了乾元殿上。 “此人便是齐王府长史赵思明,此前兵器司的假钞,便是从他手中流出,臣这里有诸多兵器司官员生前的口供。”李君豹道。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赵思明身上。 赵思明心中咯噔一声,呆呆地望了眼高高在上的御台,而又见前方,有一人转头向他看来。 那人,正是苏拓。 赵思明彻底傻眼了,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这时,内阁次辅杨青牧走出,对他道:“赵思明,有人状告你用假钞贿赂兵器司官员,私自买卖军械,偷印货币,贿赂朝廷命官,这些可都是足以杀头的大罪,你认不认?” 赵思明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李君豹此刻道:“不必他认,臣有实证。” 说罢,将怀中的一本账本递出。 苏拓死死盯着李君豹手中账本,仿若要用目光将其焚毁。 杨青牧拿过账本,翻看了几页,眉头紧锁。 随后,竟是没有将其呈于圣主,而是跪拜道:“赵思明所犯死罪,臣请斩立决。” 圣主淡淡道:“准。” 这一下,李君豹愣住了,此刻他大脑一片空白。 “齐王,你府上的人犯下此滔天大罪,如何说?”圣主再度开口。 苏拓跪在地上,道:“儿臣治下不严,罪该万死!” 此时,李君豹不由道:“陛下,若非有人指使,一个王府长史岂能犯下如此罪行,臣请审问赵思明,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李君豹!”这时,杨青牧忽然一喝,他拜向圣主,高声道:“圣主不愿见这兄弟阋墙之事,你却紧咬不放,究竟是何用意,难道你真是受九皇子指使,意图诬告另一位皇子么!” 李君豹瞪大了眼睛,道:“下臣只求此案一个光明正大,与九殿下无关,更与齐王无关,若真是诬告,何不会审赵思明,弄清实情,若真为诬告,下臣愿担任何罪责!” “你担不起!”杨青牧冷冷道。 圣主仍旧一语不发。 李君豹看了看周围,陡然反应了过来。 齐王暗中购买军械又如何,这些事在圣主眼中,似乎都不是什么大事。 他要保下齐王,今日就算是他说破了嘴皮,将证据摆在明面之上,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李君豹陷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中。 这时,六皇子苏谦言道:“父皇,这件事关乎齐王名誉,不得不察,然而儿臣也有状要告,数日之前,九皇子入宫顶撞皇后以及儿臣母妃,自那以后,皇后与我母妃便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显然受了惊吓,必须严惩治罪!” 忽然,殿中传出一声冷笑。 众人看去,只见跪在地上的李君豹,正满脸讽意,不断发出“呵呵”冷笑声。 百官以及众皇子面色皆是一沉。 只见李君豹道:“当真可笑,九皇子分明什么罪都没犯,甚至为了京都出城斩蛟,而如今,他在外与蛟龙血战,胜负尚且未分,诸位便要治他的罪,而不治那有犯罪之实的齐王,实在可笑!” “你大胆!”苏拓额头青筋直跳。 第47章 傲娇……国师? 大雨倾盆,天地间唯余雨幕以及那条奔涌的泗水河。 苏良立于河面之上,脚下水波不兴,仿佛立足的不是湍急的河流,而是自家平稳的青石板。 目光落向前方,河中那条庞大黑影仍在疯狂逃窜,掀起的水浪不断冲向岸堤,发出震耳的拍岸声。 “跑什么?” 苏良淡淡开口,声音穿透重重雨幕,清清楚楚地传入河水之下。 而那黑影不但没有停下,反而浅得更深,几乎贴着河床在游。 苏良摇了摇头,本想看看这巨蛟往何处逃窜,看能否找寻其老巢所在。 但现在看来,这孽畜显然是慌不择路,仅仅是潜意识地在远离他。 他抬起右脚,轻轻往河面上一踏。 “轰!” 一股浑厚真元自他脚下激荡而开,整截河流,仿若被一只无形巨掌从上拍下,河面骤然下沉数丈,就连河底的淤泥都被震得翻涌而起。 浑浊的河水冲向两岸,那道正在逃窜的巨大黑影如遭重击,身躯猛然一顿,竟硬生生地被震出了水面。 巨蛟破水而出,十余丈的身躯在空中不断抽动,它发出一声震天嘶吼,眼中满是惊骇。 它修行数百年,换来今日,还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人! 仅是一脚踏河,便将它逼出水中,这是什么力量? 更要命的是,方才对方这一脚,似乎震碎了它体表好几处鳞片。 它当初可是靠着这一身硬鳞,硬扛了好几位宗师的联手进攻,在此人面前却是脆弱至此? 巨蛟不甘,但生存的本能驱使它继续逃去。 不能还手,不能缠斗,逃! 这是巨蛟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 而此时的苏良见巨蛟掠空而去,不由轻轻摇头。 “回来。” 他伸出手,朝前隔空一握。 巨蛟于空中的身躯猛地一沉,瞬时间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从空中直直坠落。 一下砸在岸边,硬是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仅是这一击,令巨蛟浑身冒血,黑鳞之下流出的血很快染红了地面。 它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是发现压着它的那股力量纹丝不动。 巨蛟一声哀鸣,转头看向那正朝自己走来的年轻男子。 苏良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这头凶兽,北境十年,他见过不少被蛮人驯服的凶兽坐骑,但尚未见过这种蛟龙。 只见它头顶之上,已有肉芽萌发,这是化龙的征兆。 虽不意味着眼前这头巨蛟能成真龙,但至少说明,对方体内有觉醒的龙血。 “念你修行不易,留你一命,跟我,如何?” 巨蛟抬起头,眼神之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怒意,而后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吼,身体虽已无力,却仍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看来是不愿了。 苏良一笑,微微挑眉:“没成想是个硬骨头。” 就在这时,一道玄光从后落来,苏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杀机,脚下一点,大地碎裂,整个人腾空射去。 一道攻势落下,只不过原本该落在苏良脚下的攻击,因他这一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巨蛟身躯之上。 它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哀嚎,缓过神来时,已是生无可恋。 苏良重新落下身形,只见前方雨幕之下,一道黑影立于河面上方,他的存在截住了河流,也截住了这天地雨势。 河不流动,而雨不落下,此人的存在,好似改变了法则。 苏良皱了皱眉头,此人气息陌生,没有皇家的真龙气,也没有他已知任何一位高手的气息。 “你是这孽畜之主?”他先是问道。 黑影不动如山,声音嘶哑低沉如远方而来:“非也。” 苏良沉默半晌,忽然笑了道:“国师。”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那道黑影明显顿了一下。 苏良负手而立,道:“久仰。”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主导了自己归京一事的国师,此刻就在他面前。 “殿下果然不凡,或许,你会是我此生唯一看走眼之人。” “不凡谈不上,倒是国师你,藏头露尾,故弄玄虚,倒是挺符合传闻。”苏良上下打量着此人,巨大的黑袍遮蔽了他整个身躯,就连眼睛孔都没留一个,竟遮盖得如此严实。 苏良还有一个推断,此人刻意改变了自己的声音,若说在掩盖什么,恐是性别。 也就是说,大乾王朝的国师,很有可能是一位女子。 苏良的目光变得玩味起来。 国师也察觉到苏良眼神的变化,先是开口:“这头孽畜成不了真龙,就像殿下迈不进陆地神仙境,某种意义上来说,殿下与它命运相同。” 国师的话,像是刻意要激怒苏良。 然而苏良不为所动,淡淡道:“这就不劳国师操心了,若无事,还请国师回避,我奉命斩蛟,怕伤了国师。” 黑影再度一愣,完全没想到苏良竟会是这个态度,他似乎有些恼怒,继续道:“我还知道你的秘密,名义上只是发配的皇子,实则暗中掌控了护国军,北境夜天子,好一个谋逆的称号,圣主若是知晓此事,你猜会如何?” 苏良眉头一挑,充满戏谑道:“你既然已知,为何不报,分明是欺君。” “你!”黑袍之下,终究是抬起了一只手指向苏良。 苏良面色微微冷去,语气如一阵寒雪:“国师现身若只是为了威胁我,大可不必。” “呵。”对方一声冷笑,令苏良更加确信心中判断,这笑声中分明有几分阴柔气,见其续道:“今日来,是有句话要与你说,这天京城里,不是只有你一个武道天人,凡事收着些。” 言罢,国师抬手而动,宽大衣袍下,伸出纤长的五指,肤若凝脂,分明是一只女人的手。 但此刻,那手上孕育着一团幽光,光芒不亮,却似能吞噬一切,周围的雨水在接近那幽光之时,无声寂灭,连水汽都未曾留下。 “你能在短短十年内有此修为,堪称天才,可惜,只能称之为大乾的天才,而非真正的天才。”国师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倨傲。 随之,那团幽光大盛,伴随他屈指一弹,化作一道细线,无声无息射向苏良。 没有破空声,没有气劲,甚至苏良没有感受到真元的波动。 那道光,像是不存在于这世间的东西。 不远处的巨蛟,在看到这道光芒时,眼神顿时变得清澈起来。 而苏良面色不动,眼神却是变得认真,抬手朝前一握。 就像是抓了把空气。 却是将体内所有真元调动到了极致。 那光线落入他手中,发出轻微一声嗤响,随后……就此灭了。 就像是一根火把落进了水中。 苏良摊开手掌,掌心连个红印都未曾出现。 他看向对方,询问道:“就这?” 黑袍之下的国师,整个人僵住了一瞬。 方才那一击,虽未用出全力,但也有自身七成功力。 在他的故乡,就算是同级别的天人境,也绝不可能轻描淡写的接下! 国师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好一会才稳住心神。 “呵!”又是那标志性的冷笑,见国师道:“如此又如何,井底之蛙,永远无法见识到真正的天地,今日现身,本想指点你一番,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苏良静静地看着对方,心中却在思考着什么。 这时,国师转过身去,又留下一句话来:“对了,齐王为你备了好礼,就在回城路途之上,不过想来以你的实力,解决应是不难。” 言罢,原处只留一道残影,真正的国师,已不知离开多远。 在远离泗水之后,国师才停下身形。 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而又美到极致的脸,看起来不过十六七的少女,谁会想到,她便是传闻中那位深不可测的国师? 而此刻,那张年轻美妙的脸蛋之上,满是不服之色。 “不过接了我一招而已,得意什么,下一次我会认真!” 不过很快,她又想到,苏良能在大乾王朝这样的地方,能在短短十年间拥有这样的实力,已经超过了她所见的任何一人,甚至……包括她自己。 国师又泄气了,耷拉了好一会肩膀。 第48章 当我是无能皇子? 水在流,雨在下。 苏良立于河岸,目光落向那头巨蛟,发现这凶兽正在瑟瑟发抖,像条被吓破胆的大泥鳅。 “怎么,被吓破胆了?”苏良走上前,踢了踢巨蛟身躯。 巨蛟低低的嘶鸣一声,朝向苏良,将头埋进土里。 或许是被方才苏良那一剑吓到,又或许是因为那国师。 总之,这巨蛟显然服帖了许多。 苏良道:“方才不怕死,现在又怕了?” 巨蛟忽然仰起头来,发出一声嘶吼。 “你是想说你不怕死?”苏良问道。 巨蛟点了点头,旋即用头点了点国师方才所立之处。 苏良皱眉,道:“你想留在我身边,与他有关?” 巨蛟再度点头。 苏良微微思忖,这个国师的确有些古怪。 其他人在苏良面前,强如曹秋寒这样的大宗师,不说被他一眼看透,至少也能摸清个七七八八。 但那人,苏良却是看不透。 自己方才那蕴含七成功力的一剑,对方轻而易举便就挡下。 他只能猜测,这位国师与他一样是一位武道天人。 而且对方的武学功法,他也没能看出端倪。 这十年他得到天下不少高深武学,却看不出国师所用承自哪一脉。 “罢了,管他的呢,总之此人还会再现身的,下次再试探试探。”苏良摇头看向巨蛟,随后问道:“跟我走?” 巨蛟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苏良脚边的泥地上。 苏良抬步走向巨蛟头顶,不多时,巨蛟撑起身躯,四爪抓地,猛地腾空而起。 雨幕之中,一条黑色巨蛟破雨而去。 苏良立于蛟首之上,任由狂风暴雨扑面而来,下方的河流、村庄、山林飞速后退,天京城的轮廓已经若隐若现。 飞出不过十余里,苏良看向下方。 那里是一片残破的村庄,房舍倒塌,树木折断,像是被什么东西犁了一遍。 一处倒塌的瓦砾前,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少女正瘫坐在那,嚎啕大哭。 “你造的孽。”苏良对脚下巨蛟道。 巨蛟放慢了速度,重新回到地面。 小女孩看到巨蛟,显然被吓了一跳,又看到巨蛟上的苏良,以为是仙人下凡,跪在地上呼道:“求求仙人救救我爹爹,房子倒了,他被压在下面!” 苏良看了眼周遭,询问道:“这村里没有其他人活着吗?” 小女孩揉了揉眼睛,哭着道:“我不知道……” 苏良走了下来,身后的巨蛟却是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他笑着道:“无妨。” 巨蛟没再出声,只是一双竖瞳死死地盯着那小女孩。 小女孩又惊又惧,缩在倒塌的房舍前,见苏良靠近,她才抬起头来。 “你爹在下面?”苏良问道,随手拨开了几根木梁。 “我爹我娘都在房子里。”小女孩回道,同时起身,看起来要帮苏良一同挖开废墟。 而就在这时,她眼中寒芒一闪,忽地双脚一蹬,瘦小的手掌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蓝色短匕,直刺苏良咽喉。 这一击快如闪电,毒辣刁钻,完全不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女能使出的手段。 更何况,此刻的苏良看起来毫无防备,双手还落在一根插入废墟的房梁之上。 眼见这匕首就要刺来,苏良身形一震,真元自体内散出,形成一道护体罡气。 小女孩的匕首,停在距离他咽喉三寸之处,被护体罡气死死卡住。 “修罗榜的杀手,还是喜欢使这样的手段,你们不腻我都腻了。”苏良淡淡言道,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此刻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狠厉与毒辣。 小女孩手中短匕猛地抽回,身形骤退,在空中连翻数圈,落在十丈开外。 她的身体在落地时诡异扭曲,骨骼发出一阵咔咔声响,原本瘦小的身躯居然拔高了一截,变成了一个成年女子的体型。 “可惜。”她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道厉色:“差一点就能尝到皇子血。” 苏良懒得再看她一眼,目光扫向周围。 有人立于倒塌的屋檐之上,有人蹲在残破的墙头,有人则是从泥水之中缓缓站起…… 整整八个人,将苏良围在中央。 他们的气息各不相同,但尽皆不凡,此前国师所言,修罗榜为他将天字号杀手倾巢而动,并非虚言。 其中气息最为浑厚之人,是一个光头大汉,他冲着苏良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九殿下,久仰!” 苏良看向他,面色平静:“报上姓名。” 光头大笑一声,指着自己道:“修罗榜,天字号,黑齿和尚。” 他又指向其他处的杀手:“鬼影、摧命手、夺命书生、千面狐狸……吾等八人齐聚于此,只为殿下一人,修罗榜自开榜之日,便无人获此殊荣,殿下死可瞑目!” 黑齿和尚话音一落,自他脚下,忽然浮现出一阵光纹。 那些光纹从八个方向蔓延而来,彼此交织,最终汇于苏良脚下。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苏良低头看了眼,有些讶异:“阵法?” 黑齿和尚又是一笑,自傲道:“黑煞血阵,凡我等所杀高手,其血融于阵中,吸收血液越多,此阵越强,如今再添皇族之血,此阵可以诛仙戮神!” 苏良对此哭笑不得:“吹牛也不是这么个吹法,你这阵法别说诛仙戮神了,能困个大宗师就了不得了。” “殿下还有说笑的闲心?”黑齿和尚眼泛凶光,其余七人,亦在此刻步步逼近。 苏良立于那血阵光纹之中,幽幽道:“修罗榜几次三番碍眼,早想将此榜从头到尾屠上一遍,尔等莫非真以为,我这九殿下,是任人鱼肉的无能皇子?” 此言一出,黑齿和尚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面色骤变。 只见得不远处,又一道黑影出现,落在一棵折断的树干之上,在其身周,一群黑鸦惊叫而起。 那是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面容被兜帽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他静静立在那里,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外泄,却仍旧令人感到莫名的压迫感。 黑齿和尚瞳孔一缩:“什么人?” 斗篷男子没有答话,微微侧身。 在其身后,又有身影浮现。 一道、两道、三道…… 这些人从不同方向走来,脚步不紧不慢,无声无息,宛如阎罗殿中的恶鬼。 苏良只一步走出,脚下红色阵纹骤然破碎。 他重新来到巨蛟头顶,对着那树上踩着的黑衣男子道:“杀干净。” 那人起身,一拜:“领命。” 第49章 踏蛟归 乾元殿。 “李君豹,你还要狡辩到何时!” 二皇子苏拓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御史大夫韩昌于此刻站出,当初他就在这乾元殿上,被苏良掌掴,直至今日,脸上的红肿都未彻底消退:“陛下,臣以为,李君豹不过一六品小吏,若无人撑腰,怎敢状告一位王爷,此事背后主使,昭然若揭,若不严惩,往后诸皇子效仿,由此相争,朝中必乱!” 大皇子苏明也随之而出:“父皇,九弟他初回京城,先杀武安侯之子,又杀周猛周将军,当街鞭挞皇孙,又在后宫冲撞皇后与贵妃,如今状告二弟,这一桩桩一件件,视法度于无物,不得不惩!” “儿臣附议。”苏谦紧随其后。 三位皇子接连开口,殿中又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声音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仿若要将苏良这个名字彻底淹没。 李君豹跪在殿上,听到这些声音,心中越来越冷。 他忽然抬头,看向御台龙椅之上,只见圣主坐在那里,仍旧以一只手撑着脸,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喜怒。 他在看。 就如同看戏一般。 李君豹忽然明白了,圣主不需要真相,他只需要平衡。 齐王不能,至少在他利用完之前,不能倒。 除非齐王真的起兵造反,否则小小的假钞与军械案,压根拿不下他! 所谓的公道,压根就不在这位圣主的考虑范畴之中。 而就在这时,圣主忽然开口。 “国公,你怎么看?” 话音一落,整个大殿肃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那居于前方,但整个朝议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的老者。 柳镇元耷拉着双眼,听到圣主的话时,才缓缓走出。 “老臣以为,此事与九皇子息息相关,然而他人如今不在殿中,何不等他回来,再议此事。” 此言一出,苏明与苏拓等人纷纷皱起眉头。 这时,苏拓道:“国公,苏良外出斩蛟,未必回得来!” 柳镇元眼神一凛,看向他,随后道:“齐王何意?” 苏拓道:“城外那头巨蛟,数位宗师有去无回,九弟虽有些本事,加上年轻气盛,未必是那头巨蛟的对手,本王是担心,他回不来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不少人已然听出了弦外之音。 就连宫中的孟红鸾都不是苏良对手,区区一头巨蛟,怕是还不足以要苏良的性命。 苏拓之所以敢这样说,显然是他用了些盘外招! 再加上,京中之人,大多有些自己的耳目。 就好比这几日,便是听说修罗榜中好几位天字号杀手进京。 此前这些人还猜不到用意,直至当下恍然大悟。 柳镇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于心中幽幽一叹。 其实他早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就是不知,九皇子若真的身死,这桩婚事该是如何。 总不能,又指一位皇子成婚吧? 那可就没有合适人选了,不论哪一位皇子与柳家成婚,都会影响朝堂。 而这个时候,李君豹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 “齐王殿下,你的意思是,九皇子会丧命巨蛟之口?”李君豹喝问道。 苏拓慢悠悠地道:“本王的意思是,他可能丧命于巨蛟之口,说起来,他出城已有数个时辰了,城外早便没了动静,若是凯旋,他早便归来了吧?” 李君豹一愣,而后,双手一撑,站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悲凉:“我原以为,只要问心无愧,便总能讨回个公道,现在看来,我错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眼中唯有一片死灰,继而质问苏拓:“齐王殿下,你可知兵器司的那些军械,原本是应该被送往北境的,我听闻,北境的将士以血肉之躯抵抗蛮族,许多人手中握着却是缺刃的刀剑?” 苏拓背负双手,不屑道:“按照北境传回的战报,他们三日一小战五日一大战,这么多年下来,蛮人或是护国军应该是早已死绝,否则只能说明,那几十万护国军,不过是变着法子哄骗朝廷的军需,李大人不知?” “原来齐王是如此想的。”李君豹哂笑一声,又看向圣主:“臣敢问陛下,亦是如此想的么?” 满堂皆惊,李君豹敢如此质问二皇子,已是大逆不道,他怎敢如此质问圣主! “你找死!”杨青牧大喝一声,就要唤来禁军。 这时,圣主幽幽开口:“北境将士苦寒,朕岂不知?” 李君豹落下双臂,道:“既如此,臣无话可说,愿受极刑!” 他心中对这朝廷,甚至是对所谓的圣主,已经彻底失望。 皇子犯法,本该与庶民同罪。 而齐王所犯大罪,明眼人皆是看得出来,圣主也定是心知肚明,却不加任何追究。 偏偏是在他看来十分仗义的九皇子,就要被派出城去斩蛟,就要被这些人陷害! 煌煌天下,竟无公理! “既如此,请将这罪臣,交由臣下发落。”杨青牧躬身朝圣主一拜。 “准。”圣主的声音轻轻传出。 众臣心中一震,看向二皇子苏拓,眼神微变。 经此一遭,任谁都看得出来二皇子在圣主心中的地位。 这么大的案子,他竟一点事没有,反倒是李君豹要被惩处。 至于那九皇子…… 人们也在猜,他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殿外传来,整个乾元殿都是一震。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好似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皇宫。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而后就见一名禁军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陛……陛下,是九殿下回来了!” “他怎么回来了?”苏拓下意识问道,在他的意识之中,八名修罗榜天字号杀手,再加上那头巨蛟消耗苏良的气力,他是不论如何都回不来的。 苏拓的这个问题,其实是在问苏良怎能从他的杀局下逃脱。 而在落在那禁军耳中,还以为是在问苏良回京的方式,因而他立刻答道:“九殿下他……是骑着,哦不,是踩着那头蛟龙回来的!” …… 第50章 镇北 巨蛟落地的瞬间,整座宫城都在颤抖。 宫门前聚集了数百禁军将士,皆是围着那头巨蛟,握刀之手却是止不住发抖。 并非他们胆小。 眼前那头巨蛟虽伤痕累累,但凶威尚在,一双竖瞳俯瞰下来,如两轮幽月悬于上方,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感到一阵腥风扑面。 而九皇子苏良,就这般负手立于蛟首,衣袍猎猎而动,雨水不沾。 比巨蛟更令人心悸的,是苏良那一双眼,不带任何色彩,却如万军阵前的大将,睥睨天下。 禁军们面面相觑,就见巨蛟前爪着地,而后猛地一跃,跃过了宫门,稳稳落在了宫城之内。 宫中的禁卫拔剑而出,朝向前方,却又不敢靠近。 这时候,就见巨蛟俯首,将下颚紧贴在地面上。 苏良从它头顶走下,来到了乾元殿前。 一道身影横隔在苏良与乾元殿之间。 曹秋寒一身红袍,只是身躯已不像之前那般佝偻,而是将腰背挺得笔直。 他手握一根拂尘,耷拉着眉眼,开口道:“殿下入宫,应循礼制。” 显然,在苏良展露这样的实力后,他已不可能再如先前那般随意便可靠近圣主。 苏良对此不以为意,只问道:“李君豹如何了?” 曹秋寒一顿,开口道:“李君豹挑拨皇子关系,将交由内阁治罪。” 苏良眉头一挑,对于这个结果倒是不算意外。 他看向大殿,此刻大殿门口已有官员眺望此处,对着苏良以及他身后的巨蛟议论。 “我要进宫见他,你要拦我么?”苏良眸光平静,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曹秋寒心中一沉,而后道:“殿下该记得,你始终是陛下的儿子。” 苏良没再理会他,自顾自朝乾元殿走去,神态却始终平静如常。 刚一踏入乾元殿内。 苏拓尖锐的声音便就响起:“苏良,你将那凶物带到宫城之中,意欲何为!” 苏良没有看他,目光扫过乾元殿,见到了垂首立在一旁的李君豹,也见到了吴国公。 最后,他的目光落向御台之上。 圣主也此刻也在看着苏良,这对父子目光相对之间,毫无父子间的恩情,反倒冰冷得像是一对陌生人。 半晌后,圣主先一步开口:“看样子兽祸已除,老九你做得不错。” 还未等苏良有所反应。 苏拓闻言面色一变,随后拜道:“父皇,命九弟斩蛟乃是圣命,可他却将凶物带入宫中,若那畜生暴起,伤及圣驾,便是滔天罪过。” 说着,他又看向苏良,喝问道:“九弟,你且说说,那巨蛟为何没能除掉!” 除掉与收服,可是两码事。 他意欲刁难苏良,自然不会将二者混为一谈,而是要清清楚楚的划分出来。 苏良神色不改,只是眼里带着几分不屑,淡淡道:“府上缺个看门的,我看这头凶物就很合适。”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肃然一静。 一头实力堪比大宗师的蛟龙,苏良居然想将其收服用来看门? 并且此蛟力大无穷,且防御力惊人,想来一般的大宗师想要对付,也是极为不易的。 而哪怕是皇宫门前,也只是摆着石兽,可未曾有如此威严! “胡闹!”苏拓面色铁青,转向圣主道:“父皇,九弟此举,分明是蔑视皇权,居心叵测!” 话音刚落,大皇子苏明立刻出声:“此等凶物,唯有皇家以龙气镇压方可驯服,谁知九弟是真的驯服还是着了这畜生的道?” 苏良站在殿中,面对周围喧闹,面上波澜不惊。 “说完了?” 听到苏良的声音,二人一怔。 苏良看向苏拓,道:“齐王殿下掉了些东西,我已派人送去你的府上。” 苏拓一愣,这时想到了自己派去的八名修罗榜杀手,不由得心神一紧。 那八名杀手,绝非无能之辈,能进修罗榜天字号的,皆是高手,且都有过暗杀数位宗师的战绩。 他们八人联手,就算是一位大宗师,也能拿下。 然而现实的情况却是,苏良回来了,如今就好端端站在他面前,甚至连根头发丝都没掉。 但那八人……却无了音讯。 苏拓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依然惊疑不定。 他看了苏良,旋即对圣主道:“父皇,九弟回来得正好,他指使李君豹诬告儿臣,理应一同治罪!” 苏良背负双手,没有多言,只是冲着李君豹招了招手。 李君豹脸色莫名,但还是走到了苏良身边。 苏良已看向龙椅之上,与圣主的目光再度相对,其意不言自明。 李君豹,他保了。 圣主又怎会看不明白? 但比起齐王苏拓,眼前的这个老九,却是令他心中也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 这并非他不信任自己的孩子,而是任何一个人坐在他此刻坐的椅子上,都会变得多疑。 圣主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事,那时候琴妃自缢,他知晓发生了何事,但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索性将苏良给丢到北境去。 时间虽然过去了许久,但圣主不能保证,此事究竟有没有在当初那稚子心中留下痕迹。 而如今,苏良归京,本意是让他成为自己手中的一颗棋子,一颗足以扰动朝局,足以收回吴国公所拥有一切的棋子。 但圣主唯一没有估算到的,便是苏良的实力。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圣主终于回过神来,随后看向苏良的目光变得尤为冰冷。 他缓缓开口:“你除蛟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苏良道:“赏赐谈不上,将李君豹交给我处置吧!” 圣主点了点头。 这时候,苏拓站出来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圣主忽然冷声道:“齐王苏拓,御下不严,以致假钞案与军械案,削爵一等,禁足府中自省一年,不得外出。” 听到这话的苏拓犹如一记晴天霹雳在耳边炸响,一时不能言语。 朝臣也是议论纷纷,都没想到,圣主的态度竟会突然转变。 而内阁几位宰辅眉头皱着,齐齐看了眼苏良所在。 只见,圣主续言道:“九皇子良,戍边有功,着即封镇北王,遥领北境十州。”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一片哗然。 镇北王,这三个字的份量,在场的人皆心知肚明。 大乾立国以来,封王者不少,但能以“镇”字为号的,屈指可数! 但也有人心中玩味。 镇北王,听起来倒是好听,但那苦寒之地,穷的叮当响,可是没什么好镇的,更别说,圣主只是让苏良遥领北境十州。 盘踞于北境的护国军,连朝廷的令都未必听,更何况是一位遥领十州的新王? 所以,苏良这个镇北王,也是有名无实! 第51章 棋子 面对圣主的封王令,大皇子苏明眉头紧锁,垂下的眼中满是阴翳。 莫看苏明年长,却是众皇子之中心思最为简单的一个。 说简单点,便是没城府。 他并未琢磨出苏良这个有名无实的镇北王头衔的含义,只是觉得,圣主又是赐婚又是封王,对这个九弟好生偏爱。 而二皇子苏拓,此刻面色惨白,却也不敢多嘴,他已经被削了王爵,眼下只能闭嘴,哪还敢往枪口上撞。 苏良立于殿上,没有多言,脸色平静得仿佛“镇北王”这三字与他毫无关系。 没有跪拜,没有感激涕零。 殿中许多老臣看得直皱眉,却无人敢出言指责,毕竟苏良驯服的巨蛟,此刻就在殿外的广场上。 圣主似乎并不在意苏良的态度,毕竟他知晓这个儿子,如今身负大修为,又受了这么多年委屈,有些怨气才是应该的。 不知怎的,这反倒是令他心中放松了些。 “镇北王与吴国公之女的婚事,礼部已在筹备,婚期于五月十六。” 说罢,圣主起身,准备退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柳镇元缓步出列,朝圣主躬身道:“陛下,老臣有话讲。” “国公但说无妨。” 柳镇元看了眼苏良,而后道:“老臣膝下二女,长女晚吟知书达理,性情温婉,由她出嫁,更为妥当。” 殿中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此前打探到,国公本是要将小女儿出嫁,怎的忽然换新娘了? 谁都知道,柳晚吟虽是长女,但却是庶出。 而国公的小女儿柳靖涵,才是真正的嫡出,母家乃是大乾四大家族之中的水国王氏。 不少官员低声议论。 “九皇子虽……位卑言轻,好歹是皇室,乃是圣主血亲。” “国公将一位庶出之女嫁给九皇子,如此,皇室威严何在?” “陛下刚封九皇子为镇北王,也存了让他有个身份娶亲的心思,而国公此举,是不是有藐视陛下之嫌?” 圣主此刻看了眼柳镇元,随后目光轻飘飘落在苏良身上。 本是要嫁母家为水国王氏的小女儿,如今改为母系毫无势力,又是庶出的大女儿…… 对方心里什么意思。 他再清楚不过。 但他并不在意这一切,无论庶出嫡出,皆是对方的女儿。 而他所要的,只是双方有所关联罢了,至于剩下的事情,则不是他需要担心的。 于是圣主缓缓开口道:“朕与国公,早想结两家之好,哪个女儿都好,就这样定了。” 圣主全然没有过问苏良想法的意思,苏良对此则更无所谓。 这桩婚事,苏良看得明白,吴国公于北境有用,这门亲事对北境有好处,为何不结? 或许,其中会有一些更深层次的牵扯。 但他并不在意。 只要他的实力足够强大,所有的阴谋算计,皆只是过眼云烟,他随时有反倒一切重来的可能。 “退朝!” 随着一名宦官的轻喝,百官鱼贯而出。 走出乾元殿时,见到那头在不远处舔舐伤口的巨蛟,纷纷心惊,绕行而过。 苏良带着李君豹走出乾元殿,后者满心歉意,低声对他道:“殿下,我办事不力,险些连累了你。” 苏良安慰道:“这件事不是办得挺好,齐王削爵一等,岂能不算胜利?” 李君豹一愣,而后想起了死去的故友,心中戚然。 苏良见自己的安慰毫无作用,只好道:“要罢齐王没这么简单,不论是假钞亦或是军械,都不足以伤筋动骨,毕竟在圣主眼中,只要不谋逆,齐王便还是他的好儿子,但你放心,齐王蹦跶不了多久了。” 李君豹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苏良的目光,他点了点头,道:“多谢殿下。” 苏良没再多言,因为此时,苏明与苏拓等人,正从他面前经过。 他这几位名义上的皇兄,此刻皆未多言,只不过每个人投来的眼神,都是极其阴狠,像是要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 苏良不以为意,因为这个时候,吴国公柳镇元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九殿下,有礼了。”柳镇元说完便拱手一礼。 苏良立刻扶住他的双手,今日也是他头一次见到自己未来的老丈人。 “国公折煞小子了。”苏良道。 柳镇元显然没想到苏良会如此谦逊,毕竟这与他方才在朝堂上的模样天差地别。 旋即,二人一同往前走去,李君豹则识趣地落后了数步。 到了巨蛟身前,柳镇元面无惧色,只是打量着巨蛟身上的伤口,若有所思。 半晌后,他才开口道:“陛下封殿下为镇北王,看似恩宠,实则是将殿下架在火上烤。” 柳镇元的声音很低,低到恰好只能传入苏良耳中。 苏良不置可否,对着眼前巨蛟摆了摆手。 巨蛟抬起头来,忽然拔地而起,跃向宫城之外。 柳镇元看着巨蛟腾空而去的身躯,感叹道:“几十年前,岂能见到如此凶兽。” 二人继续朝宫外而去,不知不觉间走出了宫门。 “不论是镇北王还是与令爱的婚事,只会让我成为众矢之的。”苏良这时开口道。 柳镇元看他一眼,眼神显然有些讶异,没想到苏良如此年轻,竟能看出这一点。 要换做其他几位皇子,怕是早已因此事而被兴奋冲昏了头。 这时,苏良继续道:“其他人皆以为,国公手握数郡,富甲天下,何人能娶国公之女,何人便有问鼎的资本,然而,皇帝意不在此,国公心中应当比我清楚。” 听到苏良的话,柳镇元不再惊讶,而是陷入了沉思。 柳镇元是何人,当初圣主还是皇子之时,他便是其身边亲信。 对于这位圣主,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大皇子与二皇子相争的婚事,之所以会落在苏良头上。 其中之意很简单,圣主不打算留有吴国公,也不打算留着这位九皇子。 将他二人绑在一起,是因为这样就能顺手一同毁掉。 这也是为何,柳镇元入京后,一直忧心忡忡。 分明这么多年过去,他已自断臂膀,甚至刻意没有留下能承袭爵位的血脉,为的就是让圣主安心。 但显然,对皇帝而言,吴国公仍旧与护国军一样,都是不得不除的威胁。 柳镇元能想到此处,是因他了解圣主,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在朝中毫无阅历的苏良,居然也能想到这一点。 这时,国公府的下人已将车马牵来,就停在不远处。 柳镇元这时开口道:“不论是我这国公,还是殿下这般王后,皆不过棋子罢了,逃不脱任人摆布的命运。” 苏良知道,对方这话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而他也不吝啬地给出了自己的态度:“国公就没有想过,棋子若是太强,也是能将棋盘掀掉的?” 柳镇元瞳孔微缩,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杰没有见过,譬如当今圣主。 但却是未曾见过如此……狂妄的年轻人。 偏偏这人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质,竟让他觉得此人不是在说大话。 回想今日苏良脚踏巨蛟入宫,满朝震惊。 而圣主也在他回来之后,一改态度。 齐王被削爵禁足,这一切都证明,这个九皇子,绝非无能草包。 至少,不是如今的圣主说弃便能弃的。 柳镇元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对苏良道:“那我拭目以待。” 说罢,拱了拱手上车离去。 第52章 武道天人不过匹夫? 小青从一旁走来,她一直在宫门处,自然听到了最后柳镇元与苏良的谈话。 此时她先看了眼柳镇元离去的方向,后道:“这位老国公,看来是一个明白人。” 苏良点头:“可惜他太明白,所以活得很累,小心谨慎了这一辈子,到老了还是不被放过,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小青想了想,随后回道:“这天底下谁又能保证一个稳妥,如这些所谓的大人物,生死不也就皇帝一言可定,吴国公身边一无高手,二无强横兵马,不就只能为鱼肉。” “说得不错。”苏良赞赏地看了小青一眼,这反倒是让小青变得极不好意思起来。 她想到了什么,忽然道:“恭喜殿下,您现在可是镇北王了!” 苏良对此没什么感觉,道:“虚名罢了,你还在意这个?” “殿下虽有北境夜天子之称,但镇北王却是名正言顺,怎能不在意呢?” 听到小青的话,苏良只是摇了摇头。 回到府上时,苏宁儿正指挥仆人们收拾雨后的庭院,见到苏良回来,这妮子立刻迎了上来,已是一副小女主人的做派。 “哥哥回来了,我刚才就听说了,你是骑着蛟龙回来的,那头蛟龙呢?”苏宁儿凑上来好奇问道。 苏良道:“让它去城外养伤了,怎么,你就不怕这种凶兽么?” 苏宁儿嘟了嘟嘴,道:“有什么好怕的,我只在书画中见过这种凶兽,还没见过实物呢,哥哥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它?” “它养好伤会回来的。”苏良笑着摸了摸苏宁儿的脑袋。 苏宁儿瞧见了在门口立着的李君豹,看他身上穿着官服,疑惑道:“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李君豹走上前来,行礼拜道:“下官李君豹,见过公主殿下。” 苏良道:“你先留在府上,清闲几日,读读书练练功,以后有你的差事。” 李君豹躬身应下。 苏良随后来到了后院。 在那里,有几人早已等候多时。 这些人身披黑衣,皆已取下兜帽,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便是他们将修罗榜八位天字号杀手一并收拾。 而他们皆是阎罗殿的人。 “参见殿下!” 见到苏良走入,众人立刻跪拜。 苏良抬了抬手,道:“免礼,你们刚进京,便对上修罗榜天字号杀手,确实是辛苦尔等了。” “吾等的命皆为殿下所赐,如今为殿下分忧,谈何辛苦?”为首的黑衣人道,便是他带回了赵思明,也是他率队前往城外接应苏良。 此人名为北川,是阎罗殿副殿主,但苏良对其十分信任。 若说小青是他名义上的护卫,那么北川,便是他自身的影子。 “来刺杀殿下的杀手虽已诛灭,但修罗榜几次三番对殿下不敬,属下以为,该有所惩治。”北川此刻问道。 苏良道:“先将京城之中的修罗杀手,全部诛灭,送他修罗榜主一份大礼。” 北川点头应下,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苏良续道:“还有齐王,此人才是幕后主使,如今也到了动他的时候了,俗话说,欲使人灭亡,先使人疯狂,你们先给他上点压力,禁足这段日子,我要他活在恐惧中。” 北川一愣,而后再度点头。 苏良伸了个懒腰,最后才道:“去忙吧,有何事与小青商量便行,本殿下要过过太平日子了。” …… 国公府。 柳镇元回到府上,仆人正为他换下朝服。 俩女女儿乖巧安静地立在一旁,直到换好衣物,柳镇元屏退了下人。 “今日见到了九皇子,可称人中龙凤,与圣主的其他皇子大不相同,婚事也定下了。”说罢,柳镇元看向自己的大女儿,结果却是发现,柳晚吟脸上没有多少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沉默了一会,柳晚吟才道:“父亲,外界有许多传言,一说九皇子斩了巨蛟,又说他一击打败孟红鸾,说他是武道天人,该信么?” 对此,柳镇元想到了今日圣主的态度,便答道:“八九不离十。” 此言一出,柳晚吟不由得沉默。 柳靖涵却是忍不住出声:“武道天人又怎么了,不过是一介匹夫,堂堂皇子,总不能只靠拳头吃饭。” 柳镇元眉头一皱,看向小女儿的目光多了几分严厉:“你懂什么。” 柳靖涵被父亲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服气地嘟嘴道:“我又没说错,其他几位皇子,哪一位不是文韬武略,九皇子再能打,不也只是一介武夫?” “闭嘴!”柳镇元的声音沉了下来,道:“今日朝堂之上,便是你口中所言的一介武夫,脚踏蛟龙入宫,满朝文武俱惊,齐王因此削爵禁足,圣主因此封王!” 柳靖涵道:“齐王削爵禁足,本就是他有错,至于封王,这还不是看在父亲您的面子上,圣主总不会让一个连王爵都没有的皇子迎娶姐姐吧!” 柳镇元不禁被气笑了,这个小女儿,当真是被他宠坏了。 仅是性格骄纵些也就罢了,偏偏这敏感度,竟是如此之低。 与大女儿相比,小女儿就像是还未开悟的稚童。 “父亲,妹妹年纪尚小,不懂这些事,您别动气。”柳晚吟此时对父亲道。 柳镇元叹了口气,而后看向她道:“只是如此,你与九皇子婚事便就定下了,你委屈吗?” “嫁什么人不是嫁,况且这九皇子也并非不堪之人,女儿又有何委屈的?”柳晚吟笑着道。 柳镇元一顿,微微吸了口气,道:“他若不堪,事情倒还简单了些,如今却是让人觉得不凡,也是因此,你们成亲之后,只怕事情会很艰难。” 柳晚吟没有说话,她知道柳镇元话里的意思,唯独柳靖涵什么都没听出来,还在一旁道:“既然如此,姐姐也不嫁了,就该让父亲认个丫鬟做干女儿,由她代为出嫁好了,这样我们姐妹俩就可以一直陪着父亲。” 柳镇元用手使劲地搓了搓脸,而后摆手道:“退下。” 柳靖涵朝他吐了吐舌头,旋即走去。 柳晚吟本也要离开,忽然想到什么,便问道:“他,可有问起我?” 柳镇元一时没有回答。 柳晚吟垂下眼帘,半晌后,忽然道:“那便好。” “好什么?”柳镇元不禁问她。 “他不挑人,说明谁嫁给他并不重要,重要的仅是父亲的身份,这一点,他与其他几位皇子,是一样的。”柳晚吟说着,浅浅施了一礼,告退离开。 柳镇元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目光复杂。 晚吟这孩子,太懂事。 甚至懂事得令人心疼。 但他随即又想起了方才柳晚吟的话。 九皇子,真的与其他皇子一样么? 第53章 人头瓮 齐王府。 苏拓下了马车,身上似乎还沾染着朝堂之上的寒意,一路上未曾言语,随行仆人们也皆屏气噤声,生怕触了这位王爷霉头。 禁足一年,削爵一等,自圣主登大位以来,这还是头一回有皇子受到如此严惩。 苏拓的心情自然不太美妙,而更让他捉摸不透的是,圣主在朝堂之上忽然改变态度,难道仅仅是因为苏良除蛟有功? 带着心中疑惑,苏拓迈入府门,穿过影壁,踏入前院中。 而后,他停下了脚步。 院子中央,摆着一口约莫半人高的瓮,陶壁之上还沾着些暗沉的污渍,像是哪个腌菜作坊搬来的粗陋物件。 但此刻,许平安以及院中一众人,皆未靠近那口瓮。 苏拓眉头紧皱,心中浮起一股不安:“怎么回事?” 下人们跪了一片,头埋得极低,苏拓便看向许平安。 许平安缓缓抬头,往日那张挂着从容笑意的脸上,此刻唯有凝重。 “王爷……”他看了眼左右,先对下人们道:“尔等先退下。” 待到人群离开,唯剩这对主仆时,许平安走到瓮前,将盖子掀起。 一股血腥味从中钻了出来。 苏拓来到瓮前低头一看,霎时间瞳孔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只见得瓮口之下,乃是一张张埋在精盐之中的人头。 血已流干,但面容清晰可辨,狰狞、惊恐、不甘,便出现在这一张张死去的人脸之上,每个人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便是死不瞑目。 苏拓捂了捂鼻子,脸色微白。 许平安这才将随这瓮一同出现的纸条,双手呈给了苏拓。 其上所写:“齐王厚礼,原物奉还。” 苏拓看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猛地将纸条攥成一团,牙齿更是咬得嘎吱作响。 “苏良!”他低声吼出这个名字。 许平安在一旁道:“八位天字号杀手,无一幸免,而他八人联手,本足以围杀大宗师,却没想到,这个苏良,会有天人境的武道修为,王爷,是我之过,低估了苏良。”许平安低头,已做好接受一切惩罚的准备。 修罗榜上八名天字号杀手意味着什么,苏拓当然清楚。 本以为万无一失,可结果呢? 苏良不仅完好无损的回朝,甚至脚踏蛟龙,风光无限! 那一日李沧死了,如今又是这八人…… 此刻恐惧、屈辱以及愤怒在苏拓心中交织,致使那握着纸条的手在衣袍下不住颤抖。 “并非是你之过。”苏拓压着心中情绪,说出这句话。 许平安立刻跪下,道:“属下还有补救的机会,既然八人不够,那就八十人八百人,不愁斩不了他苏良!” 苏拓点了点头,冷声道:“我已被父皇禁足,此事你去办,我要苏良死,要他身边所有人都死。” 说到这,苏拓终究压抑不住心中愤懑,朝着许平安道:“你知道么,他是来索命的,十四年前琴妃的事,他没有忘!” 许平安一时怔住,呆呆地看着苏拓。 后者摆手离开,还未离开院子,却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口瓮何时送来的?”苏拓问道。 许平安摇了摇头,道:“下人发现时,已在此处,不知是何时送来的,只能推断是殿下上朝期间。” 此言一出,一股血液直往苏拓天灵盖冲,他只觉得浑身发麻。 能在 光天化日下无声无息将一口大瓮放在府中,是不是意味着,对方能轻而易举地潜入府内? 苏拓想到了武安侯之死,心中警铃大作。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给我调虎狼军入府护卫,八百……不,八百人不够,调齐一千五百人,我在府中期间,日夜不得离!” 许平安此时也被苏拓的反应吓了一跳,他心中的齐王,何时如此惊惧过。 然而此刻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因而没有任何废话,领命去办。 …… 天京城,东市。 夜色降临,行人渐少。 一个身着粗布短衫的汉子,正凑在一群街边闲聊的人中间,他身后还放着一捆干柴,应该是名樵夫。 这样的人在天京城中不少,或者说寻常百姓皆是如此。 忙碌一日,偶尔与人闲扯几句,便是他们这般天京市民的生活。 “可是听说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便是九皇子良,便是当街打了皇孙的那个纨绔皇子,今日出城斩蛟,为我天京城除一兽祸,据说此凶兽体长十余丈,御空而行快如闪电,却是被九皇子降服,成了我大乾瑞兽,圣主因此封九皇子为镇北王!” “还听说,就连吴国公都被九皇子武勇打动,要将大女儿嫁给九皇子呢!” 樵夫听着这些话,脸上挂着朴实的笑,跟着附和道:“这位九殿下当真是了不得的英雄,我辈楷模!” 旁人笑道:“老张,你个砍柴的还楷模上了?” 樵夫挠了挠头,咧嘴笑道:“那咋了,砍柴也不耽误我仰慕英雄不是?” 众人一阵哄笑,樵夫看了眼天色,脸上似乎挂着淡淡的忧虑,对旁人道:“不早了,再不回去婆娘该骂了,走了!” 出了东市,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天京城并不宵禁,但樵夫的家在城郊,因而到了晚上,路上也并没有多少人。 不知是归心似箭还是如何,樵夫的脚步变得轻快了许多。 一担干柴在他肩上如同无物,脚下生风,步伐快出残影,而他脸上却是露出一抹急迫之色,时不时看向周遭。 忽然,他拐进一条巷子之中,天京城郊的这些巷道七拐八弯,若非本地人,极易迷路。 他如鬼魅一般穿梭其中,速度已是越来越快。 很快,樵夫抵达一处亮着灯的房舍前。 他放下干柴,再度扫了眼身后,确认无人后,才微微松了口气,便欲敲响房门。 而也就在这时,黑暗之中,传来了一道声音。 “李铁生。” 樵夫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前方黑暗之中,唯有一只黑鸦扑腾着翅膀飞起,哪里来的人? 方才那道声音,好似幻听。 但樵夫瞳孔却是一缩,手已经摸向柴担中的暗格。 “阁下认错人了,我姓张,不姓李。” 那道声音,依旧由黑暗中传出,辨不清方向:“柴夫李铁生,修罗榜天字号,杀一百三十七人,其中宗师三人,金刚境二十一人,余者不计,潜藏京中多年。”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入樵夫心中。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惶恐,反倒是平静了下来。 从暗格之中抽出一柄短刀,幽幽道:“阁下意欲何为?” 一道身影,终于在黑暗中显露了身躯。 那是被宽大黑袍笼罩着的人,浑身毫无气机溢散,宛若不存在般。 “阎罗殿,奉命请尔下地狱。” ……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整个天京城内,几十桩相似的事情同时发生着。 第二日一大早,于许多人而言,没什么分别。 唯有江湖之中,隐隐震荡。 短短一夜间,整个修罗榜在京城的杀手,遭到血洗。 榜上之人,被清空了七成! 第54章 富可敌国,万宝楼 小青回到家中时,已是深夜,就见到苏良书房的灯尚且亮着,便走了进去。 苏良坐在书案前,手边的茶水已经凉了,他正看着一封信。 “还顺利吧?”苏良头也没抬。 小青笑着道:“灭几只小鼠,没什么意外,倒是有些人伤了,情况不严重,今夜过后,修罗榜在京中的势力,彻底抹去。” 修罗榜名为榜单,实则是大乾第一杀手组织。 而小青轻飘飘一句话,便是抹掉这第一杀手组织在京中的痕迹。 当然,阎罗殿之所以会有此行动,也是苏良的授意。 已经发生两次暗杀,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可以想见,待消息传出后,江湖会如何震动。 毕竟在此之前,阎罗殿素来低调,势力范围也仅在北境,鲜少南下。 如今一出世,便做下如此惊天大案,将一个本来盛极一时的修罗榜,几乎从头到尾抹了一遍。 小青摸了摸茶杯,见是凉的,便打算去为苏良沏杯热乎的。 苏良开口道:“不必了,我不渴。” 小青并未停下,照顾苏良已成了她的习惯。 不多时,端着一壶热茶回来:“殿下在看谁的信?” “北境来的信。”苏良这时才放下手中书信。 “应当都好吧?”小青语气中有些不确定。 苏良道:“我们离开后,蛮人发起了几次进攻,虽然都被打退,但护国军还是有些伤亡,这些蛮子,骚扰更频繁了些,但尚未大规模入侵。” 小青想了想,随后握拳道:“待我跟殿下回到北境,再好好收拾他们!” “嗯。”苏良笑了笑。 当初去北境时,无人待见他这落魄皇子,是北境一户普通人家收留,苏良与小青才没有冻死荒野。 若非这些人的善良,便没有今日的他。 所以苏良抗蛮,不为别的,只为给北境百姓一个太平。 只是可惜,如今他虽强,却还没有到达一人横扫一国的能耐。 尚且……还需要些时间。 想到这里,苏良又想到交待给沈知音的事,也不知道如何了,便问了问小青。 小青一时也答不上来,不过看她表情,苏良便知道不算顺利。 …… 几日间,沈知音忙得脚不沾地。 自从苏良将与北境通商的任务交给她后,她便像是换了个人,早出晚归,辗转大乾各大商行间。 好在这些商行在天京城皆设有总部,使得她不必满世界地跑。 紫云楼那十年时光,沈知音并未虚度,结识了不少富豪商贾,其中不少人也愿意给她一些薄面。 但,涉及到与北境通商,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北境苦寒,物资匮乏,但并非没有值钱的东西,就好比那巨大的矿藏,异兽皮毛,还有独有的灵药。 这些东西到了天京,往往价值会翻几番。 但朝廷明令禁止民间与北境通商,这是杀头的买卖。 沈知音联络了不少朋友,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 不是不给你沈仙子面子,而是这事太大,担不起! 她倒也不急,知晓此事只能缓缓图之,得找到那些胆大心细,真正想干长久生意的人。 而就在近日,沈知音收到一封请帖,令她喜出望外。 “殿下,万宝楼的人请我今日赴宴,通商之事应当有可能!”沈知音满脸激动,此刻的她像极了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苏良坐在摇椅上,慢悠悠地道:“一个万宝楼,沈姨不必激动。” “什么区区万宝楼,这可是我大乾目前最大的三个商行之一,商会遍布大乾各城,而万宝楼背后的钱家,富可敌国,就没有他们做不了的生意!”沈知音道。 苏良挑了挑眉头,他对商界的事还真不算太了解,听沈知音这么一说,也觉得此事有戏。 “那就劳烦沈姨今日赴宴,对了,恰好我今日也没什么事,就带上小青,跟你一同去,壮壮声势!”苏良道。 沈知音有些犹豫,迟疑了半晌,还是开口道:“殿下去怕不方便,毕竟您已是镇北王,而且,这件事不好与你扯上关系的。” 苏良笑道:“若没有我这镇北王做背书,钱家能痛快答应你么?” 沈知音细细一想,觉得也是,便就点了点头。 当日正午,三人便来到了天京城内的万宝楼总部。 一踏入万宝楼,就有一名小厮朝沈知音迎了上来。 “沈仙子来了,快快请进,钱公子已等候您多时!” 沈知音微微颔首,看向苏良,发现他一副游手好闲贵公子的模样,正打量着万宝楼内的装潢。 至于小青,今日她又披上了面纱,从容不迫地跟在苏良身后。 “殿……公子,要不你现在楼下看看,我先去单独见见钱公子,若这件事有希望,我再叫你上去?”沈知音这时道,显然,她还是想看看仅凭自己的力量,能不能说服钱家。 苏良觉得这样也好,便点了点头,与小青留在楼下。 沈知音这才提着裙摆上楼,在小厮的带领下,来到二楼雅间。 推开门,只见得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正在餐桌前,眼前是一桌珍馐,而左右还有两名面容姣好的侍女伺候,好不惬意。 此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却是一副精明之相,他便是万宝楼当家钱盛的儿子,钱多宝。 纵使是在天京城这般顶尖纨绔扎堆的地方,钱多宝仍旧排得上号。 只因他的小姨,亦是当今圣主的宠妃。 “沈仙子!”钱多宝见沈知音现身,立刻起身相迎,脸上堆满了笑意。 沈知音浅浅行了一礼,随即落座,期间,钱多宝也是将侍女屏退。 雅间里只有二人,一番寒暄过后,沈知音开门见山。 “不知此前与家父所谈北境通商之事,可是有了眉目?” 此言一出,钱多宝脸上的笑意一滞。 而他虽是纨绔,却不是傻子,此事风险多大他心中岂会没数。 但其中利益之大,他更是有数。 钱家有意干这笔买卖,不过在此之前,钱多宝打算先满足一下私心!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音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不由暗吞唾沫。 这位沈仙子,真是越看越有味道。 分明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却像是二十来岁,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昔日紫云楼的三绝之一,果然名不虚传。 “沈仙子快人快语,我也不好藏着掖着,我与家父商议过这件事,此事若要成行,非得是与自家人做不可!” 说着,钱多宝的手已不自觉地朝沈知音手腕伸去,不过被沈知音不着痕迹的退后避开。 “钱公子,请自重。” 第55章 殿下饶命 沈知音后退的动作,钱多宝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 在他看来,沈知音虽是紫云楼名魁。 可他却是万宝楼的少东家,论财富,那些王公贵族都没法跟他比。 他听说沈知音离开紫云楼后,又去九皇子府上当下人,对此便更不以为意了。 “沈仙子何必如此,我好歹是万宝楼的少东家,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包括你想做的这件事,说白了,是杀头的买卖,别人都不敢干,是因为别人兜不住,但我钱家敢,前提是合作之人,必须得是我自家人。” 换言之,沈知音若是跟了他,就算是自家人。 沈知音面色不动,只是语气清淡了几分:“钱公子,我今日是来谈生意的,而生意讲的是互相尊重,既然钱东家不在,我改日再来拜访。” 说罢,沈知音起身便要离开。 钱多宝脸色一沉,几步跨上前,挡在门前:“沈仙子,我一直都在好言与你说话,是因我是真心欣赏你,说实话,我钱多宝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你能跟我,才是你三生有幸!” “钱公子!”沈知音语气重了几分。 钱多宝冷笑一声,道:“我钱多宝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我愿意给沈仙子一些时间,仔细考虑一下,你我二人开辟北境商路,能赚得多少利益,届时,你便是这天下最富有的女人。” “甚至,我家可以联络朝臣向圣主进言,真正打开北境贸易,那时候,你我名留青史也说不定。” 钱多宝的话充满诱惑,至少他自己是如此认为的。 而沈知音面色彻底冷了下去,道:“钱公子喝多了。” “我没喝多!”钱多宝面色冷峻,续道:“今日你来了,就别想着轻易走,要么坐下来陪我喝两杯,好好谈谈这件事,要么就看看,你能不能走出这个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沈知音在紫云楼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岂会被一个纨绔吓住。 她平静地看着钱多宝,道:“钱公子难道不知,我背后是何人?” 钱多宝一怔,随即嗤笑道:“谁?九皇子?哦不对,现在该叫镇北王了,一个在北境苦寒之地熬了十年的落魄皇子,就算封了王又能如何,手中没兵没权,空有名头罢了,沈仙子拿他压我,未免小瞧钱家了!” 钱氏作为豪族,在朝中早有根基,与诸多大臣私交甚密,甚至他小姨就是圣主的枕边人。 因此对于苏良在朝中的处境,多少也了解一些。 一个皇子,拥有着足以让圣主感到威胁的修为,偏偏将其他皇子又得罪了个遍,手中还没权没兵,在钱多宝看来,苏良跟死人已经没什么分别了。 沈知音闻言,未再与他争辩,只道:“让开!” 钱多宝却偏偏不让,依旧挡在门前:“本公子说过,今日仙子不陪我喝两杯,别想走!” 就在这时,钱多宝身后的房门被推开了。 钱多宝正要发怒,转过身,就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还有一个披着面纱的女子。 那女子背负双手,至于另一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衣袍,穷酸得还不如他府上下人,连个纹绣都没有,头发也仅用木簪随意束着。 钱多宝内心疑惑,自己明明让贴身护卫守着雅间,怎么还是让人闯进来了。 他正要发怒之际,却硬生生卡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幽深的清潭,没有任何情绪,却是冷得可怕,让钱多宝心中发毛。 “你是何人,敢闯我的雅间,活得不耐烦了?”钱多宝皱眉,迫于苏良的气势,还是退了半步。 紧接着,他喊人道:“柴八何在?” 这时,就见那披着面纱的女子噗嗤一笑,手从背后抽出,竟是提溜出一颗人头,就这么抛进了雅间。 “你在找他?” 钱多宝认出,那颗人头,正是他的贴身护卫,修为有金刚境巅峰的柴八! 一个如此彪悍的女人,足以令人傻眼。 钱多宝此刻是真被吓到了,旋即看向沈知音:“沈仙子,我以礼相待,你却是带来了什么人,这是要与我钱家为敌么!” “为敌?钱家恐怕不配,这位乃是镇北王!”沈知音的话掷地有声。 钱多宝闻言一愣,再度看向苏良。 他上下打量一番,心中那莫名的发毛,很快又被不屑取代。 镇北王就这? 穿着打扮跟个寻常百姓一样,身边仅有一个彪悍女人,哪有一点王爷的样子? 传言不虚,镇北王果然是个空壳子! 而下一刻,小青忽然一巴掌呼来,抽在钱多宝脸上,令他整个人疼得发懵。 “贱民,见到王爷还不下跪?”小青冷喝出声。 钱多宝愣了又愣,这还是生平头一次被他人掌掴,就连他父亲都不曾打过他。 “你!”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小青。 而仅是一瞬间,小青便折断他的手指。 钱多宝疼得嗷嗷乱吼,死死捂着断掉的手指,脸色也已变得煞白。 “再不敬,你便不是断一根手指。” 苏良已是走入其中,坐在了主位之上,脸色淡然地看着哀嚎不断的钱多宝。 钱多宝脸色煞白,额头上滚落豆大的汗珠,却仍是色厉内荏:“我小姨是圣主宠妃,我钱家在朝中有人,你镇北王又如何,敢动我,你!” 苏良看着他,道:“你小姨是谁,说来听听?” 钱多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敢当街打皇孙,在宫里甚至连皇后的面子也不给,他钱多宝所谓的背景,在此人面前好像真算不得什么。 不论是钱还是权,显然都撼动不了对方,至于实力…… 这位镇北王别的都可以无视,但偏偏这武道实力,那可是没得黑! 前几日脚踏巨蛟归京,是多少人都亲眼看到了的! 直至此刻,钱多宝终于慌了。 “殿……殿下,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饶我一次!”他跪在地上,开始磕头。 苏良看得厌烦,将头转向一旁。 也就在这时,雅间门外,又来了一批人。 第56章 有幸为殿下牵过马 “谁敢在我万宝楼闹事?” 一道浑厚又有威严的声音响起,只见得雅间门外,一道身着锦缎华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跨入。 此人约莫五十来岁,体态微胖,却是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便是万宝楼如今的当家之人,钱盛! 而在其身后,则有十余名黑袍护卫,个个气息深沉。 其中有四人气息尤为深厚,竟都是宗师境的强者。 一个小小的商贾,能请来四名宗师强者随身护卫,这已然证明其不俗! 要知道,许多皇亲都未必能有此待遇。 钱盛的目光先是落在地上那颗人头之上,他面无表情,直至看到跪在地上,手指扭曲的儿子,脸色才彻底沉了下去。 “爹!”钱多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向钱盛脚边,带着哭腔道:“爹,他们杀了柴八,还折了孩儿的手指,爹可要为我做主啊!” 那一瞬间,钱盛的眼神冷了下来,面对苏良,却是并未露怯,反而挺直了腰板:“老夫这万宝楼,在大乾屹立五百年,绵延十余代,往来王公贵族无数,却还从未有人敢在此杀人断指,殿下是头一个!” 苏良仍旧坐在他的主位之上,听完钱盛的话,他只是轻轻掸了掸衣袍。 “我让沈姨来与贵阁谈判,是带着诚意而来,不过,你们似乎太过小瞧我了。”苏良淡淡言道,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息,却是令钱盛身后一众护卫如临大敌。 “犬子年轻气盛,爱慕佳人,一时性急罢了,而殿下所为,视王法于无物,可知这里是天子脚下,老夫虽一介商贾,却也可上达天听!”钱盛直接开口。 “哦?”苏良终于看向钱盛,那目光平静如水,却是令钱盛心中莫名一凛。 好似一瞬间,自己被这年轻人看穿了? 但到底是商海浮沉了数十年的老狐狸,钱盛很快稳住了心神,却也不敢再与苏良对视。 在他身后,那四名宗师护卫齐齐踏出一步,替钱盛分担苏良气息所带来的压力。 “爹,别跟他多废话,一个被发配到北境的讨饭十年的落魄皇子……” 钱多宝话音未完,在小青听到“落魄皇子”四字之时,她没有请示苏良,便抬手隔空一挥。 一道无形掌风骤出,快如闪电。 “啪!” 一声脆响过后,钱多宝整个人凌空飞起,在空中翻了半圈才重重摔在地上。 等他捂着嘴再爬起来时,满口牙齿已经碎了大半,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小青收回手掌,神色淡然,像是拍飞了一只苍蝇。 钱盛身后护卫蜂拥而出,立即将二人包围。 至于那四名宗师境的护卫,反倒是面色骤变,不敢妄动。 苏良此时起身,道:“你们没摆清自己的位置。” 钱盛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嘎吱作响,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道:“殿下以为,老夫该是什么位置?” “一个不入流的商人,如今你们还能活着,就得感谢沈姨性子软,愿意陪你们谈,若是换做我来,你们要么从命,要么……死。” 言罢,整个雅间被一股冷意笼罩。 钱盛眯了眯眼睛,他知晓与苏良硬碰硬没有好处。 但,打碎了牙岂能往肚子里咽,以后他钱盛还要不要在大乾混了? “殿下好大的口气!”钱盛咬着牙,目光阴沉:“老夫承认,殿下修为通天,身边这位姑娘也非等闲,但殿下莫忘了,这天底下并非只有拳头说了算!” 说罢,钱盛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于苏良眼前晃了晃。 “殿下可认得此物?” 苏良目光扫过,只见那通体漆黑的玉牌之上,刻着一个“振威”二字。 他仍旧没什么反应,倒是小青,看到那玉牌后,面色有些古怪。 北境有五大护国军,每一军有六万余人,由一位护国将军统辖。 而振威,便是其中一支护国军的番号。 这枚黑色令牌,其主人至少是一位参将。 大概是什么级别呢? 好比是护国将军之下,尚有两名副将,其职能为辅佐将军,管理军中大小事务。 在副将之下,则是多名参将,这些参将可独领一军,大多为几千人。 前几年,苏良彻底掌握了北境护国军,五大护国将军尽皆俯首,归为他用。 一名参将,可能连见到苏良的资格都没有。 这也是小青的神色为何会如此古怪,任谁也没想到,钱盛会自信无比地掏出一面这样的令牌。 他究竟想干什么? 钱盛见苏良不语,还以为他已被镇住。 毕竟,这道玉牌的主人,的确来自于北境。 “殿下虽为镇北王,可老夫在北境亦有朋友,就好比某位北境的将军,便与老夫相交深厚,此刻他就在楼中,是老夫的座上之宾!”钱盛道,脸上挂着些许得意。 “北境的将军?”苏良话中有些许轻蔑,也不知钱盛听出来没。 “不错!”钱盛先是走到一旁,将钱多宝扶起,他早就听说,苏良在北境十载,一事无成,不过是到处打秋风混日子。 “这位将军在北境身居高位,手握重兵,便是当朝皇子见了,也得礼让三分,殿下刚被册封为镇北王,若还想在北境有所作为,最好掂量掂量!” 苏良疑惑:“你是觉得,我身为镇北王,应当忌惮北境的一个将军,甚至并非护国大将军?” 钱盛冷冷一笑,道:“忌惮与否,全看殿下是否有进取之心,而老夫想要告诉殿下的是,那桩生意,就算不与殿下做,老夫也能与别人做,殿下今日伤我孩儿,若不给个说法,老夫是断然不会答应的!” 苏良听明白了,而也就在这时,一阵厚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得雅间门口一众护卫让开一条道路,一个蓄着络腮胡,身着玄色劲装,满身铁血煞气的汉子走了进来。 他一开口,房间里的人便都嗅到了一股酒气:“老钱,你怎么耽搁了这么久,这酒还喝不喝了?” 钱盛见到来人顿时露出笑意,拱手拜道:“赵将军莫急,此人在我万宝楼伤我孩儿,我正与他理论,正好赵将军来了,不妨替我说句公道话!” “哦?有这事?”那汉子脸色略微不忿,目光扫向雅间深处,看到那里的人时,他双眼一直,醉意立刻消散,忽然清醒了。 “殿……殿下!” 汉子大步踏来,一只手拨开了挡在路上的钱盛,随即跪拜道:“末将赵铁生,参见殿下!” 苏良淡淡看向他,问道:“我们见过?” 赵铁生抬起头来,脸上挂着质朴笑意道:“三年前,末将有幸为殿下牵过马!” 第57章 为我所用 赵铁生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雅间内,钱盛等人的面色僵住,四周一片死寂。 钱多宝更是瞪大了双眼,嘴巴大张,满嘴血沫滑稽地往外冒了出来。 此刻的钱盛,大脑已是一片空白。 三年前为殿下牵过马? 不是说苏良在北境十年一事无成,甚至没领过一兵一卒么? 而北境护国军军纪森严,等级更是分明,能让一位参将牵马的,那人至少得是护国大将军那般的级别。 赵铁生当下跪在苏良面前,自称“末将”,一口一个殿下,生怕不够热络,那态度分明就是在见自己的顶头上司! 钱盛的反应何其之快,立刻就想到,苏良武道修为如此之高,在北境就不可能一事无成。 而此前到处都流传着苏良在北境毫无作为的传言,这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加上眼前这镇威军参将跪拜的一幕,钱盛忽然都明白了。 他再看向苏良,眼中已无方才的不卑不亢,而是带有几分惊惧。 此时,赵铁生已经在苏良的示意下起身,他回头扫了钱盛一眼,而后对苏良道:“末将不知钱家胆敢冒犯殿下,否则绝不会踏进这万宝楼一步!” 钱盛背后直冒冷汗,立刻道:“误会,这都是误会!” “误会?”赵铁生转过身来,浑身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压得钱盛喘不过气来。 钱盛已是大汗淋漓,只好看向苏良,哀求道:“殿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殿下恕罪!” “我说的话,你可还记得?”苏良问道。 钱盛一怔,旋即点头如捣蒜:“记得,殿下说过,要么从命,要么死!” “你如何选?”苏良又问。 钱盛二话不说,直接跪下,额头重重地砸在地板上:“我愿从命,以后唯殿下马首是瞻,只求殿下饶恕我与犬子!” 苏良此时走上前,钱盛低着头,只能看到苏良的鞋尖。 “现在答应,就不是之前的条件。”苏良说罢,摆了摆手:“都退下,我与赵将军有话要说。” 钱盛此刻才敢抬起头,哪还敢在这雅间之中逗留,带着一众人还有钱多宝立刻离开。 出了雅间,他才松了口气,满脸懊悔之色。 钱多宝则是仍旧不解,含含糊糊地问道:“爹……为神魔,我们不必怕他,不就是一个王爷,前面那么多王爷,哪个不想与我家交好,大不了转投其他家,跟他拼了!” 钱盛看向自己的这个傻儿子,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若是还将苏良当做寻常王爷,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他能让北境参将如此忠顺,且在朝中名声不显,你还没看出什么吗?” 钱多宝茫然地摇了摇头。 钱盛一叹,看了眼左右,确定无人后,才道:“这说明满朝文武,甚至可能包括圣主,都被这位镇北王给蒙蔽了!” 单是苏良的实力,不足以令钱盛恐惧。 哪怕是镇北王的名号,亦不足以。 让钱盛真正惧怕的原因,是这份瞒天过海的心计与实力! 万宝楼,钱氏,斗不过! …… 雅间中。 沈知音还未平复心情,事态会如此发展,大大出乎她的预料。 不过目前看来,钱盛似乎已被拿下,与北境通商之事,已成可能! 她看向身前,苏良坐在那处,至于那位名为赵铁生的北境将领,则是微微躬身候在一旁。 “末将奉命前来天京城,也是为了通商之事,振威大将军告诉我,此事已到不得不做的地步。”说到这,赵铁生正色看向苏良,随后躬身在其耳边道:“殿下,北境恐有变!” 苏良皱了皱眉头,道:“蛮人?” 赵铁生看了眼左右,欲言又止。 苏良道:“直说便是,这里都是自家人。” 赵铁生这才道:“我离开北境时,圣主旨意已到,要我等坚守长城,同时做好准备,放蛮人使团入境。” 此言一出,苏良眉头一皱。 就连一旁的小青脸色都沉了下去。 这件事若是真的,对于苏良而言,便有些恶心了。 对于苏良来说,他本就对这个皇帝老爹没什么感情,甚至心中还有恨意。 前方将士在长城之上抛头颅洒热血,不断阻挡蛮人进攻,而他这老爹,居然要放蛮人使团入境? 何意味? “殿下,你觉得我们与蛮人,有和谈的可能吗?”赵铁生此刻问道,他是当真不解。 作为土生土长的北境人,他十三岁就加入了护国军,靠着杀敌攒来的军功晋升参将,骨子里早已将蛮人当做毕生之敌。 他难以想象,与蛮人有握手言和的一天。 苏良冷着脸,心情跌落谷底。 “和谈,是不可能的,你我都知道,皇帝心里也更清楚,但他想谈,你何不仔细想想?” 赵铁生闻言一愣,而后面色逐渐难看。 小青在一旁不忿地道:“皇帝这是要对护国军下手了!” 饶是小青都能想到,大乾皇帝会与蛮人谈判,唯一的理由,便是要对护国军动刀子。 他想将这支扎根于北境的军队牢牢掌控在手中,若是时刻面临着蛮人的威胁,那便是不可能的。 而只需一段太平的时日,皇帝便可彻底掌控北境,毕竟护国军,是靠着朝廷输血才能活。 唯一的问题是,蛮人愿不愿意配合。 若是放在以前,苏良不认为蛮人有这个头脑。 但如今,蛮人新王登基,使得这件事情变得有可能。 此人,苏良打过交道,其不仅拥有武道天人境的修为,更是蛮人之中少有的善谋之人。 一个可以兵不血刃让护国军变得虚弱的机会,他不可能错过。 “难怪大将军如此急切,不惜将我派来天京,也要开商路。”赵铁生后知后觉道。 苏良道:“让钱盛进来。” 钱盛听了传唤,立刻回到了雅间门前,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 “殿下。”他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讨好:“这是我拟好的商契,请殿下过目!” 小青上前接过,交到苏良手中。 钱盛道:“商路一开,运输人力皆由钱家包揽,北境只需负责供货,所得利润,北境得七,钱家得三。” 这已是钱盛能够拿出的最大诚意了,七三开,他只得三成,这其中还得冒着杀头的风险。 就连一旁的赵铁生心中都对这份商契极为满意。 正当钱盛抬起头,想询问苏良是否满意之时。 只听得“嗤啦”一声,苏良将已成碎片的商契丢在地上。 “如今,本王已不要买卖。” 钱盛如遭雷击,脸色彻底白了。 “我要万宝楼彻底为我所用,至于条件,我能保你钱氏再富三代。” 钱盛心中一震,面露苦色。 苏良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站起身来,道:“我看你那傻儿子不错,北境正值用人之际,就让他随赵将军去北境历练一番。” 说罢,苏良再度摆了摆手。 钱盛只觉得口干舌燥,对方三言两语,便要他出人出力,还得给个质子。 刚想拒绝,就见得赵铁生目光不善地看来。 第58章 贼心不死 苏良提出的要求,钱盛心中自然不愿答应。 但同时,他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够让钱氏彻底翻身,改变命运的机会。 尽管钱氏在大乾风光已有五百载,然而始终摆脱不了商人的身份。 何为商人? 外人说起来他钱氏富可敌国,然而,不过表面罢了。 所谓的这些富商,不过都是王朝的钱袋子。 哪一次国中经历大灾,甚至是北境战线吃紧,朝廷不会先拿他们这些富商开刀? 甚至,不准本族弟子入武道上三境,这才是最为要命的! 这意味着家族没法培养宗师甚至是大宗师,他们便永远只能沦为鱼肉。 而眼前的苏良,是头一个令钱盛感到可怕的皇子。 不仅战力超群,甚至还有心计,看起来与北境护国军的关系也十分不错。 想到这里,钱盛一拜,开口道:“殿下有命,万死不辞!” “尽快做起来,以后有何事,与沈姨商量,对了……”苏良看向赵铁生,道:“正好今日你也在,往后北境那一方面有你负责,统筹货物,运回南边换取钱粮布帛以及前线需要的物资。” 赵铁生立即拜道:“末将领命!” 苏良走去,到了钱盛身侧,他忽然开口道:“我知晓你是何意思,只要你能将这一件事情做好,钱氏当兴。” 钱盛身躯一震,随后看向苏良,这时却只见得苏良走出的背影。 苏良回到了马车上。 不一会,小青也钻进了车厢里。 沈知音则被留下,与赵铁生还有钱盛三人商议通商的具体事务。 钱盛心中打得什么主意,苏良又怎会看不穿? 无非是想混个从龙之功,解决自家身为商人的那些痛点,本质与朝中那些选皇子站队的大臣没有什么区别。 但,苏良不在意这些。 若能重开商路,对北境百姓而言,有利无害,钱盛若能将此事做好,惠及万人,能给他的苏良自会给。 “我们走吧。”苏良道。 小青看了眼万宝楼,疑惑道:“我们不在,待会姓钱又欺负人怎么办?” 苏良一笑,道:“你低估了沈姨,也高估了钱氏父子。” …… 齐王府。 苏拓被禁足的这几天,整个人像是变了一副模样。 往日的意气风发已不再,转而是有些古怪。 就好比这几日,他总唤来护卫,说是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 然而负责守卫齐王府的虎狼军,将整个齐王府上下翻了遍,也没找出一个外人。 仆人们心中猜测,会不会是这一次削爵的打击对齐王而言太大了些,他已有些精神失常? 此刻,齐王正光着脚,坐在府中深处的凉亭下。 十几步开外,则是站满了佩刀护卫,各个气息凝练,显然都是军中好手。 许平安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黑袍男子,来到凉亭外,许平安拜道:“王爷,人带来了。” 苏拓看了眼这边,目光主要落在许平安带来的黑衣人身上,打量半晌后,他才对周遭护卫们道:“让他们过来。” 二人走入凉亭之下,齐齐行了一礼。 “坐。”苏拓面无表情。 二人落座,那黑衣人对齐王府的守卫情况有些诧异。 整个齐王府外紧内更紧,方才入府之时,几乎每走几步就有一个站岗的士兵。 暗哨更是无数。 不过,考虑到近期修罗榜发生的事情,齐王会如此,倒也合情合理。 “王爷,这位便是修罗榜长老会成员之一,徐无悲,此前便是他负责安排针对九皇子的刺杀事宜。”许平安这时道。 苏拓看向徐无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办的好事,害苦了我!”苏拓冷声道。 徐无悲拱手致歉,旋即道:“殿下此前委托的任务,的确是出了些变数,不过,这也并非全赖我们,在此之前,殿下也没告诉我们,对方是一名天人境!” 苏拓咬了咬牙,道:“我给你们那么多钱,莫说是杀个天人了,就算是杀个陆地神仙,你们也得把头也给本王提过来,可如今呢?苏良还活着,我却被削爵禁足,给个说法!” 徐无悲顿了顿,而后才道:“修罗榜接下的任务,从来都是不死不休,王爷放心,此事还没完,但近期,恐是不大可能,只因那日过后,我修罗榜在京部署的杀手,被一夜屠净。” 此言一出,苏拓瞪大了眼睛,旋即满脸的怀疑之色。 “谁不知你修罗榜的人最擅藏匿,一个杀手若连自己都藏不好,谈何暗杀他者?”苏拓问道。 徐无悲无奈摇头,道:“此乃实情,王爷这些天应该也能听到外界风声才对,我修罗榜的确是被人屠榜了……” 苏拓一怔,在意识到对方并非撒谎后,他的面色变得尤为震惊。 那可是高手如云的修罗榜! 能排进天字号的杀手,哪一个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高手? 可却有人能在一夜之间,将这些高手屠戮殆尽? 更何况这些杀手的身份何其隐秘,想要找到他们的所在,再派出相应的人手,这需要何其大的能量? 反正苏拓自知是做不到的。 “绝对是苏良!”苏拓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入肉里。 他脑袋嗡鸣作响,一时间几乎不能思考。 派去杀苏良的八个高手全部死了也就罢了,现在就连修罗榜在京中的势力也被连根拔起,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良隐藏在暗中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王爷放心,在下前来,就是要给王爷一个交代。” “杀掉九皇子一事,修罗榜绝不放弃。” “哪怕是武道天人境,仍旧是肉体凡胎,仍旧有弱点,仍旧会死。” “长老会最新的决议,我们将派出影堂众杀神,这些人会陆续进京,伺机而动。” “不过,我们还需要王爷提供一些信息,就比如这位九皇子,他可有什么软肋,譬如说京中可有什么他在乎的人?” 听到这,苏拓微微思忖,苏良在乎的人? 除了琴妃他一时想不起来,毕竟苏良十年未曾回京。 不过随后,他眼前一亮。 “玲珑公主,苏宁儿!” 第59章 你皇兄的那样的人 “宁儿。” 苏良一到府上,就见苏宁儿正在练剑,而彩衣在另一边看着。 本来苏宁儿习武,这是苏良乐意见到的,只不过她所用之剑,太过沉重,乃是一柄双手长剑,握在她手里晃晃悠悠的。 苏良没忍住,嘴角抽了抽,便出声叫住了她。 苏宁儿闻声回头,一张笑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累的还是羞的,想收起剑,结果哐当一声,长剑掉在了地上。 “哥哥!”苏宁儿跺了跺脚,在自己皇兄面前出糗,更令她羞怒。 苏良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柄剑,在手中掂量掂量,随后看向彩衣:“你的主意?” 彩衣抱剑而立,道:“我可不会出这样的主意,是你家妹妹自己说的,要练腕力,先拿重剑用用。” 苏良摇了摇头,先是对苏宁儿道:“想学武是好事,但这条路没有捷径可走,你要一步一个脚印从基础开始,一上来强度这么高,当心把手给练废了。” 苏宁儿娇嗔道:“我听说哥哥十年时间,就成为了武道天人,我好歹是你妹妹,又落后这么些年,想着努力赶上嘛!” 苏良眉头一挑,最后化作无奈一笑。 说起来,他踏入武道,凭借着逆天的金手指,几乎没吃什么苦。 所学功法繁多,却是样样精通。 而如今,却是被卡在了武道天人之境。 这说明,想要更进一步,与悟性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他又想起那日城外除蛟之时国师说的话,一时走神。 “哥哥,那你说我该怎么练?”这时候,苏宁儿扯了扯苏良的胳膊,将他的思绪也拉了回来。 苏良笑了笑,对不远处驻足而立的小青道:“将我那本内经取来。” 小青领命而去,很快带着一本经书折返。 苏良将其交到苏宁儿手中,道:“你先尝试自己看看,这里面是引气的法门,若是悟得了,你便可直接跳过打熬筋骨那一步,先行孕育真元,届时便可学一些飞剑之术,不求能上天入地,至少有个防身的本事。” 苏宁儿接过,整个人显得十分高兴。 苏良揉了揉她脑袋,随即独自离开。 这里便成了三个女人一台戏。 苏宁儿翻看内经,不过眼神之中透着一股清澈,说白了便是什么也看不懂。 小青在一旁,打算随时充当老师。 结果苏宁儿不问她,而是叫来彩衣,对其道:“你替我讲讲,这内经上的字我都认识,怎么合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呢?” 小青闻言,不由先一步开口道:“公主,这是殿下珍藏的功法,不宜展示给他人。” 苏宁儿撇嘴道:“彩衣又不是他人,她现在算我老师呢。” 小青无奈闭嘴,面对苏宁儿,她是半分脾气都没有,毕竟就连苏良都对这个妹妹百依百顺。 彩衣这时道:“一本功法而已,听起来还是内功,我又不可能重新练内功,放心,不会给你家殿下的东西偷学去的。” 说着,彩衣要来了内经,先是随意扫了眼。 这本经书的封面十分朴素,连个书名都没有,看起来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普通书册。 “哪有什么高深功法记录在这种书上的,稍稍受潮,这本书可就毁了。”彩衣吐槽道。 同时心中认定,这内经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到底,是苏良给苏宁儿的一个玩具罢了。 然而,正当她翻开第一页时,彩衣瞳孔却是猛地一缩。 她手指轻轻地搭在书页之上,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这是引气入体的法门,但,不像是我见过的任何入门功法,竟如此玄妙……” 彩衣见过的经书不计其数,早些年她在海外随黄木道人习剑时,便阅览过许多道经功法。 而黄木道人传她的青莲剑术,在世间已算是顶尖,让她一介弱女子,轻易跻身四大宗师之一。 但,青莲剑术放在这本无名内经前,竟是显得笨拙臃肿! 彩衣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意识到这本内经绝非凡物,因而立刻将书册重新合上。 “这经书从哪来的?”彩衣猛地看向小青。 小青见她如此反应,心中暗暗得意,表面则是毫不在意道:“还能哪来的,殿下自己写的。” 彩衣一愣,而后道:“原本呢?” 小青指着她手中书籍道:“这就是原本,全天下只此一本的原本,可不是殿下抄录的。” “那是什么?”彩衣尤为不解。 小青面露怀念之色,道:“十年前我与殿下初入北境不久,那时只能宿于寒窑,日子很苦,御寒衣物也没有,只能学北境的人,练一些引气修行之法,抵御寒流,而有一夜,殿下练功有感,从而开创这本内经。” 小青看着彩衣难得流露出的震惊表情,继续道:“当初我便是练这内经入的武道之门,我可以,公主自然也可以的。” 苏宁儿低下头,似乎突然意识到这本经书的重要性。 而彩衣,则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小青话中的意思,是当初苏良刚被发配到北境之后不久,便创出了这门引气功法? 那时候的苏良才多大? 至多十五岁!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开创出如此高深的功法? 彩衣不敢相信,更不能相信。 因为这要是真的,那便太过疯狂了。 一个十四五的少年,能将那些武道先贤甩在身后,这怎么可能嘛! 于是乎,她继续翻阅手中内经,想尝试找出其中的纰漏。 结果,等彩衣看下去时,便立刻将这想法抛之脑后。 因为这经书实在太过玄妙,甚至有许多地方,待她参透之时,竟情不自禁地出口赞叹。 同时,她也能够看出,这本经书绝非出自哪一位已知先贤之手。 其中的诸多引气理念,太过超前,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 非要说起来,这本内经的思路,非得是站在千百年武道传承之上,俯瞰全局过后,方可写出的东西。 也正因此,哪怕是彩衣这样的女子,通篇看下来,仍旧有诸多不懂之处! 彩衣最终深吸了口气,将经书递交给苏宁儿,甚至动作间带了几分郑重,好像生怕折损了这书。 “公主殿下,这本书内经好生收着,若能参透三成,天下之大,你便哪里都能去得,若得五成,你便可成为我这样的人,至于十成……” 彩衣想了想,续道:“或许,就是你皇兄那样的人吧。” 第60章 蛮人进京 入夏。 天气炎热了许多,原本的武安侯府,已彻底换上了镇北王府的牌匾。 与其他王爷不同的是。 苏良这处府宅,门可罗雀,平日除了赵方遒会来拜访,朝中其他官员与皇亲,皆是敬而远之。 苏良在剑心湖边,命下人将几头牛推入湖中。 只见得湖水一阵搅动,一只巨口从水底探出,如吞枣般将几头黑牛吞入腹中。 巨蛟很快又潜入湖底,下人们办完差事纷纷离开,不敢在此处多做停留。 赵方遒站在一旁,望着逐渐平复的湖水,暗暗心惊。 如此凶兽,也唯有苏良能够驯服。 “殿下,蛮人使团今日入京,圣主已有命令,要末将予些方便,可末将觉得,这些化外之人,非得将京城搅个天翻地覆不可,若什么都不做,只怕会出大问题。”赵方遒在旁道。 苏良看着剑心湖,半晌后缓缓道:“听他的便是,听说,此次使团带队之人,名字叫什么……” 赵方遒立刻答道:“那人名为赫连耶,乃是如今北境蛮人新王的亲弟弟,据说,其武道修为高深莫测,是个狠角色,蛮人都称其为骨王。” 苏良没有说话,朝剑心湖投下一颗石子。 不一会,水面上冒出一个蛟首,似乎在疑惑。 苏良道:“没你的事。” 巨蛟转而又潜入水中,尾巴刻意打了下湖面,掀起一阵浪来,似在控诉苏良的冷漠。 “你执掌天都卫,拱卫的乃是京城,若真出了什么差错,最终账都是要算到你头上的。”苏良这时道。 赵方遒脸色认真起来,道:“末将清楚利害。” 就在这时,一个天都卫的兵卒快步跑来,神色慌张,远远便跪拜在地。 “王爷,将军,朱雀大街出事了,蛮人使团入城,有个年轻蛮人骑着凶兽,在大街上横行,已经伤了好些百姓!” 赵方遒面色一变,立即看向苏良。 苏良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还不去?” “殿下……”赵方遒欲言又止。 …… 朱雀大街之上。 这条街乃是天京城内最宽阔的主道,连接城门与皇城,平日商贾云集,人流如织。 但今日,这条大街上已是一片狼藉。 三头巨狼般的凶兽横亘街道之上,獠牙外露,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嘶吼。 它们背上各骑着一位蛮人青年,衣袍敞开,露出精壮的胸膛,面对周遭大乾百姓,却是目光倨傲,仿佛他们才是此地之主。 这是许多乾人头一回见到蛮人。 只觉得这些蛮人,比传说中还要可怕。 就好比这蛮人青年,比乾人足足高了一半,座下凶兽更是肩高近丈。 有几名百姓已经倒在了路边。 而天都卫的军士围在此地,却又不敢靠近阻拦。 毕竟圣主有令在先,得予这些蛮人一些方便,若是今日人刚进城就起了冲突,坏了圣主的大计,谁也担待不起。 于是乎,便只能苦一苦那几个百姓,任由他们的亲人跪在街边哭喊。 而其余百姓不愿离开,围在此处,要这几个蛮人给个说话。 场面乱做一团,天都卫的人又要防着蛮人,又要挡着百姓。 “大乾的都城,不过如此,远不如我们的蛮王宫!”为首的蛮人青年手持一根长鞭,不屑地朝众人道。 这话引得另外两名蛮人青年大笑。 “瞧他们,我们都这般欺负他们的子民,这些军人居然无动于衷,看来王上说得对,最有血性的乾人,都已在北境长城之上,只需迈过长城,这万里沃土便属于我等!” 他们之间的话毫不掩饰,甚至刻意提高了音量,周遭之人皆听得清楚明白。 围观的百姓脸色越发难看,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则是眼眶泛红。 几名被撞伤者的亲人跪在地上,冲着蛮人方向喊道:“你们这些蛮子,伤了我爹,赔命!” 那为首的蛮人青年低头瞥了一眼,眼神如同看着路边的一条野狗。 “吵死了!” 他手腕一抖,长鞭在空中炸出一道脆响,鞭子直直地朝那百姓面门抽去。 这一鞭带着劲风,寻常人挨上,有死无生。 天都卫的兵卒面色巨变,有人想要阻拦,却已是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天际一道乌光疾驰而至,精准斩下,将蛮人手中长鞭一分为二。 溢散的劲气朝四周荡开,四周忽起一阵狂风。 蛮人青年愣了一瞬,看着手中只剩一半的鞭子,随即猛地抬头。 满街的人群也在此时抬头望去。 天穹之上, 一头十余丈的黑色身影御空而至。 众人看得分明。 那黑色鳞甲在日光下泛着幽冷光泽。 这便是此前在城外酿成灾祸的巨蛟,而所有人都听说了,这头凶悍的巨兽,已被镇北王降服! 此刻,蛟尾缓缓从众人头顶上方扫过,带起的风压得街道两侧的旌旗猎猎作响。 巨蛟缓缓降下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那三名蛮人青年座下的凶兽立即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发出阵阵沉闷的低吼。 而远处的那头巨蛟,忽而朝此啸鸣。 一道尖锐的长啸声响起,三头巨狼身上毛发炸起,匍匐在地,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蛟,乃是接近于龙的存在。 而龙则是传说中的神兽,巨蛟对这三头狼兽的压制,早已刻进了血脉之中。 “排场挺大,不过是一头巨蛟罢了,别说蛟,就算是龙骨,我蛮王宫也是有的。”为首的蛮人青年一边安抚胯下坐骑,一边冷冷言道。 这时,从巨蛟身上走下来一人。 百姓们看去,只见来人不是那传说中的九皇子镇北王,而是天都卫指挥使赵方遒。 赵方遒在巨蛟身旁站定,微微躬身。 直至此刻,众人才看到,蛟首之上,还有一道人影。 苏良走了下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街上那几个倒地的百姓身上,又看了眼围在他们身边的亲人,其中有一人,气息已绝。 苏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对着身后的巨蛟勾了勾手指。 霎时间,巨蛟收到命令,前肢猛地踏地,如黑色旋风般冲向那三名蛮人所在之处。 在场之人谁也没想到,这位九皇子竟会是如此人狠话少,直接就让巨蛟对蛮人动手了! 不过,这却也是在场所有百姓心中期望见到的场面。 人家撒野都撒到天京城来了,这天子脚下,所有人居然视若无睹,最后还要靠一个刚刚回京的九皇子找回乾人尊严? 第61章 当街斩杀 巨蛟快如一道黑色闪电,众人只能看到残影掠去。 那三头狼兽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就被蛟口吞没了一头,而另外两只,则是被巨蛟前爪压住,见得蛟兽一仰,两头狼兽分别投入口中咽下。 最后,地上只剩三团鲜血。 而那三名蛮人青年,在巨蛟扑出的前一刻,便靠着本能的反应跃起,躲开了巨蛟这一击。 这让不少围观之人暗暗心惊。 这三名蛮人青年,竟都在宗师境之上! 三人重新落地,望着眼前这头凶蛟,眼皮一阵狂跳。 巨蛟毫不示弱,竖瞳冷冷地扫过三人,吐出舌头舔了舔嘴上的血迹。 周遭一静,很快便响起了叫好声。 那为首的蛮人青年一步踏出,浑身气息激荡而起,瞬时间身上筋肉鼓动,青石铺就的路面都被他压沉了。 "一头畜生,以为就能挡住我们么,你们这群卑贱之民,必要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一阵红色血气从他身躯之上爆开。 脚下,爆开一圈如蛛网般的裂痕,浓稠如实质的血气在其上方凝聚成一头模糊的巨狼虚影。 苏良认出,这是蛮族王室的秘术,血狼怒。 据说,唯有血脉纯正的王室人员方可修习,必要时发动秘术,可以自身精血催动体内的血脉之力,短时间内能够将战力拔升不少。 甚至有的蛮人,能硬生生将实力往上提一个大境! 而且,如此这般逆天的秘术,居然没有任何副作用,仅仅是需要牺牲一些可以时候补足的精血! "你是何人?"苏良忽然问道。 那蛮人青年以为苏良在见到自身实力后慌了,轻蔑至极地道:"吾乃骨王赫连耶第三子,狼图腾的继承者,赫连屠!你如今才感到害怕,已经迟了!" 轰轰轰…… 气血爆鸣的声音如鼓声,震响不断。 苏良在听说对方的身份后,嘴角反而挂起了一抹笑意。 他缓缓抬起右臂,指尖朝前点出。 这一指落得极慢,慢到众人几乎能看清他每一寸指节舒展开来的动作,可偏偏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天地间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 空气骤然凝滞。 一道白光自苏良指尖射出,细如丝线,却亮得刺目。 白光甫一出现,整条街道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般,两侧的尘土无声向两边翻滚退去,连风都被斩成了两半。 在那白光行进的路线上,青石地面裂开一道笔直的细纹,纹路平整得像是被刀裁过,切口处泛着幽幽的光。 白光一闪而逝。 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 而方才还在释放自身气息的赫连屠,身形猛然僵住。 他愕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在心脏的位置,赫然是一个细小的血洞。 血洞边缘光滑如镜,仿佛是被什么极锐利的东西一穿而过,甚至连衣衫的破口都整齐得不像话。 赫连屠僵住了,旋即目光变得疑惑起来。 他都没有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他甚至没能感觉到痛。 此刻,大量的血液从赫连屠胸前血洞喷涌而出。 他保持着站立的姿态良久,最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砸在青石地面上,震起一圈薄薄的灰尘。 周遭万籁俱静。 谁也没想到,苏良居然真的当场斩杀了一名蛮人! 而且,还是一个蛮王之子。 就连赵方遒都没有想到,因而心中已有些后悔将苏良请来此处。 但于此同时,赵方遒心中一阵畅快。 这异族之人在自家门口嚣张跋扈,要的就是一个公正。 否则,怎能对他已经罹难的平民一个交代? 不过赵方遒又是想到苏良此举,必会引来圣主的不满。 他实在不知,苏良为何要这么做,替一个普通百姓出头,换来圣主的不悦,这样真的值得么? "该死的乾人,你怎么敢的,他可是我族骨王之子!"另一名蛮人青年顿时大喝,眼神犹带着不可置信。 骨王赫连耶,已经算得上是蛮族境内的二号人物,地位仅次于新王。 而赫连屠乃是他的儿子。 而蛮人在进城的第一天,就有一名王室之子被杀,难以想象这会引起赫连耶多大的震怒。 在无数蛮人心中,赫连耶是比邪神还要可怕的存在。 而眼前这个乾人,竟敢杀他的孩子? "我朝有一个词,叫做血债血偿,一个大乾百姓因你们而死,你们便要死一个赔罪,一个大乾百姓因你而伤,我便也要伤你们一个。" 苏良话音落下,又是接连两指点去。 这一次,众人终于看清了。 两道白光自指尖迸出时,空气发出了清晰的啸音,那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街道两旁酒楼窗棂上的纸被震得簌簌抖动。 白光掠过之处,地面上的灰尘被掀起两道长长的烟痕,像是被无形的犁划过了两遍。 只听得簌簌两声轻响,那两名蛮人肩头爆出一团血雾,紧接着整条手臂接连落下。 切口处平滑如镜,断臂坠地时甚至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碰响。 围观之人再度大惊。 两个断臂的蛮人瘫坐在地,伤口处涌出的血染红了大片街道,二人面色惨白如纸,不过硬生生没有发出惨叫,反倒是盯着苏良,瞳孔震颤不止。 苏良接连两次出手,竟让他们这些宗师毫无反抗之力,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们甚至能感受到,那白光穿行时带起的劲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生疼,可当白光真正落在身上时,却根本来不及闪避。 此人怎会如此强横!? "你……到底是谁,有本事报上名来!" 苏良面色毫无波澜,后方,赵方遒高声道:"蛮人,此乃我大乾镇北王!" "镇北王?"蛮人一阵疑惑,又道:"没听说过有这么个王,一群被圈养在京城的皇子,也配称镇北王么!" 苏良一笑,说出了自身另一个更被蛮人所熟知的名号。 "九皇子,良。" 此言一出,那两名蛮人青年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原本就惨白的面色更为惨白。 另一个蛮人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着,像是在重复这什么话语,过了好一会才对同伴挤出声音:"是他,是王上说的那个……" "北境的第二道长城!"另一名蛮人说了出来,脸色已变得惊恐不已。 若要让蛮人自己选出一个最为惧怕的乾人,那并非是居于皇宫内的圣主,也非是护国军中的五位大将军,而是眼前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是千百年来,唯一一个敢孤身入蛮境,甚至屠空了他们好几个部落的狠人! 而此刻在苏良周遭,则是响起了繁杂的议论声。 "怎么看起来那两个蛮人,好像很怕九皇子的样子?" "明明之前他们那么嚣张,就连镇北王的名号都吓不住他们,为何王爷报出名讳,就让他们吓成这样?" "那还用说,王爷在成为镇北王前,可是在北境戍边了十载,定是与蛮人打过,而且是打服了他们!" "镇北王,当真壮哉我大乾!"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鹰鸣。 另一边的巨蛟本无精打采,也在此时忽然打起精神,望向天穹之上。 那两名蛮人听见鹰鸣,却是大喜过望。 "骨王来了!" 天空之上,一只白色巨鹰展翅而过,落下了一道浑厚至极的声音。 "九皇子良,北境一别,三载不见,今日你杀我孩儿,真当吾族无人么!" 第62章 软骨头 白鹰尚未落地,一道身影已经落下。 赫连耶。 那位传说之中的蛮人骨王,其高大的身躯,纵使是放在蛮人群体之中,也显得尤为突出。 他身上披着宽厚的白色披风,整个人看起来跟同扇门板般,而在他脸上,戴着一张人骨面具。 行家看门道。 这位骨王落地之时,以他如此高大的体型,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轻盈得如羽毛坠地。 此刻,四周的风声与人声皆被吞没,四周安静,如同一片坟场。 赫连耶不曾看一眼自己那个已经身亡的儿子。 作为蛮人,他膝下子嗣近百,私生子更是不计其数,一个儿子就好比自己的一小份财产,压根不足以令他心疼,更别提悲伤。 白骨面具之下,一双灰白的眼扫视全场。 最终,那道无形的目光,落在了苏良的身上。 任谁都感受到了空气之中的凝重。 赵方遒心中更是打鼓,不论如何,使团入京,大乾作为东道主,都不应该杀一个使者,更别提这个使者是蛮人骨王之后。 “这,便是你们乾人所谓的待客之道?”骨王开口,声音低沉浑厚。 苏良不语,回想当初他孤身入蛮境,曾路过风雪原。 而那里,便是骨王的统治之地。 当初他便想要先将此人干掉,结果当初的骨王并不在风雪原上,因此没能成行。 今日却是一个好机会。 杀掉骨王,如断新王一臂,未来的北境,可活下许多少年郎。 苏良的确动心了,他不在乎什么规矩,更不在乎圣主的颜面,他想挽救的是北境的生命。 当初被发配到北境,若不是一户好心人收留,他已冻毙荒野。 而整个北境,便是由这样一户户人家支撑起来的。 此刻,整个朱雀大街上,唯有赫连耶一人,在这炎热之中,感受到了那极其清晰的寒意。 就在这时,赵方遒走了出来,开口道:“吾乃天都卫指挥使赵方遒,负责接待蛮人使团,既然你们已经入京,便听从我的安排,敢问使团其他人何在?” 赵方遒扫了一眼,除了那蛮人青年外,现场便只有骨王赫连耶。 赫连耶看向赵方遒,只是一眼,令赵方遒如临大敌,整个身躯骤然紧绷。 这位骨王同样也是尸山血海之中走出的杀神,身上的气息太过可怕,至少不是如此年轻的赵方遒能够经受。 “如果是由你负责,那么这沾染我儿之血的人,应当如何处置?”骨王问道。 赵方遒面色微变,虽承担着对方带来的气息压力,仍旧坚挺着,道:“你儿子践踏我朝百姓,死有余辜,镇北王不过是替天行道,何须处置?” 此言一出,换来两侧不少百姓叫好。 不过,骨王只是目光冷冷一扫,顿时间,周遭再度安静下去。 “一群贱民,如何能与我的孩儿相提并论,莫说只死了一个人,就算死了一千人,一万人,也不足以抵我儿性命,若是今日贵国不能严惩此人,那么,和谈就此结束!”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自议论。 这骨王,显然是与镇北王过不去了。 赵方遒面色骤冷,立刻道:“这不可能!” “是么?”骨王再度看向了苏良,而后高声问道:“我听闻贵国圣主,并不看重这位皇子,十年前将他发配到北境,任其自生自灭,怎的如今,你们要为了此人,放弃与我族换取和平的机会?” 这话一出,朱雀大道上的百姓们交头接耳。 “蛮人当真是来求和的?” “就算是求和,那也得有求和的态度,你看他们蛮人把我乾人当人了么?” “异族就是异族,我等岂能与他妥协,更别说镇北王是为了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出的头!” 赵方遒此刻的脸色已经惨白,无形间笼罩于他身上的压力已经越来越大。 他心底有所感觉,这个骨王,至少也是一名大宗师境的高手。 甚至很有可能是大宗师境巅峰,距离所谓的天人境一步之遥。 否则,根本没法给他带来如此可怖的压迫感。 而也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前头,那四面八方的压力在那身影出现一瞬,骤然消散。 苏良来到了赵方遒的前方,他看向骨王,二人的气息在冥冥之中交锋。 仅是一瞬,骨王面具之下,那一对白眉忽然紧皱,他微微侧身,一荡披风。 一股气劲自他身后爆开,直接震塌了沿街的铺子,声势惊人! “呵呵……” 骨王脸上挂着冷笑,眼神像是要施加烙印于苏良身上一般。 其实,他很想说,苏良与传说中一样,气场还是那般霸道。 甚至霸道得就连他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而苏良已起杀心,正欲调动真元动手之时,一阵马蹄声响起。 宫城大门敞开,近千禁军列阵而出。 金色甲胄无比鲜亮,在阳光耀眼灼目,这便是大乾最为精锐的部队,一支全由高境武者组成的禁军,对大乾圣主忠心耿耿的玉龙军! 禁军前方,有两骑当先而行,赫然便是四皇子苏桢与六皇子苏谦。 苏桢本就兼着禁军的差事,而六皇子也在那处,便让人有些玩味。 这二人率禁军来到近前,先是倨傲无比的让赵方遒带领天都卫的人去驱散百姓。 而后,才翻身下马。 “大乾苍王苏桢,见过骨王。” “大乾秦王苏谦,见过骨王!” 两位皇子一同朝赫连耶拱了拱手,而后目光才扫过狼藉街道,落在了苏良身上。 苏谦的眼神之中,对苏良的恨意毫不掩饰。 除去昔日二人的恩怨以外,就在前不久,苏良入宫后,他母妃被苏良顶撞,自那以后闷闷不乐,菜饭不思,眼见身体日渐消瘦,就连御医都毫无办法。 更重要的是,周贵妃能得圣眷,靠的便是身子。 而如今她体态枯瘦,整个人毫无生机,圣主怎会施加宠幸? 苏谦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不快,而后语气温和地对赫连耶道:“骨王远道而来,为两国之谊,不想初入天京,遭此祸事,本王深觉遗憾,此事大乾定会秉公办理,给贵方一个满意的交代!” 街边的百姓闻言,有人小声骂了句“软骨头”。 这声音虽很轻微,但还是落入了苏谦的耳中,他面色愤然,面对禁军朝着那人指了指。 很快,两名禁军出列,将那百姓从人群中拖出,极为直接的一刀斩首。 无头之尸血溅丈高,周遭百姓面色一片惨淡。 只见苏谦冷声道:“蛮族遣使来访,乃我朝贵客,谁再妄议,诛!” 说罢,他又看向苏良,眼中之意不言自明。 第63章 袖拂龙影,目及天阙 六皇子苏谦的话,许多人都听懂了。 一个仅仅是在一旁小声说了句话的百姓,都被拖出来当众斩首。 那么,刚刚杀了使者之一的镇北王,又该如何呢? 此时,四皇子苏桢开口:“九弟,你当街斩杀来访使者,等候发落吧!” 骨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一幕,看来传言说得不假。 乾国的这些人,是一点也不知晓,他们的这个九皇子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一个连他们蛮人都又敬又怕的人物,在天京城中,似乎并不受到其他皇子的待见。 苏良并未理会苏桢,只是意识到,自己今日恐怕杀不了骨王了。 就算强行杀了,只怕也会殃及无辜。 因为他已感知到皇宫内的数道气息,就在那不远处。 其中,自然是有那老太监曹秋寒的,但另外还有几道,甚至比曹秋寒更强一些,也比其更让人陌生。 看来宫中还有苏良不知道的高手。 自己若是想当街斩了骨王,恐怕免不了与这些人交手,届时这片地域恐怕都会被毁去,会死去不知多少无辜之人。 心里想着这些事,苏良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去。 苏桢见他如此态度,当即喝道:“放肆,皇兄与你说话,便是如此态度么!” 大乾皇室之中,唯有苏桢武道修为最高,已是大宗师之境。 他虽距离皇位尚远,但圣主显然是将他往武道高手方面继续培养,不仅让他接触天下最顶尖的武学,甚至还倾注了无数资源。 因此,在苏桢内心,其实他远比其他皇子更为狂傲。 也……更为对苏良不悦。 一个被贬出京十载的无能稚子,一回来竟成了武道修为碾压他的武道天人? 这换做是谁,也接受不了。 也是这一喝,令苏良看了他一眼。 仅是一眼,仿若一柄无形重锤轰来,苏桢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却不愿示弱,调动浑身真元汇聚右手,化作猛烈一掌,真龙功也在此显出真灵,掌意成了一条金色巨龙,朝苏良咆哮而去。 赫连耶眼神一凝。 “这便是大乾皇族的真龙功?” 那原本并不算厉害的掌力,因这真龙功的加持,变得极具侵略性,甚至是王霸之气。 饶是赫连耶,也不由得心中啧啧称奇。 他知晓苏良很强,毕竟此人几年前就踏入过他们的领地,如杀神般屠了好些人,乃是蛮境诸多部落公认的死敌。 但,面对这一掌,苏良怕不是那么好接下。 而下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却是令赫连耶瞳孔猛缩。 只见苏良看也未看,如掸去尘埃般轻轻一拂。 一拂之间,没有任何真元咆哮,也没有半点气机暴涌,仿佛真的只是抬手赶走一只扰人的飞虫。 可整条街面上的光线都随着他袖沿的弧度扭曲了一瞬,空气坍缩又弹开,带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嗡鸣。 “砰……!” 龙影破碎,苏桢右臂的衣袖炸开,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从苏桢出手,到他倒飞坠地,整个过程可能只有一个呼吸的功夫。 就在这短短时间,身为大宗师的他,作为皇族子弟之中,武道天赋最强者,败了。 赫连耶瞳孔微微一缩,再度看向苏良,神色变了。 苏桢的身体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向后滑了数丈方才停住。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抬起头时,脸上表情剧烈变化。 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是屈辱。 最终,才是勃然大怒! 当着千余禁军,当着满街百姓还有这异族之人,他堂堂苍王,如苍蝇般被人拍飞! “苏……良!” 而后,他朝禁军统领喝道:“玉龙军听令!” 所有禁军身躯一震,盔甲抖擞的声音骤然响起。 “九皇子对抗朝廷,给我拿下!” 上千禁军骤然骤然拔刀,一道道真元升腾而起,这支由高境武者组成的军队,此刻凝聚出的庞大气息宛如洪荒猛兽。 而苏良却只是走到巨蛟前,抬步登上蛟首,负手立于此。 巨蛟低伏着头颅,浑身鳞甲微微颤抖。 只因他蛟首之上所承载的那人,足以压制它狂暴而凶戾的兽性! 苏良立在蛟首之上,垂眸扫了一眼下方黑压压的禁军,目光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如同立于九天之上俯瞰云下的蝼蚁之阵,甚至连评判的兴致都欠奉。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苏桢,最终转头看向宫城。 目光似已越过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直直射入那深处。 直至这一刻。 苏良才感觉到,自己对这大乾上上下下,很不满意。 “尔等还在等什么!?”眼见苏良要离开,苏桢再度放话。 玉龙军齐刷刷朝巨蛟压去。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自宫门处传出。 “苍王殿下,陛下有旨。” 朱雀大街上,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后齐刷刷跪拜下去。 当然,也包括苏桢与所有玉龙禁军。 “陛下请骨王入宫觐见,陛下还说,给你玉龙军,不是让你对自己人耍横的,要殿下回宫自省三日。” 听到曹秋寒的话,苏桢满脸不忿,但还是拜道:“儿臣接旨。” 而曹秋寒说完这话过后,他看向巨蛟之上的苏良:“陛下对镇北王也有旨意,镇北王若是再藐视朝纲,将削掉王爵,重回北境戍边。” 说完,曹秋寒看向苏良。 苏良没有言语,只是摆了摆手,让巨蛟腾空,带他回府。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未曾在曹秋寒身上停留半息,更是对那所谓的圣旨视若无物。 巨蛟腾起时,他的身影越来越高,直至消失在远方天边。 曹秋寒见状心中微惊,整个大乾王朝,也只有苏良一人,敢如此对圣主不敬。 听旨之时,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甚至没有任何回应。 曹秋寒宣完旨意,转身回宫。 朱雀大街上,苏桢与苏谦站起身来,二人四目相对,都毫不保留展露出对苏良的怨恨。 随后苏谦看向赫连耶,努力堆出几分笑意:“贵使见谅,今日之事,本王一定会禀明圣主,给贵方一个交代,你放心!” 赫连耶脸上挂着不屑之意,道:“你老子都奈何不了的人,你凭什么给我交代?” 闻言,苏谦一怔。 苏桢不由道:“骨王这话何意,我大乾法度严明,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苏良敢当街杀害贵使之子,我朝定会严惩以安贵使之心,至于贵使所言,实在大逆不道,大乾天下,乃是当今圣主天下,苏良更是圣主臣子,莫说他只是一介武夫,就算是陆地神仙,也得上朝参拜!” 听完这话的赫连耶不由得仰头大笑起来。 苏谦与苏桢被他的反应搞得一头雾水。 笑了好一会,赫连耶止住了笑意,骨面之下,一双眼冰冷地看着二人。 “本以为苏良回京,他的对手会是什么样的人物,现在看来,当真是太可笑了,他居然要应付你们这样的人,而离开北境长城防线。” 骨王心中仍旧觉得可笑,苏良是何人物啊,怎么他的这些兄弟,看起来都如此幼稚? 武者到了天人之境,真以为世俗皇帝能够奈何? 君不见那曹公公也仅是在宫门下威胁了两句? 若苏良当真有罪,以乾皇之霸道,早就治罪了,何必先威胁一番? 这一点,赫连耶看得明白,但苏桢与苏谦,显然没看明白。 第64章 所愿,传说 骨王入宫,面见圣主。 据说,当时圣主在乾元殿,单独接见的他,二人谈了什么,谈了多久,无从得知。 而第二日,才有风声传出。 说大乾圣主与骨王,相谈甚欢,圣主甚至邀请骨王在宫城旁住了下来。 而朝中文武公卿无不在观望。 大家都想弄明白,圣主真正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蛮人作为大乾自古以来唯一的大敌,若真能和谈,早便和了,何必等到现在? 两方仇恨早已深入血脉,两族之人皆心知肚明,蛮族与大乾唯有你死我活。 当然,也有官员对蛮人入京义愤填膺。 第二日一大早,就在乾元殿外,跪了十余名在京官员,无不是上书请求将蛮人驱逐出境。 而这些官员,无一例外。 皆被圣主下诏惩处。 除了当众杖毙了数人之外,其余人皆被关进天牢。 朝中唯一敢说话的一群人被严惩,以至于风声鹤唳,再也无人谈论蛮人使团之事。 …… “和谈是假,圣主是要动北境的兵权,然而蛮人岂会给圣主保证?就算给了保证,如何可信,圣主在位数十载,时而圣明时而昏庸,如今就连我,也看不出透……” 当朝首辅杜衡坐在自家的太师椅上,面露忧愁之色。 这一个月以来,他称病不上朝,实则是避祸。 蛮人使团入京,早在九皇子回京前,他便觉察到了端倪。 而杜衡能够猜到,接下来的大事,远不止这一件,纵然他是当朝首辅,却也不愿掺和进来。 毕竟他多多少少在乎身后之名。 万一圣主真与蛮人谈出了什么结果,那么这个签订契约之人,必然是他这当朝首辅。 因为大乾之主,是不会担下这些的。 必然会有他人来背负,且这个人还得有一定分量,能够担得住此事。 纵观大乾朝堂之上,又有几人有此资格? 所以日后若有骂名,也是他来担。 而眼下这番话只是他喃喃自语,若叫任何一个人听到他敢对圣主出言不惭,定会酿成一桩祸事。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若蛮人同意暂不出兵,北境兵权被夺,甚至是改制,何以保证未来的北境,亦能如今日护国军那般守住长城?” 杜衡下意识答道:“谁也保证不了,这才是老夫为何如此发愁。” 刚刚说完,杜衡顿时吓得一个激灵起身,猛地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道人影,竟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 杜衡心中微惊,自己这宰相府,守卫严密至极,到底是何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他眼前来? 直至那人转身,杜衡瞳孔骤然一缩,旋即立刻正色行了一礼。 “九殿下。” 苏良看向对方,见到杜衡灰白的两鬓,开口道:“杜叔,十载不见,你过得如何?” 杜衡一愣,旋即苦涩一笑。 昔日的琴妃,本是他杜氏的一道旁支,也是他举荐入宫,由一介宫女,诞下皇子,最终被册封为妃。 论辈分,他该是苏良的堂叔。 然而,十几年前出事之时,杜衡却是没帮上什么忙,因而内疚至今。 如今却是没想到苏良会来见他,因而此刻,这位宰相脸上,除了苦涩外,还有一丝不安。 “老臣当不起殿下如此称呼!”杜衡拜道。 苏良道:“去北境的路上很苦,送我去的人半路将我抛下,我只好只身而去,每每饥寒交迫之际,一觉醒来,身边却会多出一份干粮。” 闻言,杜衡身躯微微一震,双目微微湿润。 “我当初若能多做些什么,也许殿下就不必离京,也许琴妃还能在世,更重要的是,我不该将她送入天家,而今殿下不怨我,是殿下仁厚,可我心中过意不去。” “至于食物算得了什么,殿下本不该吃这些苦的!” 杜衡说罢,别过头去,偷偷用衣袖擦了擦眼,当初他的确派人暗中跟着小皇子,以此保护他活着到北境。 苏良微微吸了口气,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今日来寻杜叔,是想请杜叔帮个忙。”苏良开口。 杜衡顿了顿,随后道:“殿下尽管开口,但老臣已不敢有任何保证。” “这件事对于杜叔而言不难,我只要一个路引。”苏良道。 杜衡闻言微微一愣,一个路引而已,何其简单,莫说他这当朝首辅,就算是苏良,以他镇北王的身份,什么路引搞不到,何必求他? 苏良的下一句话,却是令他大惊失色。 “我要运些东西回北境,需要一个官方的东西堵住运河官员的嘴。” 杜衡顿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道:“殿下,私向北境输送粮草,乃是死罪!” 苏良不以为意道:“不止是粮草,而是一切北境所需之物。” 杜衡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嘴巴张了半天,随即摇头道:“殿下这是要与圣主为敌?” “杜叔能做这件事么?”苏良只是问道。 杜衡再度愣住,似在天人交战。 苏良开口道:“他欲与蛮人和谈,谋夺北境兵权,使得天下归心,或许他还有什么别的更大更宏伟的图谋,可我不想应,他此番行径必会酿成大祸,如今的北境看似一座堡垒,实则脆弱不堪,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兵权什么的,他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那片大地上所承载的所有人。 杜衡这时抬起头来,正色问道:“敢问北境是否已经归顺殿下?” 面对这个问题,苏良不置可否。 杜衡似乎明白了什么,忽然道:“殿下想要造反不成!” 苏良淡淡道:“杜叔将我看得太轻了。” 他可以不鸟皇帝,甚至的确可以如杜衡所言,以北境之师进京勤王也未尝不可。 然而苏良是真的对皇位没什么想法。 那个鸟位置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如果他足够强大,所谓皇位探手可取,只需将一切敌人镇压,莫说是皇位,就算是整座天下都是他的。 他知晓自己现在还不够强,王朝有底蕴,无论是大乾亦或是北蛮,皆是如此。 因此他现在所想不多,只想北境太平。 仅此而已。 但这个愿望,在蛮人彻底失势前,几乎不可能实现。 因而,他欲以北境之师,跨过长城,攻入蛮族腹地,彻底解决祸患。 这是一个目标,因而挡在目标前的障碍,苏良都会扫清。 若这个障碍是皇帝,也是一样。 杜衡不知这些。 他像是被抽干力气般重新坐了回去,幽幽道:“我可以为殿下做这件事,但殿下,万不可行悖逆之事,遥想当初,琴妃……” 杜衡话音未完,不禁潸然,续道:“你也算是我杜氏之人,就当是听我这个长辈一句劝,圣主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他要谋夺北境,兴许不仅只是为了天下归心呢?” 苏良道:“不为此又为何?” 杜衡想了想,问起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殿下在北境,就未曾听说过雪原之外不死魔主的传说?” 第65章 等着吃喜宴? 不死魔主…… 苏良对此略有耳闻。 说起来这是蛮人那头的传说,据传踏过万里雪原,便可抵达不死魔主统治之下的魔国。 蛮人对此传得神乎其神,说是有人曾经到过那里,亲眼目睹魔国的存在,甚至有人经魔主点化,成了不死魔民。 因而这一千多年来,蛮人除了南下去试图攻取大乾之外,也有蛮人试图穿越雪原,探寻那传说中的存在。 苏良对这些传说,也并非毫不认可,但若是万里雪原之后真的有如此强大的魔国,那么大乾与蛮族,又岂会是如今这副样子。 杜衡此时略有深意地看着苏良,道:“圣主对不死魔主的事感兴趣,我们的这位圣主,虽已有常人望尘莫及的寿元,却仍旧对永恒有所执念,这或许也是他要迎蛮人进京的原因之一。” 苏良听到这里,不由得嗤声一笑。 果然,所有的帝王都逃不过对长生不老的执念。 而他虽身处在大乾这般有无数武者的世界,却仍旧对永恒抱有怀疑。 这世界没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若真有传说之中的不死魔主以及那魔国,大乾早已在其统治之下。 “陛下的野心远比你我想象得要大,老夫为官数十载,只知晓一个道理,每一个与圣主为敌的人,都已成冢中枯骨!” “听闻殿下如今已是武道天人之境,然在这世间,天人之境又是如何,终究是肉体凡胎,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这些年身在中枢,我也听说过一些秘闻,就比如说……” 说到这,杜衡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道:“殿下好生考虑,再问我要那张路引吧!” …… 苏良回到自家,在书房中坐了良久。 他与杜衡谈了许多,从当前朝局,再到北境与蛮人的战事。 最终,杜衡还是给他开出了那张路引,有这玩意,万宝楼的商队便可在运河自由出入。 这时候,书房门前探出一个脑袋,鬼精鬼精地看向这里。 苏良见到对方,脸上一笑,道:“进来吧,在那杵着作甚?” “我这不是怕打扰皇兄么!”苏宁儿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见到苏良脸上似有些疲态,因而很是乖巧地来到苏良身后,为他揉捏肩膀。 “在忧虑什么呢?”苏宁儿问道。 苏良道:“没什么,这世上还有何事值得我忧虑呢,倒是你,一天到晚没个正形,我给你的功法练得如何了?” 苏宁儿偷偷吐了吐舌头,道:“虽说有小青师父帮忙,但奈何我天赋太浅,反正进展不快就是了。” “进展不快?”苏良有些意外,而后道:“我这内经,不说世界一等一的引气之法,却也能入前列,你能上手便算不易了,你还想要多快?” 苏宁儿放在他肩上的手忽然停下了动作,苏良便抬头看向她。 只见得她忽然俯下身来,抱了抱他。 苏良一愣。 “皇兄抱抱,我练功什么的,不用你操心啦,倒是你,我听说你又惹了事,在朱雀大街上把蛮人使者给杀了,这事肯定让父皇不悦了,否则不会当众说要削你的爵。” 苏良顿了顿,心中最后的那抹忧色似乎就这么被驱散。 原是他这位皇妹以为苏良在忧虑圣主的态度,虽说这里是想错了,但安慰的方法,却是如同小时候一样。 他不是什么冷血的人,这样亲人间的温情自是受用。 伸手拍了拍苏宁儿的手背,而后道:“放心,我还没成婚呢,皇帝不会削我的爵,否则让一个什么也不是的皇子迎娶国公之女,岂不是打这位老国公的脸?” 苏宁儿闻言松开了他,道:“如此就好,话说起来,哥哥见过未来嫂子没?” 苏良摇了摇头。 苏宁儿抬着眼回想道:“国公只有两个女儿,我听闻小女儿是貌美如花,乃是我大乾一顶一的美人,至于大女儿,倒是没怎么听说,哥哥莫不是要迎娶一个丑女吧?” “去去去!”苏良没好气地道:“咒你哥哥呢?” “才没有!”苏宁儿见苏良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便朝门外走去。 “不跟你说了,我回去接着练功,就等着吃哥哥的喜宴咯!” 苏良无奈一笑。 这桩婚事,看似已经订婚,实则对苏良而言,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得先确定,吴国公能不能为他所用。 而且,吴国公似乎也在考察他呢。 至于那吴国公之女柳晚吟。 她与苏良一样,对于这婚约而言,是最不值得关注的…… 就在这时,小七前来禀报。 “礼部来了个官员,说有旨意要带给殿下,人在门外了。” “让他进。” 不多时,一个身穿官袍,看起来仪表堂堂的年轻官员走入。 他先是恭敬对着苏良行了一礼,而后才是道:“殿下,今日早朝议定,五日后兵部举行大阅,还有,南海道宗的人也已进京,在大阅那一日,将会开展一场武道会,南海道宗的人会与我朝武者进行几场比试,陛下点名要王爷出席。” 苏良闻言微微点头,对其道:“知道了,还有么?” 那礼部官员一笑,随后跪拜在地,道:“方才是替陛下传话,而如今,是属下要给自己传话。” “多谢殿下提携之恩,王怀义没齿不忘!” 苏良也是一笑,抬了抬手,道:“起来吧,几年不见,我也没想到,你倒是成熟了许多。” 王怀义起身后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位礼部官员,当初乃是北境一介碌碌书生,后来苏良见他有才能,才运作一番,由他人举荐入朝为官。 身为北境夜天子,怎可能真的对朝堂一无所知。 而如王怀义这样的官员,朝堂上还有许多。 甚至大部分人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背后的人,是这位新晋的镇北王。 “皇帝举行大阅,是有在蛮人面前展示拳头的意思,不过,与南海道宗的人比试是为何,总不能是助兴吧?”苏良此时问道。 王怀义想了想,随后道:“回殿下的话,这倒不是圣主的意思,而是南海道宗的人此次前来,似乎都是高境武者,也是他们进言,想要挑战大乾武者,因而才有了这武道会。” 闻言,苏良挑了挑眉,一副若有所思之色。 第66章 道宗 南海道宗,处于大乾南海之上,那里有诸多岛群,原本都是荒岛。 早在大乾建立之前,这片土地之上战祸不断,陆续有许多武者前往南海避祸,于荒岛上清修。 随着去的人越来越多,便开始出现门派。 或许是因为远离尘世,也或许是去往南海的武者心无旁骛,总之,从一千多年前开始,岛上诞生的高境武者便特别多。 一开始,这些岛上门派林立,掀起许多武道之争。 后来是一位强人出现,整合了南海所有岛屿门派,这些门派联合到一起,统称为“南海道宗”! 而到如今,南海道宗对于大乾的武者而言,已经成了他们心中的圣地。 只因那里高手众多,如今整个大乾接近七成的顶尖武学,皆由南海道宗的人创立。 “你对南海道宗了解多少?” 剑心湖畔,听到苏良问出这个问题,彩衣有些惊讶。 她此前在海外习剑,师承黄木道人,而黄木道人,便是来自于南海道宗。 “殿下好端端问这个做什么?”彩衣狐疑道。 苏良道:“过几日有一场大阅,南海道宗的人也来了,届时免不了跟他们打交道,因而先问问。” 彩衣道:“道宗的武者超然世外,且道宗离宗之始,便有铁律,凡道宗之人不得轻易涉足陆地世俗之争,这条铁律流传千年,从未有人打破,他们好端端怎来了大乾?” 苏良道:“他们不仅来了,据说,还提出要与我大乾武者比试几场。” 这话一出,彩衣更加震惊,半晌后直接轻笑了起来。 苏良待她笑完,才问:“有什么好笑的?” “大乾虽有顶尖武者,但若是与南海道宗相比,便不值一提,就说我吧,我不过随黄木道人习了十余载的剑术,回到大乾,便可成为名动天下的四大宗师之一,可如果将我放在南海道宗之内,怕是连号都排不上!” 彩衣说到这,摇了摇头,看向苏良,续问道:“他们要与大乾的武者比试,就好比是一个成人要与稚童单挑,殿下不觉得这很可笑么?” 苏良摸了摸下巴,望着眼前平静的湖面,他咂摸出了些意味。 “难不成是大乾做了什么对道宗不利的事,才有这一出?”此时彩衣问道。 苏良闻言一笑,转身而去,临走时抛下一句话:“就不能是道宗之人见我大乾武道没落,刻意来提点一番么,你也不将道宗的人往好处想,亏你是黄木道人的弟子。” …… 时间来到了五日之后。 天京城内张灯结彩,并非是为今日的大阅,而是为了欢迎南海道宗来人。 在许多百姓的心中,那南海道宗之人皆为仙士,甚至有许多人家中还供奉着南海道宗祖师的牌位。 道宗之人对他们来说,跟神仙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一直以来,道宗都不屑于与大乾打交道。 如今总算能见到活生生的“仙尊”,岂能错过这个沾染仙气的机会。 据说道宗的船已经到了码头,码头内外已汇聚无数百姓,只为一睹道宗仙姿。 然而等了许久,却也不见码头大船之上有人现身,这使得不少人已耐不住性子。 有人冲上了大船,高呼“恭迎仙人”,其余人则留在码头观望,却见得登船之人很快又出现在甲板上,冲着下方人群喊道:“仙人已不在船上!” “那他们去哪了?” 天京城外,同样人声鼎沸。 一队队兵卒整齐划一,自演武场上而过,这些皆是大乾军队之中的精锐,聚在一起,肃杀气尤为惊人。 赫连耶出现在一处高台之上,不远处,则是曹秋寒以及一众大臣簇拥着的大乾圣主。 “此乃我大乾骁勇军,军中之人,皆是中三境的武者,人数足有万余,朝廷每年花费在他们身上的钱粮,不计其数,单是为了给他们补足气血的妙药,便须数千民夫种植培育。” 一名武将立于赫连耶身侧,这人便是朝中的武卫大将军赵泰岳,他也是圣主最为器重的武将,曾多次平定境内反贼,战功卓著,被封为英武侯。 赫连耶看到这一幕,骨面传出一阵冷笑。 在他身后的蛮人使团,见状也是放肆大笑起来。 “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罢了,就算有一万余人,放在我蛮族大军前,塞牙缝都不够的。”赫连耶身后,一名皮肤黝黑的蛮人道。 如此猖狂的话,自是引得英武侯不满,他看了眼圣主所在的方向,只见得圣主目光落在演武场,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也不知是真的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 总之,英武侯也不好发作。 这时候,苏桢走上前来解围,对赫连耶道:“你我两族暂时修好,若开口就是打打杀杀,未免寒了陛下一片苦心。” 赫连耶并没说话,方才那个肤色黝黑的蛮人不忿道:“修好不修好的不谈,你们让我们来阅军,难不成还不让我们点评两句?” 苏桢心中将这蛮人问候了一遍,脸上却是挂着笑意,道:“说得是,不过,这骁勇军还并不是我大乾最精锐的部队。” 这时候,又一支部队进入演武场,杀气腾腾地从场上而过。 这一军不过千人,但气息远胜于方才的骁勇军,细细看去,其中之人,大多数都是上三境的武者,且都是接近于金刚境的存在。 这是什么概念? 金刚境往上一步,便是宗师。 也就是说大乾王朝,将近千名可能成就宗师境的人,编成了一支军队! 这一千人联合在一起,搭配战术,再加上破神弩等利器加持,就算是天人境,也可轻易拿下。 至于陆地神仙,也并非不可一战。 “这是我大乾真正的王牌,当初江湖祸起,不少高境武者充当反贼,其中不乏大宗师,朝廷仅仅是靠这一支罗刹军便扫清江湖。”苏桢说着,脸上挂着淡淡的自傲。 赫连耶望着下方的罗刹军没有说话,他身后一众蛮人更是沉默。 但眼神之中,却是压不住的贪婪。 以乾人的先天条件,想要培养出这样的军队,需要倾注海量的资源。 这种事情,若是放在蛮境,是不论如何也不可能的。 这足以证明乾国之富,如何能让人不眼红。 而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轻蔑的声音传来:“此军,或许可围杀一名大宗师,但若是天人之境,饶是此军再有千人,也不足以困住。” 众人齐齐看向一侧。 在那里,正立着一名一名丰神如玉,英姿不凡的年轻人。 第67章 南下还是北上? 看台上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年轻人身上,就连远处的圣主,在听着身边人的奏报时,也将目光投来。 此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然眼中却有老沉之意,身上穿着一袭月白长袍,腰间悬一柄木剑,其人英武不凡,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分明是站在人群中,却像是独立于天地间。 在他身后,还有十余人,皆是出尘不染。 英武侯赵泰岳伸手把住腰间刀柄,问道:“你是何人,此乃阅兵重地,闲人不得靠近!” 年轻人一笑:“我的确是山野间的闲人,不过,这阅兵重地,我也来得。” 在他身后,一名中年人走出,身上清冷气息像是无数根针,要顺着人毛孔扎进去,令人不寒而栗。 “我等来自南海,这位便是我宗道子宋青玄,受你大乾皇帝相邀,前来观阅,如何来不得?” 闻言,赵泰岳面色微变,道:“竟是你们!” 就连赫连耶,也是好奇地向这年轻人打量起来。 蛮境距离大乾尚远,就更别说南海了,因而在此之前,他压根就不知晓南海道宗的存在。 而此刻看对方这名道子,显然是有大修为傍身之人,若非顶尖武者,绝对养不出如此气度。 其身边这位中年人,地位似乎在其之下,但修为同样不容小觑,似乎是一名大宗师巅峰。 嘶…… 南国之中,竟还有如此神人? 赫连耶心中惊讶,旋即看向了大乾圣主之所在。 宋青玄此刻看着下方阅兵场,随意道:“千人上三境,搭配军阵与破神弩,却是可屠大宗师,但若是对上天人,这些人便入纸糊一般一触即溃,而若连天人都奈何不得,那就算不得什么强兵了。” 这话一出,赵泰岳与苏桢面色微变。 特么的,今日受着外来蛮人的气也就罢了,你南海道宗的人与我大乾之人好歹是同宗同源,怎也来评头论足一番贬低? 赵泰岳微微吸了口气,心中虽不乐意,但也不愿与这位道子起任何冲突,便是道:“话虽如此,可大乾能有几位天人境强者?” 宋青玄淡淡道:“险些忘了,你大乾武道不兴,天人拢共也没几位,如此倒是让这边的异族朋友看了笑话。” 苏桢与赵泰岳此刻是当真没话说了,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不接话。 宋青玄抛下此处之人,先是来到圣主面前,作揖行礼。 圣主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而后道:“来人,给道子赐座!” 宋青玄道:“不必了,我想四处看看,待比武开始,我再回来便是。” 说完,他竟就这么走了回去。 圣主身周的官员,见其如此倨傲,不由面色难看。 倒是圣主本人,并未展露什么情绪,只是道:“道宗于海外孤悬,他们的人性情古怪也是自然,众爱卿多包涵就是。” 这时,圣主扫了一眼场上,今日大阅,天京城内的权贵悉数到场,包括各级官员,还有诸多皇子,却唯独不见苏良,他皱眉道:“老九怎没来?” 大皇子苏明走出,回道:“回父皇的话,早派人知会过了,但九弟迟迟未到,儿臣以为他是有意怠慢,九弟回京也有不少时日,却仍是一意孤行,我皇室之人若都如此,大乾岂不乱套,父皇此次定要重重责罚,方可让他长个记性。” 苏明与其他皇子不同,他对一个人的恨,会如此明晃晃地体现出来。 这也是为何,在圣主眼中,苏明虽是长子,却永不可能承继大统。 “老九是有些不成体统,你这个当皇兄的,应当循循善诱,再说了,老九乃是我大乾少有的武道天人,超凡脱俗,如何能以世俗规矩责罚他?”圣主问道。 苏明闻言,身形微僵,他没想到,苏良在圣主的分量竟有如此重了。 当下只能道一句“父皇教训的是”便识趣退下。 演武场上的兵马仍在列阵前行,旗帜猎猎作响,甲胄反射的阳光,令许多旁观者眼睛一阵刺痛。 到最后,大部分人已经意兴阑珊。 大阅尾声将近时,一道身影穿梭在人群之间,而后,很快来到了场地边缘的槐树之下。 在那里,苏良正倚靠着树半躺着,闭目养神。 小七到了近前,低声道:“殿下,码头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第一艘货船正发往北境,此事若能成,往后我们便可将南方货物源源不断输送过去。” 苏良应了一声,才不轻不重地问道:“你觉得这阅兵如何?” 小七顿了顿,没想到苏良会问这个问题,在心中略加思考,才道:“堪称虎狼之军,殿下为何如此问?” 苏良睁开眼,看向小七,才道:“你说,我要举北境之军南下,与这些兵马一战,胜算几何?” “我北境护国军皆是战场厮杀出来的,也许没他们这般漂亮,但实力肯定不比他们差,只不过若真按照殿下所言,血战一番后,精锐消耗一空,社稷必然不存。”小七正色答道。 不管是小七还是其他北境之人,其实从没想过南下,北境才是他们的家园。 更何况南下意味着造反,届时与朝廷一战,不论谁胜谁负,北境都没法再守住了。 蛮人趁虚而入,践踏中原,谁若导致这一件事发生,那么此人就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所以小七也是不信,苏良真的会举北境兵马南下。 就在这时,苏良又问了个问题:“若是这些杂七杂八的军队加起来,随我北上抗蛮,能否对其灭族?” 此言一出,小七再度愣住。 恐怕,这才是苏良真正要问的问题。 他不是想南下,而是想要这些兵马随他北上! “不好说,北境太过艰苦,特别是长城之后,又是万里雪原,但一定是能伤及蛮人元气的,只是就目前圣主与蛮人和谈来看,根本不可能支持北境主动对蛮人主动出击,更别说让这些军队北上。”小七答道。 苏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道:“行,有数了。” 就在这时,苏良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他侧头望去,只见得不远处,一个月白长袍的年轻人,正带着淡漠与傲气看着他。 在这个人身上,苏良感受到了十分不俗的气息。 而对方此时开口:“阁下便是镇北王吧,我乃南海道宗宋青玄,有事问你,可否前来一叙?” 宋青玄觉得,自己好歹是南海道宗的道子,苏良修为虽是不俗,却也仅仅是个皇子,再加上大乾的人对南海道宗都有滤镜。 自己招他来,他定会屁颠屁颠过来结交一番才是。 谁曾想,苏良只是淡淡看他一眼,而后毫不在意地转身走去。 第68章 比试,此来是为点拨大乾武者 宋青玄脸色一阵变幻。 身为南海道宗的道子,就连大乾圣主都没有对他摆架子,而眼前这个镇北王,却是狂傲得没边。 “也罢,这一次来,就是要你大乾脱层皮,你也逃不掉。” 宋青玄摇了摇头,又恢复成那对周遭一切毫不在意的神色。 很快,大阅结束。 宋青玄回到阅兵台上,只见得一众文臣武将正争先恐后地在大乾皇帝面前拍马屁。 他心下不由轻蔑一笑,见得那蛮人赫连耶,眼神之中亦是带着微微讽意。 “陛下。”宋青玄身边,那名中年人开口。 此人,名为齐无咎。 原本正恭贺此次大阅圆满结束的官员,纷纷停下话头,看向此人。 “大阅已然结束,而我南海道宗此番前来,是奉宗主之命,来点拨大乾武者,敢问比试何时举行?”齐无咎高声问道。 这话引得周遭乾人心中不满。 今日可不仅是一场大阅,这还有异族在场,是大乾展露手段,展露皇帝圣明的契机。 而南海道宗的人,好生不给面子,区区几场比试,竟这般催着,未免太目中无人了。 大乾圣主此刻面色不动,缓缓开口道:“道宗来意,朕已知晓,只不过,比武之事若放在近日,显然太过仓促,我大乾诸多武道高手,分散各地,一时间也赶不过来,而京中这些,怕又入不得道子之眼,何不再多等上几日?” 齐无咎闻言面色微冷。 他朝圣主的方向作了作揖,话头却并不客气:"宗主之命在身,我等一日也等不了,请陛下现在便开武道会,由我南海道宗武者,对大乾武者施以点拨。" 他虽是作揖,但这话说得高高在上,引得周围人十分不快。 就连圣主,眉头也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心中自然清楚,这南海道宗的人没事怎么可能会来天京城? 而所谓的以武会友,点拨大乾武者,也不过是托辞罢了。 归根结底,恐怕还是此前他所做的一件事,引得这道宗不满。 让他们不惜坏了规矩,也要不远万里来天京城给个下马威。 “也罢。”大乾皇帝一笑,旋即道:“不如就在这演武场上,大乾与贵宗以武会友,比上几场。” 周围人闻言,皆是面露意外之色。 齐无咎见状,续而开口:“我等不远万里而来,只为这次比试,而若我等全战全胜,还望陛下答应一件事情。” “何事?”圣主问道。 “等赢下再说,如何?”齐无咎回道。 许多人听到这里,虽是一头雾水,但也察觉到,这一次的比试,恐怕不仅仅是比试这么简单。 赫连耶一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目光在圣主与宋青玄等人间不断来回。 “只要在情理之中的要求,朕皆准了。”圣主这时道。 齐无咎道:“还请陛下立下誓言,若我等全战全胜,你得答应一件事,不得反悔。” 这话一出,引来一名大臣不满,他走出臣子之列,怒斥道:“你以为这是何处,这里可是大乾,銮驾之上乃是大乾天子,一言九鼎,岂会食言!” 齐无咎侧目扫了那官员一眼,嘴角的冷笑更甚了几分。 他连那官员的名姓都懒得问。 “这位大人倒是忠心,只是你这忠心用错了地方。”齐无咎不疾不徐地收回目光,淡淡开口:“陛下与我说事,轮得到你开口么?” 那官员脸色涨红,正要再辩,却被旁边同僚死死拉住。 圣主此刻看向这名官员,见到是杨青牧,心中一阵不悦。 说实话,他知晓南海道宗的人因何事而来,自也知道他们要什么。 所以,他就算答应了此人的请求,事后也大概不会兑现。 这杨青牧倒好,这话一说出去,他若是真的食言,不就是啪啪打自己脸么。 “誓言就不必了,朕答应的事,向来不会反悔,更何况,尔等虽是道宗之人,却也未必能全胜我大乾武者!”圣主开口。 齐无咎没再多说什么,往后走去。 演武当即开始。 第一场比试,圣主便让赵泰岳打头阵。 这位英武侯,莫看其相貌平平,却已是宗师境巅峰的武者。 距离大宗师之境,不过一步之遥,已是无限接近。 圣主派他出战,也是想让其拿个开门红下来。 结果,宋青玄只是淡淡扫了眼赵泰岳,随后叫出一人出列。 “李恩。” 一个看起来年岁不超过二十,脸上稚气尚未彻底褪去的年轻男子走出。 众人一惊,道宗之内的宗师境高手,竟是如此年轻么? 而赵泰岳见状,却是不悦:“道子这是何意,怎的连孩子都叫出来了,我老赵这一双奔雷锤可是不长眼的,万一失手给他打死了,道宗不会怪我吧?” 宋青玄淡淡一笑,旋即伸出三根手指,道:“三招,你若不败,算我等输。” 赵泰岳面色一沉,当即跳入演武场上,一落地,便激起一阵尘埃。 他卸下背后一堆暗沉沉的雷锤,双锤一碰,发出一声沉闷震响。 这双锤之上,不知沾染过多少反贼之血,此刻握在他手中,煞气四溢。 李恩轻飘飘落在演武场上,他身形瘦削,站在膀大腰圆的赵泰岳前,像个没长开的少年,当下朝赵泰岳拱了拱手,没有多余的话。 大乾的英武侯,对上这道宗的年轻宗师,又是第一场比试,自是万众瞩目。 而在高台一侧,苏良却是未曾看向这里,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贵妇人身上。 那妇人对方戴着纱帽,整张脸都隐藏在纱帘之下,天京城内达官贵人的夫人皆是喜好如此装扮。 帽纱之下,是无比惹火的身段,可谓凹凸有致,曲线玲珑。 引起苏良注意的,并非是对方的身姿,而是他在这女子身上,闻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气味。 在各种顶级功法的加持之下,苏良的五感超乎常人的敏锐,远非寻常武夫可企及。 他人察觉不到的东西,对于他来说却是再轻松不过。 苏良眼底掠过一抹了然之色,嘴角微微一勾,随即抬步上前。 “夫人。”苏良上前,朝这名正望着演武场的妇人打了声招呼。 那妇人闻声回头,纱帘微动,看不清面容,但身形顿了一瞬,旋即浅浅行了一礼:"原是镇北王殿下,妾身有礼了。" 苏良故作诧异道:“你认得我?” 那妇人回道:“镇北王谁能不知,那日你当街斩杀蛮人使者,如今可是天京城内所有百姓心中的英雄人物。” 苏良挑了挑眉,与她并肩而立,后道:“不如与夫人打个赌,就说三招内道宗的李恩能不能赢,赌赢了,夫人将纱帽摘下如何?” “殿下,如此不好吧?”对方道。 此刻,场上的李恩与赵泰岳已经动手,二人过完第一招,手持两柄重锤的赵泰岳,逼得李恩退了数步。 四周一片欢呼叫好,人声鼎沸。 那妇人见状,笑眯眯地道:“妾身看不懂这比试,不过我看那名叫李恩的少年郎模样甚好,我就赌他能三招取胜好了。” 第69章 香艳国师,软玉在怀,镇北王绝非什么好东西! 苏良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朝妇人靠近了一些,而后道:“我也赌李恩赢,不过,我赌他用不了三招,第二招便分胜负!” 纱帽之下,妇人的身形一顿,旋即轻笑道:“殿下好歹是高境武者,怎也随我这妇人以貌取人,这怎妥当。” 苏良看着她,笑眯眯地道:“怎么不妥当,我看就很妥当。” 落在外人眼中,只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纨绔王爷在搭讪别家美妇。 而在演武场上,李恩却的确如苏良所言,在第一招吃定了赵泰岳的实力后,第二招以一道迅猛无匹的剑罡,直奔赵泰岳命门,将其重伤击飞。 看到如此结果,妇人不由一声惊呼,道:“果真如殿下所猜!” 苏良忽然一手揽住她的腰,伸手就要摘去面纱。 妇人抗拒不已,双手握住苏良的手,道:“如此不好,大庭广众之下,王爷是王爷,妾身亦是……” 苏良的语气,却没了方才的散漫之意,而是变得微微冰冷。 “夫人,我一直奇怪,你说好端端一个国师,整天不显露人前,在暗地里不知忙着什么,今日又打扮成这副模样,到底是何意思?”苏良问道。 那妇人身形一僵,不过只是极短的一瞬,她很快便恢复了从容:“殿下认错人了吧,妾身只是寻常人家。” 苏良一只手放在她腰间,手感当真温润,他见对方仍旧嘴硬,便道:“气息可以通过功法隐藏掩盖,但一个人的气机变不了,城外泗水河一战,你留下了自己独特的气机,更何况……” 苏良的目光再度落向阅兵台,落在那宋青玄身后的中年人身上。 “那个叫齐无咎的道宗护道人,暗暗打量了你数次,总不能是这人修道不修心,对你起了色心吧?” “兴许真是如殿下所言呢?”妇人开口狡辩,脚下一动,想要摆脱苏良在自己腰上揩油的手。 结果就在她动念的一瞬间,一股浑厚如山的真元压在她肩头,令她半分也挪动不得。 体内,更是霸道地涌入一股真元,强硬地占据她经络各处要地。 妇人也即是国师,身形再度僵住,纱帘之下,一双美眸恶狠狠地瞪向苏良。 苏良的手,始终放在她腰侧,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看似是扶着腰,实则是扣锁! 他的五个指头,恰好卡在了对方腰间的几处穴道附近,真元通过指尖闯入对方体内,封住了其体内真元流转路线。 以国师的修为,自然可以强行挣脱。 但若是如此,一是有可能令她经脉受损。 二则是,国师如此伪装隐藏,为的就是不暴露自身,若强行动用修为,定会引起旁人注意。 “你想做什么?”国师的声音透着些娇俏,与在泗水河截然不同,这应当是她的本音,令苏良有些意外的是,这声音听起来,年纪应当不大。 “问几个问题,国师好好配合我就是。” 苏良直视前方,只是揽住国师的腰,让她只能半靠在苏良身上。 一抹淡淡的馨香传入口鼻。 苏良却是始终面色如常,直指核心问道:“我听说是你进言,让皇帝召我回京,为何要这么做?” 原本,他此刻应当还在北境,筹划出兵北上雪原,南下通商之事。 “皇帝需要人平衡局势,我恰好想到了你,便让你回来,再说了,不让你回来,难不成让你这北境夜天子继续做大,到时候南下吞并中原不成?”国师的声音很轻,轻到很容易被周遭嘈杂声淹没。 “这对你有何好处?”苏良又问,他的声音被真元加持,只传入国师耳中,旁人只能见到他嘴唇轻动,不论如何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我是大乾国师,为皇帝分忧,维系朝堂稳定,是职责,需要好处么?”国师反问道。 苏良一用力,狠狠地掐了把她腰间的肉。 国师不由得一声嘤咛,旋即气急败坏地道:“你莫太放肆!” “放肆又如何?”苏良轻笑一声。 不过他没与对方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总之人已经回来了,说这些倒也没什么意义。 他继续问道:“那南海道宗的人又是怎么回事,他们可不是来点化我大乾武者的,分明是想来教训人的,国师应该知道些内情吧?” 场上,第二场比试已经开始。 令人意外的是,这第二场,居然直接上了齐王苏桢。 这个武道实力被视作皇族门面的皇子。 而南海道宗,则是派出了另一个与苏桢年纪相仿的人,同样也是一名武道大宗师。 “这件事么,告诉你也无妨,南海道宗的人忽然登门挑战,其实是因为皇帝悄悄拿走了一样他们的东西,好巧不巧还叫人抓了现行,今日比试,就是他们在向皇帝施压呢。” 苏良皱眉,南海道宗有什么东西,值得大乾皇帝去盗取? 若说是功法武学,其实大可不必。 毕竟南海道宗立足海外,却仍旧有不少顶尖绝学传入大乾,这背后的原因不难解释。 南海道宗才多少人,而一门顶尖功法,唯有被更多人使用过后,才能论证究竟可不可行。 “皇帝偷走了什么?”苏良问。 国师道:“这便无可奉告了,也许殿下过不了多久,自己就清楚了,话说,你能放开我了么?” 苏良并未作罢,反而再度收紧,让她与自己贴得更近了一些。 “上次泗水河一叙,夫人也是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难道不打算给我解释一番?”苏良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国师心中又恨又气,但此刻命门在他手中却是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四周响起一阵惊呼。 原是场上的苏桢,已被重伤,整个人倒在血泊之中,显然是已经惨败! 而在距离演武场不远的地方。 国公家的两名少女,此刻亦是戴着纱幔,被一个侍女带到距离苏良不过数十丈的地方。 “小姐,那位就是镇北王,奴婢打听过了,不会错的。” 俩女撩起纱幔看去,就见得那怀中揽着美妇的苏良,时不时还用手在人腰间揩油,那妇人的肢体显然十分抗拒,却是敢怒不敢言。 俩女见此齐齐一愣。 柳靖涵不由恼怒,道:“好一个苏良,还没迎娶我姐姐,就在外面沾花惹草,而且,还是在这观礼台上,周围多少双眼,他竟浑然不在意!” 柳晚吟看到苏良的背影后,神色并未有多大变化,不过眼中仍是闪过一抹失望。 原本听说,苏良虽久不在朝堂,却有着旁人无可比肩的武道天赋,据说还因百姓受欺负,打死了一个蛮人使者,多少也算是英雄人物。 可现在看来。 他能如此当众调戏一名妇人,绝非什么好东西! 第70章 这便是大乾巅峰? “看来大乾武者的确非南海道宗之敌。” 武道会已经进行到第九场,无一例外,不论是宗师或是上三境之人,皆非对手。 而且南海道宗的人都不是惨胜,几乎十招之内,便分出胜负。 此刻身旁国师的话,苏良不以为意,道:“只派出这些阿猫阿狗,当然不是对手。” 国师颇为意外,若说别人也就罢了。 那苏桢可绝非什么阿猫阿狗,已是皇室明面上最为出众的皇子,年纪轻轻便是大宗师。 还有诸多武将,都是沙场上厮杀而出的,武力没有半点水分。 这种人若都是阿猫阿狗,那其他人岂不是连猫狗都不如了? 国师自己可以傲视大乾武者,但这份傲视在别人身上,她便觉得不悦。 “既然如此,你何不前去,为大乾扳回一分,也好替你的父皇分分忧。”国师的语气带着怂恿。 苏良自不会上她的当,帮他那便宜老爹扳回一分? 他没有这个想法,更没有这个义务。 让他们斗去就是。 今日他能来,也是想着亲眼见识一下南海道宗的手段。 就这几场比试下来,他也算摸了个门清。 意兴阑珊,苏良便打算走了,不过身旁这国师好不容易逮住…… “不管你想要在大乾搅弄什么风云,都别来招惹我,也别妨碍我做的事。”苏良的话透着警告之意。 他明显感觉到身旁的女子看了他一眼,听她道:“这话亦是我要说的,莫在搅弄,否则引火烧身。” 苏良眉头一皱,看向国师。 透过纱幔,他依稀能够看到一张朦朦胧胧的脸,虽只能看得三分,却也是美不胜收。 大乾的国师,竟是如此美人? 不过,当下这并不是苏良在意的地方。 而是与这位国师两次打交道,苏良能够感觉到,她似乎对皇帝并没有那么忠诚。 国师或许有自己的小九九,但他目前还不知,此人究竟想要什么。 毕竟世事难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追求又或者是想要的东西,而大乾皇室坐拥一方王朝之地,所拥有的东西太多了。 这时,圣主等官员所在的阅兵台上,有了动静。 只见得宋青玄负手从高台上走出,来到边缘,目光扫视全场。 他语气平静,却话中带刺:“这便是大乾巅峰的武者么?” 场上无人应答,不少人紧咬牙关,攥紧拳头。 一场武道会,九战皆是大乾败了,而是败得一塌涂地。 南海道宗虽在武者心中地位超然,但不过存续于海外弹丸之地。 就是如此,随便挑出九人,竟也能打遍大乾无敌手? “大乾以武立国,立朝千年,以战功封侯拜相之人不计其数,却不想今日一见,竟成了这副光景,难怪宗主要我等前来,点拨大乾武道。”宋青玄继续道。 这话说得客气,实际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种被抽巴掌的感觉。 大乾才是天朝上国,竟被一个海外宗门如此教训,脸上无光! “九战皆为我宗弟子获胜,敢问陛下,服否?”宋青玄转身看向圣主。 换做任何一个人,敢与大乾皇帝这般说话,立即就被拖下去乱刀砍死。 但宋青玄不同,就算是圣主,也不得不忌惮南海道宗的实力与影响力。 因而此刻,圣主压下心中阴沉,开口道:“道宗实力,朕素来钦佩,不过今日实在准备仓促,何不以我朝顶尖武者,与贵宗再战一场?” 宋青玄一笑,笑问道:“大乾可还有顶尖武者?据我所知,除了皇族那几位不出世的高手,似乎没有他人了吧?” 大乾皇族底蕴,自然不止明面这些人。 早就有传言,皇室之中,有几位老人已是行将就木,却被以秘法存住了一口气,不到皇族危亡之时,不会出世。 此刻,显然没到皇族危亡的时候,那么除了他们以外,大乾还有何人能在当下扳回一分呢? 满朝文武包括众皇子,都想到了一人,但此刻无人愿意提起这个名字。 他们的脸色反而变得十分难看。 只因那个人,便是苏良。 这北境归来的皇子,近日已是出尽了风头,不仅被封为镇北王,甚至在不久后还会迎娶国公之女,可以说风光无限。 当下若是派出他来,万一真的侥幸给他赢下一场,那对于众人来说,可就不太妙了。 苏良回京也有些时日了,你可以质疑此人种种方面,但在斩蛟龙,败孟红鸾后,却无人再敢质疑其实力。 大乾圣主也是想到了苏良,不过此刻他并未提出来,而是目光扫视文武公卿,等一个人提出。 令他失望的是,往日里揣摩圣意极为积极的大臣们,今日竟是齐齐沉默了。 倒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人,在此刻开口。 赫连耶高大的身躯从蛮人席位上缓缓站起,白色骨面下,一双眼扫过演武场,最终落向高台龙椅之上的圣主。 “你们大乾的武者,的确都是一些绣花枕头。”赫连耶的话不带任何遮掩,干脆至极。 大乾众臣子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被一个蛮人接连羞辱,换做谁都没法无动于衷。 这时,赫连耶继续道:“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个人或许可与道宗一战,此人,便是你们的镇北王,何不让他上一场?” 此言一出,场上一静。 谁也没想到,赫连耶会突然提到苏良。 而更让这位蛮族骨王没想到的是,在他提出苏良后,竟会引起朝堂上如此之大的反应。 只见得内阁次辅杨青牧先一步站出,高声对圣主道:“陛下,臣以为让镇北王出战十分不妥!” 另一人走出,接着杨青牧的话补充:“镇北王虽有修为,然归京以来,现在紫云楼行凶,后杀朝廷大将,又在宫中顶撞娘娘与贵妃,桩桩件件,皆是目无法纪,此人有武无德,让他出战,只会让天下人以为我大乾真的没人了!” 两名重臣先后开口,立刻又有人跟上,几名平日与二皇子、六皇子走得近的官员纷纷出列。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那就是谁都可以代表大乾迎战道宗的人,但苏良不行! 高台另一侧,大皇子苏明也适时出声。 “父皇,儿臣以为众大臣所言不错,九弟的确能打,但武道会不仅是比输赢,还比气度涵养,儿臣亲眼所见,九弟在观礼台上,对一位妇人搂搂抱抱,简直是不成体统,若由他出战,输了丢人,赢了更是丢人!” 第71章 残卷,打发叫花子? 赫连耶完全没想到,他随口一个提议,所受阻力居然来自于朝堂各方。 毕竟,他也是想看苏良出手,看看此人真实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境界。 然而大乾的这些皇子大臣,似乎并不买他的账。 赫连耶不由得一声冷笑,转向那些大臣皇子:“一帮庸人,苏良当街杀我孩儿之时,你们没一个人拦住,时至今日也没给我一个说法,如今又将他贬得如此不堪,你们何不斩了他以谢罪,还是说……” 赫连耶的目光扫过全场,续道:“还是说,尔等是怕他出战赢了,让你们这些废物显得更加废物?”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过却也堵上了他们的嘴。 一时间无人再开口,大乾圣主见状,便道:“老九他人在何处?” 宋青玄眉头一挑,他的目光跃过满堂文武,落向了下方的一处观礼台。 众人也随他视线看去。 就见,苏良与一名妇人在那看台之上,果然如大皇子苏明所言,他将那妇人强揽怀中,实在是不成体统。 “九殿下,既然陛下都已点了你的名,何不前来赐教几招?” 苏良没有抬头,淡淡回应一句:“没兴趣。” 宋青玄一笑,并不恼怒,不紧不慢地道:“听闻殿下戍边十载,修得一身真本事归京,就连敌族骨王都对你十分认可,怎么,莫非是对上我道宗,便怂了?” 这小小的激将法,太过浅白,苏良仍旧没有看他,语气平静:“你话太多。” 宋青玄眼中闪过一道冷意,他身后的齐无咎,在此时蹙眉上前半步,低声对宋青玄道:“道子,我等拿谁立威都可,不必非是他。” 宋青玄回头看了齐无咎一眼,语气间带些不悦:“我偏要用他立威,王爷也不是没败在我们手里过,又能如何?更何况此人最近风头正盛,灭他风头,便是灭了乾皇风头。” 齐无咎怔了怔,却也知晓宋青玄拿定了主意,他也不好再劝下去。 “九殿下,如今大乾需要你,你却是畏畏缩缩,难不成是不想为朝廷效力,不想为陛下分忧么!”杨青牧质问道。 苏良并未搭理他,只是对众人淡淡抛下一句:“我若不愿,谁敢逼我?” 众人皆是一愣,包括宋青玄都没想到,苏良敢在这文武公卿乃至圣主面前如此嚣张。 身为大乾臣子,敢不效力? 这时候,苏良松开了国师,后者立刻逃开。 苏良也打算离开了,今日这武道会对他而言,的确没多大意思。 有这功夫,不如在府上多陪陪苏宁儿她们。 就在这时,宋青玄再度开口,声音响彻全场:“既然九殿下不愿为贵国出力,那么便换个说法,我南海道宗此次北上,带来了一卷太虚归元真经的残卷,这卷心法在这天下,其重要性不言自明,殿下若可胜得一场,我可将这残卷借你参阅。” 这话一出,周遭一片哗然。 太虚归元阵经……乃是南海道宗秘传功法,每一代所掌握之人不超过三人,能习此真经之人,要么天赋极其妖孽,要么便是宗主的关门弟子。 而这,也是对于大乾来说最具吸引力的功法。 要知道道宗的其他绝学,在大乾或多或少都有流传。 但唯独这太虚归元真经,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而眼下,这道子虽说只是带来一道残卷,但对于所有武者而言,那吸引力都是致命的。 就连高高在上的圣主,此刻都有所动容。 “太虚归元真经?”苏良眉头一挑,显然有所意动。 他在北境曾尝试搜罗天下武学,为的就是凭借自身逆天悟性,打造出一个天下武学的数据库,以此基础,创造出这世上最为顶尖,能助武者突破天理桎梏的功法来。 但…… 南海道宗的太虚归元真经,他却一直所求不得。 没想到对方竟舍得用这东西当赌注,看来自信吃定他苏良了。 不过很快,苏良刻意露出一阵失望之色:“残卷罢了,不值得本王出手。” 宋青玄一愣,此刻包括其他人,也皆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这太虚归元真经,就算是残卷,也已足够,居然还打动不了苏良? 此人,究竟有多大的胃口? “怎么,九殿下难不成想要全本?”宋青玄微眯着双眼,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至极。 “要赌就赌全本,拿出个残卷,打发叫花子?”苏良不屑。 宋青玄微微吸了口气,显然有些恼怒,而刚要开口之时,身后齐无咎忽然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骤然冷静下来,差一点就中了苏良的激将法。 “真经在我道宗,除非宗主点头,谁也看不得,若残卷不足以打动殿下,也可换其它条件,殿下只管提。” 苏良没有犹豫,直言道:“那本残卷对我而言无所谓,我要你身上的,若我胜,只需你当着我的面运转完整的功法一次,如何?” 这话一出,宋青玄瞳孔骤然一缩。 对方,竟是看得出来,他已练成太虚归元真经? 但随后他他又忍不住想笑。 放着太虚归元真经的残卷你不要,偏要我当着你的面运一次功? 难不成这苏良是觉得,他能够现学现会不成? 这阵经说是这世间最为顶尖的内功毫不为过,就算将全本阵经放在苏良面前,他都未必能领悟,更何况只是看他运功一次! 宋青玄冷笑了起来,道:“好,但敢问殿下,你又能给这场比试,下何重注?” “我败,随你处置就是。”苏良轻轻一跃,先一步来到演武场上。 大乾皇帝此时大笑一声,道:“老九代我大乾出战,他的修为,可在天人境内,敢问道宗可有天人境高手随行?” 宋青玄已缓步走出,往演武场而去。 众人见状,一时疑惑。 只见得齐无咎负着双手,话语之中带着傲气,道:“我宗道子,被宗主评为五百年一见的天才,他早已成就天人之境!” 所有人再度震惊。 宋青玄,竟也是一位天人境!? 而他们在此之前,竟毫无察觉。 也就难怪,他能如此胸有成竹。 转而,方才如丧考妣的大皇子、二皇子等人,忽然柳暗花明,脸上浮现喜色。 早说你是天人境啊! 道宗的天人境,跟大乾的天人境可不是一个概念。 毕竟,这一点在之前的九场比试之中,已经得到论证。 同样的天人境之下,赢的一定是道宗的人! 只要苏良败,他在朝中便没了引以为傲的资本,圣主也许就不会再惯着他。 这是,好事! 第72章 长夜镇北 “九殿下,你我同为天人,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宋青玄笑了笑,他脸上难以言喻的自信,语气平静淡然,但却透着极其明显的自傲:“若我收不住手,伤了殿下或是……不小心杀了殿下,还望贵国莫怪。” 话说到后头,他看向了大乾皇帝。 大乾的官员面面相觑,虽说大部分人因立场与苏良并不对付。 但在此刻,这宋青玄的狂妄更令他们不满。 “南海道子未免太过狂妄!” “不过,他说得也有道理,天人境也有高下之分,道宗武学冠绝天下,同样的境界,九殿下未必是对手。” “如此说来,九殿下是凶多吉少了?” 圣主坐在御台之上,面色不改,对苏良道:“老九,全力以赴即可。” 苏良并未回话,甚至未曾看向皇帝,他如此作态,又是令人觉得太过狂傲,人们的态度一变再变,如今又是觉得, 让道子好好教训一下这位九殿下也好。 “开始吧,你们这些蛮人就是墨迹。”赫连耶冷不丁地吐槽一句。 场上,两道身影相隔十丈而立。 宋青玄一身道袍,墨发迎风而动,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流转,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紧接着,演武场上方,一道剑气无声凝成。 那剑气一出现,演武场的地面便齐齐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由四周向中心蔓延,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掌碾压。 “轰!” 一声巨响,剑气化作千丝万缕,恰似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每一道剑气都细如发丝,却蕴含着足以撕裂一座小山的力量。 整个演武场的尘埃顿时散去,一阵阵强烈劲风鼓荡而出,就连百丈开外的台上看客都感到面颊刺痛,纷纷后退。 “好强的剑气!” “其本人更是无迹可寻,这便是道子么的实力么!” “天人之境,竟强大如斯,还是说,强的只是这一个人?” 齐无咎一声轻笑,毫不在乎地开口道:“这一剑,乃是我南海道宗的太虚落羽,道子已将真元,凝练至近乎虚无的状态,出手无声无息,落下来却如天塌,这便是我宗之未来。” 众人闻言,不由得吸了口气。 再看苏良,他竟是毫无动作,看着漫天剑雨倾泻而来,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镇北王这是吓傻了不成!?” “躲啊,那可是天人一击!” 在众人惊诧声中,几位皇子正在竭力按捺嘴角,他们恨不得苏良当场就被切成碎块。 而就在那宛若银河的剑气倾落之后,在距离苏良头顶不过数尺之时,他抬起了手掌,朝虚空轻轻一拨。 好似拨开一道帷幔。 霎时间,那千丝万缕的剑气,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气墙,在苏良身前骤然停滞,如水遇礁石,朝苏良身躯两侧分流而去。 剑气从他身后的地面席卷而过,发出阵阵“嗤嗤”声响,留下了数不清的剑痕。 而苏良所立之处,却是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粒沙尘都未曾扬起。 演武场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宋青玄的身影,在演武场另一端显露而出,他浑身被浓烈剑气包裹,宛若一柄神剑。 他看向苏良这头,眼中露出几分深思之意。 他的太虚落羽,就算是同境界的天人,至少也得全力才有可能硬接,而苏良方才,动作轻描淡写,就好似掸去衣袍之上的尘埃,就连脚步都未曾动上分毫。 “有点意思。”宋青玄眼中浮现一抹兴奋之色,整个人腾空而去,身上裹挟着的浓烈剑意冲天而起,剑意浓烈似火,从远处看去,像是一道直通天穹的红光。 “山河陷!” 他的声音响彻天地间,带着某种奇异的回响。 从一开始,宋青玄便打起了十分精神,今日前来,为的不是点拨什么大乾武者,纯粹只是展露实力。 他所展现的力量越强,大乾皇帝越忌惮,才越有可能达成此行的目标。 至于苏良,不过是比较倒霉,被他挑上,成了一块展露力量的靶子。 随着红色剑气冲上云霄,天空之上,又落下一道赤金光柱,直直砸向苏良所在。 这光柱之中,蕴含着极其庞大的真元,所过之处,空气燃烧,令在场之人无不有一种窒息之感。 这是南海道宗之中最负盛名的杀伐之术,太虚剑经。 一击之威,足以让让一座小城化为乌有。 苏良终于抬头看了一眼,他眼中倒映着那道从天而降的赤金光柱,神色却平静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就像是先生在查看学生的课业。 “此一剑借天地之力,用意极好,然力量杂而不纯,散而不聚。”苏良开口,这是他与宋青玄对战后的第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是传遍整个演武场内外。 宋青玄一声嗤笑,道:“我道宗先贤所创剑法,为天下绝顶,你也配在此置评?” 他话音未落,就见苏良并指为剑,朝着那光柱轻轻一划。 没有任何炫目的真元爆发,比起宋青玄那声势浩荡的两剑,苏良这一剑,就仅是抬手、划下。 但,那道光柱却是忽然从中裂开,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斩开,干净利落得令人头皮发麻。 断裂之处,真元溃散,这看似摧枯拉朽的一击,在苏良这一指前,竟是一泄千里。 宋青玄瞳孔震颤,在真元溃散闪烁的光芒下,整张脸已然僵住。 演武场四周的各处看台,则是响起了一阵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不可能,这是我道宗最为顶尖的剑法,怎可能被你轻易破去!”宋青玄仍旧难以置信,他宁愿相信是做梦,也不信有人能轻描淡写地破他这一剑。 苏良则是满脸无所谓的态度,宋青玄想要用他立威,他何尝不是呢? “我也有一剑,非祖上传来,而是自北境长城上,有感而发。”苏良轻声说道,以真元,凝聚出一柄长剑的虚形,握于手中。 当时,那是他头一回亲身踏入战场,蛮人起兵十万余,攻向北境长城最为紧要的关隘。 护国军这边,亦是出动了十万余人,双方加起来二十多万人,没日没夜的打了一个月,尸山血海,流出的热血,融化了长城之上万古不化的坚冰。 苏良那时也杀红了眼,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周同袍皆亡,四处都是蛮子。 北境的夜很长,有时候一个月的时间见不到太阳。 “长夜镇北……” 苏良松开了手中的剑,任由那虚影坠向地面。 第73章 再行厚赏 宋青玄的面色在这一刻骤然大变。 他看到了一幅景象。 无边无际的雪原之上,唯有一道如山脉般的长城傲然而立。 没有月亮,没有太阳,周遭仿若无尽的黑暗。 而就在黑暗之中,数十万可怖的身影如潮水般涌出。 而一道影子立在那里,千军万马便再无法往前一步。 宋青玄不愧是被誉为五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演武场内外,那么多人,可以说大乾顶端的人物都在这里,却唯独他,看到了苏良剑中真意! 而对于那些看不到剑中真意之人来说,苏良这一剑同样可怕。 无数猛烈的剑气,在沸腾交织,但给人的感觉,却是那般冰冷无情。 有人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有人则是听到了千军万马哀嚎的声音,不管怎样,这对他们而言,都宛如地狱。 没人看得清那一剑从何而起,从何而落。 这天人境的招式,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与天书没什么分别。 他们只看到一阵惨淡白光而过,在宋青玄那原本一尘不染的衣袍之上,忽然多出了数道血痕。 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身躯彻底僵住。 对宋青玄而言,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有来有回的战斗,甚至也不是他在碾压对方,而是苏良彻彻底底地碾压了他。 方才自己出了两剑,被他抬手便破,而苏良这一剑,轮到他时,却是避无可避。 高下,可谓就此立判! 四周安静无比。 就在这诡异的安静中,大乾皇帝双眼之中先是闪过一抹惊讶,而后变得无比深沉,最终望着场上那道身影,一语不发。 而被道宗之人重伤的四皇子苏桢,此刻便在御台上疗伤,见到场中此景,原本惨淡的面色,竟是涨得通红。 同样都是皇子,他被道宗一个无名之人击败,而苏良,却能跟他们的道子打得有来有回? 其他皇子的脸同样挂不住,同为皇族,身体流着的都是大乾太祖之血,凭什么就你苏良狠,显得我等如草包一般? “道子莫不是要认输么,战斗这才刚刚开始呢。”六皇子苏谦此时道。 宋青玄的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彻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先是看了眼御台之上的人,随后冷声道:“我乃南海道宗道子,承继往圣绝学,岂会认输?” 齐无咎看到这里,眉头深皱起来,他已是看出,宋青玄此刻已无再战的可能。 若对手并非是那苏良的话,或许还有机会。 但就方才苏良这一剑,便令齐无咎意识到,这人太可怕了。 天人境有高低之分,但……显然苏良才是更为厉害的那一方。 恐怕,只有请出宗主,才能压住这年轻人。 “道子,我等今日赢够了,让他大乾一场又有何妨。”齐无咎开口道。 在他身后,道宗弟子皆是开口相劝。 宋青玄却是一摆手,朝众人道:“都闭嘴!” 他看向苏良,手中之剑再度挺起,原本体内紊乱的真元,也被他逐渐安抚。 “你说你这一剑,是你自己悟的?”宋青玄声音嘶哑。 苏良淡淡点头。 宋青玄深吸了口气,刚刚平复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 随后,脸色兀自一红,吐出口血来。 他堂堂道宗道子,至今没能开创出任何顶尖的武学,也仅仅是继承了往日南海道宗先贤武学。 而苏良,却是以其自创的一剑,重伤了他! 人比人,果真气死人。 齐无咎见到宋青玄吐血,急忙脚下一点,来到他身侧伸手扶住,随后喂下了一颗疗伤的丹药。 “这一场,道宗败了。”齐无咎立刻道。 场上之人见状皆是议论纷纷,二人交手,分明才过了三招,虽说这三招都不落天人境威风,但是对于看客们而言,自是希望两位天人境能再多多展露些。 谁曾想这道宗道子,看似强横,却是个一击即溃的草包? 因此,场上响起不少议论声,武者的感官何其敏锐,这些议论声自是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宋青玄听到这话,脸色更加红了,再度望向苏良,眼中有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苏良淡淡道:“希望道子信守承诺。” 他想看看太虚归元真经,目的达到也就罢了,与宋青玄并没什么仇怨,也没必要非取他的性命。 宋青玄没有说话,齐无咎替他答道:“道宗之人,从不背信,九殿下想要的东西,我们自会给你,只是可惜了,我们千里而来,所求一个公道,怕是没人给得了!” 苏良不置可否,心中猜到对方所求公道与大乾皇帝偷走的东西有关。 但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摆手而去,直至高台上传出阵阵叫好之声。 不论如何,今日苏良好歹是保住了大乾武者的颜面,这才没有让他们一败涂地。 而苏良离开之时,并未向大乾皇帝行礼。 大皇子与六皇子见状,二人不约而同地走出。 “九弟张狂无礼,分明是不将父皇放在眼里!” “请父皇准许儿臣以大不敬之罪拿下九弟!” 圣主脸上此刻并没有多少苏良胜出的喜色,反倒是忌惮更多一些。 他倒是也想治苏良的不敬之罪,可人家一尊武道天人境,除非撕破脸,否则谁也不想招惹这样的存在。 他是大乾皇帝,也不能! 这两个傻儿子能不知道这一点么? 求他治罪,不过是想尽快与苏良撕破脸,如此他们才好安稳一些。 毕竟,算上苏良,那便是九子夺嫡,偏偏这九子之中,有一个人拥有着远超其他人的武力,单凭这份武力,便可不讲任何规矩! 圣主沉默了许久,最终开口道:“镇北王替我大乾与道子大战一场,吃苦耐劳,朕岂忍责罚?” “镇北王出战有功,赏良田万亩,黄金万镒,婢仆百人,令赐九旒冕旒,以正名份!” 四周之人闻言皆惊,圣主这份赏赐,不可谓不厚重! 而苏良刚被封为镇北王,就又被赐下九旒冕旒,甚至可以说封赏过厚! 大皇子与六皇子已然傻眼,呆呆地望着皇帝,已哑口无言。 但是这一份赏赐,便足以展示圣眷,同时也意味着,刚回京不久的苏良,已经有了与其他皇子王爷平起平坐的资格! 圣主,这是要将苏良当太子培养不成? 大皇子苏明心中警铃大作,苏谦同样好不到哪去。 至于文武百官,无不莫名,此刻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表情。 而圣主,并未给诸位文臣武将任何解释,只道:“派御医好生替道子看看伤,朕乏了,摆驾回宫。” 第74章 加冕?礼冠罢了! 武道会结束的当日,天京城内余波尚未平复,皆在讨论道子与苏良的那一场比试。 有人觉得这位镇北王风华绝代,往后若能领军,必是朝中不容小觑的力量。 有人则是觉得道宗认输太过突然,道子尚未用尽全力,若真正以死相拼,二人都是相同境界,胜负犹未可知。 在苏良回府没多久,赏赐便浩浩荡荡送到了王府门前。 他懒得去迎,坐在后院摇椅上闭目养神,倒是沈知音与苏宁儿闻讯赶了出来,指挥仆从们清点入库。 黄金万镒,良田地契,还有一百名容貌端正的仆从婢女,整整齐齐跪了一院子。 最后,才是一顶由朱红木盘捧出的九旒冕。 冕冠之上,悬着九串白玉珠旒,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敢问王爷身在何处?”负责送来封赏的公公此刻询问道,院子里其他人都在,甚至还见到了玲珑公主,却偏偏没见到那位风头正盛的镇北王。 “皇兄不便前来,公公海涵,就由我代他受礼。”苏宁儿上前道,接过了这太监手中的九旒冕。 “也是,镇北王今日,可谓壮哉我大乾,若不是他,圣主在道宗前的面子可挂不住,与道子一战,怕是受累,咱家也就不多打搅,先道一句恭喜了!” 直至宫里的人离开,苏宁儿与沈知音才齐齐松了口气。 随后,二人看向木盘上的冠冕,眼睛一下就亮了。 俩女一同来到苏良所在的院子,手中还捧着九旒冕,脸上皆是挂着笑。 “殿下,圣主的封赏下来了!”沈知音语气有些兴奋。 苏良慢悠悠地开口道:“知道了。” 苏宁儿见状,不由来到苏良身旁,拉着他胳膊道:“哥哥你起来看看,这可是九旒冕!” 苏良笑道:“一个礼冠罢了,值得你俩如此高兴么?” 沈知音此刻捧着九旒冕,指尖微微发颤,眼眶有些泛红。 这可不是如苏良所言,仅仅是个礼冠。 大乾皇子封王者不在少数,但能得赐九旒冕的,算上苏良,也不过三个人! 圣主今日在文武百官面前赏下此物,无异于昭告天下,九皇子苏良,有与其他皇子一争的资格。 苏良回京到现在,虽说风头出了不少,但许多大臣仍旧不认可他,这便是原因所在。 他的身份,不足以与其他皇子相争。 但现在情况就不同了! “殿下,这是天大的好事,若是琴妃娘娘还在,一定会觉得欣慰无比!”沈知音道。 苏良睁开眼,眼神露出一抹怀念之色。 说起来,人越想记住一个人,便会因为那些细节,而导致失真。 他也不确定,自己脑子里的那道身影,是不是原原本本的琴妃,是不是他在这一世的母亲。 只是这么多年下来,苏良仍会时不时地想起她。 母子之情这种东西很奇妙,纵然他自幼就知晓自己是穿越者,也割舍不了。 “皇兄怎么好像不在意这个?”苏宁儿看到苏良脸上神色,不由好奇问道。 对于皇子们而言,没有什么是比这个赏赐更能提振人心的。 然而她这位九皇兄,好像从始至终都没看过九旒冕一眼。 不远处的小青坐在连廊下,托腮看着这边。 对于苏良的态度,她倒是能够理解。 毕竟,早在北境,苏良便是无冕之王,如今圣主的这个封赏,的确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更何况,这封赏之下,圣主也没安什么好心。 突如其来的厚赏,不过是见殿下实力超群,用来稳住殿下的手段罢了。 大乾皇朝权力集中于一人身上,圣主一言可定生死,而皇储未定,不过是因为人人都是棋子,又或是因为,圣主压根就没打算传位给哪位皇子。 毕竟当了皇帝,过了那样的生活,谁不想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呢? “小青。” 就在小青发愣之际,不远处的苏良喊了她一声。 小青走上前去,笑着道:“殿下,今日当贺,可需我去准备些什么?” “不必。”苏良摇了摇头,随后问道:“运河上的事如何了?” 就见小青答道:“第一批货就在运送的途中,小七盯着在,万宝楼也派人看着了,运河上的关卡用的乃是杜首辅的路引,暂时无事,倒是……” 说到这,小青不由一笑,续道:“不过,钱多宝是被他爹绑上了船的,这富家公子对北境怕得很,路上哭得跟死了爹娘似的。” 苏良也不禁一声轻笑,道:“若无事是最好的,这事就靠你与沈姨上心了。” 小青与沈知音一同应了一声。 “哦对了,还有二皇子那边……”苏良又道。 小青再度一笑,这段时日,她派阎罗殿的人整日盯着齐王府,隔三差五在苏拓面前晃一晃,偏偏苏拓那些草包手下,对此全然没有察觉。 苏拓本就因为削爵禁足的事惶惶不可终日,再加上府上常出现这鬼魅般的人物,神经早已绷紧,就等着哪一日绷不住断掉。 当初谋害琴妃可是有他的一份,苏良怎会如此轻易放过他,便是要他疯狂,彻底失势。 “北川亲自演起了小鬼,殿下放心就是。”小青回道。 苏良点了点头,对于手下人的办事能力,他还是很放心的。 有小青与小七二人在,他大小事几乎都不必操心,在北境时基本也是这样过来的。 这时,有下人来报,说是国公府派了人来,请苏良过府一叙。 对于这位国公爷,苏良心中还算敬重。 莫看他如今老态龙钟的,当初年轻时,若不是他,圣主也没那么容易登上大位。 现如今,他是一只没了爪牙的老狮子,但也不甘引颈受戮,这正是苏良为何没有拒绝与国公府联姻的原因。 这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 “我这便去。” 苏良起身,与众女告别后,只带了一名车夫,便往国公府去。 天京城里,入夜过后,华灯初上。 国公府门前早已亮起了两排灯笼,一名老管事领着下人,恭候许久。 一辆看起来平平常常的马车停下,这名老管事尚在心中纳闷,甚至有些不悦,今日这等重要的日子,哪来的不长眼的? 直至那衣着简朴,相貌英武的男子走下时,他才一惊。 “老奴拜见镇北王,王爷千岁,老国公腿脚不便,便由老奴代接王爷入府,还请海涵!” 第75章 国公家宴 苏良走入国公府,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厅之中,柳镇元坐于主位,等候多时。 见苏良到了,他双手撑起身子,想要迎接。 苏良远远摆手道:“国公不必拘礼,我只当今日是来赴长辈之宴,国公也只当在招呼一个晚辈就是。” “殿下肯赏光,老夫这陋室蓬荜生辉。”柳镇元意外苏良的态度,毕竟苏良是什么人,早有耳闻,一个对圣主都透着些桀骜不驯的人,竟与他如此好言说话,倒是令他始料未及。 落座过后,便是一番寒暄,此前二人在宫中见过一次,但也仅有那一次打了交道。 今日再见,却是不同。 苏良今日与道子比试中的表现,已然证明他的不凡之处。 这令柳镇元心中感慨万千,当初苏良对他说要掀翻棋盘之类的话,他只当是年轻气盛之语,而如今看来,怕是苏良真有这个能力。 这也使得柳镇元对苏良的态度变了许多,席间与苏良拉些家常,甚至还聊起了他的母亲。 苏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只等这位国公爷什么时候转入正题。 就在二人看起来相谈甚欢的时候,门外下人来报。 “国公爷,又有客来,是沈将军。” 柳镇元一愣,随后看了眼苏良。 苏良眉头微动,一个名字从他脑海中浮现。 沈重楼,一个同样名动天下的人物。 若说北境有护国军为大乾坚堡,那么在南方,以沈重楼的安国军为首,同样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沈重楼这个人,出身于沈家。 而沈家,又是大乾王朝中最为古老的家族,甚至早在大乾建国以前,沈家就已矗立于这片土地之巅。 大乾太祖征战四方时,便是因为得到沈家的支持,方能扫清六合,开创大乾皇朝。 如此厉害的家族,在南方却是素来低调,每一代人之中,仅会让一人从政,以保持朝堂中有自己的力量。 而这一人,往往身居高位。 到了这一代,沈家推向台前的人物,便是沈重楼,由其担任安国军大将军。 只不过此人,平日素来都在南方治军,鲜少出现在天京城。 “既有客来,晚辈就先告辞。”苏良准备起身。 而这时,柳镇元却是叫住了他:“殿下且慢,沈将军也是人中龙凤,今日也是赶巧,何不留下来认识认识?” 苏良被他一留,重新坐下。 不多时,一个看起来年岁不超过三十,生着一张国字脸,体格硬朗的男子走了进来。 “小侄见过伯父!” 沈重楼进来先是朝柳镇元一拜。 而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这大厅中的第三人,苏良。 他在打量着苏良,显然是认了出来,眼神有着细微的变化,而苏良也在打量他。 这位安国军大将军,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武夫,倒更像是一名书生。 传言这位沈大将军武道修为亦是不凡,苏良近日观此人气象,发现他远比传言之中还要厉害一些,境界怕是已有帝宗师巅峰,趋近于天人境。 “来来来,与你介绍,这位便是镇北王。”柳镇元朝沈重楼介绍道。 沈重楼看向苏良,笑道:“今日见过了,听闻圣主大阅,我带了五百精兵回京参阅,却是没有赶上,不过也不虚此行,最后见识到了镇北王与那宋青玄一战,实在提气!” 苏良摆手谦虚了几句,而后看向柳镇元。 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到府上来,这沈重楼便也来了。 他弄不清楚柳镇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沈重楼入席,先道:“听闻殿下于北境戍边十年,有此修为,不应籍籍无名才是,为何此前从未见过朝廷嘉奖?” 苏良道:“我专注武道,并未立下过什么功劳。” 沈重楼眉头一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倩影出现在门前,看到沈重楼时,她十分欣喜。 “沈哥哥!” 沈重楼听到这声呼唤,立刻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无奈笑意。 柳镇元的小女儿柳靖涵,快步走入厅中,对沈重楼道:“你进京了怎也不与我们说?” “事发突然,这不是面圣后,第一时间就来了么?”沈重楼回道,看着柳靖涵,满眼都是宠溺。 他家与柳镇元私交颇丰,在吴地之时,就时常打交道,对于柳靖涵,也是将其当亲妹妹看待。 柳靖涵吐了吐舌头,随后看到了坐在一旁的苏良,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厌色。 今日之事历历在目,对于这个原本要成为她夫君,后又即将成为她姐夫的男人,柳靖涵心中打心底的讨厌。 苏良将柳靖涵的眼色尽收眼底,却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柳靖涵自然而然地落座,就坐在柳镇元旁边,她先是热络地与沈重楼拉起家常,语气亲昵的像是一家人。 如此一来,反倒是苏良在一旁显得像个外人。 柳镇元几次想要她退下,然而柳靖涵似乎并不惧怕自己的父亲,仍是留在席上。 最后,又是看向苏良,语气里故作几分天真好奇,询问道:“镇北王殿下,方才在外面听你说,你在北境十年没有立下任何功劳,那真是奇怪,戍边十载无功,圣主为何封你为镇北王?” 这话问得刁钻。 毕竟在此之前,所有人对于苏良封王的共识,都是因为圣主要用他与国公联姻,因而才给了一个王爷的身份。 柳靖涵这般问出来,无非是想让苏良难看。 沈重楼来回打量着二人,一语不发。 “住口!”柳镇元一声轻喝,脸上挂满了不悦,对柳靖涵道:“口无遮拦,你这是对殿下不敬!” 柳靖涵被吓了一跳,没想到父亲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而苏良这时道:“国公无妨,这位应当是二小姐吧,她说的的确不错,我在北境十年无功,圣主的确没有理由封我为王,之所以突然如此,不过是因为我将要与贵府大小姐成婚,说白了,我此前的身份,配不上国公府。” 这话一出,柳镇元的眉头紧皱起来,脸色凝重地看着苏良。 此刻,当真是他平生头一回生出要好好教训一下自己这个小女儿的想法。 而苏良好似真的无所谓般,脸色始终如常,他道:“旁人认为我会因此觉得脸上无光,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小姐若是这般想,便大错特错。” 苏良看向国公,笑着道:“身居高位而难自保,国公想必明白我的意思,你我联姻,若是一场交易,就当做交易看待,今日设宴邀我前来,我实在不明用意,就先告辞。” 柳镇元闻言愣了愣,面色局促,一时哑口无言。 而一旁的柳靖涵,也呆愣在那。 苏良的话她虽未听明白,但父亲的表情,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第76章 夜火流星 苏良话语声很轻,但柳镇元岂听不出其中的敲打之意。 灯火的照映下,他脸上的尴尬之色很快被掩藏,他旋即对苏良道:“现如今在这的,都是自家人,既然殿下已经将话说开,老夫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莫看老夫挂着国公名头,手握吴地,在朝中却也是待宰羔羊,此前只能仰仗沈将军,今夜只想知晓,往后殿下能否做依靠?” 柳靖涵面色微变,在她的视角看来,自家说是大乾最显赫的家族也不为过,何时见过父亲求人,更别说如此卑微的求取依附。 而想要依附的对象,竟是她一直都看不起的苏良? 此人何德何能? 在她看来,苏良不过一介武夫,在朝中同样毫无势力,她们一家需要此人庇护么? 而在一旁的沈重楼,此刻仍旧是不动声色,只是低着头吃菜。 苏良看向柳镇元,神色平静如常,换做其他皇子,面对国公这般服软之语,只怕早已喜上眉梢,而他心中却是没有任何波动。 “这得看国公能给我什么了。”苏良先道。 柳靖涵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出来,不过是讽笑。 “你好大的口气,我父亲乃是大乾唯一的国公,手握吴地数郡,富甲天下,你不过回京月余,连府邸都靠陛下赏赐,竟敢反过来问我父亲能给你什么?” 柳靖涵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听说殿下在朝中四面树敌,却连个像样的盟友都没有,我父亲能与你说些好话,已是天大的面子,你却装腔作势!” 她的话说得干脆直接,像是在替柳镇元打抱不平,实则句句都在贬低苏良。 柳镇元面色铁青,手已经按上了桌面,正要发作之际,就听苏良一声轻笑。 “国公也是如此想的?”苏良看向柳镇元。 若是柳镇元入京这么些天,连他的底细都打探不清,那么只能说明这位吴国公,已然彻底失势,对苏良而言,此人也就没了价值。 今夜,就当是白来了。 只见柳镇元道:“小女年幼,望殿下海涵,老夫今夜是带着诚意邀殿下前来,否则也不会让沈将军前来。” 这话,苏良倒是信。 “国公有机会,不妨派人去北境看看。” 苏良说罢,解下腰间的镇北令,若是寻常人去北境,自然什么也打探不出来,但有苏良这道令牌,那就不一样了。 柳镇元接过了镇北令,目光落在玉令之上,不由深思。 柳镇元的想法,原本其实很简单。 今日见识演武场上见识到苏良的真正实力,以武力而论,苏良已算是人中之龙。 加上其皇子身份,未必不可争大位。 而他又叫来沈重楼,这位事实上的镇南大将军,便是想着展露自家与安国军的关系,试探苏良有无争大位之心。 唯有再来一个从龙之功,柳镇元才可保证,自家在吴地能够长存,甚至不用再如他那般日夜忧心。 他并不是生不出男儿,此前有过儿子,皆因各种原因夭折,甚至包括在外的私生子。 后来的柳镇元知道,这是皇帝不想见到他家有男儿。 当初所谓的许他一世富贵,便当真只是一世。 柳镇元看向苏良,忽然后退一步,拜道:“殿下若有争大位之心,老夫必然全力支持,成婚过后,两家为一家,吴地所有,便全凭殿下一句话!” 苏良看着对方,道:“谁说我要争大位了?” 柳镇元一愣,就连沈重楼也是面色一滞,而后看向苏良。 不争大位? 难不成你一个武道天人境的皇子,对帝位没有半分想法? 还是说苏良仍旧对他们抱有戒心,不愿坦诚? 二人心中闪过种种质疑,最后听苏良道:“皇帝是披着金衣的庙中菩萨,我意不在此,国公何不听我一言,派人带着我的信物,去北境看一看?” “这……”柳镇元面色一时茫然,他的确是没预料到,苏良会是这个态度。 苏良笑了笑,这时,就见到门外闪烁阵阵红光。 “什么情况?”柳镇元眉头一皱。 苏良走出厅外,抬眼便见到了那副景象。 天际,一颗炽烈如火的流星撕裂了夜幕,拖着长长的尾焰斜坠而下,其本身散发出的光芒极其耀眼,几乎照亮了整片夜空。 方才门外闪烁的红光,便是来源于此。 在流星坠向地平线后的刹那,一道沉闷至极的声响,在远处爆发,紧接着,天京城内国公府中的众人,皆是感受到地面一阵颤动。 “天降异象,也不知是吉是凶。”柳镇元不由得感慨。 沈重楼这时道:“伯父,这自有钦天监的官员去忧心,我等今夜,是要求得镇北王一句准话,须知方才伯父之言,已可构成谋反之罪,镇北王若是不愿言明,今夜是不好走出国公府的。” 说罢,他看向苏良,体内真元悄然涌动。 柳镇元眼神一动,几乎就在同时间,在他们四周,有数道气息已经按捺不住,露出了马脚。 苏良仍旧在望着天际那颗流星坠落后的余烬,夜火流星,在蛮境雪原上时他曾经见过这样的景象,陨石坠地,无数蛮人前去朝拜。 蛮人认为,他们的力量皆来自于上天,而流星之中,蕴含着这世间最为纯净的力量。 苏良一开始只当这是传说,但那一日,他却是真真切切地见到,靠近陨石的蛮人,实力突然暴涨。 思绪回到当下,苏良看向柳镇元与沈重楼二人,道:“国公之困境,唯我可解,我话已足够明了,至于沈将军与暗处那些人想要留下我?” 苏良没再多言,脚下仅是一点,一阵气浪爆开,他整个人已经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柳镇元望向空无一人的周围,不由得眉头紧皱。 沈重楼的面色也不太好看,道:“我就知伯父今日还是心急了些。” 柳镇元面露苦涩,道:“我能不心急么,已是刀架脖子,过了这么多年了。” 说罢,柳镇元又看向后方正一脸莫名的柳靖涵,不由伸手隔空连点了她数下。 第77章 天外来物 流星坠向城外,几乎同一时间,便有官员跪在了宫门前,高举奏表。 就在皇帝为苏良加冕的同一日,妖星坠地,无异于大凶之兆。 官员连夜上书,称要削去镇北王之爵,贬为庶民,方可平息天怒。 这奏疏被递上去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七八道相同的奏疏紧随而至,铺满了御书房的案头,御史台的人动作极快,韩昌当初被苏良当堂掌掴后虽低调了许多,但他门下的弟子于今夜十分活跃,字字句句都将妖星与镇北王封王之事相联系。 奏疏之中言辞之狠辣,不知道的还以为大乾已亡,而祸首便是苏良。 …… 负责接待蛮人的礼部官员郑怀安,流星坠落时,他正在值夜。 郑怀安心里头本就窝了一团火,白天被蛮人呼来喝去也就罢了,晚上还得盯着,生怕一不留神,让这些化外蛮人出去闹出什么乱子。 就在郑怀安准备打盹之际,那道红光忽然涌现,将他吓了一个激灵。 他推门出去,刚好看到最后一抹尾焰已经沉入地平线。 “这是……天降星火?” 郑怀安揉了揉眼睛,听到使馆院内传来一阵异响。 那是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声,只有蛮人的体型,才能在走动时发出这样的声响。 郑怀安急忙转身回去,就见得身后已经挤了一院子的蛮人护卫,尽管这使馆为了接待蛮人而进行了改修,比平常人住的要大上好几圈,然而此刻院子里头依旧容不下这么多壮硕的身躯。 这些蛮人正仰着头,朝着方才流星坠下的方向,面色狂热而虔诚。 “诸位,大半夜的这是做什么,都回房歇息去!”郑怀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然而没有一个蛮人搭理他。 郑怀安一阵头疼,先是喊进来几个天都卫的人,又扯着嗓子喊了几句。 就在这时,一个蛮人护卫看向他,用着生硬的乾语道:“那是,我们的东西!” “什么你们的我们的。”郑怀安嘟囔一声,随后看向院子尽头的那间房舍。 那里,是骨王的住处。 他心中一阵疑惑,随后举着灯朝那而去,来到门前咳嗽了一声,对里面道:“骨王阁下,还请你约束部下。” 然而,房屋之中久久没有动静。 最终,郑怀安一把推开房门,才发现这间屋子里已空空如也。 郑怀安如遭雷击,骨王赫连耶,不见了! …… 天京城外,距离城区不过三十里之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陨石坑。 坑长数十丈,余温未散,中央似还有火光。 苏良立在这巨坑边缘,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在他赶到时,这里已经有人了。 一道被黑袍裹着的人影,就在坑洞中央,像是在摸索着什么。 而这个人,不算陌生,却也算不得熟人,说起来今天白日里才见过一次。 “国师大半夜跑到这荒郊野外挖石头,说出去,应当没人会信。”苏良站在坑洞边缘开口。 其中,那国师站起身来,手中有着一颗发光的石块,她将其藏入怀中。 “钦天监,本就监察天象,陨星坠地,我来看看有何不妥呢?” 说着,她身上流出道冷意,直逼苏良而来。 “别以为今天你占我便宜的事,就这么算了,那时我是给皇帝面子,才没有跟你动手!” 苏良没与她说这些,而是直接问道:“你拿走了什么?” “要你管?”国师身影一闪,下一瞬,人已经来到了苏良对面的坑沿。 苏良眉头轻轻皱起,他看了眼陨石坑中心,在那里还残存着某种气息。 这种气息,像是真元,又不像真元,可以说远比这世间任何人体内的真元都要浓郁甚至强烈,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感觉。 苏良没再与她废话,身形一动,整个人如标枪朝对方射去,掌心凝聚一道浑厚真元,照着这国师面门便是一掌。 对方见苏良出手,仍是毫不在意,手中光芒涌动,同样一掌回击。 而这一掌相交之下,国师又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是因为她是女子,若比拼力量,定然不如苏良,这倒不是传统的男女之分,而是女子就算习武,所能展露的力量也是以阴柔为主。 她几次在苏良手上吃亏,此刻不愿示弱而选择硬接对方一掌,结果正中下怀。 两掌相交,一阵猛烈的气劲荡开,狂风压树。 国师面色微白,整个人滑退了数十丈。 苏良仍旧没有停下,真元催动一道剑罡,遥遥朝国师斩去。 在他看来,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秘密,包括今夜的举止也太过反常。 苏良身在城内,本是为了防备骨王,才第一时间来到这里,以他的速度,天京城内没有人快得过他才是。 然而就算如此,仍旧晚到了一步。 是不是国师提前知晓了这颗陨石的到来,甚至知道它会在何处坠落? “锵!” 国师遥遥一指,一柄飞剑顺着她袖袍而出,飞剑凌空,分化千道万道,淹没了夜空,也淹没了苏良那道剑罡,齐齐朝他绞杀而去。 国师体内的真元,同样以海量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一个女子能有如此底蕴,少说也得数十载的修炼,除非她与苏良一样,是一个悟性逆天的妖孽。 “苏良,劝你少多管闲事!” 苏良瞳孔之中,倒映着万千剑影,他面无惧色,身周真元再度暴涨,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轰!” 气浪炸开,周遭地面被这强大的劲力掀翻了一层,空中那般多剑影,此刻竟无一道能近苏良的身。 他脚下一点,朝国师欺身而去,二人再度交锋,却是国师连战连退。 就连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苏良,力量当真惊人,哪怕是她都在苏良面前讨不到半点好处! 近身缠斗了一番,国师连忙拉开距离,察觉到远处一道浓烈至极的气息逼近之时,国师冷笑,道:“不与你斗了。” 言罢, 国师脚下,金色的阵纹瞬息铺开,仅是一瞬,她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苏良眼神微凝,来到国师消失之处,方才那残留的力量似乎还未散去。 而如此手段,却是苏良头一回见到。 心中疑惑之时,一道巨大的身影轰隆坠地。 骨王赫连耶自夜色中走出,其身形高大如山,每落下一步,焦土上便多出一个深陷的脚印。 他看了眼陨石坑,又看向苏良,眼神带着戏谑。 “这不是镇北王么,你也在呢?” 苏良侧身,道:“不管你要找什么,那东西已经不在了。” 赫连耶望向空荡荡的陨石坑中心,随后道:“东西不在也无妨,倒是你,不会以为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结束了吧,当初你入雪原,屠戮我族数万人,这笔账,我族一直都记得!” 赫连耶气息激荡而去,浓郁血气,似化作一头洪荒猛兽。 “这里不是天京城,你也不必装了,北境夜天子,废了你,北境迟早是我们的!” 苏良有些不悦,他想去追国师,偏偏又来一个骨王。 既然如此,好吧…… 第78章 强盛如渊 白色骨面之下,一双灰白的眼牢牢锁定着苏良。 周遭还残留着苏良与国师交手的气息,赫连耶对此不以为意,他追流星而来,能在这里碰到苏良,是他没有想到的。 在天京城里,哪怕是他,也得迎合这些乾人的规矩。 因而哪怕早已对苏良起了杀心,他也并未表露出来。 但此时此刻,不同了。 离开那个光鲜亮丽的牢笼,这里便是能够展现野性的地方。 昔日的苏良踏入蛮境雪原之上,杀了无数蛮人。 后来各部落才逐渐知晓,那个只身入风雪原的人,已经成了北境实质性的王。 也是从那以后,蛮人在长城之上,再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因而,此人被不少蛮人称为乾人的第二堵高墙。 能杀掉他的机会,赫连耶不愿也不能错过。 而此刻的苏良,似是神游天外,目光落在另一端,甚至都没有看赫连耶一眼,这种轻视的态度,令赫连耶骨面下的眉头猛地皱起。 “死到临头,还以为你已能独步天下么?” 赫连耶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上那股浓烈如实质的血气大盛,凝聚而出的猛兽虚影,仰天嘶吼,天地骤然变色,黑压压的云笼罩于上空,将最后一点月光遮蔽。 四周变得更黑了,黑到什么也看不清。 但就在黑暗之中,骨王的身影宛如一座移动的山岳,裹挟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苏良冲来。 他掠空而至,大地被某种事物压碎的声音不断传出。 此时的赫连耶,像是与自身气血造就的猛兽融为一体。 其身上威势,也达到了一个极其可怖的高度。 而苏良仍旧站在远处,方才那金色的阵纹,那转瞬即逝的传送手段,比起眼前这个蛮人,更值得令他琢磨。 赫连耶的拳峰到了。 空气隆隆作响,第一拳落来,携万钧之势,肉拳在空气中擦出了火光,直逼苏良面门而来。 这种速度,这种力量…… 赫连耶绝不仅是一名大宗师或帝宗师。 很有可能其修为已经来到了武道天人境! 难怪其会成为新王之下的第二人! 苏良微微侧头。 拳锋擦着他的脸颊掠过,狂暴的劲力在他身后的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赫连耶第二拳已然紧随而至,这一次是横扫,覆盖了苏良所有闪避的方位。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一击,苏良抬手。 那只看似修长白皙的手掌,轻描淡写地按在了赫连耶的手腕上。 赫连耶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壁,所有力道在触及这只手掌的瞬间便消散殆尽。 对方好似一个无底洞,吞噬了他所有的力量! 赫连耶一阵心惊,本以为自己踏入武道天人境,便可一雪风雪原上族人被屠之耻。 然而他发现,自己似乎仍旧低估了苏良。 从白日的那场武道会,到如今自己与苏良交手,他仍旧看不透苏良。 此人就好似一个无底的深渊! 赫连耶猛地抽回手臂,身形骤然拔高,凌空一脚劈下。 这一脚的力道比方才两拳加起来还要可怖,空气中爆出一道刺耳的尖啸,半空中的赫连耶整个人如同一柄巨斧,狠狠朝苏良劈落。 苏良没有躲。 他只是抬手,五指张开,朝上轻轻一托。 “轰!” 气浪炸开。以二人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地面再次下沉,那些从陨石坑边缘滚落的巨石被震得飞起,又在半空中被余波碾碎成粉末。 而苏良,纹丝未动。 赫连耶的身躯在半空中一滞,他那足以一脚踏碎城墙的劈击,被苏良单手托住,像是托住了一片落叶。 骨面之下,赫连耶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远处的天京城城墙之上,不约而同地亮起的火光。 一条长龙似在城墙上苏醒,二人交手的余波太过猛烈,惊醒了夜梦之中的天京城! 有几道气息,几乎是瞬息间逼近了此处。 率先到来的,却是道宗之人。 齐无咎与宋青玄一同出现,立于远处的树巅之上,看到这里交手的二人之时,眼神显然有些错愕。 不过,他们并未上前阻拦,而是隔岸观火。 赫连耶抽身退开数丈,抬头看向苏良时,那双眼中的战意依旧浓烈,但深处已有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震动。 对方就好似一块铁板,硬得很,攻不破。 “就这点本事?”苏良似乎回过神来,终于看了赫连耶一眼。 而此刻他的这句话,也彻底点燃了赫连耶的疯狂。 赫连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双手猛地在胸前交叉合拢,不断垂向自己胸口,发出阵阵沉闷如战鼓的轰响。 在其身周,那巨大的血色虚影轰然破碎,转而化作无数细小如发丝的血线,覆盖于体表之上。 骨骼在响,血肉在燃烧。 骨面下那双灰白的眼眸,此刻亮起两团熊熊不灭的火焰,赫连耶的体型开始膨胀,肩背处隆起如岩石般的肌肉,手臂更变得如古树一般粗壮。 此刻骨面被撑碎,在那碎裂的面具之下,传出的呼吸声已经不再像是人,更像是某种被囚禁于肉体中的凶兽在喘息。 这一幕,看得宋青玄与齐无咎不断皱眉。 二人这一生大半辈子都在南海,只能通过典籍了解蛮人。 在有些人看来,蛮人与凶兽几乎没什么差别,甚至可以说,是长着人样的凶兽。 毕竟,他们的力量往往不来自于自身的天地领悟,亦不来自于前人为了堪破武道而开创的某种功法,蛮人的力量,承袭自与生俱来的血脉。 有的蛮人甚至生来便有金刚境的力量…… 但这些都只是传说,今夜,是二人头一回真正的见识到蛮人真实的力量。 太过狂野,太过凶猛。 难不成北境的护国军,整日面对的都是这样的敌人? 一时间,就连宋青玄自己,都没想好若是他对上赫连耶,怎样才能赢。 或许,得靠着道宗的那些秘法,才有一胜的可能。 “镇北王这次是啃上硬骨头了,死了也罢,我并非食言之人,但他若已身死,那么太虚归元真经,他是见不到了。”宋青玄冷冷言道。 齐无咎望着那端,并未多言。 此时,苏良眼神间似乎也多了些认真。 掌心青光涌动,以自身无上真元,凝出了一柄剑。 第79章 掌中剑 苏良手中的剑,没有剑鞘,甚至没有剑柄。 青色的剑刃自掌心探出,剑身薄如蝉翼,泛着一层极淡的寒光,乍一看去,还以为是一段被截出的月光。 这才是苏良的真本事。 在北境,研习过无数功法剑术后,苏良自创的“一刹真锋”。 今天对战宋青玄时,他曾动用过相似的手段,但并未用全力,真元凝聚出的剑刃,更接近普通人所能见到的剑。 而今夜他掌心延伸而出的剑,则更具神性。 在这一刹真锋出现时,在场之人无不瞳孔一缩,不论是赫连耶还是宋青玄二人,皆是感受到了其中的危险气息。 对于赫连耶而言,苏良掌中之剑,已经超出了他对于任何真元的认知,就像是有人将整个极北雪原的寒意压成了一根针,然后就杵在他眼前。 但他没有退。 他体内的血祭大法已经催动,这是通过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从而获取强大战力的蛮人秘术。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犹豫了。 赫连耶踏下一步,整个人如裹着血色风暴的陨星,轰然撞向苏良。 方圆数十丈的地面,被他周身狂暴的气势压得寸寸碎裂。 苏良看着那迎面撞来的血色巨影,抬起了掌中剑。 伴随他手臂轻轻一挥,剑身在漆黑的夜幕里,划出一道耀眼的明亮。 月白色的剑光出现了。 活像一艘破浪的船,昂扬而进,与气势摄人的赫连耶正面相撞,在触及对方的一瞬之间,整个天京城外,忽而亮如白昼。 那是一道极其璀璨的剑光,其中蕴含的力量,几乎瞬息间爆发开来,无数冷如冰霜的剑气瞬时炸开,淹没了赫连耶。 宋青玄与齐无咎同时抬手挡住双眼,身形骤然后退。 慢上一步,二人便要被那余波殃及! 二人再度望去之时,无不骇然失色。 剑光散尽,似是驱散了笼罩于天穹上上的黑云。 月光重新洒向大地,皎洁的光辉下,那道硕大身影半跪于地,身周气血已全部被那一剑所泯灭,浑身上下皆是细微又笔直的剑创,使他已成血人。 远处,宋青玄的身体前倾,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处,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才艰难开口:“此一剑,换做师父来,胜算几何?” 齐无咎同样被惊得说不出话来,最终道:“我没见过这样的剑,南海没有这样的剑,天下也不应该有!” 苏良已经来到了赫连耶面前,掌心的剑元已经消散,这样的术法,需要保持自身真元的绝对纯净,因而苏良将处子之身保持至今。 但目前看来,一切值得。 如今他已是天人境,纵然是天人境内有高低,他凭此一剑,也可立于天人之巅。 他看向一条命已去大半的赫连耶,淡淡开口:“你我恩怨,本应在北境清算,不过如今也尚可,可有遗憾要我带给你们的王?” 赫连耶缓慢抬头,眸子里透着一股愕然之意,半晌后,他吐出一口血,里面还夹杂着自身内脏的碎末。 “你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强!”赫连耶仍旧不相信方才所经历的一切。 他分明已经用了蛮族的无上秘术血祭大法,却仍旧败得如此彻底。 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有多强? 当初他孤身入风雪原时,绝对没有这么厉害。 还是说这短短几年间,他便又有了质的飞跃? 这样的存在,与所谓的陆地神仙又有何差别? 苏良没有多言,正欲动手之际,一道惊喝声自远而来。 “殿下且慢!” 一道绯红身影破空而来,落在近处,看到周遭景象时,他先是一愣。 随后,这位在宫中任总管足有二十年的宦官,眼神惊讶得无以复加。 他深吸了口气,才平复了自己的心绪,后对苏良开口:“圣主有旨,赫连耶乃是蛮族使者,我朝素不斩来使,更何况本朝欲与蛮人修好,殿下与其私斗已然犯法,更别提杀了此人!” 曹秋寒说完,认真地看向苏良。 说实话,苏良会不会听圣主的命令,他心里也没底。 但事情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了。 从宫中感应到二人交手的气息,到他急忙前来,好不容易抵达此处之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而更令他意外的是,方才分明感觉到了两名天人境的气息。 也就是说,苏良对上同为天人境的赫连耶,竟用了如此短的时间,便令对方丧失了战斗力。 这何其可怖? 这样的人,真的能靠圣主一道轻飘飘的旨意便能约束么? 而果然,苏良并未搭理曹秋寒,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抓起赫连耶的一条手臂,旋即猛然一扯。 伴随赫连耶的身躯忽然拱得笔直,那整条手臂便这样被硬生生扯断下来。 “此人为蛮族骨王,杀我北境同袍无数,自他入京第一日起,我便没打算放他回到蛮境之内。” 什么国家大义,又什么不斩来使,苏良不在意。 他只知道,自己当下狠一些,往后长城之上,能少死许多自家人。 对他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大义! 曹秋寒见状,急忙亮出一道金牌,高喝道:“圣主金令在此,如朕亲临,殿下还要执迷不悟么!” 苏良笑了笑,紧接着,一掌落向赫连耶头顶。 那巨大的身躯在挣扎了一瞬后,忽然倒地,没了任何动静。 曹秋寒高举金牌,额头上直冒汗珠。 宋青玄与齐无咎,亦是双眼微眯,内心忌惮不已。 苏良甩了甩手掌,他看了眼远处的宋青玄,问道:“看来道子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何时能兑现承诺?” 宋青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后,咬牙道:“随时都可,还是那句话,道宗绝不食言,我亦不会!” “那就今夜。”苏良抬步而去。 却是忽然发现,赫连耶原本的身躯,忽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眉头一皱。 竟没死? 他对自己那一掌有着充足的自信,方才分明是切断了此人所有生机才是。 但这会竟又有了反应。 曹秋寒见状,急忙举着金牌来到了赫连耶身前,挡住了苏良。 “殿下,今夜到此为止了,再闹下去,陛下脸上无光,你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曹秋寒话中带着警告意味。 苏良看了眼他,并未多言,只是转身而去。 第80章 多读圣贤书 曹秋寒站在原地,直至苏良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才缓缓将高举的金牌放下。 他将袖袍抬起,轻轻擦了擦额间的汗水。 方才苏良转身而去之前看他的那一眼,曹秋寒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而是一种平静,这比任何凶狠的目光都更让他心中发寒。 因为那意味着,苏良从头到尾都没有将这块金牌放在眼里,更没有将金牌背后所代表的圣主放在眼里。 直到如今,曹秋寒才终于摸清这位九殿下的底。 细想也是,以如今这位九殿下的实力,皇权又能奈他何? 除非,陛下铁了心要降罪于他……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骨王赫连耶的身上。 此人方才分明已经气绝,却又忽然有了生机,他不由蹲下身细细查看。 这才发现,赫连耶身躯表面,竟是结出了某种白色丝线,将其身躯逐渐包裹。 …… 宫内,御书房中灯火通明。 大乾圣主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身前堆叠着不久前递上来的二十余道弹劾奏疏,每一道都在说妖星坠地乃大凶之兆,而大凶之源,直指镇北王苏良。 御史台的人动作很快,从韩昌到其门下弟子,几乎是倾巢而出,字字句句皆在说妖星坠地乃天厌之兆,朝廷若不有所动作,则国运堪忧。 圣主的目光从这些奏疏上扫过,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他在等。 约莫一个时辰,门外终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那是曹秋寒那特有的的步伐,轻缓如猫,整个宫中再找不出第二人。 当这位老太监推门而入时,衣袍上似乎还带着些许城外夜风的凉意。 “回来了?”圣主抬眼。 曹秋寒躬身一拜,才道:“镇北王与赫连耶一战,胜,斩赫连耶一命。” 圣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此前就算是他,也对苏良的实力抱有多种猜测。 但圣主显然没想到,苏良竟已强到如此地步。 赫连耶,当初此人刚进宫时,他与其谈了数个时辰,也在那期间,他推断出此人已有天人境修为。 然而就算是天人境,仍旧被苏良斩于马下? 很快,圣主又察觉到了话中其他要素,开口道:“何为斩了一命?你就告诉朕,赫连耶死了还是没死。” “死了。”曹秋寒抬起头,续道:“但又活了,老奴推断,赫连耶应当是修了九转蚕功,此功法对战斗并无任何帮助,却能在关键之时,以微弱气息重塑生机,此功大成,便可有九次结茧转生之机,对他人而言,便是多出了九条命。” 这话一出,圣主的眉头紧皱了起来:“你确定是九转蚕功?” 曹秋寒道:“老奴亲眼所见,可以确定。” 圣主深吸了口气,随后冷笑了起来,道:“好啊,好啊!” 这当然不是真的好,曹秋寒心知肚明,圣主为何是这个反应。 九转蚕功,乃是大乾王朝五大秘传绝学之一。 这五大绝学,任意练成一种,都可成为当世大宗师。 而赫连耶一个蛮人,身在蛮境,这应该是他平生第一次跃过长城踏入大乾国土之内。 他从哪习得的九转蚕功? 只怕是这世间有乾奸! 有人勾结蛮人,甚至将大乾绝学,私相授受! “老九当时是什么态度?”圣主又问。 曹秋寒顿了顿,在心中斟酌一番,道:“老奴赶到时,赫连耶已败,虽亮出令牌劝阻,但镇北王一意孤行,仍旧下了杀手。” “那为何赫连耶还活着,就算是九转蚕功,在结茧重生之时,亦是无比脆弱,就连稚童都能杀之。” 曹秋寒微微吸了口气,而后轻声道:“老奴觉得,或许是镇北王看出了赫连耶体内的九转蚕功,而他已杀了赫连耶一次,留其一命,是想……” 圣主眼前忽而一亮,道:“老九是想将问题抛回给朕,一个身负我大乾绝学的蛮人大王,又是在极度虚弱之时,他想看朕会不会当这个刽子手?” 曹秋寒不再多言,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很明白了。 而关于苏良为何最终没有彻底杀掉赫连耶的缘由,他也是在回来的路上,才想明白的。 若真的是如此,那么这位九殿下用心,不可谓不毒了。 这是将圣主架在了火上烤! 毕竟赫连耶身负九转蚕功的事若是传出去,朝野必然震荡。 一个蛮人习得了我大乾最顶尖的绝学之一,岂能放虎归山? 就算圣主以两族修好不斩使者这种话,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此时,圣主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极淡,带着某种曹秋寒许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的神色,那是一种欣赏,更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圣主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一连串节奏分明的闷响。 “朕这些儿子里,一个比一个听话,一个比一个规矩,唯独老九,回京至今,从来没有在朕面前低过一次头。”圣主说到这里,嘴角那一抹笑意更深了些:“你说,这算不算一种本事?” 曹秋寒垂首不语。他跟随圣主几十年,太清楚这位帝王的心思。 圣主此刻的欣赏或许是真的,但对圣主而言,九殿下此刻的桀骜不驯像是一道新鲜刺激的菜,尝个鲜可以,但绝不能让这一道菜坏了整个宴席的规矩。 只见圣主收起了笑意,目光落回案上那堆弹劾奏疏。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道,展开来扫了一眼,嗤笑一声:“他们说什么妖星坠地与封王同日,乃天厌之兆,这种话,朕年轻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说着,他将奏疏随手一丢。 圣主又拿起第二道弹劾奏疏,看也不看内容,直接在末尾批了一个字。 “准。” 曹秋寒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老九有些本事,但兴许是因为离宫得早,圣贤书看得少了,明日你将朕的旨意传去,再从翰林院取些书,让他好好研学。”圣主说罢,淡淡摆了摆手。 曹秋寒一拜,躬身离开。 第81章 匠人 苏良回到府上时,发现客厅中灯火通明,隐隐见得三道倩影映在窗花之上,她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听到苏良回来的动静,三女齐齐现身,苏宁儿率先奔了过来,看到苏良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皇兄久久不归,我就让小青派人去国公府寻你,又说你早就离开了,恰逢城外气机波动,说是有高手在大战,便猜到是皇兄你了,怎么皇兄如此年纪了,还好勇斗狠的,有什么架非打不可么!” 苏宁儿话说得有些急,但语气中满是关切。 她与小青还有沈知音不同,她是深宫长大的公主,只觉得什么麻烦的事,就让别人去替自己办好了。 因而实在不能理解,以苏良的身份地位,为何还要自身亲自涉险。 苏良自也是听出了她对自身的关心,当下不由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放心,没事了。”苏良道。 “皇兄今晚与谁对上了?”苏宁儿不由问道。 “赫连耶。”苏良道。 苏宁儿听到这个名字一愣,随后道:“那个蛮人?” 苏良道:“女孩子家家的,别管这些事。” 说着,他看向苏宁儿后方。 小青抱臂靠在门前,而沈知音则站在台阶上,她没迎上前来,只是远远看着苏良,直到苏良朝她点了点头,她才垂下眼帘,嘴角露出了些许笑意。 “都回去歇着,今夜没什么事了。”苏良对她们道。 苏宁儿还想再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只好嘟囔着“那你明天再跟我好好说说”之类的话,转身朝后院走去。 而后是沈知音,她经过苏良身侧时停了一下,低声道:“殿下还是先换件衣裳吧,风吹了一夜,当心着凉。” 苏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上面没什么血迹,但沾了些城外夜风的尘土,他笑了笑,道:“好。” 目送沈知音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才转身走向前厅。 小青看了苏良一眼,又看了眼空无一人的月门,随后低头离开。 苏良在前厅坐下,在小青离开后,他才朝月门那处道:“没想到道子如此怯生。” 宋青玄的身影出现在月门下,他似乎已经在府门外等了片刻,肩头沾了些许夜露,头发也有一丝凌乱。 走进厅中,他看向苏良,开门见山地道:“你若信得过我,现在我便可兑现诺言,在你面前毫无保留地运转太虚归元真经,但,你能不能看明白,又能看明白几分,就不知道了。” 苏良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 宋青玄的脸色有些发白,白日里受的伤显然还没好利索,但此刻仍旧强撑着,这倒是让苏良多看了他一眼。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状态也不是最好的时候,我倒是可以再等等。”苏良道,他也并非是关心宋青玄,而是担心此人伤势还未痊愈,影响了运功质量。 宋青玄怔了一下,他以为苏良的关心自己,不由沉默了一瞬,想到自己今日如何傲慢,却不知此人才是真正的高人,不由心中惭愧,而后道:“道宗之人,从不食言,我既已答应殿下,便不会找任何借口拖延。今夜殿下城外一战,我也看了,那一剑……”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辞。 “如何呢?”苏良挑眉问道。 宋青玄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剑之后,我便知道自己是错的,身在南海道宗这么多年,只知大乾武道凋敝,可如今看来,你一个人,便抵得上整个南海道宗数百年的底蕴,我若再拿伤做借口,传出去,丢的是我道宗的脸!” 苏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开始吧。” 宋青玄没有多言,抬手一拂,整个大厅所有的门窗忽然合上,他走到厅堂中央的空处,略微吸了口气。 他闭上眼,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印诀,指尖微动间,苏良便感觉到他体内的真元开始以一种奇异的节奏流转起来。 那种节奏与苏良见过的任何一种功法都不同。 寻常功法运转真元,要么走经脉循环,要么凝聚于丹田,总是有一个明确的路径可循。 但宋青玄体内那股真元的流转方式,却像是在无数条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丝线上来回跳跃,每一次跳跃都难以捉摸。 饶是苏良目前的感知能力,也需全神贯注,方才不会遗漏细节。 他闭上眼,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宋青玄体内真元的流动轨迹上。 不知多久过去,宋青玄缓缓收功,额角已布着层细汗,面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他睁开眼,看到苏良正靠在椅背上,眼神清明,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宋青玄心中暗暗摇头。 太虚归元真经作为南海道宗至高秘典,精妙绝伦,他本人修行此功十余载,仍不敢说完全悟透。苏良就算天赋再高,看一次便能领悟其中的皮毛便已算是了不起。 “殿下若真对真经有兴趣,不妨拜入我道宗门下,以殿下天资,不需几年,便可接触到真经,如此看我运功一次,只是竹篮打水。”宋青玄开口道。 非他仍有傲心,而是事实就是如此。 没听说过有人只感受一番真元运行轨迹,便可完全摸清一套功法的。 “不必去南海,我已得七八成,有些疏漏之处,自己补补就是。”苏良淡淡道。 宋青玄愣了一下,旋即失笑,补补就是? 难不成这位殿下将南海道宗秘传绝学当做一件旧衣服? 甚至他还能缝缝补补? 他摇了摇头,饶是对苏良已有改观,此刻仍旧因对方的态度而有些不悦:“殿下天赋卓绝,但太虚归元真经的运转路径涉及一千余处节点,彼此之间环环相扣,错一处便全盘崩解,殿下只看一遍,能看出皮毛已算不易……” 他话没说完,便看到苏良将茶盏放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体内的真元路径总共有一千二百四十七处节点,分九层循环往复,前三层以丹田为基,走任督二脉上行,四至六层转入奇经八脉,同时引入体外游离之气,以此增强真元的韧性,第七至第九层返回丹田,以此为一周天。” 宋青玄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整个人僵在原处,嘴巴微张,面色由白转红,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苏良方才那番话,不偏不倚,字字精准! 他所言的那些节点,循环,引气,与太虚归元真经所记分毫不差! 可苏良只看了他运功一遍! 一遍! 宋青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磨:“殿下从前见过太虚归元真经吧?” “没有。”苏良如实答道。 宋青玄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是如何?” 苏良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好比是一间房舍,旁人乍看只见得出屋檐墙壁,而匠人却能看出其建造之初的框架,功法对我而言,好比房舍对于匠人。” 苏良从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隐瞒这个金手指的必要。 毕竟外人不论如何来看,都只能看出,这是天赋。 这是独属于他苏良的天赋! 第82章 千年道果 宋青玄如遭雷击。 苏良只是感知了宋青玄运功时体内真元流动的轨迹,仅凭这些,便直接还原出了一套完整的功法。 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这甚至不是天才能做到的事。 宋青玄自身在南海道宗被称为五百年一遇的天才,他便做不到。 他深深地看了苏良一眼,眼神之中,有着一股莫名的恐惧。 在白日时,他败于苏良手下,那时他都没有感到如此可怖。 宋青玄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站起身,有些失魂落魄地道:”今日宋某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此前在演武场上,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了。” 苏良摆了摆手,满脸无所谓道:”回去养伤吧,原本是无碍,但今夜为我运功,多少有些影响,后面能不动手就别动手,否则容易落下暗疾。” 宋青玄顿了顿,随后拱手一拜:”告辞。” 他转身离开,在回驿馆的路上,宋青玄一直没能回过神来。 他忽然想到,宗主说大乾武道凋敝时,语气里是带着遗憾的。 可宗主没见过苏良。 若是见过,便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而今他亲眼所见,大乾的武道气运,恐怕都在苏良一人身上。 “也许,他才是最有可能,带领我等去领略那传说之上的人……” 许多年前,宋青玄踏入道宗之时,便他师父所见的第一眼,便被寄予一个厚望。 宋青玄的师父,也就是如今的道宗之主,欧阳子,他认为陆地神仙境并非这世间的极致。 而是有着某种更为强大的存在。 他甚至感应到了那些人的存在…… 但,几乎没人相信他的话。 陆地神仙在大乾都已是传说,人们更难想象,比陆地神仙更为厉害的是何等的存在。 总不能真有神仙在世。 想到这里,宋青玄忽然停住了脚步,重新回到镇北王府中。 来到那间正厅,苏良还在其中,见到宋青玄去而复返,也不意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宋青玄言道:”此番我等来大乾,是因一件事,兴许殿下或多或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吧?” “不妨直说。”苏良道。 宋青玄深吸了口气,道:“半年前,我道宗镇宗至宝被盗,偷盗之人手法极为高明,取走宝物后全身而退,我师父欧阳子追查数月,最终查到了大乾圣主,也就是你父皇的头上。” 苏良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神色依旧平静:“继续说。” “道宗历代宗主在离世之前,会将自身一部分修为凝入一枚道果之中,一千多年以来,那枚道果之内蕴含的真元已经极其可观,我师父原本打算在我踏入天人境圆满之时将道果传于我,助我冲击陆地神仙之境。” 宋青玄的声音低了几分:“可就在这个关头,道果被你大乾皇帝盗走,我师父震怒,但碍于道宗与大乾太祖立下的千年之约,道宗不得主动对中原皇族出手,这才派我北上,以切磋武道之名向皇帝施压。” 苏良听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所以你白天在演武场上说,若道宗全战全胜,要圣主答应一件事,便是要他还道果?” 宋青玄点头:”是。” 但紧接着,他脸上挂满了苦笑“但我看得出来,他根本没打算真的还,你们这位皇帝的脸皮,比我预想的还要厚,至少到如今,他还没有召见我的打算,显然是不打算给我对峙的机会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夺回道果?”苏良问道。 宋青玄沉默了半晌,旋即道:“此为不情之请,实在是道果干系重大,才想请殿下相助,若此事能成,我愿与殿下共享道果!” 他在折返回来时就已经想好了,更何况,在他看来,皇室无父子,而且苏良似乎的确不在意圣主,这才开口。 厅中安静了片刻。 “若我能夺得道果,何必与你分享?”苏良又问道。 宋青玄笑道:“若道果当真那般容易被吸收,我也不必大老远跑过来了,道果之中蕴含真元何其庞大,如果不是我宗秘法,压根无法掌控其中力量,也是因此我才笃定,道果尚在圣主手中,并未被他吸收。” “嗯,知道了。” 苏良最终也没有给宋青玄一个明确的答复,只是摆手送客。 宋青玄也自知这件事急不得,便没再逗留。 ……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镇北王府的门便被叩响。 “九皇子良,归京以来,屡有狂悖之举,于城外擅伤蛮使,坏两族修好大计,损朝廷威仪,朕念其边功,不忍重惩,然国法不可废,着即削去九旒冕,罚俸一年,另赐礼记一套,望日夜研学。” 曹秋寒面无表情地念完圣旨,随后看了眼前方,只有王府几名下人跪在那处。 让身为天人的苏良前来跪拜接旨,显然是不大可能的。 因而念完圣旨后,曹秋寒很是识趣的离开。 短短一个时辰不到,这条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飞遍了天京城的大小角落。 东市茶楼里,几个穿绸缎的商人凑在一桌,压着声音议论。一人端着茶盏啧啧摇头:“这位镇北王昨日才得了九旒冕,我等都以为圣主要立他为储了,这才一天,又没了!?” 对面那人接过话头:“听说昨晚在城外跟那个蛮人骨王打了一架,差点给人杀了。圣主要跟蛮人修好,你把人使团的头儿杀了算怎么回事?不罚你罚谁?” “不是我说,圣主虽然圣明,但与蛮人修好,那是万万不能的,蛮人向来不讲诚信,诓骗了咱的好处,必会再度来犯。” “我们平头百姓操那份心作甚?” 另一侧窗边,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低声对同伴道:“镇北王这一个月,从回京到封王到赐九旒冕,再到今日削冕,前后不过月余,这等起落,当真是闻所未闻。” 同伴放下茶杯,面色复杂:“我倒觉得,这未必是坏事。一个王爷若风头太盛,迟早要出大事。圣主压他一压,兴许是让他避避风头呢?” 茶楼里议论纷纷,各自揣测,谁也拿不准那位圣主究竟在想什么。 只能说天家威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果然不是寻常人能揣摩的。 第83章 削冕失势? 国公府中,消息传进来时,柳镇元正与沈重楼用早膳。 “削了九旒冕,罚俸一年,还让他看礼记?”沈重楼重复了一遍,面色有些古怪。 削冕罚俸都好说,让他看书是何意思? 一旁,柳镇元道:“怕是陛下觉得这位九殿下无君无父,因而借礼记敲打,让他多学些纲常吧。” 沈重楼面色变得更为古怪了。 “伯父,此人昨夜离府,原来是去城外与赫连耶战了一场,这等行事作风,未免太……” “太不稳妥。”柳镇元帮他补充,但随后便道:“可问题不在于他与赫连耶战了一场,而是,圣旨所言,他险些将蛮使杀死,昨日演武场上,你应当见过赫连耶,可知晓他是何修为?” 沈重楼想了想,而后道:“最起码是个帝宗师,甚至可能在此之上。” 说罢,他也反应了过来,不由眉头一皱。 最终,这位镇南大将军也不得不感慨道:“此人武力极盛,若是从军,必然是一方元帅,奈何……他在北境十年,就没想过执掌兵权么?” 柳镇元从怀中取出了苏良昨夜交给他的镇北令。 他看向沈重楼,对其道:“所以,想让贤侄替老夫跑一趟北境,也许真如苏良所言,我们会在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 此言一出,沈重楼再度愣住。 他没想到柳镇元居然对苏良的话如此上心,甚至是让他这位镇南大将军亲自去北境。 不过,他与柳镇元的关系,办这一件事倒也没什么。 只是他离开的这一段时间,朝中可就真的没人托举着这位国公爷了。 …… 国公府后院的亭子里,柳晚吟正坐在石桌前看着书。 晨风将她的发丝微微拂起,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落在书页上,而书页又恰到好处的,将一缕晨光反映在那张洁白无瑕的脸上,美若天仙。 这时,柳靖涵提着一角裙摆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 “姐姐听说了没有?” 柳晚吟将书卷合上:“沈大哥今日要走。” “才不是!”柳靖涵没好气地道,旋即立刻道:“是那个九皇子被陛下削了九旒冕,刚宣完旨意,满城都在议论此事!” 柳晚吟闻言秀眉微蹙,一时间没有说话。 柳靖涵则是在石凳上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快意,道:“我就说嘛,他一个在北境待了十年的人,回来不到一个月能有什么根基,前几日闹得那么风光,却还不是说削就削,明明此人昨夜才在我们父亲面前那般嚣张,现在看他还能不能摆王爷架子!” 柳晚吟看着她,无声地摇了摇头,示意柳靖涵不要再说下去。 柳靖涵就像是嘴上没有把门,亦或者说,她对苏良带有成见已久,而父亲又如此看重此人,更令她生妒,此刻终于有了机会,证明自己才是对的,便又是开口。 “父亲昨夜还说要靠他庇护我们,可我那时就说了,一个皇子没有圣宠,能打又有什么用,如今才过了几个时辰,他的封赏就被收回去了,姐姐你说,他这样的人怎么靠得住,你若真嫁过去,指不定哪天就被牵连了。” 听到这,柳晚吟终是忍不住,开口道:“你觉得被削了九旒冕便等于失势么?” 柳靖涵一怔:“难道不是么?皇子里有九旒冕的拢共才三个,他戴一天不到就被摘了,不是失势是什么?” 柳晚吟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我虽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但圣主削冕,并不能伤到镇北王根本,世人皆知,镇北王厉害之处,在他自身,在他的武道,强者恒强而镇北王已有天人之境,这样的人,圣主想要他为自己所用还来不及,会重罚他么?” 柳晚吟虽是庶出,但正是因此,年幼时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后来十四五岁便跟着柳镇元处理政务,对于朝堂上的事,她比寻常官员还要看得更加清楚些。 “九旒冕,不过是圣主想赏便赏,想收回便收回的东西,说到底不过一顶帽子,真正厉害的人,是不在意这个的,你信不信,过不了一段时日,圣主又得想法子赏赐别的东西给镇北王?” 柳靖涵愣住,显然不信她的话。 柳晚吟笑了笑,继续看向手中的书,目光落在那些墨字上,这并非什么古书,也不是什么诗卷,仅仅只是一本市井读物,讲的是少年侠客快意恩仇的故事。 柳晚吟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但如她这样的人,这辈子怕是体验不到。 笼中雀,终究飞不过旧时明月。 她又看了眼自己的妹妹,烂漫天真,却是令柳晚吟打心底的羡慕。 …… 苍王府中,气氛却比国公府热络得多。 四皇子苏桢昨夜伤得不轻,此刻半靠在床榻上,身上缠着绷带,面色还有些发白。 可在听完下人的禀报后,他那双黯淡的双眸顿时便亮了起来。 “被罚了?”苏桢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快意:“还被削九旒冕?” “殿下,千真万确,今早曹公公亲自去传的旨。”下人道。 苏桢仰头靠在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绽开了。 他想起昔日自己被苏良一掌拍飞,又想起自己昨日在满朝文武面前败给道宗弟子狼狈不堪的模样。 却在那时,偏偏蹦出了一个苏良,强硬的胜过了道子。 这不是在告诉天下所有人,除了他苏良以外,其他人皆是废物么? 原本苏桢还不理解,为何老大老二他们要如此针对苏良。 现如今他可算是明白了。 有着这么一个人摆在前面,其他人多少显得黯淡无光了。 而此刻他听到苏良被削冕,心中那股郁结的恶气总算是散了些许。 “九旒冕戴了不到一天就被摘了,呵呵……”苏桢的眼中闪烁着快意,他撑起身子,对下人道:“就为此事,今日便当庆贺!” 说罢,刚要下床,又想起了什么,便道:“可将这消息知会给我二哥了?” 下人闻言一愣,提起齐王殿下,显得欲言又止。 “殿下,齐王府,我们还是不去得好,那地方邪性!” 第84章 失心疯 齐王府。 苏拓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幅字帖,墨迹已干,毛笔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坠下来,洇透了宣纸。 他愣神许久,忽然猛地抬头看向窗棂。 窗外什么都没有。 院子里站着两排虎狼军兵士,甲胄锃亮,目光扫动,警惕无比。 可苏拓仍旧觉得不安全。 这些天他虽在府中,但外界发生的事却是都有听说。 在得知苏良打败道子,甚至在城外重伤了赫连耶后,苏拓心中的不安愈发加剧。 早知苏良会变得如今日这般棘手,十年前就该杀了他! 就在这时,苏拓看到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谁!?”他猛地撑起身子。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名侍卫冲进来:“殿下?” “方才有人!”苏拓指着窗外,声音绷得极紧:“去给我搜!” 侍卫对视一眼,不敢耽搁,立刻带人冲了出去。 苏拓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手心全是冷汗。 不过多时,方才那两名侍卫回来,单膝跪地,面色为难:“殿下,里外都找过了,那里并没有人。” “本王绝没有看错,就是有人,你们找不出来,无能!”苏拓显得歇斯底里,他猛地拔出剑来,却是四顾心茫然。 “苏良要害我,一定是他的人,就藏在我府上,一定要找出来!” 侍卫们闻言死死垂着脑袋,心中却是百般无奈。 这些日子,苏拓已经有十来回说是看到人影了。 结果,虎狼军的人将齐王府上上下下翻了个遍,也没找出苏拓所言的人。 而苏拓平日歇息的这座小院,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 哪会有什么人影,说句毫不夸张的话,此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殿下,许先生求见。” 房间里的两名侍卫闻言松了口气,仿若看到救星。 果然,就见苏拓不满地朝他二人摆了摆手,后道:“让他进来。” 许平安走入屋子,他今日穿着一件青色长衫,面色比往常白了些,眼下挂着黑色眼圈,显然这段时日也没睡好。 他进门后行了一礼,又看了眼苏拓的脸色,心里已有了数。 不过,许平安还是堆起了笑意,拜道:“殿下,苏良被削冕了,旨意已经下发,昭告天下,这是一个好消息!” 苏拓盯着他,脸上并无半分喜色:“可他还活着,我要的是他死!” 许平安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殿下,修罗榜的人承诺会杀了苏良,不过……这段时日我也联系不上他们,不知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苏拓冷笑了一声:“联系不上?那我养你是做什么的?” 这句话刺得许平安面色微白,他没有辩解,只是垂下眼帘。 苏拓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说重,许平安不仅是他的幕僚,亦算是朋友。 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窗外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没有心思去安抚任何人。 他挥了挥手:“你走吧,有新的情况再来告诉我。” 许平安躬身告退。 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前院时,许平安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日光下,飞檐的影子像一只趴伏的兽。 许平安的面色终于浮上一层疲惫,还有一丝极淡的忧虑。 他跟了齐王十年。 十年前的苏拓,纵然性子急躁些,却是个有胆有谋的人。 他能在圣主眼皮底下救下李沧,能在兵部、刑部、工部都安插自己的人,能与大皇子相争多年而不落下风。 可如今坐在那间书房里的人,哪还有昔日的半分影子。 很快,许平安来到另一处院子。 在这里,有近十人被押着跪在地上,他们颤颤巍巍,有的在低声啜泣,只因他们后方还立着几名刀斧手。 许平安脸色沉了下去,冷冷道:“是何人传的,说齐王殿下失心疯了?” 这些天苏拓草木皆兵,府中之人看在眼里,再加上他性情大变,时常打骂下人,有几人已死在了他的手上,这也就导致王府之中流言四起。 许平安最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没工夫去查流言从何处来的,只是对刀斧手道:“都砍了。” …… 天京城,朝堂之上,对于苏良与赫连耶之事,诸多大臣皆是默契地没有提起。 然而民间,却是流传出了不少风声。 有人表示赫连耶身为蛮人,却是偷学了大乾顶尖功法,而九殿下苏良,是为了不让功法流于异族,才于城外与他一战。 原本,九殿下是能杀了赫连耶的,却被曹大公公所阻,他也因此受了处分。 京中,不少百姓听闻此事义愤填膺。 在他们看来,苏良虽是最为陌生的一位皇子,却也是最合他们心意的。 就比如此前当街斩蛮人使者,为普通百姓出头。 再比如这一次。 听闻九皇子被削冕之事,不少百姓前往官府门前为其求情。 有人甚至打出了“不得放蛮狗归去”的招牌。 原本平静的朝堂,也因为百姓们闹得这一出,不得不商议对策。 有人投圣主所好,认为蛮使不可动,亦有人觉得,赫连耶偷我朝精华,不可不杀,任其归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文臣武将们吵来吵去,而在镇北王的府邸,却是呈现着别样的清静。 那一夜过后,苏良便宣布闭关。 太虚归元真经不愧是这世间顶尖的秘法,纵然是他的悟性,也需要时间将其彻底消化,而后才能彻底掌握。 更重要的是,苏良隐隐觉得,因为这本真经的缘故,他似乎已经逐渐接近了陆地神仙之境。 王府密室之中。 苏良双目紧闭,体内真元流动不息。 那夜宋青玄在他面前运转太虚归元真经时的每一条真元轨迹,都清晰地刻在他脑海中。 一千二百四十七处节点,九层循环,周而复始。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并没有着急去模仿宋青玄的运功方式,而是先在脑中,将这套功法的原理彻底拆解。 对于苏良而言,他领悟功法,几乎没有任何阻碍,金手指的存在,使得他解剖功法,好比庖丁解牛。 直至彻底理清,苏良也不由略微讶异。 这太虚归元真经无愧于他如此久的等待,在苏良接触过的所有功法之中,此功可以算是独一档的存在。 甚至,其中许多理念,与其他功法有极大的不同。 运功九个周天后,苏良忽然睁开了眼睛,体内真元的变化,令他有些愕然。 第85章 地下村庄有客来 仅是九个周天,苏良体内的真元增进了两成! 这两层,完全是质变引发了量变! 要知道,武者到了苏良这个境界,想要精进一步,可谓比登天还难。 但,太虚归元真经,却是诡异地做到了其他功法都不能做到的事。 他让苏良体内的真元变得更加精纯,甚至改变了其某些特性。 数日后,苏良出关。 仅是这几日的功夫,他的气息与之前有所不同。 此前苏良靠着上等的藏气功夫,整个人像一柄掩盖了锋芒的利刃。 但现在,他体内的锋锐之气,却是藏也藏不住,仅是一道眼神,便可破碎一片随风飘来的落叶。 他体内,真元精纯了数倍,流动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这些当然不只是太虚归元真经带来的进益,也有苏良靠着自身金手指,完善了这本就一等一的功法的缘由。 可以说,真经还是那个真经,但与道宗人所修炼的,已然不同。 小青此刻站在密室之外,面色微沉。 苏良看到这副脸色,就猜到有事发生,直接开口:“什么事,能让你如此神色的,不是小事吧?” 小青顿了顿,先是道:“殿下闭关修炼得如何,可是完成了修行?” 苏良皱了皱眉,显然小青是担忧他修炼未稳,会因接下来要说的事受到影响。 “先说事。”苏良以命令的口吻道。 小青微微吸了口气,而后道:“昨夜,有个自称来自广宁伯府的人,登门求见公主殿下,公主见了他后,表示要去离家一趟伯府,当时我与小七都不在府中,管事的便挑了夜月军中的几人扮作仆从随公主而去。” 说到这,小青偷偷抬眼看了眼苏良,发现对方还算平静,这才接着道:“可是自那以后,公主失联了,等我得知此事后,去查了广宁伯府,才知道那一日他们并没有派人来,公主是被人骗走的。” 苏良微微皱眉,知道这是冲自己来的。 毕竟,苏宁儿此前都在宫中,可没有得罪任何人。 而有本事能骗过他府上的人,更能拿下夜月军护卫的,似乎也就…… “我猜是那群老鼠,我已经派人再查他们的位置,一定会将公主带回来。” 苏良看向小青,幽幽道:“昨夜发生的事,你今天才告诉我?” 小青一怔,低声道:“原以为我能替殿下处理,而且殿下正在闭关,若因此修行出了问题,我万死难辞其咎!” 苏良沉默了一瞬,道:“背后的人是冲我来的,伤害宁儿对他们没好处,但,在这件事上,你们夜月军与阎罗殿,都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大活人失踪,半点踪迹查不到?” 小青原本正低头听训,听到这话,她的头埋得更低了。 不论如何,这件事都是她与小七的疏忽。 也怪这等时日她二人太忙了些,从而忽略了苏良的身边人。 而背后的人,做事显然也很谨慎,带走了公主后,竟是没有留下半点破绽。 这种事情,只有修罗榜的人能够做到,所以小青才会猜测是他们所为。 很快,苏良便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证实了小青的猜测。 “他们说宁儿在他们手上,至于夜月军的那几人,已经死了,还跟我说,如果不想宁儿也像他们一样的话,让我今夜独自去城外赴会。” 苏良手中端着张纸条,看完之后,交给了小青。 小青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发现落款之处,是一个由数道身影组成的血色图案。 “是修罗榜长老会,他们亲自来了。”小青有些惊讶。 修罗榜,是一个名为榜单实际上全是由杀手组成的组织。 这在大乾,他们的存在几乎是垄断性的。 而修罗榜上的杀手,皆要听命于背后长老会的存在。 可以说长老会,才是修罗榜的本体,榜上的杀手,不过是替他们打工的人罢了。 在目前,以阎罗殿与夜月军的情报网,同样无法摸清长老会的具体存在。 这是一群比老鼠还会隐藏自己的人。 “殿下,让我替你去,我想将功补过。”小青立刻道。 苏良摇了摇头,道:“他们要我去,如果去的不是我,万一真对宁儿下手,怎么办?” 小青一顿,随后道:“他们有备而来,殿下去,会有危险。” 苏良略微思忖,其他事他可以不在乎,但苏宁儿,不能受到任何伤害。 可以说,整个皇室子弟里,他只将苏宁儿当做亲人。 一是因童年时的陪伴,二是他母妃出事后对方的关怀。 “我去一趟便是,此前屠了他修罗榜,长老会的人上门寻仇,该是我去。”苏良一笑,他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小青道:“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先什么也不做。” …… 当夜,苏良独自策马出城,来到了距离天京城四五十里的一处废弃石场。 这里,大半个山体都已被掏空,只留一层灰白色的石壁,在月下泛着冷光,随处可见碎裂的石料以及废弃的凿具。 这里曾经是一处采石场,后来大乾建国,定都于此,修建宫殿所需的石材,大多由此开采。 直至几十年前,这里才被彻底荒废。 不仅是眼前的山被挖去了大半,就连地底也被掏空。 苏良翻身下马,扫视周围。 那只剩一半的山顶之上,一道人影注视着此处。 直至苏良下马,他将手中提着的灯笼一抛,那灯笼落进一口深窟,朝下坠去。 其意不言自明。 苏良来到那深窟,先是开口:“我已表明诚意,只身来此,你们是不是也得告诉我,我妹如何了?” “她还活着。”那道声音幽冷无比。 苏良没再多言,一步跃下深窟。 足足好几息,苏良才忽然坠地。 眼前是一片漆黑,但他能够感觉到,身前是一条通道,像是曾经留下的矿道,通向幽深的某处。 往前而去,逐渐有了光亮,左右两侧出现长明灯,而越往深处走,则是越能感觉到一阵暖风袭来。 很快,苏良走到了尽头,眼前的景象却是令他十分意外。 在这废弃矿场的地下,竟是有着一座村子。 一座正儿八经,有着许多村民,甚至村外还种着庄稼的村子! 此刻,村头便有一个老人坐在树下,瞧见苏良,高声道:“村里来客了!” 第86章 饮一碗毒酒 上方有着一团光,照亮了整个地下村落。 但这光显得昏暗,也使得这座看起来祥和的村庄有些诡异。 苏良抬步走向村口,那树下乘凉的老人站起身,对苏良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烂牙:“贵客,几位大人恭候多时。” 苏良不动声色,心中微微一动,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头,却也是一名上三境的武者。 走入村子,迎面便看到几个幼童朝他奔来,苏良侧身避开,就见那幼童跑远,看似什么也没发生。 这地方透着股邪性,不过对于苏良来说,却也很新鲜。 他顺着小道进入村庄腹地,也大概将这里摸清楚了。 整个村子,大概有四五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都有人,并且,他们是真正生活在这里,苏良能够看到劈柴的农夫,看到地下河旁洗衣的妇女,他们对于苏良的到来都不意外,反而展露出一幅诡异笑容。 旁人只怕要被震住,但苏良心中清楚,这些人很有可能都是修罗榜上的杀手。 毕竟,哪有大半个村的人,都是那上三境的武者? 来到村中一处小院前,苏良察觉到了几道不俗的气息。 这时,里面也传出一道声音。 “镇北王,请入内一叙!” 苏良将院门推开,迈步走入。 院子里陈设简单,一张石桌,几把木凳,一个白须老人正坐在台阶前敲着烟斗,而在大堂里,则是站着农夫打扮的数人。 他们的穿着打扮皆是普通,乍一看就是普通的农户人家,但在苏良的感知之下,每个人的气息都极为深厚,特别是那个敲着烟斗的白须老人,体内真元浑厚如山。 苏良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那位白须老人笑了笑,道:“镇北王果然胆魄过人,孤身赴会,连个随从都没带,这天下虽大,但敢如此的,或许除了殿下,便没有别人。” 苏良一笑,这几人或许将自己看得太重了一些。 在他看来,修罗榜的人不过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这也包括长老会。 或许,眼前这几个不起眼的人,便是长老会成员。 他不在乎。 “我妹妹呢?”苏良问。 白发老者再度敲了敲烟斗,在大堂站着的那几人,侧开身子。 后方,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少女,正是苏宁儿。 只不过此时的苏宁儿,双目紧闭,不过呼吸均匀,面色如常,看来是被下了安神的药物。 苏良确定苏宁儿安危后,才继续看向那白发老者。 “老夫姓徐,在长老会中占得第六席,主管榜务更是已有四十年,我等行事向来有分寸,更何况冤有头债有主,殿下屠我榜上百余好手,我等只好借公主请殿下来此,绝无加害她的意思。” 此人名为徐自在,若有心之人在此,便会知晓这个名字的分量。 早在一甲子前,徐自在便已成名,却在巅峰时隐退,无人知晓去向。 说罢,徐自在来到石桌前,那里摆着一碗酒,酒液浑浊,呈深褐色,其中一股苦腥之气,他将酒朝苏良推了推。 “殿下只需饮下这碗酒,我们便放公主离开,若是不饮,后果自负。” 苏良眉头微皱,他扫了一眼,对方显然是吃定他了,苏宁儿就在他们的包围之下,在这个距离,他们若想对下杀手,纵然苏良是天人境,也没法完全保证苏宁儿的安危。 徐自在笑着道:“这碗酒不会要殿下的命,但会抑制人体内的真元流动,也就是说,会封印殿下的几分修为。” 苏良端起酒碗,打量了眼碗中酒液,而后竟没有任何犹豫,一饮而下。 他这份果断,倒是令徐自在有些惊讶,虽说武者到了天人境,百毒不侵,就算是服下毒药,也只需一些时间便可将毒逼出。 但,苏良敢在此时此地饮下毒酒,足以证明其心性。 他立刻便拍了拍手:“殿下果然豪爽!” 苏良道:“将宁儿交给我。” 徐自在朝大堂中的人使了个眼色,有两人端着太师椅,连同椅子上的苏宁儿,一起送到了苏良面前。 苏良将宁儿抱起,暗暗查看了一番,发现苏宁儿的确只是睡去,心安了不少。 他摸了摸苏宁儿的脑袋,似是安抚睡梦中的她,而后看向徐自在。 他已重新坐回台阶上,翘起腿,慢悠悠地往烟斗里填着烟丝,一边道:“殿下,其实方才那碗酒里,老夫还多加了一味断魂草的汁液,此物入腹后,轻则经脉寸断,重则七窍流血而亡,若殿下吞服得太急,此刻腹中应该已经有灼烧感了吧?” 苏良摸了摸腹部,的确有一阵温热的疼,像是一团火在丹田处闷烧。 但他面色仍旧不变。 白须老人见他没有露出预想中的痛苦之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笑道:“老夫念你是一代天骄,本不想用这等手段,奈何关于殿下的传说太过可怖,不用些手段,老夫心中不安。” 苏良的声音平静如旧,此刻更是带着一抹讥讽:“毒酒我也喝了,总不能是想着靠一碗酒杀了我吧?” 徐自在幽幽道:“我等没想过靠一碗毒酒要了殿下的命,但在殿下运功逼毒期间,那么殿下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哦。”苏良仍旧有些失望,进入这村子时,以为长老会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存在,结果手段仍旧是这些下三滥。 “诸位还等什么,真等我将毒逼出来才肯动手?”苏良说着,怀抱着苏宁儿往后退去。 徐自在见状,冷喝道:“动手!” 大堂之中,那数道身影齐齐踏出,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惊人的气势。 苏良大袖一摆,一道月牙剑光掠出,这些人都忌惮苏良的实力,不敢硬接,各自避开。 这也为苏良争取到了一息的工夫。 他脚下一点,带着苏宁儿落到了院门外。 徐自在一步点出,干瘦的身躯在空中豁然舒展,枯槁五指大张,凝聚成空中一道凌厉的掌意轰向苏良。 苏良头也未回,发动罡气护住了苏宁儿。 也就在这时,一道青色身影如天外飞仙而至,长剑乱舞,将空中那道掌意劈得稀碎。 小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徐自在,幽幽道:“老鬼,到此为止了!” 徐自在一愣,他没想到,小青会出现在这里。 连接地上的通道,若非引路灯,其他人绝不可能闯进来。 就好比方才苏良跳下的洞口,若没有事先将引路灯抛下,常人跳下去,只会坠入无底深渊。 而更令徐自在意外的是,整个地下村庄,不知何时已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安静。 第87章 斩尸 原本在村口劈柴的农夫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地下河边洗衣的妇女也不知何时没了声响,那些嬉闹奔跑的孩童更是一个都不见了。 只能说明,就在方才,对方的人已经控制了村子。 徐自在也的确感受到了诸多气息,竟是没有一个低于宗师境的存在,这令他心中震动。 看来苏良是将能调动的所有高手都调集来了! “杀光。”随着苏良冷声下令,村中各处,惨叫声随之响起。 第一声来自村东,第二声来自村北,紧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密密麻麻的哀嚎与兵刃碰撞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像是有人在同一瞬间向此处每一个角落投下了死亡。 徐自在大怒:“好手段!” 小青已一步踏出,手中长剑曳出一道寒芒,直取徐自在而来。 原本大堂中的几人掠出,想要替徐自在挡下这一剑,然而仓促间,只见剑光闪动,便有两条手臂同时飞上半空。 小青的身影落在院墙之上,一身青衣已溅了斑斑点点的暗红,脸上却带着笑。 徐自在看到她脸上笑意,心底一沉。 若非是杀星,怎会在这种时候笑得出来。 苏良身边的这个女子,比修罗榜上任何一人都适合当那杀手。 而这般强者,却是甘居于此人身后? 这时,又跃入几道黑影,皆是一身玄色劲装,手持短刃,落地无声。 这些人能被小青带来,皆是夜月军与阎罗殿中的高手。 没有一人的修为在宗师之下! 整整十几位宗师! 徐自在看着这转眼间多出的十几道身影,面色从惊讶转为阴沉,最终凝成一团铁青。 “当真妙极,区区一稚童,在北境不过十载,却能聚集这般多高手为己所用!” 话音一落,徐自在抛下烟斗,猛咬牙关,面皮剧烈抽搐之下,浑身真元如怒潮般翻涌而起。 他脚下青砖寸寸碎裂,周身衣衫鼓荡,干瘦的身躯在真元灌注之下骤然拔高了数寸,筋脉如虬龙般浮现在皮表之下。 他身后那数人亦是同时爆发,各式兵刃出鞘的寒光将院落映得一片雪亮。 “尔等以为,还能再屠一次我修罗榜么?” 徐自在暴喝一声,掌中凝聚出浓稠如墨的暗劲,朝最近的夜月军武者一掌拍去。 那武者举刃格挡,暗劲却如蛇般绕过刀刃,直直轰入胸膛,这一击使他他整个人倒飞而出,口中喷出一团血雾。 徐自在一击得手,便要朝苏良扑来。 但一道青色身影比他更快。 小青的剑自斜刺里递出,剑尖带着一声极细的嗡鸣,直点徐自在咽喉而去,后者侧头避过,反手一掌拍向剑身,二人之间气劲炸开,将周遭房舍震得粉碎。 小青借力后掠半步,足尖点地,剑势再起。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三分,剑意清冽如冰河倒挂,凌空一划,便在徐自在胸前撕开一道尺长的口子。 徐自在闷哼一声,身形骤退,低头看向胸前翻卷的皮肉,面色终于变了,不由赞道:“好一个阎罗殿主!” 小青并不答话,剑尖一抖,剑光分化成三道,分别封死了对方所有退路。 徐自在仓促间连挡两剑,第三剑却避无可避,被一剑贯穿肩胛,整个人被钉在了身后那面残存半截的院墙上。 周遭之人见状如同疯了一般一拥而上,不过全都被夜月军与阎罗殿的人诛杀。 全程,苏良都未动手,专注于逼出体内毒素。 他看向被钉在院墙上的徐自在,眉头微微一皱。 只见得那徐自在生机骤然消散,整个人竟是化作一团黑泥。 这一幕,使得小青瞳孔一缩,顿时意识到了不对。 院子之中,一个与徐自在长得一模一样的白须老者再度出现,手中仍旧提着烟斗,他笑眯眯地看着院中众人,仿若方才被钉死在墙上的人,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能斩下我老汉一尸,你足以自傲。” 小青眉头紧锁,她见过的奇门异术不少,可像是眼前这般凭空化出一具与真人无异的分身,且能承载真元气血的术法,她闻所未闻。 但小青没有任何犹豫,剑光再起。 一道凝练剑罡破空而去,徐自在不躲不闪,只是抬起烟斗在面前画了一个圈。 一道乌黑的光幕凭空生出,将剑罡尽数拦下。 小青只感觉到剑身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反震力,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 她咬牙再进,剑势变换,从正面强攻转为侧翼突刺。 夜月军与阎罗殿的其余高手也同时出手,十余道不同属性的攻击从四面八方同时轰向徐自在。 诸多攻势齐出,封死了徐自在周身空间。 徐自在那张爬满褶皱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他左手烟斗依旧在画圈抵挡小青的攻击,右手大袖一拂,一道浑厚无匹的真元如巨浪般朝四周翻涌而去,将那些宗师级别的攻势尽数碾碎。 三名夜月军武者首当其冲,被那道真元巨浪扫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两面院墙,陷在碎砖堆中生死不明。 小青瞳孔猛缩,眼前这个徐自在,比起方才那具分身,强了不止一筹。 毕竟方才她还能与对方打得有来有回,如今却只能勉强抵挡。 若说方才的徐自在有大宗师的修为,那么眼前的这位,则是有着近乎天人境的战力。 徐自在此刻慢悠悠地将烟斗重新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空中缓缓散开,化作无数骷髅头形状,飘散四周,所过之处,青砖上的血迹蒸发殆尽,连碎木都开始腐烂发黑。 “老夫修行一百七十载,所修之术为成仙之诀,若老夫本尊在此,你与你家殿下,皆不过掌上蝼蚁。”徐自在的声音不急不缓,透着淡淡的自傲。 小青是不信这天底下有所谓的成仙之术,否则古往今来那般多的武者,寿命最长的,怎也不过区区两百年? 徐自在不管他信不信,加入修罗榜长老会以来,他从未对外人出过手,因而今夜,对他而言也是难得的好时光。 他抬起烟斗,朝小青遥遥一指。 “若是求饶,我可饶你一命,不过往后,你得入我修罗榜,成我榜上杀手,以他人血赎罪过,至于你家殿下,却是留不得,他之天赋,远超世间任何一人,老夫自知掌控不了他,便只能要他死!” 话音未落,徐自在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小青面前不足三尺处,烟斗前端燃起一点幽绿色的火星,朝小青眉心点去。 其速之快,令人匪夷! 第88章 长老会第三席 徐自在出现的一刹那,小青便举剑挡去。 在剑身与烟斗中的火星相触的瞬间,她只觉得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顺着剑身涌入手臂,紧接着,整条手臂一阵发麻,竟失去了知觉! 小青咬破舌尖强行提振精神,脚下连点三步朝后暴退。 徐自在却不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身形再动,如影随形般追了上来。那一点幽绿火星始终钉在小青眉前三寸,任她如何腾挪闪避都无法彻底甩脱。 一名阎罗殿武者从侧翼掠出,手中短刃直取徐自在后颈。 后者头也不回,左手随意一拂,一道暗劲便如重锤般砸此人胸口,令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又有几人齐齐出手,想要替小青分担压力,却皆被徐自在化解,出手之人皆非弱者,最次也有宗师修为,却在这徐自在面前,显得毫无还手之力。 “都退下!”这时,苏良道。 他已看出,再让阎罗殿与夜月军的人上,不过是白白送命。 培养这么多人不容易,怎能让他们轻易折在这老头手中。 “我等誓死保卫殿下!” 苏良一道凌厉目光扫去,众人只得乖乖退至他身后。 小青来到苏良身边,右臂低垂,面色有些难看。 苏良则是将苏宁儿交到她手中,道:“你们不是此人的对手。” 小青脸色一片惭愧,道:“可……我们还是没能为殿下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苏良要逼毒,便需要时间,而若此刻不去逼毒,那么毒素就会侵入全身,届时也会如普通人一样毒发身亡。 苏良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间发出几声清脆的响。 整个人站在那里,气机内敛而深沉,莫名令在场之人感到安心。 徐自在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在他看到苏良的那一瞬,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浮起了今夜第一丝真切的震动。 “你!” 苏良活动了一下脖颈,对小青道:“断魂草毒性的确厉害,要将此毒彻底排出体外,确实要花上一些时间,不过现在也已足够了。” 听闻此言,小青与徐自在等人的面色皆是一惊。 这短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苏良便将毒素彻底逼出了? 须知断魂草的药力有多霸道,就算是天人境,服下之后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方能逼出。 而苏良,从他服下毒酒到现在,才过去了多久? 这意味着苏良功力之浑厚,已超出了众人的想象! 徐自在收起了脸上的散漫之色,周身气势骤然一变。 “就算殿下逼出了毒,也不是老夫的对手。”徐自在的声音沉了下去,“老夫修行一百七十载,如今这一具化身承载的,可是本尊八成的修为!” 苏良没有答话。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一道极淡的青芒从他掌心生起,那是纯粹的真元凝聚后呈现的色泽,精纯到近乎透明,边缘处泛着细碎的光晕,像是截了一段月光握在手里。 一刹真锋! 在苏良习得太虚归元真经后,这一刹真锋,也变得更加纯粹,锋芒毕露! “喝!”徐自在大喝一声,浑身灰色真元猛然炸开,化作无数道暗沉沉的触手朝苏良绞杀而来。 那些触手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苏良掌心的青芒一亮。 他只是握着那团光,朝前轻轻一推。 那一瞬间,整座院落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息。 青色的剑光如潮水般涌出,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碾压感。 那些灰色触手在接触到剑光的刹那,便如同冰雪遇见滚水般消融殆尽,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徐自在的面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体表的护体罡气涌动,脚下连退数步试图拉开距离,但苏良这一刹真锋的侵略性,远超他的想象,剑光顷刻而至,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所有的防御,轻轻落在他的胸膛上。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徐自在整个人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空洞,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人用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挖去了一块。 “怎……么……可……能……” 徐自在震惊地看向苏良,尽管他对此人做足了调查,也知晓他绝非普通天人。 但仍是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强! 仅是一剑,便夺走了他体内大半生机。 此刻的徐自在,再也没有先前的狂傲,眼中反而流露出一抹惊骇。 他活了将近两百载,成名已有六十余载,却是败在了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中? 虽说今日在此的并非本尊,可此刻,就算是本尊在场,徐自在也没法保证,自己真的就能吃定了此人! “你本尊在何处?”苏良这时问道。 徐自在回过神来,冷笑道:“殿下想要斩草除根,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些,你我之间的事,没完!” 苏良没再多言,将掌心青锋往前一递。 这一次,剑光彻底湮灭了徐自在的身躯,只不过,此人又化作一摊烂糊的黑泥。 显然这也并非是他的真身。 苏良看向小青,先是道:“伤没问题?” 此时,小青已经勉强能活动手臂,因而摇了摇头,道:“我没问题。” “据说修罗榜的长老会,成员有数十人,若每一人都像方才这人,的确不容小觑,查吧,既然开了头,就要连根拔起。”苏良道。 他当然知道,自己下令过后,会有多少人前赴后继的去完成,甚至有许多人会死。 但,他与修罗榜间的恩怨已开,加上这一次,对方将主意打到了他亲人身上,那么这就是你死我活的事了。 苏良抱着苏宁儿,朝村外走去。 整个村庄弥漫着血腥味,方才他走入村中所见的人,全部身死。 到了村口时,苏良停下脚步。 原本的那棵大树之下,不知何时又坐了一人。 此人身上裹着一件灰色的旧袍,身形瘦长,靠在树桩上,像是安安静静地在等着什么。 小青如临大敌,来到苏良身前。 那人起身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 “在下周默,修罗榜长老会第三席。” 苏良面有厌色,只见那人续道:“与徐自在不同,我所主张的,并非是与殿下为敌,而是……要与殿下交个朋友,并且我是带着诚意而来,方才若不是我偷开暗道,你的人便没那么快下到此处。” 第89章 修罗天 “为何?” 此处地下空间,不知何时变得清冷起来,苏良淡淡说着,夜月军与阎罗殿的人,已重新在他身后汇合。 众目睽睽之下,那自称周默的长老会成员,只是一拱手,后道:“因为殿下与我们是一类人,就当如我们一样,回归修罗天的怀抱。” 修罗天,在关于修罗榜的情报之中有所提到,这似乎是他们的一个信仰。 类似于蛮人对于图腾,修罗榜的杀手孜孜不倦的杀人,除了能得到钱财以外,便是出于回归修罗天的信仰。 苏良起初并未将修罗天当一回事,认为这不过是一个组织为了凝聚人心编造杜撰之物。 但今日发生的事,以及那徐自在的诡异手段,令他对此有些好奇。 周默似乎看出了苏良的好奇,开口道:“在下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殿下,就看殿下愿不愿意留下来单独聊聊。” 苏良看了眼左右,而后将宁儿交给小青,对她道:“你们先走。” 小青自是不愿,她已在周默身上感受到了十分危险的气息,甚至比徐自在给人的感觉还要可怕。 将苏良独自留在这里,她怕出什么意外。 苏良却是对她道:“此人有天人境修为,你们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况且他若想杀我,我中毒时他就该动手,不必等到现在。” 小青闻言,看了眼周默,而后点头,领着人先一步朝出口而去。 很快,这村前便只剩苏良与周默二人。 周默对着苏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而后先一步走去。 回到村子,方才战斗的痕迹尚存。 来到此前的那座小院之中,周默道:“徐自在掌管榜务已有几十年,这期间修罗榜对外之事,一直由他负责,但他却逐渐背离了长老会的意志,今日殿下斩他两尸,已是让他元气大伤。” 苏良挑眉道,看来长老会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在内斗,今日才会隔岸观火。 不过,他并不笃信自己的判断,在他看来,这长老会的人都有些诡异,不能以常理度之。 倒是周默所言的两尸,再度引起了他的兴趣:“难不成徐自在修的是道家斩三尸之术?” 周默摇头道:“是也不是,总归是他从修罗天所得,长老会中每个人都有秘密,徐自在的功法,便是他的秘密。” 说到这,周默走进了屋子,那里原本就是苏宁儿此前昏睡之处,苏良之前看过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大堂,里面只有几把椅子,以及一张供桌。 供桌上供奉的牌位,也不是什么修罗天,仅是一个空白的牌位。 “殿下可愿意加入我长老会,取缔徐自在第六席位?”这时候,周默忽然道。 苏良道:“我连长老会是什么都不知道,但目前看来,我此前的了解应当都是错的。” 说着,在一旁坐下,看向周默。 周默道:“杀手为修罗榜服务,长老会管理着修罗榜,又为修罗天服务,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接近修罗天,在殿下入京后,我便关注着,你是最为适合成为我长老会一员的人,哪方面都适合。” “修罗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苏良问。 周默微微思忖,而后回道:“殿下可以将其视作一个理想,或是一个国度,一个凡人难以企及的地方,在修罗天,那里的一切都与这里不同,那里的功法高深莫测,身负大修为者比比皆是,只要抵达那个地方,便意味着超凡脱俗。” 周默说话时,眼神透着一股热切,仿若那个地方对他而言真实存在。 苏良则是意兴阑珊,修罗天在某些方面,与蛮族传说之中的不死魔国有异曲同工之处。 又是一个传说。 “我没兴趣。”苏良起身。 周默这时抛来一样东西,苏良将其握住。 “这便是给殿下的礼物,殿下会对修罗天感兴趣的,也迟早会明白,长老会的一个席位,远比大乾皇位更加吸引人,可以好好考虑,哦对了,徐自在一定会报复殿下,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替殿下暂时挡挡。”周默道。 苏良道:“不必了。” 若徐自在主动找上门来,对他而言倒是省心省力。 周默却是道:“殿下当明白,你所斩的不过他两道化身,徐自在本人,乃是实打实的天人境修为,而且他在此境浸淫已有二十载,论战力,他恐怕不比殿下弱。” …… 天色将亮未亮,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苏宁儿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马车上,而苏良正柔和地看着她。 苏宁儿一愣,随着记忆一点点浮现而出,眼眶不由得一阵泛红,第一句话却是:“皇兄,我给你惹麻烦了……” 苏良闻言一愣,而后摇了摇头,表示并非如此。 苏宁儿带着哭腔道:“那人说自己是广宁伯府的人,我信以为真了,小青派来保护我的人,都……” 苏良一时沉默,最终摸了摸她的头。 苏宁儿仍旧陷在自责之中,小时候,她会因为宫女被打骂而心生怜悯,本质上,她是一个极其善良的人。 苏良知道这一点,却不知如何安慰她。 “殿下,就快进城了。”马车外响起小青的声音。 阎罗殿与夜月军的人已化整为零,重新散了出去,今夜对他们而言,有些漫长。 就在马车快到城门口时,小青发现,今日与平时不大一样。 城门官道两侧,插满了大红的旌旗,甲胄鲜明的士兵分列两侧,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等他们的马车到了近前,不出意料被人拦了下来。 一名将领走上前来,语气又冷又硬:“今日五殿下归京,此城门不通,尔等绕行南门!” 小青坐着没有动。 那将领见状,又提高了嗓门:“听见没有?再不让开,一律按冲撞仪仗论处!” 这时,苏良掀开车帘,看了那对方一眼,发现对方并非是天都卫的人。 而他口中的五殿下,说得应当是赵王苏勤。 此人并非留京皇子,大部分时间都身处陪都,苏良与他也并没什么恩怨。 只是据说,此人与二皇子走得近。 “赵王回京,不妨碍我等入城吧?”一旁,小青道。 第90章 赵王苏勤 城门处,这里已聚集了些百姓,同样都被挡在城外,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 那将领瞧了车中苏良一眼,见他虽有些气质,但衣着普通,兴许有些家世,这样的人在天京城却是一抓一大把。 他更没什么好脸色,道:“你们是个什么东西,那赵王殿下在陪都多年,前些日子参加皇道试炼,血脉觉醒,龙气大成,由圣主亲召回京,我等奉命在此迎驾,识相的赶紧滚!” 苏良放下帘子,以他的身份,压根不必与这样的人多言。 而小青本就心情不美,此刻嘴角挂着冷笑,对其道:“你们是虎狼军的人吧?” 那人闻言一愣,旋即满脸自得之色。 虎狼军,乃是齐王殿下的军队,人数虽不过数千,却各个都是好手。 而他名为杨虎,乃是虎狼军中小将,手底下管着两百号人,他挺了挺胸膛:“算你有些见识。” 小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道:“齐王怎不自己来迎呢?” 苏拓不能来的原因,人尽皆知,他被禁足府上,自然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来硬接赵王。 而杨虎也是听出了小青的话外的意思,当即拔刀。 小青这时却是冷冷道:“瞎了你的狗眼,车上坐的是镇北王与玲珑公主,王驾你也敢拦!” 杨虎闻言不由得一愣, 当初苏良当街斩杀蛮使时,尽管离得很远,但他就在现场。 旋即看了眼车帘处,想起方才短暂露面的苏良,越想越觉得似乎与那传说中的镇北王十分接近。 就算他是齐王的人,也是万不敢得罪苏良的。 毕竟现在虎狼军中的人都知道,苏良是几大皇子里唯一一个不能招惹的。 因为他们的齐王殿下,就是着了此人的道,如今还被禁足在府上呢! 杨虎愣了半晌,立刻反应过来,抽了自己一嘴巴子。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该死!” 说着,他看向身后,对众兵士道:“速开城门,先迎九殿下入城!” 他话音刚落,前方便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一面面绣着金色“赵”字的大旗出现在晨光中,两排黑甲骑兵开道,步伐整齐划一,黑甲骑士之后,又是数百金甲步卒,各个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到了城门,领头之人是一名手执大戟的将军,看到马车拦道,手中大戟当即落来。 这便是赵王亲兵的霸道之处。 有人挡道,不问任何缘由,便是一戟劈下! 而虎狼军的杨虎想要开口阻拦,却是发现根本没有必要。 苏良本就是齐王的敌人,也是他们虎狼军的敌人。 赵王苏勤本就与苏拓关系甚好,这一次归京,也能替苏拓治一治这个苏良! 眼见大戟落下,小青起身,一剑斜挑而去。 瞬息间爆发的剑气,将那杆大戟搅得粉碎,使得那名骑士,目光微惊,而还未有任何反应时间,剑气直冲面门,将他从马上逼了下去。 小青脸色极冷,本就心中郁闷,如今碰到这不长眼的,便没有留手的意思。 而后又是一剑点去,将那执戟将军重伤。 杨虎一惊,他听说过苏良身边有个俏美人,剑法极其厉害,却没想到如此厉害。 那执戟将军他是认识的,乃是赵王身边的亲兵统领,好歹也有宗师修为,在此女面前竟是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后方兵士一拥而上,瞬息间包围了马车。 杨虎见状,已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 小青立于车首,手中那细长的剑泛着寒光。 而也就在这时,一辆由两头凶兽牵引,车身涂满了金漆,看起来夸张无比的车辇,慢悠悠地驶来了此处。 抵达苏良所在马车附近时,两头凶兽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伏地低吼,脖颈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车帘掀开,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他一身玄色锦袍,袖口与领口绣着金线云纹,腰间一条白玉带,镶着各色宝珠。 单论衣着打扮,堪称富贵气逼人。 而此刻,他先是训斥了那两头拉车的凶兽,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眼苏良的车。 其实早在刚才靠近城门时,他就感知到了车辆中苏良的气息,以他的修为,早便听见了此处对话,因而知道里面坐着的人是谁。 “九弟,也是赶巧了,你我竟在这城外相会,说来你我兄弟,也有十多年未见了,何不现身一叙?”苏勤幽幽开口,脸上却是带着嘲弄之意。 马车中,传出苏良的声音,他对小青:“走吧。” 这些蝇营狗苟的事,苏良实在不想再掺和,他也没精力与这苏勤打一通交道。 就在小青准备驾马前行之时,苏勤却是大怒道:“九弟在北境待了这些年,连见到皇兄要前来行礼的规矩都不懂了么?” 见状,他一摆手,命令亲兵挡在苏良马车前头。 小青面色骤冷,看向苏勤,已动了杀机。 就在这时,苏良从车中走出,一步跳下了马车。 他看向苏勤:“有事?” 苏勤双眼微眯,打量着苏良,而后冷笑道:“回京不过两个月,听说你闹得挺欢实,斩蛮使败道子,就连二哥也折在你手里了?” “聒噪。”苏良淡淡道。 他已是看出,苏勤就是来找茬的,既然如此,便免了这些嘴炮环节。 苏勤见苏良是这副态度,不由哂笑一声,而后负手道:“莫以为你侥幸得了几分修为,父皇便要顺着你,说到底,我皇族之人,是要统治整个大乾,你一碌碌武夫,归根结底,有何用呢?” 言罢,苏勤周身气势一变,一道紫金光芒笼罩周身,其体内有龙吟之声,响彻云霄,声势之大,已能惊动整个天京城。 苏勤的气势在此刻已达顶峰。 论修为,他虽不过宗师之境。 但觉醒了体内太祖血脉的他,得大乾国运加持,可以说大乾国力有多昌盛,他的气势便有多强。 此刻纵然是帝宗师或武道天人,也得避其锋芒。 当今天下,唯有大乾天子,也就是圣主本人,可以坦然自若面对苏勤的气势。 “为兄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你害了二哥,我可以不跟你算账,毕竟这是你们之间的冲突,但我今日归京,你既已见到,为何不行礼?” 言罢,他周身紫金光芒翻涌不定,冥冥之中,裹挟大势压向苏良。 在苏勤看来,今日苏良必须得低这个头! 第91章 未入京城,先丢尽脸 那道紫金色的光芒从苏勤体内涌出时,城门两侧的砖石缝隙中沙土簌簌震颤,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锤子在同时敲击地面。 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在这磅礴的大势之下,近处的几个虎狼军士兵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至于周遭围观百姓,无不心神剧震,纷纷伏首跪地。 苏勤站在那团光芒中央,周身龙吟声不止,衣袍猎猎鼓荡。 他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一个极其可怖的高度,在大乾国运的加持之下,整个王朝千载沉淀的威压,汇于他一人之身。 天京城墙上,几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垛口后方,在方才龙吟声响起之时,不少王公贵族当即派出了眼线。 这其中,有诸位皇子的人,有朝中大臣的人,亦有天京城内的江湖势力。 “是赵王殿下?” “看来他不知怎的,与镇北王撞上了。” “这声势,分明是已经觉醒太祖血脉!” “他身上的皇道之气何其霸道,镇北王这一次是碰上硬茬了!” 亦有人对苏勤的气势表示怀疑,毕竟气势终归只是势,修为才是实打实的东西。 苏良武道天人之境,在天京城不说无敌手,至少也能横着走。 这时,便有人议论道:“镇北王能打归能打,可太祖血脉是压国运的,据说当年圣主便是觉醒了这血脉,才从诸皇子中脱颖而出,一举登基。赵王如今觉醒的便是同一种力量,镇北王再强,还能强过大乾国运不成?” 这一下,就连少数看好苏良的人也被说服,纷纷摇头。 城门口,苏勤的气势仍在攀升,紫金色的光芒已经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柱,自他头顶冲天而起,在晨光中形成一片翻涌不止的云团。 那股威压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朝苏良推去,周遭空气已变得如灌铅般沉重。 就连小青这样的大宗师,都蹙着眉头。 苏良面色不改,像是视这大势为无物。 苏勤只当他在装,毕竟他的确没有激发自身所有大势,他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自得:“为兄再给你一次机会,跪下,行礼,我便当今日的事没发生过。” 苏良站在那团气势面前,面色平静,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被吹动一下,他看着苏勤,语气平平淡淡:“你这气势,跟国运绑着的?” 苏勤冷笑道:“不错!” 苏良摇了摇头,道:“大乾国势如此衰败,皆因你这种废物太多了。” 话中轻慢,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苏勤自也不例外。 他面色一沉,不再多言,猛地催动全部真元,天穹之上,出现一道龙形虚影,张口咆哮,无尽威压倾泻,化作无形山岳朝苏良当头砸来。 城墙上方的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不是不想呼吸,而是不能! 空气已经彻底停滞,他们一个个憋得面色涨红,死死地盯着城门口,仿若已经看到了苏良被压得跪倒在地的场面。 那毕竟那是太祖血脉加国运加持,连天人也未必扛得住! 然而下一瞬,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只见苏良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伸手掸去一粒灰,朝前轻轻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真元的炸裂,没有气浪的翻涌。 空中压来的那座无形大山,像是遇到了某种更不可撼动的东西,轰然碎裂。 天穹上,那道龙影骤然消散,随后是那股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也在同一时间消失殆尽。 苏勤站在原地,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一瞬间,苏良的气势已经升腾而起。 城门前的人,此刻似乎都消失了,整个天地间,唯有那一道身影。 苏良静静地矗立着,像一面飘扬在战场的旗帜。 苏勤看了眼脚下,才发现下方是一座尸山,而无数半死不活的人,正朝他爬来,那恐怖的景象,令他头皮发麻。 他反应过来,在自身气势被苏良那轻轻一掸破去的瞬间,自己便陷入了苏良的气势之中! 这是一种纯粹的杀伐之气,强横到哪怕是他,也会陷入这样的幻境之中! 苏勤此刻觉得一阵窒息,原来是一只惨白的手,已经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不!” 苏勤绝望起来,他此刻动弹不得,只能不断低喝:“不要过来,别碰本王!” “殿下,殿下!”一张满是碎肉的脸出现在苏勤面前,张口竟发出他部下亲信的声音。 “滚开!”苏勤大声吼道。 就在这时,他的身体被一阵摇晃,猛地惊醒过来。 身旁,一名亲信立刻退后,拜道:“殿下!” 苏勤看了眼周围,仍旧是那处城门口,只不过周围百姓,已不像先前那般伏首跪地,而是神色奇怪地看着他。 城墙之上,那些来自各方势力的人马,也正意味深长地看着此处。 苏勤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道:“苏良呢!” 那名亲信道:“回殿下,苏……镇北王已经进城了。” 苏勤面色变得凶狠无比,他竟着了苏良的道,而刚想抬步去追,忽闻得一阵骚臭味。 那亲信挡在他身前,低声道:“殿下,还是先回车上吧!” 苏勤推开他,随后低头看了眼,才发现自己胯下已经湿到裤腿根了。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脸色变得羞愤不已,当即拔出腰间所佩长剑。 “都给我让开,本王要杀了他!” 周遭围观之人,无不暗暗摇头。 本以为赵王强势归京,就能压镇北王一头。 目前看来,恐怕是不可能了。 方才苏勤身上的气势,的确可怕。 可就算如此,仍旧被苏良轻松破去。 而任谁都看得出来,苏良只用了一瞬,就吓傻了苏勤。 将堂堂一位王爷,给当众吓尿了! 这事若是传出去,外界指不定会怎么议论呢! 当下,只能带着消息,回去禀告各自的主子。 而城门前,苏勤一阵无能狂怒,最终只能听从部下所言,先回马车上。 对他来说,人还没入京呢,脸先给丢尽了! 但他细细一想,仍是琢磨不清,为何苏良能无惧他身上的皇道之气。 第92章 请帖 镇北王府。 苏良端详着掌心之物。 那是一块碎片,应该是从某块石板上剥落的一角。 不足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唯有一面光滑得异常,像是被什么极其细腻的东西打磨过无数遍。 石头通体呈暗灰色,在日光下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但当苏良尝试将真元探入其中时,一股极其强横的排斥力便从石中涌出,将他的真元硬生生挡在外面。 像是两块同极的磁石,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贴合。 苏良又试了一次,换了一种更柔和的方式,将真元凝成细丝,缓缓靠近石块表面,结果却是依旧。 他换了三种不同的真元运转方式,无一例外,全部被挡住。 他皱眉看着掌心的石块,指尖摩挲了一下那光滑的表面,触感冰凉,带着某种不属于玉石也不属于金属的质地,微微有些涩手。 这道石块,便是周默送他的东西。 这时,彩衣走进了他的房间,她昨夜听说府上出事,结果那时苏良已经出城了。 因而在他们回来后,便第一时间过来看看。 结果,就看到了苏良手中的石块。 彩衣显得十分吃惊:“这块石头,你从哪得来的?” 苏良见她好像知道这碎石块的来历,便道:“昨夜宁儿被长老会的人带走,这石块,便来自于长老会中的一人。” 闻言,彩衣面色微沉,而后道:“殿下,这是不详之物,若你信我,便立刻将此物找个无人能寻到的地方藏起来!” 苏良顿了顿,从彩衣的态度不难看出,这石块绝对不是什么凡物,但也并非是什么好东西。 而越是如此,倒越是令他有些好奇。 昨夜周默现身,除了与他打上几句机锋外,最终的目的,恐怕便是让这石块到他手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问道。 彩衣微微吸了口气,或许是因为苏良手中石块的缘故,她并未走近,而是就站在门口不远的位置。 “殿下与长老会的人打过交道,那应该知道,修罗杀手,除了敛财以外,皆有一个共同目标,那便是回归所谓的修罗天。” 苏良闻言点了点头,修罗天这个名字,周默不止一次提到过。 “修罗天存在与否,没有人知道,但修罗榜,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殿下手中的石块,便是修罗榜的碎片之一,所有修罗杀手的名字,皆在榜上,在榜杀手,每杀一人,自身杀伐气便盛一分,也越靠近传说中的修罗天。” 彩衣说着,脸色带着些许忌惮之色,她之所以如此清楚这些,便是因为几年前,她险些就成为其中一员。 她看向苏良,目光最终落在他手中石块之上:“将名字刻在修罗榜上,便会永远成为他们的一员。” 苏良皱了皱眉,他意识到这是一张请帖,一时无言。 …… 苏勤入京后,第一件事便是前往宫城觐见。 然而刚到宫门,就见到一群百姓跪在地上,派人打听才知道,这些人皆是前来请愿诛杀赫连耶的。 苏勤虽身在陪都,但对蛮使入京的消息早有耳闻, 他原本不打算理会,结果听到百姓之中,竟有人为苏良求情,似是觉得他削冕是因莫须有之罪,苏勤顿时不悦。 “禁卫何在,就由得这些刁民在此闹事不成?” “速速驱逐,若有冥顽不灵者,全部抓进天牢!” 直至见到百姓被驱逐,苏勤这才朝宫中而去。 到了御书房前,他正了正衣冠,等待传召。 不多时,一名小太监来到门前,细声细语道:“赵王殿下,陛下有请。” 苏勤低着头走进,来到殿中,先是一跪:“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圣主似乎心情不错,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真要说起来,这个赵王,他原本也是不抱希望,因而早早就打发出京城。 却没想到,苏勤在陪都竟是通过了皇道试炼,成功觉醒体内血脉。 这倒是令圣主意外。 以至于他都有些怀疑。 难道朕的身边就养不出真龙之子,反倒是被发配出去的,更容易成才? “这些年你在外头不易,此次归京,多替朕分担国事。”圣主开口道。 苏勤面色狂喜,拜道:“儿臣万死不辞!” 说到这,他将话锋一转:“父皇明鉴,儿臣在陪都这些年,不敢荒废一日,皇道试炼之后,儿臣便想着回京为父皇分忧,只是……” 苏勤顿了顿,续道:“只是今日在城门口遇到了九弟,此前耳闻九弟恃才而傲,如今见面,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竟当众对儿臣不逊,全然不顾兄弟之礼!” 圣主闻言,脸色变得莫名奇怪,怎么一个个的,全来告苏良的状? 说起来,苏良作为老九,的确是与他这些兄长都不对付。 圣主倒是乐于见到这一点,但是对于苏良近期所为之事,也有些不满。 他可以接受苏良在其他皇子面前狂悖,但无法接受他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中。 因而,才有削冕敲打之举。 “你刚回京,朕若是为你惩罚老九,那你们兄弟之间,必生嫌隙,你已觉醒太祖血脉,而老九又有一身修为,你二人若能携手合作,对我大乾才是福。” “更何况,我还有事要交给老九去办,他已被削冕,再罚便不合适了。” 听到圣主的话,苏勤顿时抬起头来,正色道:“父皇,儿臣也能为你分忧,苏良能为父皇做的,儿臣也可以!” 圣主一愣,旋即一笑,道:“此事,除了老九,还真没人能为朕分忧,你且退下吧。” 苏勤告退离开。 圣主坐在书案前,不禁揉了揉眉心。 “赫连耶如何了?”他问道。 后方,曹秋寒的身影从阴影中显露而出,他恭敬道:“伤势逐渐好转,但,那些个蛮人很是躁动,再将他们留在京城,恐会生变。” 圣主思忖半晌,后道:“那便让他们回去,派人护送,路上别再出差错。” 曹秋寒应下,正要去办事,圣主叫住了他。 “玲珑还在镇北王府?”圣主问道。 曹秋寒道:“是,公主殿下一直在王府。” “让她回宫。” 听到这话,曹秋寒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心底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 “老奴领旨。” 第93章 和亲 苏勤来到齐王府时,乍一看以为自己进了军营。 一路走进,每条连廊之下,每处院子,都有一队虎狼军。 越是靠近苏拓所在之处,士卒越多,军营中特有的肃杀气也越发深厚。 终于来到苏拓面前时,苏勤傻眼了。 眼前的苏拓,整个人瘦了一圈,面色憔悴,眼神恍惚,与他记忆中的二哥判若两人。 “二哥,你这是!”苏勤疑惑,当年在京时,只有苏拓待他如兄弟,因而这些年离开后,他也惦记着这份情义。 “五弟!”苏拓拉起苏勤的手,便往屋子里走去,一路上左顾右看,似乎提防着什么人。 这更令苏勤不解,整个王府的防卫已经可以称得上水泄不通, 到了房间,苏拓将门也给锁上,苏勤这才发现,这大厅里所有窗户都已封死了。 “二哥,你……” 苏拓苦笑一声,而后凑过头去,低声对他道:“五弟,这都是必要的,我被人盯上了!” 苏勤茫然地看了眼左右,而后道:“谁这么大胆,敢盯着二哥你?” 苏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门外,道:“我能看到有人附近掠过,可是他们搜不出来,这样的事一天要发生十几次,总不能是闹鬼,外面的人以为我失心疯了,呵呵……他们都不知道,这都是苏良干的!” “他?”苏勤对此将信将疑,反倒是觉得,目前苏拓的状况,很不寻常。 他也不确定,眼前的二哥到底有没有失心疯。 “你回来就好,这样我就有个帮手了,我要杀了苏良!”苏拓眼泛凶光。 苏勤微微吸了口气,而后道:“这恐怕不太容易,此人毕竟是天人境。” “哼,天人境又如何,他一人再强,还能强得过千军万马?”苏拓立刻道。 苏勤不由得一惊,而后道:“皇兄,这可是天京城,轻易动不得兵马,更何况只凭你虎狼军的人马,也不太够。” 苏拓却是早已想好,这几天待在府上,他简直受够了,苏良不除,他心难安。 哪怕要背些风险,对他而言也是理所应当的。 “今日我入城,苏良便给了我一个下马威,说实在话,我现在比任何人都想他死,若二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苏勤当即表忠心。 苏拓笑了笑,道:“五弟刚回天京,根基未稳,不必着急,我已让人传信给罗刹军统领,他已在过来的路上了。” 苏勤再度一惊。 罗刹军,那绝对是朝廷手中最为精锐的部队之一了,而且罗刹军是专门为对付高境武者建立的。 若这能将整个罗刹军调来,还真有机会杀了苏良。 “既然如此,找个由头,将那苏良调出天京城,再让罗刹军的兄弟动手诛之!”苏勤道。 苏拓一笑,摇了摇头:“如此太过麻烦,就算是在天京城里动手,我也在所不惜!” 此言一出,苏勤被吓了一跳。 原本是以为要诱苏良出城再动手,结果苏拓竟是打算在天京城里动手。 他现在开始相信,苏拓是真的得了失心疯了! “不不不,二哥你听我一句,我们骗那苏良出城就是,离了天京,我们怎样闹腾都行,但在城里,万不可行刀兵之事!”苏勤立刻劝道。 苏拓哈哈一笑,忽然笑声止住,神经兮兮地来到门前,对苏勤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指了指门外,嘴巴张了张,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苏勤通过口型,看出了他要说的:“你瞧,那人就在外面偷听。” 苏勤见状,来到门前,忽然将大门一推。 门外,安静无比,只有一队虎狼军背对此处,身躯挺得如标枪一般。 …… 镇北王府。 曹秋寒到的时候,已是快天黑的时候。 他没有带仪仗,而是只带了两个小太监,轻车简从地从宫里来到此处。 进到府中,他扫了一眼,镇北王府与其他王爷府邸不同,这里不管是仆从还是护卫,都少得可怜。 特别是越往府中深处去,这种情况便越是明显。 苏良似乎不大讲排场,平日生活也很是简朴。 曹秋寒想到这里,却越是高兴不起来。 一个看起来毫无所求的人,往往比那些贪心的人更难搞懂。 王府下人领着曹秋寒来到后院,摇椅上,苏良没有起身,只是道:“曹公公有何贵干?” 曹秋寒道:“公主离宫有些时日,圣主派老奴前来,接公主殿下回宫。” 苏良沉默了半晌,忽然抬手屏退了下人。 曹秋寒见状,也让随行而来的小太监退下。 只待此处只剩他二人时,苏良才道:“宁儿体内有一道暗劲,是你所留吧?” “瞒不过殿下。”曹秋寒知晓,他留下的那道暗劲,绝不可能瞒过天人境,因而对于苏良这一问,也有所准备。 苏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整个院子陷入短暂的安静。 曹秋寒这才继续开口:“老奴只是奉命行事,也请殿下莫再问起此事,否则惹来杀身之祸。” 苏良笑了笑,坐正了身躯,他看向曹秋寒,淡淡道:“你是圣主的人,你一举一动,当然都是为了圣主,我知道是他的命令,但我不懂,宁儿只是一个公主,平日不争不抢,圣主何必要她性命?” 说到最后,苏良眼神已透着一股冷意。 曹秋寒心中微惊,尽管他已有所提醒,但苏良好似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殿下当真想知道?”曹秋寒抬起头来,与苏良四目相对。 那双眼中,他没有看到一丝一毫对于大乾圣主的恐惧。 “说。” 曹秋寒微微吸了口气,道:“玲珑公主,将会前往蛮境和亲,非是圣主不爱惜自己这女儿,而是因为爱惜,才会命老奴留下这道暗劲,以便公主到蛮境之后,能少受折磨!” 话音刚落,曹秋寒便感受到一股极其单薄的气息。 那气息并不明显,却带着某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质地,一瞬之间,像是将他千刀万剐一般。 饶是四大宗师之一的他,仍旧心神一紧,不禁绷直了身躯。 那是苏良的杀气。 而曹秋寒更明白,这杀气并非是冲他来的! 他不过是个传话的,不过是个执行命令的傀儡。 苏良不至于与他一般见识,这杀气,是冲着那……圣主去的! 曹秋寒想到这里,忽然无比心惊。 这位镇北王,竟已大逆不道至此! 第94章 太平之责? 苏宁儿赶来时,见到苏良与曹秋寒坐在厅堂之中,而二人皆是一语不发。 “怎么了?”苏宁儿看向曹秋寒。 “老奴前来接公主回宫。”曹秋寒一拜。 苏宁儿顿时看向苏良。 苏良则是平静开口:“宁儿,你若不想回去,无人可以勉强你。” 苏宁儿一怔,旋即笑着摇了摇头,道:“能在皇兄这里待这些时日,已经很满足了,我是大乾的公主,未出嫁前,当然要在宫里待着。” 苏良听到这话,面色一沉。 苏宁儿还以为他是不舍自己回宫,便过来笑着安慰道:“皇兄想我了,就派人传个口信,我再出来看你就是了。” “嗯,宁儿……” 苏良看向她,话到嘴边,可是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说。 最终,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他已在心中做好打算,若大乾皇帝执意要出卖宁儿,那么他不论如何都是不答应的。 莫说让宁儿是与蛮人和亲,就算是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王公,苏良都不忍心。 “皇兄,我回宫了,就等着吃你的喜酒咯!” 苏宁儿说罢,当先走去,曹秋寒见状,匆匆对苏良行了一礼,而后跟上苏宁儿。 二人离开镇北王府,随后上了一辆马车,缓缓朝宫中而去。 车厢之中,苏宁儿已不是那副欢快模样,反而脸色变得如苏良方才那般深沉。 她忽然开口:“曹公公,是发生什么事了么,与我有关?” 曹秋寒一愣,没想到苏宁儿会提出这个问题,看来方才苏良与他的反应,终究是让这位小公主有所察觉。 “殿下,老奴自幼就入了宫,侥幸得一身修为,却从未想过离开宫城,只因老奴知晓,这条命与这本事,都是圣主赐给老奴的,圣主叫老奴做什么,老奴绝不含糊,哪怕是一杯毒酒赐下,老奴也只会笑着饮下。” 曹秋寒说到这,看向苏宁儿,正色问道:“公主是大乾的公主,是圣主的公主,老奴想问,公主能为大乾与圣主,做到何等地步?” 听到这,苏宁儿微微一怔,作为宫廷女子,苏宁儿不是没想过自己的未来,面对曹秋寒的问题,她心中早有答案。 “父皇要将我赐给谁?”她直接问道。 曹秋寒缓缓摇头,道:“非是将公主当做物件,而是……想让公主担负起大乾与蛮人的太平之责。” 听到这,苏宁儿若是还没听明白,那便是傻子了。 她脸色一下子煞白,道:“赫连耶?” 曹秋寒摇了摇头。 正在苏宁儿要松一口气的时候,见曹秋寒道:“陛下欲使公主与蛮族新王结亲……” 苏宁儿顿了顿,最终心中变得无比绝望。 她总算知晓,为何方才一向冷静的苏良,会是那样一副表情了。 “原是如此。”苏宁儿既没表露抗拒,更无半点欣喜。 她回宫了。 一只鸟儿落在了宫内一片翠竹枝头之上,叽叽喳喳,听见动静,振翅欲飞。 苏谦脚步匆匆地踏入安宁宫。 四周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沉水香燃尽后残余的灰烬气息,拧成一道让人喘不过气的厚重帷幕。 “殿下。”宫女面色憔悴,见到是他时,连忙行礼。 “我母妃怎么样了?”苏谦皱眉。 “殿下还是自己去看看娘娘吧,今日一早,娘娘就想让殿下进宫。” 闻言,苏谦大步而去。 待他走进寝宫之时,就见得帷幕之后,周贵妃半靠在引枕上,整个人已瘦得脱了形。 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往日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枯槁得像一张纸。 当苏谦看到她的那一刻,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没说出话来。 周贵妃睁着眼,目光涣散,看到苏谦时,眸子忽然亮了一瞬,费力地从被褥下伸出右手在空中摸索了两下。 苏谦连忙走近床边,握住了周贵妃冰凉的手。 “那些御医都是干什么吃的!”苏谦有些恼怒,一来母子情深,二来若是周贵妃有个好歹,他在圣主心中的地位也将不保。 母凭子贵,子凭母贵,可以说他与周贵妃在圣主面前,是互相成就的。 周贵妃看着他,嘴唇张了张,才发出声音来:“谦儿。” 苏谦挤出一个笑脸,道:“母妃安心,儿臣再去太医院看看,母妃的病不重,多调养一下,会好的。” 周贵妃却是摇了摇头,以往那个风光无限,手段狠辣的贵妃,此刻已如风中残烛。 而哪怕是在这种时候,周贵妃眼中依然有着一抹狠辣。 “母妃活不了多久了,在死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办!” 听到这话的苏谦心中不是滋味,道:“母亲,有什么事,就不能等您好了再说么?” 周贵妃却是忽然紧握着他的手,整个人绷直了,道:“不,一定要做,母妃会如此,别人或许不知,但我却是知道,都是那苏良害的,就是那日与他打过交道后,我与皇后便成如此模样,他或许是你往后最大的敌人!” 周贵妃此刻所想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在自己死前,为苏谦再扫除一道阻碍。 趁着她还是贵妃,趁着她还能做什么,就算是死,也要拉苏良垫背! 而苏谦则是不解,道:“苏良真有如此大胆么,就不怕查到他身上?” “笨!”周贵妃这声责怪,却是气若游丝,她深吸了口气,续道:“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这个苏良从北境回来后,已是胆大妄为,他杀了多少人,武安侯的事,忘了?” 苏谦闻言一愣,他觉得喉咙无比干涩,干咽了两口唾沫。 “可是……可是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周贵妃瞧见儿子这副模样,知晓他已是被苏良吓傻,因而恨铁不成钢:“吾儿,武安侯虽死,但人心尚在,几日前,我见了他麾下故旧,他们都愿为你效死力。” 苏谦陡然明白了过来,又见到周贵妃说完这话,便无力地闭上眼睛,便是眼眶一红。 “母妃,我……” “已是这个时候,决不可优柔寡断,当初我们逼死了他母亲,这小畜生就是回来讨债的,你去城外,见一见黄将军,他会与你说明白的!” 第95章 未婚妻 午后,镇北王府。 苏良在书房处理北境军务,他虽已入京,但北境大事,护国将军仍旧会传信先行询问他。 可以说,这份权利,是当今圣主都不曾拥有的。 他正提着毛笔批复,这时,暗处一道气息涌现,而后有一样东西忽然射入书房内。 苏良轻轻一抖手中毛笔,一团墨点激射而出,将那一物拦下,落在书桌上,是一团纸。 至于方才那一道气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已是消失在苏良的感知之中。 这时,小青匆匆赶来,苏良道:“无妨,是长老会的周默。” 小青闻言,不由道:“殿下,此人我们不知其底细,他却几次三番联络您,恐怕没安好心。” 苏良没有多言,这点防备心他自然是有的。 当下拆开纸条,其上只有三个字:“珍奇楼”。 苏良眉头微皱,随后想到,这或许是那徐自在的藏身之处。 “怎么了?”小青这时问道。 苏良站起身,对她道:“将桌上的信都传回北境,另外带句话,我不在的这段时日,要更尽心提防北边的人,不论朝廷政令如何变,北境都要始终如一。” 说完这话,苏良便往外而去。 …… 珍奇楼坐落于西市。 与万宝楼一样,珍奇楼也是商会所开设,只不过贩卖的东西,皆是些市面上不大常见的。 因而,珍奇楼比万宝楼要更有门槛,并不面向普罗大众,而是只针对于达官贵人。 据说在前不久,珍奇楼居然弄来了一位蛮族的少女,与那些粗犷的蛮人不同,这蛮族少女乃是羽灵部落的人,而羽灵部落的蛮人,体型并没有那么夸张,而且浑身毛发皆白,面容柔美,加之其蛮人身份,在天京城引起不小震荡,最后被某位大臣之子以天价拍得。 苏良穿着一件青灰旧袍,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混在人群中走入大门时,门口的侍者多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这人走错了地方,但苏良脚步不停,径直穿过一楼大厅。 他低调而来,是为了彻底解决徐自在的事。 但此刻刚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便听到上方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惊讶:“哟,这不是镇北王殿下么?怎么穿成这样就来珍宝楼了?” 苏良抬头,对上几张略带戏谑的面孔。 那是几个青年才俊,苏良并不认识他们,但在此前小七收集的情报中,却有着这几个年轻人的信息。 其中为首之人,名为陈玄,此人年纪轻轻,已官拜三品,其与二皇子乃是表亲,二皇子生母,便是陈玄的姑母。 陈玄身边的人,来历也都不简单。 其中有一个是朝廷新晋的威武侯,名为周玟,手握一支军队,算是实权侯爷。 另一人,名为刘义,这名字平平无奇,但刘义的父亲,乃是圣主少年时的伴读,后来也曾身居高位。 可以说,这几个年轻人,哪怕放在天京城,都是顶级的权贵,寻常王爷都奈何他们不得。 苏良仅是扫了一眼,便从这些人身上收回目光。 而后就见到那站在楼梯上的陈玄居高临下地开口:“殿下也对今日珍奇楼的东西感兴趣?不过要是想往楼上去,可是需要请帖的,没有的话,就算是王爷您,也上不去。” 他身后几人低低笑了起来,威武侯周玟附和道:“陈兄别这么说,镇北王好歹是圣主亲封的王爷,就算没有请帖,进来逛逛难不成真有人敢拦?” 这几人的话,顿时吸引一楼大厅所有人的注意力。 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两道倩影正立在柜台前。 柳靖涵一身水红锦裙,正拿着一只翡翠镯子对着光端详,听到动静回头看来,看到苏良过后,脸色明显不喜。 在她身旁,是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长裙柳晚吟,她见到了苏良,目露诧异。 堂堂王爷,平日出行不讲排场也就罢了,就连衣着都是如此普通。 路人的目光皆落在苏良身上,传说中的镇北王,也是不少人今日才得见真面目,结果却是令人有些失望。 这位镇北王,未免太过朴素了些。 哪像一位王爷。 苏良看向陈玄几人,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自顾自地走上楼梯。 那几人见状,也是忌惮苏良本身的实力,但又想到这大庭广众之下,他苏良难不成还敢行凶? 珍奇楼虽是民间商会,这里却也是有高手坐镇的,关键是悠悠众口,他们倒不觉得苏良真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殿下,楼上是拍卖会场,没有请帖进不得,这是天京城所有人都要遵守的规矩,包括我们这些人,你要上去,是不是得出示请帖,若是没有,在下倒是有一张多余的,可以赠予殿下,这样大家面子都好看,如何?”陈玄稳住身形,再度开口。 苏良没有停下脚步,而是问道:“你觉得,你与齐王比,如何?” 齐王便是二皇子,也即是陈玄的表兄。 他当即道:“二皇子乃真龙之子,人中龙凤,我自不能与他比,殿下如此问,折煞我也!” 随后,他猛然意识到,就连苏拓本人都在苏良这里吃了瘪,至今仍被禁足于府上。 苏良的意思很简单,你要是觉得你比二皇子强,便接着挡路。 要么,滚。 陈玄面色一冷,本想退开,但细细一想,他压根不必怕这苏良。 在他身边的,哪一个不是王宫贵族,苏良再厉害,也仅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前几日还被削冕,眼下若真敢动他们,皇帝也不会保他! “九殿下这是何意,莫非你真要做那没规没矩的人,强闯商会,丢我大乾皇族之脸不成?”陈玄刻意提高音量问道。 苏良有些烦了,正欲动手,就听见后方传来一道宛如轻铃的声音。 “我有请帖,九殿下是我的客人,稍后与我一同去楼上雅间即可。”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到了柜台前的柳家姐妹。 方才说话之人,正是柳镇元的大女儿,柳晚吟。 要说这一对姐妹花,那真是整个天京城男儿梦寐以求的女神。 不仅容貌生得绝美,甚至还是国公之女,有钱有权。 世人皆知国公府上没有男儿,柳镇元偌大的家业,往后只怕只能传给这两个女儿,特别是柳靖涵这个嫡出之女。 而此时,见柳晚吟忽然为苏良说话,人们只觉得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第96章 黄金三万两 珍奇楼的大厅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柳晚吟,苏良的未婚妻。 只不过众人都以为,柳家女应当看不上这位镇北王,却没想到柳晚吟会站出来为苏良出头。 “姐姐,你做什么?”柳晚吟身边的柳靖涵忽然开口,声音并未压低,所以大堂中的人都能听得清楚,见她续问道:“他连珍奇楼的请帖都弄不到,你还替他解围?” 这话一出,大厅之中,特别是陈玄等人,面色立刻变得玩味起来。 堂堂镇北王,连一个商楼的请帖都弄不到,确实寒酸。 更为重要的是,柳靖涵作为苏良未来的小姨子,似乎都看不上他。 这可比陈玄方才的嘲讽管用得多。 “殿下是我未来夫君,我的一切迟早都是他的,更何况只是一张请帖罢了,殿下戍边十载,于大乾有功,宫中都去得,难道这珍奇楼进不得?”柳晚吟一番话,将众人的思绪拉回当下。 说罢,柳靖涵来到苏良身侧,欠身一礼,道:“殿下,请随我来。” 苏良打量了一眼对方,这是他头一回与柳靖涵打交道,此女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倒不是因为柳靖涵替他出头,而是因为此女,显然比那柳靖涵不知道聪慧了多少。 原本之前见过柳靖涵的他,对国公家这两个女儿都不抱希望来着。 当下,苏良道:“如此,多谢柳小姐。” 二人上楼而去,来到陈玄等人身前时,柳靖涵刻意道:“几位公子,你们挡路了,麻烦让让。” 陈玄面色阴沉,却还是主动侧开了身子。 柳靖涵这时也走了上来,她瞧了几人一眼,陈玄等人立即露出谄媚的笑意。 柳靖涵翻了个白眼,随后道:“你们几个真是没用。” 说完,她也走了。 倒是陈玄等人,被她这话弄得莫名,最后细想才懂了暗示。 感情苏良的这位小姨子,与他是真不对付啊! 陈玄等人像是嗅到了机会,立刻跟上了柳靖涵,邀请她去往几人的雅间。 柳靖涵一想,她也不想与苏良待一块,索性就答应了。 于是乎,最终只有苏良与柳晚吟一同走入一间雅间内。 期间二人都没有说话,苏良恪守礼貌,柳晚吟则是暗中打量苏良,也未主动开口。 在这过程,下方的拍卖会已经开始。 前面几件拍品皆是珍品,只是苏良明显对这场拍卖会不感兴趣。 他的感知早已覆盖整个珍奇楼,却并未捕捉到关于徐自在的气息。 柳晚吟饶有兴致地看着拍卖会,过了许久,她有些忍不住,侧头看向苏良,问道:“殿下不是来买东西的?” 苏良摇了摇头,道:“算是来找人的,你呢?” 柳晚吟道:“今天是……听从家父的指示,前来筹备嫁妆。” 说着,柳晚吟不由低下了头,因尴尬面颊有些发红。 苏良一阵愕然,哑然失笑,道:“原是如此。” 在另一处雅间内。 柳靖涵坐在中间,被陈玄等人众星拱月。 只见他们的目光朝柳晚吟与苏良所在的雅间投来。 “那位镇北王,怎的什么也没买,莫非只是来长见识的不成?”柳靖涵不由疑惑。 一旁,陈玄闻言道:“看来柳小姐对镇北王还不太了解,这位王爷,不过刚刚封王,此前又身在北境,根本没有任何家底,说是天京城里最寒酸的王爷也不为过,指望他在珍奇楼一掷千金,怕是不大可能。” 听到这话,柳靖涵心中不是滋味,虽然她的确不喜欢苏良,但一想到姐姐嫁过去,就要跟着一起过那穷苦日子,便有些心疼。 第六件拍品被送了上来。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短匕,刃身极窄,约莫一掌长,没有刀鞘,搁在锦缎上泛着幽冷的光,拍卖师介绍道:“此匕名为‘墨牙’,出自北境一位已故的铸刃大师之手,刃身以陨铁混入雪狰骨粉锻打而成,削铁如泥,且极擅破罡。起拍价,白银三千两。” “四千两。” “四千五百两。” 雅间之中,柳靖涵看向展台上的短匕,随口赞道:“好漂亮的刀。” 陈玄见状,立刻举牌开口:“白银一万两。” 整个安排会场肃然一静,无数目光投来此处,见到是陈玄等人,又见到中间坐着的柳靖涵,众人只得艳羡地移开目光。 随着拍卖师一锤定音,这墨牙最终为陈玄所得。 见陈玄起身,笑着对柳靖涵道:“此刀送给柳小姐,还望笑纳!” 柳靖涵闻言一笑,她笑起来时,两侧脸颊酒窝显现。眼角弯成月牙,煞是好看。 一旁,威武侯周玟恰到好处地帮腔道:“陈兄是用一万两白银,博美人一笑,不像某人,靠着女人的请帖进楼,却是一个子舍不得掏。” 这话没有点名,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谁。 就在这时,这场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上台。 拍卖师继续道:“此物乃陨火坠落时飞溅而出的一块碎片,虽不及主石巨大,但其材质与主石相同,据数位鉴宝行家联手勘验,此石内蕴一股极为罕见的能量,非真元、非气血,若有缘者得之,或可借此物窥探天外之秘。” 他说着,揭开展台上的锦缎。 一枚巴掌大小的暗青色石块静静躺在一块黑绒布上,石块本身并不起眼,表面带着熔融后冷却的独特纹理,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却让在场修为不浅的武者都微微变色。 苏良的目光原本漫不经心,看到那枚碎石的瞬间,微微眯起了眼睛。 柳晚吟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苏良,见状,猜到苏良对此物感兴趣。 “殿下若对此物有兴趣,不如让我替你拍下。”柳晚吟道。 苏良道:“如此不好吧,今日你领我上楼,本就有些非议,如今再让你拍下此物,岂不是坐实了我在吃软饭?” 苏良算是开了个玩笑。 柳晚吟轻声一笑,道:“殿下说笑了,我倒是觉得,殿下并非是在意这些非议的人。” “起拍价,黄金五千两。” 随着拍卖师落槌,会场中立刻便开始了一场针对这块奇石的竞争。 很快,此物便被加价到黄金一万两。 柳晚吟几次举牌,都被人加价超过。 另一边,柳靖涵所在雅间,陈玄等人见柳晚吟对此物感兴趣,也是再度来劲,也开始举牌竞价。 最终,一块不知所用的石头,竟被拍到了三万两! 柳晚吟犹豫要不要继续举牌,只见苏良道:“姑娘不必破费,我在意的不是此物。” “黄金三万两,此物由陈公子拍得!”拍卖师一锤落下,指向陈玄等人所在雅间,全场再度投去目光。 几乎也就在这时,苏良的感知之中,那一道熟悉的气息,终于出现。 这一刻,他才终于露出笑意。 柳晚吟捕捉到了这一丝笑意,却也因此心中疑惑。 第97章 哪来的老东西 苏良坐在雅间中,眼神微动。 这块奇石给他的感觉,与那日城外被国师带走之物十分相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后未过多久,他便又感应到了徐自在的气息。 这一切当然不是巧合,他推测徐自在极有可能是冲这块奇石来的。 眼下他只需以静制动。 拍卖会已至尾声,未过多时,柳靖涵与陈玄等人出现在雅间门口,恰好与准备离开的苏良二人撞上。 “九殿下。” 陈玄手中近乎刻意地把玩着方才拍下的奇石,他笑眯眯地道:“我见柳大小姐也出价了,想来姑娘家应当不会对这么块石头感兴趣,莫不是在为你出价吧?” 苏良不动声色,道:“的确。” 陈玄与刘义等人顿时一笑。 “殿下若是喜欢,提前跟在下说一声就是,几万两黄金,我陈玄还是随便掏的,送与殿下当个见面礼又如何?” 周玟在一旁帮腔:“陈兄说得对,堂堂镇北王,若连块像样的石头都买不起,说出去多让人笑话。” 刘义笑着接话:“不过嘛,这礼也不能白送,殿下若愿意去二皇子府上登门道个歉,往后兄弟们见了殿下,也好说话不是?” 三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是让苏良低头认怂的意思。 柳靖涵站在一旁,双手抱臂,挑了挑眉,她虽然不怎么待见陈玄这些纨绔,但更不喜欢苏良,巴不得看他在众人面前出丑。 苏良从始至终没有看那石头一眼,目光落在陈玄脸上,平静得如同在看一堵墙。 这几个人在他眼中,无异于跳梁小丑,苏良也不打算治他们,反正石头在他们手里,不怕钓不到徐自在。 他淡淡道:“你们买下它,挺好的。” 这话落在陈玄等人的耳中,只以为是苏良服输,因而更加志得意满,认为苏良已经认怂。 转而,陈玄对柳晚吟道:“今日得一奇物,我等打算去城外山庄庆贺,敢问小姐可有雅兴,靖涵小姐可是已经打算随我们同去。” 柳晚吟下意识地看了苏良一眼,而后才道:“我就不去了,至于我妹妹,非是搅诸位雅兴,父亲还在府上等我们回去。” 柳靖涵却是道:“我去城外玩玩,很快便回,没事的。” 柳晚吟还想再说什么,只见得周玟出来道:“姑娘放心,我等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断不会让靖涵姑娘受一点委屈,保证天黑前,送姑娘回到府上!” 柳晚吟秀眉微蹙,还想说什么,就见柳靖涵已拉着几人往外而去。 她满脸无奈之色,打算让府上的护卫跟着过去。 又想到苏良还在身边,不禁道:“让殿下看了笑话。” 苏良笑了笑,道:“姑娘可愿陪我走走?” 柳晚吟没想到苏良会发出这样的邀请,愣了一下后,便点头同意。 走出珍奇楼,苏良忽然道:“今日你妹妹跟着他们,会有危险。” 此言一出,柳靖涵吓了一跳,随后道:“殿下在说笑?” 苏良摇了摇头,神色显然不是在说笑。 “今日你帮了我一个忙,我亦会帮你一次。” “他们到底会有什么危险?”柳晚吟道。 “现在不好说,你跟我来就知。”苏良道,先一步走去。 柳晚吟只犹豫了一瞬,便抬步跟上了他。 尽管苏良是她名义的未婚夫,今日也不过是头一回正式见面。 可她不知怎的,就与妹妹柳靖涵相反,莫名有些信任此人。 …… 陈玄等人所乘的马车,一路往城外而去。 几十人组成的护卫,紧紧地跟在马车之后。 陈玄靠在车壁上,翘着腿把玩那块暗青色的陨石碎片,指腹摩挲着光滑的表面,脸上满是从苏良那里赢了一局的快意。 “你说那苏良,装什么装?”周玟嗤笑一声:“北境待了十年的土包子,回京才几天就敢跟各位皇子叫板?” 刘义附和道:“就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方才我瞧他那模样,怕是连三万两黄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今日之后,谁不知道我陈玄当面折了镇北王的面子?”陈玄咧嘴一笑:“天京城里最要脸面,等这事传开,我看他还怎么在天京城里混。” 柳靖涵靠窗坐着,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她确实不待见苏良,可陈玄这几人说话也太难听了些。 不过她没开口反驳,只是时不时掀起车帘往外看一眼。 马车已经出城了,顺着官道走,一路十分平稳。 后方,二三十名护卫紧紧跟着,柳靖涵虽并非武者,但身在国公府,从小到大也见过不少顶尖高手,因而能够辨认得出,陈玄的这些护卫,皆是处于上三境的高手。 让一群上三境武者跟在马车后面跑,真要说起来,他父亲吴国公出行,都未必有这样的排场。 陈玄这几人,虽狂傲了些,但地位却是有的。 反倒是那苏良,今日怎的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柳靖涵心中有些疑惑,以她对苏良的了解,此人居然没有在珍奇楼内与这几人动手,实在反常。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拉车的两匹马同时发出惨烈的嘶鸣,车帘被劲风掀得猎猎作响。 陈玄差点栽倒,大怒着掀开车帘:“怎么掌的车?” 话音戛然而止。 官道中央站着一个老者,灰衣白发,手里端着一根烟斗,正咧着嘴冲他们笑。 车厢两侧同时探出几个脑袋,查看着前方情况。 见到是个老头立在空无一人的官道上,众人一阵疑惑。 结果回头看时,发现他们的护卫早就没影了。 两侧的树木在风里沙沙作响,只见那老头笑眯眯地开口:“几位贵客,赶路辛苦了。” 此人,自然就是徐自在了。 他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眼神灼热:“诸位在珍奇楼一掷万金,令老汉倾慕不已,敢问那石头在何人手中?” 陈玄愣了一下,旋即大怒:“哪来的老东西,再不滚,我叫人把你埋在这官道上!” 徐自在笑得更深了。 第98章 救星 徐自在啪嗒啪嗒抽着旱烟。 一股浓稠如墨的雾气从烟斗缓缓飘出,旋即如无数条活蛇般朝车厢内涌来。 陈玄甚至来不及有所反应,那黑气便缠上了他的脖颈,将他从车厢里拖了出来,重重摔在官道地面上。 柳靖涵尖叫一声,也被一股黑气从车厢里拉了出来,摔在路边草丛里,摔得浑身生疼。 徐自在走到陈玄面前,弯腰从他怀中抽出那块奇石,在掌心掂了掂,感受着其中那股精纯至极的力量波动,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近乎癫狂的亮光。 “好好好……”他摩挲着石块的表面,眼中尽是掩盖不掉的贪婪。 他随后才看向陈玄等人,道:“莫怪老汉无情,要怪就怪你们那位镇北王,斩老汉我两道分身,折了修为,只靠这石头,方能回补,诸位也是运气不好罢了。” 陈玄这会儿总算缓过神来。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徐自在方才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当下指着徐自在的鼻子叫骂:“你找死!我乃当朝三品,我姑母是齐王生母!你若敢动我一根毫毛,朝廷必定……” 话还没说完,徐自在抬起烟斗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敲。 “啊!” 陈玄只觉得自身被什么东西贯穿,一股要命的痛感席卷而来,瞬间涌向全身。 他蜷缩着惨嚎起来,口鼻中同时溢出暗红色的血丝。 在旁人眼中,只见一道黑气侵入陈玄身躯之内,不过惨嚎几声,陈玄便翻着白眼抽搐起来,几个呼吸间,他眼神便失去了所有色彩。 周玟与刘义都被吓了一跳,从他们被拽下马车,过了这么久了,还没见到护卫的身影,只能说明那些人都已经出事了。 二人反应何其之快,立刻便往后爬去。 倒是柳靖涵,在心中分析了一通,立刻朝与二人相反的方向逃去。 然而三人无一例外,皆被徐自在以一道黑气再度拖回。 “别……别杀我!” 周玟看到脚脖子上缠绕的黑气,就像是鬼手一般死死地抓着他,他压根就不知晓这是什么玩意,但却能够感觉到其中可怖的阴邪气息。 “前……前辈饶命,你要那石头,拿去便是,饶我等一命可好?” “我们在天京城有些权势,前辈若想立足天京城,不妨先交个朋友!” 徐自在端详着手中奇石,而后摇头道:“正是因为你们在天京乃至大乾都有权势,今日才不好放过你们,老汉我本该是已作古的人,若是被有心人查到,多少有些麻烦,为了不麻烦,还是请诸位坦然赴死。” 徐自在的气息与他的话音皆让人不寒而栗。 此时,陈玄已经彻底咽了气,脸色一片青,面容惨淡,像是活活疼死的。 “饶命啊前辈!” “我们要什么都可以给您!钱!地!官职!什么都行!” 柳靖涵缩在路边的草丛里,浑身发抖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周玟,这位朝廷的威武侯,此刻正涕泪横流跪在地上,每求饶一句,都将脑袋磕在地上。 刘义更是不堪,甚至已经吓得尿了裤子,裤裆处洇开一片深色水渍,跪在那片水渍里浑身打摆子。 三个时辰前还在珍奇楼里趾高气扬地想要羞辱苏良的男人,此刻卑微到了尘埃里。 徐自在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跪着的三人,烟斗在指间转了一圈,脸上满是戏谑:“方才在珍奇楼里,老汉可都看见了,不是挺威风的么?怎么到了老汉面前,就成了这副模样?” 刘义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徐自在抬起烟斗,打算送这几人一并上路之际,他手上动作忽然停下,旋即看向官道远处。 一道身影正急匆匆而来,到了近前,却是一位女子。 柳晚吟一到此处,便立刻来到柳靖涵那,护在她身前。 柳靖涵半跪在草堆中,见到是自己姐姐,险些就要哭出来,却又忍不住道:“姐姐,你怎的一个人来了!?” 柳晚吟看向她,摇头道:“我不是一个人。” “啪嗒。”徐自在又抽了口旱烟,而后舔了舔嘴唇,冷冷道:“镇北王,你竟真敢来,莫以为老汉方才不与你动手,是怕了你。” 苏良的身影在官道上缓缓显露,他像是随风而来,身躯隐于尘烟之中,却在几个眨眼间,便抵近了此处。 “徐自在。”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熟人打招呼。 众人看到了那穿着一袭青灰旧袍的年轻人,步伐从容,神色淡漠。 柳靖涵神色复杂,这才知道姐姐所言之人,竟是这位镇北王。 然而此刻,面对这来历不明的老汉,他们似乎又只能寄希望于此人。 周玟猛地回头,看到苏良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先是凝固,随后爆发出一种狂喜与谄媚。 “殿下!九殿下!”陈玄像一条狗一样手脚并用地朝苏良爬过去,连滚带爬,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救命!殿下救命!我向您认错!您大人有大量救我这一次,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刘义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着苏良的脚踝嚎啕大哭:“殿下我们知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您救救我们!” 三个时辰前还在珍奇楼里当着众人的面羞辱苏良的人,此刻跪在他脚边哭得像两条丧家之犬。 而苏良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们一眼,甚至还一脚将刘义踢开。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徐自在身上,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透着冷冽的锋芒。 “你扬言要杀我,那么今日便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苏良朝前踏了一步,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徐自在微眯起眼睛,目光中掠过一丝狠厉:“你敢一个人追来,莫非真以为,老汉我的命那么好取?” 苏良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右手。掌心中青芒渐起,一刹真锋自掌心延展而出,薄如蝉翼的青色剑刃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将整条官道映得一片青白。 “你说得不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良一步踏出。 剑光如银河倾落。 第99章 斩天人 剑光落下。 那一道青芒在空中划过时,柳靖涵只觉得耳畔所有的声音都被抽干了,风停了,虫鸣消失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一般。 她睁大了眼睛,那道剑光在她瞳孔中拖出一道残影,快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这便是天人的一击,远比那一日大阅演武时,来得更加凌厉,更加不凡! 他抬起烟斗格挡,剑光与烟斗相撞的一瞬,火星炸开,徐自在整个人被震退了丈许。 他将烟斗横在身前,低头一看,烟斗上多了一道清晰的剑痕,险些被劈成两半。 苏良提剑而立,没有追击,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柳晚吟在远处悄悄松了口气,她虽不通武学,但也能看出这一剑谁占了上风。 她回头看了一眼跪在草堆里的妹妹,柳靖涵正瞪着眼睛盯着场上,嘴唇微张,那模样说是震惊也不为过。 徐自在往后撤去,脚下连踏三步,每一步都在官道上踩出一道寸深的裂痕。 后退拉开距离后,手中的烟斗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浓稠的黑烟从烟斗口源源不断地涌出,在地上铺开,如同活蛇般贴着地面朝苏良游去。 柳晚吟站在远处,只觉得一阵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她看到那些沿着地面游走的黑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正在朝苏良合拢。 “殿下小心!”柳晚吟不自觉地喊了一声。 徐自在咧嘴一笑,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泛着亢奋的红光:“老汉这黑煞烟,凝了百年功力,沾之即腐,触之即溃,便是同境天人也休想轻易脱身!” 话音未落,苏良抬脚,往地上轻轻一踏。 一道青白色的气浪以他脚底为中心向四周炸开,那些已经蔓延到他脚边的黑烟被气浪一冲,像是被狂风吹散的墨汁,瞬间溃不成形,向着四面倒卷而去。 徐自在面色一变,将那奇石握在掌心,同时再用烟斗一点。 黑烟似喷泉般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十几道粗壮的触手,朝苏良绞杀而来。 此刻的黑烟,比方才更加凝实,所过之处官道的路面都被刮出一道道深痕。 苏良站在原地,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侧身躲避。 他只是抬起掌中青锋,在身前划了一个半圆。 剑锋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月白色的弧光,那弧光向外扩散开去,十几道黑烟触手撞上那光轮的瞬间,齐齐从中间断裂,断裂处嗤嗤冒着青烟,残存的烟屑在空中扭曲了几下便彻底消散。 柳靖涵在柳晚吟身后,看着苏良站在原地轻描淡写地将那些可怖的黑烟触手一一斩断,就像是在驱赶蚊虫般轻松。 他甚至没有挪动脚步。 “这就是天人境吗?”柳靖涵喃喃自语,神色已然僵住。 两名天人境斗法,苏良始终占得上风,已不再任由徐自在出手,而是主动压去。 骤然间,整条官道之上都弥漫着浓厚的肃杀气。 苏良将掌中青锋抬至胸前,体内的真元按照太虚归元真经的路径骤然加速流转,一千二百余处节点同时共鸣,浑厚真元,化作一剑劈下。 青白色的剑芒冲天而起,这一剑纵使是徐自在也不敢硬接,身体疾退,同时催动一道黑色掌影抵挡。 只见得剑光瞬时撕裂了他的掌力,白光涌来,徐自在全力避开,身上却仍旧被劈出一道惨烈的伤口。 “不可能!”他嘶吼着,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同为天人境,徐自在原本认定,就算自己损失了两个分身,自身根基有损,也足以对付苏良,却没想到,苏良的剑法强横至此。 任他何等手段,竟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苏良真有这么强么? 他可是修了整整一百多年,才换来这一身修为。 而苏良才多大? 放在他那漫长的人生里,此人不过昙花一现般短暂! 徐自在喘着粗气,胸口那道被剑光劈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面皮剧烈抽搐了一下。 外伤不算什么,关键是方才那一剑,剑气已经侵入身体,当下他每运一次真元,便感觉体内一阵生疼。 再打下去,他会死在这里。 徐自在的眼珠飞快地转动着,目光扫过整条官道,最终落在了远处草丛中那两两个毫无修为的弱女子身上 徐自在的嘴角浮起一丝狞笑,他猛地将烟斗往地上一砸,烟斗碎裂,最后一团浓稠的黑烟炸开,化作漫天黑雾遮蔽了苏良的视线。 与此同时,他身形暴退,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直直朝柳家姐妹的方向掠去。 柳靖涵原本正蜷缩在姐姐身后,此时就见徐自在的身影从黑雾中朝她与姐姐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像是一道暗色的闪电。 那一瞬间,柳靖涵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而,徐自在的目标却不在他,而是柳晚吟! 柳晚吟与苏良一同来的,唯有以此人要挟,才能让苏良投鼠忌器! 他枯瘦的手掌往前一伸,朝柳晚吟面门抓去。 柳晚吟此刻也被吓住,但一想到柳靖涵就在身后,愣是一步没退。 就在徐自在的指尖距离她面门不到三尺的瞬间,一道青白色的剑光从后方破空而至。 那剑光来得太快,快到肉眼根本来不及捕捉其轨迹,就像是一道被月光凝聚的细线,无声无息地穿过徐自在的后背,精准地没入了他的心口。 徐自在的身躯猛然僵住,那只伸向柳晚吟的手悬停在半空中,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而后,就见徐自在的身躯从半空坠下,一道剑气将他死死地钉在地上。 徐自在彻底慌神了,想要挣脱之时,却是发现苏良的身影已经来到了他的前头。 苏良扒开徐自在的手,将那块石头取了下来,旋即看着徐自在。 “你今日活不了了,是想聊几句,还是带着你知道的那些隐秘离开人世?” 徐自在泄了气,似乎只用了一瞬,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我将回归修罗天,而你呢,井底之蛙拿到了来自穹顶的奇石又如何,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他对着苏良冷冷道。 苏良冷冷一笑,站起身来,将掌中青锋没入徐自在脑袋之中。 他甚至等许久,确定这并非徐自在的分身,确定他已经彻底死透,才收了手。 而在苏良后方,俩女已是彻底呆住,她们神情不一,柳晚吟眼中有感激之意,至于柳靖涵,则远比姐姐的心情要复杂许多。 官道另一侧,周玟与刘义见徐自在死了,简直与做梦一般。 鬼知道那老头刚才给他二人带来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然而却是如此简单的被苏良斩于剑下,这令他们无比震惊。 第100章 毫不在意 苏良在徐自在尸身上翻找了一下,除了那烟斗以外,还有一道铁质令牌以及一纸契约。 他扫了一眼,是徐自在将某物存放在了万宝楼商会,靠此契约便可取出他存着的东西。 至于这道令牌,倒是没有过多信息,其上只有“勿失”二字。 苏良将这些东西连同那块奇石收进袖兜。 不远处,柳靖涵还跪坐在原地,她的双腿已经跪得发麻,但她没有站起来。 方才那道青白色的剑光贯穿徐自在胸膛的画面,还在她脑海中一遍遍重现。 快得不像真实。 她这辈子也见过不少高手了。 国公府上有不少江湖客卿,大宗师她也见过不少,此前只以为天人至多比大宗师帝宗师强上一些,但见到苏良与人厮杀后,才发觉那些人在天人面前就像是孩童般稚嫩可笑。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苏良的背影上。 那个穿着旧青灰袍子的人正对着徐自在的尸身一阵翻找,动作随意,脸上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仿佛方才杀了一个天人境高手,对他而言不比拍死一只蚊子更值得在意。 柳靖涵忽然想到,珍奇楼里她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表示看不上这位镇北王时,苏良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他甚至没有生气。 一个真正不在意你的人,连生气都懒。 柳靖涵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谢的话,她有点张不开口。 至于道歉,那更不可能。 可如果什么都不说,心里又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闷得发慌。 一旁的柳晚吟似乎察觉到了妹妹的异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没事了。” 柳靖涵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而官道另一侧,周玟和刘义还跪在地上。 周玟的裤腿已经湿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苏良的方向,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方才在珍奇楼里趾高气扬的模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殿……殿下!”刘义哆哆嗦嗦地开口,带着哭腔和谄媚:“您大恩大德,我刘义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苏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抬步往官道另一头走去。 刘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上那副谄媚的表情僵住了。 走了。 苏良就这么走了。 刘义这才明白,苏良压根就不在意他们,他们几个人在珍奇楼里那些冷嘲热讽自以为打了这位镇北王的脸,但实则那些话从来不曾入过他的耳朵。 柳晚吟的目光追随着苏良的背影,一直到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在官道尽头拐了个弯,彻底消失。 她收回目光,扶起还在发呆的妹妹,轻声道:“走吧,我们也回去。” 柳靖涵这才回过神来,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官道尽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极轻的话。 “他……他就这么走了?” 柳晚吟也看向苏良离开的方向,顿了顿,道:“此前你屡屡对他不敬就罢了,眼下是人家救了你,你却连句道谢的话都说不出口么?” “我……”柳靖涵欲言又止,最终带着委屈道:“我又没要他救!” 柳晚吟闻言正色训斥道:“你若说这种话,他的确就不该来!” …… 苏良沿着官道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 快要进城时,他放缓了脚步,从袖中取出那枚奇石,在掌心掂了掂。 这东西比看上去要沉一些,触感温凉,质地与修罗榜的碎片十分相像,但内里给人的感觉却又大有不同。 他将一丝真元探入其中。 上一次在府中研究周默送他的那块修罗榜碎片时,真元被一股强横的排斥力挡了回来。 但这块石头不同,当他的真元触及表面时,石头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像是有活物被惊醒,在淡淡地回应着他。 那股回应很微弱,却异常清晰。 苏良干脆在路边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将那枚奇石摊在掌心仔细感应。 这一次,他放缓了真元的流速,像是一滴水慢慢渗入干裂的泥土。 奇石之中,有着某种不同于真元的力量,像是细密的丝线一样盘踞在石头内部,杂乱无章,却又隐隐遵循着某种规律。 这些丝线很沉,沉得像是凝固的铅。 苏良尝试着将其中一丝引出,结果那丝线纹丝不动,像是一根生了锈的铁钉嵌在石头里。 他确定这石头之中的力量可以为人所用。 毕竟,方才徐自在在战斗之中,当着他的面吸收了奇石中的力量。 苏良换了几种方式,依旧没有效果。 不知是因他投入的真元过多还是怎的,奇石之中那些丝线忽然躁动起来,差点将他探入的真元震散。 苏良收回自身真元,皱了皱眉。 最后,他催动体内最为精纯的真元,也化作如石中那力量一般的丝线,往奇石之内渗透进去。 这个过程很慢,苏良生怕又惊起了奇石之中那股力量的反抗,足足一炷香后,他的真元才打入奇石内部。 变化陡生。 一丝极细的能量丝线从石中缓缓渗出,顺着苏良的手,钻入他体内经络之中。 一股温热的灼烫感蔓延开来,顺着经脉往身体各处而去。 苏良心中微惊,旋即闭上眼,细细感受。 这力量与真元截然不同,质地更为紧密,就像是……将真元压缩了千百倍后的样子,太过纯粹,哪怕是苏良这样的武道天人,也得提防着这股力量在体内的情况。 最终,那股力量涌入了丹田。 苏良没有阻止它。 而是运转了太虚归元真经,以这世间一等一的内功,尝试炼化这道力量。 不知多久,苏良忽然睁开眼,他双目之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身体多了些什么东西,就好似原本空荡荡的房间,忽然多了一把椅子。 简陋的房舍,因这把椅子的存在,而增添了复杂性。 更重要的是,他许久未曾动过的修为,似乎也得到了些许增长。 而这,仅是那石头之中残存的些许力量! 苏良将失去不少光泽的奇石举到眼前看了看,半晌后,低声喃喃:“有意思。” 第101章 钦天监 苏良想到那一夜国师从陨石坑中取走的东西,还有昔日在北境听到的关于蛮族的传说。 目光最终落在自己手中的奇石之上。 恐怕,这些东西的源头,都是一样的。 都是关乎这一颗能够提升武者修为的石头。 只不过,这奇石之中的力量有门槛,并非什么人都可以直接吸收,哪怕是苏良这样世间顶尖的武者,也需要小心翼翼。 这也就难怪,普罗大众鲜少知晓这石头的存在。 苏良回府,先是来了一趟万宝楼,取出徐自在寄存于万宝楼的东西。 上一次来时,闹出的动静不算小,因而万宝楼中的人都认得这位镇北王,不敢有丝毫怠慢。 钱盛亲自相迎,得知苏良的目的后,不敢迟疑,立刻派人去库房提货。 等待期间,苏良问起了通商的事。 钱盛微微思忖,才答道:“第一批货由小七大人负责,算着日子,应该已经抵达北境,一切都算顺利,只是按照目前这个方式,只怕瞒不了多久,小的怀疑,朝廷可能已经听到什么风声了,这样不利于我们运送下一批货。” 苏良道:“其他的不管,你只管有东西能往北境运,而后是将北境运回来的东西出手,其他的阻力,我会负责。” 钱盛闻言点了点头,此刻不敢有丝毫不敬。 这些天他可是一直留意着苏良的消息。 尽管他因削冕一事,被大众认为圣眷已失,但仍旧是一位实打实的王爷。 更何况,苏良的厉害之处,压根就不在于什么镇北王亦或是皇子的身份。 他的厉害之处,钱盛早有领教,这也是为何,他能坚定地上苏良这艘大船。 “这种石头,你见过吗?”苏良将奇石拿出,放在桌上。 钱盛躬着身,将眼睛凑了上去,细细打量着,半晌后吸了口气,立刻道:“这种石头,小的见过,我等都唤它为奇石,但是好像没什么用处,此前我万宝楼库房中存了许多,但后来,全被一人买走了。” “什么人?”苏良问道。 钱盛有些迟疑,他看了眼左右,才低声道:“殿下,那人伪装身份而来,小的花了些功夫,才让他交底,是钦天监的官员,也就是国师的人,我等都惹不起,只能低于市价,让他将奇石买走。” “除了奇石以外,他还进购了大量的药材。” “哦?”苏良若有所思,后道:“单子取来。” 不一会,钱盛捧着一叠货单而来,双手奉上。 苏良快速看了一眼,钦天监所进的草药,杂乱且多,从医治外伤的到治疗一些大病小病的,还有十分金贵的滋补药,单子上都有。 苏良猜测,这应该是钦天监的人为了掩人耳目,刻意如此。 这样别人就无从查起他们真正的药物是什么。 钱盛看他似乎对钦天监感兴趣,而后道:“殿下,今日便有批药要送去钦天监。” 苏良顿了顿,旋即道:“甚好。” 钦天监名为钦天监,实则其中官员,几乎已不怎么管天上的事。 这个组织已经完全在国师的掌控下,成了她的私有。 大到朝廷要案,小到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国师都可以借钦天监插手其中。 苏良与国师打了几次交道,但此人都未与他交过底。 也是时候登门拜访一下了。 这时,一名侍女来到门口,轻声道:“楼主,东西带来了。” 钱盛去取来,随后送到苏良面前。 “这便是殿下那张契约所存之物。”钱盛道。 苏良一看,只有一封信。 他揭开封漆,展开内页。 信上字迹极为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般方正,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其中内容不多。 “钥匙存于故土,暂且不取,长老会数百载所谋,皆系于此,另,周默此人不可尽信,时机若至,先斩为妙。” 信中落款处的署名,唯有一个“一”字。 “第一席?” 苏良皱着眉头,他将信折好收起来。 不论这封信究竟是不是长老会第一席所写,都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测。 长老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而他很有可能已经卷入了周默与这个“一”的内斗之中。 不过,苏良对此倒是不以为意,杀徐自在是因此人对他起了杀心,不算是帮周默的忙。 倒是这信上所提的钥匙,让苏良有些好奇。 那样东西应该对徐自在还有背后那人很重要。 只是所谓的故乡,恐怕还得查,但想要查清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人所谓的故乡在哪,难如登天。 但很快,苏良又意识到了什么。 若仅是一封信,徐自在何至于将它存在万宝楼库房之中,总不能是他有收藏信件的癖好。 这封信应该还有玄机。 不过苏良暂时不打算深查,因为他还有事情要做。 …… 钦天监后门是一扇窄小的铁门,平日只供杂役和货物进出。 能从此处进的,基本都是钦天监的底层官员。 此时,一个穿着旧官袍,身形稍微有些佝偻的人到了此处。 他后方跟着一辆板车,留下一袋银钱,车夫很是识趣地离开。 那官员来到门前敲了三下,不多时,门内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是个看门的老吏。 他扫了一眼板车之上,其上全是药香,被大锁封着,却封不住内里的草药之气,他又看了看对方,随口嘟囔道:“今日怎么晚了半个时辰,而且,不是老张负责采药么?” “老张身体不适,我顶了他的班,赶紧开门吧,干完活我还得当值。” “看样子你是新来,老张就爱欺负新人,也就你们这些雏会听他的话了。” 老吏说着,将门打开。 兴许看对方是新来的,他帮着将板车推进了院,又是一番指路。 这令他钦天监的底层官员十分感激,与他说话时,语气也变得尊敬了不少。 老吏见状,也是端出了自己身为老人的架子,指点道:“钦天监规矩不多,嘴严手勤,只干实事,你记得这句话就好,往后飞黄腾达,莫忘老哥我。” “喏!”那官员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 老吏斜眼打量他片刻,见他衣着寒酸,眼神疲倦,便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那官员独自拉着板车,顺着老吏指引的路线而去。 只是走着走着,他的腰背忽然不弯了,眼中的疲倦也一扫而空,双眼变得无比清明。 在没人的地方,他放下了板车,随后闲庭信步而去。 这是苏良头一回来到钦天监。 在万宝楼,他暂时控制了那个负责运药的官员,用他的身份,想看看能不能混进来。 苏良原本都做好了潜入的打算。 结果,却是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钦天监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穿过几道回廊,入目是一排排低矮的砖房,房前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乍一看像是哪个石匠铺子的后院。 往来官吏行色匆匆,个个目不斜视,连打量他的兴趣都欠奉。 这时,隔壁院子传来一道叫骂声:“谁是这样干活的,将一车药就丢在此处,出了差错上官怪罪,我看谁担当得起!” 苏良面色平静往前而去,直至来到一处库房前。 第102章 劫丹 这里处于钦天监外围,加之这个库房,似是存放杂物的,因而无人看守。 苏良推开门走了进去,入目之处,是一处老旧库房,里面堆满了杂物。 而他在一个箱子里,看到了许多奇石。 准确来说,是失去了光泽的奇石,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石块,被随意堆在墙角。 苏良的眉头微微皱起。 整间库房里的奇石,少说也有上百块,但其中的力量全被抽干,只剩下空荡荡的石壳,有的石块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空了养分,风一吹就会碎成粉末。 钦天监这些年收购的奇石数量恐怕极为惊人,而所有这些奇石中的力量,应当都被国师一人汲取了。 也就难怪国师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深厚的修为。 苏良继续往钦天监深处走。 就在要涉足核心区域时,便被人拦下。 “前方禁地,非三品不得入内,你是新来的么,如此不懂规矩?” 苏良抬眼一看,立刻低下头去。 曾经国师派了两个官员盯着他,而眼前之人,赫然便是当初那两人中的一个。 只不过,对方似乎并未认出他来。 “上官恕罪,属下走错了路。”苏良故作惶恐。 那人闻言,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苏良拱手告退,却在转身之际,忽然一指点去。 那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这一指的力道点的晕死过去。 苏良换了一身官服,将自身气息内敛到极点,大摇大摆地走进钦天监的核心区域。 一到中心,苏良能明显感知到周围其他人的气息变得高深了许多。 他鼻尖一动,捕捉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不同于草药,这是一种丹药的奇异香气。 循着丹香而去,苏良很快来到了一处被严密防守的地方。 明面上只有两个哨塔,但在暗处,却是有着数道宗师气息。 他放慢脚步,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隐匿功夫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一眨眼的功夫,苏良整个人像是一道融入阴影的影子,几乎肉眼难寻,在武者的感知之下,更是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就这样,他一路穿过了三道院门。 越是靠近一处院子,那丹香之气越是浓烈。 直至,一间密室之前,苏良透过窗缝看去。 里面是一间丹房,四壁嵌着灯盏,烛火明亮而稳定。 中央则是一座半人高的丹炉,炉身通体乌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此刻正有白气从炉顶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溢出,这正是苏良嗅到的香味来源。 至于那位国师,此时就站在丹炉前。 她今日穿着一件素白的窄袖长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正专心致志地盯着丹炉。 苏良安静地看着,他虽不懂炼丹,但是能够看得出来,国师的炼丹手法十分熟练。 从投放药草,到用真元控火,让他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一些门道来。 想必,万宝楼中采购来的药物,应该都是为她所用。 苏良的目光落在国师的侧脸上,细细打量,才发现这国师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一些,此前几面之缘,他猜测国师应当与他年纪相仿,但现在看来,这女孩面容之上,分明还有些稚气没有褪去。 武者虽可驻颜,但也仅是在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后,可以暂保容貌年轻,岁月一过,终究会有些痕迹。 没人可以做到让自己的容貌停留在少年时期。 这意味着,国师比苏良预想得还要小一些。 也就是说,一名少女,修为放在这大乾,位于顶层! 就在这时,炉中的丹药好似就要成了。 苏良缓缓活动了一下手指,随后,动了。 就在国师松口气,露出笑意,开炉欣赏自己炼成的丹药时。 一阵风从窗户刮了进来。 苏良此刻如同一道暗色的流光,随风而进,快到极致,同时手掌探入丹炉上方,用真元包裹一枚枚滚烫丹药,卷入手中。 而后借势一掠,落在密室另一侧的墙边。 整个过程极快,从他现身到夺丹,不超过两息。 国师的动作骤然停住,目光缓缓从空荡荡的丹炉上方移向苏良站立的方向。 密室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苏良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鸽蛋大小的丹丸,通体泛着温润的淡金光泽,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如同活物般游走,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苏良笑了,笑得十分和善。 国师却怒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自己的地盘,她刚炼成的丹药,居然就这么被人摘了桃子。 “九殿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张平日里清冷淡漠的脸,此刻分明写满了愕然,随后那愕然迅速转化为恼火,死死地盯着苏良。 苏良不紧不慢地将丹药收入袖中,神色坦荡,这位九殿下,做什么事都是如此,哪怕是抢别人东西,也能正经得似取走自己的东西般,他道:“手法不错,没想到国师居然还是名炼丹师。” 国师盯着他,拳头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胸口双峰的起伏比方才炼丹时还要剧烈几分。 半晌后,仍旧压不下怒火,咬牙切齿道:“擅闯钦天监,还抢我的药,九殿下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 “国师的脾气好不好,我确实不太清楚,不过国师的丹药好不好,我可以试试。”苏良说着,作势就要将一颗丹药放进嘴里。 “你敢!”国师向前一步,周身气息骤然鼓荡,体表竟泛起一层蓝色光泽,将整间密室映得忽明忽暗。 她此刻的气势与方才炼丹时判若两人,那股属于高阶武者的压迫感如同一座无形的山朝苏良压来。 苏良满脸无畏,不咸不淡地道:“国师还是省点力气,与我打你又讨不着好处。” 国师闻言一愣,想起此前几次交手,她的确是半点好处没落到,甚至还受了点伤。 整个大乾,她连皇帝都不顾忌。 偏偏这个人,令她几次翻船。 国师冷静了下来,才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103章 换我丹药! 苏良来到靠墙的案几旁坐下。 随后一边掸着衣袍,一边道:“国师此前在城外取走的东西,是块石头吧,这玩意儿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他来此,就是为了打听奇石。 国师闻言,却是冷笑了一声,道:“夏虫不可语冰,我没什么好给你解释的,说了你也不会懂。” 苏良脸色变得玩味起来,他拿出了那块还残存着力量的奇石,随后道:“我已炼化其中些许力量,你就别想着打机锋将我绕进去了,快人快话,你的丹药还想不想要了?” “你!”被苏良威胁,国师显然有些气急败坏,一阵深呼吸后,又感到诧异震惊。 那奇石之中的力量意味着什么,国师自然明白。 甚至可以说,整个大乾皇朝,没有人比她更懂奇石。 她的修行,基本就是建立在奇石中的力量之上,因而她也知道,在大乾,若非有特殊的手段,寻常武者压根无法直接吸收这石块之中的能量。 而苏良,一个土生土长的乾人,怎能做到? 国师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 “你方才说你炼化了其中的力量,怎么做到的?” 苏良眉头一挑,反问道:“这重要么?” “对我来说重要。”国师回道。 苏良道:“太虚归元真经。” 国师怔了一下:“南海道宗的太虚归元真经?” 苏良道:“不错。” “道子果然将真经传给你了。”国师一阵失神。 “不算传,我只是看过一次。”苏良道。 国师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良与道子的赌约,她当时就在现场,当然知道。 但,谁能想到,苏良真的仅凭看过一次别人运功,就能学来这门功法? 就算是悟性再妖孽的人,也做不到如此!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语气比方才平稳了些许:“南海道宗的太虚归元真经,虽说不是专门的功法,但的确可以做到吸收那股力量。” “什么意思?”苏良皱眉。 国师也到一旁坐下,而后道:“我告诉你这些隐密,你得把丹药还我。” “行。”苏良答应得很是痛快。 国师稍微沉默了会,在心中整理言辞,随后才道:“这石头有名字,不叫什么奇石,这玩意叫灵石。” 这种新鲜的名词,原本以为苏良听完会愣住。 国师却没想到,对方的神色十分平静,反而是点了点头,道:“果然如此。” “你知道灵石?”国师诧异无比地问道。 苏良摇头道:“知道,但我没想到这世上居然真的有,有灵力存在的话,是不是意味着,陆地神仙境,并非这个世界的上限,你此前屡屡看不上我,是不是就是因为,你知晓我这一生可能就此止步?” 国师的眼神已不能用惊讶来形容,她完全怔住了。 半晌后,她眼中恢复了神采,正色问道:“谁与你说的?” “若有人告诉我,我何必来找你?”苏良道。 他也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如此。 作为穿越者,他当然对灵石并不陌生。 但是来到这个世界后,却是从来没听过灵石的存在,而成为武者之后,他以为这世界就是一个低武世界。 显然看来,苏良的想法是错的。 灵石的存在,意味着陆地神仙绝非上限,顶端的武者,也逃脱不了肉体凡胎的限制。 而唯有修真者,才是这世间真正的主宰。 他有些好奇,这位国师究竟是何许人也。 不仅知晓灵石的存在,甚至早有炼化之法。 再加上这手炼丹术…… “你到底是谁?”苏良再度问道。 国师指了指自己,道:“我么?” 她笑了笑,道:“我名为李依依。” 苏良没好气道:“谁在乎你的名字,我是问你的来历。” 国师道:“这便没有告诉你的必要了,你只需知道,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知道得太多,反倒是害你。” 苏良没再多言,道:“既然如此,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罢,他便要离开。 国师见状,顿时急了,道:“我的丹药还我!” 苏良将丹药塞进怀里,笑道:“此前国师几次算计我,这几颗丹药,就当做是我收回的利息。” 国师被苏良的无耻所震惊,分明他方才还答应会归还丹药的。 然而,此刻东西在他手中,她却是没什么办法。 除非,她强行要将苏良留下来。 但这样不仅事情会闹大,更重要的是,以她目前的战力,她也没把握能拿下苏良。 “这便是镇北王的信誉么?”国师最终只能如此道。 苏良道:“我本就没什么信誉。” 说罢,他一步踏出屋子,脚下一点,整个人便如箭矢般射了出去。 直至此时,国师安排在附近的人才察觉到了苏良的存在,纷纷赶到此处。 而李依依,也重新披上了袍子,这些手下没能察觉苏良靠近,她也无从责备。 毕竟那是一位天人境,靠宗师境的感知,察觉不到也是正常。 只是苏良抢了她的丹药,这事当然不能就这么完了, “派几个修为高的去镇北王府,不论如何都给我盯住,就算镇北王发现了,也不得擅自离岗!” “喏!” 李依依微微吸了口气,想了想,又道:“看好家,我要进宫面圣。” …… 苏良回府,他消失了一整日。 小青迎上来的时候,苏良将徐自在的那封信给了她。 “查一查这封信,看里面有没有破绽,或是我疏漏的信息。”苏良道。 小青接过信看了眼,知晓这是与长老会有关的事,正色点头。 但是忽然间,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恭喜殿下又有精进!”她喜上眉梢。 苏良却是道:“我修为仍在天人,并未有所精进,你看错了吧?” “啊?”小青颇为意外,她的确感觉到苏良的气息有了明显的变化。 变得比之前强了许多。 结果,仍是在天人么? “对了,险些忘了正事。”小青一拍脑门,旋即将今日发现的事禀告。 原是关于苏拓与苏谦二人。 在苏良离开的这一日,这两位皇子皆有动作,且都有这样一股的默契,他们都联系了城外驻军的将领。 似乎,是针对苏良而来。 得知此事的苏良,心中并未有任何波动,只道:“一切照旧。” 第104章 赵一 蛮人出京,没有走漏任何风声,当大众得知时,城内使馆已经人去楼空。 圣主有意为之,众人都看得分明,朝堂上谁也不敢提那蛮人身负大乾绝学之事。 圣主似乎在用此种手段告诉苏良,何为权力。 天京城内,一只黑鸦无声无息落在一处飞檐之上。 它脚下是灯火通明的齐王府。 一道身影在虎狼军的带领下,朝书房而去。 来人对于齐王府而言也算是稀客,乃是六皇子苏谦。 他深夜登门,披着件深色披风,脸色要比平日凝重得多。 到了苏拓书房,他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四周封死的窗棂,眼神微动。 “二哥果真如传言所说,患了癔症不成?”苏谦直接言道。 苏拓看着自己这六弟,曾几何时,他二人也曾携手并进,也是在那期间,逼死琴妃,致使苏良不得不离开天京城。 但后来,苏谦展露野心,周贵妃更是独得圣眷,苏拓与苏谦,也因此渐行渐远。 想到这,苏拓嗤笑一声,道“六弟深夜来访,莫不是来看我这病人的。” 苏谦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苏拓憔悴的面容上,眼神复杂:“我听说虎狼军与罗刹军近日皆有异动,二哥想做大事,连个招呼都不跟弟弟打一声?“” 苏拓转过身来看他,眯起眼:“六弟在说什么,为兄不懂。” 苏谦没有理会他的装傻充愣,自顾自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书案上,“李闯,靖安军大将,我刚从他军中大营中出来,今夜来此,是想与六哥说,你我想到一块去了,你我何不精诚合作?” “嗯?”苏拓挑了挑眉,显然不相信苏谦的说辞。 在苏良回京前,他们斗了那么久,许多东西,哪是如今说放下便能放下的。 更何况,有罗刹军支持的他,压根不需要与苏谦合作,只要有办法能把苏良弄出城去,他就有把握杀了此人。 天人境又如何,大军压境之下,也不过一武夫! 苏谦知晓苏拓不信自己,他低下头,眼中那抹沉静被一种极其浓烈的阴翳取代:“我母妃她……快不行了。” 苏拓愣了愣,随即皱起眉头:“不至于吧?” “不至于?”苏谦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尽是寒意。 “我母妃的身子,是从苏良入宫那一日开始垮的。” “在苏良进宫后,她与皇后都病倒了,二哥,你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苏拓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脑海中浮现出苏良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 他想起那日在运河上,李沧带去的虎狼军精锐全部失踪,想起后来那八位修罗榜天字号杀手全军覆没,想起苏良脚踏巨蛟入宫时满朝震惊的目光。 苏良想要什么,他不知道,但此人绝非取悦圣主,谋夺嫡位之人。 也正是如此,让苏拓感觉到无比危险。 “他已对你我动手。”苏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决绝的狠意:“十多年前琴妃的事,你我都有份,如今他回来了,一个都不会放过。” 苏拓抬头看向苏谦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六弟,今夜与以往判若两人。昔日那个在朝堂上左右逢源、城府极深的秦王,此刻只给人一种纯粹的恨意。 “我今夜来,无关夺嫡。”苏谦抬起头,拱手一拜,道:“我要苏良死,二哥愿不愿信我?” 苏拓看着苏谦,那张因长期恐惧和失眠而消瘦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久违的冷厉笑意。 “好!” 苏拓站起身,走到书案后,从暗格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开,上面标注着天京城外数处关隘与驻军营地。 苏谦在一旁看了一眼,心中微微一惊。 这图上不仅有各处兵力标注,更是连刺杀苏良的地点都选好了。 他伸手指向其中一处:“连绵山口,三千虎狼精锐,配备了破神弩,还有罗刹军,专门对付苏良这种高境武夫,若是再加上你的人马,苏良不死也得死!” 苏谦紧握双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再能打,终归是肉体凡胎。,三千破神弩齐射,加之兵马冲锋不断,我就不信他还能站着。” 就在二人商谈之际,一道轻笑声莫名传入。 二者同时僵住。 书房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诡异地静止了,火焰凝成一团,不再跳动,紧接着,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边的阴影中,像是早已站在那里,只是谁都没有察觉。 苏拓猛地转身,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苏谦反应更快,一步后退至墙角,周身真元已然提起。 那道影子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身形瘦长,穿着一件灰旧长袍,面目模糊得像是蒙着一层雾气,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五官。他每一步踏出都落得极轻,但整间书房的空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得令人窒息。 “二位在说笑不成?靠那几千人,靠那些破弩,就妄想杀掉一位天人境,看来你们对天人境的了解仍不够深刻。”那灰袍人声音嘶哑,像风穿过枯木。 苏拓握剑的手微微发紧,喝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微微抬手,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与此同时,书房外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响,随即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拓和苏谦同时变了脸色。 外面那些虎狼军哨卫……全没了声息。 “在下赵一,来自修罗榜,殿下要我修罗榜所杀之人,我们没杀成,不得已,我只好亲自来了。” 苏拓一愣,随后想到了什么,指着对方道:“你是……修罗榜榜主不成?” 赵一立刻摇了摇头,道:“我们不说榜主,只说长老会首席。” “原是如此。”苏拓内心松了口气,但仍旧没有放下戒心,他开口道:“你既来了天京,不去找苏良,找我们作甚?” “殿下是修罗榜的大主顾,在下可不想你白送性命,更何况,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想杀掉苏良,很麻烦,因而想请二位殿下助我。” 说到这,赵一停了停,忽然将手伸向门外,猛地一握。 一道人影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拖了进来。 “这是我给殿下的见面礼,一只……乌鸦。” 第105章 起风 地上那人浑身是血,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像是被施加了极其可怕的刑罚。 他的面容被血污和肿胀遮盖了大半,但苏拓立刻就认了出来。 “这段时日,在我府上装神弄鬼的,就是你吧!”苏拓攥紧了拳头,胸膛剧烈起伏。 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真的精神失常。 直至此刻,此人如死狗般倒在他身前。 那人抬起头来,他正是阎罗殿副殿主北川。 他没有看苏拓一眼,目光死死地盯着赵一。 方才他如往常在齐王府盯梢,在察觉到危险来临之时,已经晚了。 几乎只是一瞬,他便被赵一重伤,此人的修为,很有可能与苏良一样! 又是一位武道天人! 赵一此刻来到他面前,俯下身,枯瘦的手指在他胸前轻轻一点。 一瞬之间,北川体内传出一阵骨骼碎裂的细响,剧痛来袭,已到他无法忍受的地步,在闷哼一声过后,昏死过去。 不多久,他又被一杯茶水浇醒,发现苏拓与苏谦正居高临下面带冷漠地看着他。 此时,后方响起了赵一的声音:“齐王府到镇北王府,不过一万三千步,你经络被我震断,重伤之下,每走一步,便损耗一分生机,若是安安分分躺在床上,还有几年苟活,但若执意要将这条命送回镇北王府,等到那里,估计你也咽气了。” 苏拓和苏谦同时愣住。 二人都没想到,赵一居然如此狠。 但,二人都不认为,这个被安插在齐王府的桩子,真的会愿意为了苏良送掉性命。 结果,只见得北川艰难起身,而后一步一步朝门外而去。 每一步落下,都在地面印出一道沉重的血脚印。 苏拓眯了眯眼,而后道:“此人装神弄鬼这么久,让他多受些折磨也好,只不过,就算他回到镇北王府,苏良真的会按照我们的意愿现身么?” 赵一似乎对此有着绝对的自信,他道:“会,一定会。” “何意?”苏谦问道。 赵一道:“明面的敌人,一定比暗处的更好解决,我们已经向他摊牌,再加上,损他一员大将,他没有不应战的道理。” 苏拓与苏谦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道理,但心中仍旧忐忑。 这时,赵一已经重新回到门外的阴影之中。 “剩下的事,两位殿下安排便是。” 话音落下,那股压迫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如潮水般退去,书房门窗发出一阵轻微的颤动,好似有什么重物方才脱离。 苏拓与苏谦站在原地,对视一眼。 苏谦率先开口:“此人,可信么?” 苏拓不假思索道:“可信不可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同一个目标,能合作则合作吧,有他坐镇,苏良亡矣!” …… 镇北王府,一大早,苏良就站在剑心湖前,看着水波之下的巨物正缓缓游动。 它时不时从水中探出脑袋,尝试射出一道水枪,却又不敢真的打中苏良。 这巨蛟也许已活了数百年,但许多时候,却表现得像一个孩童。 还有些贪玩的天性。 苏良对凶兽不太了解,但略微一想,这巨蛟若是在成长期便能头生肉角,这放在凶兽界,无疑是极其顶尖的存在。 小青在后方轻声道:“蛮人走了,要不要与北境打声招呼,留下他们,或者至少诛了赫连耶。” 苏良收回目光,道:“不必,放他们回去。” 圣主放赫连耶归去,苏良心中早有预料。 他那一夜留赫连耶一命,本就是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回给圣主。 如今圣主选择放人,等于默许大乾武学外流之事。 苏良在用此事反噬帝王颜面,他笃定圣主心中明白这一点,但对方迟迟未有其他动作,这令他意外。 小青还想说什么,门外的回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出事了!” 苏良来到王府正门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门前,一道佝偻的身影靠在石阶之上。 北川已浑身是血,四肢扭曲得不似人形,脸上血污与肿胀混在一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看到苏良出现在门内时,那双眼中的光芒终于有了聚焦。 “殿下!”北川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又往上挪了一步,膝盖重重磕在石阶边缘,整个人往前栽倒。 苏良一步跨出,将他扶住。 北川的身子轻得惊人,像是只剩一张人皮裹着一口气。 苏良一探就知,他的经络被震断多处,体内的气息溃散得七七八八,整个身体如今只凭这一口气撑着,真不知道他是如何走回来的。 “别说话。”苏良将掌心贴在他后背,渡入一道浑厚真元。 真元入体的瞬间,北川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口中溢出暗红色的血沫,他的伤势太重,整个人像是破碎木偶,饶是苏良渡来的真元,也仅仅只是让他身体好受了些。 北川借着这道真元,恢复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猛地抓住了苏良的手腕,一字一句地道:“修罗首席,赵一,天人,齐、秦,已设杀局。” “殿下……不要去!”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使命,眼中那最后一点光亮开始涣散。 抓在苏良手腕上的手指缓缓松开,整个人往后仰去。 苏良一把将他捞住,稳稳抱了起来。 小青在一旁,脸色阴沉,眼中尽是杀机。 “小青。”直至,苏良的声音响起,才让她暂时恢复冷静。 苏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小七脊背发凉:“他伤太重,寻常药石已无用,将那颗大还丹取来。” 小青闻言一愣,看了眼北川,又不由道:“殿下,那颗大还丹,整个北境就这么一颗,是备着给您救急的!” “如今还不够急么,用吧。” 苏良说着,扶着北川将其交给小青。 小青没再多言,将其带回府内,用丹疗伤。 而苏良就站在府门前,低头看着台阶上那一道蜿蜒的血迹,从府门一直延续到街道尽头,到他穷尽目力之处,都没有消失。 北川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回来的,每一步都在损耗所剩无几的生机,每一步都在拿命硬撑。 而他送来的信息虽短,却也足以令苏良拼凑出全貌。 赵一的一,大抵就是徐自在那封信中落款的“一”。 而能让北川一位大宗师变成如此的,只怕是实打实的天人境。 一位天人,再加上两位皇子的蝇营狗苟。 苏良的衣袍忽然翻动。 原是……起风了。 第106章 迎战 王府深处的一间的厢房之中,小青已经将北川安置在床榻上。 她正将一枚淡金色的丹丸研碎,混入温水中,一点一点喂进北川口中。 这颗丹药,存世不过三颗。 北境有一颗,皇宫有一颗,还有一颗不知下落。 这便是传说中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大还丹。 丹丸入腹的瞬间,北川原本惨白的脸色浮起一层极淡的血色,胸口那微弱的起伏终于稳定了一些。 他那条条断裂的经络在药力的牵引下开始缓缓重新接续,愈合的速度虽慢,但至少止住了继续溃散的势头。 小青收回空碗,站起身来,看向门口。 苏良站在门边,目光落在北川脸上,那张被血污和肿胀覆盖的面容此刻终于有了一丝人色,虽然仍旧苍白如纸,但至少不再是方才那副濒死的模样。 苏良开口问道:“怎么样了?” “命保住了。”小青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她续而道:“经络断了大半,就算接续回来,修为也很难恢复如初。以后怕是……” 她没有说下去。 苏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他只是回道:“让他好好养着,别的事不用管。” 他说完转身走出厢房,穿过回廊,来到前厅。 小七不在府上,但夜月军的人尚在京中,有一人已在此等着,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几封刚从各处送来的密信,见苏良进来便立刻迎上前。 “殿下。”拱手一拜后,他呈上密信:“虎狼军与罗刹军的调动痕迹我已经查清了,他们以换防轮戍的名义,被调至城外连绵山,除此以外,还有李闯的靖安军,加起来人数不低于七千。” 苏良接过信,轻轻扫了一眼,脸上仍看不见任何波澜。 那人在一旁轻声道:“连绵山山势陡峭,只有一条窄道进出,若在那里设伏,用破神弩封锁两侧,再以重兵堵住前后……” “对于常人而言,这是必死之局。”苏良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们选在那里,的确是用了心思。” 那人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殿下,我们若不去,他们便没有办法,大军入不得城。” 苏良安静了片刻,而后才道:“齐王府到这,至少一万多步,北川这一路,是在拿命撑,他没有选择,就像那背后的人,笃定我也没得选择一样。” 这时,小青也到了前厅,她看向苏良,道:“殿下,我们去吧。” 苏良点了点头,在离开前,他道:“宫中的人,有没有信传出来?” 他很快又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 罗刹军与靖安军被调动,皇帝怎么可能看不到。 之所以没有动作,大抵是默认了两位皇子调兵的举动。 对于苏良来说,皇帝不插手此事,也好。 他可以在今夜做许多事。 …… 宫中。 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名禁卫统领低着头快步走入,跪在屏风外侧,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镇北王出城了。独自一人,脚踏巨蛟,往连绵山方向去了。” 圣主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声音平淡:“多派些人盯着,每换一盏茶,我要看到外面的消息。” 禁卫统领领命而去,脚步声在殿外渐行渐远。 灯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将圣主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 这时,御书房角落的阴影中传来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刻意看去,才知圣主一侧,还坐了一人。 她的声音沉闷嘶哑,浑身被裹在黑袍之下,但苏良若在此地,定能认出此人便是国师李依依:“陛下当真打算放手不管么?” 圣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父慈子孝兄弟和睦之事,在皇家几乎看不到的,朕倒是希望他们打上一场,也好看看他们的真本事。” 国师沉默了一瞬,兜帽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明显比方才低了几分:“陛下还在试镇北王?” 圣主没有否认,语气随意无比,像是与一位老朋友在聊家常:“朕这个老九,修为强横不假,但朕一直没看清楚他,今夜正好有人替他设了个局,朕便看看他怎么破。” 国师没有接话。 圣主靠回椅背,目光落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方向正是连绵山所在的方向:“朕的几个儿子里,老大心思太浅,老二刚愎自用,老四好勇斗狠,老六沉不住气。唯一让朕有些意外的,就是这个老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谁都可以,唯他不行。” 国师张了张嘴,显然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 “若如此,我倒对于今夜之事,有兴趣了。”国师说罢,准备起身。 皇帝却叫住了她,道:“国师想看戏,不妨留下,与朕一同在这里等消息就是。” …… 同一时刻的国公府。 柳镇元刚准备歇下,老管家便急匆匆地敲开了他的房门。 他听完消息后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对身后人道:“去告诉大小姐一声,让她今夜安心。” 老管家应声而去。柳镇元站在窗前,那道本该早已挺不直的腰背此刻却绷得极直。 万宝楼内。 钱盛正对账,忽然一只黑羽鸽子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一截极细的竹管。 他取下竹管中的纸条看了一眼,面色微变,随即快步走到窗边,将纸条在烛火上烧尽。灰烬落进茶盏里,他端着茶盏站了片刻,然后低声叹了口气。 城门口址附近的一间茶肆阁楼上,周默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周遭是好奇的百姓,正对着天空指指点点。 “方才那条巨蛟,是镇北王吧?” “早就听闻镇北王降服巨兽,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日乘蛟出行。” “我大乾皇朝,也唯独只有镇北王有此排场!” 周默手中捏着一封刚送到的短笺,看了片刻后,将短笺折好收进袖中。 他笑了笑,抛下一锭银子,起身朝城外而去。 …… 天京城外近百里,一座山脉横搁于此。 大山连绵,似一堵拱卫天京的天然城墙。 苏拓与苏谦在今夜已经换上了戎装,夜风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一名虎狼军校尉快步从院门方向跑来,跪在阶下禀报:“殿下,他已经出城了。” 第107章 杀苏良足矣 苏拓与苏谦对视一眼,二人的面色在烛火下显得晦暗不明,随后,他们齐齐看向前方的连绵山口。 无数火把在此刻亮起,汇聚成一条火焰长龙。 而在山上,是百余架破神弩。 这一幕,给了二人无穷的自信。 “莫说天人,陆地神仙今夜来了,也叫他饮恨,就是那条巨蛟,不知底细,还是要小心一些。”苏拓道。 苏谦在一旁冷笑道:“巨蛟,他敢骑着巨蛟来,就会成为我们的活靶子!” 就在这时,有一骑飞奔而来,到了近前,带着哭腔道:“殿下不好了,贵妃娘娘她,薨逝归天!” 骑在马上的苏谦听到这话,眼前一黑,险些从马背上栽倒。 他双目一阵失神,直至一旁的苏拓都看不下去,轻声安慰道:“六弟,今夜必须给贵妃娘娘一个交待,专心于眼前事吧。” 苏谦回过神来,眼中带恨,下令道:“传令,苏良谋害贵妃,死罪难饶,一旦现身,立即诛杀!” 他又看向苏拓,对其道:“你我调兵遣将,今夜都回不了头了。” 苏拓冷笑道:“吾何时想过回头,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更何况,今夜死的一定是他!” 罗刹军、虎狼军再加上苏谦带来的靖安军,总计七千余人。 而且都是精锐。 这些人改朝换代或许难了一些,但是诛杀苏良,绝对够用。 更何况他们还有一张王牌! 就在这时,夜空传来一声沉闷的呼啸。 那声音不大,但极其沉厚,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从九天之上压了下来,带着某种令可怖的压迫感。 苏拓等人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死死地注视着沉寂的夜空。 先是出现了两点光亮,忽而,一道巨大的身躯从黑暗中冲出,暴露于月光之下。 那身躯泛着幽冷的暗光,鳞甲层层叠叠如同铁铸的铠甲,边缘锋利,在火光中折射出寒芒,巨大的身躯遮蔽了半边天幕,令月光彻底消失在连绵山的范围之内。 满山的火光倒映巨蛟瞳孔之内,如同两轮燃烧的琥珀,这正是他们最先见到的那两点光亮。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架设在两侧高地的弩手。 有人嘶声大喊,声音在夜风中几乎变了调,弩手高举木槌,一下下敲向弩机,伴随一阵弓弦嗡鸣声响,手指本能地扣动扳机,百余支宛如长枪的箭矢升空。 巨蛟略微调转身形,躲开了箭雨,它那庞大的身躯落在了连绵山之前。 在其头顶之上,苏良如一杆标枪挺立,望着前方的连绵山,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袍,也吹动那些人手中火把上的火苗。 苏良平静异常,而他脚下的巨蛟却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 那声音如同金石相撞,震得两侧山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最前排的士兵甚至被那道声浪震得耳膜嗡鸣,脚步踉跄着往后退去。 位于山腰处的苏拓嘶声大喊:“稳住阵型!破神弩集火,先杀苏良!” 破神弩再度上膛激发,机簧震动的声响连成一片,如同一道道沉闷的雷鸣。 这一次的箭矢朝着前方的巨蛟而去,每一根箭矢,都裹挟着令人震惊的力量。 破神弩的存在,使得普通人也能借此神器击杀一名高境修士。 但,这似乎还是破神弩头一回对上天人境。 因而许多弩手心中也没有底气。 直至那条巨蛟猛地侧身扫动长尾而来。 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过后,所有弩箭均被扫飞,但仍旧有弩箭穿透了巨蛟的鳞甲,留在了它的长尾之上。 巨蛟再度发出一声嘶鸣,似乎就连它也没想到,这些在他看来小钉子一样的东西,竟能给自己造成伤害。 “去。”苏良冷漠下令。 巨蛟再度腾空,而就在此时,连绵山上下,密密麻麻的箭矢陡然升空,再度朝他们射来。 苏良只是轻轻抬起手,在他掌心之前,连绵山似乎也变得渺小起来。 下一瞬,空中上千道箭矢,骤然停滞。 山腰上,看到这一幕的苏谦与苏拓,瞳孔齐齐一缩。 这还是二人头一回见识到如此手段。 仅仅是靠着自身强大的真元,便硬生生让空中箭矢止步,这种力量,若世间有仙,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也就是在这箭矢要重新顺着轨迹落下之时,巨蛟已动。 它率先冲向山口前的军阵,临近过后,便如狼入羊群。 它的身体如同一座坍塌的山峰向前压去,最前排的士兵甚至来不及举起盾牌便被那道冲击波掀飞。 长尾横扫,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碾过阵型。 那些试图从侧翼包抄的士兵在长尾扫过的瞬间便被撞得四散飞开,一眨眼的功夫,数十名精锐与世长辞。 苏良目光朝一侧看去,只见一名一名虎狼军的参将手持长枪,胯下战马双目被一条黑布遮挡,正朝此疾奔而来。 那是宗师境武者,手中长枪裹着淡金色的真元光芒,在周遭慌乱的士兵之中,此人稳稳朝前的身影尤为刺眼。 此人正是靖安军的大将李闯! 苏良没有理会。 巨蛟同样注意到了李闯,双眼中带着一丝不屑,长尾再度扫动,朝那一骑撞去。 只见得战马轰然碎成血雾,而李闯的身形,却是高高一跃而起,人至半空,手中长枪朝下,猛地下坠。 长枪刺中了巨蛟,枪尖没入数尺之深。 巨蛟发出一声闷吼,猛地一掀,将李闯掀飞。 李闯落在数丈之外,重新起身。 他擦了擦嘴角鲜血,眼中尽是狠厉:“看来镇北王的这头坐骑,也不怎么样,王爷何不亲自动手?” “你还不配。”苏良的声音穿透夜风而至。 李闯啐了一口,满脸不服之意。 “苏良,今夜你敢来,我很意外,但……这里就是你的死地了,你一直都记得十六年前的事,对是不对?”山腰处,传来苏拓的声音。 苏良立于巨蛟之首,听到对方主动提起十六年前的事,他的眼神中终于多出了些许波澜。 “回京这么久,一直没去母亲墓前好好祭拜。”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拓与苏谦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冷意:“因为,该死的人还没死。” 第108章 天人加凶蛟 御书房内,灯火依旧明亮。 圣主靠坐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节奏不急不缓。 夜风从半开的殿门外渗进来,将烛火吹得微微偏斜。 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曹秋寒领着一名内侍走进,见二人跪在屏风之外。 曹秋寒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陛下,安宁宫传来消息,周贵妃娘娘,薨了。” 圣主叩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一瞬。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片刻,烛火在那短暂的停顿中安静地燃着,没有声音。几息之后,圣主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什么时候的事?” “回陛下,就在方才,太医说……娘娘是心力衰竭而亡,走得……走得不算安稳。”那名跟来的内侍道。 圣主沉默了一瞬,然后问:“皇后那边呢?” 曹秋寒低着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太医说……皇后娘娘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恐怕撑不了太久。” 圣主的手摆了摆,让二人退下。 世人都知圣主独宠周贵妃。 然而今夜,得知这位贵妃已死,圣主的脸上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悲痛。 仿佛,只是失去了一个物件般。 圣主看向侧方阴影中那道静坐不动的身影,声音比方才多了一丝沉意:“国师,当真没有解救之法么?” 国师坐在阴影中,黑袍下传来她沉闷嘶哑的声音:“皇后与贵妃体内的暗劲,是被人以极为高明的手法种下的,那股暗劲极为凝练,与施术者的真元几乎融为一体,十分高明。” 她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地续道:“若要救人,只能让我以全部修为强行逼出暗劲,但那股暗劲与皇后心脉相连,逼出的过程就像是两位天人境在她体内交手,就算成功,皇后娘娘也活不了多久。” “这样……”圣主眼神一沉,忽然有了些杀意。 国师抬眼看向圣主,继续道:“还有个办法,宫中不是还有颗大还丹么?以此丹之力护住心脉,我再替皇后逼出暗劲,或许能行。” 圣主没有说话,良久,他才语气低沉地道:“这颗大还丹,朕留着有用。” “那即使是臣,也束手无策。”国师的声音不冷不热,像是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 御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圣主沉默了很久,才道:“外面有传言,说皇后和贵妃的病……与老九有关,你怎么看?” 国师微微思忖,开口道:“周贵妃与皇后娘娘的病症都始于镇北王回宫之后,这一点确实容易引人联想,但天底下能人并不少,能种下如此暗劲的手段也绝非此一家,单凭时间上的巧合,不足以认定就是他做的。” 圣主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也有一种极淡的玩味。他缓缓道:“朕这个儿子,回京不过数月,杀武安侯全家,斩周猛,败道子,伤骨王,桩桩件件都不像是安分守己之人。你说天底下的天人境不少,但能让朕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脱离掌控的,只有他一个。” “陛下如今问罪处斩,也来得及,臣没有异议。”国师想着自己的丹药还在那厮手里,话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恨意。 这时,先前那名禁军入殿禀告。 “陛下,镇北王已至连绵山,与三军交战,一人一蛟,已破罗刹、靖安、虎狼三军上千人,镇北王毫发无伤!” 圣主的眼神一变,透着几分惊讶之意。 圣主轻声一笑,脸上的神色很快被平静遮掩,他随后对国师道:“朕心里有数,皇室出一个天人境不容易,这些年,能在武道一途走到朕这个地步的皇子,老九是唯一一个。” 国师坐在阴影中,黑袍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极小,像是无声的笑,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心中已然看得分明,圣主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却是忌惮。 一位天人境的武者,若真被逼到绝路,直接入宫诛杀皇帝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圣主不是不想动苏良,而是不敢彻底撕破脸,所谓的惜才或许有,但在国师看来,这更多是将忌惮包装成了爱才的说辞。 她没有表露分毫,只是声音平淡地应了一句:“陛下圣明。” …… 连绵山外,夜色如墨。 山道两侧的火把已经熄灭了许多,余下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满地狼藉照得忽明忽暗。 碎石路面上散落着各种碎裂的盾牌,被蛮力折断的长枪以及扭曲的弩车残骸。 比这些破碎器物更多的,是来自于各军的士兵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那些还活着的士兵正在往后退,有人拖着受伤的同袍,有人丢下武器踉跄奔逃。 李闯已浑身是伤,退到了军阵之后,拔剑怒喝那些溃逃的士兵。 仅是损失了一千多人,就让他们军心涣散。 当真是他们这些士兵太弱了么? 不…… 李闯望向那山道上的巨大身躯,又看向那巨蛟头顶立着的如旗帜般的人物。 一名天人境,再加一头凶蛟,竟是如此强横,这是他此前未曾想到的。 苏拓与苏谦站在将旗下,二人的手心已满是汗水。 他亲眼看着那些精锐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被巨蛟扫飞,苏良甚至都没怎么出手,仅是这头巨蛟,就杀得人胆寒。 “二哥。”苏谦猛地拔剑,在其身后,近百名亲军,也同时拔出剑来。 “对我而言,没有退路了,二哥若想走,现在便走。” 苏谦说罢,带着人马朝山下而去。 苏拓咬了咬牙,目光扫向四周,不明白,为何都到这个时候了,赵一还没有出现。 难不成他被骗了? 他的喉咙一阵发干,想起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最终也拔出剑来。 “你们给本王搞定那头畜生!”他对着两侧山顶最后的操纵弩车的士兵言道。 随即,也指挥亲卫,拔剑而下。 巨弩再度喷吐,事实上,今夜他们就没怎么停过。 而很快,苏拓便就后悔了。 因为苏良再度出手了。 仅是轻飘飘一掌,便让空中的巨弩调头,竟射回了原处。 所有破神弩的弩车全部报废,此外还不知死了多少人。 就算他与亲卫加入战斗,恐怕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所有人此刻心中都有了退缩之意。 无关乎别的,这个苏良加上巨蛟,实在是太难对付了! 第109章 归尘 苏拓与苏谦,今夜本来就是师出无名。 虎狼军乃是亲兵,但罗刹与靖安军就不同了。 面对这如此凶悍的一人一蛟,不少士兵心中打起了退堂鼓,再也无法组织起有规模的攻势。 苏良也知时机已到,让巨蛟直接朝苏拓与苏谦而去。 巨蛟横行于山道之上,将拦路士兵全数击溃,无数尸体沿着山道坠下,哀嚎声响彻整个连绵山。 苏拓眼见巨蛟朝自己而来,不由得咽了咽唾沫。 也在这时,苏谦朝他大吼道:“二哥,那姓赵的呢?” 苏拓哪里知道,他今夜就没见到此人。 “实在不行撤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苏拓目光扫动,已在思考退路。 此时,巨蛟已朝二人逼近,距离已不过四十丈。 对于巨蛟而言,这四十丈无非就是两步罢了。 “苏良,你谋害贵妃与皇后,罪不容诛,眼下不甘伏法,罪加一等,你可想好了!”苏拓朝前喝道。 苏良立于蛟首,一语不发。 苏拓与苏谦联手,倒是让他省了不少力,今夜一并解决。 至于后果,苏良不在乎。 死两个皇子与死两条狗,对他而言没有分别。 也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一道无声无息冷厉到极致,似雷霆电闪般的劲力自远处而来,瞬息间逼近了连绵山。 那道劲力,来得太快,并且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击中了巨蛟。 巨蛟发出一声极其惨烈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侧方倾斜。 而后,那如山般的身躯轰然翻倒,沿着山道侧方的斜坡滚落下去。 连绵山两侧,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所有人目光呆滞地望着另一侧山头忽然出现的那道身影。 月光之下,那道身影立于山巅之上,衣摆随风而动,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方才那头压着七千大军打的巨蛟,就是被此人一掌击落! 许多人一时愣住,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唯有苏拓,在看到来人时,忽然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重新直起腰杆,他的手虽然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赵先生,你总算来了!” 山道之上,伴随巨蛟跌下山崖,苏良的身形一跃而起,稳稳落在山脊之上。 他与赵一遥遥相对,目光交错。 赵一的气息,远比徐自在深厚,甚至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人。 那股气息像是被反复锤炼过无数次的铁,每一缕都带着某种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的质地,与国师给他的感觉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冷硬。 这便是长老会首席? “有趣。”苏良淡淡道。 “镇北王应当知晓我今夜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赵一缓缓开口:“徐自在死在你手里,向来只有我等杀别人的,还未有长老会成员为他人所杀,镇北王开了一个不好的先例。” “与他废话那么多做什么,赵先生,我等已损失惨重,接下来可就看你了,若能杀得此人,本王重重有赏,除了此前给你们的,修罗榜的所有损失,本王给你补上!” 苏谦紧跟着开口,声音低而沉,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恨意:“你杀我母妃,这笔账今夜必须算清楚。” 苏良扫了一眼山腰处那两道身影,然后重新落回赵一身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回答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话这么多,不如一起上?” 苏拓和苏谦的脸色同时一沉,但赵一微微抬了一下手,止住了他们要说的话。 “镇北王,我念你修为不浅,如此年纪有些修为不易,若愿归顺修罗天,我可以不杀你。”赵一开口,声音嘶哑低沉,落在夜风中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笃定。 他话音落下,苏良没有任何废话,便动了。 他的身形在月色下拉出一道灰影,快得像是被风卷走的残叶。 而对面的赵一,亦是在瞬息间消失不见。 人们只看到一边闪起暗灰色的光,而另一边,则是明亮如月辉的青光,两道光芒所过之处,空间泛起细微的波纹,随后悍然相撞。 轰! 一声爆鸣响彻连绵山。 劲风卷过连绵山脊,将散落的火把余烬吹得明灭不定。 山腰处,苏拓的目光骤然亮了起来。 他看得真切,赵一与苏良掌剑交击。 这第一招,虽未分出胜负,但显然赵一更加游刃有余。 至于苏良,据他所知,那一刹真锋,便是此人压箱底的功夫了。 “好!”苏拓忍不住低喝了一声,如此下去,赵一必能杀了苏良。 苏谦同样死死盯着下方战局,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杀!” 随着苏谦低声一喝,远处,立于半空的赵一抬手, 夜风在那一刻忽然静止了。 山道两侧残余的火把原本还在摇曳,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火焰成了一条条带着光亮的细线,汇聚于赵一身后,夜空之中,泛起了极淡的涟漪,那种波动无声无息,却让方圆数十丈内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 苏拓等人,只觉得双肩好似被大山压住,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 但他们的眼神,却是惊惧中带着期待。 赵一踏出一步。 他落脚时并没有用力,但脚下的山石却无声无息地下沉了一寸,裂开一圈圆形的凹痕。 他的身形没有变快,甚至比方才更慢了一些,但那种慢并不让人感到从容,反而让人心底生出一种无法闪避的错觉。 赵一抬起右手,其身后,那些可怖的波动骤然汇聚于他指尖之上。 伴随着他朝苏良遥遥一指。 一道细密火光,朝苏良迸射而去。 所过之处,山石开裂,所有事物,化作尘埃。 连绵山震荡不止,人心也随之剧震。 山体之上,苏拓以及其他残兵见到这一幕,心中唯有二字。 那便是神迹! 唯有天人境,才能带给人如此感觉。 已不能用可怖来形容。 那是一种绝对的强横! 而苏良变得这看似无可匹敌的一击,没有后退。 他抬起右手,掌心真锋,化作一道青白色的屏障。 火光来袭,众人只见那处光芒炸开,狂躁的真元狂涌不止,汇聚成旋涡。 赵一的声音从旋涡外传来:“这一招叫归尘,百年未曾动用,你能逼我用此术,已经算是百年难见的天骄!” 第110章 剑破七层宝障 那道火光在屏障前耗尽了力道,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四散开来。 周围,升腾而起遮天蔽日的尘埃,天上月盘彻底被遮挡,夜黑如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击能够顺利解决掉苏良之时。 无尽的黑暗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光亮。 比月光更皎洁,更纯粹,亦更加清冷。 长不过三尺,却像是一艘破浪银船。 苏拓的面色骤然僵住,原本大松一口气的苏谦,又重新提心吊胆。 就连,赵一都神色微变,望着那艘正朝自己“驶来”的银船,眼神变得凝重。 …… 天京城内的皇宫之中。 一名名禁军快步奔向御书房。 “报,镇北王斩甲上千,虎狼、靖安、罗刹军心大溃,已有败绩!” “报,齐王、秦王所掌控所有破神弩均被损坏,镇北王已朝他们杀去!” “报,有天人境高手忽然现身,重创镇北王坐骑凶蛟!” “报,那名高手……似乎来自于修罗榜长老会!” 御书房中,大乾圣主与国师,就在这一道道禀报声中沉默着。 直至此刻,圣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目光中浮现出一丝意外:“天人境?除了老九之外,今夜还有一位天人境在连绵山出手?” “是。据探子回报,那名灰袍高手一掌击落了镇北王的坐骑巨蛟,随后与镇北王正面交锋,目前战局胶着。” 圣主沉默了片刻,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侧头看向阴影中那道安静的身影,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审视:“国师,修罗榜中还有如此高手?” 圣主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一个杀手组织里,居然还有天人境高手坐镇,而对此,朝廷居然一点有关情报都没有? 这方面,近几年皆由国师负责,故而圣主有此一问。 “长老会的历史源远流长,加之他们的成员素来低调神秘,朝廷便没有将他们视作隐患。”国师道。 圣主眯眼道:“若是有天人境坐镇,不是隐患也是隐患了,话说,今夜两尊天人交手,就连朕,都想去看看会是如何情况。” 国师顿了顿,才道:“现在去也来得及。” 圣主没有回答,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向远处似被乌云遮蔽的夜空,若有所思。 “国师,你说,老九赢还是老二他们赢?”圣主问道。 国师想了想,道:“天人交手,胜负难料,想必是……镇北王更胜一筹。” “是么?”圣主眼中显然有些质疑之意。 他对于苏良的态度,已从开始随意召回京中的棋子,到如今已变得极其复杂。 一方面,苏良各方面都对他的胃口。 但另一方面,却又让他心生忌惮。 毕竟十年成就天人境,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大乾两千载,苏良是唯一一个。 今夜,周贵妃死了,皇后也命不久矣。 后宫中的女人对于圣主而言,无足轻重,但这事若是与苏良有关,便又不同了。 某一时刻,圣主是发自内心的希望,自己这个第九子,最好是在今夜一了百了。 “曹秋寒。”圣主喊道。 曹秋寒立刻从殿门处走进。 “起驾,朕要出宫。” …… 连绵山上。 银船划破夜空,这一剑裹挟着那一剑最纯粹的锋芒,笔直而坚决。 赵一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在他的眼中,那道银光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真元余波被尽数碾碎,像是被刀锋从中间劈开的布帛,边缘整齐得没有一丝卷曲。 似乎就连空间本身,也被划破了。 这一剑太过锐利,锐利到赵一心中涌现无数种应对手法,但似乎没有一种,强横到足以挡下这一击。 他已来不及多想,双手一合,体内真元源源不断涌出,化作护体罡气。 赵一的护体罡气与正常人不同,真气涌出体外的一瞬间,便化作一道屏障。 一层叠着一层,最终,是整整七层屏障,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远远看去,赵一此刻就如同一个“蛋”。 大乾不乏专修守御的功法,如赵一这种,便是专门修炼自身护体罡气的法门。 但他的护体罡气太过凝练,每一层给人的感觉都像浇筑而成的铁汁,厚重无比,又密不透风。 而整整七层,简直让人想要断绝进攻的欲望。 一刹真锋已至。 银船撞上第一层屏障时,没有任何声响。 如快刀入泥,轻易刺破。 随后是第二层、第三层,几乎都在同一瞬间碎裂。 这一幕看得人心惊肉跳,就连赵一的眼中都涌现出担忧之色。 但到第四层之时,那一道诡异的剑光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虽说,不过多久,第四层仍旧破去。 但第五层之后,气势骤减! 赵一松了口气,旋即轻声一笑。 “镇北王这一刹真锋,可称之为当今剑道一绝,只可惜,在下的这七层宝障亦非凡物。” “来自修罗天?”苏良的话,令赵一一愣,就好似他抢了自己的台词一般。 银船终于来到最后一道屏障,剑尖距离赵一的胸口已经不到三尺。 而其光芒,已然消散。 纵使是一刹真锋,也未能彻底破了赵一的护体功法。 场中,除了苏良以外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镇北王的确厉害。 但还没厉害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至少,这位赵先生,是能与其掰掰手腕的! 赵一心中也是如此想的,他决定收起轻敌之心,专心应付此人。 然而就在这时,他眼前那破碎的护体罡气前,忽然又出现了一点光亮! 他心神剧震,来不及有任何反应,那一剑便在他肩头留下了一道笔直的切痕! 殷红的血珠沿着细长的血线缓缓渗出,浸透了灰旧的衣袍。 原是苏良一剑之后,还又接了一剑! 且第二剑,几乎没有任何气息透散,甚至没有任何剑光,他瞒过了所有人的耳目! 赵一的身形立刻向后飘出数丈,他的目光落在苏良身上,那双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动。 苏拓等人更是神色大骇。 因为,苏良没再与他们纠缠,而是一剑朝他们斩来! “你……你与赵先生胜负未分,竟敢分心!”苏拓惊声一喝,旋即立刻抽身退去。 他这一退,反应已经不算慢了,却是发现,苏谦比他退得还快! “二哥顶住,待赵先生驰援!” 苏拓内心只想破口大骂,顶住你的那个! 苏良那一剑,就连天人都未必挡得住,遑论是他! 然而,那一剑飘来之时,却又令人绝望。 苏拓与苏谦发现,不论他们怎么躲避,都躲不开这样的一剑。 怎好端端的,苏良就在与赵一未分胜负的情况下,朝他们出手了呢? 第111章 似剑非剑 那一剑来得太快,以苏拓与苏谦二人的修为,压根不可能抵挡这一击。 却也就在这时,二人身上同时爆发出一道明黄龙影,两条金龙冲天而起,龙吟之声响彻方圆数十里。 黑夜之中,那金色龙影尤为醒目,就连远处的天京城,也能有所察觉。 这其中,就包括刚刚出城的宋青玄与齐无咎。 “那是,皇道免死令……”齐无咎望着连绵山的方向,脚下未停,脸上流露诧异之色。 “这东西,我记得皇室之中,不过十人拥有,并且免死令只能在皇族有性命之危时,发动一次保护吧?”宋青玄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他正朝连绵山飞掠而去,每一步踏出,整个人飘出数十丈远。 “不错,看来今夜要有皇子殒命了。”齐无咎道。 说罢,二人再度提速。 连绵山外。 苏良看到皇道免死令发动,神色并不意外。 据他所知,大乾前十名皇子之中,唯有他没有这玩意儿。 不过,他也不稀罕此物。 眼下免死令已经发动,挡下了他的一击,那么下一击,这二人便再无他法了。 只是这时,另一边赵一的气息忽然猛冲而起。 苏良的目光从两条金色龙影上移开,重新落在赵一身上。 方才那一剑伤了赵一,但并不致命。 赵一能在被他穿透七层宝障后迅速重整旗鼓,绝非等闲之辈。 只见赵一来到了连绵山巅,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道仍在渗血的狰狞伤口,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不屑:“镇北王好快的剑,但那一剑没能要了我的命,你再无没机会。” 苏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一抬起头,眼中泛起一层极淡的冷光:“你方才分心去斩那两个废物,已经给了我足够的时间。” 言罢,他从宽大的衣袍下,拔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剑。 更确切的说,像是人的脊骨,白色的骨节一块接着一块,组成了一把类似于剑的武器。 赵一的气势,也在那一刻变得极其邪祟,周身气势在那一刻充满压迫感。 连绵山上的人一时都已看呆了。 赵一手中的那柄剑,就好似万千亡灵聚集而成。 人们头一次看到了实质性的怨气。 苏良目光落在那剑上,眉头微微一皱。 这把剑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至少,在北境这么多年,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兵器。 仅仅是一把剑的存在,就让赵一的气势上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亏是镇北王这一剑,让在下想起,曾几何时,我也是习剑之人。” “不过我这一剑,来自修罗天,就不知镇北王能否经受。” 话音落,赵一的眼神突然一变,以无比冷厉的语气道:“修罗劫!” 一道灰黑剑光,就像是被人用毛笔一点点画出来的。 只是在那剑光出现时,山石无声无息化作齑粉,连碎裂的过程都来不及显现。 在剑光之下的众生,不约而同感到了一种窒息感。 若说苏良的一刹真锋,已经颠覆了许多人对于剑法的认知。 那么此刻赵一这一剑,则完全是人们想象不出来的产物。 那可以是任何东西,偏偏就不像是剑! 强大、诡异、惊人,偏偏没有剑的锋芒。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剑足以要了苏良的性命。 包括,刚刚到此处的宋青玄与齐无咎! 二人一现身,便看到了那诡异无比的黑灰剑气。 他们已是瞠目结舌。 宋青玄当即道:“要不,帮帮这位镇北王?” 齐无咎面色凝重道:“道子不可,就算宗主在此,也未必有把握接下这一剑!” 宋青玄微微吸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的苏良身上。 苏良没有动也没有退。 徐自在那诡异的分身,再到眼前这赵一的剑。 在他看来,修罗天的东西一样比一样邪,邪到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大乾世界的产物。 但他没有任何惧意。 在他右手掌心,一道比方才更加凝练的青白色光芒生起,凝聚成一柄三尺长短的剑。 这一剑与先前的一刹真锋不同,剑身边缘多了一层流动的光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刃表面呼吸。 那是苏良炼化的灵石之力,即是灵力。 比真元更加精纯,也更加具有破坏性。 苏良闭关那几日从灵石中炼化吸收的那一缕力量,被他毫无保留地注入了这一剑之中。 那股力量与太虚归元真经完美融合,附着在剑刃之上,让这一刹真锋多出了一层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的质地。 赵一在看到苏良这道真锋时,眼神一凝,他看出了些许端倪,心中不由一惊。 目前看来,苏良已经掌握了灵石的力量。 他能看得出来,苏良体内的灵力很少,但却足以令他惊讶。 要知道,他与徐自在,是在修罗天的指引下,才学会了灵石炼化之法。 苏良又是从何得到的这种力量? 下一刻,赵一抬剑一点。 空中那道原本平静无比的灰黑剑气,在此刻如野马奔腾而出。 于此同时,苏良也递出了这一剑。 在出完剑后,苏良甚至没有多看上一眼。 真锋掠空而去,没有掀起任何波纹。 在肉眼的观察下,那就好似一道起眼的清风。 却是…… 在斩落之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势。 连绵山被拦腰切断,仅仅是因为两道剑气相触,所迸发出的些许力量碎片。 赵一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缩到了极致。 只因为,他手中骨剑,在此刻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 他端起剑来,难以置信地看到剑身之上的裂缝正不断蔓延而去。 而在前方,那道灰黑剑气,几乎连任何波澜都未掀起。 那三尺真锋,像是一头能够吞噬万物的巨兽。 若说骨剑的剑气不像剑,那么此刻苏良的这一剑,则更加与剑术没有任何关系了。 赵一失神之际,天空已经绽放出银色光芒,所有人的脸色,在那银光之下显得惨淡无比。 “那是……” 宋青玄一阵失神。 天空之中,是一柄巨大无比的银色巨剑! “锵!” 锋锐无匹的剑啸之下,赵一在这一剑抵达之前,猛地咬破舌尖。 力道之大,直接令他一截舌头脱口而出。 一口精血喷在身前,衍生出一股灰色力量,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的身体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轮廓,边缘处泛起一层细碎的灰色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在迅速消散。 也就在这时,剑光穿透了他所在的位置!!! 第112章 你觉得朕不敢动你? 剑光散尽,空中剩下一团如萤火虫的光点。 苏良看了过来,双眼不带丝毫色彩。 就在他那一剑落下之际,他能明显察觉到,赵一的气息,就这么消失了。 不是离开,而是瞬息间消失在了那处。 这种手段,与那一夜国师所用的腾挪手段如出一辙。 这又是苏良没有见过的事物,但也正因如此,他反而觉得有些高兴。 十年,大乾的武道已经被他走到头了。 而如今,显然还有新的路等着他开辟。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向山腰处。 苏拓和苏谦躲在一块巨岩后方。 苏良抬步朝那二人走去。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山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像是倒计时。 苏拓终于回过神来,赵一是死是逃,对他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这边的底牌,已经没了! 也就是说,已无人能够钳制苏良! 他想也没想,转身便往山道深处奔去,但只跑了不过十几步,忽然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苏拓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膝盖也在发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瘫坐在地,回过头来时,苏良已经站在了十步之外。 “今夜是个好日子,好像,是我的生辰来着。”苏良的声音平静道。 苏拓露出欲哭无泪之色,心中在想,难不成要我这个时候为你庆生不成? 另一边的苏谦则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怔住。 “十四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我母亲吊死在宫内,只为给那些疯言疯语做个了断,而今夜,我在此处,也是要为她的事,做个了断。” “你活不了了。” 苏良说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指朝前点去。 苏拓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却听到山道入口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火把重新亮了起来,金色的甲胄在火光中折射出刺目的光。 銮驾停在连绵山外,黄帘掀开,一道身着明黄便服的身影从中走出。 “大乾圣主到!”曹秋寒的声音响彻夜空,连绵山上的人们面面相觑。 苏拓先是一愣,紧接着面色狂喜,带着哭腔朝山下那明黄人影道:“父皇救我!”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苏拓的声音回荡于山前。 整整三息之后。 圣主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条山道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老九,够了,兄弟阋墙之事到此为止,朕知晓你曾经受的委屈,但现如今,你该报的仇也已报了。” “报了?”苏良看着他,没有动作。 其实他很想说,他最大的仇人,应该是本该在当时保护他母妃的圣主。 甚至,他母妃的悲剧,有一半原因在此人身上。 所以这么些年,其实苏良从始至终,都对圣主心中带些恨。 也是因此,他有些厌恶那皇位。 圣主往前走了两步,衣摆拖过地上的血迹,神色看不出喜怒:“兄弟相残,传出去是天家的笑话,你今夜已经赢了,收手。” “我若是,不呢?”苏良问道。 夜风在那一刻仿佛停滞了,苏拓和苏谦同时僵住,銮驾旁的禁军更是屏住了呼吸,无人敢动。 圣主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苏良,帝王的那双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复杂的东西。 “镇北王,尔要抗旨不成!?”曹秋寒大喝一声。 苏良没有搭理他,而是继续抬起手。 圣主的声音沉了下来:“苏良,朕说够了!” 随着这一声落下,无形的帝王威严如同实质般压向苏良。 那是大乾国运与皇道龙气汇聚而成的威压,深沉厚重,远比任何一位皇子的气势都要骇人。 当即,便如同千钧山岳当头落下,苏良脚下的山石寸寸碎裂,衣袍被无形气势吹得向后翻飞,但他的腰背始终挺直,整个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这是大乾皇帝头一回动怒。 仅凭这一身气势,便足以压制任何大宗师或帝宗师境的高手。 这便是圣主,一身聚集国运与皇族至纯血脉之人。 然而,就在这样的压迫感中,苏良仍旧继续着。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芒自指尖生出,快如残影,越过他与苏拓间的距离,干净利落地划了过去。 苏拓的身体僵在原地,嘴巴张着,那将要出口的话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里多出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然后他的视野开始倾斜,身体朝一侧倒去,砸在满地的碎石与血污之中,再没有动弹。 整条山道一片死寂。 圣主的面色变得铁青,周遭曹秋寒与一众禁卫,皆是感知到了那可怖的气息,纷纷下跪。 这时,苏良将目光看向了苏谦。 圣主立于銮驾前,冷冷道:“苏良,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敢动你?” 苏良转过身,与圣主四目相对。 父子二人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隔着满地尸体与血迹,夜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吹动苏良的衣袍,也吹动圣主銮驾上的黄帘。 “我从未想过这事,不过,你若要动我,就得快一些。” 苏良说罢,继续朝苏谦出手。 一样的一指点去,一样的一剑封喉。 与苏拓不同的是,苏谦明显反应了过来,临死前朝着圣主哀嚎求饶。 但,圣主始终立于銮驾前,仅用自身气势压迫苏良,而没有选择出手。 也是因此,短短这几个呼吸的功夫,齐王苏拓与秦王苏谦,相继死去。 圣主没有说话。 或者说他已经说不出话来,此前心中对于能掌控苏良的那一丝侥幸,在今夜彻底烟消云散。 而在另一边,宋青玄与齐无咎早已经看傻了眼。 就算他们是道宗之人,也完全没想过当着圣主的面杀他两个孩儿。 这个苏良,已经不能用胆大包天来形容了。 他是真的没有任何顾忌,说杀便杀! 山道上,无人言语,禁军们跪着,不敢抬头。 苏良就像是个没事人般,一跃来到了山下,巨蛟窝在一堆碎裂的山石间,身上伤痕累累。 苏良将手放在它身躯之上,缓缓渡去真元。 另一边,圣主不知何时,已经重回銮驾之上。 在近乎诡异的气氛之下,大队禁军调转方向,朝城内而去。 第113章 请诛杀逆子! 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内,破败落灰的神像,正用一双眼注视着眼前的死寂。 赵一的身形就这么凭空跌出,身子一个踉跄,撞在布满蛛网的泥塑神像上,灰尘簌簌而落。 人还未站稳,口中便喷出一大口暗红血液,他擦了擦嘴角的血,靠着供桌坐下,左肩那道几乎贯穿半身的剑伤仍在汩汩渗血,苏良一刹真锋残留的剑气,仍如跗骨之蛆般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 赵一抬起右手,看着自己那只止不住颤抖的掌心,此刻仍心有余悸。 方才在连绵山上,若是他的反应再慢一瞬,那道银白巨剑一落,便不只是这点伤了。 活了将近两百载,经历过数十场生死之战,遭遇过的对手数不胜数,却是没有一个人能带来今夜这般近乎绝望的压迫感。 “在其面前,我这隐世天人境,好似待宰牲畜,这对么?”赵一不由得疑惑。 但随后,他猛地一挥手,打碎了身后的神像,暴躁无比地道:“他才多大年纪?那一剑没有长年累月的浸淫,根本不可能做到……” 这时,一个疑惑冒上心头,赵一不得不在心中问了自己那个问题。 他用力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难道……当真是……” “当真是修罗子,对么?”庙门外的阴影中,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赵一瞳孔骤缩,整个人往后退去,同时那柄骨剑重新出现在手中,剑身之上裂纹遍布,仿若轻轻一碰便会碎裂,但骨剑之中的威势尚在。 月光从破败的庙顶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前那道身影。 一道身形瘦长,面容在月色下清晰可见之人出现。 看到是他,赵一明显一愣,随后冷笑了几声。 “周默,你长进了。”赵一眯起眼睛,手中骨剑微微一抬,语气阴沉似冰:“这些都是你设计的?” “谈不上设计。”周默一步步走进山神庙,靴子踩在碎瓦上发出细碎声响“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强,能将你伤成这样,只能说,这是意外之喜吧。” “好一个意外之喜!”赵一此刻已经无话可说,他一直都轻视了此人,早在得知徐自在身死时,他就该认真对待此事。 周默的目光落在赵一手中那柄布满裂痕的骨剑上,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几乎一个人就把你解决,这样的人若不是修罗子,谁是?” 赵一的呼吸猛然变得急促起来,他扶着神像基座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我说过,修罗天选中之人,不可能是他,尔等走错了路,在与修罗天的意志相悖而行!” 他微微侧头,看向庙外北方的夜空,低声说道:“他从北境的风雪中走出来,十年登顶天人,又在无人指引的情况下掌握灵力,今夜还差一点就要了你的命,你以为这仅仅是天赋?” 赵一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没有没有外力干预的情况下,单凭悟性就能走到这一步,这本身就极不合理。 “你说的那些,我一个字也不信。”赵一最终咬牙说道,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他若当真是修罗子,我今夜已经死了。” “你的确已经死了。”周默淡淡说道:“至少对于长老会而言。” 周默抬起一只手,整个人身上,一股骇人的光芒冲天而起。 那是,灵力涌动的光辉。 赵一瞳孔骤缩,扬起骨剑。 两道身影在破庙中骤然碰撞,气浪掀翻了半座庙顶,月光下尘埃漫天飞扬而起。 继而两道残影一追一逃,掠入夜色深处,再不见踪迹。 …… 天京城。 早在圣主銮驾返程之前,无数眼线便已经将消息传回了城内。 酝酿一夜过后,整个天京城,炸开了。 上至王公将相,下至普通百姓,几乎都听说了昨夜发生的事情。 “听说了吗,昨夜城外兵乱,齐、秦二王起兵,最终二人惨死镇北王手中,而且据说,那时候圣主就在现场!” “齐王?秦王!?” “那可是两位王爷,镇北王疯了不成?” “岂能有假,连绵山尸横遍野,今天一大早城门口,就见到一队人往城中运尸体!” “镇北王这可是弑兄!” 街巷间议论如沸水翻涌,关于昨夜那件事的起因,众说纷纭,有人说二皇子与六皇子意欲谋反,是镇北王只身一人平定,也有人说,是镇北王与那两位王爷积怨已久,二王起兵,不过是为了自保。 朝堂之上的人,显然对于这件事的内因更为了解一些。 而朝廷的震荡,一点也不比民间平静。 大皇子苏明接到密信后直接将桌上的茶盏尽数掀翻在地,整张脸铁青得近乎扭曲,怒吼声惊动了半座王府。 而四皇子苏桢在听到消息时正准备歇下,他从床榻上霍然坐起,攥着密信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颤,他连夜派人联络五皇子苏勤,并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直到天明。 其余皇子不由惶恐,苏良有胆子杀苏拓与苏谦,难保不会对他们动手。 这可是一位天人境,他要杀谁,世间有几人能阻挡得了? 至于宫城之中,乾元殿方向吹来的风似乎都比往日更冷了几分。 据传,圣主銮驾回宫后,御书房中传出过一声极其沉闷的碎裂声响,而后便再无声息。 第二日天还未亮,便有数十道弹劾奏疏被递入内阁,无一例外全部指向镇北王苏良。 六部官员联名上书,宗人府连夜拟定了拟罪文书,甚至连几位已经多年不涉朝政的老臣都被惊动,颤颤巍巍地上了请诛逆子的奏表。 朝野上下,所有人罕见的达成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镇北王苏良,必须付出代价。 午时过后,一道由内阁拟定的旨意被送出了宫门。 日上三竿,第一道圣旨传下。 削去九皇子爵位封号。 午后,第二道圣旨再度下达。 “将九皇子贬为庶人。” 至此,仍旧没有结束。 朝堂上,请诛杀逆子之声不绝于耳,几乎没有一个人为苏良说情。 第114章 削爵贬庶,满朝喊杀! 禁军统领杜威站在镇北王府门前,手里攥着那道明黄圣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身后是两百甲士,金色的甲胄反射晨光,使人难以直视。 整条长街已经被清空,四周还藏了许多武道高手。 但杜威此刻仍旧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让他前来传达旨意? 杜威觉得自己显然命不久矣,苏良是什么人,那是两位皇子都能眼都不眨杀了的。 他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万一真触此人霉头,那还不是说宰便宰了? 眼前,镇北王府门紧闭。 杜威咽了口唾沫,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 “圣主有旨,九皇子良,悖逆人伦,残害手足,罪不容诛……”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越念越虚,因为前方出现了一头凶蛟。 身上虽是伤痕累累,一对眸子却仍旧透着凶光,正盘在镇北王府之前,冷冷地盯着杜威。 杜威的嗓音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硬着头皮继续念完:“着即削去一切爵位封号!” 念完了。 府门没有开。 整条街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角的声音。 杜威举着圣旨站在原地,额角沁出一层细汗,足足过了十几息,那扇朱红大门才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走出来的不是苏良。 而是那一袭青衣,腰悬细剑,面容清冷的小青,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杜威,然后伸出手。 “给我。” 杜威愣了一瞬:“什么?” “圣旨。”小青的语气平淡至极。 杜威觉得自己应该发怒。 他是奉旨而来,面前只是一个婢女,按规矩该是苏良跪地接旨,磕头谢恩。 可当他对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时,硬生生将所有话语卡在了喉咙间。 因为他发现,哪怕是镇北王府的一个婢女,自己似乎都惹不起。 杜威乖乖把圣旨递了过去。 小青接过,展开扫了一眼,而后随手一抛。 圣旨被丢入空中,巨蛟张口,将那圣旨一口吞了。 小青转身回府。 杜威站在门前,脸色一会青一会白。 他身为禁军统领,捍卫皇家威严,本就是职责所在。 此刻见王府之人如此轻视圣旨,杜威都觉得自己再不说句话,回去便要被皇帝降罪了。 “九皇子若是抗旨不尊,可是要罪加一等!” 话音一落,门前那头凶蛟,陡然展开十余丈的身躯,朝着杜威一声怒吼。 一股腥风从它口中喷涌而出,灌满了整条街道。 杜威以及他身后的禁军,脸色无不煞白。 “滚吧。”门后,传来了小青的声音。 杜威站在原地似是天人交战吧,好一会后,才下令回宫。 那些跟随他而来的禁军如蒙大赦,匆匆退去。 消息在一个时辰内传遍了天京城。 “那禁军统领就这么走了?” “不走还能怎样,一头看门的凶兽都足以比肩大宗师,你让杜威如何办?” “九皇子虽已被贬,可这个天京城,怕是没人动得了他。” …… 镇北王府,亦或者说,苏良的家中。 外界因他的事闹翻了天,但苏良心情不错,圣旨到的时候,他人还在剑心湖与彩衣下棋。 “所以,你的仇算是报了?”湖心亭上,彩衣执子,但心思显然不在棋上。 “应该算。”苏良道,他只是心情不错,但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开心。 至少在很久之前,苏拓与苏谦在他眼里,便已经是死人了。 而仇人死去,并不会让他母妃复生,仅是因此告慰他母亲的在天之灵罢了。 彩衣一时无言,直至半晌后,落下一子,道:“我准备离开了。” 苏良对此出乎意料的平静,道:“离开天京城也好,此处实在没什么意思。” 彩衣问道:“你何时走,这地方对你来说,也没什么意义了,更何况你忤逆圣主,恐怕也是待不下去了。” “待不待得下去,皇帝说了不算。”苏良道。 彩衣哑然失笑,最终一阵摇头。 换做别人说这样的话,她心中大概是一番轻蔑。 但苏良说这话,确实不会让人有任何吹嘘之感。 这时,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波澜。 彩衣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得一道黑影,悬停在湖心亭旁。 苏良看到来人,丝毫不意外,只是对彩衣道:“来客了。” 彩衣起身,道:“这把算我赢,走了。” 话音一落,彩衣脚尖一点,整个人如一只白鹤掠出湖心亭,几个起落便消失视线之中。 那道黑影缓缓飘近,落在亭中,靴底触到木板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国师李依依。 苏良没有抬头,慢悠悠地开口:“国师从哪翻墙进来的?” “你管我?”李依依一番无语,每一次与苏良说话,她总难保持平静。 她扫了眼湖心亭,才道:“削爵贬庶,满朝喊杀,你还有此闲情。” “说你的事。”苏良言简意赅。 李依依没好气地道:“第一,丹药还我,反正你命不久矣。” 苏良看向她,问道:“那丹药是作何用的?” “你不知道就抢走我的丹药,这有何意思,反正你也不敢服下。”李依依道。 苏良笑了笑,道:“有一就有二,说下一件事。” 李依依坐下,靠在亭柱上,道:“你不会真以为,皇帝拿你一点办法没有吧,宫里若是只有这些底蕴,那苏氏皇脉早被人扫平了,单就据我所知,宫里有不下三名天人境,虽然都很老了,但能力尚在。” “我知道,那三位皇太爷,就在祖庙里沉眠,我不担心他们。”苏良道。 李依依退下兜帽,那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道:“皇帝已知晓你不可掌控,昨夜问过我的意思,你猜我如何说的?” 苏良看向她,显然在等着她自己说出口。 李依依顿了顿,才续道:“我说,你虽狂悖,而于国有用,特别是眼下的大乾,正处于一个非常时期,若你在,有些事才有机会办成。” “哦?”苏良诧异,他倒是没想到李依依会替他说话。 “我保了你一命,不谢谢我?”李依依又问。 苏良一笑,只道:“你瞒了我许多事,若是今日不说个清楚,我绝不掺和进去,明日便回北境去,就让你与皇帝在这玩去。” 闻言,李依依一阵恼怒,而后道:“修罗天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还有那灵石,包括我,你就不想知道,我们都是从哪来的?” 苏良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 “曾经想过,现在不想了。” 第115章 太祖秘境 李依依看了苏良半晌,忽然一笑,笑中有几分轻蔑。 “你是不是已有离京之意?”她道。 苏良对此毫不掩饰,道:“此地对于我而言,已没有任何意义,我会回到北境,你可以转告皇帝,以后我们可以相安无事,我保北境太平,但他须得给北境百姓一条活路,否则……” “否则什么?”李依依微微诧异,随后说出了那番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否则你举兵南下?” 苏良对此不置可否。 李依依微微吸了口气,道:“你疯了吧?” 苏良道:“北境十年,我知与蛮族仇怨,非你死我活不可,无法化解,因为关乎一族生存,而我大乾之兵,因难适应气候,难以进取蛮境,只能被动守御,可这些年北境百姓凋零,长此下去,再过数十年,无人能守北境,皇帝不给活路,南下便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李依依一时不语,身为大乾国师,她自然知道苏良说的是对的。 但,圣主对护国军有所猜忌,甚至到了十分不信任的地步。 这便是此事的难点。 护国军被夹在蛮人与圣主之间,日子很不好过。 李依依对此也没有办法,她道:“我会进言,但其实,我已经进言过,效果甚微,圣主并非事事从我,今日来,还有一事。” “你说。”苏良道。 “圣主将开启太祖秘境。” 听到这话,苏良微微一顿。 李依依所言的太祖秘境,与那皇道试炼,并非同一样东西。 皇道试炼,只是针对皇室子弟的一个小型试炼,至多能觉醒体内几分皇家血脉。 太祖秘境则完全不同,这是大乾太祖以整条山河龙脉为基,用皇道气运铸成的一座“虚幻山河”。 太祖临终前将一缕意志封入其中,留下了一座问心碑,据说能引动石碑共鸣者,可得龙脉灌顶,修为暴涨。 八百年前,有一位平庸天子,一入太祖秘境,得问心碑三鸣,惊醒太祖之魂,一夜之间,便获得帝宗师修为。 而开启太祖秘境,是有代价的。 据苏良所知,至少需要一位天人境高手,自愿以肉身为基,方能叩开秘境大门。 因而,大乾皇朝每开一次太祖秘境,都慎之又慎。 若是不能培养出一位新的天人境高手,那么这便是完全亏本的买卖。 “你想去?”苏良敏锐地捕捉到李依依眼中的向往之意,因而问道。 李依依道:“如何不想,我想变强,而太祖秘境,算是大乾最为重要的地方,若能进去一次,有益无害。” “可你进不去。”苏良道。 李依依摇头:“太祖秘境并不像皇道试炼,对血脉要求并不高,寻常人也可进去,只是非皇族者需附庸皇室成员引渡才能入内,唯有宋青玄是个例外。” 这才是她找上苏良的缘由,她想要一个名额。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无需暴露自己国师身份的前提之下。 苏良一时失笑,道:“你找错了人吧,以皇帝的意思,重开太祖秘境,应当是为了培养皇室子弟,找出能抗衡或是牵制我的人,他怎会让我进去,更别说让我带个人进去。” “不,你错看圣主了,他已点名,会让你进入太祖试炼,你是头一个定下名额的人!”李依依道。 这话一出,倒是让苏良有些意外了。 圣主让他去太祖秘境么? 除非,这其中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他。 否则苏良怎么也想不到圣主同意他入太祖秘境的含义。 “在我后面的都是什么人呢?” “宋青玄是第二个。” 这话一出,苏良已经百分百确定,太祖秘境就是一个圈套。 他一个在世人眼中刚被贬为庶人的王爷,再加上一个只能算是半个乾人的道宗道子。 怎么看,这都不像是进去拿好处,反而更像是要他们去送命的。 “原是如此。”苏良微微思忖。 李依依道:“怎么,你不敢去?” “我没道理不去……”苏良道。 李依依道:“你我如今已是天人,此去秘境,若是幸运的话,或许可以成就陆地神仙,我知晓你心有顾虑,但这大乾王朝,什么都好得到,唯机遇难得,就算是皇帝要算计你,也得冒险去看看才是。” 李依依的话,倒是与苏良所想一模一样。 他不太在乎圣主安排了什么阴谋,但若是将太祖秘境视作机遇,那么就不能错过。 “既然如此,你便是要以我护道者的身份进去咯?”苏良问道。 此前他听闻过太祖秘境,知晓进入此秘境的人,是可以带上一名护道者的。 毕竟秘境之中凶险重重,且存在大量需要静心领悟的地方,若没有护道者存在,极容易受伤,甚至可能永远留在秘境。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如何,我帮了你这么多次,你帮我一次?”李依依眨着眼问道。 苏良一声冷笑,随即道:“没你的份。” 李依依脸上的表情微微凝固了一瞬。 她看了苏良几息,然后抱着手臂问:“理由呢?” “我不做没好处的事。”苏良淡淡道。 李依依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良会这么说。 但细细一想,又觉得这倒是确实符合他的性子。 苏良与别人不一样,这个人不吃身份压人那一套,入京以来,他从未仗势欺人,亦不吃道德裹挟,他只认一件事,那便是代价! 李依依想了想,才道:“秘境里每一关都有凶险,有我护着你,你可安心参悟。” 对此,苏良摇了摇头:“不够。” 李依依的眉头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续道:“我翻过所有关于秘境的存档,包括圣主都没有见过的部分,我知道秘境的所有隐秘,还知道,秘境中有一处连大乾太祖当年都没有完全掌控的隐秘。” 苏良看向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哦?” “现在不能与你说,怎么样,你答不答应?”李依依再度问道。 苏良想了想,道:“上次在城外,你忽然遁走,用的什么东西,我很感兴趣。” 李依依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奇怪,她完全没想到,苏良居然在这里等着她! 第116章 缉拿苏良,何人能去? 李依依离开了。 苏良还在剑心湖,端详着手中一张黄色符纸。 “瞬移符,居然真的有这种东西存在。”苏良不由感慨。 这,便是他从李依依手里要来的好处了。 据说,这玩意儿只需要以炼化过的灵力激活,便可瞬息间腾挪数十里地。 这种逃亡保命的能力,对目前的他来说并不重要,但这种能力的存在,对他而言,却是很重要。 剑心湖畔,又出现了一道倩影。 沈知音遥遥看着苏良,面带温婉笑意。 “殿下,要变天了,回房吧。” …… 乾元殿上,氛围要比往日凝重三分不止。 百官列班,文左武右,旌旗低垂。 龙椅之上空无一人,圣主落座屏风之后,仍未露面。 而下方百官,则是一人接一人站出奏事。 最后,是大皇子苏明。 他手里攥着一封奏疏,指节泛白,声音压着极深的怒意:“儿臣弹劾逆贼苏良,此贼残害手足、藐视君父、目无朝纲。齐王与秦王被其当众斩杀于连绵山,使我皇家天威尽失,若步诛此贼,天家威严不存,大乾法度不存!” 他说完将奏疏高举过头,整个人跪伏在地。 这已是苏良被贬为庶人后,朝堂上第三轮围攻。 四皇子苏桢出列,语气比苏明更冷:“父皇,苏良虽已被贬,但其凶悍仍在,以他修为,如此目无法纪,只要在天京一日,百官与百姓便活在惶恐中一日,儿臣以为,当以谋逆之罪,下旨缉拿。” 龙椅之后,终于传来动静,圣主缓步而出。 他扫了一眼满殿跪倒的臣子,没有立刻开口。 殿中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圣主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是指导了一句话:“朕要缉拿苏良,问卿等,何人能去?” 朝堂上骤然一静。 只一句话,让所有人的面色僵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啊,苏良的凶悍有目共睹,苏拓与苏谦,调动七千人马,外加一位武道天人,都未能拿下他。 如今在朝的官员或是大将,又有何人有把握,将其拿下? 此前他们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却是没想到,圣主居然如此直白地说出了这话。 因为这无疑又丢了几分朝廷的颜面。 “陛下,臣以为,是时候唤醒皇族诸位玄祖,唯有他们,方可镇压苏良!”一位大臣出声言道。 “还不是时候,再者说来,苏良乃我国之栋梁,虽说因兄弟争端,失手杀了两位王爷……”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文武公卿的脸色挂满了错愕。 大有一种陛下怎先向那贼子投降的感觉。 苏明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父皇,这……” “够了!”圣主的声音沉了一分:“不论如何,苏良都是朕的孩儿,而我大乾出一个武道天人不易,我已废了他的名爵,尔等还要如何,非要朕再失去一个儿子么?” 此言一出,其他人彻底说不出话来。 目前来看,圣主似乎是向苏良妥协了! 就连堂堂大乾圣主,都要忌惮苏良了么! 许多大臣,似是看到天将大暗。 圣主微微抬起右手。 曹秋寒此时从御台侧方走出,手中捧着一卷金色诏书,展开后高声宣读。 “太祖秘境,三百载未启,朕以皇血为引,三日后重开此门,准入者:道宗道子宋青玄、五皇子苏勤、七皇子苏眠、十二皇子苏敬……” 这封诏书一出,所有人又是一顿错愕。 今日的圣主,可谓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原本是在讨论苏良的罪,怎好端端又要开启太祖秘境了。 这玩意儿,可是实打实要一位皇族天人境的命才能开启的。 而当他们继续听下去时,却又在这份名单之末,听到了一个他们最不想听到的名字。 苏良! 没错,苏良也在太祖秘境的名单之中! 有个道宗宋青玄已经够让人意外了,结果这刚被贬为庶人的镇北王,竟也可以进入太祖秘境? 乾元殿迎来了漫长的寂静。 而后,文武百官以及其他各位皇子,像是猛地炸开的锅,整个大殿,充斥着众人的劝告声,乱成了一锅粥。 而圣主,在曹秋寒宣告完旨意后,便就摆驾离开朝堂。 三朝之后,交头接耳声从殿门口一直蔓延到宫门外。 “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苏良已有不臣之心,岂能让他再入秘境?” “此人实力越盛一分,我朝廷不是越难应付么,还是说,圣主有意培养苏良为储君?” “不能吧……” …… 五皇子府内。 散朝后,苏勤寝食难安。 苏拓已经死了,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两位皇子的身死,居然只是让苏良被贬为庶人。 同时,他仍旧有进入太祖秘境的资格。 圣心难测,没人说得清楚圣主到底是何意思。 但这足以让苏勤感到不安。 他正站在厅堂中来来回回踱步。 他本是联络了其他皇子,打算一同商议此事,而还没等到这些人登门,只见一位穿着明黄龙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此人面容枯瘦,但双目微阖间隐隐有精光闪烁,整个人气息深沉如古井,丝毫不起眼,却让人多看一眼便觉得心悸 苏勤先是一愣,而后颤颤巍巍地跪下。 “皇太爷!” 此人是苏氏皇脉上一代的老皇叔,苏太然。 百年前便已踏入天人境,此后便不再过问世事,隐于宗庙之中日夜沉睡。 此前众大臣便是想请他出关对付苏良。 “你是苏勤?”苏太然问道。 苏勤点头一拜,道:“太孙苏勤,给太爷请安!” 苏太然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得像风吹沙砾:“我是你的护道者,听闻你过了皇道试炼,没想到,仅是几十年,我大乾皇室之才,已凋零至此……”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话,苏勤咬了咬牙,没有回答。 “不过,就算是蠢材,只要能在秘境有所获得,也能成为大才,更不必说,你有老夫做你的护道者,现在,与我说说苏良的事。” “苏良……”苏勤顿了顿,紧接着,将近段时日发生的事以及他能够想到的所有坏话,都用在了苏良身上。 苏太然最终幽幽道:“原是如此,难怪皇帝要老夫关注此子,呵呵……这秘境他要进去容易,出来,怕是难了。” 第117章 婚约还作数? 太祖秘境将开,苏良将作为试炼者入内的消息一经公布,再度引发轩然大波。 而这一切,似乎与苏良毫无关系。 他仍旧关起门来过日子,任凭外界如何猜疑,他都没有露面,而是趁这几日清闲,陪陪沈姨与小青。 这期间,小七已经归来,带回来了好消息,商路已开第一批货已经进了护国军的地界。 不过他也带回来了新的问题。 北境需要很多粮食,只靠万宝楼一家商会,根本供应不上。 但…… “吴国地界物产丰饶,那里又是柳镇元的封地。” “因而属下想请殿下与柳镇元谈一谈,有他支持,我北境百姓才能吃口饱饭。” 苏良对此一笑,道:“如今我已然被圣主猜忌,这门婚事能不能成不好说,因而不知道柳镇元会不会卖这个面子,不过这事我会办,你暂且安心。” 小七点头应下。 这时,小青走来书房:“殿下,国公府来人了。” 苏良一笑:“说曹操曹操到,让他进来。” 小青与小七一阵纳闷,寻思着曹操又是何人。 不过二人还是先行离开书房。 很快,一名贵公子打扮的年轻人走入书房,苏良只是着眼一瞧,顿时认出来人。 “我以为国公家哪来的公子哥,原是大小姐。” 柳晚吟今日一身男装,手持折扇,虽尽力扮作男儿模样,却显得极为阴柔,一眼便能识破。 哪有男儿会有这般大家闺秀之相。 “见过殿下了。”柳晚吟躬身一礼。 苏良起身迎她,自被打为庶人后,他这门庭冷落得比北境的冬天还彻底。 朝中那些原本还偶尔登门的官员一夜之间全没了踪影,实在是“弑兄”罪名太重,满朝喊杀的风声里,谁敢沾边,谁就是自寻死路。 柳晚吟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深夜独自登门,就算如今还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传出去也是要被人嚼烂舌根的。 “请坐。”苏良指向一旁的椅子。 柳晚吟大大方方地坐下,而后看向苏良。 “外界纷纷扰扰,今日见殿下仍旧气定神闲,这便叫人放心了。”她道。 苏良笑道:“你是替你父亲来的,若是如此,转告你父亲,我从未将外界那些声音放在眼里,他若信我,此前他与我的约定,便还作数。” 柳晚吟顿了顿,而后道:“可殿下已经并非王爷,名义上,你只是一介庶人,毫无权力,虽有武夫之境,但不受朝廷认可,我父亲要如何相信殿下呢?” “若真不信我,何必派你来?” 苏良一声反问,令柳晚吟陷入短暂的沉默。 柳晚吟站在那里,双手在袖中绞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又掏了出来。 一番纠结之下,最终还是问了出来:“殿下,我与你的婚约,还作数么?” 苏良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若你们看中的是我,那么婚约自然作数,毕竟我需要吴国公助我一些事情,若是看重圣主亦或是圣主给我的身份,那么我说作不作数,似乎也没有意义。” 他看向柳晚吟,显然是将选择权交给了她们。 柳晚吟此刻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苏良与她说的话,再真诚不过。 但另一方面,太过真诚,甚至是毫无感情可言,二人的婚事虽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但苏良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还是令她心中有些低落。 “我父亲的意思是,他不会看错人,若殿下不值得托付,便没人值得托付。”柳晚吟这时道。 苏良点了点头,想起那位吴国公的老迈的身姿,心中了然。 “对于婚约,我没有意见,倒是你,想嫁给我么?”苏良问道。 柳晚吟一愣,随后垂下头去,她耳根有些发红,但很快便恢复了镇静。 “像我这样的女子,没有什么资格想与不想,至少殿下不是一个坏人。”她幽幽道。 苏良微微思忖,旋即道:“我不做勉强之事,说白了,若以其他方式,我也能与国公达成合作,不必非要结亲。” 此言一出,柳晚吟脸色变得煞白,一阵出神后,不禁道:“殿下不想娶我?” “我说了,我不做勉强之事。”苏良再度道。 柳晚吟的脸彻底红了,她猛地别过头去,声音低了许多:“我……我也是想的,不勉强。” 苏良看向她,一阵玩味笑意后,道:“既然如此,回去告诉你父亲便好。” 柳晚吟想了想,而后才想起来还有事情,立刻道:“秘境之事,我父亲也是今日才听说,他说圣主有雄心韬略,却也小肚鸡肠,他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殿下,此去秘境,说不得已经设好了局,殿下如何破局,可有把握?” 苏良只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柳晚吟一怔,随即道:“若殿下回不来,我大概要被圣主指婚于另一位皇子。” 苏良看向她,半晌不语。 二人夜谈了许久,最后苏良让小青送她回府。 对于柳晚吟,苏良是满意的,她虽是吴国公之女,却并不骄横,对待事务洞若观火,是个很聪慧的人。 与这样的人,不论是做朋友还是做夫妻,都不会累。 还有两日,就是太祖秘境开启之时。 苏良去后院看了眼北川,他伤势在好转,命算是保住了,但武道一途,几乎无望。 身为阎罗殿主,北川定是不想止步于此的。 而苏良作为他的头,对此亦有责任。 他觉得,国师或许有办法,她有许多神鬼难测的手段,或许能救一救北川。 带着些许烦闷,苏良来到了剑心湖。 巨蛟也被赵一伤了,不过在剑心湖自己养了几日,伤势已然好转。 听到苏良的脚步,它便立刻将脑袋探出了水面,一双竖瞳有些呆滞地望着苏良。 “继续养伤,后面还有用得着你的时候。”苏良道。 巨蛟也不知听没听懂他的话,总之是一头扎进了水中。 时间一晃眼两日过后。 这一日大早,李依依便来到府上,她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手提长剑,看起来像是一位闯荡江湖的侠女。 “秘境将在皇陵前开启,今日有得热闹了,我听说其余几位皇子,皆是请来了厉害的护道者,其中可是不乏天人境。” 第118章 这就是你的护道人? 天京城外三十里,一座名为“皇陵山”的孤峰之下。 此地平日重兵把守,闲人难近,今日却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座山峰围得水泄不通,明黄色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的金色龙纹在日光下刺目耀眼。 今日所到之人,不乏文臣武将,许多百姓也是早已听说秘境将开,提前在山下等候,打算观摩这数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举。 苏良与李依依到的时候,这里已经站满了人。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旧袍,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这身打扮,若是与那些锦衣华服的皇亲贵胄之间,自是格格不入。 但在百姓群中,却是刚刚好。 “你倒是真不讲排场。”身侧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揶揄。 声音来自于李依依,她落后于苏良半步,目光扫过四周,低声道:“你瞧见没有,五皇子身边那位。” 苏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苏勤站在人群前端,身后立着一个面容枯瘦、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双目微阖,气息收得干干净净,像一个不存在的影子,但苏良的感知掠过他时,对方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百年前的老皇叔,苏太然。”李依依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是皇室宗庙里那几位沉眠的老怪物之一,这一次,专门为你醒的,荣幸吧?” 在那头,苏勤也看到了苏良。 他脸上的表情先是僵了一瞬,随即浮起一层极淡的冷笑,隔着人群遥遥地拱了拱手,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苏良读出了那两个字。 “等死。” 苏良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神都没多给他一个,倒是李依依撇了撇嘴,低声道:“人家都宣战了,你就这么算了?” “狗叫而已,难不成我叫回去?”苏良道。 李依依一阵沉默,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气死人。” 在苏良到达此处的时候,小青与小七带着阎罗殿与夜月军的人,也已经到了现场,他们比苏良还要低调,一到此处便化整为零,混入百姓之中。 李依依此时朝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那边那个,七皇子苏眠,跟你一样,母妃早逝,在宫里没什么根基,素来不争不抢,是个出了名的闲散王爷,不过他母妃的母家是江南沈氏的旁支。” 这个沈氏没有任何前缀,但是在大乾,凡说姓沈之人,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谁家。 自然是那大乾最古老的世家之一,安国军大将军沈重楼所在的沈家。 苏良不动声色地看了苏眠一眼。 那位七皇子此刻正与一众皇子站在人群前方的高台上,眉眼低垂,嘴角挂着一抹人畜无害的笑意,乍一看,像是那种与什么人都能闲扯上几句的老好人。 “十二皇子苏敬。”李依依接着道:“年纪很轻,此人倒是没什么说头,我怀疑是圣主丢进来凑数的。” 一个面容稚嫩的少年站在人群最外围,正努力挺直腰杆,但攥着剑柄的手已经指节发白。 “最后那人。”李依依用下巴朝人群另一侧努了努:“十三皇子苏澈,你和六皇子走得近,当然,六皇子已经死在你手中。”她又换了个说法:“此人是个武痴,据说六皇子死后,他在府里关了三天没出门,第四天就传出府上下人被打死了不少。” 苏良看去,那是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穿着一件与苏良有几分相似的青灰劲装,袖口绣着暗金纹路,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泛青的长剑。 此人站姿笔直,从方才到现在目不斜视,整个人绷得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苏良眉眼低垂,单看这些人,他已经提不起什么兴趣。 好在太祖秘境不是与这些人斗,而是与太祖留下的试炼斗,否则当真要乏味至死。 李依依在他耳边低声道:“怎么说,我情报做得不错吧,替你的人省事了。” “还行。” 这时,高台上出现了曹秋寒的身影。 “请诸位皇子来此待命,稍后秘门开启,唯有数个呼吸的时间可以通过,未能跻身而过者后果自负!” 苏良与李依依往前而去,来到高台前,自是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 曹秋寒倒并未对苏良表露什么,只是扫了一眼他身旁的李依依,问道:“这位是你的护道人?” 苏良点头。 李依依今日也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将气息伪装得极好,饶是苏良看来,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中三境武者。 “好,请上前来,秘门一开,需快速通过。” 他二人走上高台,台上众人的目光始终在他们身上。 苏勤刚与苏明说完话,侧过脸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苏良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苏良身侧的李依依,嘴角微微翘起,然后抬高了声音:“哟,九弟来了,不过,如今当哥哥的可不能认你这九弟了。” 他刻意顿了顿,确保周围人都竖起了耳朵,才续道:“圣旨已下,你已是庶人,一个庶人来闯太祖秘境也就罢了,怎么,连护道者都请不起?” 旁人闻言也对此指指点点,都在疑惑苏良今日怎么只带了个姑娘。 而且,还不是大家所熟知的那位婢女小青,而是一个没见过面的角色。 根据气息来看,修为不超过天象境。 这可是仅是中三境。 两个上三境都不是。 对比起其他人,如苏勤的护道者,乃是一位从沉睡中苏醒的天人境。 再差一点的如七皇子,那也是请了一位武道大宗师来。 大皇子苏明此刻走出,端出了自己身为皇长兄的架子,对苏良道:“这秘境凶险无比,一关一关皆是生死之地,护道者是你唯一的保障,你倒好,只带个姑娘,是来游山玩水的,还是觉得自己命太长?” 苏良淡淡瞥了眼苏明。 仅是一眼,苏明如遭雷击,惶恐后退了两步。 你可以说苏良被削了王爵,亦可以不承认他是皇族之人。 但无法否认的是,他仍旧是一名天人境。 十步之内,天人境想谁死,那么此人便是必死! 苏明想到这一点,此刻已经有点后悔刚才跳出来了。 这时,有人从后方走了上来。 “九殿下并非好色之人,带上此女,必有深意,诸位何必乱猜,更何况我也仅仅是带了齐师叔,他是一位大宗师,按照诸位的意思,莫不是我等天人境,要变出个陆地神仙带去秘境?” 来人是道宗宋青玄。 第119章 残躯叩门 宋青玄的话,令场中人难以反驳。 当然,更多人则是不愿意与宋青玄多言一句。 对于场中人而言,宋青玄与苏良一样,都是被他们警惕提防的存在。 苏勤沉着脸看了宋青玄一眼,又看了看苏良,最终冷笑一声:“进去之后谁拖后腿,一眼便知。” 宋青玄走到苏良身侧,压低声音道:“殿下,你身边这位姑娘气息确实很普通,若遇险境,我会出手相助。” 苏良看向对方,知晓这是宋青玄在示好。 他道:“如此,我要先谢过道子了。” 宋青玄道:“那也不必,主要是你我得互帮互助,毕竟对于他们而言,你虽是皇亲,此时却也算是外人。” 就在这时,皇陵山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并不剧烈,却像是从地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种古老而苍茫的震颤,让所有人的脚底都泛起一阵酥麻,山体上的石屑簌簌滚落,周遭人群同时安静下来。 曹秋寒从人群前方走出,今日他穿着一件绣着暗金纹路的黑色祭袍,手持玉质拂尘,身后跟着数位官员。 他在高台中央站定,拂尘轻扬,声音远远传开:“太祖秘境,数百年未启,今日以皇族血肉为引,再开此门!”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那扇通往皇陵山的铁门被人从内推开,门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铁门后方,走出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老人,宽大的玄色祭袍下,是枯瘦如骨架的身躯。 他的头发已经掉光,头顶布着暗褐色的斑痕,面容苍老到了极致,眼窝深陷,眼皮沉重地垂着,像是每一次睁开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一双浑浊的老眼深处,有两簇极淡的金色光芒,像是将熄未熄的炭火。 这样的老人,仿佛一阵风就能轻易将他吹倒。 但此时人群面露肃穆之色,对这老人行以注目之礼。 苏太然在看到那老人时,面色明显变了一瞬。 他那张枯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表情变化,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苏望天,论辈分,他比苏太然还要高一辈。 两百多年以前就入了天人境,在六十年前气血衰败,自请入宗庙沉睡,用最后的生机吊着一条命,就等着今天。 “吾等玄孙,拜见望玄老祖!”苏明一声高喝,带领台上众皇子跪拜下去。 唯独苏良与宋青玄等人立在高台之上。 苏望天来到他们前方,缓缓抬起头,那双燃烧着金色余烬的眼睛扫过高台上每一个人,最终在苏良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但苏良看到了其中的某种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辨认。 然后苏望天收回目光,朝曹秋寒微微点了点头。 曹秋寒后退三步,拂尘垂地,深深一躬。 苏望天抬起右手,干枯的手指在身前缓缓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印诀,每动一下,指节都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生锈的机关在强行运转。 随着印诀成型,他体内的真元开始翻涌而出,那气息厚重而苍老,像是一头沉睡多年的老龙终于睁开了眼。 “太祖在上,玄孙太玄,以残躯叩门!”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从他体内涌出的真元,在山壁之上,逐渐凝聚成一扇门的虚影。 苏望天的左臂忽然干瘪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支撑。 而后是左肩开始消融,胸膛则开始向内坍塌,肋骨一根根显露出来,又一根根化作金色光点。 这个老人在消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任谁都看得出来,山壁上的那扇光门,在不断蚕食他的生机。 周遭禁军和官员,已经跪下去一大片。 而后是百姓群中,不知是谁先伏下了身子,而后那伏倒的浪潮便像水波一般向外扩散,一圈接一圈,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官道尽头。 等到光门成型之时时,他的身体已经只剩右半边。 “开!”一声嘶哑的声音过后,山壁之上出现了完整的门户,其内里散发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老夫残躯,只能坚持三日。”苏望天道。 苏明与苏勤等皇子闻言,皆是跪地大哭起来。 苏望天眉头一皱,那张毫无生机的脸上,闪过了一抹厌色。 倒并非是对于人的厌恶,而更像是对于活着这件事本身的厌恶。 这么多年,他更像是一个不得解脱之人,所以在子孙们流露出此种悲痛之色时,才会令他如此生厌。 这时,他再度看向苏良。 苏良对上了那浑浊又明亮的双目。 “我苏氏有子如此,可旺三代,奈何,奈何!”苏望天感慨一声,随后闭上了眼睛。 曹秋寒这时道:“请诸位速速通过秘门。” 苏勤当先一步,踏入秘门之内。 而后是他的护道者苏太然,苍老的身影在光芒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很快消失于光芒之中。 而后是一众皇子,除去方才李依依介绍过的几人,真正得到名额的皇子其实有十七人之多。 不过大多数在苏良看来,都是来凑数的。 其中,十三皇子苏澈在经过苏良前方时,忽然停下回望一眼。 “苏良,你敢进么,我等进去争个机缘,是以小博大,而你这天人境,若是出不来,那便可惜了。”言罢,苏澈不再停留,与护道人一同踏入光门之中。 宋青玄在苏良身边道:“他的话其实有道理,你我进这太祖秘境,多少是吃亏的。” 苏良道:“可你不还是来了么?” 宋青玄无奈道:“那能怎么办,我宗道果是要不回来了,皇帝只给了这个机会,我总不能什么也不带回道宗吧?” 说着,宋青玄也往前而去。 李依依在一旁拉了拉苏良的衣角:“没感觉到皇帝的气息,他似乎真的没来。” “进吧。”苏良抬步而去。 皇陵山前无数人的注视之下,山壁上的光芒逐渐黯淡,那光门很快消失。 苏望山的残躯仍在高台之上,一双眼像是老猫假寐,半眯着望着那空荡荡的山壁。 第120章 虚幻山河 金色光门吞没苏良的瞬间,视野骤然展开。 眼前是一片恢弘山河。 脚下是一片草原,往前看去是郁郁葱葱的苍翠木林,远处群山起伏如龙脊延展,一条大河自群山深处蜿蜒而出,水面平缓,在天光下泛着粼粼碎金。 一切看起来都生机勃勃。 但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没有鸟鸣虫叫,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 这里的一切美得像画,却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在苏良踏上这片草原的瞬间,脚底传来一阵细微的震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 那种震荡极其微弱,若非苏良的感知远超常人,几乎不可能察觉。 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虚幻山河。 这里是皇道龙气凝结而成的世界,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大乾王朝千载沉淀的帝王之气,那些山峦的走势、河流的流向,甚至草木的分布,都与大乾国运的地脉走向隐隐呼应。 “有意思。”身后传来李依依的声音,她也正凝视着眼前世界。 而后,就见到前方草原之上,有数根怪异的石柱。 “焚魂径。”李依依忽然将声音压得低了些,她阅览过皇室中所有关于太祖秘境的记载,对于太祖秘境内的关卡,了然于胸,续而道:“据说行走于此路之上,每走一步,灵魂便要经受难以想象的痛苦,这一条路无关乎修为,魂力强大者,纵使下三境武者也能通过,而魂力弱小者,哪怕是大宗师,也有折戟于此的。” “女娃娃,对我大乾秘境倒是了解。”这时候,十几步开外的人群中,传出了苏太然的声音。 那老者正看向这里,目光稳稳落在李依依身上。 “前辈说笑了,太祖秘境,自然是皇族的人更了解些,小女不过是偶然读了几本书,看到了有关记载。” “呵,看来你找来的这个女人也不是一无是处。”苏勤冲着苏良道。 苏良并未理会他,目光落在远处的石柱丛中。 紧接着,众人便朝那处而去。 来到石柱群前,才发现这里的石柱比远处看上去的要多许多。 总计百余根白色石柱,杂乱无比地堆放在此,而在石柱之下,则是一条暗红路径。 “这里便是焚魂径了。”有人道。 “我等时间有限,谁先来?”七皇子苏眠此时问道。 人群异常安静,显然无人愿意当这个先锋。 众人都知晓这焚魂径的厉害,走得越快灼烧越烈,而走得越慢,意味着要受更多的罪。 唯有真正魂力强大者,方能安然而过。 这时候,苏勤忽然走了出来。 众人都以为他要第一个走上前去之时,他却是看向了苏良。 “九弟乃是我等皇子之中唯一的天人,理应由你开路,更何况父皇将你贬为庶人,你本没有资格进入太祖秘境,如今能在此处全靠天家恩赐,我想九弟不会拒绝的吧?” 众人看向苏良,有人隔岸观火,有人则是眉头轻皱。 不论他们在外面有何冲突,但进了这太祖秘境,最好还是竭诚合作。 毕竟,这太祖秘境之中的机缘,乃是有缘者取之,不是说你实力强,就一定能够得到的。 而如今第一关还在眼前,苏勤便挑衅苏良,这说不得会让内斗提前爆发,这是大部分不愿意看到的。 这时候,宋青玄走了出来,道:“诸位都是大乾皇族之人,开路先锋,理应由我这外人担任,我先走一步!” 他抬步朝焚魂径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散步。 但当踏上焚魂径之时,一股灼烧感便立刻而至。 这种痛楚不似寻常灼烧,而是直入骨髓,比任何刀剑之伤都要难熬百倍。 宋青玄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随后缓缓抬步而去。 他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缓慢,半柱香的功夫,仅是走出去十几步,而到那里时,已是浑身被汗水浸湿。 这时,齐无咎来到他身旁,替他分担着压力。 苏勤的嘴角在此时翘了起来,笑着对众人道:“瞧见没,就算是道宗道子,到我这太祖设下的焚魂径上,也得蹒跚而行!” 不过此刻无人附和他。 只见得苏眠、苏敬、苏澈等皇子接连出发。 他们一踏上焚魂径,面色便立刻一变,随后整个人都颤颤巍巍起来。 苏勤见状,先是看了眼不为所动的苏良,而后讽笑道:“九弟还不动身,莫非是担心你这天人之姿,还不如其他几位皇弟走得远?” “聒噪。”苏良淡淡道。 苏勤面色一变,正要发作之时,一旁的苏太然冷不丁地开口:“你话太多,倒是走不走?” 苏勤顿时没了脾气,乖乖踏上焚魂径。 刚刚走上去一步,他也察觉到了猛烈的灼烧之感。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经历过皇道试炼,他对于这种灼烧之感的忍耐,比其他人要更强一些。 因而,尽管有几人先一步出发,但苏勤很快就追上了他们,只落后于宋青玄之后。 “我们还不动身?”苏良身旁的李依依疑惑开口。 苏良眼神动了动,从远处收回了目光,幽幽道:“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人在看着我们?” 李依依干脆地摇了摇头,她道:“你我都是天人,谁能窥视我们而不被发现,应当是你的错觉吧?” 苏良没再多言,走上了焚魂径。 第一步踏上,他的眉头只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而后便感觉到有股力量正在触碰他的神魂,但这种触碰很奇怪,像是在他的身边滑了过去,始终无法深入其中。 至于所谓的灼烧感,苏良压根没有感受到。 他忽然明白了。 他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股以以神魂灼烧为考验的力量,对他而言似乎并无用处。 这般想着,苏良继续朝前而去。 而李依依跟在他身后,开始几步尚且能够跟上,随着苏良步伐越来越快,李依依一边震惊,一边却是不论如何也赶不上他。 苏良就这么越走越快,很快超过了前方率先出发的苏敬。 当十二皇子还在勉强承受着灵魂灼烧之苦时,就感觉身边有一阵风过去了。 没错,是一阵风! 他抬眼一看,就见一道身影,正飞快踱步而去。 苏敬不由傻眼了。 第121章 不如苏良也就罢 从苏良踏上焚魂径,前后不过几十息的功夫。 他一路超越一众皇子,直接来到了焚魂径的中段。 在这里,苏勤正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而苏太然好歹活了那么久,魂力远超常人,因而焚魂径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难。 “皇太爷,当真是没人都要承担如此压力么,也难怪我大乾两千余年,那般多天骄入过秘境,却也有不少人折戟于此。”苏勤艰难出声。 “太祖开秘境,设三道六关,焚魂径不过是最为简单的一个,焚魂径后又是心力石,只要能过,便可得见第一座悟道碑,你若现在就觉得吃力,不如先省点力气。”苏太然冷冷开口。 他是真看不上苏勤,但奈何,进来的这些皇子之中,苏勤已然算是表现最好的了。 而也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快速逼近二人,随后朝了过去。 苏勤与苏太然都是一愣,看着那道身影,表情一阵震惊。 首先,那人太快了,快得就像是焚魂径对他没有任何效果一般。 其他人都在艰难前行,唯独他一人是健步如飞! 其次,如果他们没有看错的话,那人好像是苏良…… 苏太然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他活了两百多年,什么东西没见过,但此刻,当真是被吓了一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焚魂径的规则是太祖定下的铁律,走得越快灼烧越烈,哪怕是他这样的老牌天人,也不敢像苏良那样疾步而行。 可苏良的步伐不仅快,而且从容。 好似此处法则对他全然无效般! 后方,传来其他皇子阵阵哀嚎。 “他还是人么!” “莫非此人没有灵魂?” “皇太爷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苏太然听到后方人震惊的话语,一时语塞。 他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只知道,自大乾有史以来,就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此刻的苏良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速度甚至比方才又快了一分。 宋青玄走在最前方,距离焚魂径终点已经不远。 他的道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但始终没有停下。他已经咬着牙走了一路,此刻终于能看到终点所在。 然后他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面色顿时一变。 那脚步很轻很快,带着一种完全不像是走在焚魂径上该有的从容。 宋青玄回头看了一眼。 便看到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在这焚魂径之上,苏良正朝此处走来,脚步飞快,面色从容。 在经过宋青玄身侧时,甚至还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十分随意,就像是走在路上遇到熟人顺便打的招呼。 宋青玄的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你!”他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后半句:“你这是?” 苏良看着他,语气平淡如常:“终点等你。” 说着,苏良继续而去。 宋青玄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暗红色石板,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距离终点的距离——大概还有四十步。 而这四十步,苏良一口气便走完了。 他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怎么会……” 齐无咎从后方赶来,脚步同样沉重,看到宋青玄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侧。 最后的四十步,二人走得尤其之慢,眼瞅着只剩下十多步的时候,后方又是一阵脚步传来。 宋青玄再度看去,就见得一位女子,也就是那苏良的护道人,也正快步而来。 她的速度虽没有苏良那般快,却也能称得上步履矫健,对比起其他人的艰难前行,这位女子走得还算轻松平稳,并且很快就到了宋青玄身侧。 “苏良呢?”李依依问道。 “九殿下他……”宋青玄看向终点处,那里横亘着一根巨大的石柱,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李依依有些恼火,道:“这人完全不等我的,哼!” 说着,她也朝终点而去。 看着李依依往前而去,宋青玄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阵苦笑,对身旁齐无咎道:“这……这算是什么事,不如苏良也就罢了,怎随便一个女子也比我快。” 齐无咎此刻满头大汗,有些虚弱地开口道:“九殿下与这女子都不是常人,事实上,后面那些皇子的速度,才算是正常的!” 的确,就在宋青玄之后,还有诸多人距他有百步之遥。 前方,苏良已经来到了焚魂径的终点。 眼前出现了一块石碑,他驻足停下。 石碑之上是一幅壁画,能看到一道身影,盘膝坐于天地间,双手以抱元守一之势,似在入定。 苏良盯着这幅画看了半晌,并没有看出什么名头,似乎就是一幅极其简单的画,讲的是一名武者打坐修行。 “居然没有深意?”苏良有些意外。 就在这时,李依依一个踉跄,走出了焚魂径,她虽是自苏良之后第二个抵达终点的,但显然也在焚魂径上吃了些苦头。 她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到苏良已经站在石碑,忍不住道:“你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你会死吗?” 苏良没有回头,只是道:“你是我护道人,还要我停下来等你?” 李依依被噎得没有任何脾气,来到石碑前,也开始打量上面的那一幅画。 半晌后,她得出了与苏良一样的结论。 这就是一幅不知所以然的画。 而在石碑之下,是十道金色令牌。 李依依躬身捡起一块,道:“这是过关金令。” 苏良倒是不知,方才注意力都在石碑的画上,他紧接着也拿起了一块金令。 不多时,后方一名护道者走了过来。 苏良看去,这人应该是七皇子苏眠的护道者,大宗师境修为。 苏眠的母妃乃是沈家的人,这名护道者,应该也是沈家派来的,十分面生。 这名护道者先是对苏良行了一礼,道:“见过九殿下。” “我已不是殿下。”苏良道。 那护道者笑了笑,并未在此多言,转而来到石碑前,他也想捡起一道金令,结果却是发现,金令对他而言,好比是水中明月一般,伸手拾取之时,竟从他掌心穿了过去。 他苦笑一声,道:“我想着身为护道人,不必吃这苦头,便绕开焚魂径过来,现在看来,如此是拿不到金令了。” 此时,李依依忽然发现了什么,对苏良道:“你来看看!” 苏良来到李依依身旁,她正在这石碑后方蹲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苏良看到眼前石碑底下,有着一条暗色痕迹。 那痕迹比周围的石壁颜色深上许多,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印记。 他对此颜色很熟悉。 因为那是血迹。 第122章 金科玉律 李依依蹲在石碑底座旁,指尖悬停在那些暗色痕迹上方,没有触碰。 “这里怎会有血迹?”她抬起头看向苏良,声音压得很低:“此处数百载未曾开启,而你我应该是最先来到这里的人,你看这血迹,分明是不久前的。” 苏良面色平静,道:“有人提前进来了。” “这不可能吧?”李依依倒不是不信任苏良,而是这太祖秘境,乃是一处完全封闭的虚幻世界,在未开启前,这里的一切应当都是停滞的。 没有所谓的时间与空间存在,也更不可能有人能进来。 苏良目光顺着那道暗色痕迹的走向看去,血迹是从石碑底座右侧的边缘延伸而出,拖出一道断续的弧线,最终消失在石碑背面与地面相接的缝隙中。 那道弧线的弧度很自然,不像是被泼溅上去的,更像是有人扶着石碑站稳时,手上的伤口在底座上蹭过留下的。 “石碑下面应该有东西。” 二人的动静吸引了那位护道人,此时,宋青玄与齐无咎也已走出焚魂径,来到了这里。 苏良的目光重新落回石碑正面,专心致志地看着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 他伸出手,指尖沿着壁画中那道身影的轮廓缓缓划过。 触感冰凉,石质细腻光滑,当指尖划过画中那人合抱的双手时,他感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差异。 “这是怎了?”宋青玄捡起一块金令,来到了近处,打量着石碑壁画。 “有机关。”苏良说着,猛地用手一按。 果然,那画中人影双手交汇之处,像是有一道机拓被激活。 整个石碑表面忽然泛起一阵涟漪,壁画上的人,忽然动了起来。 他从盘膝而坐的姿态,忽然起身,一双眼望向天穹。 天空之上,本是有着大片云彩,而此刻,那些云彩之中,忽有龙影涌动,伴随电闪雷鸣。 众人后退了一步,只见得石碑底座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最后成了一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通道蜿蜒向下延伸,看不清下方有多深。 此时,苏勤与苏太然抵达焚魂径终点,到此处看到这幅景象之时,苏太然面色登时一变。 李依依朝下方通道看了眼,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个通道不在任何记载里,太祖秘境的所有关卡都是公开的,焚魂径之后不远,便是心力石所在,至于这道暗门,根本没人提过。” “但有人走过。”苏良指了指通道边缘,那里的血迹与石碑底座的血迹相连,是有人从此通过,无意留下的。 苏良站了起来,道:“我下去看看。” “你疯了不成?”李依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下面有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这道暗门以前从未被记载过,万一有什么凶险呢?” “不怕死你尽管下去。”就在这时,苏太然冷冷开口。 苏良看了过去,只见得这位老者正盯着通道口,眼神竟有几分忌惮之意。 他便问道:“你知道这下面有什么?” 苏太然道:“那幅壁画中,天有恶龙现世,而我大乾太祖,便是以斩恶龙一战成名,据说那恶龙不死不灭,于是就被太祖封印在秘境之内,我苏氏后辈,仅需按照太祖指引,度过三道六关即可,凭借金令得到太祖奖励即可,若节外生枝,引来剧变,我等都得死在这里!” 苏太然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苏良没有出声,只是感知已释放而出,探入那幽深的通道之中,但随即,他的感知如石沉大海。 通道之下,有什么东西,竟能屏蔽他这天人境的感知。 苏良忽然笑了笑,玩味道:“史书上写太祖单骑斩龙,龙血浸透三千里山河,大乾因此立国,但我不知道的是……那条龙被封在秘境里。” 苏太然的面色沉了下来:“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老夫再说一遍,不要碰不该碰的东西。” 苏良却是去意已决,那道血痕,分明是不久前有人留下的,而且,此人应当是从通道之中走出,在这出口时停了一下,才将血迹留在了石碑底座之上。 苏良若是普通皇子,自然是要以三道六关为首要任务。 但,他来这秘境里,本就背负着圣主的阴谋,他不可能不搞清楚,便贸然前行。 见苏良欲要闯入这不知名的通道,苏勤终于忍不住,他往前一步,朝苏良喝道:“苏良,皇太爷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了,你一个庶人,能进太祖秘境已经是天大的恩赐,现在还要节外生枝引,如果真的引出什么恶龙来,你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宋青玄犹豫了一下,走到苏良身侧,压低声音道:“九殿下,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太祖留下的机缘,三道六关走完即可,没必要去理会这些未知的东西。” “三关六道,这便是秘境的全部么?”苏良看了他一眼,紧接着目光扫向苏太然,继续开口:“两千年来,我等后辈遵循所谓的三关六道,却对其他事物不加任何探索,也不知太祖得知,棺材板还能不能压得住!” 此言一出,所有人面色一惊。 谁人想得到苏良敢这般与苏太然说话,更想不到他的话能如此大逆不道。 大乾太祖那是什么人? 那是奠定了两千年王朝的伟人! 苏太然面色一怒,浑身气息已经汹涌而起,他一声沉喝:“大逆不道,太祖乃我大乾立国之基,你一个被贬为庶人的逆子,也敢妄议太祖!?” 苏良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如常,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分毫:“太祖开辟秘境,留下机缘,是为了让后辈有所得,而不是让你们抱着祖宗规矩当金科玉律,连一道多出来的暗门都不敢碰,也配做太祖子孙?” 苏太然的面色剧烈变幻了一下,他攥紧了袖中的手,但最终并没有出手,而是冷漠道:“你要自寻死路,老夫不管。” 苏良没有再多言,转身一步踏入暗道。 李依依紧随其后,没有任何犹豫。 宋青玄站在暗道口面色十分凝重,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看到苏良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转角处。 “道子,我们去心力石吧。”齐无咎此时道。 宋青玄沉默了一息,最终摇了摇头:“不,我们跟着苏良!” “这!”齐无咎面色微变。 苏勤此刻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转头对苏太然低声道:“皇太爷,接下来我们该……” 苏太然冷冷一笑,道:“先不去心力石,等其他人来,我们跟下去。” 苏勤面色骤然一变,忽而大笑道:“我知道了,皇太爷是故意在激这小子!” 第123章 太祖遗物 在踏入暗道的那一刻,身后的光与声像是被忽然斩断。 一股奇异的感觉顿时包裹二人。 “独立空间。”李依依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 苏良看向她,问道:“有何说法?” “从我们踏入通道后,看似在步入石碑地下,实际上却不在这处,这里是被单独开辟出的空间。” 这种开辟空间的手段,苏良在大乾闻所未闻。 不过,对此倒也不奇怪。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通道尽头,那里有着一扇半掩的石门。 门内有火光传出,但没有感知到任何气息。 他走到门前,伸手推开。 伴随着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与干燥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间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室,四壁嵌着长明灯,光线昏黄而稳定。 石室中央是一张石案,案上摊着一卷未写完的竹简,旁边搁着笔墨,走上前去,二人低头一看,眼中皆有些愕然。 “砚台中墨汁尚在……”李依依随即警惕地扫向周围。 这石室极为简陋,若是有人的话,定然逃不过她的眼睛。 苏良扫了一眼竹简上的字迹,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凿斧刻,却只写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他辨认了片刻,发现那些文字并非任何已知的字体,像是某种古老的密文。 苏良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向石室深处。 那里有一张简陋的石床,床上铺着一张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蒲团,似是有人在此修行参悟。 目光继续移动,最终落在石床旁的石壁上。 那里有一道凹槽,槽中嵌着一件东西,他走过去,将那物从墙上的暗格拔出。 是一个长条状的木匣。 在入手的一瞬间,一股极其浑厚的气息从匣中涌出,像是猛然惊醒的猛兽。 那股气息不同于苏良接触过的任何一种真元或灵力,它更加古老,更加纯粹,带着一种与天地同寿的沉重感。 李依依的脸色骤然一变:“别打开!” 但苏良已经揭开了匣盖。 随着匣盖开启,一股惊人的肃杀气猛地扑面而来,几乎令人难以直视。 苏良定眼看去,只见得其中静静躺着一截断裂的剑尖。 剑尖通体呈暗金之色,边缘带着波纹,断面处呈现不规则的水晶状结构。 最令人心悸的是,饶是苏良这样的人,在看到这截剑尖之时,心中不受控制的悸动,他想起了曾经的事情,杀意悠然而生。 不过只是一瞬,苏良眼中便恢复了清明。 “此非凡物。” “这是大乾太祖的剑,屠龙时被折断,但……”李依依的声音几乎变形:“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那柄断剑应当早就消亡,怎还会如此锋利,如此……迷惑人心。” 苏良没有回答,他将木匣合起,随后转身看向后方。 石门外的通道中,传来数沉重而匀称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苍老却锋利的声音:“苏良,那不是你该拿的东西,放下!” 苏太然与苏勤等人面无表情地走入石室。 除了他们以外,宋青玄与齐无咎也在。 “皇太爷,那便是太祖遗物!”苏勤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轻微的颤抖。 苏太然没有理会他,目光仍旧锁定在苏良的面上,他的语气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带着某种不容商量的命令感:“将那截剑尖交出来。那是我苏氏皇脉之物,不归你一个已贬为庶人的逆子所有。” 苏良掂了掂手中的剑尖,感受着其中那股与他体内灵力隐隐共鸣的力量,他没有收起来,也没有递出去,只是看向苏太然,语气平淡:“你想得挺美的。” 苏太然的面皮抽搐了一下,那张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红潮。 他缓缓抬起右手,干枯的指节在空气中收紧成爪,一层暗金色的真元如薄雾般在他掌中凝聚,那真元并不浓烈,却带着某种厚重的质感,像是被压缩了无数遍后凝固成了实体。 “老夫最后说一次,交出来,否则……”他的声音变得极低,震得石壁上积存的灰尘簌簌而落:“老夫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人境。” 李依依已经无声地后退了半步,她的目光在苏良与苏太然之间飞快游移,而后露出一抹淡笑。 对于苏良的能力,她有十足的自信。 至于宋青玄等人,皆是退至石室门口。 如苏澈等皇子,也不想搅和进这浑水之中。 苏良将那截剑尖握在掌心,他笑了笑,然后将那一截剑尖放入怀中。 “想要?”他说着,右手骤然探出,抬手骤然一指点去。 只在瞬息之间,一道厚重真元凝聚而成的指劲朝前激射而去。 这一招并不花哨,苏良只是将自身真元贯于指尖,以最为质朴的方式推出去。 此前对于那些低境的修士,他都是这般做的,可以说无往而不利。 但…… 苏太然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他活了二百多年,什么天才没见过? 他右手一翻,掌中那团暗金真元骤然炸开,化作一片细密的金色网纹铺天盖地罩向苏良。 至于那道指劲,他压根没放在眼中。 同为天人境,苏良还如此年轻,不过修行十余载,难不成以为,仅靠一指,就能叫他这上百年的天人俯首? “可笑!” 金色网纹铺开,瞬息间笼罩了整个石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只见得苏良那道平平无奇的指劲,竟如利剑般透过了铺天盖地的金网。 苏太然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 他这一招,哪怕是同境天人,也绝无可能做到一招破之。 下一瞬,指劲抵进,白色劲光于此刻竟如一柄煌煌巨剑。 苏太然面色骤变,脚下连退数步,同时双掌一提,满身罡气化作一面巨盾。 轰隆…… 整间石室发出沉重的嗡鸣! 苏太然只觉得一股极其蛮横的力量传来,硬生生将他双臂震得发麻。 他借着这股反震力再度退开,直至后背抵住了石壁,他才惊觉已退无可退。 苏太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再抬头看向苏良时,那双浑浊老眼中的轻蔑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震惊的难以置信。 “你体内的真元,怎会如此……”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以至于最后那“霸道”二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第124章 道尽于斯 苏太然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过往的岁月中,他遇到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后辈,见过无数所谓的天骄在他面前折戟沉沙。 甚至曾几何时,他本身就是大乾王朝难得一见的天骄。 但苏良方才那一掌中传来的力量,让他心中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 此人的武道底蕴,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所能拥有的。 旁人也将方才那一幕看得分明。 苏勤眼中闪烁着明灭不定的疑光,其他皇子与护道人,皆是惊讶不已。 至于宋青玄,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在权衡。 而也就在这时,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周围的长明灯同时晃动起来,火焰骤暗又骤亮,发出若有若无的嗡鸣。 同时,脚下的地面也开始震颤。 苏太然的面色骤然一变,猛地回头看向石门方向,那道石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宋青玄等人已经退至石门之后。 “不好,此处空间不稳,不可在此久留!”李依依率先反应过来,她对苏良说罢,便先一步朝石门而去。 苏勤已经慌了,扑向那扇正在合拢的石门,结果李依依有意挡在他面前:“滚开!” 苏勤正要动手,李依依抬手一拂,将他打了回去。 “皇太爷!”苏勤只能求援。 苏太然已经逼了过来,顺手搂起了苏勤,二人一同射向石门。 李依依没再阻拦,而是看向苏良,见他还在原处不动,不由急切。 “还不走么?” 苏良转身,看向身后的墙壁,在那里,竟是出现了一扇新的门,只不过那扇门,被某种诡异的力量笼罩而变得扭曲至极。 李依依意识到苏良要做什么了,一时瞪圆了眼睛。 “你疯了,快回来!” 苏良抬手一招,将石案上的竹简吸入掌心,随后毫不犹豫地迈入那一扇扭曲石门之中。 而他再度感受到了那一种异样包裹的感觉,当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忽然变得无比明亮。 这里,是一处位于山腰的洞穴,而苏良此刻就站在洞口的位置。 在他前方,一大片翠绿山谷尽收眼底,只是看不出来,这里是否还在虚幻山河之内。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 苏良转过身,正好看到李依依从扭曲的空间中凭空钻出,她的发髻已经被气流冲散,几缕碎发贴在额间,脸上有些香汗,整个人显得十分紧张。 “你果真疯了!”她一稳住身形就冲苏良开口,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恼火:“你可知过了这两千载,此处一切都不稳定,看到门就往里钻,你也不怕掉入虚无之中?” 苏良玩味一笑,道:“那你跟上来作甚?” 李依依没好气道:“我是你的护道人,我不跟着你,又算怎么回事。” 她的语气明显弱了一些,随后也开始打量起周围来。 在他们的后方,竖立着一座座石碑,周遭还散乱着凿具,以及生火的痕迹。 李依依秀眉一蹙,来到那些石碑之前,仅是一眼便认出,这里的石碑,与焚魂径后的石碑如出一辙。 只不过,上面的画不一样。 就比如李依依眼前的这块石碑,碑面所画,是一个求学之人,跪在一座大山之前,而山峰之上,有仙云朵朵,山壁上,刻有三个大字,这字眼与苏良在竹简上所见的密文极其相似。 “你看得懂?”苏良来到她身侧,问道。 李依依面色微沉,后道:“飞仙宗。” 苏良转而看向她,本以为这是国师又想戏弄他,结果却是在李依依脸上,没有看到半分戏谑。 “这些画,讲的应该都是其中那人,如何去飞仙宗求学,如何学成归来的事迹。”苏良道,他方才就将周围的石碑上的画都扫了一眼。 “那人的身份应当就是大乾太祖了,他竟去了飞仙宗,难怪……”李依依呢喃一声。 苏良道:“你看得懂这种文字,说明你也是从那里来的人,如果我没有猜错,那里的修行体系比大乾要更为完善,在大乾,人能修到天人已然不易,陆地神仙更是奢望,恐怕在那里,这只是一个开始吧?” 苏良看向李依依,目光灼灼。 李依依回避着他,道:“这些事,对你而言毫无意义。” “没有意义?”苏良忽然朝她逼近。 李依依一阵后退,最后背后靠在那块石碑之上,她冷然道:“我知晓你想知道什么,但我只能告诉你,乾人终归是乾人,永远去不了那方世界,而你就算弄清楚这些,不过是徒增烦恼!” 苏良忽然退开,脸色变得莫名平静,幽幽开口问她:“所以,我等所在之处,这朗朗大乾,也不过是如这虚幻山河般,仅是一处封死了的洞天么?” 李依依张了张口,一时语塞,半晌后才回道:“我可以告诉你,不是如此,亦或者说,不仅是如此,而且所谓大乾,对你们来说,已经足够广阔了,不是么?” 苏良一笑,没再说话。 对于他人而言,大乾或许的确足够广阔。 但对于他来说,不是。 至少,他对于这世间,还有着一份近乎本能的求真欲。 他来到那一堆凿具处,中央是一处燃尽的篝火。 蹲下身,扫开一层薄灰后,露出几段烧剩的炭条,还有一小截没有被完全烧尽的竹简残片。 苏良拾起那截残片,残片边缘焦黑卷曲,但中央尚存一小块未被焚毁的竹面,上面留有几个模糊的字迹。 他辨认了片刻,发现那些字迹与竹简上的是同一人笔迹,但线条更急,笔画更乱,像是书写时情绪不稳。 李依依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几个字,眉头渐渐拧紧了:“道尽于斯,术穷至此……此界,后面烧掉了,读不出来,应是说他把道与术都研究到了尽头,却卡在了某处。” 第125章 真龙 “道尽于斯,术穷至此。”他重复了一遍这字句,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让李依依感到不安的沉静:“一位开创了两千年王朝的太祖,在这些石碑前留下这句话。” 苏良眉头一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而后道:“这些石碑,是何人凿刻?” 这问题有些莫名,但当李依依细细一想时,也察觉到了不对。 若竹简是太祖所留,那么这里的凿碑人,便很有可能是他。 但问题是,为什么呢。 一个名垂青史之人,需要自己来记下自己的事迹么? 若不是他的话,那又是谁? 他们来此之前,还在那石室中发现了踪迹。 那个神秘的存在,会是凿碑人么? 但,太祖秘境一封闭便是数百载,真有人能在这里活那么久么? “这里应该还有什么东西。”苏良道。 他感受到怀中传来的悸动,是那一截剑尖。 自从到了这山洞后,那剑尖就有些躁动不安。 苏良目光扫过四周,山洞里被矗立的石碑填满,视线所过之处,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往前而去,目光扫过一座座石碑,将其上的壁画刻入脑海之中。 逐渐,怀中断剑的震动越来越强烈,苏良终于来到了位于位于中央的那一座石碑前。 这座石碑,显然比周围石碑要高出一截,其上没有画,只有一个“乾”字。 苏良眉头皱起,在这块石碑上,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不由自主伸手触碰。 在指尖触碰到石碑的瞬间,整面石壁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 那声音很轻,像是琴弦被指尖拨动后几近消散的余响。 但在那一声嗡鸣之后,李依依猛然转头看向洞穴深处,面色大变。 一股极其浑厚的气息从四周涌了上来。 那道气息无比古老,像是从地脉最深处挤压而出的力量,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苏良忽然意识到这力量是什么,又为何如此熟悉。 这便是大乾所谓的皇道国运! 这块石碑,镇压的乃是大乾国运! 而这时,整个洞穴开始震颤。 远处山谷,大地猛地开裂,从裂缝之中,涌出无数道气息。 而苏良他们所在的山洞,震动已越来越剧烈,似是要将整座山都将崩塌。 李依依一把抓住了苏良的手臂:“你触动了龙脉,你体内的皇族之血,会引起龙脉共鸣,快抽开!” 苏良想抽回手,但很可惜,此刻他的手被石碑之中的力量牢牢吸住。 同时间,他能够感觉到,在脚下深处,有着一尊庞然大物的存在,正缓缓翻动了一下身躯。 那种感觉不像是面对一个活物,更像是在抚摸一片沉睡的山脉。 实在是太过庞大,庞大到苏良的感知在那股力量的边缘处溃散开来,像是一滴水落进湖泊中,连涟漪都未曾泛起便被吞没。 同时,一股极其细微的力量,从石碑之上,顺着他的手指,涌进了体内。 就像是有人从地底那道庞大存在的身躯上剥离了一粒微尘,落进了他的体内。 而这粒微尘,对于苏良而言已然重如山岳。 好在他此刻已经能够收回手了。 在手指离开石壁的瞬间,周遭的震荡骤然减弱,洞穴中的嗡鸣声沿着石壁向深处退去,最终消失在某种无法触及的极远处。 周遭恢复了安静。 “龙脉……”苏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腹上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泽,正在缓缓消退。 “你触动了龙脉的核心。”李依依松开他的手臂,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否有什么不对劲,确认他完好无损后才松了一口气。 “这座秘境本身就是太祖以龙脉之力开辟的,你找到的这块石碑,很可能是整个虚幻山河的中枢,也是与龙脉的相连之处,你方才那一按,等于按在了整座秘境的心脏上。” 李依依说着,有些后怕。 处于这处虚幻山河之内,若有不慎,那可就是再也回不去了。 苏良低头看着掌心中缓缓消退的暗金色光泽,感受着体内那股极细微的,正在与他的真元缓慢融合的力量,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它在跟我说话。” 李依依一愣:“什么!?” 苏良抬起眼,目光落向洞穴之外的山谷,那几道裂缝,就像是翠绿大地上露出的狰狞伤口。 他道:“它没有用语言,但那股力量进入我体内后,我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苏良面色平静,眼神却带着认真。 “这条龙脉的核心是活的,不是死物,至少它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 李依依怔在原地,半晌后才道:“它是大乾太祖所斩的那条龙?” 苏良摇了摇头:“不错,这条龙脉便是太祖所屠之龙与他自身皇道气息融合而成的东西,两千年过去,融合才刚刚完成,这是太祖用来守护大乾国运的最后一道保险。” “那它还说了什么?”李依依又问道。 苏良转身走去,边走边答道:“它还说,我们会死。” 李依依又是一愣,这时候,苏良已经朝那山谷一跃而去。 他的身影一阵飘忽,落进了下方丛林之中。 李依依纵使心中百般疑惑,此刻也只能先跟上再说。 “既然如此,那么那条龙脉,便是如今这世间最接近龙的东西,要知道两千年前的那头龙,便已是龙族最后的血脉了。”李依依的身形穿梭丛林间,努力跟上苏良的步伐。 苏良道:“应该是吧,怎么,你对它感兴趣?” 李依依微咬银牙,而后道:“我要龙血,救命。” “谁的命?”苏良撇过头看她一眼。 李依依道:“我自己的命,若有机会,我要去取龙血,先知会你一声。” 苏良没再多言,目光注视前方,他似乎知晓更多李依依不知道的事。 这时,李依依想到了什么,又道:“你说我们会死,为何,是苏太然,还是那藏在这虚幻山河的人?” 李依依的话音刚刚落下,天空之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劲光。 只见得一柄硕大的银斧,直直朝二人落脚处劈来。 浩荡声势之下,整片丛林被一分为二,巨大的气劲,将远处的山峰硬生生劈出一道豁口。 苏良的身躯从尘烟中弹出,掌中凝聚出月华般的剑刃。 “已经来了。” 第126章 凿碑人 尘烟尚未散尽,一道倩影也从下方射出。 李依依眉头紧蹙,心中生出一股后怕。 方才那一斧,若不是苏良动得极快,连带着她也下意识避开,自己这天人境,不死也要重伤! 持斧者太过蛮横霸道,那力量简直与怪物没什么分别。 而苏良,能在对方没有丝毫气机泄露的情况下,提前闪避,也是堪称妖孽的存在。 李依依不由得咬了咬牙,在遇见苏良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这大乾中最为出众的人物,是注定要走上与这些人不一样道路的存在。 然而现在,几番打击之下,已令她再无如此自信。 她的目光放向空中,在看到那里多出的一道身形时,心中一沉。 那道身躯悬停半空之中,离地十余丈,身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袍。 旧袍许多地方已经磨损得只剩几缕丝线,边缘处是经年累月积累的灰垢,而他的头发极长,灰白交错,散乱地垂至脚下,这身后乱发宛如披风一般。 一张枯瘦的脸,就藏在乱发之间,那双无神的双目,此刻就像两口干涸古井,正死死盯着苏良。 他看起来像一具行尸走肉,但仅是立在那处,便有一股岁月感扑面而来。 与身躯的古旧不同,他手中的银白小斧,散发着刺目的光泽。 李依依一愣,忽然娇唇微张,对另一侧的苏良道:“这是……天人境大圆满?” 苏良微微颔首。 天人境圆满。 被誉为是最为接近陆地神仙的存在,几乎只差半步,便可踏入那常人梦寐以求的境界之中。 此境之人,已然可以称之为半个陆地神仙,因武道之境,他们早已圆满。 苏良从未遇到过这个层级的对手。 他遇到过赵一、苏太然,二人虽是同境天人,但气息的密度与厚度都远不及眼前这个持斧之人。 此人的修为就像是被漫长岁月反复淬炼过,早已褪去了所有杂质,只留下最纯粹武夫之力。 苏良站在远处,右手掌心中那一刹真锋的月华剑刃仍在微微流转,散发出清冷的光泽。 此刻他看到的不是一具枯瘦将死的身躯,更像是一整座山悬在前方。 没有任何话语,似是此人早已忘却了如何言语。 他再度举斧,银斧从空中落下,斧刃挥洒出一层近乎透明的灰白色气劲。 空气被挤压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弧线,两侧的树木在劲风到达之前便已经被压弯了腰。 这一斧比方才那一击更加精准,力道也更加集中,所有的破坏力都凝聚在斧刃一线,几乎没有溢散。 任谁都看得出这一击比方才那一击还要凶险。 李依依身上的寒毛已经全部竖起,整个人如临大敌。 但苏良却没有退。 他抬步往前迎了上去,递出一刹真锋,在与银斧相撞的瞬间,一股极其暴烈的气浪炸开,方圆数十丈内的草木齐根折断,周遭大地像是被猛地犁过一遍。 李依依抬手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气浪,面色在那一刻变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苏良身上,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苏良方才那一剑中蕴含的力量,比之前又强了一截。 这种强几乎是没有道理,毕竟这才过去多久,若不是苏良刻意隐藏了真本事,那便是说明,这短短十几日间,他又有所突破! 而更令她意外的是,对面那位持斧人,在承受了散开的气劲后,身形也只是微微一顿。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像是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极其短暂,而后又迅速归于平静。 第二斧很快到来。 这一次他改变了出手的方式,银斧在他手中翻转,不再是以气劲,而是直接掷出了斧头。 银斧在切入空气的瞬间分为三道虚影,分别封住了苏良身前的三个方位。 李依依在看到那道三路虚影时,瞳孔骤然一缩,她低声喃喃自语:“三虚一实,这是飞仙宗外门伏龙斩基础变式。” 苏良也捕捉到了这一击的独特之处。 三道虚影中只有一道是真的,但另外两道同样携带着真实的力量,对任何一道放松警惕,结局都不会太好。 故而苏良没有选择去分辩,而是直接将一刹真锋在身前横划而过,剑刃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半弧形的光幕。 满身剑气,自那一瞬冲天而起,体内真元喷涌而出,这一剑几乎是调动了苏良九成修为。 而这看似轻轻的一划,却是硬生生将三道虚影齐齐截断! 持斧人的身形纹丝不动,但他的目光却从苏良的剑刃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了苏良的脸上。 那双浑浊的双目中,似是流露出了某种波动。 苏良紧闭呼吸,体内功法运转到了极致,丹田之中,真元沸腾而动。 他脚下一点,身形骤然前压而去,一刹真锋在空中拖出一道璀璨的月华轨迹,直取持斧人的面门。 持斧人抬手找回银斧,重新握在手中,与迎面而来的苏良正面一碰。 “咚!咚!咚!” 瞬息间,二人交手了十余招,几乎招招用出了全力。 原本的丛林,在二人狂乱的气机之下,早已没有任何挺立的林木。 大地震颤不断,像是震鸣的鼓面。 苏良的剑法快而狠,每一剑都带着不符合他年纪的狠厉。 而持斧人的招式则更加古老简练,每一斧都是当下的最优解,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次出手都恰好卡在苏良剑势的间隙处。 李依依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的身影不断交错。 同为天人,但她却不得不承认,这种级别的战斗,已经不是她这样的天人能够插上手的。 若非知根知底,你说这是两名陆地神仙在此斗法,她都愿相信! 又是瞬息间,快到李依依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得持斧人与苏良同时往后退去。 苏良掌心真锋如烛火一阵摇曳,很快重新变得稳定。 而持斧人,则是抬起脸来,笼罩与脸前的乱发,忽地齐齐断落,露出额间血痕,在此之下,是一张沧桑无比的脸。 他手握银斧,轻轻朝地面一挥。 轰隆隆…… 在他与苏良之间,大地骤然开裂,一道长达数十里的裂口,轰然显现而出。 第127章 大妖出 太祖秘境,心力石前。 苏勤还有苏澈等皇室子弟,正在接受心力石的考验。 他们的护道人,则是立于周围。 只有苏太然,在一颗青石上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忽然,大地深处传来的轻微震颤,让苏太然猛地睁开了双眼,转而起身望去。 “那个方向,是大妖林……”苏太然神色微沉。 在他后方,另一名皇族护道人走出,道:“皇太爷,那苏良还无踪迹,会不会是他们?” “不好说。”苏太然微微吸了口气,想起在石室中与苏良的交手,此刻心中震动仍未平复。 就在这时,远处的心力石下,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宋青玄眼神清明,来到心力石下,拿起了一枚金令。 苏太然看到这一幕,眼皮微跳。 “这个道宗道子,果然并非凡人。”他记得焚魂径上,宋青玄便走在了皇室其他人的前头。 当然,这是因为他并不将苏良视作皇室的一份子。 而如今,这心力石的考验,又是宋青玄当先走出。 “道子。”见宋青玄走来,苏太然开口唤道。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有何贵干?”宋青玄问道。 “你受我大乾圣主君恩,才有了与众皇嗣一同入秘境的机会,此前在石室时,苏良夺走太祖遗物,你为何不拦?”苏太然质问。 宋青玄摇了摇头,先道:“第一,我不欠你们大乾皇帝的,若说起来,这笔交易还是我道宗吃亏了,没办法,谁叫他脸皮厚,我也只能由着他了,总不能将你大乾皇帝杀了,挑起道宗与大乾的矛盾吧?” 苏太然愕然,没想到宋青玄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 “至于第二么,就连你老人家出手,都没能占得便宜,我虽是天人,但年纪轻轻,底蕴不够,就算出手相助,也未必帮得上忙。” 宋青玄说罢,来到齐无咎身侧,二人不打算等苏勤等人,已准备继续往前探索。 苏太然的面色沉了一瞬,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重新望向了那道震颤传来的方向。 “大妖林有些变化,但那处危机四伏,道子最好是绕开那里。”苏太然再度开口。 说不出这是警告还是提醒,宋青玄也没与他一般见识,反而拱了拱手,彬彬有礼地告辞离开。 而在数十里开外。 在苏太然口中,被唤做巨妖林的地方。 这里,已经看不出任何森林的特征,所有的树木都已伏倒,被卷起的土壤重新掩埋。 在苏良与李依依二人前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裂谷对面,是那持斧之人。 李依依在看清那人相貌之时,当时便惊了。 她飞身落在苏良身边,道:“你看出来了吗?” 苏良有些莫名地看向她。 李依依没好气道:“你没见过太祖画像不成?” 苏良一怔,随即摇了摇头,那玩意儿他还真没见过,毕竟他在宫中待的时间本来就不算长,而且以他当时与母妃的地位,都没资格去祖庙祭拜太祖。 “你是说,他是大乾太祖?”苏良指向那持斧人。 李依依深吸了口气,而后微微点头。 苏良没有流露出她想象之中的震惊,反而好像是对此事接受得极快。 李依依不禁道:“如果是真的,那他可是活了两千多年,你不觉得奇怪么?”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吧。”苏良道,他打量着那道裂谷,以他与李依依的境界,想要跃过去并不难,但是跃过去的过程,若是出现一些意外,那可就是万劫不复了。 所以他并没有贸然前压,而是看着那被李依依视作大乾太祖的持斧人有何动作。 “你加上我,能拿下他吗?”李依依这时问道。 苏良看她一眼,随后平静道:“不用加上你,我一人应该足够。” 李依依一愣,旋即面色涨红。 但苏良却没有任何贬低她或是抬高自己的意思,他的语气很是平静,只不过是用了一种最为效率的沟通方式。 他续而言道:“他虽然修为深厚,但是只有战斗本能,整个人像是死物,要杀不难,但问题是杀了他,有些问题我们就永远搞不明白。” “你想怎么做?”李依依只好问道。 话音刚落,在他们身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声。 一股凶煞气陡然来袭。 李依依面色再度一变,根据这声音来看,应该是一头凶兽。 但是在此之前,也许是因为她将注意力都放在持斧人身上,竟对身后的凶兽没有任何察觉! 一股腥风已经涌到了二人后背之上。 苏良毫不犹豫,转身一剑落去。 剑光好似毒蛇吐信,径直落在一道庞大的黑影之上。 后者发出一声惨嚎,三颗头颅仰天长啸。 不错,是三颗头颅。 眼前巨物,龟身蛇首,而脑袋足足有三个。 方才苏良那一剑,落于居中的头颅之上,在其额间划出一道血痕。 目前看来,这至少是一头帝宗师级别的凶兽。 在大乾之中,这种凶兽已经绝迹,苏良连其名字都不知晓。 他看向李依依,她的脸色显然也有些懵,而后才恍然道:“这里是大妖林!” “怎么了?”苏良问道。 李依依面色微变,道:“你可知为何入秘境者都要配备护道人么,便是为了防备大妖林中的凶物,这里的凶兽,并非真身存在于此,而是两千年前,大乾太祖开辟此虚幻山河之时,以此界邪气凝聚而成。” “原来如此。” 苏良看向后方,那名持斧人立于裂谷之后,巍然不动,并未有下场的意思。 回过头来时,苏良出剑,一道剑光凝成“十”字,朝着那龟身蛇首的存在劈去。 这一剑干净利落到了极点,将一颗蛇首斩得飞向高空。 只见那巨物踏地而行,另外两道蛇首张开大口,喷出两道灼热无比的真元。 苏良与李依依同时避开,二人终于有了些默契,几乎同时朝剩下的两颗蛇首而去。 在两名天人的攻势之下,这凶物余下头颅很快被斩断,只余巨大的身躯挺立在那。 但李依依仍旧没有放松,而是道:“这玩意没有真身,因而几乎是杀不死的。” 自天穹上,一道黑色气息降落,方才被斩下头颅的凶兽,竟是很快又恢复了原貌。 三条长蛇自龟身上狂舞不止,喷出三道冷冽而又致命的真元,直直朝二人扫来。 持斧人仍旧隔岸观火,只是看向苏良之时,眼中流露出近乎对于艺术品的欣赏之意。 第128章 夺舍台 三颗蛇首重生的瞬间,苏良便已退出了数十丈。 那凶兽在斩首后不过几个呼吸便复原如初,甚至比方才更加狂暴,三颗头颅同时喷吐浊流,将周遭大地犁出三道焦黑的深沟。 苏良瞬息间看清了局势,这头凶兽没有实体,它的存在与这片虚幻山河同根同源,只要秘境不崩,它便不死不灭。 这毫无道理可讲,你斩它一颗头颅,它便再生一颗,你将它碎尸万段,它便从天地间重新聚气凝形。 而苏良看似在对付这头凶物,实则注意力一直放在远处的持斧人身上。 他一直在注视着自己,这人究竟想要什么? 苏良的目光扫过周遭,感知悄然铺展。 大妖林边缘,有俩道气息正快速逼近,一道凌厉如剑,一道苍劲如山。 “是道子。”苏良低声说了一句。 李依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微挑:“他们怎么来了?” 苏良没有多言,身形猛地往侧方掠去,三头龟蛇被他的动作激怒,庞大身躯轰然转向,三颗头颅齐齐朝他追来。 “走!”苏良只留下一个字。 李依依瞬间会意,二人一左一右,如同两道流矢般穿过林木,直朝大妖林边缘插去。 三头龟蛇紧追不舍,沿途所过之处,尘土漫天。 而在大妖林边缘,宋青玄正与齐无咎并肩而行,他感应到了前方的剧烈震动,刚要驻足探查,就见到两道身影从林间极速掠出。 “九殿下?”宋青玄脚步一顿。 与苏良在石室分开,他没想到,对方竟会出现在此。 紧接着,他便看到了苏良身后那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影。 三颗蛇首同时破林而出,浊流喷涌如瀑,朝着苏良与李依依的背后轰然落下。 苏良侧身一闪,那浊流擦着他衣袍掠过,直直轰向宋青玄立足之处。 “道子当心!”齐无咎横剑一挡,面色骤变。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这是什么东西!?” 苏太然带着苏勤尾随宋青玄,他们也来到了此处,二人刚一现身,便被那庞大凶兽的磅礴气息所笼罩。 而后,目光远眺而去,便见到了远处的那一个小黑点。 苏太然一怔,距离太远虽看不清那人模样,但却是能够感受到其体内异常可怖的气息。 正当苏太然发愣之时,一旁的苏勤不由道:“皇太爷,那苏良没死,应是他惊动了这头大妖!” 苏太然道:“这小子命大得很,但这大妖林的凶物,可是不死不灭,天人在此也讨不到好处,看他如何收场!” 三头龟蛇感受到了这新出现的数道气息,竟有一瞬的迟疑。 苏良的身形在那一刻骤然转折,一道剑光从掌中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凶兽居中的蛇首之上。 虽未能斩杀,却彻底激怒了它。 三颗头颅齐齐转向,看到了距离最近的宋青玄与齐无咎,也看到了另一侧苏太然与苏勤。 “怎么说?”李依依的声音压得极低。 苏良已将真元凝于指尖,遥遥一弹,一道细如毫发的剑气破空而去,精准地没入凶兽左侧头颅的额间。 那剑气虽不致命,却像是一根刺扎入痛处,令那蛇首剧痛地嘶鸣起来。 紧接着,他身形一转,掠过宋青玄身侧,语气极快:“它是秘境邪气所化,只要秘境不崩,它就杀不死,缠住它只会被耗死。” 宋青玄听懂了。 他猛地转身,与苏良交错而过,直接朝反方向掠去。 齐无咎紧随其后。而苏良在掠出十余丈后,再次出手,又是一道剑气精准地命中了凶兽另一颗头颅。 三颗蛇首同时被激怒,疯狂追来,但在经过宋青玄原先所立之处时,迎面撞上了后方的苏太然。 苏太然一怔,还未想明白怎么冲他来了,就见这彻底被激怒的凶物,已如一座移动的山岳碾向他。 “混账东西!”苏太然暴喝一声,浑身暗金真元轰然炸开,一拳轰向正面扑来的蛇首。 巨响声中,最前的那颗蛇首被震得仰起,但另外两颗头颅同时喷出浊流,交叉着扫向苏太然与他身侧的苏勤。 苏勤面色惨白,慌乱中祭出护体罡气,却被那浊流一击便溃,整个人倒飞而出。 苏太然不得不分心去接他,这一分神,后背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浊流,整个人被震得往前踉跄数步,气血翻涌。 “苏良!”他嘶声怒吼。 而此刻的苏良,已经与李依依退出了百丈开外,站在一株断木之上,遥遥看着这边。 宋青玄与齐无咎也已拉开距离,立于另一侧高处,神色复杂地看着场中被凶兽缠住的苏太然与苏勤。 李依依站在苏良身侧,低声开口:“让他们对付这玩意去,我们则是……” 说着,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向那裂谷之后。 在那里,持斧人似乎对这里的一切已经失去了兴趣,正转身离开。 看到这一幕,苏良没有任何言语,直接闪身掠出,朝裂谷方向而去。 李依依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两道身影飞掠而出,几个纵身,消失于宋青玄二人视线之中。 “这算怎么回事,这位九殿下要做什么?”宋青玄此刻是一头雾水。 此刻三头龟蛇的嘶鸣与苏太然的怒吼交织在一起,将整片天穹都震得嗡嗡作响。 宋青玄站在高处,看了眼苏太然那处,片刻后收回目光,对身侧的齐无咎道:“他们都有各自的小九九,我觉得先不掺和,通过试炼后再说,如何?” 齐无咎点头,道:“该是如此。” 在他们看来,苏良是个惹祸精,且不走寻常路,继续跟着苏良绝非明智之举。 而苏太然等人,敌意太盛,不如借此机会甩开,先他们一步通过后续试炼。 二人说罢,便朝着另一个方向飞掠而去。 另一边,苏太然几次出手,将三头蛇龟头颅斩下,对方却又是极快重生,紧贴而来,压根不给他脱身的机会。 而苏勤在被一击打退后,识趣地躲在一旁,没有再现身而出。 直至,在他们之后的其他人赶来,一众护道人一齐出手,才救下苏太然,立刻远遁而去。 三头蛇龟生于此,不会轻易离开大妖林,这才脱了身。 而在另一边,苏良与李依依跟随着持斧人的气息,一路已走出不知多远。 第129章 龙骨 天色已暗。 此时迎面而来的风都带着沉朽的气味,像是千万年不曾被翻动的泥土。 这里是一片干涸的沼泽,地面铺着一层腐植,柔软无比。 苏良停在一棵折断的巨木旁,没有继续靠近。 李依依跟上来,压低声音:“他察觉到你了吗?” “不知道。”苏良的感知中,那持斧人应当就在前方,他沉吟片刻:“这不重要,他既然没停下来,说明要么不在乎我们,要么就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如果他真是大乾太祖,你要怎么办?”李依依此时问道。 “该怎么办怎么办,总不能要我当场来个认祖归宗,更何况,我觉得他已经失了神智。” 苏良说着,朝前望去,月光洒下,照亮满地厚厚的苔藓。 就在苔藓之上,竟有着一串清晰的脚印绵延而去,直至视线尽头。 持斧人留下的印记太过明显,几乎是在为后来者指路。 穿过干涸沼泽时,苏良忽然放慢了脚步。 在他前方不远处,一棵枯死的古树树干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那划痕很新,像是刚留下不久。 苏良走近细看,划痕并不深,但方向明确,笔直地指向东南。 “他是故意的,在引我们去。”李依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些痕迹未免过于明显,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强者,不该留下如此清晰的痕迹,哪怕是仅凭那具躯壳中的本能。 说是躯壳,那是因为苏良不相信,一个人能够活上两千多年。 至少在大乾,这绝无可能。 人寿顶端,至多不过四百载,这还是在用秘法让自己陷入沉睡的情况之下。 二人走了一炷香的光景,前方地势骤然开阔。 那是一片灰白色的石地,地面平整得不像自然形成,更像是被什么力量反复碾压过。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将中央一座石台照得清清楚楚。 石台约莫三丈见方,边角已风化剥落,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成片成片的密文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持斧人却不在。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的脚印延伸到台座边缘后便消失了,像是人走到此处凭空消散了一般。 苏良放慢脚步,走近石台。 他先绕着石台走了一圈,石台四角各有一处凹槽,其中三处已经空荡荡的,只有东南角那处还嵌着半截断裂的玉质器物,断口很新,像是被人用力掰断后留下的残余。 “这里原本应该是完整的。”李依依蹲在石台边缘,续看向整座石台,道:“这里是一处祭台,应当是为了发动某种秘法,这种手段,不是大乾之物。” 苏良的目光落回台面刻痕上,每一道刻痕之下,都是一串密文,他问道:“你能看明白多少?” 李依依没有答话,她的目光正快速扫过那些刻痕,眉头越皱越紧。半晌后,她抬起头来,面色有些复杂:“我看不太明白,但……这可能与某种重生之法有关。” 苏良眉头一皱,刚要站起身来,脚下却是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深处回应了他。 紧接着,石台东南角那半截玉器忽然亮了一下,发出极短暂的一声嗡鸣,随即归于沉寂。 “你干了什么?”李依依警觉地后退半步。 苏良低头看向石台,刚才那股震动虽然短暂,却无比清晰。 他在那股震动中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同时,心中忽然多出了一道声音。 “龙脉龙魂。”过了半晌,苏良道。 李依依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它又说什么了?” 苏良收回手,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刻痕。 “此处祭台,并非重生之用,而是用来夺舍的。”苏良开口道。 “夺舍?”李依依的脸色有些难看。 苏良续道:“以皇道血脉为引,以龙脉之力为基,在此祭台之上,便可夺舍重生,这是太祖为自己所准备的,但可惜的是,他一等就是两千年,过去太久,他神志已然混沌,有人趁机盗走了祭台上的法器。” 苏良说罢,沉默了片刻,事情的原貌在他心中已然成型。 李依依也并不笨,立刻就想到了什么,不禁瞪大了双眼。 “是圣主偷走了这里的东西?”她惊声道。 苏良不置可否,他收回目光,朝石台外走去。 李依依快步跟上,二人在夜色中穿行。 “我们去哪?”李依依在后方问道。 苏良道:“你不是想要龙脉之力?” 李依依一愣,旋即反问:“什么意思?” “大乾太祖失神太久,龙脉已有自主之意,这才会与我沟通,但它显然是希望我相助大乾太祖,这事对我没什么好处,趁这机会,我们去将龙脉与太祖的联系彻底斩断。” 此言一出,李依依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也只有苏良这样的人,才会想到这一点。 这可是整个秘境的核心,而且必然是被设下禁制的。 “可我们怎样找到它本体所在?”李依依再度问道。 苏良一笑,侧头看向她,道:“它在我体内留下了两股力量,靠这两股力量,我能逐渐感应到它的存在。” 李依依一时无言,跟着苏良走了许久,她仍旧有种置身梦境之感。 “若能夺得龙脉,你很有可能突破陆地神仙之境,但唯一的问题,大乾丢失龙脉,社稷不稳,除非,你坐上皇帝宝座。” 苏良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他凭借着心中感觉前行。 李依依紧跟在他身后,她能感觉到,越往前,苏良的气息便越加沉静,整个人像是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还有多远?”她忍不住问。 苏良没有回头:“快了。” 这句快了之后,二人又走了数个时辰。 一夜很快过去,天将大亮之际,他们来到一片平原之上,身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空间,大地上空荡荡的,唯有视线尽头之处,横亘着一道巨大的轮廓。 一轮朝阳,正在地平线处缓缓升起,暖红色的光芒,照映在那巨大轮廓之上。 李依依定眼望去,瞳孔猛然一缩。 那是一具龙骨。 第130章 斩断禁制 龙骨横亘于平原之上,尽管皮肉不存,却仍旧散发着煌煌龙威。 苏良与李依依来到距龙骨百丈之处,仰头看去。 那具骨架实在太过庞大,光是露出地面的部分便有十丈高,肋骨如巨树的枝干般伸向天空,脊椎的每一节都像是被人工打磨过的巨型玉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良扫了一眼,旋即低头看向脚下。 脚下是灰白色的硬质土层,看上去与寻常土地并无二致,但他很快便察觉到,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正透过土壤传出。 于是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指尖触及地面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气息再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苏良能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一道巨大的脉络正在缓慢流转,那股力量如心脏在跳动,每一次震动都带着山岳般沉重的威压。 龙骨附近的这片平原看似平坦,实则暗藏玄机,地面之下有着纵横交错的痕迹,像是某种阵法残留。 “有禁制。”李依依也察觉到了什么。 苏良对此毫不意外,若是大乾龙脉没有设下禁制,那才叫人奇怪。 他闭上眼,体内那道来自龙脉的力量开始与地底的气息产生共鸣,那种共鸣极其细微,但在他刻意引导下正在逐渐增强,就好似在一根绷紧的弦上轻轻拨动。 起初地底的气息只是被动地回应,但随着苏良体内那股力量的引导越来越深入,下方的回应也开始变得主动起来,那股力量开始自发地朝他涌来,像是等待已久的水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的震颤。 龙骨上的灰尘簌簌而落,那些早已石化的骨骼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暗金色的光芒,将整个平原映照得一片通明。 一条条金色的光纹从他脚下的地面浮现,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像是一张无形的蛛网正在缓缓铺开。 那些光纹延伸到龙骨底部时,像是触碰到了某道屏障。 苏良猛地睁开眼。 他的力量只能下到三十丈,而后便被无形的禁制排斥在外。 她眉头紧锁:“能破吗?” 苏良没有说话。 他抬起右手,掌心中那一刹真锋的青白色剑刃无声延展而出:“试试看。” 但这柄剑与以往不同。 剑刃表面多了一层暗金色的纹路,那纹路流动不息,像是某种古老的血液正在剑身内循环。那是龙脉留在他体内的力量,此刻被他毫无保留地灌注进这一剑之中。 他挥剑。 不是斩向龙骨,而是斩向龙骨下方那无形的屏障。 青白色的剑光与暗金色的光纹交织在一起,直直没入地面之下。 大地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震动,它更加低沉悠长,像是整片大地的悲鸣。 龙骨剧烈震颤起来,无数细小的碎石从骨架上剥落,灰白的尘雾弥漫开来。 就在那尘雾之中,龙骨底部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道拦截苏良力量的屏障,被斩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不大,但已经足够。 苏良的呼吸变得极轻极缓。 他一连斩出了七剑。 每一剑都在那无形的屏障上留下一道新的细小裂口,到第七剑落下时,那道屏障终于出现震动。 无数暗金色的光点从地面裂缝中冲天而起,如同倒流的雨幕席卷而出,随即如无数细小游鱼涌入苏良身躯。 李依依下意识地抬手挡住双眼。 而就在那光芒最盛的一刻,一道凌厉至极的气息从天而降。 那气息来得毫无预兆,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了龙骨上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压迫感。 苏良也感应到了。 在他感应到那股气息的瞬间,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脚步一错,整个人朝侧方掠出数丈,同时反手一剑递出。 剑光与那道气息在空中交击。 “嗡!” 嗡鸣过后,气浪炸开,地面寸寸碎裂。 苏良借力后掠,拉开了距离,李依依立于他身侧不远处,亦是满脸警惕地看向空中。 在那里,一道身影悬空而立。 他穿着一件寻常的黑袍,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面具的做工极为粗糙,像是随手从什么地方摘下来的旧物。 那面具遮去了他全部的容貌,只能看到面具后方一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良。 “龙脉是这片秘境的根基,是太祖留给后代的最后一道保障。”那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低沉而清晰,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你斩断太祖的禁制,是想将龙脉据为己有?” 苏良站在原地,掌中剑刃仍在微微流动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轻轻笑了笑,道:“你的身份,早已心知肚明,何必戴那面具?” “呵!”一声冷笑,那人出手了。 没有蓄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朝着苏良的方向轻轻一按。 那一按看似随意,但苏良却感到了一股极其凝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那股力量并非单纯的真元,而是带着某种与龙脉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 苏良认得那种气息。 大乾皇道之气,与苏勤那日所施展的一模一样,但精纯和厚重程度却有着天壤之别。 苏勤身上的皇道之气像是溪流,而眼前这人身上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 苏良不退反进,一刹真锋在身前横划而过,斩断了那股压来的气势。 那人的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苏良能在被他气势笼罩的情况下如此从容地反击。 这短暂的一顿,给了苏良机会。 苏良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射向对方,一刹真锋在空中拖出一道青色的弧线。 剑锋所向,连空气都被切出一条短暂的真空地带。 那人以掌接剑,掌心与剑刃相碰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他掌心的护体真元凝练得如同实质,苏良的剑刃竟未能破开。 苏良眯了眯眼,他猜测此人便是盗走夺舍台法器的人,也即是如今的大乾圣主。 但这一交手,他发现其修为远超想象。 大乾皇帝,应当没有这个修为才是! 只不过若不是他,又会是何人,能潜入虚幻山河之中? 第131章 你果然很不错 李依依尝试加入战局,刚一出手,便被那神秘人一掌逼退。 她不由惊讶,此人如此强横,苏良竟能与他连过数招而不落下风? 但同时,李依依心中不服输的劲也随之而来,正欲全力出手之际,忽听苏良道:“别急。” 话音刚落,神秘人再度逼近。 二人接连交手十余招,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骇人的气浪。 李依依站在下方目不转睛地关注着战局,她能感觉到苏良的气息并没有落入下风,反而在逐渐攀升,似乎方才吸收的龙脉之力正在他的体内不断被炼化,化为他自身的底蕴。 又一道剑光落去,将那道黑影生生逼退了数丈。 黑影在空中稳住身形,青铜面具后的双眼微微眯起。 “你果然很不错……”他的声音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妥。 苏良没有放过这一瞬的破绽。 他抓住那一丝细微的停顿,一刹真锋骤然加速,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剑气。 这一剑已经超越了方才所有交手时的速度与力道。 那人的瞳孔在面具后猛然收缩。 他抬手格挡,掌中凝聚出一道厚重的金色屏障。 剑尖触及屏障的瞬间,金色屏障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砰!” 屏障碎裂的声响带着沉闷的回音,剑尖余势不减,刺入那人肩头三寸。 黑色的衣袍破开一道口子,有极淡的血迹渗了出来。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伤口,面具下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重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反击,而是缓缓退后了一步,目光在苏良身上停留了片刻,显然有些惊讶。 “不错,十年间你能成长如此,说是古往今来第一天才也毫不为过。”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那道剑伤不算什么。 苏良手握剑刃,淡淡地看着他。 “但如若只是如此,你还不够格。”那人继续道。 “是么。”苏良声音很轻。 一阵风轻轻刮来,他额前的发丝轻轻拂动。 旋即,满身真元都开始朝着右手掌心而去。 那极短的一刹真锋,开始逐渐从他掌心往外探去。 场中,李依依与那神秘人见此眼神都是一凝。 一尺、两尺、三尺…… 最终,竟是显现出完整的剑身。 而苏良的身躯,此刻也被锋锐的剑气所包裹。 在他身上,浓郁得近乎实质的剑气,在疯了似的生长。 单是看去,便觉得肉眼一阵刺痛。 那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剑势,远超苏良展露过的任何一剑。 李依依也是时至此刻才明白,这才是苏良真正的杀招。 此前那般多敌人,原来也无法逼出他真正的力量! 李依依不由得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悸动。 这样的一剑,怕是斩掉天人都已足够! 而也就在这时,那人的身形忽然模糊起来:“省点力气。” 他的身躯如同水墨波纹般,竟是逐渐消散而去。 苏良眼神微冷,终究是没落下那一剑,放任其离开。 在其气息彻底消失后,李依依快步走到苏良身边,急切地开口:“你觉得他是谁?” 苏良垂下剑刃,摇了摇头:“不好说。” 李依依道:“原本我以为他是圣主,但你我都知,圣主没有如此高的修为,此人远比苏太然还要强,没想到大乾竟有如此多的天人境!” 苏良没有回答。 他将掌中剑刃收起,转身重新面向龙骨所在之处。 那道被他斩碎的屏障已经彻底消散,龙脉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涌出,在他身周流转不息。 禁制并未彻底破开,但是撕开了一道裂口,足够其中的龙脉之气溢出。 苏良方才已经吸收了些,他看向李依依,道:“不管了,先吸收龙脉之力。” “也好,我为你护法!”李依依道。 “不必,一起吧。”苏良说完,便盘膝坐下,全力捕捉周围的龙脉之力。 他要将这股力量带走一部分。 不需要太多,一缕足矣。 足够他以此为引,在日后慢慢炼化更多。 龙脉的主体不能动,一旦被全部抽走,这片秘境会崩塌,他还不想做那个断送国运的人。 他闭上眼。 体内那一缕龙脉之力开始自发地引导地底的气息,如从汪洋中牵引出涓涓细流。 那细流顺着经络一路汇入丹田。 李依依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能清楚地感觉到苏良的气息正在发生某种质变。 她扫了眼周围,也随之坐下,只不过她体内并没有残存的龙脉之力作为引子,因而只能用最为简单粗暴的方式去吸收。 好在这对于李依依而言并不算什么问题。 而不知过了多久,苏良缓缓睁眼。 他的丹田就像是一口原本只有底水的深井,此刻终于被注入了新的活泉。 瞳孔深处,一抹极淡的金色光泽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了正常的青黑色。 苏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了握拳。 龙脉之力在他体内流转不息,与他的真元已经初步融为一体。 而仅是如此,便让他又抵进了天人境大圆满。 若是花些时间将体内的龙脉之力彻底炼化,应当能直接进入大圆满。 届时,离陆地神仙,就是真正的不远了。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李依依。 他仍旧盘膝坐着,双目紧闭,眉头微微蹙起,额角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的吸收方式与苏良截然不同,没有龙脉之力作为引子,她只能靠着自身的功法强行捕获那些溢散的光点。 如此效率很低,但李依依并不奢求如苏良那般吸收龙脉的力量化作修为,如此倒也够用。 苏良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平和地望着前方。 他方才撕开的那道禁制裂口正在自行修复,速度虽慢,但确实在愈合。 这一场机缘,快要结束了。 苏良想着方才那人的身份,想着大乾圣主让他进入秘境,杀招究竟藏在何处。 还想着那个持斧人,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大乾太祖。 问题太多,苏良逐个梳理着。 最终发现,那些复杂的问题,真不如一剑劈开来得实在。 第132章 老牌天人,一掌拍飞! 李依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呼吸比方才顺畅了许多,面色也红润起来,但眉头仍旧微微拧着,显然对吸收的成果并不满意。 “怎么样?”苏良问。 李依依摇了摇头:“比预想的少。” 苏良想到,李依依此前说过,吸收龙脉之力,是要救命来的,他便问道:“是修行出了问题?” 李依依吸收龙脉之力,此前说过,是要救命来的。 “算是吧,反正如今问题不大了。”她说着,抬头看了苏良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苏良眼底那一抹金色光泽,不由微微一愣,随即轻声哼了一句:“你倒是吃得饱!” 苏良笑了笑,没有接话。 龙脉主体没有受损,只是流失了极少一部分气息,不会有太大影响,只不过,秘境出口,将在他们进入的第三日开放。 距离时限已经过去一半了。 “走吧。”苏良言罢,二人起身重新出发。 两人一前一后而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速度快上了不少。 一路沉默之时,苏良想了想,忽然道:“那戴面具的人身上的皇道之气极其浓厚,手段也像是出自皇族,但大乾皇帝不可能有这等修为。” 他顿了顿:“除非,他一直在藏。” 李依依的神色凝重起来,思忖片刻,摇头道:“不太可能,我在宫中多年,圣主如果真有这等修为,我应当早有察觉。” 苏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但他心中清楚,方才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对他出手时所展露的招式和气息,还有那凝练到极致的皇道之气,若非经过数十年的浸淫与积淀,根本不可能达到那个层次。 要么,此人是大乾圣主。 要么,就是其身份更加复杂。 苏良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继续朝前方走去。 很快,他们来到一座大山脚下。 “这里应当是登顶长阶。”李依依道。 苏良对此已没有兴趣,正准备离开之时,就见前方山道之上,几道身影正顺着山道台阶而下。 为首的那人老态龙钟,面容枯瘦,正是苏太然。 他身侧的苏勤面色惨白,衣袍上还沾着尘土,显得有些狼狈。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名其他皇子的护道人,不过这些人的都很颓丧。 “整个皇族,竟无一人登顶,反倒是看着那姓宋的上去,简直丢人!”苏太然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登顶长阶,乃是倒数第二道试炼。 结果,苏勤等人皆倒在了此处。 这意味着他们无法获得完整的令牌,也就拿不到最终的机缘。 苏勤被一阵训斥,整个人愁眉苦脸,却是见到远处两道身影,忽而一滞。 “皇太爷,你看那边!” 苏太然望去,在见到苏良的瞬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便闪过一抹浓烈的恨意。 “苏良!”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刮过铁面:“你还有胆出现在老夫面前。” 苏良只是淡淡地看着对方,脚步也没有停下。 苏勤从苏太然身侧探出头来,厉声喝道:“苏良!若不是你先前引那头大妖来害我,我何至于无法登顶,而且你在焚魂径后还夺走了太祖遗物,那是皇族之物!”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抬得越来越高:“你一个被贬的庶人也配拿,速速交出来” 苏良终于停下脚步。 他看向苏勤,那目光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苏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废物永远都是废物,不必找理由。”苏良淡淡道。 苏勤面色涨红,还要再说,苏太然已经抬手拦住了他。 “好孙儿不必多言。”苏太然踏前一步,浑身气势骤然勃发:“他夺太祖遗物在先,引大妖害人在后,桩桩件件皆是死罪,老夫以大乾皇脉护道人之身份,在此清理门户,天经地义!”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形已动。 暗金色的真元从他体内喷涌而出,整个人如一口金钟撞向苏良。 “皇太爷出手了,苏良必死无疑!”苏勤的眼中带着快意,刚才的惊慌失措一扫而空。 在他看来,苏太然在此,苏良绝无活路。 百年天人境的底蕴,岂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武者能够抗衡的? 虽说此前在石室中交手苏太然并未占到便宜。 但苏勤觉得,那是在地底石室里,皇太爷的手段根本就施展不开。 此处开阔之地,可就不一样了! 苏良站在原地,看着苏太然裹挟着滔天威势朝自己压来,一步未退。 而苏太然出手便是全力。 他深知苏良绝非寻常武者,那一日在石室中的短暂交锋已经让他明白,这个年轻人体内的真元之浑厚远超寻常天人,他不再有任何试探的心思,一出手便是百余年来凝聚的最强一击。 暗金色的真元在他掌中压缩至极限,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掌印,朝苏良当头拍落。 掌印所过之处,空间都扭曲了,隔着数十丈距离,便已能让人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苏良的衣袍被劲风吹得向后翻飞。 他在那一掌即将落到面前时,抬起了右手。 他甚至没有动用一刹真锋,只是将体内调动一缕炼化的龙脉之力,混杂着自身功力,向前递出了一掌。 那一掌看起来很轻。 但掌风落下的瞬间,苏太然的面色骤然剧变。 一股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从苏良掌中涌出。 那股力量太过霸道,太过精纯,像是一整条江河被压缩成了一道细流,然后从苏良的掌心轰然倾泻而出。 暗金色的掌印与苏良的掌风在半空中相撞。 那道看似摧枯拉朽的金色掌印在接触到苏良手掌的一瞬,便像是冰雪遇到滚水般消融殆尽,连一丝余波都未能激起。 苏太然瞳孔骤缩。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苏良那一掌的余势已经穿透了他消散的掌印,直接落在他胸口。 “砰!” 就听见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传来,苏太然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后背狠狠撞在后方的一面石壁之上。 碎石飞溅,尘埃四起。 他滑落下来,双膝重重跪地,口中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 场中一片死寂。 苏勤僵在原地,嘴巴微张,脸上的快意还未完全消退便凝固成了愕然。 他身后那些护道人更是目光呆滞,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认知的事情发生。 一掌。 苏太然,这位在宗庙中沉睡了百余年的皇室老祖,天人境的老牌强者,被苏良一掌击飞。 第133章 殿下助我! “不可能。” 苏勤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喉咙里塞了沙,他的嘴唇哆嗦着:“他可是皇太爷!” 苏太然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他双手撑着膝盖,身体晃动了几下,却没能站稳,胸腔中传来一阵破碎的声响。 这具老朽的身躯终究是没法再一次支撑起他。 “你!”苏太然看着苏良,眼神震惊中夹杂着愤怒,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恐惧。 没错,他在一个这般年轻的后辈身上,感觉到了恐惧。 苏良站在那里,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分毫。 “老夫总算明白,为何他铁了心也要你入秘境。”苏太然看着苏良,眼神阴翳无比。 “那你说说?”苏良挑眉,苏太然口中的“他”,自然就是圣主了。 苏太然仰头一笑,而后道:“老夫早就寿元早就耗尽,是早该死之人,这一次入秘境,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但你呢,你的人生才多少载,埋在此处,会不会可惜?” 苏良面色平静,眼神无波,真气凝成的剑锋从他的掌心滑出。 眼见他走向苏太然,苏勤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苏良,你敢!”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色厉内荏:“这里是太祖秘境,你若是敢动皇太爷,圣主绝不会放过你,你已杀了两位皇子,若是再害死一位皇室老祖,你便是大乾公敌!” “你以为我现在就不是?”苏良反问一声。 苏太然强提一口真元,还想做些抵抗,但苏良出手却是极为干净利落。 一剑递入苏太然胸口,剑气毫无保留地灌入他身躯之内。 老者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苏良,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一口暗红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坠地无声,堂堂一尊天人境,就这么倒在了秘境之中。 也许往前一百年,他能与苏良战上一场,但可惜,他太老了。 如苏勤这样的人觉得,武者越老越强横,但可惜,武者亦是肉体凡胎,最强的时候,一定是壮年时期。 许多高境武者上了岁数,并不会超然于世,而是随着肉身老化,实力逐步减退。 唯有踏入陆地神仙境,才能逆转。 苏良淡然地看向苏勤,今日已经杀人,他不介意多杀一些。 另外就是,从苏太然的话里也能听出来,圣主是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秘境的。 既然如此,那他便随性而为了。 苏勤僵在原地,只是被苏良扫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竟直接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苏太然的尸体,瞳孔放空,嘴唇不停颤抖。 连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位活了两百余年的皇室老祖,这位从宗庙沉眠中被唤醒的老牌天人,就这么死了。 被苏良一剑杀了。 轻描淡写得如同折断一根枯木。 山道两侧那些跟随而来的护道人,没有人出声。 他们面色各异,有震惊,有恐惧,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再看苏良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此刻没有人敢说话,更别提指责他弑杀皇祖的罪名。 这时,苏良的目光忽然越过苏勤,落在山道更深处。 就在那个方向,一道声音正穿透层层山风传来,急促而尖锐。 “九殿下,助我!” 那声音带着几分破音, 苏良认得这个声音,是那位道子宋青玄。 紧接着,就见他的身影从山道尽头的拐角处掠出,速度极快。 那人一身月白道袍已经破了好几道口子,发髻散乱,脸上沾着灰土,与平日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在看到苏良的瞬间,眼神骤亮,整个人的速度又快了几分,朝苏良的方向急掠而来。 “九殿下,秘境中有外人!”宋青玄先是道。 而后,他见苏良竟毫无反应,一时怔住。 飞身落下之时,却已是明白过来。 “你都知道了?”宋青玄诧异道。 苏良的感知逼向前方大山深处。 而后,便感觉到一股古老苍茫的气息。 他眼神微微一动。 “持斧人。”他对一旁的李依依道。 一听到这名字,李依依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怎么回事?”苏良看向宋青玄。 宋青玄正要开口,忽然看到山道旁已无声息的苏太然,面色先是一变。 他压下心头震动,旋即道:“我登上山顶,正参悟那颗悟道石之际,有一人忽然出现,如你所言,他握着一柄银白斧头,我与之交手不低,齐师叔为了让我脱身,留下断后了,我知与你私交泛泛,但这一次,能不能助我救回师叔?” “你与齐无咎分开多久?”苏良开口问道。 “不足半炷香。”宋青玄快速答道,他的呼吸仍未平复,语气却已经比方才稳了几分:“我逃出来时,他还在山顶,与那持斧人交手……” 话音未完,苏良打断道:“若其有杀心,齐无咎应该早已死了,我记得齐无咎连天人境都不是,对吧?” 宋青玄一怔,随后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齐师叔虽只是大宗师,但他身负我宗秘法,就算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天人在此,也要不了他的命,九殿下究竟要不要帮我?” “带路吧。” 宋青玄一愣,似乎没料到苏良答应得如此干脆,他看了苏良一眼,随后二话不说,转身便朝山道深处掠去。 苏良跟上,李依依也随之而动。 三道身影一前两后,迅速消失在山道尽头。 从始至终,苏良没有再多看苏勤一眼。 后者跪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直至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看向苏太然的尸身,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山道,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的肉里,渗出血来。 可他终究没有追上去。 而苏良等人,朝山顶而去时,又要面临着这登顶长阶的无形重压。 这一条路与焚魂径相似,只不过登顶长阶每往上一步,便会向登阶者施加一分重力。 越到高处,压力越大。 结果令宋青玄意外的是,苏良一路脚步轻快,看不到身上有任何压力。 反倒是他与李依依,脚步稍慢一些。 第134章 太祖 登顶长阶的压力对苏良而言形同虚设。 他体内的龙脉之力如同一条暗河,在经络中无声流淌,每一次与秘境中的无形禁制接触,非但不会受到排斥,反而会被那股力量温柔地接纳。 像是归家的游子。 宋青玄跟在后方,看着苏良那闲庭信步的背影,不由一阵牙酸。 他方才走过这条路时,每一步都如同背负了一座大山,衣衫被汗水浸透数遍,若非他天人境的底子撑着,早就被压得跪在石阶上起不来身。 而苏良呢? 他甚至没有加快步伐,就只是那样走着,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的气息……”宋青玄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李依依道:“又强了!” 李依依没有接话。 她也在承受着登顶长阶的压力,气息比平时沉了几分,但尚有余力观察四周。 她同样注意到了苏良身上的变化,那种变化十分细微,若非她感知敏锐,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但事实就是,苏良的气息比在龙骨平原时更沉了,像是从一杯水变成了一碗粥,质地厚重了许多。 这说明,他吸收的龙脉之力已被炼化,融入他自身的根基之中。 寻常天人炼化一缕龙脉之力,至少需要数月苦功。 而他,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 李依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前方的苏良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山顶展现在眼前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没有看向中央的悟道石,而是直接落在石碑后方那道半跪的身影上。 齐无咎。 他靠着石碑底座,面色苍白如纸,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衣袖已经被血浸透,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迹。 在看到宋青玄和苏良出现的瞬间,明显亮了一下。 而后,他很快又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靠近。 就在悟道石后方,那道裹着旧袍的身影正站在悬崖边缘,背对着他们。 如披风般的灰白长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银白小斧挂在腰间,斧刃上没有血迹,像是从未出过手一般。 持斧人,亦或者说是,凿碑人…… 苏良与李依依此前在山洞中所见的碑画,便出自他手。 他的身份有许多,作为如今大乾王朝最为长寿之人,他的故事无法用书籍记录。 而岁月悠悠,久远到足以让他忘掉许多东西。 所以,他刻下了那般多的画,让自己不至于忘却自己的故事。 但更多时候,他神智混沌,就连自己都不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老天是公平的,让他在秘境中苟活这么些年,却又夺走了他的理智与清醒,让他活着与死无异。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双眼扫过苏良等人。 与此前大妖林不同的是,此刻他的眼神之中,多了许多清明。 苏良与他对视,只一眼,他便知晓,此人是毫无疑问的大乾太祖。 任岁月变迁,那份藏于他眼中的皇道之气,却从未褪去。 “时间,不多。”他开口了,声音沧桑嘶哑。 他看向苏良,继续道:“有人偷朕的东西,你也偷了。” 苏良不知道他说的是那断剑还是他体内的龙脉之气。 但这两样东西,都算不上偷。 另一边,宋青玄将齐无咎扶了起来,喂他吃了一颗丹药。 齐无咎这时低声道:“道子,这个人远比你我想象的还要强,恐怕就连宗主也无法……” 听到这话,宋青玄面色一沉,随后看向苏良那边。 “他究竟是什么人?”宋青玄问道。 苏良与李依依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只见李依依对其道:“这位,恐怕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大乾太祖了。” 宋青玄心中一震,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怎么可能?太祖已经陨落两千年……” “你见到他陨落了么?”李依依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持斧人身上,语气中有一种宋青玄听不懂的复杂:“目前看来,他似乎是借助了这秘境与龙脉的力量,让自己的寿元延长,直至如今。” 山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宋青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他仍旧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但苏良与李依依,显然不会与他说笑。 而那个沧桑的持斧人身上,的确也散发着难以抗拒的皇道气息。 “他们恐怕说的是真的。”齐无咎在一旁道。 宋青玄闻言深吸了口气,忽然道:“你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这话,显然是问苏良与李依依的,他们自从焚魂径后,便没有与众人走在一起,似乎对于大乾太祖留下的考验与奖励,完全不在意。 “你想要什么?” 这时,苏良终于开口,他面朝那位持斧人,神色平静而又淡然。 “你,应当称朕为太祖,你的体内,流着朕的血。”开口之时,他体内流淌出淡金色的光辉。 这些光辉如烟如雾,但厚重异常。 在场之人都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似乎在体内有着一道声音在下着命令,要他们俯首跪下。 最先撑不住的是齐无咎,方才太祖并未清醒,见宋青玄在此悟道,起了杀意,齐无咎为了给宋青玄争取时间留下殿后,从而负伤。 此刻被太祖气势一压,直接跪了下去。 而很快,宋青玄也支撑不住,作为南海道宗的道子,就算是面见大乾皇帝也不必下跪,但是在此人气势之前,他难以生出任何抵抗之意。 对方的气息,好像能渗透进人的灵魂。 倒是苏良与李依依,不知为何,二人从始至终挺立着。 太祖见自己的皇道之气似乎对这二人无效,眼底流出一抹讶异之色。 “求人,便要有个求人的态度,就算你是大乾太祖,也当如此。”苏良这时开口。 宋青玄听闻此言再度一惊。 是大乾太祖对他们有事相求? 他脑中已是一团乱麻,只觉得事情一件件变得不对起来,变得连他都搞不明白。 却只见那大乾太祖幽幽道:“我以太祖的身份,命令你这后辈,为我夺回失去之物,当然,作为奖励,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一样你难以企及的东西!” 苏良听完这话,直接摇头离开。 在对方气势的压迫下,李依依虽可不跪,但做不到行动自如。 唯有苏良,闲庭信步而去,脸上甚至挂满失望之色。 “你身上没什么是东西让我感兴趣的。” 第135章 肉身淬,神魂炼 大乾太祖或许曾经很强,整个王朝所有至宝皆在他一人手中。 但对于苏良而言,目前的他,不过是一个大部分时间都不清醒的行尸走肉。 这样的人许下承诺,苏良怎会信。 而且,他也猜到了太祖想要他做什么。 这时,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无声而落,笼罩与苏良四周。 光幕之内,只有他与太祖,而光幕外则是看不到任何一人,也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存在。 这应当是一种能够隔绝感知的结界。 苏良看向太祖,只见其道:“只需你替朕找回一样东西,朕便助你踏入陆地神仙境。” 听到这话,苏良毫不在意,只是道:“不如先说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说清楚了,或许我会考虑考虑。” 太祖眉头一皱,忽然间,他眼神一阵闪烁,整个人似是陷入到某种剥离的状态之中。 不一会,他恢复如常。 “没多少时间了。”他语气中多了些急切。 苏良淡淡道:“那你就言简意赅地讲。” 太祖微微吸了口气,心中却也明白,他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制约苏良,更别说控制他。 而他本身,则很快又要陷入黑暗之中,下一次苏醒,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最终只能开口,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两千年前,他开创大乾王朝,在位百载后,禅位子孙,而他本人,则是去追求更为极致的武道境界。 在当时,他便已是陆地神仙之境,对于常人而言,这已经是世间顶点,但太祖知道,这并不是,甚至从某种层面来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然而最终,直至寿元将近,他也没能突破那道桎梏。 但也是那时,他找到了一种秘法,一种可以通过夺走他人肉身的秘法。 苏良与李依依先前看到的那处祭台,便是为了夺舍所建。 只不过,那里有一样重要的法器丢失了。 而太祖在寿元将近之时,躲入了虚幻山河之中,凭借此地法则,以及龙脉的加持,对抗天道,偷得了这两千多年的寿元。 但兴许是因为活得太久,兴许是他本就没有这个命数,总之,在躲入虚幻山河后没过多久,他便逐渐浑浑噩噩,直至最终神志不清。 原本他的打算是等待后辈子弟进入秘境历练,从中择优者,将其夺舍。 结果因为神志不清,阴差阳错地错过了好几次。 后来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不久前清醒时,发现祭台上的法器被人盗走了。 那时候,虚幻山河并未开启,按理来说,整个世界之中,应该只有他一人才是。 但他却的的确确感受到了那第二人的存在,并且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离开此处。 苏良听完之后,思忖了许久,对方的话,倒是与他最近看到的线索对得上。 “所以,我帮你找回法器,好让你夺舍我?”苏良这时道。 一听到他的话,太祖不禁愣住,旋即摇头道:“你以为我会夺舍你么,不,你太过逆天了,如此年轻,就有天人修为,你这样的人,都是为天地所不容的,我不会借你肉身重生。” 闻言,苏良也不知其话中真假,反正听之任之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位活了两千年的老祖宗。对方脸上的焦躁与急切不像作假,但苏良不信一个能活两千年的人是什么善男信女。 “要我找什么?”苏良问。 太祖抬手在虚空中一划,一道金光凝成影像,那是一枚通体莹白,内蕴金色光丝的玉珠,约莫鸽蛋大小,珠体表面有细密的符文纹路缓缓流转。 “定魂珠,此物不仅是夺舍的重要法器,亦是能让朕更加清醒之物。”太祖说着,眉头再次拧紧:“朕能隐约感受到其所在,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明显变得含糊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又开始闪烁不定,像风中残烛。 苏良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十几息,太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将某种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喘着粗气,重新看向苏良:“你……答应帮朕了?” “得看你能给我什么,我不要虚的承诺,我要现在就能拿到手的。”苏良平静道。 太祖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他伸手探入旧袍之下,枯瘦的五指缓缓抽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龙形的骨骼,约莫小臂长短,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这叫引龙骨。”太祖将它递给苏良:“拿着引龙骨,就找到龙元所在,以龙元为火,淬炼肉身,这是迈入陆地神仙境的第一道门槛,肉身淬,神魂炼,方可进境!” 苏良接过引龙骨,入手的那一刻,他体内的龙脉之力立刻躁动起来,与这截骨骼之间产生了一种近乎共振的呼应。 他能感觉到,此人没有骗他,这东西确实与龙脉同源。 太祖抬手指向东方的天际:“穿过大妖林,有一座断崖,断崖之下是虚空乱流,龙元就封在其中,朕当年屠龙之后,将龙元沉入虚空深处,以秘境之力镇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了几分:“但有一样东西朕得提前告诉你,龙元之中封存着那头恶龙的残魂意志,你若在淬炼过程中被其侵蚀,朕也救不了你。” 苏良将引龙骨收好,面上没有任何惧色:“行,定魂珠在何处,可有指引?” 太祖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掐了一个古怪的印诀。 片刻后,他猛然睁眼,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在行宫里……他在炼化着什么东西!” 苏良眉头一皱。 定魂珠与太祖绑定了两千年,若非皇道血脉,无人能催动其中的力量。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整个大乾只有太祖本人以及与他血脉相连的嫡系后人。 苏良只是道:“引龙骨我收下了,定魂珠,得看情况,还有一事,我找到定魂珠,你若还不清醒,又该怎么办?” 太祖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浑浊所吞噬:“没时间了,我得走了,对了,那人前不久被我伤了,同为天人,你应该可以胜他。”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朝秘境深处走去。 苏良目送他离开,直至那道佝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光幕之外,那淡金色的光幕才消散,他看到了周围李依依等人。 第136章 真假(昨天忘记更新,今天补上,抱歉!) 苏良想到焚魂径前的血迹,应当就是那面具人所留下的。 但他,好似在刻意引导自己进去,引导他弄明白这些事情。 为什么? 李依依走了过来,询问道:“说什么了?” 苏良看向东方的天际,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密林与山脊:“他说,要入陆地神仙,先要肉身淬,还要神魂炼,是真是假?” 李依依闻言一愣,半晌后,才道:“他说的对,只是,淬炼肉身,非神奇不可,这世间神奇之物,已然不多,这也是为何,后来不见陆地神仙。” “龙元算不算?”苏良又问。 李依依道:“你能找到龙元所在?” “有这玩意。”苏良拿出引龙骨,但他不准备按照此人的计划走下去,他有新的算盘:“定魂珠是他与那面具人之间的关键,先取此物,再取龙元。” 李依依挑眉:“这事不好弄吧,明天秘境就要结束了,如果不出去,可能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有人能随意进出秘境,说明留有后门。”苏良道。 宋青玄在一旁为齐无咎疗伤,他已经完全听不明白这二人在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宋青玄的脸色忽然一变,齐无咎也在此刻看向他。 二人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道气息。 那是…… “九殿下!”宋青玄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感应到了道果的气息……有人正在炼化它!” 闻言,苏良看向某处,朝那指去:“在那边?” 宋青玄与齐无咎一愣,他们二人都是道宗的人,自能感应到道果的气息。 但苏良一介外人,怎会知道? 苏良其实并未感应到道果的气息,他所指之处,乃是行宫所在。 苏良已经当先一步而去,顺着登顶长阶而下。 李依依早已习惯苏良如此,全力跟上。 宋青玄咬了咬牙,搀着齐无咎急追而去。 很快,他们经过了大妖林,继续往前而去之时,只见得一道道虚空乱流出现。 原本该扎根于地上的林木,竟是七横八竖的悬浮于空。 整个空间像是被人切成了好几块,又胡乱堆在空中。 “不太妙,虚幻山河怕是撑不了多久,或许与龙脉有损有关。”李依依看到这一幕后道。 “近了。”宋青玄此时道。 深入数十里,终于抵达了行宫所在。 眼前一片平原之上,原本该有一座小型宫殿。 然而此刻,整片空间像被一只巨手捏碎后又随手抛回空中。 无数断壁残柱悬浮在灰白色的光雾之中,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各自以不同的速度缓慢漂移。 而在这些碎片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庞大建筑的一部分残骸 半截殿顶,几根断裂的石柱,以及一大片铺着暗蓝色石板的平台。 那平台孤悬在虚空之中,像一座被斩断了根基的孤岛。 “太祖行宫,不过,已成残骸,而且到处都是虚空乱流。”李依依神色凝重。 已经到了此处,再没什么好犹豫的,苏良一步踏入了虚空乱流。 脚下的碎石微微晃动,随即稳定下来。 随着他越靠近废墟,周围悬浮的碎片就越密集。 有些碎片上还残留着昔日建筑的痕迹,周遭悬浮着半扇雕花石窗,刻着云纹的栏杆,这些东西无声漂流着,像一座被拆散的宫殿的残梦。 苏良落在废墟边缘的一块石板上,抬头望去。 里面是一座破碎的大殿,四分五裂地散在空中,而就在那些碎片的中央,有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他身周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正随着某种节奏不断起伏,在他面前,悬着一枚通体漆黑的木匣,匣盖已经打开,内力散发着紫色光彩,其中剥离出一缕缕无比精纯的力量,正融入此人的真元之中。 他的脸上,就戴着那副青铜面具。 他恐怕早已察觉到苏良等人的靠近,但眼下仍未有任何反应,不知葫芦里在卖着什么药。 而苏良在猜。 这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究竟是谁。 是宗庙里那些沉眠的老怪物之一? 亦或是…… 他想到了乾元殿龙椅上那道明黄身影,那个坐在朝堂之上,以帝王之威俯瞰百官的人。 但苏良不能确定。 圣主虽然修为不弱,却远没有到能与天人境抗衡的地步。 而眼前这人,出手便是天人境的修为,皇道之气精纯得近乎凝实,这中间的差距太大了。除非…… 除非外面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圣主。 苏良将这个念头压在了心底。没有证据之前,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苏良的声音很轻:“引我等来此,就不打算做些什么?” 那位于宫殿残骸之中的人,终是睁开了眼。 那双藏在青铜面具后的瞳孔中,倒映着苏良的身影,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命数有定,在你等踏入秘境之时,一切早已注定,而这两日你们四处奔波,皆无意义。”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从容。 他收起木匣,缓缓站起身来,道:“朕等了你很久。” “你到底是谁?”李依依此时问道。 “我?”他指了指自己,随后目光落向李依依,又道:“你是我招揽的大乾国师,却不甘愿为我所用,对此,我很失望。” 此言一出,李依依神色微变。 宋青玄则从始至终盯着对方手中的木匣子,在那里面,就是他南海道宗养了上千年的道果! 只是他不明白,道果为何会在此人手中。 宋青玄心中有太多的疑惑。 但是当那人摘下青铜面具之时,似乎所有的答案,都有了解答。 面具之下,是一张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位大乾圣主…… 但看起来,却比此前见到的圣主,要更为年轻,眼神也更加锐利。 可以说,二者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但眼前的这个圣主,却是更加锋芒毕露,气息上也强横了无数倍。 “所以,外面的是替身?”苏良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人。 宋青玄则是恍然大悟,道:“难怪,难怪,是你亲自去我道宗盗走圣果,难怪我宗无从查起!” 第137章 天门开 碎石如岛屿漂移,断柱似骨刺斜插天际。 那些被斩断的殿顶与石壁在灰色光雾中缓缓转动,整座宫殿在虚空乱流中沉浮。 “贵宗道果,的确是天下至奇之物。”圣主开口,他看向宋青玄,旋即道:“我夺贵宗道果,为表补偿,才让道子入虚幻山河之内,你的时间不多了,应当趁此机会,去将机缘夺取,而不是在此浪费时间。” 宋青玄闻言面色微变,他看了眼苏良,而后道:“道果一事,算是与陛下互不相欠,然九殿下数次助我,我此刻怎能舍他而去?” 圣主闻言仰头一笑,后道:“你以为,朕会杀了自己的孩儿?倒不是虎毒不食子,朕能狠下这个心,但老九乃是吾众多孩儿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个,朕,不会杀他!” “那为何……”宋青玄疑惑。 “原本,朕的确有夺舍良儿之意。” 圣主的声音不高不低,身上散发着一种睥睨天下之势。 他缓缓站起身,整个人浮空而起,木匣之中,那枚千年道果的紫色光华消散殆尽,已尽数融入了他周身翻滚的气血之中。 苏良站在一块悬浮的石板边缘,一刹真锋已在掌中凝聚,剑刃上的暗金龙纹微微流转。 他没有说话,只是感知着对方的气息变化,那种变化太明显了,像是原本平静的深海忽然开始翻涌,浪头一层高过一层,直冲天际。 李依依察觉到了什么,面色剧变,在后方惊声道:“他得道了!” 话未说完,整片虚幻山河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从行宫废墟上方那灰白色的天穹深处,传来一声沉闷悠长的钟鸣! 那声音像是整片天地在震颤共鸣。 灰白色的天穹中央,金色的光芒开始凝聚,那些光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拉扯而来,汇聚成一道巨大的门户轮廓。 门框由流动的金色符文构成,每一枚符文的笔画都在不断变化,像是活着的文字。 苍穹之上,天门洞开。 就连苏良,面色都有了细微的变化。 “天门开,陆地神仙出……” 时隔一千多年,大乾王朝,再度迎来一位天人境…… 金色的光柱从天门中倾泻而下,穿透了虚幻山河层层叠叠的空间壁垒,笔直地落在圣主体表。 在光芒触碰到他身躯的瞬间,他周身的气息骤然暴涨! “朕凭自己,便可问鼎武道之巅,何须夺取孩儿之身?”圣主的声音再度响起,振聋发聩。 他的气息如大坝决堤,摧枯拉朽的攀升起来。 百丈之内的虚空乱流在光柱落下的刹那被尽数驱散,那些悬浮的碎石在接触到金色光华的一瞬间便碎裂成更加细小的颗粒,颗粒进一步碎裂,最终化作肉眼不可见的齑粉。 整片行宫废墟像是被一只巨掌从上方压住,所有悬浮的事物都在这一刻同时下沉了数寸。 宋青玄扶着齐无咎,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齐无咎伤重,整个人趴在碎石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就连李依依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感从头顶压下,脚下不稳,最终双手撑地,跪在了地上。 此时圣主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似乎就连法则都要为其让路。 仅仅只是扫来的余波,便令众人无法承受。 圣主的身躯在光柱中缓缓升起,离地三尺,悬浮于半空。 金色的光华覆盖他全身,每一寸皮肤都泛起琉璃般通透的质感。 天门大开,从中倾泻而下的光芒尽数没入他的身躯之中。 圣主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蜕变,那种深厚如渊的感觉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一种万物在他眼中皆可丈量的笃定。 宋青玄跪在地上,仰头望着那道沐浴在金光中的身影,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成了……” 此刻的大乾圣主,剑眉入鬓,眸光锐利如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五指缓缓收拢,像是在感受某种全新的力量在血液中流淌。 天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金色的光柱收束消散,但那道光柱散尽之后,圣主周身仍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金色辉光,那光芒不刺眼,却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这才是朕……”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片废墟中每一块碎石都在嗡鸣共振。 他抬眼看向苏良。 那双金色纹路尚未完全消退的瞳孔中,倒映着苏良持剑而立的身影,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老九,你还要与朕为敌么?” 只有苏良站在原地,掌中剑刃纹丝不动,看着圣主,语气平淡如常:“这话应当我问你。” 圣主眼神中错愕一闪而过,似乎没料到苏良会这么说。 紧接着,他轻声笑了起来,他缓缓踱出两步,脚步落在空中,每一步都如擂鼓般,发出嗡响。 “你的确很合朕的胃口,曾几何时,朕也困惑过,那时翻阅太祖遗卷,得知此界之上还有更高处的天地,所以,让一个蠢货代替我,坐在皇位之上,而朕,做了许多事,都是为了这一刻。” 圣主说着,停住了脚步,此刻他距离苏良等人不过十丈,周身气息压在众人心头,仿若一界之重。 圣主的声音继续在这片废墟中回荡:“你在北境十年,无师无门,硬生生从一介弃子修到天人,此前龙骨之下,朕大可以夺取你的肉身,但朕没有那样做,是因为……” 他微微停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 “一个能靠自己走到这一步的人,朕不舍得毁掉他,朕要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圣主的话头止不住,似乎将自己当做什么有情有义的人。 因而,苏良笑了。 那笑意坦荡,不掺杂任何阴翳:“陆地神仙境,的确是我想去之处,不过在未到之前,也想看看,我与陆地神仙相比,差在何处。” 苏良掌心滑出一柄剑。 不是一截剑刃,也不是一道剑身,而是完整的一柄剑,此刻就握在他的手中。 令人难以想象的剑气升腾而起,苏良的眼中,闪烁起从未有过的战意。 这一切,都在证明他所言非虚。 所谓的陆地神仙境,他是真的想要领教一番。 第138章 一寸 废墟中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没料到,苏良在这个时候,竟会胆大到挑战一位刚晋入陆地神仙境的存在。 圣主笑了,那笑声低沉,却带着一丝认可。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越来越觉得,留着你,是朕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 他抬手,朝虚空中遥遥一握。 三道金色锁链凭空凝聚而出,每一道都由数十层法则纹路叠加而成,表面流转着足以绞碎天人的凌厉气机。 锁链从三个方向同时朝苏良绞杀而去,速度极快,快到宋青玄只看到三道金线一闪而过。 苏良出剑。 青金色的剑芒在他身周划出一个完整的圆。 三道锁链撞上那道剑环,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剑气在碰撞中不断湮灭又不断再生。 苏良的身形在三道锁链的绞杀中腾转挪移,剑刃每一次挥出都在锁链表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切痕。 可以说,苏良的剑,已经修到了极致。 哪怕是陆地神仙所掌握的法则之力,也能劈出裂口。 圣主看得很认真,眼神之中的欣赏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见他单手一拂,三道由法则交织而成的锁链绞杀而去。 苏良身周剑花翻动,似青莲盛放,无穷剑气冲天而起,硬生生震退了逼来的所练。 破碎的剑气之中,苏良从中掠出,剑锋直指圣主面门。 这一剑太快了,快到连李依依都只捕捉到一道残影。 圣主抬手。 他的手掌与苏良的剑锋正面相撞。 掌与剑交接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波动从两人之间炸开,虚空在同一瞬间泛起了细密的涟漪。 苏良被这一掌震退了五步,靴底在空中擦出两道白痕。 圣主收回了手掌,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里多了一道极浅的白痕。 他抬头看向苏良,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不错,你真的很不错,回到朕的身边,往后,你便是大乾储君,你此前所为种种,包括在北境所行之事,朕都可以既往不咎!” 苏良没有收剑。 那柄完整的剑仍横在他身前,剑身上的青金光芒微微跳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回答。 随即,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所谓储君,你觉得重要么?” 话音落下,他朝前踏出一步。 圣主微微眯起眼。 就在苏良这一步踏出的瞬间,他周身剑气骤然暴涨,无比浓厚的剑气,化作十余道细长的剑芒从他身周朝八方激射而出。 那些剑芒每一道都精准地切入了那三道锁链各处。 宋青玄跪在地上,瞳孔骤缩。 此人正在用剑去拆一座由法则搭建的建筑。 那十余道剑芒落点的位置,正好是锁链薄弱的连接处,每一剑都精准无比地切入纹路与纹路之间的缝隙,像是用刀尖撬开榫卯的匠人。 “他……真想斩断法则之力么?”宋青玄的声音发颤。 李依依半跪在地上,抬着头,目光死死锁着苏良的身形。 一个天人境的武者,以纯粹剑意去瓦解陆地神仙的法则领域,若是说出去,整个大乾的武道界都会以为她在说疯话。 圣主低头看了一眼锁链边缘溃散的那几处纹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震怒,神色平静如常。 他屈指一弹,这一次弹出来的不是锁链,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光束,仅有手指粗细,却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奔苏良而来。 光束所过之处,虚空被烫出一道暗红色的裂痕,边缘处泛起烧灼后的焦痕。 苏良没有硬接。 他侧身,那道光束从他肩头三寸处掠过,击中他身后的废墟残壁,一整面三丈见方的石壁在瞬间便汽化消散,连碎裂的过程都未曾发生,干净得就像是被彻底抹除。 齐无咎趴在碎石上,眼珠几乎要瞪出来,这种攻势已经完全脱离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圣主方才那一弹看上去随意,实际上却是在用整片天地的法则在碾压。 任何真元层面上的防御,在那一击面前都形同虚设。 苏良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避开了第一道,圣主第二指已经点出。 这一次是两道并行的光束,一左一右封住了他的横移路线。苏良出剑,剑身在正面与其中一道光束擦过,迸出一蓬细密的青金色火花。 第二道光束接踵而至,他脚下一点,整个人朝上方拔起三丈,光束从他脚下穿过,将地面轰出两个边缘光滑的深坑。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躲避和偏转都在间不容发之际完成,稍有不慎,他便如方才那块石板! “不行,实力差距太大了,虽说九殿下可勉强一战,但谁也不知道,陆地神仙境真正的底牌是不是就只有这些!”宋青玄面色无比凝重。 李依依的脸色微白,只是死死地盯着苏良的身影。 圣主已落下第七指,那光束再度射出,伴随三条法则交织而成的锁链一同而去。 但这一次,苏良没有退。 他直接朝前迎了上去,剑锋迎着那道金色光束斩落。 轰! 整片空间都震动了一下,光束在剑身上崩碎成漫天金色碎屑,苏良从碎屑中穿过,身形如碟,跃过那三道锁链的缺口,逼近到圣主身前五步之内。 宋青玄猛地攥紧拳头:“他杀进去了!” 圣主看着那道逼近的身影,终于露出了真正意外。 他抬手虚按,一层极薄的金色屏障在他身前凝出,苏良的剑锋刺在那道屏障上,屏障向内凹陷了三分,但没有碎裂。 剑尖距离圣主的胸口只有一掌之隔。 苏良维持着刺击的姿态,体内真元与炼化的龙脉之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灌入手中剑内。 然而就算如此,长剑依旧未能挺进分毫,被死死卡在屏障之上。 圣主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刺在屏障上的剑,又看了一眼苏良的表情,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道:“你若再进一步,或许可以伤到朕,但朕只需一掌,便足够让你当场毙命。” 苏良直视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了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倒影。 “执迷不悟。”最终,圣主道。 笼罩在他身前的屏障破裂,但苏良被强横的气机震退而去。 圣主亦是往后退去,笑眯眯地道:“到此为止。” 他抬手,朝那道天穹裂口轻轻一撕,嗤啦一声,一道十余丈长的虚空裂隙被硬生生撕开! 裂隙外透进来的是皇陵山真实的日光和风声。 “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朕的一片苦心。” 圣主转身,踏入那裂隙之内。 第139章 未离者,永留此间 裂隙合拢,方才那笼罩四周的强横气息,骤然消散不见。 四周恢复了原本的沉寂。 风声重新灌入耳中,宋青玄与李依依则是如释重负,大口地喘起了粗气。 李依依双手撑地,勉强站起身来,她看了看那道裂隙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苏良。 苏良还站在原处,那柄剑还握在他手中,但剑身上的光芒正在消退。 他的呼吸比方才深了许多,只是整个人依旧站得很稳,如挺立的长枪。 宋青玄挣扎着站起来,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你方才那一剑要是再进一寸,是不是真的能刺中他?” 苏良收起了剑,活动了一下握剑的右手手腕:“刺不刺中都一样,我那一剑穿过去的时候,他的掌也会落在我头上。” 宋青玄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那如果再来一次,你会进那一寸么?” 苏良侧头看了他一眼:“会。” 宋青玄沉默了,看着苏良若有所思。 李依依则一直无话,似也在思索着什么。 这时,苏良盘膝坐下,闭目运功。 李依依与宋青玄见状,没再打搅,二人也需要时间来平复躁动的真元。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声音,猛然响彻整片虚幻山河。 那是苏望天的声音…… “出口已在焚魂径开启,一个时辰后,门户闭合,未离者,永留此间。” 众人相继睁开双眼。 宋青玄看了看齐无咎的伤势,眉头拧得很紧。 他扶着齐无咎站直身子,朝苏良道:“我们得走了。” 苏良道:“没让你得到最终的机缘,不遗憾么?” 宋青玄一笑,道:“能见殿下与陆地神仙一战,比什么机缘都值。” 李依依也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看了一眼周围,虚空乱流已有扩大迹象,这虚幻山河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们恐怕会成为大乾王朝最后进入虚幻山河的人。 “走吧。” 苏良声音平静道:“你们先去。” 宋青玄愣了一下,随即急道:“你没听说吗,只有一个时辰了!” “我知道。” “那你为何不与我们一同走?” 苏良沉默半晌,开口道:“我还有一些事情没做完,你们先出去,不用等我。” 宋青玄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但看到苏良那双眼睛时,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李依依站在一旁,看了苏良几息,问了一句:“这虚幻山河撑不了多久了,就算有所谓的后门存在,你能在此处崩塌前找到离开的办法吗?” “不清楚,总归找得到路的。”苏良道。 李依依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她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转头对宋青玄说:“你带你师叔先走,我留下看他。” “你也走。”苏良这时开口,对李依依道。 李依依挑了挑眉:“我走了可就没人给你收尸了。” 这自然是句玩笑话,李依依说这话时,透着几分少女的调皮。 苏良看着她,最后道:“走吧,别管这么多了,你不是还有自己的事么?” 李依依沉默了片刻,最终没再强求。 三人一同而去,只是走到远处时,又停了停脚步。 “活着回来,如果你能回来,到时候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绝不让你再猜谜。” “行。”苏良答道,目送他们走远。 很快,废墟中只剩下了苏良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停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了那截引龙骨。 感受着那股从龙骨深处传来的微弱牵引,他抬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时间,他走过碎裂的平原,走过干涸的河床,走过那些被太祖刻满壁画的石碑。 他的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秘境中反复回响,像是唯一活着的东西在独自穿行。 他没有刻意加快速度,也没有停下来休息,只是以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往前而行。 在行走的过程中,苏良一直在想那一战。 圣主的每一指他都记得很清楚,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苏良在推演,若是再来一次,该如何出手,才不至于又落入先前的处境之内。 走了一天,也许两天,他忽然放慢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方,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气息。 若非苏良的感知远超常人,几乎会错过。 苏良走到岩石旁边,低头看到了那个人。 苏勤蜷缩在岩石与地面之间的夹角里,他的衣袍上沾满了灰,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如纸。 听到脚步声时,苏勤猛地抬起头,在看清来人后,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恐惧。 “你……你也没出去?”苏勤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看来遭了不少罪。 苏良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 苏勤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往后缩了一下,声音发颤:“你别杀我……我们已经出不去了,你杀了我也没有用……” 苏良沉默了一瞬,开口道:"你怎么没走?" 苏勤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什么痛处,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而后答道:“我……我慢了,一个时辰太短了,我距离焚魂径那么远,如何赶得上?” 苏良看着他蜷缩在岩石下的样子,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而后道:“起来,跟着我。” 苏勤不由一怔,本能地想要拒绝。 他才不要跟着苏良,这就是一个杀星,如今他们都沦落在这秘境之中,往后指不定要经受他何等折磨。 但,苏良的语气不容置疑,更不容他拒绝。 苏勤只能站起身,丧气地垂着头。 苏良继续行路,留下苏勤,是因他知晓,太祖还在这处空间之内。 虽不知在何处,也不知留下有没有用,但这可能是苏勤唯一的用处了。 而随着他越靠近那个地方,手中的引龙骨的反应便越大。 他已经来到了太祖所说的那处断崖之前。 只不过眼下的这座断崖,已经被虚空乱流封锁。 数十道乱流,在悬崖之下纵横交错,如往下跃去,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乱流之中。 苏良微微皱起了眉头。 而一旁的苏勤在悬崖边缘看到下方这一幕,双腿已是打起了摆子,他立刻往后退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没有出口!” 苏勤以为苏良带他来此,是要找到所谓的出口。 苏良道:“你留在上面,否则后果自负。” 言罢,他纵身一跃而下。 苏勤爬到崖边,眼睁睁看着他跳了下去,在空中躲避着乱流,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九弟你可别死啊,你死了为兄怎么办!” 第140章 肉身淬,太祖屠龙 苏良在下坠。 引龙骨在掌中烫得几乎握不住,在他手心震颤,如活物一般。 越靠近崖底,震颤便越发强烈。 经过不知多少道虚空乱流,苏良的皮肤之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这些虚空乱流的边缘,锋利如刃,任何护体罡气,都无法抵挡住空间撕裂本身。 可以说,这才是世界上最为锋利的刀剑。 苏良忽然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或许可以掌握虚空…… 在以前,或许不可能,但如今,这世上还有太多的未知等着他。 这也是为何,苏良决意要留在虚幻山河内。 他不能错过淬炼肉身的机会,因一步慢便会步步慢。 恍惚间,周遭已再看不到虚空乱流,但……却是有无形重压,像是整个虚幻山河的重量,都集中在这崖底一般。 苏良看到了它。 那颗暗红色的光球悬停在前方深处,处于一片灰白迷雾间,正在缓慢跳动,像是一颗活了上千年的心脏。 引龙骨自发朝龙元而去,没入其中。 下一瞬,一道龙影涌现,张牙舞爪朝苏良冲来。 这不过是一道幻影,因而苏良任由其从身上涌过。 他体内炼化过的龙脉之力,在这时产生了某种激动,促使苏良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 朝着龙元抬手,轻轻一碰。 而后,整团龙元忽然涌向苏良,就像是一团灼热的气浪,将他整个人包裹。 苏良运功护住周身,等那团龙元散去之时,才发现他已不在那笼着灰白雾气的崖底。 在他的下方,是一片无比辽阔的雪原,而上面则是铅灰色的天穹,四面八方都是刺骨的寒风。 而在眼前,则是……一片片云彩。 苏良这才惊觉,自己正处于高空之上。 前方,隐隐可见一个黑点。 那是一道悬于天际的身影,一手持剑,腰挂银斧,剑眉入鬓,浑身散发着无比强横的气息。 “太祖?”苏良心中疑惑。 前方那道身影,赫然就是年轻了许多的大乾太祖。 苏良想要动,却发现自己身躯不受控制,忽然仰头而去。 一道金色龙炎,竟从他口中喷涌而出,直逼远处的身影。 苏良这才反应过来,应当是在触碰龙元之时,陷入那恶龙的记忆之中了。 只是这一切无比的真实,完全不像是梦境或者幻觉。 此刻只见得龙炎激射而去,而太祖不闪不避,以手中之剑硬接。 龙炎如水流般,在他身前一分为二,他纹丝不动,整个人如同一座顶天立地的山岳。 下一秒,巨龙倾覆而下,苏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杀了他!” 苏良只感觉自己俯冲而去,而前方的太祖面对他的俯冲之势,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分毫。 太祖举起了手中的长剑,望着前方来袭的黑色巨龙,仅是将剑尖指向对方额间,动作简单得像是田间老农举起锄头。 可就是这样一个毫无花哨的动作,让苏良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若他真是这条龙,绝不会这么傻傻地便冲上前去,但很可惜,此刻他能感觉到这龙躯的所有想法,却无法控制。 下一瞬,百丈长的剑光忽然涌现,苏良只觉得脑袋一震,视角不受控制地往上仰起。 这一击不像是落在龙身上,好似斩在了苏良自己的头顶! 他真觉得自己脑袋要裂开了似的。 而战斗还未结束。 苏良随后才发觉,这是一场针对自己的折磨。 接下来的战斗中,太祖针对巨龙落下的每一击,都实打实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痛苦,破碎,甚至是巨龙当时的绝望,苏良这一刻都能感同身受。 他已不再去关注这条巨龙与太祖的战斗,而是在抵御这种痛苦。 二者从天穹打到学院,巨龙伤痕累累,身上满是剑创,鳞片已无一处完好。 对于苏良而言,这是近乎凌迟的体验。 好在,终于要结束了。 巨龙的视野在模糊。 苏良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个人拎着银斧一步一步走到自身前方。 太祖却没有急着给最后一击,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挣扎扭动的龙躯。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一块石头。 苏良在那一刻能够感受到巨龙的不甘以及绝望。 其实按理来说,自身这条巨龙绝不算弱,但可惜,此刻的太祖太强了,一个实打实的陆地神仙,身上又有不属于大乾的东西,巨龙再强,也只是大乾的产物。 “结束吧。”苏良心中道。 但巨龙没想着结束,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撑起上半身,龙口大张,最后的龙炎在胸腔中沸腾。 太祖没有后退,挺剑前行,对方口中积攒的龙炎,对他而言似乎不值一提。 他就这么路过了龙首,来到心脏的位置。 那里,是整条巨龙鳞甲最深厚的地方。 太祖执剑,猛然刺去。 一道龙嚎声响彻天际,紧接着,便没了任何声音。 而在那一刻的苏良,只感觉自己也像被一剑穿心了。 那种痛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是一种真正的生命终结,是常人难以承受的死亡之苦。 苏良觉得自己浑身烫得厉害,原来是他的身躯在燃烧。 年轻的太祖,正看着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龙尸。 他拔出剑,才发现手中长剑已被熔断,有一截剑刃永远地留在了巨龙尸身中。 太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色,幽幽道:“若非必要,岂敢屠龙,实为我大乾开创急需一物镇国,而你是最后的龙了,愿以你之魂,能开创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言罢,他手掐印诀,口中念念有词,紧接着,五指张开凌空一抽。 一条暗红的龙影,被硬生生从燃烧的龙尸中拔了出来。 …… 苏良大喘了一口气,他已被灰白色的迷雾包裹,身上衣物早已化为灰烬,皮肤表面更是布满了焦痕与裂口。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却是摸到了一样锋锐的硬物。 苏良低头看去。 只见得那一截剑尖,正烧得通红,如烙铁般在他的胸口之上。 苏良拔下剑尖,眉头紧皱起来。 “承吾痛,饮吾血……”一道毫无生气的声音忽然响起。 苏良看向前方,那团红色光团,正静静悬浮于前。 只见得一条条如血管般的红线,自光团中长出,很快铺满四周,来到苏良身躯之下…… 第141章 强横肉身 苏良的身躯之上,结成了红色茧。 他盘膝而坐,将体内所有的真元催动到了极致。 自那红色血管中,一道道炽热洪流,灌入他身躯之内。 那一刻,苏良听到了自己骨骼碎裂又重新接合的声音,听到了血管崩断又重新构接续的声响。 他心脏响如擂鼓。 这过程间的痛苦,似已不足为道。 在历经不知多少次破碎又重组后,苏良的灵魂也被撕裂了一次又一次。 直至最后,这样的痛苦对苏良而言已经不足为道。 他专心吸收着龙元中的养分,直至红茧破碎,他原本破碎的皮肤逐渐完整,骨骼变得好似精铁浇筑,每一寸血肉之下都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握了握拳,感受到一股远超以往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不休。 苏良起身,看向龙元所在。 原本散发着红色光芒的龙元,此刻已经黯淡了许多,跳动也不似方才那般剧烈。 苏良看了眼自己的掌心,紧接着仰头望去。 苏良他一步点出,身影如箭矢飞射,穿过重重虚空乱流,再度落在了悬崖边缘。 苏勤正蜷在崖边,浑身发抖,见到苏良回来时显然被吓了一跳。 他此刻见到苏良,不知是该害怕,还是该高兴。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挤出一句:“你下去半个月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苏良没看他,只是朝来路走去:“跟上。” 苏勤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他不敢问苏良要去哪,不敢问在苏良去崖底后,为何会有冲天的金光,甚至不敢问苏良为什么还要带着他这个累赘。 苏勤只想活着离开这里。 两人最终回到了那片布满石碑的山洞。 苏勤一进洞便被密密麻麻的石碑惊住了,但还没来得及细看,整个人便定在了原地。 山洞深处,一道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那块刻着“乾”字的石碑前。 他手中的银白小斧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苏良停下脚步。 “你果然在这里。”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手中银斧近乎机械地在身前石碑上一下下凿着。 他盯着苏良看了三息。 然后,斧落。 那柄银白小斧落下来的时候,苏良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正面迎向斧刃。 没有催动真元,没有凝聚剑气,甚至连护体罡气都没有释放,就只是抬手。 斧刃结结实实地劈在了他的掌心。 这足以在大地上划出一道裂谷一劈,最终却只是在苏良的掌心留下一道白痕。 就连苏良自身都没有预料到,在经历肉身淬后,他的身躯已然超凡脱俗。 而持斧人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苏良,像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一劈会被如此轻易挡下。 持斧人试图再度劈来,苏良上前,先一步夺下银斧,而后以周身气息压去。 他本意是想让对方冷静下来,却没想到,周身的压力令本就神志不清的太祖,像是应激一般,挥动一双肉拳而来。 苏良边退边挡,而二人战斗的过程,引得这座大山震荡不止。 苏勤站在一旁,自是能够看出,这二人打斗看似拳拳到肉,一点也不像高手,实则每一击的力道都十分可怖。 拳掌交击产生的音浪,便让脚下这座大山震颤不止。 武道一途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似乎也只有返璞归真。 苏勤微微吸了口气,他觉得留在苏良身边是个明智的选择。 毕竟此人确实很强,虽然之前有所冲突,但……苏良或许念着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并没有要害他的意思。 但如今,他若是再不逃开,这座山迟早要塌了。 苏勤在纠结着,忽然见到二人停手了。 原因是苏良一掌压在了持斧人的肩头。 那股力量极重,对方双膝猛地弯了下去。 他撑着一口气没有跪倒,可上半身已经被压得无法挺直,只能弓着腰,仰头瞪着苏良。 “醒醒,否则我走了。”苏良淡淡道。 太祖整张脸上的表情在不断变幻,像是两个不同的人格在争夺同一张面孔。 苏良没有松手,他低头看着那双不断闪烁的眼睛,说了一句:“凿了这么多碑,可你却将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难道你在此地苟活,仅是为了让余生同野狗一般么?” “我……”太祖眼神一片空白,却是终于说出了一个清晰的字眼。 苏良松开手,退开半步,看着他道:“清醒了?” 太祖闭上眼,又睁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你拿了朕的银斧。” 苏良没理会他的话,将其银斧挂在自己腰间。 这玩意,似乎是件不错的兵器。 “能清醒多久?”苏良问。 太祖摇了摇头:“不知道。” 苏良道:“龙元我炼化了,肉身已淬。” 太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可惜,他脑子太过混乱,也感知不到苏良体内的变化,但有一点十分明确。 苏良的肉身,已然不同,其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发细微的空气嗡鸣。 他点了点头:“比我预想的快。” “定魂珠,没能拿回来。”苏良如实说道:“此界也快撑不住了,我来此寻你,是问你要不要一同离开,毕竟你丢的东西,你可以亲手去夺回来。” 太祖沉默了几息,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中一片死灰:“我一旦离开此界,便会被外面世界的法则盯上,活不了一息。” 闻言,苏良侧身,让出身后的苏勤,他道:“虽不知你那秘法究竟是何原理,但如果夺舍成功了,你是能躲避外界法则的吧?” 说着,他指了指苏勤:“我带了一个人来,皇道血脉,体魄尚可,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苏勤听着一头雾水,望着那个与自家太祖十分有七分神似的人,一脸茫然。 太祖走过去,绕着苏勤走了半圈,枯瘦的手指悬停在苏勤头顶上方三寸处,像是在探什么东西。 苏勤不敢乱动,只能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很弱,若给我三年时间打磨,或许可堪一用。”他收回手,续道:“但没有定魂珠,风险太高,一旦失败……” “反正都是个死,你自己选吧。”苏良说完,没再多言,转身走出山洞。 苏勤还想跟他出去,却是发现,一只手忽然搭在了自己肩头。 他转眼,就对上了一双毫无生机的眸子。 第142章 躺赢的大皇子 大皇子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苏明坐在主位上,周遭是一众门客,众人脸上皆有喜色。 “殿下,算上今日,秘境关闭已经半个多月了。” “半个多月。”苏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而后对众人道:“半个月都没出来,那就是出不来了,太祖秘境,可没有关闭之后还有人能活着回来的先例。” 说完这话,苏明终究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这些年,他一直在防着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 然后苏良回京了,他又开始防着苏良。 到头来,苏良一下子给他解决了两个竞争对手。 不对,算上苏良他自己,就是三个! “老二死了,老六死了,老五也没能出来,如今,朝中也只有个老四,能与我掰掰手腕,你们说,这算不算造化弄人?” 苏明的一位幕僚站出来接话:“殿下说的是,这一场风波,把殿下的几位劲敌都卷了进去,如今放眼诸位皇子之中,论资历论根基,再无人能与殿下相较。" 苏明摆了摆手,嘴上说着"慎言",脸上那抹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又重新端起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说起来,要谢谢老九,若不是他,我还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那名幕僚微微低头,恭顺道:“九殿下不过一介武夫,武力是有的,但显然没有脑子,这样的人即便修为通天,也难成大器,反观殿下,稳坐钓鱼台,渔翁得利,才是真正的赢家!” 苏明听完这话,再度一笑。 他站起身走到门前,冲着皇宫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好啊好啊,仅凭这一点,我就得给老九建个庙,来日我若登上大宝,他便是第一功臣呐!”苏明这话说得,嘲讽味十足。 众门客们也是先后大笑起来。 未过多久,大皇子府竟是张灯结彩,笼罩在这莫名其妙的喜悦当中。 …… 国公府。 正厅里没有点太多灯,只留了主位旁边一盏烛台,光线昏黄。 柳镇元坐在太师椅上,身前的茶已经换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凉透了才端下去,换了新的上来又放凉。 柳晚吟站在厅中,没有坐。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裳,整个人的气质却并未因此弱下去,反倒却如出水芙蓉。 柳靖涵坐在她身旁,双手绞着手帕,眼睛在父亲和姐姐之间来回移动,几次想开口都被厅中那股沉默压了回去。 最后还是柳镇元先说了话。他的声音比往日哑了几分,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半个月了。”他放下茶盏,抬头看向柳晚吟:“晚吟,爹知道你不愿意听,但这件事……你该有个准备了。” “什么准备?”柳晚吟像是故意没听懂柳镇元话中的意思。 柳镇元只好道:“这门婚事,没了九皇子,也会有其他皇子,可惜了……” “圣旨还未下,更何况,九殿下只是没出秘境,不意味着已经死了。”柳晚吟道。 柳镇元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没出秘境,不是与死了一样么,为父此刻比你还要惋惜,毕竟九殿下他……” 说到这,柳晚吟打断了他:“父亲,我不是在赌气,只是女儿好不容易接受嫁给苏良,如今死不见尸,父亲难道又要让圣主再为女儿指一个皇子么,女儿贱不至此。” 柳镇元闻言彻底愣住,换做往常,柳晚吟绝不会这么与她说话。 只是很快,柳镇元便反应了过来。 自己这大女儿,莫不是对那九殿下动心了? 他一阵沉默,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爹也在想,如果他真的回来了,那该是多好的一件事。”柳镇元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你沈大哥从北境带回来的消息,言简意赅,说北境已截然不同,百万军民,已不认朝廷文书,只认一个人……” 他看向柳晚吟,而后道:“夜天子。” 柳晚吟一愣,旋即道:“九殿下?” “不错。”柳镇元说着,深吸了口气,道:“没想到,他不仅只用了十年,登顶武道之巅,更是只用了十年,一统北境军心民心,这两样事情,爹都说不清哪件更难完成,可他偏偏全做到了!” 柳晚吟微微抬起眼,继续听着柳镇元说着。 “如果他能活着回来,天京城这盘棋,他一个人就能掀翻了重下,可他没能出来。” …… 此刻,原本的镇北王府。 府里的气氛远比国公府更加压抑。 小青站在剑心湖前,在她身旁,是沈知音以及小七。 不过多时,一道身影落在岸边。 小青看向来人,上前逼问道:“我问你,殿下他究竟是怎么说的,为何没与你们一同回来?” 李依依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态和不耐:“我最后再说一次,是他自己选择留在里面的,那一日我与宋青玄说得还不够清楚?” 小青面色变得极其难看,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上。 这时候,小七走出来打圆场,道:“我等也只是想再确认一下,毕竟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李依依道:“我给苏良面子才替他传句话,否则以我的性子,你们根本见不到我。” 这时候,沈知音走出,只见得她双眼微微泛红,但仍是大方得体地对李依依道:“谢谢你李姑娘,小青她也是太担心殿下了,我等只是想确认一些细节,也好找到能帮殿下的法子。” “帮他?”李依依眉头一挑,而后道:“虚幻山河开启,需要一名皇族天人境燃烧血肉,你们想帮他,不如再抓去抓个皇族玄祖,看他愿不愿意替你们开个口子。” 一听这话,其他人都是听出了这是李依依的气话,唯独小青,竟是在心中十分认真的思索一番,最终觉得可行。 “皇族在京的,还有几位天人境老祖?”小青看向小七。 小七无奈道:“有是有,凭我们,怕是做不到。” “你们倒真敢想!”李依依此时道,她转过身,已是打算离开。 不过再离开前,又觉得苏良不在,小青这些人会坏事,便是道:“你们安心等着就是,我与他在秘境里亲眼见到活了两千年的人,就算他出不来,也能在里面活着,再过十天半月,若是还没动静,再想法子就是……” 说着,她语气带着警告意味:“别打宫里的主意,莫以为只有那几个天人境老祖,到时候你们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说罢,李依依这才离开,留下一脸懵的小青以及若有所思的小七。 第143章 界门 苏良在山洞外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身后山洞里的动静却在断断续续地持续着。 最开始能听到苏勤的呜咽声从里面传出来,有时又骤然拔高成一声短促的哀嚎,声音持续不断,令人心烦。 苏良没有回头,而是在检查着自身的变化。 苏良闭上眼,将感知向内沉去。 他看到了一幅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景象。 体内的骨骼每一根都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体内真元在流动之时,几乎不受任何限制。 这种感觉,就好似解开了某种限制。 这令苏良看到了更加广阔的未来,也在证明,陆地神仙之上的可能性。 他又取出那截剑尖。 这剑尖乃是太祖屠龙时,深入那巨龙心脏之物,沾染巨龙精血,甚至,在经过肉身淬后,苏良还在其中感应到巨龙的残魂。 “真龙灭尽,这含有残魂的剑尖,应当算是宝贵之物。”苏良自语一声。 他靠着石壁修行,运转内功,恢复真元。 不论是此前与圣主一战还是后来承受肉身淬,都让他超出了自己的负荷。 苏良很想好好休息一下,但现在显然不是休息的时候。 在山洞前过了两日,苏良才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未过多时,脚步声来了。 洞口走出的人影还是苏勤的模样,只不过脸色苍白,衣袍皱巴巴的,发髻散了一半,看着人不人鬼不鬼的。 而当他抬眼看来之时,苏良就知道,这人已经不是苏勤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苏勤惯有的慌张和畏缩,神色沉静得就像是一口千年的井。 “成了?”苏良问。 苏勤,亦或者说,大乾太祖,在此时开口了:“勉强。”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闭上了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又开口:“没有定魂珠,他的意识还没有彻底散去,亦或者,夺舍不彻底。” 苏良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何意?” “就是说,我可能是他,也可能是我自己,你能想象两条河流并入一条,最后成了一条新河么?”太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活着就不错了。”苏良道,对方的状况,他不以为意,如他所言,活着就不错了。 这时,前方山谷传来震荡,二人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天穹之上,已经出现一条条虚空乱流。 这是整个世界崩溃的前兆。 太祖面色微沉,随后道:“得走了。” “那是自然,问题是你能再开一道门么?”苏良问道。 太祖一笑,道:“别的或许不行,但这虚幻山河,乃是我亲自开辟的世界,若我都不能来去自由,便是白活了。” “那还等什么。” “需要时间,此界能不能撑住,还不知晓。”太祖道。 “那便动作快些。”苏良走到一旁。 太祖走上前去,对着天空双手结印。 一道道真元从他掌心中渗出来,像水一样向远处蔓延,但那些光芒还未成型便破碎。 太祖试了几次,最终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你给我找的这肉身太弱了,弱到根本支撑不住空间。” 苏良看着他,其意思很是明显。 这门若是不开,二人都得交代在这。 太祖无奈,随后道:“你来开!” “我?” “你体内有龙脉之力,用那力量,唤醒此界意志,让他给我们开门就是。”太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理论上你具备开门的条件,可以试试。” 苏良没多言,走到他面前:“如何做?” “你体内的龙脉之力就是钥匙,只需找到那扇门,用这钥匙打开,很简单。”太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语速快了几分。 苏良看他一眼,此人话说了同没说一般。 但时间依然不等人,眼前那山谷,已经被虚空乱流侵蚀得不成样子,很快就要蔓延到此处来了。 苏良尝试沟通龙脉龙魂,只是那道曾给过他指引的意志,此刻宛若不存在般。 太祖在一旁道:“气息强烈些,此界虽在崩塌,但大乾国运永垂不朽,你作为我大乾皇族,它一定会回应你的。” 苏良深吸了口气,闭目静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双眼。 视线落点之处,一座完整的门扉轮廓逐步显露而出。 太祖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神色一变。 “继续!” 苏良体内的真元,在飞速消耗着,同时间,那扇门也逐渐凝实。 直至最后,一扇完整的门扉出现,四周带着残留的法则之力。 太祖面色一喜,随即疑惑起来:“竟如此顺利,你就没碰到什么阻力?” “什么阻力?”苏良问道。 方才开门时,他本也不抱希望,结果龙脉龙魂很快便回应了他。 此时只见太祖沉默片刻,道:“天地法则会排斥人触碰虚空,好似一堵墙挡着人,而开启界门,就是在钻法则的空子,按理说会遭受法则反噬。” “这倒没有,若有阻力,门也开不了这么快。”苏良道。 太祖脸色变得复杂起来,道:“我是此界缔造者,随意出入是理所应当,可你又是为何……还是说,我大乾国运选中了你?” 这时,脚下一道虚空乱流突然生出,脚下地面碎裂,滚落其中。 苏良一步踏出,道:“你走不走?” 太祖连忙跟上,二人一前一后,进入界门之中。 当二人通过界门后,苏良发现,他们并未回到皇陵山,四周的景象极其陌生。 周遭一片夜色,隐约可见前方有几处灯火亮着。 太祖在一旁道:“你头一回开界门,我们居然没迷失,不可思议。” 苏良没好气道:“不是你说理论上是可行的么?” “理论归理论,我也没想到你真能做到不是?”说着,太祖看了眼周围,而后笑道:“这就是我给你们打下的江山?” 苏良发现太祖这人活了两千年,但还是十分幼稚。 他往前去,找了户人家打听他们目前处于什么位置。 最终得知这里是距天京城足足有上千里的风凉城。 这里是前往北境的一处关隘,十年前苏良去北境时,便途经了此城。 正当苏良准备前往运河找船返回天京城时,一阵马蹄声忽从远处响起。 第144章 风凉城里遇故人 一队举着火把的军士由远及近,领头的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银甲。 当这群人途经苏良与太祖这处时,目光立刻锁定而来。 “什么人,不知道已经宵禁了么?”军头一边打量二人,一边喝问。 有几名士兵已经围了上来,长枪直指二人。 苏良面对身前枪头,面无惧色,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动怒,淡淡道:“赶路错过了时辰,正要找地方落脚。” “赶路?”军头冷笑一声,马鞭在手中掂了掂,目光在苏良和太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偏头朝身后的副手道“画像取来。” 副手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军头借着火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苏良与太祖的脸,眉头拧了一下。 他看了好几息,最后把画像一收,哼了一声:“不是那妖道,但宵禁期间在外走动,管你是真赶路还是假赶路,先押回大营再说,带走!” 士兵们枪尖一挺,就要上前拿人。 苏良没动,他只是在那几杆长枪逼近的瞬间,眼神一凝,仅仅是周身的气场变了那么一瞬,却令周遭之人忽然喘不过气来。 为首那士兵的枪尖在距离苏良衣袍半寸处硬生生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军头察觉到不对,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近前,目光紧紧盯着苏良。 苏良也看向了他,仅是一眼,那军头心中大骇,一股寒意爬满了后背,令他心中发毛。 军头面色骤变,退后数步,手按上了刀柄,颤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良看着他,语气平静:“我说过了,是赶路的,倒是你们方才口中所说的妖道,是怎么回事?” 军头盯着他看了几息,按在刀柄上的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拔出来。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流露出的气息有多可怕。 风凉城里待了这么些年,不论是军中的还是江湖上的高手他见过不少。 但没有一个人,给他此刻这般可怖的感觉。 他此刻毫不怀疑,只要此人愿意,他以及身后的这些人,绝对死无全尸。 “城里有妖道作乱,煽动流民闹事,我等奉命捉拿妖道。”军头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忌惮无比地看着苏良。 “妖道作乱?怎么个作乱法?”一旁的太祖忽然插嘴,语气带着点看热闹的好奇。 “风凉城里,有不少北境流民,那妖道四处散布流言,称天命在北,鼓动流民叛乱强攻官府,如今叛乱已经被压下去,但那妖道还在城里藏着。” 他说着看了苏良一眼:“你二人面生得很,我盘问两句也是公事,你要真是赶路的,明日城门开了就走,今夜别在街上晃。” 他说这话时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似乎盼着苏良赶快离开。 苏良看了他两息,点了点头:“知道了。” 话音落下,笼罩于众人身上的那股厚重气息烟消云散。 军头没有再纠缠,实则更担心自己今夜丧命于此,他翻身上马,朝身后的士兵一挥手:“走。” 马蹄声重新响起,人马沿着长街而去,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太祖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侧头对苏良道:“两千年了,北方蛮人还未解决?” 苏良道:“没。” 太祖若有所思,旋即道:“原来如此,两千年了,此局仍未破。” 苏良听出他话里有话,皱眉道:“你要知道什么,就说出来。” 太祖哈哈一笑,道:“没什么……” 苏良没理他,二人走了一会,见到有家客栈,敲门入店,暂且住下,明日一早去运河找船。 客栈客房里,苏良看了眼太祖,旋即问道:“你有何打算?” 太祖愣了半天,一阵失神。 苏良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开口之际,忽然太祖看向他,面色无比惶恐:“九弟……我,我这是怎么了?” 看来是夺舍不彻底,苏勤又回来了。 苏良没理会他,只道:“睡觉。” 到第二日清早,太祖恢复了正常,二人离开客栈时,苏良再度问了昨夜的问题。 太祖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跟你回京,你不是告诉,偷走我东西的,是当今天子么,我倒要看看,我这个好玄孙,究竟有多大能耐,敢偷他老祖的东西!” 苏良闻言,半晌后道:“既然如此,回了天京城你我便分道扬镳。” 不久后,风凉城的运河码头前。 还是清早,码头上便有了人声。 船工们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吆喝着搬货卸货,几个小贩蹲在岸边叫卖热粥和炊饼。 仔细看去,码头上的货船比往常少了许多,有几条船落了帆停在岸边,甲板上空荡荡的,船主蹲在船头抽着旱烟,面色愁苦。 苏良与太祖一前一后走到码头边,目光扫过泊船的位置,正要寻一条往南去的船,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 几个穿着公服的差役围在一处栈桥旁,中间有人正被推搡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怒气喊道:“你们凭什么扣我的船,那是给救命的货,不能扣!” 苏良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声音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虽然时隔十年,但苏良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他拨开人群走上前去。 太祖以为苏良喜欢管闲事,嘴角浮现一抹讽笑,也跟了上去。 栈桥边停着一艘小货船,船身不大,舱里堆着几袋粮食和几捆药材,船夫正被两个差役按住肩膀,跪在栈桥上。 旁边站着一个穿绸衫的管事,正居高临下地道:“近日靖北盟的叛贼四处闹事,谁知道你这些东西是不是送给他们的,姑且都扣下了,你若不服,我再打你几十大板,押入监牢!” 船夫是个瘦小的汉子,他抬起头,满脸泥灰,嘴角还有一道没干的血痕,像是被人打过了,他咬着牙道:“我就一普通老百姓,靠着拉这些货活着,你们把我船扣了,不是要我死么!” 话没说完,那管事抬脚就踹在他肩窝上,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磕在船帮上,闷哼一声没站起来。 苏良走出人群前方,看着那张沾满泥灰的脸。 十年过去了,这人比当年瘦了一圈,颧骨高了,眼角多了几道皱纹,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副倔强的模样,被人按着跪在地上也不肯低头。 苏良走过去,伸手扶住船夫。 “起来。” 第145章 靖北盟 船夫看着眼前苏良,他愣了一下,只是好一会也没认出他来。 倒是后方管事的见状,面色十分不快,怒喝道:“敢在码头闹事,来人,给我一并抓了!” 苏良眼神一斜,冷然道:“滚!” 那管事的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只觉得身体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整个人倒飞出去,落进了运河之中。 那几名差役还想围上来,却见太祖掏出腰间令牌,道:“我乃赵王,尔等休要放肆。” 太祖也是看出来了,苏良不是管闲事来的,是遇上熟人了,倒不是担心苏良会惹上什么麻烦,而是以二人修为,若是真跟这些人动起手来,太过掉价。 因而,直接掏出了原本属于苏秦的身份令牌。 而周遭之人显然都愣住了,赵王是何等身份,怎会来此码头之上。 但,其手中令牌,散发着无比浓厚的皇道之气,这一点可是做不得假的。 众人也不管是真是假,先跪了再说。 眨眼间,码头上跪了大片人。 苏良将那船夫拉起,对方站稳后,又盯着苏良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仍旧没认出来。 苏良笑道:“十年未见,没成想能在此处遇到。” 船夫细细回想,忽然眼前一亮,指着苏良道:“你是当初那少年……” 苏良笑着点了点头。 十年前,他孤身入北,饥寒交迫时,有人给他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这算是一饭之恩。 那个人,就是眼前的船夫。 苏良记得,此人名叫齐小六,不过对方并不知晓他的身份。 齐小六道:“你原来是赵王门下,看来十年不见,你已大富大贵!” 苏良道:“谈不上,走吧,找个说话的地方。” 很快,三人来到码头边的茶摊上。 苏良坐下后,看向齐小六,他道:“我记得你不是在北境,怎么到风凉城来谋生了?” 齐小六摇头道:“我是北境人,这点毋庸置疑,但这些年下来,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只能往南走,运些货物,虽然辛苦但也能挣点,但你这事有风险,有时候能不能过关全看这些当官的心情。” 苏良当然懂这个,否则他也没必要私自开通北境商路。 “运粮食倒也正常,不过,你这船上的药材……”苏良说着,看向齐小六。 对方一愣,旋即道:“药材对于北境来说一直都是紧俏物资,我想多赚点。” 苏良笑了笑,道:“你不必对我有所防备,我也是北境人,你就说实话。” 齐小六看向太祖,神色显然有些紧张。 苏良看了太祖一眼,道:“他是假冒的赵王,我这等人,岂会认识王爷?” 齐小六再度一愣,旋即目光一阵来回,而后大松了口气,道:“我就说,你怎么会认识赵王。” “是啊,所以你放心就是,我也是北境人,此言绝不假。” 齐小六微微吸了口气,道:“好吧,其实方才那管事的说得没错,我这些东西,的确都是为靖北盟的人运的。” 苏良道:“靖北盟?我这些日子去了天京,倒是头一回听说。” 一说起这个,齐小六打开了话匣子,道:“北边的日子难过得紧,朝廷断了粮,蛮人又压得紧,护国军自顾不暇,老百姓活不下去了,虽说夜天子为我等谋了生路,但这远远不够,这时候,有人在北境风雪里挖出了一块石头,其上所言,天命在北!” 说到这,齐小六道:“夜天子也是当今圣上的儿子之一,他为何当不得皇帝,天兆如此,这就是天命!都说朝中其他皇子皆有背景人脉,而我北境夜天子,也有我们这些风雪里冻得梆硬的石头!” 听到这,苏良面色一阵奇怪,而后道:“夜天子便是当今九皇子,他可就在天京城里,你们打着他的旗号作乱,就不担心他回不来了?” 齐小六一愣,作为一个平头老百姓,他还真没想到这么远的地方。 而苏良则是思考得更多,他离开北境不过几个月,此前都还与护国军有通信,但那时候,没人提起靖北盟的事,想来这一切,都是在他入秘境后这大半个月内发生的。 联想到昨夜城中防军搜捕的妖道,这一切都跟靖北盟有关。 “我当齐老哥是老实人,原来你也敢干这杀头的买卖。”苏良道。 齐小六愤恨道:“朝廷不把北境百姓当人看,我们就打到京城去要个说法,更何况这不是造反,是……是清君侧!” 苏良沉默了一瞬,旋即道:“既然是叫靖北盟,应该有个盟主,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齐小六道:“靖北盟的盟主当然是夜天子,不过他尚且在京,盟中事,是由副盟主负责,我们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学道三十余载,在北境寒风山悟道,所以称他为寒风道人,就是他发现了天命在北的祥石!” 苏良没再问下去,与齐小六叙了叙旧,而后道:“我要去天京,你要不跟我一起,到了那,别的不说,至少你不必担心衣食。” 齐小六笑了笑,而后摇头道:“我是北境的人,根在那,怎么着也得回去,南北不同路。” “好一个南北不同路。”苏良笑了笑,随后起身,与齐小六告别。 齐小六看了一眼苏良,低声道:“要去天京城的话,小心为妙,我听说朝廷的人也在查靖北盟的人,凡是北边的人对他们来说都有嫌疑,你要小心。” 苏良笑着道谢,齐小六最后看他一眼,眼神复杂得很,半天后才挤出一句话:“你比当年贵气多了,想来这十年,你的经历一定不平凡。” 苏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与太祖找了艘船,船是此处河道官员亲自送来的,有赵王的身份在,办这种事简直不要太防备。 到了船上,太祖靠在甲板围栏上,他盯了眼苏良,道:“你跟我说说,北境这是怎么回事,居然逼到有人造反,放在我那时,可不是这样的。” 苏良没急着回他,从这里坐船到天京城,虽顺流而下,却也需要七八日。 也就是说,他还要在船上跟此人待七八日。 时间多得很。 第146章 立一杆旗 北境的问题,说起来不复杂。 这里是抵御蛮人的一线,注定此处需要兵精将足,方能王朝不倒。 而北境离朝廷中心太远,兵精将足,又注定引来忌惮。 有时候,在皇帝眼里,蛮人跟那些个要造反的兵士,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历代皇主有意打压护国军,却又不得不让他们维护北境安稳。 久而久之,就成了如今的局面。 但两千年下来,北境百姓从未想过要反。 对于他们而言,不管皇帝宝座上坐的是谁,近处的敌人却是显而易见的。 苏良与太祖讲了许多,太祖是何许人,一听便就明白了。 饶是如此,他亦沉默半晌,随后才幽幽开口。 “一堵墙,生生守了两千年,问题就在于,蛮人杀不绝,至少现在,没可能杀绝。” “蛮人的确杀不绝,但真正让北境撑不住的,不是蛮人。”苏良道。 太祖挑眉看向他。 苏良续道:“护国军的粮草军械,全仰赖朝廷调拨,这些年北境战事吃紧,朝廷不但不增援,反而逐年削减粮饷,这不是在欺负人么?” 太祖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护国军尚且如此,北境百姓更不必说,长城以南百里之内,几乎没什么像样的耕地,百姓要么替军队做工,要么往南逃,北境的人口,这十年间少了两成不止。” 太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个世界,是被人设计好的,乾人也好蛮人也罢,都是有人希望我们如此。” 苏良顿了一下,同样的话,他似乎听说过,他想了一会,想起来了。 李依依曾经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苏良其实已经猜到了。 要解决蛮人与乾人的问题,不在于当下,而在他还没有去过与见过的外部世界。 也即是,那飞仙宗的所在之处。 “你若知道什么,最好现在说清楚,绕弯子的话就不必说了。”苏良道。 太祖一笑,仰头道:“现在告诉你也没用,等你该知道的时候,或者有能力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苏良见此不再搭话。 太祖闭了一会儿眼,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睁开眼,道:“那个靖北盟,你怎么看?” 苏良并不想搭理他,但关于靖北盟,心中早有答案。 短短半个多月,能兴起一股这样的势力,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 这是有人在借北境的民怨生事,而且这人看似打着他的旗号,但不可能是他的人。 若是苏良的人,怎会在他还未返回北境,就举旗闹事? 苏良的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水面上。 水面开阔平缓,两岸的景色单调而重复,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船行了半日,在一个渡口停下补充物资,船工提着木桶去岸边打水,苏良与太祖坐在船头,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就在这时,苏良忽然微微抬眼。 他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很轻,若有若无,从渡口另一侧停泊的一艘乌篷船方向投来。 他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余光扫过那艘船,船篷低垂,只能看到舱内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太祖也察觉到了,他舔了舔嘴唇,低声道:“这小船跟了一路了。” 苏良没有说话。 就见乌篷船的舱门被从内推开一道缝,一个人影闪出来,沿着岸边的柳树阴影快步离去,很快就消失在渡口尽头。 太祖看了那个方向一眼,问道:“不追?” “没必要。”苏良转身往舱室走去:“若是冲我们来的,还会再出现。” 太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很快,船只再度动身,只是再不见那艘小船的踪影。 到了晚上,夜色浓稠如墨,运河上除了船尾橹声搅碎的水响,再无其他动静。 苏良在舱室中,闭着眼,呼吸平稳,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着,实则感知早已覆盖这艘大船周遭。 因而,在那两道气息一前一后上了船板时,苏良便已经知晓。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那两道脚步声极轻,越过甲板,停在舱门外 帘子被人从外面挑开一道缝,一道瘦小的身影侧身钻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略高的灰袍道人。 舱内很暗,只有船头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瘦小身影在舱中站定,看了苏良片刻,忽然低声开口:“殿下,醒醒。” 苏良睁开眼。 舱内那点仅有的光线照在来人脸上,照出一张他在白日里见过的面孔。 是齐小六。 苏良看着他,心中并不意外。 早在码头上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齐小六身负修为,虽不算高,却也有宗师之境。 他这样的修为,不至于被那管事的一脚踹开,但他不想暴露修为,苏良也就没有拆穿。 “有些话当时便能说,不至于追到这里。”苏良道。 他打量了一眼齐小六身边的人,那是一个灰袍道人,看不出年纪,修为倒是很扎实,估摸在帝宗师之境。 齐小六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带着一丝歉意:“未曾想到,十年前偶然相助的一人,会是以后的北境夜天子,在码头上的时候,我便认出了殿下,能与殿下相遇,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 他的语气跟白那时相比已经完全变了。 当时那个被人按着跪在地上的倔强汉子,此刻沉稳得像换了一个人。 苏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旁边那个灰袍道人一直安静地站在齐小六身后,此刻往前半步,微微拱手。 “靖北盟,副盟主,寒风道人。”齐小六替他报出了名号,然后看向苏良,语气郑重了几分:“也是我的师父。” 苏良的目光在齐小六和灰袍道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淡淡道:“你们找我,要做什么?” 齐小六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先代靖北盟上下向殿下请罪。” “请什么罪?”苏良问。 “擅自举事,未经殿下许可。”齐小六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自觉。 “然后呢?”苏良看着他二人,语气毫无波澜,他知道,这二人一路尾随而来,不是请罪这么简单。 齐小六道“靖北盟这杆旗,是打着殿下的名号举起来的,如果殿下不认,这旗就立不住。但如果殿下认了,许多事都能简单些。” 说到这,齐小六向前小步,半跪道:“我等愿奉殿下为主,请殿下与我们返回北境,主持盟内大事!” 第147章 妙人 苏良看着眼前二人,这时,舱门外响起了另一道脚步声。 太祖走到舱门前,笑眯眯地开口道:“或许你该听他们的,天子是劲敌,你返回京城,可未必还有机会离开。” 苏良眉头皱着,倒不是因为太祖的话。 这时,齐小六再度开口道:“殿下,北境五郡,数千人家,皆因殿下站出来,若是现在折了这杆旗,人心便要散了,而人心一散,可就再也拢不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殿下若不接,也不能回天京城。” 舱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话里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靖北盟这杆旗,苏良若是接了,则万事大吉,若是不接…… 那灰袍道人一直低垂的眼帘终于抬了起来,那一瞬间,一股浑厚至极的气息弥漫而出,充斥着整个舱室。 那气息并不张扬,也不暴烈,却让舱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微微下沉。 对于靖北盟的人而言,苏良很重要,但是否是活着的苏良,反倒不那么重要。 齐小六站起身来,垂着头道:“殿下三思,现在调头都还来得及,北境需要殿下,而天京,殿下要回天京,也是等到哪一日我等簇拥殿下回京登基之时!” 苏良笑了笑,他对着齐小六道:“我若是不听你的,你就要让这道人动手了?” 二人说话时,寒风道人的气息还在攀升,似乎整艘船都已承受不住,猛地顿了一下。 齐小六缓缓开口:“我知晓殿下修为通天,我师父虽只是帝宗师,然他有十足把握,五步之内,定可与殿下换命。” 苏良只是坐在那里,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然后他释放了一缕气息。 仅仅是一缕,如同深冬里推开一道门缝,让屋外的寒意渗进来了一丝。 舱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冻住了,方才那厚重的帝宗师气息像是一堵被凿开了一道裂缝的墙,紧接着,骤然崩塌。 寒风道人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感觉到了那缕气息中蕴含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他所能比拟的,是天人境才有的底蕴,而且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天人都要厚重。 方才他释放出自己的气息,是想让苏良知晓他并非无足轻重之人。 而此刻苏良只用了万分之一的力道,便让他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 齐小六也察觉到了什么,他侧过头看了寒风道人一眼,看到自己师父那张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他面色一惊,眼神变得难以置信起来。 苏良收回了那缕气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平淡地开口:“若连我都过不去,你们怎能与大乾皇帝为敌,据我所知,他很有可能是目前皇朝之中唯一的陆地神仙。” 此言一出,寒风道人与齐小六再度愣住。 大乾皇帝的修为,此前众说纷纭,但大众较为认可的说法,是大乾皇帝不过大宗师之境。 甚少之人会猜他是天人境。 却从未有人想过他会是陆地神仙! 苏良没道理在这方面骗他们,毕竟他方才已经证明,所谓的五步换命,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你们回北境,带着你们的人,去护国军缴械,投降,我可以不追究。”苏良言道。 齐小六面色一变,当即道:“殿下真要弃北境百姓于不顾么!” 苏良对他道:“十年前,我路过你家门前,你给我煮了一碗热面,那时你不知我是落难皇子,为何如此对我?” “一少年饥寒交迫,我想是个人都会伸出援手。”齐小六道。 苏良道:“你尚且如此,我又怎会弃北境不顾,只是按照你们这样行事,北境大乱,届时只有两个下场,一,北境有生力量被朝廷剿灭,二便是蛮人攻破长城,危及整个大乾,这是你们要的?” 齐小六愣了愣,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寒风道人此时开口:“殿下,我信你,你在北境十载,为北境所带来的改变,足以超越此王朝两千年。” “既然如此,你们按我说的办就是,告诉那些随你们起事的百姓,苦日子不会太久,这是我的承诺。” 说罢,苏良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再谈下去。 齐小六还想再说什么,寒风道人已经拉住了他的衣角,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二人没有再停留,无声无息地退出了船舱,身影很快消失于运河之上。 船身重新恢复平稳,水声节奏如旧。 苏良睁开眼时,发现太祖正看着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太祖问。 “给北境一个安宁。”苏良道。 太祖笑道:“北境症结,在兵权,那里天高皇帝远,手持利刃,哪个皇帝都不会放心,我看你在北境很有威望,怎不让那些护国大将军回京述职,只此一事,足以让皇帝对北境多一些信任。” 苏良摇了摇头:“他们不会,我也不会下这样的命令。” “那你何不回北境,如那两人说的,大可以拥兵自重,割地称王。”太祖又道。 “我也不会,我说了,我要北境一个安宁,割地称王若是可以,我早便做了。”苏良道。 太祖盯着他看了半晌,旋即轻笑起来。 “吾子孙后代中,竟有你这么个……妙人。” 听到他的话,苏良眉头微微一皱,这人分明是在占他便宜。 偏偏他无从反驳,毕竟按照现实情况来说,这里的确是他老祖。 不过,苏良对皇室没有任何归属感,自也不会心底里承认这位老祖。 “只可惜,在我看来,你会死在京城,毕竟天子已是陆地神仙,而你神魂炼还未完成,距离陆地神仙,尚且遥远。” 苏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重新合上了眼,像是这个问题不值得他花力气去想。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流在船底低声流淌,一下接一下,像永远不会有尽头。 太祖来到甲板上,望着夜色下的运河,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兴许是这条运河没有任何变化,与他在位时下令建造的一样。 一个王朝,两千年不变,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天京城近了。 对于太祖而言,那里的人与事更让他期待。 然而这时,他脸色又是一变,忽然极其痛苦。 显然是苏勤又要冒出头来了…… 第148章 逆贼 天京城,午后。 昔日的镇北王府门前,铁甲如云。 一队队披甲兵卒从街道两头合围而来,踏地的沉闷声响连成一片,震得街边茶摊的碗碟嗡嗡作响。 领头的人,一身蟒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正是大皇子苏明。 街道两侧的百姓们纷纷望去,双眼一时被日光下的刀枪晃得睁不开眼。 他们挤在巷口探头探脑,舍不得走远,沿街茶楼酒肆的二层窗扇尽数推开,探出一颗颗脑袋。 “出什么事了?这可是镇北王府!” “镇北王早就被贬了,而且说是死在秘境里了,一个多月没音信了。” “那他们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趁他死了抄家灭口呗,九皇子没了,二皇子与六皇子也没了,现在满朝上下谁还敢跟大皇子叫板?” “说来也是,我可是听说,九皇子府上有不少高手,还有那头凶蛟。” “呵……九皇子一死,不管是人还是蛟,不归顺,也只有死路一条,这便是天京城的法则!” 议论声嗡嗡一片,像被捅了窝的蜂群。 而那扇朱红府门紧闭始终,其中没有传出一点声音。 大皇子苏明端坐马上,居高临下望着那扇朱红大门,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他今日特地穿出了蟒袍,腰束玉带,通身的皇族气息,胯下枣红高头大马打着响鼻,前蹄不耐烦地刨着青石板。 “镇北王身死秘境,然其在北境经营多年,与靖北盟的叛贼脱不开干系,其府上之人也是叛贼,若认罪态度尚可的,本王可酌情减刑,冥顽不灵者,死!” 这可以说是苏明最为硬气的一次。 放做一个月前,让他来镇北王府门前走上一遭,他心中或许都会打鼓。 但时至今日,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内不见半点动静。 苏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偏头对身旁的校尉道:“砸门。” 一名披甲校尉应声上前,抬起铁靴狠狠踹在门板上。 “砰!砰!砰!” 朱门震颤,灰尘簌簌而落。 门内静了数息,随即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只见一人走出,他神色不卑不亢,不见惊惧,而右脸那道疤格外醒目。 小七一双眼扫过门外密密麻麻的甲胄,又看了看马上的苏明:“燕王殿下,有何贵干?” 苏明勒着马缰,居高临下道:“本王奉旨,前来查抄逆贼苏良府邸,一应家眷仆从就地遣散,顺带找一找还有没有其他的逆贼叛党!” 小七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语气不咸不淡:“殿下怕是弄错了,我家主人在秘境已有一个月,而靖北盟不过是这十几日间发生的事,显然与我家主人无关,更何况,我家主人虽为庶民,却也是大乾皇子之一,燕王殿下有什么事,不能等他回来再说呢?” “回来?”苏明一声嗤笑,身后的亲卫也随之嗤笑起来。 “秘境已关闭一个多月,他若能回来早便回来了!” 说着,苏明抬手一挥。 身后阵列中,四名身披玄甲的武士越众而出,气息一展,竟是四位宗师境的高手! 而在他们后方,还有一道人影缓缓策马而出,那是一个须发半白的中年人,身着暗红官袍,腰悬一柄通体漆黑的横刀,周身气息如渊如岳,竟是实打实的大宗师修为。 小七的眼神微微沉了沉。 这名大宗师他认得,乃是虎贲军副统领韩邈,早年曾随先帝北征,一身杀伐功业皆是刀口舔血换来的,据传已入大宗师巅峰之境,半步便可踏入帝宗师。 此人向来中立,从不涉皇子之争,今日竟会出现在大皇子的队列之中? 小七转念便明白了。 那是这些人都觉得九殿下已死,京城的局势已然分明,大皇子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韩邈这是在提前站队。 “让开。”韩邈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像一块铁板压下来。 小七没有让。 他只是退回了门内,然后将门重新合上。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插闩声响,紧接着是小七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出来:“这里是九殿下的府邸,我看谁敢硬闯!” 说罢,一声蛟吟猛地传出,众人惊愕之下,就见得一道巨大的黑影自府门后升腾而起,冷不丁地盯着前方众人。 巨蛟一现身,让苏明心中震颤不已。 他先前见过巨蛟,还是那日在宫中的时候远远瞅见,压根不敢靠近看。 今日却是距离这凶蛟不过二十步的距离,此等凶兽的压迫感,实在太过骇人! 苏明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散去。 但,一头凶蛟,怎么可能挡得住他们! 后方,一架架破神弩已经施展开,除此之外,还有千余重兵! 他偏头看了一眼韩邈,后者微微颔首。 “破神弩,放!” 一道道弓弦声震响而起,后方围观之人无不是捂住双耳。 只见得这激烈的震响声中,镇北王府传出一道女子的轻喝声。 “退下!” 巨蛟猛地转身,钻入镇北王府深处。 弩箭破空射入镇北王府之内,惊起大片飞鸟,依稀听得府内传出阵阵仆从的惊叫声。 一根弩箭精准射向大门之上,只听得砰一声响,府门被破开一个大洞,有士兵走上前去,一脚将府门踹开。 “捉拿逆贼!” 韩邈一声令下,数十甲士蜂拥而入。 然而他们才跨进门槛三步,便齐刷刷顿住了脚步。 前院中,小青一袭青衣,负手而立。 她腰间那柄细长的软剑尚未出鞘,整个人却像一柄悬于头顶的利刃,剑意先行弥漫开来,将整座前院笼罩其中。 那剑意凌厉刺骨,像无数根冰凉的丝线缠绕在每一名闯入者的脖颈上,只需微微一紧,便可要他们人头落地。 韩邈骑马入府,看清眼前景象,也顿了一下。 他看了小青一眼,目光微凝。 作为军武出身的大宗师,他自然看得出来,小青亦是大宗师境。 而且她不是寻常大宗师,是那种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杀胚。 这种人,寻常宗师在她面前恐怕走不过三招。 第149章 不配插手 苏良府中,重兵入府,挤在前院,无数刀枪对准了其中的小青。 韩邈的声音沉稳如旧,他看向小青:“尔阻我等,看来也是逆贼。” 小青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说什么也不好使,今日敢闯殿下府邸者,杀无赦!” 苏明此时已经下了马,迈步走入府门。 他看着小青,眼底闪过一丝惊艳,毕竟,谁不想要一位如此貌美,又武力高强的随身侍女? 但很快,这惊艳便被不快压下,他道:“苏良已经死了,你不必再替他守这座空宅,你若愿意,本王身边正缺姑娘这种有能之士。” 这话带着几分轻佻。 小青没有看他,目光没有落在在场任何一人身上,仿佛所有人都不值得入她双眼:“三息之内,带着你的人退出去,否则……" “否则如何?”苏明嗤笑一声:“本王倒想看看,你要拿什么跟我斗。” 小青的手终于按上了剑柄。 “嗡!” 剑鸣声起,那道剑意骤然暴涨。 韩邈眉头一皱,掌中横刀已然出鞘三寸,院中气氛在这一刻绷到极致,甲士们齐齐后退一步,手中兵刃同时抬起。 便在此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天都卫!让路!” 一队身着玄铁甲胄的兵卒从街巷尽头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策马狂奔,在王府门前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一声长嘶。 来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正是天都卫指挥使赵方遒,他身后跟着李君豹及二十余名天都卫兵卒。 赵方遒一眼扫过满街黑甲,又看到苏明立在府门内的身影,脸色登时一变,快步上前拱手道:“大皇子殿下,这是做什么?此乃圣主御赐府邸,未经朝廷令旨,不得擅围。” 苏明转过身来,垂眼看他,像看一只挡道的蝼蚁:“赵方遒,你管得倒宽。” “末将执掌天都卫,拱卫京畿,此事正在末将职责之内。”赵方遒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却已经有些发紧:“殿下若是要抄检王府,须得有内阁文书或圣主手谕!” 苏明一声嗤笑。 他右手一抬,马鞭在空中抽出一道脆响,重重落在赵方遒肩头。 那鞭梢带着真元,虽未全力施为,却也在赵方遒肩甲上炸开一道白痕。 赵方遒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却没有退。 “赵方遒,本王听说你是苏良一手提拔上来的。”苏明把玩着手中马鞭,居高临下道:“可你莫忘了,天都卫指挥使,也不过是替我皇族看门的,看的还是外门,当真要执迷不悟么?” “殿下!”赵方遒压着声音,咬紧了牙关:“臣不是任何一人提拔的,指挥使之职,是由圣主亲自签发的晋升令,如今不见圣主手谕,殿下不应逾矩!” 啪! 赵方遒话音刚落,苏明第二鞭便已落下。 这一次苏明用了些力道,鞭梢擦过赵方遒的额角,留下一道红痕,皮肉翻卷,血珠顺着眉骨滚落。 赵方遒整张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有跪下。 苏明催马上前一步,马头几乎抵到赵方遒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绷紧的将领,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冷:“今日告诉你,本王的命令,就是朝廷的命令,你听是不听?” 赵方遒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 他脸上那道鞭痕还在渗血,额角红肿,他抬起头看着苏明,一字一句道:“末将没有接到朝廷令旨,殿下若执意要闯府,天都卫不能答应!”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苏明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天都卫指挥使,竟也敢挡在他面前。 他攥着马鞭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韩邈已经来到苏明身侧,但凡赵方遒与小青有所异动,他能第一时间保护苏明。 这时,苏明扬起马鞭,又一次抽落。 鞭梢炸响,落在赵方遒胸口,将玄铁甲胄上抽出一道清晰的凹痕。 赵方遒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却仍撑着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没有躲闪。 “殿下愿抽几鞭抽几鞭,但末将说过了,没有圣主手谕,末将作为天都卫指挥使,不能退!” 苏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厌烦之色。 韩邈适时上前一步,目光扫向赵方遒,大宗师巅峰的气息如山岳压顶。 赵方遒只觉双肩一沉,另一条膝盖也险些弯下去,却用刀柄死死撑住了地面,整个人像被钉在青石板上的铁钉。 “赵指挥使,退下吧。”韩邈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这里的事,你还不配插手。” 赵方遒咬着牙,齿缝里渗出血丝,却始终没有松口。 …… 远处,国公府的马车正沿着长街疾驰而来,最终被苏明带来的兵士堵住去路。 这时车帘掀开一道缝。 柳晚吟面色苍白如纸,手中攥着一方绣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便赶来了此处,马车上,还有她妹妹柳靖涵。 “姐姐,我们这样过去,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大皇子连兵马都调来了,是铁了心要九殿下的人难看。” 柳晚吟听到柳靖涵的话,立刻道:“如今他生死不明,我作为他未过门的妻子,岂能袖手旁观?” “更别说,他还救过你。”柳晚吟补充道。 柳靖涵抿了抿唇,并未反驳柳晚吟,只是她看得出来姐姐这是心急则乱。 “大皇子如今春风得意,觉得自己能做储君,这才要弄点动静,让文武百官看看,我们若想阻止此事,必须得请出有份量的人才行。”柳靖涵略微思索后道。 柳晚吟一愣,但旋即道:“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柳靖涵再度思忖,而后道:“好吧,姑且去看看,我们好歹代表国公府,就看大皇子给不给这个面子了!” …… 而正在此时此刻,天京城的运河码头之上,随着一艘大船靠岸,两道身影已当先从跳板之上走下。 此二人,正是乘船而归的苏良与太祖! 第150章 论罪?! 太祖扫了眼码头上的行人,一阵感慨之色。 苏良则是觉得此人太不靠谱,时而是太祖,时而是苏勤,下了船便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互不相干,如何?” 太祖闻言立刻道:“那不行,你得保护我,而且,我是你最大的底牌,毕竟那不肖子孙并不知道,我也离开了秘境,若是我去皇子府,露馅了怎么办?” “你这是讹上我了。”苏良说罢,没再与他多言。 而刚走出码头,他就听说了苏明带人围了他府邸的消息。 对此,苏良倒并不着急,只是感慨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苏明虽是皇帝长子,却是众多皇子里,最废物的那个。 而随着二皇子、六皇子身死,四皇子蛰伏不动,他又去了秘境,如今这天京城,居然轮到他大皇子登台。 苏良想到这里,一声冷笑。 …… 镇北王府前,韩邈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抬眼看向小青,掌中横刀缓缓出鞘,刀身漆黑如墨,在日光下未曾反射半点光亮,却是随着刀身出鞘,令整座院子的温度骤降几分。 “尔若不退,死!” 小青没有退。 她拔出腰间那柄细长软剑,剑身在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那道剑意随之炸开,浓烈如实质的剑气在她身周凝成一层薄薄的光晕。 韩邈眉头一拧,横刀已然抬起。 刀锋之上凝聚着大宗师巅峰的全部气力,这一刀落下,便是宗师也要当场饮恨。 而小青的剑锋已然迎上,剑意与刀意在院中相撞的瞬间,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碎砖飞溅,尘土翻涌。 刚一交手,韩邈并未落入下风,这倒不令小青意外,毕竟大乾王朝中,酒囊饭袋虽有不少,但有真本事的也大有人在。 二人再度交手,却在这时,一名亲卫来到苏明身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苏明面色一变,旋即立刻对前方韩邈道:“将军且慢。” 而后他才对后方亲卫道:“将人迎来!” 两道倩影穿过重重兵士,踏入府门之中。 当柳家姐妹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时,二人都是心头一紧。 “燕王殿下,这是在作甚?”柳晚吟来到近前,行礼过后便有此一问。 苏明看向她,而后目光又落在柳靖涵脸上,他舔了舔嘴唇,而后道:“靖北盟打着苏良的旗号谋逆,我来此是查一查,他府上有没有窝藏逆贼叛党,结果这些人不从王命,看来全是逆贼无疑,怎么,姑娘有何指教么?” 柳晚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燕王殿下,九殿下虽被贬为庶人,但这府邸仍是圣主御赐的宅院,而靖北盟虽以九殿下之名闹事,却也没有证据表明与九殿下有关……” “这还要证据?”说到这,苏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本王倒是差点忘了,你是苏良未过门的妻子,虽说他如今已经死了,名分还没定,但你这么急匆匆赶来替他府上的人出头,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急着当寡妇?” 柳晚吟的面色唰地白了。 旁人更是心中微惊,谁也没想到,苏明会这么对柳晚吟说话,可谓是丝毫不给吴国公面子! 而苏明想的很简单,反正他与柳镇元也尿不到一壶,也不怕得罪。 今日就是来高调一回的,过了今日,天下人都将谈论他,而那些还未站队的文臣武将,则会争着来附庸于他。 苏明不给柳靖涵回话的机会,继续道:“本王劝你一句,苏良不过一介庶人,又犯下弑兄大罪,如今他死了,这门亲事理当作废,你还能再嫁个好的,何必为了一个死人,得罪本王呢?” 他这话说得极轻极慢,像是好心规劝,但那语气里的羞辱之意,满院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柳靖涵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头道:“燕王殿下!我姐姐是圣主亲自指婚的,你敢如此羞辱,不怕圣主降罪么!” 苏明目光冷冰冰地扫过来:“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堂堂国公之女,真要为一个庶人守寡?” 柳晚吟紧咬牙关,话语几乎是从口中挤出来的:“燕王殿下,此事当真不能回旋?” 苏明看向柳晚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里的轻佻比方才更甚:“当然可以,你若愿意,可以为我侧妃,本王妃子的面子,自然会给。” 柳晚吟站在原地,面色由白转红又转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攥紧了绣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去,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殿下的好意,晚吟受不起,我既已被指婚给九殿下,这一生便只认这一个夫君,若殿下今日执意要闹得难看,便叫你的人从我身上踏过去!” 说着,柳晚吟来到了小青前头。 小青此刻也是一愣,完全没想到柳晚吟会这样做。 她以为柳晚吟与苏良,不过是政治联姻。 苏明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他盯着柳晚吟看了几息,忽然嗤了一声:“不识抬举!” 他抬手一挥,对韩邈道:“不必再等了,不要伤到柳大小姐,其他人,一并以谋逆罪论处!” 韩邈应声而出,横刀高举,周身气势激荡。 在他身后,一众甲士齐齐往前踏了一步。 而就在此时,天边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并不大,却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分量,像是一整座山脉从天穹高处坠落,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府外的街道,被兵士与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此刻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同时抬起头。 天光暗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方向破空而来。 那身影快得离谱,从出现到近前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带起一道尖锐的风啸,压得沿街的旗帜齐齐向后倒伏。 轰! 那道身影落在镇北王府大门前的石阶上。 尘埃未落,衣袍已定。 他缓步走入府内,周遭甲士,看到他时,如同活见鬼般。 到了府中前院,他扫了眼周围,看到满脸是血的赵方遒,也看到了柳家姐妹,还有那一身剑意与杀气的小青。 他一转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向苏明。 眼神原本毫无重量,却是令此刻的苏明,感觉如泰山压顶而来…… 第151章 以眼还眼 当苏良出现之时,周遭之人无不大惊失色。 大皇子苏明脸上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赵方遒猛地抬头,眼中爆出一道光,他单膝跪在地上,却在这一刻猛地挺直了脊梁,整个人像卸下了千钧重负。 小青握剑的手顿住了,那柄已递出的剑悬在半空,她望着门阶上那道背影,瞳孔微震,却又很快恢复平静。 韩邈的横刀停在半途,再难往前递出一寸。 因为一柄青金色的剑刃已经从门阶上那道身影的掌心无声延展而出,剑尖遥遥指向韩邈的咽喉,相距不过三尺。 那道剑刃没有杀意,却比任何杀意都更让人胆寒。 韩邈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刚刚睁眼的远古凶兽盯住了。 他这一生经历大小百余战,斩杀过的宗师不下十指之数,但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只要他敢将刀再往前递出一寸,下一瞬,他的头颅便会与身体分离! 周遭寂静,落针可闻。 苏良一步一步走到赵方遒面前,弯腰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赵方遒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苏良抬手止住了。 柳家姐妹看着苏良,同样惊讶不已。 “你……回来了?”柳晚吟满脸愕然。 苏良看向她,缓缓道:“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王府内外甚至门外大街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苏明。 “你要做什么?”苏良缓缓开口。 苏明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血色。 这位方才不可一世的大皇子殿下,此刻满头冷汗涔涔而下。 苏良朝着他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满街的甲士下意识地后退,刀枪不由自主地垂下。 大皇子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苏良走到面前。 苏良抬手,从他手中将那条马鞭抽了出来。 苏明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鞭子已经离开了他的手掌。 苏良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鞭子,上面还沾着赵方遒的血。 “你打了他几鞭?”苏良问。 苏明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方,赵方遒立刻道:“殿下,末将没事!” 苏良只是盯着苏明的双眼,再度问道:“打了几鞭?” 苏明使劲地咽了咽唾沫,随后看向了韩邈:“韩将军!” 韩邈回过神来,却也在这时,苏良随手一指,下一瞬,韩邈身躯立刻倒飞而出,砸倒院墙后直接昏死过去。 周遭人都被吓了一跳。 一位军旅出身的大宗师,居然连苏良一指都挡不住? 苏明满头大汗,从未想过简单的呼吸会在此刻变得如此困难。 过了半晌,他才答道:“三……三鞭。” 话音刚落,便是啪啪啪三声鞭响。 苏良丢下马鞭,此刻的苏明,已经倒在了地上,身上布着三条明晃晃的血痕,整个人疼得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你敢!”一名亲卫骤然拔刀。 下一瞬,一道剑光毫无预兆地倾落,那刚要抬步而来的亲卫,瞬息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四周再度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震惊无比地看着苏良。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甲士们此刻像被冻住的雕塑,刀枪举在半空,却无一人敢往前递出半步。 那倒毙在血泊中的亲卫尸体还温着,血腥气在午后的热风中缓缓弥散开来,呛得前排几个兵卒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而更让他们胆寒的,是院墙处那个深陷人形的窟窿,大宗师巅峰的武道修为,从军三十余年未尝一败的老将,被苏良随手一指便击飞出去,到现在还没能从碎砖堆里爬起来。 此刻,府外还有大皇子带来的一千余甲士,数名宗师高手以及数十架破神弩。 但这些原本足以踏平半座京城的兵力,此刻在那道青灰色的身影面前,竟显得如此单薄可笑! 倒在地上的苏明,此刻终于发出了呜咽声。 整座前院数百人,竟无一人敢上前搀扶。 远处街角的茶楼上,正在观望的几颗脑袋同时缩了回去。 窗扇被轻轻合上,里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快……快回去禀报四殿下,九皇子回来了,大皇子被打翻了……” “一招!就一招!韩邈直接被拍进了墙里!” 另一座酒肆二楼,一个身着便服的矮胖中年人从窗边退开,神色凝重地对手下低声道:“去宫里,告诉曹公公,九殿下回来了,毫发无伤,而且比之前更强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皇子被打得很惨,搞不好要丢命!” 而那些挤在巷口的百姓们,此刻则是一副活见鬼的神情。 “那……那是九皇子?他不是死了吗?” “死的怕是大皇子吧,你瞧他那身伤,三鞭子抽得皮开肉绽!” “九皇子可真敢打啊!那可是皇上的长子!” “长子又如何,这位九殿下行事,何时看过对方身份?” …… 府门内,小青缓缓收剑归鞘,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 她望着苏良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极淡极浅,却比方才对峙时的冷意暖和了许多。 柳靖涵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柳晚吟只是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眼眶红了一圈,她方才说要让苏明的人从她身上踏过去时,心里其实是害怕的。 但此刻苏良就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先前所有的慌乱和委屈,都在这一瞬烟消云散。 苏良站在前院中央,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发抖的苏明,然后抬脚,将其踹到了门前。 这时,才有亲卫敢将苏明扶起来。 但苏明压根站不住,在数名亲卫的搀扶下,整个人仍旧摇摇欲坠。 “苏良!”他的声音极低,如蚂蚁的低鸣,好在在场武者耳力非凡,因而勉强能听清他的话。 “你当真不怕吗!”这是他的下一句。 苏良看都懒得看此人一眼,淡然无比地道:“自己滚。” 苏明显然没法按照苏良的要求来做,只因此刻的他,受那三鞭之后,已经疼得走不动路了。 他是被亲卫们拖回去的。 而很快,这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天京城。 所有人都以为身死于秘境之内的苏良,回来了! 第152章 欺天啦! 府内。 苏良到柳家姐妹前,对柳晚吟拱手道:“多谢了。” 柳晚吟捋了捋额间的发丝,摇头道:“我没帮上什么忙,惭愧。” 苏良一笑,他看人看心,柳晚吟今日能来,已是让他刮目相看,至于有没有帮上什么,他并不在意。 他也不觉得,苏明今日真的能够如何。 毕竟小青他们都在府中,他这府邸里的高手,再加上散在城里各处的,苏明调再多人来也是徒劳无功。 除非是陆地神仙境的圣主出手。 “殿下既然已经回来,我便安心了,我这便回去告诉父亲!”柳晚吟道。 苏良微微点头,虽说他们有婚约在身,但是按照大乾的习俗,成婚前双方交往过多也是不大合适的。 他送柳家姐妹离开,赵方遒见状,他知晓苏良许久未归,与府上人都有好些话要说,因而十分识趣地告辞。 苏良对赵方遒没有多说什么,但经历今日之事后,倒是觉得赵方遒也是个可用之人。 重新回到府上,小青迎上来,脸上虽还是那副神色,但眼中却有着藏不住的惊喜之意。 “殿下,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的。” “那是自然。”苏良道,而后开始询问起近况,特别是关于北境那边的情况,他要知道护国军究竟有没有汇报靖北盟的事。 最后从小青那里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 这时,门外又走进来一人,他环顾了一眼周遭,最后旁若无人地朝府内而去。 小青看到此人大感意外,而后疑惑地看向苏良:“他……不是五皇子苏勤么,他怎么来我们这了?” 苏良从太祖身上收回目光,对小青道:“不必理会他,以后他若在府上,你们就当他不存在。” 而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宫里的人又到了。 来人是曹秋寒的弟子,一个姓刘的年轻太监,平日里在乾元殿传旨,也算见过些场面。 但此刻他站在苏良府门前,攥着手中那道明黄圣旨,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刘公公咽了口唾沫,觉得今日这差事,当真要命。 可他背负皇命而来,不敢有误。 “圣主口谕,召九皇子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他的声音在府内回荡,尾音打着颤。 此刻苏良这府邸之外,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耳目,皆在注视着这里。 不多时,苏良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晰得如同贴在耳边。 “不见。” 刘公公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是圣主召您入宫觐见!” 门内的声音依旧平淡:“要谈,让他自己来。” 此言一出,这位姓刘的公公面色一阵抽搐。 他想过苏良会很张狂,毕竟二十出头的武道天人,换谁不张狂? 但,谁能想到,他竟狂到敢当众抗旨! 而要说皇子抗旨,倒也不算罕见,大乾立国两千载,总归是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但敢说出那句让圣主自己来的,却是只有这一例! 这已经不是抗旨了,这是丝毫不将天子放在眼里。 但刘公公此刻不敢多说一个字。 方才苏良抽大皇子那三鞭子,满城都看在眼里,连大宗师境的韩邈都被一指拍飞,他一个小太监若再多嘴,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这……”刘公公躬着身往后退了三步,面色一阵发青,随后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消息像长了翅膀。 当日傍晚,天京城每一座茶楼酒肆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九皇子让圣主自己去找他谈?” “狂!太狂了!我大乾立朝两千年,就没出过这么狂的皇子!” “可依我来说,九皇子有狂的资本!” “话虽如此,可那毕竟是圣主,九五之尊,天底下哪有皇帝去见臣子的道理?” “更何况九皇子已被贬为庶人,早不是什么臣子了。” “嘶……那岂不是说,这父子俩,彻底撕破脸了?” 议论声嗡嗡一片。 皇宫里,消息传到御书房时,圣主摆手屏退了刘公公。 整个殿里就他一人,就连平日一直御前伺候的曹秋寒,也不在此中。 圣主微微吸了口气,随后看向后方的屏风。 “倒是我的好儿子。”那里,传出了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声音。 “那秘境已合,按理来说,他的确出不来了才是。”圣主,或者说假圣主,如此言道。 真正的大乾圣主,此刻从屏风之后走出。 他一身黑袍,却在此刻,比那身着龙袍的人更像是君临天下的天子。 “总归是有办法的,他能出来,才不叫人意外。”说着,真圣主缓缓踱步,而假圣主坐在御案前,若有所思。 良久,假圣主道:“兄长……他已然脱离掌控,不可不理。” 面对这话,真圣主倒是点了点头。 而如今看起来,二人似乎不仅仅是替身与正主那么简单。 “你先陪他玩着,我还有事没做完。”没过多久,真圣主如此道。 …… 大皇子府上。 苏明被抬回来时已是半死不活,后背三道鞭痕深可见骨,血肉翻卷,每动一下都疼得浑身抽搐。府上的太医来了三个,围在床前忙活了两个时辰才将伤口包扎妥当。 “殿下,您别动,这伤得养些时日……”太医话音未落,苏明已经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面目因剧痛而扭曲,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要去禀告父皇,要父皇治他的罪!” 一名幕僚站在床前,低声道:“回殿下,消息刚传回来,九殿下受到陛下传召,竟是直接当众抗旨!” 苏明怔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嘶哑的笑,笑声牵动伤口,疼得他又蜷缩起来。 “欺天啦!” …… 入夜之后,苏良从沈知音房间走出。 沈姨病了,从听说苏良没能离开秘境后,就生了大病,至今没醒来。 小青与小七对此当然无比自责,纷纷向苏良请罪。 苏良没怪罪他们,归根结底,这事怨他自己。 他若是行事妥当一些,也不会让沈知音如此担忧。 他看过沈知音的情况,只是他在武道之上超脱凡人,但对于医术一窍不通。 “去找最好的医师,不论如何,将沈姨救过来。”苏良对着门外候着的二人道。 小青与小七连连点头。 这时,散着步的太祖走了过来,他瞥了眼房间里。 苏良眉头微皱,挡在他身前。 太祖不屑道:“我早已对女人没有兴趣。” 说着,他晃悠悠离开,只是背影还没消失,又道:“对了,你那个护道人,今夜来过,在屋顶蹲了小半个时辰。" 苏良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他站在沈知音房门前,望着这满院月色。 院墙外,风声渐歇。 第153章 不食不寐 沈知音忽然病倒,此事是苏良始料未及的。 那两日,府上来了一拨拨医师,竟都是束手无策。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沈知音本身就患了一种怪病,只不过此前一直在蛰伏。 后来因苏良没能及时离开秘境,心忧之下,骤然爆发。 寻常汤药灌下去,仿佛石沉大海,不见半点起色。 “五脏之气衰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点抽空了。”小青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赵大夫说,这种病不是药石能治的,除非……” “除非什么?”苏良问道。 小青口中所言的赵大夫,名为赵吉,已是当今大乾公认的圣手。 若连他都救不了的人,谁来也没办法。 “赵大夫说,除非能寻到一味东西入药,此药叫雪域灵芝,只在极北之地生长,说穿了,是蛮境那边才有的东西。” 苏良站在床前,目光落在沈知音苍白的侧脸上。 她闭着眼,呼吸极浅极慢,像一截正在燃尽的烛芯。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她手腕时,能感到那股紊乱的气息在经络里横冲直撞。 蛮境。 别看北境与蛮境不过一墙之隔,但跃过长城的蛮人多,而过长城的乾人,却是少之又少。 所以北境的东西,很少在大乾流通。 “先把赵大夫说的其他药材配齐,雪域灵芝的事,我来想办法。”苏良收回手,转头对小青道。 小青点头应下,转身去办。 苏良走出沈知音的房间,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日头西斜,他想起在紫云楼时二人重逢的那一日。 这些年苏良吃了不少苦头,但想着往后便是好日子,这些苦头吃也就吃了。 可他不能容许自己身边的人再回到那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去。 哪怕是天意如此,也不行! 苏良收回目光,往书房走去,他刚坐下,小七便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殿下,宫里的桩子递出来的,说的是玲珑公主的事。” 苏良接过信,展开。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两行字:“公主殿下被禁足,由专人看管,她已得知自己将会前往蛮境和亲,不食不寐,另今日皇帝找来礼部官员,确认三日后,送和亲队伍出城。 苏良将信纸按在桌上,指腹压着那些字,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他说。 整个皇族之中,苏宁儿是他唯一记挂的人,送她去和亲,苏良当然不会答应。 小七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良看着他停下的身影,也是想到了什么,问道:“秘境之后,皇帝可有异常?” 小七摇了摇头。 苏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 在回京之后,他就关注着宫里的情况,特别是对于圣主。 他以为秘境里的真圣主离开后,应当会让替身退下。 但目前看来,并没有如此。 在宫中每日例行上朝的,仍旧是那位假圣主。 之所以可以确定这一点,是因为对于高境武者来说,想要分辨一个人是不是同一人其实很简单。 从呼吸的频率,乃至于举手投足甚至是气场,都可以辨认。 宫里与官场上都有苏良的人,他们却没有任何有关于此的消息传来,只能说明,真圣主依然在暗处。 他会做什么呢? …… 宫内,玲珑阁。 这里是苏宁儿的寝宫,平日里便冷冷清清,可在这几日,宫女倒是多了不少,外围还有禁军看守。 她毕竟是一位公主,就算是被软禁,该有的体面也还是有的。 苏宁儿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这正是苏良给她的内经,而此时,她的心思却不在这书上,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神忧郁,不知在想着什么。 宫内消息闭塞,但好在不久前,侍女偷偷告诉了她,苏良已经回京了。 苏良没事,这算是苏宁儿心中最大的慰藉。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脚步声。 苏宁儿动作极快地把书合上,塞进软榻的靠枕底下,刚做完这些,门锁就响了。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嬷嬷。 四十出头的年纪,颧骨高耸,嘴角天生往下撇,不笑也带着三分刻薄。 她穿着宫中管事嬷嬷常穿的那种深青色宫装,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屋里,目光从窗台掠过,最后落在苏宁儿身上。 她不急不缓地行了个礼,动作很标准:“奴婢吴氏,奉圣主之命,来伺候公主。” 吴嬷嬷特意将圣主之命这几个字咬的极重。 苏宁儿坐在软榻上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吴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老到苏宁儿还没出生时,吴嬷嬷便是管事的,宫里大半的皇子公主,几乎都是他带大的。 吴嬷嬷也不等她开口,直起身来,径直走到桌边,将手里的托盘搁下。 “请公主殿下用膳。” 托盘之中,是一碗粥,一碟腌萝卜,莫说皇家,就算是小富小贵的普通人家,断然也不用这样的膳食。 苏宁儿知道这是吴嬷嬷的一个下马威,是对她这几日绝食的一个回应。 她没再倔下去,自幼在宫里长大,怎会不清楚吴嬷嬷的手段。 因而,苏宁儿低头喝了一口粥,又夹了一根腌萝卜咬了一口,咸得发苦,但她还是面无表情嚼两下咽了。 吴嬷嬷站在一旁,那双吊梢眼从高处垂下来,盯着苏宁儿的每一个动作,像在观察笼中鸟进食。 “公主可知,和亲使团后日便要启程了?” 苏宁儿放下碗,抬头看她:“知道。” “殿下知道就好。”吴嬷嬷笑了一声,那笑意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慢:“公主识大体,奴婢回禀圣主的时候也好说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绕过桌子,来到苏宁儿身侧。 苏宁儿皱了皱眉,却没多说什么。 只见吴嬷嬷道:“说到底,公主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用膳,那是托了陛下的福,陛下仁厚,念着公主是皇女,才给了公主这桩体面的婚事,大乾朝多少公主,想为陛下分忧,可是都没机会。” 苏宁儿忍不住冷笑一声,看向吴嬷嬷:“机会,这样的机会,不如给你!” 第154章 苏宁儿的长进 听到苏宁儿的话,吴嬷嬷并不恼,一边道:“我也会随公主去蛮境,到了那里,我是唯一能够保护你的人。” 同时,在她说这话间,右手动了一下,指甲隔着薄薄的衣料,用力一点。 一道劲气透指而出,苏宁儿只觉得腰间剧痛来袭,整个身子瞬时绷住了。 她没有喊出声,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冒出一层细汗。 吴嬷嬷继续道:“奴婢是为公主好,公主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抗旨是什么罪,若是再这么闹下去,圣主一怒,可不只是公主自个儿吃苦头,九殿下那边,怕也不好过。” 苏宁儿低着头,没有说话。 吴嬷嬷等了几息,见她不吭声,满意地哼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苏宁儿松开筷子,手伸到后腰处轻轻按了一下,指腹触到一片火辣辣的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什么也没看见,但那种痛正从皮肉深处往外涌,像一小块烙铁贴在腰上。 不多时,一队宫女手捧托盘进来,来为苏宁儿准备嫁衣。 苏宁儿自然不从,将这些人都赶了出去。 她仍旧无法接受,自己余生将要在蛮境度过。 只是,斥退这些侍女后,到了晚上,吴嬷嬷又来了。 这一次她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东西。 苏宁儿认得,那是一根铜丝裹在棉布里,打在人身上很痛,但又不会伤到皮肉。 “公主若是如此抗拒,奴婢只能替陛下暂行管教,毕竟,我们的日子还很长。” 话音一落便是啪一声响。 苏宁儿的手背上立刻浮起一道红痕。 吴嬷嬷看也不看,铜丝又抬了起来,这一次朝苏宁儿的肩头落去。 苏宁儿往后退了半步,背撞上了床栏,退无可退。 铜丝落下来,她抬手挡了一下,铜丝抽在小臂上,又一道红痕浮起来。 吴嬷嬷打得很有分寸,每一下都落在衣料盖得住的地方。 那些位置袍子一放下来什么也看不见,她像是做惯了这样的事,每一处的落点都精准,力道也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留疤,但足够让人疼上一整夜。 苏宁儿蜷在床角,看着吴嬷嬷站在面前。 后背挨了两下,手臂上又添了一道,疼又闷又深,可她始终没有求饶,也没有喊出声,只是抿着唇。 吴嬷嬷打量了她片刻,似乎觉得差不多了,收起了铜丝,拍了拍手,像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活儿。 吴嬷嬷居高临下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宫里老人教训晚辈的熟稔:“九殿下确实已经回京,他没死在秘境,谁也没想到,只不过,如今他与陛下的关系,不是那么好,如果公主不想再为九殿下添乱,就安安分分地待着,别让奴婢为难,也别让自己吃苦头。” 她说着,吴嬷嬷又要落下一鞭。 苏宁儿忽然抬起了手。 她自己也没想明白这个动作是怎么发生的。 就像是,听到对方提起苏良时,她依然压不住心中的愤懑。 鬼使神差的,苏宁儿的手拍在了吴嬷嬷的胸口。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响起。 吴嬷嬷整个人忽然离地而起,倒飞出去,后背砸在身后的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墙上挂着一幅字画,被震得歪了,整幅画滑落在地,哗啦一声碎开。 吴嬷嬷连叫都没叫出声来。 她整个人像是失了魂,在撞上墙壁的那一瞬间,那双吊梢眼猛地瞪圆了,瞳孔缩成两个黑点。 她脸上那种刻薄与居高临下的表情在这一刻全碎了,转而是某种惧色。 莫看吴嬷嬷这般,却也是中三境的武者。 而苏宁儿,一个从未习过武的人,竟是一掌将她伤了? “殿下,你!” 苏宁儿僵在床前,还保持着刚才拍出去的那个姿势,手腕悬在半空中,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余温。 内经她练了许久,丹田之中却一直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气流,而在方才那一瞬,丹田像是开了闸门,冲出了一道势不可挡的洪流。 仅仅一掌,吴嬷嬷飞了出去。 吴嬷嬷蜷在墙根下,一只手撑着地,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没能成功,又跌坐回去。 她抬起头看向苏宁儿,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会……" 她想说,这位玲珑公主从小养在深宫,从没学过任何武艺,连跑几步都要停下来喘半天,是皇室里出了名的柔弱。 可一个从未习武的人,怎么可能打出那样的一掌! 是苏良! 吴嬷嬷只能想到这一个答案。 这位九殿下,竟厉害到如此地步,回京这才多少日,就将苏宁儿调教成一个武道高手了? “嬷嬷。”苏宁儿开口,她续道:“我会去北境,但在此之前,你们不要来烦我了。” 吴嬷嬷深吸了几口气,终于能勉强站起身来,她道:“公主若是早这般,你我何至于此。” 苏宁儿没理会她的话,道:“我要写封信,给我皇兄。” 吴嬷嬷双眼微微一眯,刚要拒绝,就见苏宁儿道:“若不安抚我那皇兄,你猜他听说我要去蛮境和亲,会不会把皇宫都拆了?” 吴嬷嬷闻言一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都知道苏良厉害,厉害到连圣主如今也不敢轻易动他。 而苏宁儿又是他最为关心的皇妹,若不好好处理,还真容易出乱子。 “好,我为殿下准备纸笔。” …… 苏良收到苏宁儿的信时,正直傍晚。 他看完信后,面无表情地将其放在一旁。 “还有两日。”苏良喃喃一声,而后就察觉到了什么,忽然看向书房之外。 不远处,传出一声剑鸣。 那是小青的剑,同时,还有另一道气息,闯入了他这府邸之中。 苏良站起身。 当他来到前院时,就见小青将剑架在一人身上。 那人靠在院墙前喘着粗气,衣襟带血,显然受了重伤。 而据苏良所知,目前整个大乾,能让此人受如此重伤的,应该不超过六人。 只因他是周默。 修罗榜长老会第三席,同时也是一名天人境高手…… 看到苏良现身,周默脸上挤出一道笑意,旋即对小青道:“姑娘,把剑放下吧,我说了,与你家殿下早已是朋友。” 第155章 圣主用意? 小青收剑退开。 周默撑着膝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跟着苏良进了前厅。 苏良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没喝,只是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很快,周默站不住了,索性斜躺在椅子上。 “谁伤的你?”苏良这时问道。 能把一个天人境伤成这样,至少需要两名天人境。 莫不是他长老会又起了内战? “一个黑袍人,不知道什么来历,把我身上的修罗石抢走了。”周默回道。 苏良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周默忽然看向他,压低声音道:“我觉得他是陆地神仙,他出手时的那种感觉,骗不了人。” 苏良原本心中就有答案,在听到这话后,他确定了。 周默的伤,是那位离开秘境后的真圣主所为。 只是他暂且不懂,长老会与圣主八竿子打不着,圣主为何会去抢那所谓的修罗石。 “就是为的这玩意儿?”苏良也掏出了一块碎石,就是此前周默给他的那块。 周默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这东西,你手上也有的话,他应该也会找你。” “何意?”苏良再度问道。 “不知道,他应该是想将修罗榜拼凑完整吧……” 周默深吸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继续说下去:“长老会有三个席位的人陆续失踪了,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们,我本来以为又是内部的人在搞鬼,但显然不是,关于那人,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苏良没有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他,只道:“我知道大乾有一位陆地神仙,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伤你的那个。” 周默眼神一凝,从苏良这里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心情一阵复杂。 作为长老会的成员,追随修罗天这样的存在,陆地神仙本应该出自他们之中。 却没想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厅中安静了几息,烛火跳了几下,将周默那张苍白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他喘匀了那口气,手里的茶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随后看向苏良,道:“当初我之所以帮你,是因我看出你与常人不同,你与我们也不同,所以,我想将大业寄托于你身上。” “你说的大业,指的是修罗天?”苏良道。 “不错,所以我给了你修罗石。”周默继续道:“每一块修罗石,都承载着修罗天的意志。榜上杀手将其视作信仰,实际上它比信仰更具体,它是一把钥匙,只要你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你就会明白我所说的。” 苏良看着手中那块碎石,暗灰色的石面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幽光,触感微凉,与他第一次拿到时并无二致。 他低头端详了片刻,道:“我还没写。” “我知道。”周默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苦涩:“所以我一直在等。” 苏良将石头放在桌上,推了回去,直接道:“我没兴趣。” 这是实话,苏良对所谓的修罗天,对于长老会,一点兴趣都没有。 此前跟周默接触,也仅仅是因为徐自在。 如今徐自在死了,他与修罗榜长老会,便没任何牵扯了。 周默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苦笑了一声。 他伸手将石头又推回苏良面前,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但我还是想请你试一试,只要写上自己的名字,你就能看到我所看到过的东西,到那时,再决定加不加入也不迟。” “这很重要?”苏良问。 “嗯……那人试图抢夺所有的修罗石,一定也会找上你,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何想要完整的修罗榜?”周默道。 说到这里,苏良似乎有些意动。 但也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门口的小青忍不住走了进来。 “殿下,不可听信他!”小青认真地道。 小青不信任周默,亦或者说,这天底下除了苏良,她谁也不信。 周默没有反驳她的话,同样认真地看着苏良,决定权似乎在他的手中。 苏良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回手上那块石头上。 “嗯……”苏良沉吟一声,而后对小青道:“拿笔来。” 小青秀眉一蹙:“殿下!” 苏良抬手止住了她要说的话,眼神不容置疑。 小青冷冷地瞪了周默一眼,却还是听从苏良的命令,为他取来了笔。 苏良执笔,在石头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样。 直至,最后一道笔划落下。 那一瞬间,苏良的指尖像是被一道极其细微的电流刺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庞大到近乎不可抗拒的力量从石中涌出,顺着他的指尖,钻入脉络,最终直冲入他的脑海之中。 那股力量来得太快,快到苏良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视野骤然一暗,周遭的一切都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苏良看了眼周围,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虚空之中,没有上下左右,也没有声音。 但那种漂浮感只持续了几息,紧接着,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一团光。 那团光在远处徐徐展开,先是一点,然后蔓延成一片。 他看到了一座山。 准确地说,是一座悬浮在无尽虚空中的山。 山体通体血红,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物一般在缓缓流动。 山巅之上,有一座庞大无比的殿宇,如巨大的凶兽般盘踞于山顶。 整座山给人的感觉,不像是死物。 苏良双眼微眯,极尽目力望去。 而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立在山巅殿宇前的平台上,面对着一片翻涌的暗红色云海。 他的身影逐渐清晰,那是一个身形高瘦的男子,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兜帽之下面容无比苍白,身上散发出某种极为邪魅的气质。 那种气质,苏良很难去形容,因为这不像是他所见到的任何一人。 那人身上所流淌而出的气息也十分诡谲。 而也就在苏良打量那人之际。 立于山巅殿前的那人,忽然抬头,一双血红的眸子,射出两道近乎实质的目光,射向了苏良。 第156章 血成修罗 那两道血红色的目光穿透虚空,直直落在苏良身上。 苏良心头微微一凛。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那人看的并不是他,而是他的身后。 苏良无法动弹,只能看着自身视角越拉越高。 那座血红色的巨山在视线中急速缩小,这才叫人看得清楚,那座山并非孤悬于虚空之中,在其四周,还悬浮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岛屿和山峦,彼此之间有暗红色的桥梁相连,像一张巨大的蛛网铺展在黑暗之中。 这里不是一片天地,而是……一座宗门。 一座无比巨大的宗门! 苏良看到了更多,那些岛屿之间,有人在山道间穿行,有的驾驭飞剑掠过天际,有的盘坐于石台之上闭目修行。 苏良没有去过南海道宗,但是见识过大乾的江湖门派,那些门派与眼前这座宗门相比,简直如同云泥之别。 苏良的视角不断攀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向上飞去,越过云层,俯瞰整片修罗天驻地。 “这,便是修罗天?”苏良愕然。 紧接着,天变了。 毫无预兆地,虚空深处忽然亮起一片刺目的金光。 像是天穹被人活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灼目的光芒从裂隙中倾泻而下,将整个修罗天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金色的裂隙从虚空的四面八方同时裂开,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巨网。 每一道裂隙后方都涌出密密麻麻的飞舟,飞舟之上,又有无数衣袍各异的身影,其中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极为强横的气息,那些气息远超苏良见过的任何一人。 在最为顶端的裂隙之后,走出了三个白衣人影。 他们衣着朴素,通身没有任何装饰,但仅仅是立在那里,周身的气息便让虚空都微微扭曲。 三人中为首的一人抬手,掌中凝聚出一枚金色的符文,那符文一出,整片虚空中的金光骤然亮了三倍。 从那枚金色符文中流淌而出的气息清正浩大,带着某种超然于世的压迫感。 飞仙宗中央那座巨大血山之上,一道光幕骤然浮现,紧接着,无数流光升空而起,攻向空中盘踞的飞舟。 苏良眼神微凝,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无数道剑光交错,无数声爆鸣炸响。 眼前的战斗已超他所能理解的范畴,那些武者……亦或者说是修士更为恰当,他们的每一击都足以夷平一座山峦,每一次碰撞都让虚空震颤不止。 而苏良只是看着,也只能看着。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立在殿前平台上的黑袍人,此刻已经站在了战场中央。 他的身上裹着一层暗红色的光芒,双掌中握着两柄由纯粹血气凝聚而成的长刀,每一次挥动都能撕开一道血色的裂隙。 围攻他的人太多,但他没有后退一步,像是要将身后的修罗天死死护住。 战斗太过惨烈,很快,强如此人,也负了伤。 他的嘴角渗出了血,左臂被一道金色剑气斩落,直至他用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吼声之中,整座山体忽然开始震颤。 紧接着,天穹之上无数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像一棵正在急速生长的巨树,枝丫伸向虚空深处,将那些正在逼近的金色身影硬生生挡在了外面。 但苏良也看到,那棵树的枝叶在迅速枯萎。金光侵蚀得太快,暗红色的光芒正在大片大片地消散。 “走!”一个声音在战场中央响起。 一道道人影冲向四方,试图闯出天穹敌人的包围圈。 而后,是一场屠杀。 一缕缕光芒垂落,一道道身影就此消散,连尸身都没能留下。 但苏良眼前画面一闪,转眼间,他看到了一道身影在虚空中狂奔。 几艘飞舟在他后方紧追不舍,而这人手中忽然亮出一道符箓,随着他身上力量被符箓吞没,一道空间裂隙在前方展露。 在后方攻势到来前,这人挤了过去。 然后,苏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世界。 风雪漫天,白茫茫一片。 苏良对这里并不陌生。 但,他放眼望向四周,并没有看到长城的存在。 也就是说,这人逃来大乾的时候,大乾王朝还未建立,长城也还未修建而起…… 而逃出生天的黑袍人坠落在雪原之上,此时他浑身是血,喘息声粗重得像一头濒死的凶兽。 他仰头看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如盖,看不到任何金色光芒的踪迹。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短,像是用尽最后力气挤出来的。 苏良仍旧立于空中,但又是一转眼,眼前变得山清水秀起来。 天际,一道流星坠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从巨大的陨石坑中,先前从修罗天逃出来的人,肩扛巨石走出。 来到一处山洞,他在巨石前割断手腕,随着血液流向巨石,他整个身躯逐渐消弭。 最后,那人的血肉,彻底与巨石融为一体。 一声声炸响响起,巨石在黑暗中沉睡不知多久,忽然四分五裂。 也是这响声,吸引到了来山中采药之人。 那人拨开洞口的藤蔓,成为了第一个接触到修罗榜的人。 那采药之人,一阵失神后,忽然变得癫狂起来。 “以杀养杀,以血成修罗!” …… 苏良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仍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手中还握着那支笔,笔尖悬在修罗石上方半寸处。 在修罗石上,他的名字尤为刺眼。 桌对面,周默正看着他,手里的茶盏已经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带着一缕期待之意。 小青正紧张地盯着他,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白。 对于苏良来说,整个幻境仿佛持续了很久,但周默手中的茶水热气尚未完全散去。 好似在外界,那一场幻境,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 “你看到了?”周默这时问。 苏良道:“看到什么?” 周默眉头紧皱起来,带着疑惑道:“按理来说,你应当看得到修罗功,还有……一些零散的记忆碎片,不管能看多少,至少是能看到才对!” 苏良一怔,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所看到的东西,或许与周默他们看到的不一样。 所谓的修罗功,他是一个字都没看到,却完完整整的看到了修罗榜的起源。 苏良一时沉默。 良久后,他才道:“我看到的是别的东西。” 周默面色微惊。 第157章 圣主登门! 听完苏良所言他看到的一切,周默沉默了许久。 “你所看到的,正是修罗榜的起源。”他道。 苏良便道:“所以,你们早就知道有界外的存在?” “嗯。”周默双手撑起身子,而后坐正了一些,他道:“我们口口声声要回到修罗天,便是要去那个地方,重建一切,我们通过修罗石,与修罗榜产生联系,修罗石曾降下指引,会有一人带领我们回到修罗天。” 他说着,再度看向苏良,后道:“我觉得,那个人就是你,但赵一身为首席长老,认定你是威胁,所以,我设计铲除了赵一。” 听到这,苏良总算知晓为何此前周默会突然出现,又为何会帮他。 这一切,或许与他在修罗石里看到的东西有关。 但他,目前仍然对修罗天不感兴趣。 “说回最近的事,你来找我,是想要我帮你?”苏良问道。 周默点了点头,他的诉求,说起来也不复杂。 他的修罗石已经被夺走了,加上之前失踪的长老会成员,如今整个长老会已经没几人了。 周默必须得赶在那抢夺修罗石的神秘人之前,找到另一个手握修罗石的长老。 不管夺走他修罗石的人意欲何为,都不能在由着他继续下去。 所以他需要苏良帮忙。 这也正是他目前如此迫切希望苏良接纳长老会的原因。 只有成为他们的一员,苏良才会真的全力相助。 “所以,我们何时出发?”周默说完后,开口问道。 苏良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不必出发。” “什么?”周默显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在说了这么多后,苏良还是不打算帮他么? 只见苏良道:“你长老会的人死多少,与我没有关系,但是如你所言,他想集齐修罗石,我这里就有一块,所以,他会来找我的,我只需等着就行。” 听到这话,周默显然愣了愣。 苏良看向他,道:“你可以在府上歇着,也可离开,自便就是。” 说着,他摆了摆手。 周默站起身来,迟疑一阵后,他道:“我留在这里,我会说服你的。” “或许吧。”苏良留下这样一句话。 周默要留在府上,苏良便让小七带他去休息。 小青留在苏良这,她好奇地道:“既然圣主已是陆地神仙境,何必还要费劲收集修罗石,这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苏良想了想,轻声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完整的修罗石,或许是打开两节通道的秘钥。” 闻言,小青一脸震惊。 苏良垂下脑袋,他也只是猜测,如今一切都还不好说。 但,只要真圣主来了他这,他会亲自去问的。 而苏良没想到,他会来得如此之快。 当时他照旧在书房之中,正写信去北境。 而不知何时,圣主来到了侧室,像是一阵风无声刮了进来,他立于阴影之中,望着苏良。 苏良抬头,看了过去。 从秘境那一战至今,圣主的修为似乎又精深了几分,那种法则层面的气息比以前更加内敛,像一口被反复锤炼过的剑。 而这种气息收敛得越干净,说明他的境界越稳固。 “你要修罗榜做什么?”苏良直接问道。 圣主笑了笑,从阴影之中走出,他今日只穿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灰白长氅,腰间甚至没有佩任何象征身份的饰物,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柄刚被擦拭过的刀。 “朕说过,有些事你实力不够,知道也没有意义。”他道。 苏良挑了挑眉,最后道:“作为大乾圣主,你想抛下这里的一切,去所谓的……界外?” 圣主面色微变,显然没想到苏良会知道这么多。 “当然不止!”他说着,看向苏良,而后眼神微冷,道:“朕这么做,恰巧是为了拯救大乾!” “如何救法?”他道。 圣主摇了摇头,显然不想与苏良再说下去。 他双眼忽然一眯,抬手一道金光从指间射出,极快极细,像一条被压成线的光蛇,直取苏良面门。 苏良侧头避过,那道金光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墙壁上出现一个大洞,洞口朝前蔓延而去,仿若洞穿了府邸中所有的墙壁。 苏良身形一闪,已经来到了书房之外。 他落在庭院中时,月光恰好从云缝间漏下一线,将整个前院照得半明半暗。 他站在院中央,脚边的青砖还残留着方才从书房中退出来时带出的余温,夜风正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圣主没有立刻追出来,四周的安静持续了约莫两息,然后那道深青色的身影才不紧不慢地迈过门槛,出现在门阶上。 圣主嘴角挂着不深不浅的笑意,道:“你的反应比秘境中快了,那一指在秘境中你躲不开。” 苏良活动了一下脖颈,体内真元运动,发出阵阵爆响。 圣主没有再说话,他走下门阶,第一步落地时,整座庭院的空气像是被忽然压紧了三分。 廊下悬挂的灯笼停止了晃动,火光凝固成静止的一团,连跳跃都消失了。 远处偏院中,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周默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坐直身子,目光穿过墙壁与夜色,投向苏良书房的方向。 那股气息他认得,不久前就是这道气息将他重伤。 甚至差点死了。 周默的手攥紧了被褥,指尖泛白,却没有动。 而在院墙另一侧的回廊拐角,小青已经无声地立在了那里。 她手按剑柄,目光穿过十几丈的夜色,落在庭院中央那道青灰色的背影上。 她知晓以自己的修为,绝不是圣主的对手,但仍旧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院墙下方阴影中,还有一道身影。 小七半蹲在那里,手里握着短刃,目光同样紧紧锁定着门阶上那道深青色的身影。 庭院中央,圣主已经走出了第三步。 第三步落下的瞬间,他抬手了。这一次不是一指,而是五指张开,掌中金光猛然亮起,在夜色中炸开一团灼目的光晕。 五道金色光印从掌中同时射出,每一道都有拳头大小,排成一个半弧形的阵势,朝苏良压来。 那五道光印所过之处,空气被拉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面对这高境武者的一击,换做其他天人在此,断然没有把握硬接。 但,苏良没有退。 第158章 你怎么把他放出来了? 苏良掌心,一刹真锋无声延展而出,青金色的剑刃在此刻像是撒着鎏金的月光。 他迎着那五道光印挥剑,身姿如仙,剑气纵横而出。 第一道金印被斩碎,第二道被劈开,第三道、第四道几乎同时到达,他侧身避过一道,以剑脊硬接另一道。 金光在剑身上炸开的瞬间,他的手臂连同半条右臂都微微发麻,虎口处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但他的脚步没有后退。 第五道光印到了。 苏良翻转手腕,剑刃在空中画了一道完整的圆弧,那道圆弧在夜色中留下一道青金色的残影,像一轮被斩断的月弧。 第五道光印撞上那道圆弧时没有炸开,而是被圆弧带偏了方向,擦着苏良的肩头朝斜后方飞去,没入夜空。 圣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秘境中与苏良交过手,清楚地知道他的底细。 论天赋惊人,整个大乾无人能与苏良相提并论。 剑法剑意都可称绝顶,唯一的缺陷,是底子太薄,真元厚度远不及他这数十年积攒的底蕴。 可此刻苏良接他五道金印的方式,与秘境中截然不同。 看似是苏良的剑法强横,实则是能接下来是全靠肉身。 “肉身淬。”圣主道,他语气平淡,但那三个字落地时带着某种确认。 苏良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那道血线已经自行止住了,皮肉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愈合。 肉身淬后他的恢复力远超从前,但代价是真元的消耗比从前更快。 方才接那五道金印,已经耗去了他将近一成的真元储量。 “不错,再来。” 圣主再度踏出一步,这一次身形直接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苏良面前不足三尺处,一掌直拍苏良胸口,掌风裹着法则之力,掌力更是可怖,像是怒涛汹涌而来。。 苏良边撤边打,翻腕递剑。 剑锋与掌风正面相撞,炸开一圈气浪。 两人身周五丈之内的青砖齐齐碎裂翻起,破碎的劲气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小青抬臂挡在脸前,脚下连退了三步才重新站稳,小七则直接被那道气浪推得后背撞上了院墙,胸口一阵闷痛。 仅是二人交手的余波,他们便难以抵挡,难以想象与这样的人成为对手该有多可怖。 而在院子中心,苏良的剑架住了圣主的掌。 一刹真锋微微弯曲,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但终究没有断裂。 圣主低头看了一眼其剑刃上的那层暗金色的纹路,而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道纹路他认得。那是龙元淬入后留下的痕迹,意味着苏良的肉身淬已经接近圆满。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苏良竟能以天人境之躯硬接他这陆地神仙的一掌! 圣主没有收掌。 掌心的金光再度亮起,力道加重了两分。 苏良的剑身又弯了一寸,剑尖开始微微颤抖,但他仍然没有退。 他体内的真元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向掌中灌去,二人似乎较上劲了。 “那颗修罗石,交给朕。”圣主开口。 苏良没有说话,一丝血液从他嘴角渗出,但在他的眼底丝毫没有动摇之色。 圣主掌心的金光忽然收了三分。 二人几乎同时往后退去。 圣主收手,看向苏良,沉默半晌,才带着惊讶开口:“你能在朕这掌下撑到第五息,已经算是站在门槛上了。” 苏良用手擦了擦嘴角,随后看向手心的血,这倒不是被圣主伤了,而是真元运动太过猛烈,冲破了不少细小经络,他抬头:“门槛?” “天人巅峰之后,肉身淬是第一步。”圣主说:“你炼化龙元淬体,便只差神魂炼,但神魂炼后真能成仙么?当然不是,你还差一道机缘,我的机缘,是道宗道果,是定魂珠,有了这两物,才终于踏入此境,而你需要什么,没人知道!” 距离此处数十丈开外,周默将后背抵在一堵墙后,听到这里的对话时,猛地攥紧了拳头。 肉身淬,神魂炼…… 他曾听说过有关于此的只言片语,但几十年了,他从未找到方法。 苏良已经完成了肉身淬? 他在秘境中待了不过月余,就完成了别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蜕变? 而那圣主,实力更是强到令人绝望。 周默已经不打算在此久留了。 他认定苏良会输,加之近日苏良的所作所为,圣主压根没有饶恕他的理由。 虎毒不食子? 这句话在天家不过是笑话罢了。 “将修罗石给朕!”圣主再度开口。 苏良闭上眼,微微吸了口气。 等到再睁开眼时,他双目一片清明,体内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 此前秘境之中与对方一战,看似未分结果,但苏良知道,再战下去,他没有任何赢面。 今日不同了,苏良想试试,拿出所有的底牌,能否与圣主拼一拼。 若是能成,那么对他而言,许多事情都会变得简单。 比如他最在意的北境。 圣主见他又有战意,嘴角浮现一抹讽笑。 “你是朕见过最愚蠢的天才!” 话音将落,圣主一步踏出。 几乎瞬间,便再度来到苏良面门前。 砰…… 外热只看到两道残影在空中不断相触,发出阵阵可怖波动。 大地于此时震颤不止,不少房舍接连垮塌下去,引发的动静,方圆数十里都能听见。 而在察觉到那两道毫不掩饰的气息时,天京城中无数武道高手,在此刻陷入了深思。 有人往苏良府邸赶去,有人则是连过去看看的勇气都没有。 而很快,那两道气息忽然又消失了,几乎是没有任何预兆的。 这又让许多人起了疑心,有人已经到了苏良府邸周围,因此而迟迟不敢踏入。 此刻,在苏良那处,他再度停了手,掌心那一刹真锋,于虚实间不断闪烁着。 圣主则是一脸震惊地看向某处。 有一人立于月门之下,双手抱臂,面容半隐在灯笼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久到连呼吸都与夜色融为一体,没有任何人在他出现时察觉到他的存在。 那是苏勤。 但圣主显然感觉到了眼前这个苏勤,与他记忆中乖巧的五皇子截然不同! 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你!”他转向苏良,似乎是他惹了什么滔天大祸般,声音也比方才低了三分:“你怎么将他放出来了!” 第159章 不肖子孙 太祖从月门下走出,动作很慢,那张苏勤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清晰了几分。 目前他分明是这附近修为最弱之人,但所散发出的气场,却是无比强烈。 甚至,就连圣主也难掩忌惮之色。 太祖看着圣主,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神色。 “不肖子孙。”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在地上却重若千钧。 圣主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是真没想到,苏良会将太祖也给弄出秘境。 毕竟他在秘境中待过许久,知晓太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若没有人指引,是完全没有可能离开秘境的。 “太祖,你不该离开虚幻山河的。”圣主看向太祖,随后转向苏良,目光微冷。 此刻,圣主眼中流露出毫无保留的杀机。 尽管他欣赏苏良,但此刻却也是真的动了杀心。 可以说太祖的出现,会打乱他许多计划,更重要的是他不敢赌。 圣主此刻是真的有些慌了。 若是只有苏良一人,他自可随意拿捏。 但加上一位太祖,可就不一样了。 别说太祖是夺舍了苏勤,实力不如巅峰,哪怕太祖只有着巅峰两三成的手段,他也不敢与之为敌。 一个活了两千年的人,一个亲手缔造了大乾皇朝的人,一个从界外得到过那些强大传承的人。 这样的存在,底蕴无比惊人,不是他这种刚晋入陆地神仙的人能够与之相比的。 “还不将东西还我?”太祖此刻冷然出声。 圣主目光一扫,旋即冷哼了一声,道:“借用太祖之物,孙儿自当归还,但不是今夜!” 声音落下,最后一个字还带着余音,但身影已经开始模糊,最终如一滩墨水散去。 他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苏良则奇怪地看向太祖,道:“他对你很忌惮。” 太祖淡淡道:“不是什么人都跟你一样,对祖宗毫无畏惧。” 苏良收剑,一刹真锋从掌心消退,暗金色的龙纹最后闪了一下便彻底融回体内。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肋,那里有一道焦痕,应当是方才被印记所伤,当时毫无感觉,此刻停下来,才有了痛感。 肉身淬过后,他自身的愈合速度确实惊人,但这道伤终究是陆地神仙留下的,不是一时半会能消干净的。 院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先是小青从阴影中走出来,剑已归鞘,但握剑的手还没完全松开。 她扫了一眼圣主消失的位置,又看了看苏良的伤处,没有多言,找出伤药为苏良涂抹。 小七也从另一侧的院墙下现身,他整条右臂都在微微发颤,方才那道气浪让他撞上院墙时不轻。 这时候,周默也走了出来,他脸色微沉,看向太祖时,眼神显然有所警惕。 方才这里发生的事他一清二楚,只苏良一人时,太祖游刃有余,而当这人一出现,圣主没了任何战意,直接逃离。 特别是他们之间的对话,让周默隐隐猜到了太祖的身份。 “修罗天……”太祖见到周默时,便感知到了对方身上的气息。 周默修行过修罗功,虽不完整,但那种东西不属于大乾,圣主一探便知。 “你到底是什么人?”周默问道。 太祖一笑,道:“早已作古之人,也只有我这种人,才能认出你体内的修罗功,但你的功法不完整,算不得真正的修罗。” 周默一时无言,看到苏良过来,他退开了身形。 “这事你怎么看,修罗石还在我手里,他应该还会再来。”苏良道。 太祖却是道:“他想凑成完整的修罗榜,一是借其中力量开辟界门,二则是为了其中那完整的修罗功了,但这两样东西,都未必需要完整的修罗榜,有些缺陷也是能做到的,他不必冒风险。” 周默在一旁不禁道:“可是,他并非修罗天之人,按理来说修罗榜不会认可他的。” “他是陆地神仙,用蛮力破开禁制就行了。”太祖道。 苏良转过身,朝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对仍在院中的小青和小七说:“给阎罗殿与夜月军的人下令,随时准备离开天京城。” 小青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但随后眼中浮现喜色。 “殿下,我们要回去了?”她问道。 苏良道:“先做好打算吧。” 与圣主两次交手,让苏良意识到,自己与陆地神仙还有些差距。 他得为手下人的安全着想,有必要的话,让他们先撤回北境。 而他,还需要留在天京城,还有许多事没有了断。 小青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苏良走回书房门前时,夜风又大了一些。 夜渐渐深了。 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被夜风压了下去。 天京城在经历方才那两道惊人气息的震动后,正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第二日清早,各路消息便散了出来。 昨夜苏良府上,那两道强横气息,实在太过猛烈,猛烈到全城人都无法忽视的地步。 特别是当第二日,有人到苏良府邸之外的高楼上探查时,看到了昨夜交手的痕迹,更是愕然。 小七作为夜月军的头子,第一时间便发现围绕在府邸四周的闲人多了起来。 “府外闲人不少。”他收回目光。 身后,一名夜月军的探子压低声音说:“西边茶楼二楼的窗边坐的是苍王府的人,街口蹲着吃饼的是大皇子府上出来的,还有两个混在菜贩堆里的,看形迹应该是宫里来的,此外还有几路,一时辨不清来路,加起来近百双眼睛盯着咱们。” “嗯。”小七沉吟一声。 探子低声问:“要不要赶走?” “不必。”小七说着,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门前而来。 赵方遒一身常服,也是惊讶于苏良府邸周围如此之多的眼线,到了近前,先是对小七抱手执礼,随后道:“殿下可在?” “在书房坐了一夜,赵老弟是有要事?” 赵方遒摸了摸鼻子,先问道:“昨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小七道:“昨夜有人与殿下一战,殿下受了轻伤。” “什么?”赵方遒满脸震惊,道:“以殿下修为,何人能伤他?” “那人是陆地神仙。” 赵方遒再度震惊。 “什么,与陆地神仙一战,竟只是轻伤?” 第160章 撕破脸便撕破脸 “说你的事。” 书房中,苏良看着赵方遒,对方今日像是不认识他般,自打进了书房后,就时不时地偷瞄他一眼。 赵方遒讪笑一声,而后道:“殿下昨夜当真是与陆地神仙交手了?” “小七与你说的?”苏良问道。 赵方遒点头。 苏良也随之点了点头。 在这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赵方遒的内心已不能用吃惊来形容。 一是这天底下居然真的有所谓的陆地神仙。 二则是,他的这位殿下,竟能与之一战。 难怪这短短一夜,这里似乎就成了风眼所在。 “对了,和亲使团的人手,我已摸清,陛下从禁军调了两千人,曹秋寒坐镇,负责将公主殿下送到长城,此外,或许还有其他高手随行,按理来说,是用不上这么些人的,应当是为了防着殿下。”赵方遒说起了正事。 苏良微微点头,而后道:“知道了,去吧。” 赵方遒欲言又止,犹豫了一瞬,还是问了出来:“殿下,你真要去拦和亲的队伍?那可是圣旨,当众阻挠和亲,就等于……” “就等于跟皇帝撕破脸。”苏良侧头看了他一眼,道:“撕破脸便撕破脸,我与他之间,你以为还有转圜余地么?” 赵方遒一愣,但随后想了一下,似乎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从苏良回京后,直至现在,似乎做的每一件事都与圣主相悖。 特别是苏良去秘境之前,圣主夺了他的王爵,那时候朝野便有预感,这对父子终将反目。 放在平常人家,这自然不好说,但在天家,这样的事情再正常不过。 特别是此时的苏良,修为已经高到能够威胁皇权。 “殿下,末将能做什么?”赵方遒在心中理清后,便是问道。 苏良道:“什么也不必为我做。” 赵方遒顿了顿,没再开口,刚要离去时,他忽然折返,半跪在地,对苏良道:“末将想去北境,请殿下恩准。” 苏良有些惊讶地看向他,而后道:“你如今已是天都卫指挥使,留在天京城,未来可期,北境苦寒之地,去那里不说做多大的官,只说环境,便非常人能忍,你可要想好。” 赵方遒十分坚定地道:“天京城是个好地方,日子舒服极了,可是末将,还是想历练一番,去见识见识蛮人,也想为殿下出力!” 苏良一笑,对于这赵方遒,他是越看越觉得顺眼了。 而后便点头道:“行,此事我答应你了。” 赵方遒面泛喜色,对着苏良接连拜了三拜,方才离开。 不过多久,这里又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苏良看向窗台,那里多了一道身影。 李依依今日换了一身宫装,脸上略施粉黛,整个人显得娇艳明媚。 她斜坐在窗台上,略带慵懒地问道:“昨夜什么情况?” 苏良淡淡道:“又打了一场。” “结果呢?”李依依问。 “我还活着,他也还活着。”苏良回道。 李依依闻言嗤笑一声,显然知道自己问他算是白问。 “陆地神仙可谓结束,也可以称之为开始,此境堪称颠覆,力量不可以武者衡量,你如今只经历肉身淬,能与之一战已然算是不可能之事,要想真的打败他,你必须也得入陆地神仙境才可。” 苏良道:“整个大乾,有哪些地方能让我完成神魂炼?” 李依依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她来到桌前,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有三处地方。” “第一处,是北境长城外的一处古战场,大乾立国前在那里曾爆发过惨烈一战,无数英魂英灵至今没有散干净。那里的煞气极重,你若能扛得住那些英灵的侵蚀,就能借那里的碎片炼化神魂。” 她说的这处地方,苏良听说过。 据说进入那处古战场的人就没有一个活着出来过。 他入蛮境时曾途经那处,煞气的确很重,非常人能挡,只是那时候没有想到,那里竟可以完成天人境的神魂炼。 “第二个地方呢?”他问道。 “第二个,便是南海道宗了,宋青玄的师父手里有一样法器,可引动神魂颤鸣,也可完成神魂炼,但那东西,乃是南海道宗的镇宗之宝,他们看得比命还重,根本不会外借,若想要偷偷去取,在圣主盗走了道果后,基本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苏良听了,面色如常,又问:“还有一个地方呢?” 李依依看着他,语气慢了一拍,像是在犹豫,最后还是道:第三处也是我最不推荐的地方,那里名为葬魂渊,与长城外的古战场类似,但比长城那处战场更加古老,其中的力量也更加可怖,就算是天人境,在那里待久了,也会被扰乱心智,稍有不慎,便走火入魔。” 苏良问道:“在何处?” “在大乾南境,十万大山深处。”李依依道。 苏良微微思忖。 目前来看,葬魂渊显然是最近的一个,顺着运河而下,两三天功夫便能到。 而北境呢,又是他最为熟悉的地方。 南海道宗的那个,则完全不在苏良考虑范围之内。 他与宋青玄私交不算多好,虽然之前帮过他,但未必能让他说服欧阳宗主将法器借来一用。 “看来你都打探得很清楚,到头来便宜我了。”苏良道。 李依依一笑,随后道:“原本我以为,我是能最先抵达那处地方的人,结果,碰见了你,这倒也不算什么,你我尚且能争,最后却是圣主,走在你我的前头。” “多谢了。”苏良道。 李依依道:“不客气,哦对了,玲珑和亲的事,你怎么看,就后日就要出发了,你若想有什么动作,那就得快一些了。” “不急。”苏良道。 李依依脸色一阵奇怪,道:“你不会是想将此事闹大吧?” 她想过苏良一定会阻挠苏宁儿前去和亲。 但认为苏良至多在和亲前,先将人带走。 若是等到出发后,他再去劫人,那可就完全没有斡旋余地了。 “嗯……闹大些好,如今太多人不明所以,我也不想一直搅和在天京城这些事里头,索性一次闹个清楚。”苏良淡淡道。 第161章 嫁女和亲 一晃眼,便是一日后。 今日的朱雀大街与往日截然不同。 街面被清水泼洒过三遍,青石板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两侧每隔五步便插着一面赤色龙旗,旗面上绣着大乾皇室独有的五爪金龙。 旗帜迎着晨风飘荡,而街首则是聚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人头一直蔓延到街尾。 有妇人踮着脚尖往街心张望,有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更多的则是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如蜂鸣一般。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条街的嘈杂声忽然一滞。 朱雀大街尽头,宫门方向的甬道深处,最先露面的是一队金甲禁军。 这些禁军人人高马大,甲胄在晨光中折射出刺目的金辉,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沉闷的震颤。 他们手中所执的仪仗长戟足有一丈有余,戟尖系着赤色流苏,随着步伐微微摇晃。 紧随其后的是一队红衣鼓手,鼓声响起时,整条街的空气都在震颤。 最后,是一辆镶金嵌玉的辇车缓缓驶出。 拉车的四匹白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步伐稳重而缓慢。 辇车两侧各跟着一队侍女,人手捧着一只鎏金托盘,盘中盛着各色器物,其中皆是皇室为公主备下的嫁妆。 辇车后方则是长长的陪嫁队伍,载着箱笼的马车一眼望不到头。 百姓惊叹讶异,感慨皇室的排场当真大极了。 而在整个队列最后方,还有着一队玄甲的骑兵。 与前方仪仗的华美不同,这些骑兵身形悍勇,腰间除了制式横刀外,还挂了短弩和铁镖,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 这些人是圣主特意从禁军中抽调的精锐,明面上是护送,实则谁都知道是在防着谁。 整条朱雀大街被这支队伍填得满满当当, 街边茶楼二层的窗扇尽数推开,探出一颗颗脑袋,此刻看着下方经过的仪仗,忍不住议论纷纷。 “这阵仗,怕是两千人不止。” “我看三千都有了!圣主这是铁了心要把公主送出去!” “你说那位......今儿会来吗?” “呵,不是说玲珑公主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么,应该会来吧?” 城门口方向,一个卖炊饼的小贩被挤得缩在墙角,他踮着脚往街心看了半晌,回头对旁边蹲着的老汉低声说:“怎么一位公主好端端就要送去蛮地了?” 老汉白了他一眼:“你这说的什么话,皇家的女儿,嫁谁不是嫁?再说了,那是圣主的旨意,你一卖饼的操什么心?” “我们不是跟蛮人不共戴天么,怎还将我朝公主嫁过去。”小贩嘟囔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另一个方向瞟,那是昔日的镇北王府所在之处。 那条街的街口今日格外安静,只有几个挑着空担的脚夫低着头匆匆走过。 同样的目光,出现在天京城里无数个角落。 东市一家绸缎庄的二层,一个穿灰衫的中年人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茶,目光却一直落在镇北王府的方向。 他身后站着个布衣少年,少年忍不住低声问:“师父,九殿下他……真不来了?” 中年人抿了一口凉茶,没有回答。 西城一座酒肆门口,几个醉醺醺的汉子勾肩搭背地站着,其中一个用下巴指了指朱雀大街的方向,含混不清地说:“多少人平日将九殿下捧上天了,今天亲妹子要被蛮子扛走了,还不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人家现在是庶人,拿什么跟皇帝斗?” “呸!当初斩蛮使踩巨蛟的风头哪去了?原来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 酒肆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擦了擦汗,没敢接话。 而在宫城角楼的瞭望台上,一个穿深蓝官袍的官员正举着单筒铜镜,镜筒对准的方向同样是那座曾经挂过镇北王府牌匾的宅院。 他看了许久,放下铜镜,对身后的宦官摇了摇头。 那名宦官立刻会意,快步下了角楼,一路小跑着往乾元殿的方向去了。 乾元殿内,文武百官列班而立。 今日是送亲和亲的正日子,满朝五品以上官员皆在殿中。 文官们垂首低眉,武官们按着腰间佩刀,个个面无表情,但彼此之间交换的视线里都藏着同样的探询之意。 殿中安静了许久,龙椅上那位穿明黄龙袍的身影始终没有说话。 又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一名礼部官员出列,双手捧着一道奏疏,躬身道:“陛下,吉时已至,和亲仪仗已在宫门外整装待发,请陛下示下。” 殿中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龙椅之上。 圣主坐在那里,一手撑着下颌,神色懒散,像是对这一切并不十分上心。 他抬了抬眼皮,没有接那礼部官员的话,反而侧头问了一句:“老九今日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石子。 殿中官员们垂下的眼皮不约而同地动了一下。 殿门外,先前那名宦官走进,躬身答道:“回陛下,九殿下今晨一直未曾出府,据盯着的人回报,他今早先是喂了那头蛟,然后……” 圣主抬眼:“然后什么?” 那宦官声音低了几分:“然后在剑心湖亭中摆了棋盘,独自下棋。” 殿中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是从龙椅上传下来的,不高不低,却让整个乾元殿的空气都松了一拍。 圣主坐直了身子,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嘲弄的弧度,摆了摆手:“老九到底还是知道分寸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殿中群臣身上,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传朕旨意,吉时已到,仪仗启程,不必再等。” 朝堂上大部分人暗暗松了口气,而更多的人则是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当那道旨意传到宫门外时,等候已久的仪仗队伍终于动了。 辇车内的纱幔微微晃动了一下。 苏宁儿坐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能听到车外的鼓声与脚步声,能听到两侧百姓压低的议论声,能听到铁甲摩擦的细碎声响。 但她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她想听到的那道声音。 珠帘下,苏宁儿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眼眶有些发酸,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只是将交握的双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第162章 拦船 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姓目送着那支朱红与金色交织的队伍缓缓驶向城门方向,鼓声渐渐远了,马蹄声也渐渐远了。 而此刻的镇北王府内,剑心湖亭中,苏良面前的棋盘上落着几枚黑子与白子,只不过乱成一团,并没有任何章法。 苏良也没有在看棋。 他正望着湖面上粼粼的碎光,指间拈着一枚还没落下的黑子,像是在等什么。 小青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在亭外站定,低声道:“殿下,仪仗已经出宫,正往码头去。” 苏良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枚黑子随手搁在了棋盘边沿上,语气平平淡淡:“既然如此,你也动吧。” 亭外又安静了一会儿,小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退开了。 苏良仍然坐在亭中,目光落在湖面上。那头巨蛟从水下探出半个脑袋,竖瞳里映着他的倒影,安静地看了他片刻,又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 京城运河码头。 三艘朱红大船早已泊在岸边,禁军先登船布防,而后是捧着箱笼鱼贯而入的仆人。 曹秋寒立在栈桥上,目送最后一名士兵登船,转身踏上护卫船,只说了两个字:“起锚!” 三艘大船开动,在宽阔的运河之上,拖出三道粼粼的水痕。 十分顺利,甚至是始料未及的顺利。 曹秋寒立于甲板之上,眉头紧皱着。 在后方,吴嬷嬷走上前来,眼见着已经出城了,镇北王仍旧没有动作,这让二人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 “如此看来,九殿下终归还是九殿下,皇权,他仍旧不敢忤逆。”吴嬷嬷道。 曹秋寒眼神微凝,道:“不好说,在还未抵达长城前,一切都不好说!” 吴嬷嬷眉头一挑,刚要说什么,脚下船身忽然一顿。 苏宁儿独自坐在船舱之中,那一顿险些让她从床上摔下去。 而后,她就听到甲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 苏宁儿猛地坐直了身子,通过舷窗往外望去。 河面上,风停了。 船上的瞭望兵最先看到了那道身影。 他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花了,又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声音变了调:“有人!” 曹秋寒立于甲板上。 在瞭望兵出声前,他就已经感受到一股冷冽如冰的剑意扑面而来。 他抬眼望去,运河宽阔的水面上,一道青色身影立于水中央。 大风从她身后吹来,衣袍翻飞,整个人像一柄立在水面上的剑。 曹秋寒眼神一凝。 这个女子他自然不陌生,更是认得她身上那股千百次厮杀才能养出的剑煞之气。 那是九殿下身边的侍女…… “继续前行,不要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支船队。 大船两侧的桨再度划动。 然而,仍他们拼尽全力,船只却无法前行分毫,似乎有一堵无形的墙堵在了前方。 小青的气息,已遍布这河面上的每一寸,她的语气无比平静:“奉九殿下令,前来接公主回府。” 曹秋寒沉默一瞬,随即满身气息激荡而开:“我奉旨护送公主北上,恕难从命。” 话音落下,他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下。 周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河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那白雾以他的掌心为中心缓缓旋转,越转越快,像是有什么无形之物正在从他的体内渗出。 蝉者,蜕壳而存,无相无形。 曹秋寒六十年的功力尽数凝于这一道真气之中,出手无声无息,却能穿透最厚的护体罡气,侵入对手经脉。 他往前一踏,那一步落下时,他的身形变得模糊,整个人像是一道被风吹散的影子,前一瞬还在原地,下一瞬已经出现在小青左侧三丈处。 小青侧身,软剑斜撩而出,银色剑光划破白雾。 但剑锋落空了。 那道影子的边缘被剑锋划开,像是切开一团没有实体的雾气,切口迅速弥合,无血无痕。 小青的瞳孔微缩。 下一瞬,一股极致的寒意从她背后涌来,像一双无形的手按在了她的后颈上。 她没有回头,反手一剑刺向身后,同时脚下发力朝前掠出数丈。 剑尖刺入那片白雾之中,再一次空荡荡地穿过。 曹秋寒的身形在数丈外重新凝聚。 他垂着眼帘,双手拢在袖中,像是从未动过一般,只有指尖处残留着一缕正在消散的寒雾。 “我的寒蝉真气,专破护体罡气。”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姑娘修为虽高,但若被真气侵入经脉,一身功力便要废去大半。” 小青站在水面上,右手持剑,嘴角挂着淡淡冷笑:“是么?” 她的话音落下时,人已经动了。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银色软剑在白雾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尖直指曹秋寒咽喉。 曹秋寒身形微侧,避过剑锋的同时右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并拢朝小青腕侧拂去。 那动作很轻,像是拂去落在衣袖上的一片落叶。 但小青能感觉到他指尖凝聚的那股寒气,若是被拂中,整条手臂会瞬间废掉。 她收剑变招,剑身在身前横挡,与曹秋寒的指尖微微一触。 “嗤!” 银白剑身上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寒意顺着剑身朝她握剑的手蔓延而来,小青手腕一抖,真元灌注剑身,将那层白霜震碎,身形借力后掠,拉开三丈距离。 曹秋寒没有追击。他立在原处,双手重新拢回袖中,像是刚才那几下交锋只是随手拨弄了一根琴弦。 他再度开口:“九殿下是决心要与陛下作对么,阻挠和亲,等同谋逆,姑娘现在退去,还来得及。” 小青没有退,而是再度欺身而上,身上剑气在河面之上,搅出无数乱流。 二人于运河之上,再度交手。 这也是世俗眼中的四大宗师之二,头一回正面交锋。 而战斗,仅仅维系了短短不到二十招。 曹秋寒退回甲板之上,拢在袖中的双手正微微发抖。 他以六十年功力硬接小青数剑,接是接住了,但内息已经被震得紊乱不堪。 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异色,眼前这女子的剑道造诣,高得出奇。 可她分明只是一个侍女…… 第163章 你也要与殿下为敌? 运河之上,几艘战船忽然出现。 紧接着,弓弦震响连成一片,密集如雨点的弩箭朝小青倾泻而下。 火球带着黑烟腾空而起,同样朝着小青砸去。 小青在箭雨中腾挪闪避,软剑重新出鞘,在身前划出一道银色光幕将弩箭尽数扫退。 河面上水雾弥漫,火光与箭影交织成一片混乱。 …… 城外运河大乱。 消息比飞鸟还快。 运河上拦船的动静传出不过半个时辰,天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便炸开了锅。 西城酒肆里,那几个醉醺醺的汉子早已清醒了大半,一人拍着桌子道:“我就说嘛,九殿下怎么可能真怂了!他那是等着呢!等着船出了城再动手!” 另一人冷笑一声:“动手又如何?仅靠一个婢女,还能真把船拦下来?别忘了还有一千禁军,而且无相寒蝉,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你懂个屁!九殿下的婢女能是普通婢女?人家也有大宗师修为,完全不惧那曹公公!” 旁边桌有人插嘴:“可圣主能没有后手?那可是和亲的队伍,天家的脸面,岂会让他说截就截了?” “对了,九殿下的侍女已经现身了,他人呢?”这时,又有人问道。 …… 乾元殿内,文武百官列班而立,却没有人说话。 那份沉默里藏着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东西,和亲船队启程不过半日,拦船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而那位九殿下此刻还在府中下棋,他本人没动,但整条运河已经被他搅翻了。 圣主坐在龙椅上,一手撑着下颌,面色看不出喜怒。 他偏头看了曹秋寒的空位一眼,目光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老九这盘棋,原来下在河上。” 殿中没有人敢接话。 有一名武将走出,拜道:“九皇子此举等同谋逆,末将愿领五千人马,将其捉拿!” 圣主闭了闭眼,随后问殿外的小黄门:“老九人在何处?” “回陛下,九皇子仍在府内……” …… 运河上水雾弥漫,火光与箭影交织成一片混乱。 护卫船上的一名将领红了眼,嘶声吼道:“投石车继续!不要停!把她逼到岸上去!” 第二架投石车装填完毕,火球带着黑烟腾空而起。 弩弦震响连成一片,密集的箭雨再次升空,铺天盖地朝河心那道青色身影倾泻而去。 小青站在水面上,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动。 那些箭矢与火球临近她身前丈许时,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箭矢齐齐在空中顿住,尖锐的箭头微微颤抖,然后一寸一寸地碎裂,化作铁屑落入河中,连一声像样的声响都没能发出。火 球在触及那层屏障的瞬间便无声熄灭,像被一只巨掌从上方摁灭的烛火,只剩一缕黑烟袅袅散开。 整片河面安静了一瞬。 人们瞪着眼睛,嘴巴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小青往前走了一步,落在水面上,整段河道的波纹在那一瞬同时改变了方向,以她落脚的圆心朝四周荡开。 那股磅礴如深海的真元气息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压得护卫船上所有人胸膛发闷,面如土色。 有人禁不住此种压迫,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此刻他们面对那道立在河心的青色身影,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 就好像,他们不是成建制的军队,对方那一人才是! 曹秋寒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从小青身上感知到的气息,远超他方才交手时的判断。 方才那十余招的试探,对方根本没有出全力,而他几乎拿出了看家本领。 “后撤三十丈!”曹秋寒沉声下令。 桨手们早已吓破了胆,听到命令如蒙大赦,拼命划动船桨。 三艘大船同时往后退去,水花四溅,船身剧烈晃动。 他们退,小青便进。 她抬起右手,掌心中凝聚出一道银白剑气,那剑气在她的控制下越拉越长,越凝越细,最终化作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横贯在河面之上,两端没入岸边,像一道被人拉直的弦。 一艘护卫船撞到到那道银线时,船身猛地一震,船首下方的木板齐齐断开。 整艘船开始栽入水中,场面顿时大乱。 曹秋寒终于再度出手。 他体内寒蝉真气全力催动,周身白雾翻涌如浪,整个人化作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寒气朝河心扑去。 所过之处,水面结起一层厚厚的白霜,河面上浮起数丈高的冰棱,尖锐如剑。 小青连眼皮都没有抬。 她只是将手中的银线轻轻一抖,那根细如发丝的剑气便朝那团寒气卷去。 银线穿过白雾时,雾中的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发出嗤嗤的漏气声响。 曹秋寒的身影在白雾中显露出来,左臂上多了一道极深的伤口,鲜血顺着袖口滴落。 他脚下踉跄,猛地提气稳住身形,右手再度探出,五指大张,五道真气如五条冰蛇朝小青绞杀而去。 小青身形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剑花翻动,剑气席卷而去,一条条冰蛇炸成白雾。 曹秋寒嘴角溢出血丝,他此刻已经将自身真元催动到了极致,而对方仍旧云淡风轻,像是这一切不过是随手拂去几片落叶。 银色软剑重新出鞘。这一剑与方才截然不同,方才那十余招交手,她只动用了七分功力,而这一剑,是全力。 软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极细的银色流光,贯穿了曹秋寒身前最后一道寒气屏障,精准地穿过了他的胸口。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得像是针穿过一层纸。 曹秋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个细小的血洞,眼睛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身形朝后倒去,坠入河中。 整条运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寂静之中,小青收剑入鞘,站在水面上,河风吹动她的衣袍。 她来到苏宁儿所在的船上,只是站在甲板上,周遭兵士皆如临大敌地盯着她。 但没有任何一人敢朝她前进一步。 就在这时,远处河面之上,一艘小船驶近,乘船之人,一身蓑衣,而草帽之下,却是那道宗护道人,齐无咎! 一道身影自小船之上跃出,蜻蜓点水般飘忽而至。 正是道宗道子宋青玄。 “姑娘剑法,宋某佩服。” 船上许多人一见到他,心中忽然多出几分希翼。 这宋青玄或许是陛下请来的救兵! 小青也看向他,沉声道:“你也要与殿下为敌?” 第164章 望澜 运河上的消息通过眼线传回天京城时,已是一炷香后。 坊间已经不只是炸开锅的程度了。 “曹公公死了!” “无相寒蝉!四大宗师之一!被九殿下的婢女一剑杀了!” “那婢女到底什么来头?” “不知道,据说有人推断,她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玉面阎罗!” “什么,你是说四大宗师之一的玉面阎罗,仅是九皇子身边的一个婢女?” “所以九殿下自己根本不需要出手,他府上一个婢女就能掀翻整支和亲队伍?” 宫中。 圣主以及一众文武仍在等待消息。 而就在这时,盯着苏良府邸的人率先来报。 “报,陛下,九皇子已出府邸!” 听闻此言,文武百官皆侧目看去。 圣主幽幽问道:“他是往城外去了?” “回陛下,九皇子并未往城外走,更像是朝皇城而来……” 此言一出,所有人面色微惊,一时不知苏良意欲何为。 “他的人在运河上拦截和亲船队,而他本人却是往宫城来,什么意思?” “难道他就不怕陛下拿他治罪?” “亦或者说,他知晓大难临头,是来求饶的。” 而也正在此时,运河上的消息报了回来,听闻曹秋寒被一剑刺死,殿上百官再度震惊。 “他的人拦了和亲船队,他自己却往宫里来?” “这是何意?难不成……他想入宫面圣?” “面圣?他杀了曹公公,等同谋逆,还敢入宫?” 圣主也没想到,苏良真的如此胆大妄为。 曹秋寒是什么人,不说其四大宗师之一的身份,单说其宫内总管这一层身份,代表的便是天家。 而苏良身边的一个婢女,竟将他给杀了。 “好,好,好!”圣主连说三个好字,旋即下令:“传朕旨意,封锁宫门,凡见九皇子者,不必通禀,直接押至乾元殿。” …… 宫门之外,苏良到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袍,腰悬长剑,步履不快不慢,像是饭后散步路过此处。 宫门前值守的禁军看到他时,猛地拔刀出鞘,却没有人敢上前。 对于守卫宫门的禁军而言,对面分明只有一个人,然而所有人都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堵正在无声推进的山岳。 宫门打开,禁军往两侧让出一条通道,无数明晃晃的刀剑就这么指着苏良。 苏良面色平静地走了进去。 一进宫中,两侧的禁军越来越多,甲胄摩擦的声响此起彼伏,刀枪已举成一片密林! 在无数人的注视之下,他来到了乾元殿前。 没有跪,没有行礼。 苏良立在殿门口,手扶佩剑,身形如一杆笔直的长枪,就这么看向大殿之中。 殿中安静了两息,然后炸开了。 “苏良!你阻挠和亲,杀害曹公公,还敢佩剑入殿!” “请陛下下旨将此逆贼就地正法!” 一道道指责声如潮水涌来,大皇子苏明站在队列前方,伸手指着苏良的鼻子,声音尖利而急促。 而后,一名名官员走出,满殿的怒斥声交织在一起,像要将殿门前的身影彻底吞没。 苏良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龙椅上那道明黄身影上。 龙椅上的圣主缓缓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在文武百官面前停下。 “朕念父子之情,因而你闯下百般祸事,朕都没有动你,但你今日,太过分了!” 圣主的声音响彻乾元殿内外。 天子一怒,殿中文武,如稻草般伏倒一大片。 唯有苏良与圣主,相对而立。 只见苏良淡淡开口:“是么?” 这句话一出,令所有人面色一沉。 是……么? 苏良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挑衅圣主不成!? 只见圣主双眼一眯,开口道:“你若跪下认错,朕还能给你一条生路,往后,你便去守皇陵,寿终时,朕会传你秘法,让你往后还能为大乾出一份力。” “去当皇陵中的活死人?”苏良摇了摇头,他道:“这非我来意,你或许领会错了,我不是来求饶的。” 圣主眉头一皱,道:“那你进宫作甚!” 苏良道:“做个了结。” 此言一出,所有人齐齐看向苏良。 苏良迈步,正准备入殿。 就在这时,身侧忽然出现一道气息。 那气息苍老凝重,带着岁月沉淀后的腐朽,像是一根腐木。 就见一个身着玄色祭袍的白发老者从缓步走来。 他身形干瘦,双目浑浊却泛着暗金色的光芒,整个人像一柄锈蚀多年却依旧锋利的古剑。 “老夫,苏望澜,奉命而来,拜见陛下!” 老者到了殿前,那双浑浊的眼中亮起两簇暗金色的火焰,周身气息猛地攀升到了一个令人战栗的高度。 苏望澜,只听名字,便可知道,他是与苏望天同辈。 但其实力,却比苏望天还要恐怖。 可以说是皇陵中一众沉睡的人中,实力最为深厚的那个。 “望澜老祖在皇陵沉睡了百年,今日特地为你出关,你死也该瞑目了。”圣主此时开口。 他命曹秋寒前去护卫船队,宫内自然不可能不留人在身边。 特地从皇陵中请出了苏望澜。 这,便是他今日的底气。 殿中百官见状,大松了口气。 有天人境坐镇,再加上这么多禁军,苏良今日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请陛下下令,由我诛杀此逆贼!”苏望澜缓缓开口。 他与苏良相距,不过五六步的距离。 二人的气息,就在如此狭窄的空间中不断相撞。 圣主看向苏良,开口道:“逆子,你还有何可说的?” 苏良没有说话,而是并指为剑,一瞬之间,气息便来到了顶峰,身周环绕的狂暴劲气,似要将大殿掀翻。 苏望澜冷喝一声,猛然朝前踏出一步。 他掌中凝聚出一道暗金色的长枪虚影,枪身由纯粹的皇道之气凝结而成,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 他一枪朝苏良挥去,那枪势极快极沉,所过之处金砖地面寸寸碎裂,空气被压得发出尖锐的啸鸣。 苏良按部就班落下那一剑,就这么随意一划。 剑气爆鸣而响,一道足以令虚空扭曲的剑气,径直撞上那暗金长枪。 没有任何声响,长枪从中断为两截,断口平滑如镜。 剑光余势不减,直接掠过苏望澜的脖颈。 随着一颗枯瘦的脑袋迎空而起,大殿之中所有人惊骇失色。 随即,殿中静了…… 第165章 屠龙 运河之上。 宋青玄扫了眼四周面色惶恐的兵士,目光转而落在小青身上。 他笑道:“我怎会与九殿下为敌,今日我也是受他所托,方才来此。” “哦?”小青有些意外。 宋青玄道:“殿下只让你拦住船,没与你说公主的去处作何安排吧?” 小青一顿,旋即反应了过来。 “南海道宗。”她道。 “不错。”宋青玄言罢,来到船舱之前。 周遭人没想到,宋青玄居然是苏良请来的人,登时面如死灰。 让他们抵挡一个小青都挡不住,更别说是一位天人了! 因而只能眼睁睁看着宋青玄敲响舱门。 “公主殿下,吾应你皇兄之约,邀请殿下前往我南海道宗,研学道法。” 苏宁儿打开舱门,她先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青,而后才道:“我皇兄呢?” 宋青玄微微一顿,旋即道:“九殿下尚在城内,他让我先接公主离开此处。” 苏宁儿摇了摇头。 宋青玄无奈,转身看向小青。 小青走上前来,对苏宁儿道:“公主就听他的吧,这都是殿下的安排。” “可今日的事不小,皇兄不走,我怎能走?” 宋青玄便道:“公主离开此处,九殿下才能安心。” “他到底在哪?”苏宁儿察觉到了什么,便再度问道。 …… 乾元殿外。 百官的呼吸停滞了,大皇子苏明脸上的快意还没完全退去就凝固成了空白。 紧接着,是一道笏板坠地有声。 不知从何处起,响起倒抽凉气之声,紧接着整个大殿一片哗然,再也难以安静下来。 一个沉睡百年的天人境皇族老祖,被他苏良随手一剑斩了! 毫不拖泥带水,甚至连正式的碰撞都没有,仅仅一招,苏望澜身首分离! 圣主同样难以置信,瞳孔猛缩,显然没想到,自己唯一的底牌,居然如此无用! 本指望苏望澜能拿下苏良,却不曾想到是这个结果。 哪怕他二人在这大殿前斗上一番,让众人见识见识所谓的天人也好,这都不至于让圣主如此难以接受。 当然,此刻的这位圣主,仍旧是替身,他并没有真圣主那般强横的修为。 所以此刻,他心中有些慌了。 苏良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圣主站在原地,面色微变,那一瞬间的慌乱虽然极短,却清晰可见。 他往后退了几步,回到龙椅前。 苏良朝他走去。 一步两步,满殿文武无人敢动,无人敢拦。 圣主的声音出现了颤抖:“苏良,你还要大逆不道下去么!” 苏良没有理会他,仍旧朝前而去。 “分化北境护国军,与蛮人议和,将皇女嫁出和亲……”苏良缓缓开口,掷地有声。 两侧文武百官面色惊疑难定,而龙椅前的圣主,则是不断深呼吸着,目光一阵游离。 “这一桩桩一件件,绝非我大乾皇帝所为,也绝非我大乾皇帝所能为。” 一听这话,一名文官站出,指着苏良的鼻子道:“竖子尔敢,此乃我大乾皇帝,你说这些话,莫不是想要篡逆!” 苏良随手一拂,那官员身形倒飞而出,砸在殿中石柱之上,直接断气。 四周一静,这时,就听见圣主高喊道:“护驾!” 苏良又一步踏出,而仅是这一步,他已经来到了御台之上,与圣主面对面。 圣主彻底愣住,额头上满是细汗。 而文武百官皆是被吓了一跳。 一名天人境到那个距离,神仙来了怕也救不了圣主。 因而,他们只能不断出声,心中祈求苏良尚有良知,不会当众做出这弑君弑父之举。 苏良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能做出这些违背天道人愿之事,只能说明,你不是我大乾皇帝,我大乾皇帝,不会干出这样的事!” 圣主当然是假冒的,这一点对于苏良而言毋庸置疑。 他之所以如此说,是要天下人,至少是这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接受。 然而此刻,没有人会相信苏良的话。 苏良却没再多言,手中一动,只闻得腰间长剑出鞘的铮铮之声。 那位大乾圣主,双目愕然,死死地捂住了脖颈。 血液从他的指缝溢出,顺着明黄龙袍的领口往下淌,在胸口那片金色龙纹上洇开大片的暗红。 然后整个人像一截被伐倒的枯木,直挺挺地朝前栽倒,砸在御阶之上,顺着台阶滚落而下,最终停在满殿文武的脚前。 血水从尸体颈侧涌出,将金砖地面染红了一大片。 殿中彻底炸开。 “九皇子弑君!” “你这谋逆之徒!” “禁军何在!给我杀这无君无父的逆贼!” 大皇子苏明嘶声大喊着,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形:“你们都看到了!他杀了父皇!他杀了天子!” 更多的声音涌了上来。更多的人在叫嚷着要拿下苏良,那声音层层叠叠,如巨浪般一阵紧接着一阵。 苏良站在御台之上,抬眼扫过满殿沸腾的文武百官,声音不高不低地压了过去:“我说过,他不是皇帝,乃是有人假冒,我杀之,是为正人心,也是为将皇位,交给其真正的主人。” 满殿嘈杂声为之一滞。 “你满口胡言!”说话之人,乃是当朝宰辅杨文清。 苏良道:“这些年来,难道诸位就没什么感觉么,这位在龙椅上发号施令的人,早就变了。” 众人一愣,尽管他们平日的确有这种感觉,但在这个时候,谁敢认可苏良的话,谁便要背上谋逆的罪名。 苏良可以杀一个天子,但他却做不了天子。 一是百官不会服,而是他没有足够的军队掌控全域。 届时,只会是天下大乱。 “九皇子谋逆,当朝弑君,我大乾儿郎何在?”有人来到殿外,号令殿外茫然无措的禁军。 就在这时,有人来到了大殿中央,来到了那圣主尸身之前。 他的出现,令周围肃然一静。 当朝宰相,杜衡! 只见他扫过圣主尸身,随后看向苏良,幽幽开口:“九殿下,你说陛下是有人假冒,那么敢问,真陛下人在何处,若是交待不出,你这就是谋逆,你或许可屠尽我这大殿中所有人,但屠不灭我大乾万万生民,想好,再作答!” 第166章 真圣临朝 杜衡看似是在向苏良施压。 实则,是在帮他。 毕竟他不觉得苏良真是一个有勇无谋的匹夫,因而说出这话,也是给苏良一个解释的机会。 此刻,满殿文武的目光如刀如剑,扎在苏良身上。 那具龙袍尸身横陈御阶之下,血液就像一条无声的蛇正在蜿蜒爬行。 “我不知他在何处。”苏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在每一个人耳边响起。 殿中沉默了两息,然后炸开了。 “荒谬!” “九皇子弑君还要污蔑圣上!” “天理难容!” 大皇子苏明已经退到了殿门附近,此刻扒着门框,声音尖利冲着门外禁军喊道:“你们都听见了,他杀了父皇还要编造这等大逆不道之言,禁军何在,拿下此贼!” 禁军们犹豫着往前挪了半步,却没人真的敢拔刀上前。 方才苏良一剑斩苏望澜的景象还压在他们心头,那个天人境的皇族老祖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他们这些人上去,不过是送死。 “九皇子。”杜衡的声音继续响起。 他缓缓走出文官队列,手中笏板握得极稳,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格外清亮。 他在殿中站定,目光落在苏良身上,语气平稳如常:“你说陛下是替身,可有实证?若无实证,弑君之罪便坐实了,你难逃天理王法。” 杜衡仍旧在给苏良一个台阶,一个当众展示证据的机会。 苏良看了杜衡一眼,微微颔首,然后抬剑挑开地上那具尸身的龙袍领口,露出脖颈断口处那仍在缓缓渗出的猩红血液。 “诸位,大乾皇帝的血,是何颜色?”苏良问道。 众人先是一愣,而后有人道:“不是红色还能是什么颜色!” 杜衡却是眼前一亮,随即退后半步,心神大定。 “皇族之中,登大宝者,可修龙皇诀,此功大成,体内血液与皇道之气结合,呈暗金之色,此人既是圣主,为何血液是红的?” 苏良这话一出,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几名胆大的官员凑近几步,低头去看。 他们的面色在那一瞬骤然变幻,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难看。 “这……的确不是修炼过龙皇诀的。”那人抬起头,声音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 殿中再度炸开。 “胡言乱语!” “谁说圣主必定是暗金之血,在此之前,谁能见到历代先皇流血?” “这决不能算作实证!” “许是九皇子用了什么手段!” 叫嚷最凶的依旧是那些站在大皇子身后的官员,但声音明显比方才虚了几分。 更多的人已在此刻选择沉默。 苏良也不与他们争辩,只是负剑而立。 “九皇子。”又一名官员站了出来,是礼部侍郎王承业,他拱手一拜,语气比方才那些叫嚷的人客气了许多:“就算这具尸身确实非陛下本人,那真正的陛下何在?殿下又如何证明,真正陛下尚在人世?”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些叫骂更难回答。殿中百官的目光齐齐落在苏良身上,等他的答案。 苏良淡淡一笑,他今日敢做这事,就不怕真圣主不现身。 因为再不现身,丢的是他的威严。 然而就在这时,他面色忽然一沉。 一股极其浑厚的气息,正在从殿外逼近。 那股气息来得极快,像是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瀑布,不由分说地灌入乾元殿的每一寸空间。 殿中的烛火在同一瞬间齐齐凝固。 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近乎停滞,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殿门外的日光中缓步走入。 那人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外罩灰白长氅,腰间甚至连一块玉佩都没有佩戴,就像是一个闯入天家的寻常汉子。 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下都极轻,但整座乾元殿的地面都在随着他的脚步微微震颤。 他的面容,与地上那具尸体一模一样。 殿中百官僵在了原地。 大皇子苏明还扒着门框,此刻他的嘴巴大张着,瞳孔缩成两个黑点,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那几个方才叫嚷最凶的官员此刻已经退到了人群后方,他们不是不想开口,而是那股铺天盖地的气势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真圣主走过那具横陈在地的尸体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团被丢弃的旧衣。 然后他抬眼,目光掠过满殿文武,最终落在了苏良身上。 其余人,眼神则像是活见了鬼般,目光来回在真圣主与那地上的尸体间穿梭。 竟然,还有一位圣主? 而且这位圣主身上的气势,比那假圣主强烈百倍。 那君临天下的皇道之气,还有那举重若轻的修为气息,这绝无可能是假冒的! 换言之…… 苏良方才所言都是真的? 他们这群人侍奉了如此久的圣主,居然是个冒牌货? 有人当先朝他跪了下去,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争先恐后的跪下参拜。 而在山呼海啸般的参拜声后,圣主看向苏良,声音不高不低:“你做的对。” 殿中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诡异,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听说有人敢拦和亲队伍,又有人擅闯乾元殿动刀兵。”圣主从苏良身上收回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所以朕回来了。” 其实,圣主回宫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他知道,再不回来这个朝廷就要彻底乱了。 苏良杀替身,向百官宣布其为假天子,这等于在朝堂上埋下一颗足以引爆整个大乾的惊天巨雷。 他必须现身,必须让百官看到,他这个真正的天子还活着。 否则,朝廷威信尽失,天下大乱。 至于苏良所为,就算真圣主此刻恨透了他,他却也只能夸赞对方做得对。 对于外界而言,这是正本清源。 “陛下,敢问这……假冒天子之人,可是……”此刻,有官员忍不住问道; 圣主目光扫去,落在那人身上,那名官员被他这目光一扫,顿时噤若寒蝉,将整张紧贴在地面上。 圣主淡淡道:“朕有要事,故而让他代朕临朝,这也是为了让卿等放心,不过老九却是提醒了朕,假的始终是假的,替代不了真的,朕不在的这段时日,的确出了许多事。” 百官闻言,面色微沉,有人则看向苏良,不知此人是走了狗屎运还是如何。 第167章 立储! 换做谁来,今日所为之事,皆是大逆不道。 不说那圣主真伪,只说敢当殿斩杀皇位上坐着的人,单这一件,便难辞其咎。 毕竟在此之前,众文武都不知道那皇帝是真是假,你苏良仅凭一面之词,一人之判断,便将其给斩杀。 若……那是一位真圣主呢? “吾皇归朝,可喜可贺,然,竖子苏良,藐视天威,臣等,请陛下责罚!” 听到这话,圣主看向那名官员。 那是内阁次辅杨青牧。 圣主一时没有理会他,他看向苏良,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深意。 忽然间,他抬手。 那一掌来得毫无预兆。 没有蓄势,就像是随意拂了一下衣袖。 但苏良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极其恐怖的压迫感,像整片天地的重量在同一刻朝他倾轧而来。 他没有退。 掌中一刹真锋无声延展而出,他提剑横挡,剑身在接触到那道掌力的刹那猛地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发出低沉的嗡鸣。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在殿中炸开。 苏良脚下的金砖寸寸碎裂,整块地面塌陷了半寸有余,细密的裂纹从他脚下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他右臂的衣袖在那一瞬间化为齑粉,裸露的小臂上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 但他没有倒。 苏良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掌,他整个人像一杆被巨力压弯却又始终不曾折断的铁枪,站在那片碎裂的金砖之上,身形纹丝不动。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大皇子苏明更是直接瘫坐在了殿门处,裤腿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朕这一掌,用了七成力。”圣主收回手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扛住了,便没事了,朕不会再追究你此前的任何事,往后,只要你忠心大乾,便还是朕的第九子!” 他没有再出手,只是看着苏良,目光中的神色极其复杂。 而满殿文武心中比苏良还要震惊。 有人已经低声议论起来。 “陛下那一掌……老夫方才感觉整个天地都在晃,那绝非天人境的力道……” “而且,苏良已然无敌于天人境,但陛下方才那一掌,显然是吃住了他!” “只有一个可能!” “陆地神仙,陛下已是陆地神仙!” “我朝出陆地神仙了……此为两千年未有之事!” 然而更让所有人难以平静的,是苏良。 一个天人境的武者,硬扛了陆地神仙七成功力的一掌,虽然受了些伤,却稳稳地站在原地。 “九殿下是不是也快要踏出那一步了?” “他距离陆地神仙怕是不远了……” “若是如此,那我大乾将出两位陆地神仙?” “天兴大乾!” 议论声嗡嗡如蜂鸣,但没有任何人敢说得太大声。 众人终于明白,为何真圣主不予治罪。 若有两位陆地神仙在朝,这将会是大乾前所未有的盛世! 须知强如大乾太祖,那时也不过只他一名陆地神仙。 只一个,便开创大乾两千载盛世,将所有蛮族逐出,建立北境长城。 若有两个这般厉害的存在,众人不敢想下去。 而此刻,圣主站在那里,苏良也站在那里,一人在殿门前,一人在御台上,二者皆没有动,但那股无形的气势却压得整座乾元殿的空气都变得黏稠。 最终,圣主开口了,一己之力压住了所有议论声,他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假天子虽是朕安排的,却不懂治国,才出了这么多乱子,九皇子诛杀有功,然过错也在,功过相抵,不必再论。” 说完,他转身,朝御台走去。 满殿文武自动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就这样,圣主走上御阶,在龙椅前站定,转身落座。 那张明黄的龙椅在他坐下的一瞬,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像是整座皇城都在回应它的主人。 就在这时,御台之下的苏良,忽然道:“就这么,结束了?” 圣主神色平静地看向他,道:“还要如何?” “十四年前,敢问高居龙椅之上者,是你,还是他。”苏良看着圣主,手指着御台前的尸体。 圣主眉头紧皱起来。 他随后道:“十年前,你离开天京之时,我便不再临朝,所以十四年前,或者说,你母妃冤死的那日,我就在宫中。” 苏良淡淡道:“既如此,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罢,他转身而去。 却在走到殿门之时,听到了圣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苏良,朕知你委屈,然若不是这些委屈,能换来你今日如此成就,换言之,是朕成就了你如今所有的一切,你不该对朕有怨气!” 苏良听完这话,顿时冷笑起来。 若非他有悟性逆天的金手指,他还真要信了圣主的话了。 就在这时,圣主对文武百官道:“朕,欲立九皇子良为太子,继承我朝大统,诸卿以为,如何?” 百官尚在惊愕之中,不少人都未反应过来。 而反应过来的人,则是再度陷入了长久的失声当中。 圣主,要立苏良为太子? “陛下!”杨青牧低头一拜,高呼道:“立储之事,是否再从长计议?” 圣主道:“九皇子良,是众皇子中,与朕最像之人,其修为亦是最高者,而他,更是如今暗中统治北境的夜天子,若他坐上龙椅,至少北境不会乱,有何人,比他更合适?” 圣主此言一出,百官再度惊住。 不仅仅是因为圣主的话表明,他立储之意非一时兴起。 更意外的是后半句…… 夜天子之名,朝堂上的人,不是没有听说过。 但大部分人,都没有将其当一回事,谁都知道北境的情况,哪怕是那几个护国将军,都谁也不服谁,又有何人能够让他们一同臣服? 所谓夜天子之名,大概是以讹传讹,这便是此前朝堂上对于此事的看法。 然而如今圣主亲口所言,何人敢去质疑? 人们齐齐看向那殿门口的身影,一时间皆说不出话来。 而苏良,在听到圣主的话时,心中并没有任何喜意。 反倒是冷静得出奇。 他没有再停步,直接朝外走去。 没有任何言语,却是对立储之事最好的回应。 “我,苏良,不接受!” 第168章 以权欲困天人 乾元殿外,日光正烈。 苏良走出殿门时,满殿文武的沉默如同实质,像一座大山压在宫城之上,而这,却压不住苏良嘴角那抹极淡的冷笑。 太子? 圣主说得大义凛然,仿佛父慈子孝,可苏良心中清楚,这不过是针对他的另一根缰绳。 储君之位看着风光,实则将他彻底绑在天京这张棋盘上。 若他真接了,往后一举一动都要受这身份的束缚,圣主想以权欲,困住他这天人。 苏良自不会连这点算计都看不明白。 他对皇帝之位都无感,莫说区区太子储君了! 宫道上,禁军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两侧的士兵见他出来,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刀柄握得发白,却无人敢拦。 苏良一路走去,没有回头。 出了宫门,他五脏六腑一阵翻滚,强压之下,仍旧有一道血丝渗出嘴角。 苏良用手擦了擦,但又是一笑。 今日圣主这一掌,却让他意识到,自己距离此人又近一步。 圣主说是只用了七成力道,可他觉得,此人至少用了九成力量! 那一掌是奔着杀他去的,但结果只是令他轻伤。 苏良觉得,再有不久,他就能超过对方。 走过朱雀大街,走过东市,走过那条已经换了三次牌匾的府门。 身后的天京城依旧热闹, 直到他踏入镇北王府的门槛,那扇朱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所有市井喧嚣。 院中的桂花开了满树,细碎的金色花瓣落了一地,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晃动。 苏良站在桂花树下,忽然停住了脚步。 十四年前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晴日,那时他还不是夜天子,不是天人境,甚至不是那个被发配到北境的九皇子。 他只是琴妃的儿子,一个在深宫里朝不保夕的少年。 那天,他跪在母妃的寝宫外,跪了一整夜。 宫人们进进出出,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等到天亮时,有人端着一只托盘出来,上面盖着一方白布。 苏良闭上眼,桂花落在他的肩头,微风拂过他的衣袍。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那一点微红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古井般的平静。 “殿下。” 小青从府外回来,衣袍上还带着运河边的水汽。 她在苏良面前站定,先看了一眼苏良的神色,确认他没有受伤后才开口:“宋青玄已经带着公主启程南下,坐的是道宗的船,他说他在公主殿下便在,让你放心。” 苏良点了点头:“宁儿呢,她愿意走么?” 小青沉默了一瞬,道:“公主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皇兄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累赘。” 苏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落在掌心的花瓣。 小青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出来:“殿下,当真需要做到这个地步么,何必将公主送去海外,哪怕送到北境也行,如此下来,您身边可就没剩下几个亲近的人了。” 苏良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他淡淡道:“若是以前,当然不需要,但现在,我没把握能护住身边的每一个人。” 小青抿了抿唇,她第一次见到苏良如此凝重。 她换了个话题:“曹秋寒的尸体已经让人收殓了。” 苏良点了点头。 曹秋寒终究只是个听命行事的人,他不恨曹秋寒,杀他只是因为在那条运河上,曹秋寒挡了路。 “还有,周默昨夜离开了,这是他留的信。”小青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苏良拆开信,扫了一眼。 “赵一未死,恐与皇帝联手,吾去查。” 墨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苏良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一未死,这不算意外。 毕竟他没有亲眼见到,据周默所言,是确定杀了此人,但赵一这种手握奇术的人,死了也未必是真死。 “小七呢。”他问。 小青道:“在书房等您,带着北境来的急报。” 苏良抬步朝书房走去,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书房里,小七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桌上摊开着一幅北境地图,上面用朱砂画了七八个圈,每一个圈旁边都标注着日期和人数。 “殿下。”小七起身行礼,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指着地图上最靠南的一个圈道:“靖北盟的人又扩了数千,他们发动叛乱占得一城,齐小六显然没遵从命令。” 苏良在地图前坐下,扫了一眼那些朱砂标记。 “另外,护国军那边也有动静……”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赵大将军传信说,朝廷的粮草已经断了三个月,再拖几个月,入冬就完了。” 苏良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单靠一家商会,显然支撑不了庞大的北境护国军。 “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苏良道:“至于靖北盟,你亲自去一趟北境,告诉齐小六与寒风道人,我的旗号不是那么好打的,再不归顺,杀无赦。” 小七领命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苏良一个人。他坐在桌前,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北境长城位置,指尖停在那个他待了十年的地方。 他必须回去。 但不是现在。 他起身走到窗边,沉默了很久。 大抵半个时辰后,才走出书房。 “备车,去国公府。” …… 国公府的书房里,柳镇元正在等苏良。他像是早就料到苏良会来,桌上备好了两盏茶,一盏已经凉了,另一盏还冒着热气。 “殿下请坐。”柳镇元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但那双耷拉着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一种苏良此前没见过的亮光。 苏良没有推辞,在椅上坐下,端起那盏热茶喝了一口。 “殿下拒绝储君之位,震惊朝野,他人皆看不透殿下,老夫却能勉强猜到几分,只能说,殿下做得对,成大事者,恐唯有殿下了!”柳镇元起身言道,面带肃穆,显然所言非虚。 苏良放下茶盏,只道:“我今日来,是想跟国公商量一件事。” “殿下但说无妨。” “成婚的日子,我想提前。”苏良道。 第169章 苏良的试探 柳镇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抬起来,看向苏良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才缓缓开口:“为何?” 苏良道:“有些事等不得,成婚之后,我会带着晚吟一起南下,一方面,我要借南方富庶之力,另一方面,还有一件私事要在南边办。” “陛下会准许殿下这么做么?”柳镇元不由问道。 “南边的事顺利的话,我无惧于他。”苏良喝了口茶后道。 听到这话,柳镇元眼中猛然一亮。 他微微思忖,旋即道:“也好,殿下刚拒绝储君之位,如今我们宣布婚约提前,或许还会让其他人觉得,殿下沉溺婚事,不问朝政,圣主也许不会中计,但朝臣有人信就足够了。” 他撑着扶手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放在苏良面前:“打开看看。” 苏良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枚小印章。 他微微一愣,就听见柳镇元道:“这是老夫给晚吟的嫁妆,有此印信,南边三郡,守军钱粮皆可调动。” 苏良没有立刻收起那枚印信,而是抬头看向柳镇元。 两人对视了片刻,苏良开口道:“国公就这么信我?” 柳镇元摇了摇头:“不是信你,是信我自己没有看错人,老夫这一辈子,替圣主打过江山,替他守过封地,替他忍气吞声过这么多年,到头来,换来朝不保夕,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积压了数十年的沉:“你不一样,你回来这几个月,做的事老夫都看在眼里,杀人、立威、抗旨,你不是那种会跪着活的人。” 柳镇元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要借大婚做你的事,老夫助你,你要南下,老夫替你铺路,但有一点。” 他看着苏良,认真道:“晚吟这孩子,从小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她娘走得早,我这个做爹的又护不住她,你若娶她,就好好待她,她不是什么联姻的筹码,她是我闺女。” 苏良坐在那里,与柳镇元对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柳镇元深吸口气,随后才问道:“你打算定在什么时候,老夫好让礼官改日子。” “三天后。”苏良道。 柳镇元显然没想到这么急,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 苏良回到府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小青前来请示,苏良让她准备一份聘礼的单子,要拿得出的东西。 国公如此信他,苏良也得有所回报才行。 “我们的家底都在北境,好东西得要时间,殿下又太急,只能去万宝楼看看,然后再将附近的一些财宝运来。”小青掰着指头算了算,后道:“一两日的时间也够了,我这就去安排。” 苏良独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墙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没有回头。 “国师来我府上,连门都不走?” 一道身影从夜色中轻飘飘地落下,落在廊柱的阴影里。 李依依今日一身素白衣裙,长发未束,比平日少了几分神秘,却多了一丝慵懒。 “你这府邸,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眼线,再说,我何时从正门进过?”她说着,走到近前,目光上下打量了苏良一遍:“今日你在朝堂上闹得动静不小,外界已然是轩然大波,唯独你这里,平静异常,也是怪了。”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事找我。”苏良直言道。 李依依顿了顿,道:“不是我有事,而是圣主……”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东西,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他让我来取修罗石。”李依依道。 “他想要,自己怎么不来?” “你希望他来?”李依依反问,而后道:“你这对父子也是怪了,有些事分明已经挑明了,却又不直接撕破脸,到底在想什么呢?” 苏良没有说话。 李依依也觉得没意思,她原本不想走这一遭,但现在的圣主,显然不是她能得罪得起的,因而硬着头皮来了。 “那修罗石有能联通两界的力量,圣主就差几块便能集齐,他有绝心,你也守不住手上这块,不如给他了。” 苏良拿出他的那块修罗石,上面还有他的名字,他道:“我对这石头不感兴趣,他想要,我可以给他,但问题是,他拿什么东西来交换呢?” 李依依挑眉:“你想要什么?” 苏良看向她,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雪域灵芝。” 苏良开出这个条件的目的很简单,沈知音的病需要这药。 而同时,他也在借此试探圣主。 雪域灵芝生长在蛮境极北的绝壁之上,就算是一般蛮族也未必采得到。 圣主若真有办法弄来…… 那便说明,圣主在北境,甚至是蛮境,早有布局。 李依依沉默了。 她显然也猜到了苏良的意思,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像是重新在打量这个人。 “行,我会给你把话带到,但下一次,我可不来当你俩的传声筒了。” 在李依依要走时,苏良叫住了她,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与我说的?” 李依依身形顿了顿,随后道:“现在你的事已经够多了,我那些事,暂且不提也罢。” “你来这里,到底要什么?”苏良忽然问道。 夜色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依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身影在廊柱旁的阴影里站了片刻,然后一纵身,消失在府墙之外,像一只掠进夜色的白鸟。 苏良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收回目光,转身朝沈知音的房间走去。 而那夜后,仅仅过了一日。 第二天晚上,几乎是相同的时间,李依依再度登门,她食言了,再次充当圣主的传声筒。 只不过这一次,她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玉盒,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透骨的寒意。 她将玉盒递给苏良,面无表情。 “东西给你带来了。” 苏良接过玉盒,打开一道缝。 一股清冽到近乎刺骨的药香扑面而来,盒中躺着一株通体莹白的灵芝,叶片上还凝结着细碎的冰晶,像是刚从极北绝壁上采下,连寒气都没来得及散尽。 面对苏良的试探,圣主的答案很是直接。 第170章 重礼 一日功夫,圣主便让雪域灵芝出现在苏良面前。 这其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要么是国库之中早就有这一味极其稀缺的药物。 要么便是圣主对苏良府上的一切心知肚明,早就在准备这一味药,只等着苏良开口。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不算好。 苏良收下玉盒之中的药物,将修罗石抛给李依依。 李依依走后,小青从廊柱后走出来,她先是接过雪域灵芝:“我这便去找赵吉,让他着手医治沈姨。” 苏良点了点头,随后见她手里还捧着一卷单子。 “聘礼准备好了?” “都差不多了,这是单子,殿下过目。” 苏良接过扫了一眼,而后道:“再加一些。” 小青苦涩道:“殿下,这已是我们能准备好的东西了,再加,需要时间。” 苏良道:“不必,有现成的,我归京时带的那些功法拓本,加进去。” 小青明显愣了一下,而后瞪大了眼睛。 单说价值,她这份礼单上的价值,已可算是聘礼之中独一档的。 而若是再加上苏良所说的那些,那可就不敢想了! 苏良未免也将吴国公看得太重了些…… 不过转念一想,小青似是想到了什么,没再多言,领命去办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大亮,苏良府邸的大门就开了。 一队仆人抬着朱红木箱鱼贯而出,每一箱都用金漆封口,在晨光中晃得人眼晕。 先出府的是一箱箱金器玉器。 饶是天京城的人见过世面,也未曾见到过这么多箱子装着的珠宝,单是看那些仆人吃力抬着的模样,便令人眼馋。 随后又是装着各类名贵药材的箱子,几乎都是难得一见的货物。 苏良有意引起动静,故意让这几十上百口大箱箱子在府门前堆了许久。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攀到临街店铺的二层窗台上朝下张望。 “我的老天爷,这是谁家娶亲?” “镇北王府!九殿下和国公府大千金!” “这排场也太大了些吧?” “你懂什么,九皇子虽被贬了王爵,但谁都知道他才是天京城里最不能惹的那位。” “据说前两日,圣主欲立他为储君,你猜怎的,九皇子不在乎!” 抬聘礼的队伍此刻出发,一路穿过闹市,往国公府而去。 沿途所过之处,人群越聚越多。 路边的茶楼里,二层窗户全部推开,探出一颗颗脑袋。 有人扒着栏杆数了数聘礼的抬数,回头说:“数没错,单是箱笼就有八十八抬,这还不算后面那些散件的。” “乖乖,这得多少银子?” “银子?有些东西怕是银子都难买到!”那人指着队伍中段的两口朱红大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莹白如玉的寒玉,隔着几步远都能感到一股沁人凉意:“那是北境冰湖下的千年寒玉,一整块可以换一座宅子。他这一箱少说能切出几十块来!” 随着围观的人增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末尾一口不起眼的黑漆木箱。 箱体没有任何金银装饰,只在侧面刻着三个字:“武录”。 起初人们不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 直至聘礼到了国公府门前,管事在高声点礼时,点清了那黑漆木箱之中的东西。 “铁臂拳、踏雪无痕、玄明指法、了却功……各类江湖上等武学,共……五百零三本……” 当管事念到这里时,就连他自己都不大相信。 直至将木箱打开,看到那映入眼帘的一本本武学秘籍之时,他才彻底傻眼。 周遭,则是爆发出一阵喧闹议论。 “铁臂拳?那不是五十年前玄铁门的不传之秘?自从他们被灭门之后就失传了!” “还有那踏雪无痕,可谓我朝少有的轻功绝学,十年前江湖上有人出价万金求购残本都没人卖!” “还有了却功!那是沧澜道门的镇派功法,怎会出现在这里?” 一道道疑惑涌上心头,旋即,人群安静了一瞬,不久后猛地炸开了锅。 “北境十年,九殿下不光自己成就天人,还把这些流落的武学都搜罗了个遍?” “一箱子功法绝学……这比一箱金子值钱多了!” “这才是重礼啊!” 柳镇元亲自站在门阶上迎接,虽然腿脚不便,却还是拄着手杖走到门口。 聘礼一抬一抬地抬进府门,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箱经过时都会多看一眼。 当那些黑箱被抬进来时,柳镇元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他没有打开,只是伸手在箱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对身边的管家说了句:“去请大小姐来。” 柳晚吟到前厅时,满院的朱红箱笼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站在那些聘礼之间,安静地看了很久,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那口黑漆木箱上。 她走过去,蹲下身,随意拿起一本,一时看入了迷。 柳镇元站在她身后,轻声道:“他把他这十年收集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柳晚吟的目光从那些金银玉器上掠过,最终落回那口黑箱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女儿知道。” …… 聘礼入府的消息,在半日内传遍了天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坐不住的是四皇子苏桢。 他在府中来回踱步,脸色阴沉至极。 旁边,一个白发老者原本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开口道:“那黑箱子的东西,抵得上半座藏经阁。” 苏桢则是不解,摇头道:“八十八抬聘礼,五百余本绝学,他哪来这么多东西!?” 那老人答道:“这些都是市面上拿钱都买不到的东西,只能说他在北境十年,积攒的底蕴,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苏桢冷笑一声,道:“还以为他拒了储位是清高,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那老者对这一切显得云淡风轻,直至苏桢一语不发地看了他半晌,老者才开口:“殿下想要什么?” “你也看到了,此人已然化龙,这储位我不争也罢,但若再视而不见,我性命危矣。” 说到这,苏桢堂堂一位王爷,竟然跪拜下去,诚恳无比地对那老人道:“徒孙恳请师祖,再住徒孙这么一次,就一次!” 第171章 大皇子认怂? 这名白发老者,乃是傲玄门的祖师苍明子。 早在两个甲子前就已成名,曾是先帝钦点的国师,入境天人早已多年,世人皆以为他已故去。 却未想到,他竟还活在世上。 “不好办。”面对苏桢的请求,苍明子只是这样道。 “师祖!”苏桢不由急切。 苍明子笑着摇了摇头,道:“当今天子,已有陆地神仙之境,可他,面对多次形同谋逆的九皇子,仍旧未下杀手,为何?” 苏桢道:“九弟毕竟是皇子,父子相残,传出去不好听。” 苍明子一笑,道:“九皇子毕竟是一位天人,哪有那么好杀,其次,一朝双陆地神仙的壮举,你以为天子不想要么,所以他能对九皇子诸多仍让,皆因出自其实力。” “而有此实力的人,老夫杀不了,也杀不得。”苍明子续道。 苏桢闻言,一阵发愣。 “可,此人素来嚣张,已有好几位皇子命丧他手,徒孙担心,过不了多久,就要轮到我了,师祖当真没有办法么?”苏桢再度问道。 苍明子想了想,而后道:“老夫这一身残躯,苟活不过数载,自可为你做些事情,只是靠我一人之力,极难成功。” 听闻这话,苏桢顿时眼前一亮。 只要苍明子松了口,这件事就还有转机。 他立刻道:“大皇子也对苏良恨之入骨,或许可以拉拢他,而且苏良拒绝储君之位,却又高调将婚事提前,此人沉溺温柔乡中……弟子有一计,或可一用!” 说着,苏桢在苍明子耳边耳语了几句。 苍明子眉头一挑,旋即道:“你想让老夫在他迎亲的路上动手?” 苏桢道:“师祖信我,到时候我府上高手齐出,助师祖一臂之力,更何况,我们还有援手,一定能成!” 苍明子不再多言,点头一笑,道:“这大抵是老夫能为殿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 大婚前一日,黄昏。 镇北王府门前,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两个抱着妆盒的侍女,随后,一道身姿娉婷的身影踏着暮色走了出来。 此女穿着一袭水红色的薄纱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绦带,走动时窈窕身姿与长裙下若隐若现,身段可谓十分惹火。 更重要的是,她生了一张极为精致的脸。 眉如远山,眸含秋水,唇上点了薄薄的胭脂,不算浓艳,却恰到好处地让人移不开眼。 像是古画中的美人走入这现实世界之中,走到了苏良这府邸之前。 她到府门前时,微微屈膝行礼,嗓音柔得像三月里融化的溪水:“奴婢云姬,奉燕王殿下之命,前来向九殿下贺喜。” 府门外的路人纷纷驻足。有人认出了那辆马车的徽记,是大皇子府上的青鸾纹,绝不会错。 “大皇子的人来贺喜?” “嘶……这个人,就是云姬?” “她可被誉为当世第一美人,是当初南沼使团入京进献给大皇子的,被他养在府上三年,从未显露人前过。” “莫不是,云姬就是贺礼吧?”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 府门内,小青站在影壁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云姬,她没有立刻让人放行,而是先去禀告苏良。 苏良正在自己房间里打坐运气,听到门外小青的禀报:“大皇子送了个狐狸精来。” 他听出了小青话中有些不悦之意,意识到,来人若非倾国倾城,断不会让小青如此不高兴。 “让她进来。”苏良抬头,又补了句:“直接送到我这来,会会她。” 小青皱了皱眉:“殿下,这明显是美人计,大皇子岂会好端端送女人给您?” 苏良笑道:“若只是美人计,你还是低估他们了,让她进来吧。” 小青沉默了一瞬:“是。” 云姬入府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半座天京城。 东市茶楼里,众人议论纷纷。有人摇头叹气,说大皇子这是彻底认怂了,连自己养了三年的美人都舍得送出去。 也有人冷笑,说大皇子这是在恶心九殿下,新婚当日送来一个美人,分明是挑衅。 更多的人只是看热闹。 “九殿下收是收了,但会不会碰,那可不好说,毕竟明天可就是他大婚之日。” “碰不碰的,美人都已进门了,以后翻云还是覆雨,不是九殿下一句话的事?” “啧啧,本以为九殿下能够免俗,未曾想到,仍旧躲不过这美人关。” “莫看九殿下乃是武道天人,可说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是血气方刚之时,哪能拒绝得了这种礼物……” …… 镇北王府门前,两盏朱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云姬跟着小青穿过前院苏良卧房廊前,小青在门口停下,侧头说了句:“进去吧,殿下就在里面。” 云姬推开门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苏良的背影。 他站在书案后,低头看着一本书,肩背挺得笔直,一身青灰旧袍,与传闻中的武道天人看上去毫不相干。 这副打扮模样,更不像一位享受荣华的皇子。 但,他身上的气质,却又很难让人说得清楚,像是一口古井般深不可测。 这时,苏良抬起头看向她,烛火映在苏良脸上,令云姬发现,那张面容比传闻中年轻许多,眉眼间带着一股懒散的疏离感。 当对方的目光落下时,云姬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审视,短得像是错觉,但她的指尖在那一瞬控制不住的发凉。 “大皇子让你来的?”苏良开口。 “是。”云姬屈膝行礼,声音柔婉:“燕王殿下说殿下大喜,他身为兄长,总要有些表示,让我以后好好服侍九殿下。” 苏良沉吟一声,道:“知道了。” 说完,他接着低头看书。 也没有立刻赶她走,却也没多看她的脸,只是当她不存在一样。 云姬站在门边安静了十几息,然后主动开口:“殿下不好奇奴婢的来历?” 苏良抬眼看了她一下:“你若是想说,自然会说的。” 云姬垂下眼帘,旋即轻轻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奴婢是南沼人,原是当地的小族,后来族中被大族吞并,父母死在兵祸里,那年奴婢才十二岁,被人贩子辗转卖了几手,最后又被要前往京城的使者看中,后来年到了京城,又被送到了燕王府上。”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指尖不自觉地绞了一下袖口边缘,动作极细微,却恰好落在苏良的目光里。 第172章 蛊 苏良放下书,看向云姬道:“我这些年在北境,也看了不少家破人亡的惨剧,只能说苍生之苦,南北都是一样。” 云姬抬起头,显然对于苏良的话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她立刻道:“奴婢知道殿下有所防备,因为在此之前,您与燕王关系并不算融洽,但是奴婢来时,燕王特意嘱咐,说他已认输,绝不会再有与殿下争储之意,只祈求殿下坐得龙椅之时,能让他继续当个闲散王爷。” 苏良没有说话,云姬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续道:“殿下若是不放心,大可以杀了我。”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苏良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云姬的心跳声在这片沉寂里格外清晰,但她没有再开口。她知道有些时候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都更有用。 果然,苏良很快搁下了手中的书。 “走近些。”他说。 云姬依言往前走了两步,裙摆在地面上拖出细碎的摩挲声。 她停在书案前,距离苏良不过三尺,近到能看清他衣袖上的磨损。 苏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摆放得恰到好处的摆件,他问:“我不喜强人所难,你若愿意跟我,自然可以,但若不愿,我放你自由。” 云姬抬眸,与他对视了一瞬又垂下眼去:“奴婢当然愿意,九殿下少年天人,若能得您垂怜,云姬三生有幸!” 说着,她又续道:“殿下放心,奴婢在燕王府三年,从未被碰过,燕王殿下说过,奴婢是他最值钱的一件东西,关键时候可以保命,故而留着奴婢的处子之身。” 苏良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动作很随意,但态度显然比先前温和了些。 云姬往前挪了小半步,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替苏良斟了一杯茶。 随即,她后退了半步,抬起眼看向苏良:“殿下,用茶。”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算娇媚,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认真。那认真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更让人难以忽视。 她是南沼人,她知道在南沼的山林里,最美的花往往长在最陡的悬崖上,要人放下戒心才肯让人靠近。 苏良看着她,烛火在他侧脸上投出一道明暗分明的棱线。他没有接那杯茶,而是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你十二岁家破人亡。” 云姬轻轻点头。 “你恨那些让你家破人亡的人么?”苏良问。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但云姬很快便答道:“岂能不恨,可如今,很又能如何,谁又会在乎奴的恨? 她说完这句话时,眼眶里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她抬手轻轻拭了一下眼角,像是不愿让眼泪真的落下来。 苏良再度沉默。 就在这时,云姬退后了半步。 忽然间,响起一阵衣衫坠地的声响。 苏良抬头,眼中一阵愕然。 眼前的胴体,似乎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饶是苏良见过世面,此刻也不由被惊艳。 只见云姬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道:“求殿下垂怜,今日殿下若是不要了奴,燕王不会安心的!” 苏良闻言站起身来,为她将衣服披好,随后道:“既然如此,你就留在府上,不过明日是我大婚之日,今夜岂能做对不起新娘的事,一切都等明日过后再说,如何?” 苏良说话时,声音十分柔和。 而后,他眼眸不经意地向下,就见那仅是披着的衣物之下,一对诱人的雪白双峰呼之欲出,一双玉足,随着步伐交替出现,当真诱人。 苏良深吸了口气,稳固心神。 而这动作却是被云姬捕捉。 云姬却是深谙情场的老手,知晓此刻不宜过甚,立刻道:“奴先在一旁候着,不打扰殿下读书。” 苏良回到案前,摆手道:“无事,这书我早就看过了,今日也是无事看看。” 说着,他看向眼前的茶杯,端到嘴边,准备饮下。 云姬看到他的指尖触到杯壁时,心头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她没有让任何情绪浮上脸,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苏良将茶杯凑到唇边。 茶水是温的,她亲手斟的,一杯而已,但够用了。 苏良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抬眼看了云姬一眼,道:“你留在这,我倒不好看书,先去厢房里休息一夜。” 云姬屈膝行了一礼,退到了门边。 她回身合门时,看到苏良正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蹙,像是开始感到一丝倦意。 云姬按捺不住笑意,却在转身时,眼前忽然出现一道青色人影,她被吓了一跳,脸色也变得煞白。 “我带你去厢房。”小青面无表情地道。 直到云姬来到了她的厢房,合上门后,她才松了口气。 那位名震天京的九殿下,那位孤身入北境、一人斩天人、当殿杀伪圣的夜天子,也终究没能躲过她那一盏茶的距离。 她从南沼而来,带来的并非只有美貌,还有南沼的蛊毒。 蛊毒虽是毒,却比寻常毒药更加难缠,而方才仅是接触苏良的茶盏,便足够她完成下毒。 直至,苏良喝下那口茶,她便确认,下毒已然成功。 如今只看,她那蛊毒,能不能对天人有所妨害。 …… 书房里,苏良在云姬合上门的那一瞬睁开了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半盏残茶,掌心涌出一道真元在体内走了一圈,那些茶水中的蛊毒已经被他精准地封在丹田之外一处极隐蔽的角落里,没有沾染半分经脉。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对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说了一句极低的话:“南沼的蛊毒,手法倒是熟练。” “知道有毒殿下还喝!”小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这不是要看他们究竟要闹哪样么?”苏良一笑。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苏良推门出来时,面色比平日白了几分,唇色也淡了一层,眼眶下带着一夜未眠的青痕。小青站在廊下,一眼就注意到,上前关切道:“殿下气色似乎不好。” 苏良摆了摆手:“没事,毕竟头一回大婚,没睡好很正常。” 另一边的回廊之下,云姬正看着这处,二人说话间,她快步而来,屈膝请示:“今日殿下大婚,可有奴婢帮得上忙的地方?” 苏良打了个哈哈,没精打采道:“你问小青吧,我要准备迎亲了。” 第173章 天人也能被掏空? 云姬站在府门口,看着迎亲的队伍出发,眼神逐渐沉了下去。 这时候,一旁小青忽然无声无息地出现。 云姬看向她,先是行了一礼,正准备退下,小青却是道:“姑娘今日与我一起,有些事要教给你。” 云姬闻言一愣,然而小青却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只是目光扫来。 大街上。 苏良骑在枣红马上,今日没穿大红喜袍,仍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旧袍,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红绸带,算是应了今日的喜气。 他这副打扮走在迎亲队伍最前头,怎么看都不像新郎。 街道两侧不少百姓在此围观,虽说苏良不讲排场的性子深入人心,可大婚之日仍是这副打扮,未免让人啧啧称奇。 也有人发现,苏良今日的面色似乎不太好,唇色极浅,甚至脸上有种青灰之意。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熬了几个日夜没合眼。 “九殿下怎么穿成这样?” “大婚之日如此简朴,这哪像新郎官,倒像去参加婚宴的。” “还有这脸色,好像不对吧?” “昨夜那云姬不是送进府了么,新婚前一晚收了个绝色美人,你想想……” “不至于吧?九殿下是天人,天人还能被掏空?” “天人也是男人,更何况色字头上一把刀,天人也不能幸免!” 低低的笑声从几处同时响起,又很快被旁边人按住了。 苏良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他坐在马上,目光有些散漫地扫过街道两侧的屋顶与窗口,像是一个没什么精神的人在发呆。 花轿在他身后不远处,八名轿夫抬着朱红轿身,轿帘上的金线鸾凤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小青策马跟在花轿左侧,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窄袖骑装,腰间软剑藏在披风下,只露出一截极细的剑穗。她沉默地扫视着两侧,只有一只手始终垂在披风边缘。 迎亲的队伍行至朱雀大街中段时,苏良勒了一下马缰。 马蹄一顿,苏良目光扫去。只见得两侧商铺二层的几扇窗户紧闭着。 窗后没有任何动静,和旁边那些敞着窗扇朝外张望的窗户相比,它们安静得有些诡异。 苏良收回目光,再度打了个哈哈,而后一夹马腹,慢悠悠前行。 而就在他继续动身的瞬间,方才目光扫过的那几扇窗户忽然炸开。 十余道黑色身影从窗口跃出,一时之间,刀罡剑气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苏良盖来。 与此同时,四面传来机簧震动的声响,破神弩的声音苏良绝不陌生,而此时,至少有二十架破神弩同时发射,铁矢从四个方向同时朝苏良所在激射而来。 百姓的尖叫声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整条街道像一锅被泼进沸水的油,彻底陷入混乱。 但那些尖叫声和脚步声在达到最高点时,被一道鞭响压了下去。 苏良只是一扬手中马鞭,一道劲光在他身周分化,形成一道罡罩。 四面八方的攻势撞上那道罡罩时碎裂,而破神弩的箭矢更是直接弹开,反射回去的攻势,瞬间解决了几个黑衣人。 有几名黑衣人已经到了近前,这些人抱着必死决心而来,举刀攻向苏良的罡罩。 苏良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身,任由对方攻击一道道落下。 很快,罡罩之上出现了裂缝。 苏良抬手一招,不知何处,一柄长剑腾空而起,如流星划来。 “铛!” 一声脆响,那名黑衣人的刀断了。 飞剑掠过刀身之后没有停顿,继续往前,顺着他的手臂直至肩胛,最后从他的后颈滑出!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道影子掠过水面,连溅出的血珠都还没来得及散开。 紧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 飞剑在空中划出几道断续的弧线,那些扑到近前的黑衣人便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每人身上只有一道伤口,位置各不相同,但深度和角度都一样精准。 不到两个呼吸的功夫,街面上便又安静了下来。 方才那些奔逃的百姓,甚至还没来得及逃离,骚乱似乎就已经结束了。 大街上,空余二十余具尸身,血溅得到处都是。 远处的看客当下已然忘记了呼吸,呆呆地望着此处。 苏良骑马立于街心,青灰旧袍上沾了几滴极淡的血迹,腰间那条红绸系带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街角那座茶楼三层的窗前。 其中,一道气息正在不断拔高,似是数百年的积攒,于此刻逐渐爆发一般。 四周安静了几息,随后,只见得窗扇被人推开,一道灰白色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苍明子站在三楼的窗台上,身形瘦削,须发皆白,日光落在他那件灰布道袍上,将他整个人映得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苏良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旋即收回目光,心底对此有些失望。 若这就是背后之人的手段,那么这手段也太过简单了一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乱,随后是一阵喊杀声。 苍明子此时看向那个方向,他的眼神也十分平静,二人都没有开口,似乎在等着什么。 不过多时,有一骑朝此飞奔而来,到了近前,正是那小将赵方遒。 他拜倒在苏良马前,躬身道:“殿下,远处作乱的叛军,已被末将悉数拿下,他们手中,有苍王下发的调令!” 听闻此言,苏良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而围观之人则是再度炸开了锅。 方才那一阵喊杀声,应当是赵方遒与苍王的人起了冲突,目前并不知晓那里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可以推断得出的是,这些人必然是冲着这里的苏良而来,却被赵方遒截下了。 人们又看向那立在窗台前的灰袍老道,不由惊疑。 “这人,又是谁?” “九殿下好手段。”苍明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而自身修为气息,却像一口铜钟的砸出的音波,在整条朱雀大街的上空缓缓荡开,压在所有人心头。 围观者中有人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有人膝盖发软,有人面色煞白,苍明子身上的无形压迫,像一座看不见的山正从他们头顶缓缓压下。 有人低声问:“这……这老道修为不浅,他到底是什么人?” “苍明子!”这时,有人一声惊呼。 这道声音一出,周遭顿时静了下去。 第174章 雪飘三千里 直至现在,才有人认出苍明子,倒不怪周遭之人见识太小。 苍明子,那是上一代的人物,活跃于先帝那个时代。 对于如今大乾王朝的许多人而言,自幼是听此人传说长大的,压根就没见过真人。 而他会出现在这里,更是令人意外。 毫无疑问,他是与那些要刺杀苏良的黑衣人一伙的。 但…… 为何呢? 苍明子从三楼窗台缓步走下,像踏着一道看不见的阶梯一般,浮空而下,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空气都微微泛起一圈波纹。 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数步,那些原本挤在前排的胆子大的人,此刻面色苍白地退到了街边屋檐下。 “贫道修行两甲子有余,今日前来,本不该以大欺小。”苍明子的目光落在苏良脸上,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从容:“奈何殿下近日所行之事,太过悖逆,贫道身受皇恩,不得不报。”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那团幽白色的光芒缓缓凝聚而出,光芒不刺眼,却让人隔着数丈远都能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苏良仍旧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淡淡道:“等了这么久,原来只你一个。” 苍明子眉头一皱,旋即冷笑连连。 “九殿下好生张狂,若是巅峰之你,贫道断然惜命,而此时的你,尚且能有几分力量?”苍明子道。 “苍王无用,让你这把老骨头出来替他卖命,他人呢?”苏良问道。 街面上先是一静。 紧接着,议论声四起。 “四皇子?” “苍明子是四皇子派来的?” “是他要杀九殿下么,还是在人大婚之日,这未免……” 苍明子的面色微变,他没有想到苏良会直接说出苏桢的名字。 毕竟,四皇子这事办得十分巧妙,云姬乃是大皇子的人,就算苏良知道了些什么,也只会认为是大皇子所为。 这事,按理来说怎么也牵扯不到苏桢身上去。 但…… 苍明子心中微微警觉,意识到苍王府中有暗桩。 不过此刻不是计较那些的时候! 事情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就算世人知道,今日之事由苏桢而起,那又如何呢? 在苏良昨夜喝下云姬的茶时,他今日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这时,苏良身形一动,下一瞬,已经来到迎亲队伍前方。 苍明子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猛地将掌中那团幽白光芒朝前推出,此乃他两甲子修为凝结出的全力一击,足以将一座小山轰出一个深坑。 而在旁人眼中看来,那团幽白光芒的确可怖,经苍明子如此一推,街道两侧的青砖猛然开裂,一道道破碎声响起。 离得近些的人,只觉得自己骨头发酸,整个人似要裂开一般。 街面上的寒气凝成了实质,整条大街像是被一口巨大的冰窖笼罩。 苏良站在那团光芒的正前方,青灰旧袍的衣摆被气浪吹得猎猎翻飞,面白如纸,唇色浅淡,看起来像是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枯枝。 但他抬起了右手。 掌中那柄青金色的剑光无声延展而出,一尺、两尺、三尺。 三尺青锋往前一递,剑锋在刺入幽白光芒的瞬间,那团光芒立刻止住。 周遭人感到一阵窒息,空气正被眼前那处交锋所在猛然抽走。 僵持只维系了短短的一瞬,众人又听到一声清脆破碎声响起。 那团幽白光团上,骤然出现一道不断蔓延的裂纹。 苍明子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那两甲子修为所化的一击,正在破散。 令人震惊的是,苏良这一剑,简直是锐利到不可想象! 他这些修为碰上这一剑,就好似积雪在初阳下点点消融。 光芒散开,在半空中飘散,落进街心碎裂的青砖缝隙中,无声地消失了。 苏良从破碎的光芒中走出,他没有再出剑,而是冷冷地注视着苍明子,似要再给他一击的机会。 苍明子意识到了不对劲,眉头紧皱起来。 “你是不是好奇,为何我中了毒,还能有这样的功力。”苏良这时问道。 苍明子默然,半晌后,道:“你没中毒,或者说,你的中毒,是装的。” “一点就通。”苏良脸上浮笑,随后道:“修行两甲子,我敬你活得久,然而多少人活得虽久,却失了锋芒,你便让世人看看,天人的锋芒,到底如何。” 苍明子闻言,忽然长出了口气。 这口气一出,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掏空了般。 他抬起眼来,在注视苏良时,眼中有了光。 他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极其繁杂的印诀,指尖涌出一层幽白色的寒气,那寒气在他身前迅速凝结成一柄半透明的冰晶短剑。 这是傲玄门压箱底的绝学,以自身精元为代价换取最后一击。 苍明子将自身所有倾注于这一剑中,换来天人境应有的锋锐。 方才苏良出手时,他就意识到,今日已不可能得手了。 而苏良并未杀他,是要让他此刻体面的死去。 “雪飘,三千里。”苍明子低声道。 冰剑递出。 这一剑的锋芒确实惊人。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凝出了细碎的冰晶,在他与苏良间,冰剑所过之处,空气间满是银白冰屑。 整个天京城,都下起了一场雪。 在这样的晚夏,一场大雪突然而至。 无数人疑惑地仰望天穹。 一道璀璨的剑光,来自于朱雀大街的方向,在这时直冲天际。 雪又停了。 仿若方才只是天京城的一场梦。 而在朱雀大街上,一道身影无声坠地,迎亲的队伍继续启程,仿若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小小的婚闹。 一尊天人,死了。 苏良此前也杀过天人,但没有一人,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所杀。 那些在寻常百姓眼中,近乎无敌乃至于仙士般的存在,就这么倒在了苏良的脚下。 更别提当时苍明子的那一剑足够惊艳,却仍旧被苏良轻描淡写的一剑所化解。 那一刻,好似旧的神明死去,而新的神像立起。 苏良府邸之内。 小青正在指挥下人们,装饰府中,还有王妃入府后,需注意的各项事宜。 云姬就跟在一旁,没有插话,也没有离开。 眼见着迎亲的队伍离开多时,云姬终究忍耐不住,开口道:“小青姑娘,奴去更衣,好迎殿下与王妃。” 小青看都未曾看她一眼,冷不丁抛出一句:“你心里清楚,你活不了了。” 云姬面色一白,终究是垂下头去。 小青这时对着眼前的仆人婢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忙去。 而后又道:“同为女子,我知你不易,死局可活,看你愿不愿做。” 云姬抬头,毫不犹豫地跪下:“奴无所依靠,只求九殿下原谅,愿效死力!” “这样,一切就简单了……”小青淡淡道,神色与苏良几乎是一个模子复刻出来的。 第175章 云姬的选择 国公府门前,红绸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数十名仆从候在门前,今日这里也有一场喜宴,只是,满城达官贵人,无一人敢来参加。 而在方才。 朱雀大街发生的事早已传来此处。 苏良迎亲路上遇刺,被先帝曾重用的国师当街拦住。 情况如何,他们暂且还不知晓。 只知道,方才天京城忽然落了一场大雪。 柳镇元来到门前,站在门前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大街,尽管这位老国公神色平静,但心中还是有些打鼓。 直至,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起。 苏良骑着枣红马出现在街口,为他牵马的是,是目前天都卫的指挥使赵方遒,而在他二人后方则是迎亲的仪仗队。 到了府门前,苏良翻身下马,朝柳镇元拱手一拜。 动作端正,不卑不亢地道:“岳丈大人。” 柳镇元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时愣愣出神,苏良这么快便到了这里,说明路上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但柳镇元还是有些好奇,便问道:“听闻路上出了些差池,苍明子出山了?” 苏良不语。 一旁赵方遒笑道:“国公放心,那老国师在殿下大喜之日设伏,与找死无异,已被殿下解决了。” 柳镇元再度一愣,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百般滋味,只摆了摆手:“进吧,晚吟在等你。” 苏良跨过门槛,入了前院。 院中站着柳家的一众亲眷宾客,目光纷纷落在他的身上。 后堂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柳靖涵搀着柳晚吟缓缓走出。 今日她穿着一件大红嫁衣,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的鸾凤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凤冠之下,珠帘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走到近前时,柳晚吟微微顿了顿,屈膝行了一礼。 苏良伸手虚扶了一下,而后从柳靖涵手中接过了柳晚吟的手。 柳镇元站在堂前,看着一对新人并肩朝府门走去,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国公府外,迎亲的队伍已经重整完毕。 将柳晚吟送上马车,苏良没有回马,而是翻身在车头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街边围观的百姓和随行的护卫都愣了一下,新郎官亲自驾车,这位新郎官还是身份贵重的皇子,这在天京城多少年没见过了。 这是九皇子再告诉天下人,亦或是告诉这位老国公,他会对这位王妃以礼相待。 苏良拉了一下缰绳,前方的马打了个响鼻,马车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回过头对着车帘里说了句:“坐稳。” 轿中安静了半晌,旋即传出一道悦耳的声音:“知道了夫君。” …… 此刻,大皇子府书房里。 苏明正攥着一盏茶在房中来回踱步,面色铁青得像一块生锈的铁。 “你再给我说一遍。”他盯着跪在面前那道柔弱的身影,声音嘶哑地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云姬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声音因惊惧而发颤:“奴婢……亲眼看着他喝下去的,看他今日面白如纸,气息低迷,可……可他还是杀了一位天人,据说只用了一剑,那位老前辈便倒在街上了……” “这些我都知道!”苏明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 瓷片碎裂的声响在书房里炸开,茶水溅了云姬一身。 他从书案后大步冲出来,一把揪住云姬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你不是说你的蛊毒专克高境武者吗?你不是说天人中了也得萎靡三天吗?那他怎么还能站着!还能杀人!啊?你说啊!” 云姬被他揪得面色涨红,双手徒劳地抓着那只掐在她衣领上的手,声音又急又颤:“殿下息怒……奴婢也不清楚……奴婢想着,或许是九皇子的体魄与寻常人不同……” 苏明将她猛地往旁边一甩。 云姬踉跄着跌倒在地,肩膀磕在碎瓷片上,洇出一小片血色,但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 “体魄不同?”苏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上的冷笑里带着几分狰狞:“我养了你三年,花了多少银子,多少精力,供你钻研蛊毒之术,到头来你告诉我一句体魄不同?” 云姬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慢慢撑起身来跪直了身子。 她抬起头看向苏明,那双眼睛里方才的惊惧与慌乱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近乎诡异的神色。 “殿下。”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奴婢还有一个办法。” 苏明冷眼盯着她:“说。” 云姬目光微微垂落,落在他书案上那只还没换过的茶壶上,声音不急不缓:“南沼有一种蛊,叫绝命蛊,身中此蛊者,体内经络会被蛊虫快速蚕食,只需一盏茶的功夫,便可发作。” “这绝命蛊这么厉害,为何之前不用在苏良身上?”大皇子有些疑惑。 云姬摇头道:“此蛊对天人无用,只因天人可内视己身,亦可用强大修为,杀死体内蛊虫。” “那你……”苏明说着,顺着云姬的目光看向那只被摔碎的茶壶。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凝固。 他猛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方才砸碎茶盏时掌心沾了些茶水,随后又看向云姬,瞳孔不由一阵收缩。 “你!”他的声音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你!” “殿下。”云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在我来这间屋子前,蛊虫就飞到您的茶壶里去了。” 苏明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他的的脸色犹不可置信,就好似是自己养的一只爱宠,怎会突然伤他? 随后,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伸手想要抓向云姬,手却僵硬地悬在半空中,再也没能向前递出一寸。 而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云姬跪在原地,看着那具不再动弹的尸体,慢慢站起身来。 两名守卫这时推开书房的门,见到倒地的苏明,瞬间拔出刀来。 而云姬则是往后退了一步,两道细微的蓝光,在此时落在那守卫的脖颈之间。 只是瞬间,那二人便就倒下。 那细微的蓝光,乃是两簇被真元包裹的细微蛊虫! 云姬踏过两具无声倒下的身躯,沿着回廊快步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深处。 而整个大皇子府,则立刻陷入大乱之中。 第176章 洞房夜 镇北王府的喜宴持续到深夜。 所谓的喜宴,也不过是几张桌子,苏良在天京城认识的所有人,再加上府上的仆从。 若说邀请亲人,苏良当真没什么亲人可以邀请。 整个宴会,只有赵方遒那一桌最为热闹。 他与北川等人挤在一桌,笑声和杯盏碰撞声从前厅一直后院。 苏良刚换了一身衣裳回到席上,赵方遒等人便要站起,他摆了摆手,道:“今日别讲虚礼,只有一个要求,喝尽兴。” 赵方遒脸颊有些醉红,眼神也不大清醒,显然是喝多了,此刻竟抱着酒壶,对苏良道:“我等要喝尽兴,殿下更要尽兴,大喜之日,岂能不一醉方休!” 旁边的几人闻言,皆是眼神奇怪地看向他,仿佛在说你赵大将军好大的胆子,竟敢趁机灌殿下的酒。 苏良却是道:“非我不愿,而是我这修为,想醉已难。” 这时,小青快步走了过来,到苏良身侧,附耳说了一句。 苏良听完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赵方遒等人见状不由好奇,忙问道:“殿下,发生什么事了么?” “苏明死了。”苏良道。 一时之间,周遭一静。 大家在心中似乎都已猜到,苏明之死与苏良有关。 不过,今日说动苍明子截杀苏良的,乃是苏桢。 目前来看,这位四皇子也是命不久矣了,只看苏良何时动手了。 至于死一位皇子影响如何,这席上的人倒是并不在意。 比如赵方遒,是亲眼见过苏良杀了两位皇子的。 北川? 他更不会对此有何异议,在他看来,只要是敌人,就应该尽快铲除,这也是他此前负了伤,没法去效忠苏良。 “四皇子今日进了宫,再没出来过。”小青在一旁道。 这时,赵方遒忽然一拍脑门,站起身来行礼道:“殿下,我得先去,大皇子身死,我身为天都卫指挥使,理应在现场。” “你们也去吧,早些休息,过两日有事交待。”苏良道。 众人相继起身告辞。 苏良往后院走去。 就见得前方厢房的门忽然推开,沈知音走了出来。 “殿下……” 服下药后,沈知音不知何时醒了,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显然在此处等了苏良许久。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肩上披着一件外衫,脸色依旧苍白,但总算能起身了。 苏良快步走过去扶住她,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沈姨,你怎么下床了?” 弄来雪域灵芝后,便配了药给沈知音服下,赵吉说她会在这两日醒来,没想到醒得这么快。 沈知音笑了笑,那笑意虚浮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醒了之后听到前面热闹得很,问了下人,才知道今日是殿下大喜之日,本想去厨房做几道桂花糕,可实在没那个精力。” 苏良没有接话,只是将她扶回房内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音脸上,那张苍白面容下藏着极淡的青灰色,那是一种病入肌理的晦暗之色,看着便让人心头一紧。 苏良也是在接亲回来后才知道,沈知音的病,不会就这么好了。 具体是何病,就连赵吉这种公认的圣手也说不清楚,只说医经上记载过此等怪病,患者往往活不过四十岁。 而沈知音今年,三十有二…… 沈知音看着苏良的面色沉了下去,已是猜到苏良在想什么,她忽然笑着道:“还有八年呢,足够了。” 苏良搓了搓脸,而后道:“沈姨,我会治好你的。” 沈知音上:“殿下切勿给自己不必要的压力,赵医师这么厉害,连他都没有办法的话,那是真的没有办法,再说了,我又不求长生,在紫云楼十年,本就想着余生能在见殿下就好,如今愿望应验,换来这个结果,我能接受。” “我不接受。”苏良转过身,语气平静却不带任何商量余地:“若这世上的药治不好你,我去别处找。” 沈知音一愣:“殿下在说什么?” 苏良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看着她,认真道:“沈姨,过几日我会离开一段时间,你就在这好好养病,等我回来。” 等苏良回到洞房,已是深夜。 柳晚吟戴着凤冠,在这里等到此时。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到苏良有些郁闷的脸色。 “殿下今日不高兴?”柳晚吟问道。 苏良看向她,随后摇头道:“不是因为你,抱歉。” 柳晚吟笑了笑,走到苏良身侧坐下,握着他的手道:“我知晓殿下愿意娶我,是看中我父亲在吴地三郡的影响力,但不论如何,我们都是夫妻了。” “是沈姨。”苏良续道:“她的病不容乐观。” 柳晚吟入府前,就打听过苏良府上的人,沈知音她当然不会陌生。 听闻是她的事,柳晚吟先是一阵沉默,而后道:“没有别的法子了?” “有倒是有,只是不确定能不能行,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我不喜欢没把握的事。” 柳晚吟便安慰道:“大乾的能人异士很多,等回吴地,可以再找其他人看看,是病的话,总能治的,我父亲就认识一位医家,他是李医仙的后人,他说不定有办法。” “好。”苏良说着,看了眼窗外夜色,意识到时辰不早了。 只不过,如今娇妻在怀,他却有些迟疑。 犹豫了半晌,还是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 沈知音卸下妆容,默默来到床上,将被褥铺开,随后自己先躺了进去。 苏良来到床榻边,躺在她的身旁。 柳晚吟侧过身,将一只手枕在脸侧,看着苏良。烛火在她眼中映出一小圈暖光,那张卸了妆容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柔和无比。 苏良躺在那儿,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话:“我修的功法,需要保持童子身。”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绕弯子。 柳晚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带着一点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好笑的意思:“夫君是怕我误会什么?” “怕你多想!”苏良侧过头看向她:“新婚之夜,新郎什么都不做,新娘总会多想。” 柳晚吟安静了片刻,然后往苏良那边挪了半寸,将手轻轻搁在他搭在被面上的小臂上:“殿下其实可以不跟我解释的,你随便编个理由,比如喝多了,比如累了,夫唱妇随,我都会接受的。” 苏良没有接话。 柳晚吟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夜风穿过窗缝时那一点轻微的响动:“可你解释了,说明夫君看重我的感受。” 苏良一时愣了愣,见柳晚吟靠在他肩头,声音轻轻地道:“我已然觉得,我是天下间最幸福的女子,我也想夫君能成为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第177章 眉有渊色 天京城度过了自苏良回京后,最安宁的一段时日。 圣主临朝,便立刻整顿朝务,政令自乾元殿内一道道下发,似乎在昭示天下,他这圣主心中仍有苍生社稷。 而对于苏良成婚以及大皇子之死,圣主竟未曾过问半句。 四皇子苏桢自那日来到宫城后,再没离开,他担心自己回到府邸,便落得个与大皇子一样的下场。 对于百官而言,仍旧捉摸不透。 那一日苏良当众拒绝储君之位,而圣主便再也没提起过这事。 如今对他们而言,苏良就好似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谁也保不准这人又拿谁去开上一刀。 圣主对于他,有些过分忍让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苏良要南下了。 …… 在朝臣们得知苏良将要南下的消息时,他已经到了船上。 这一趟南行,要先沿运河南下,再转陆路,总计五天的路程。 轻装从简,他只带上了小青,而后便是柳晚吟。 而随行的仆从,不过十人。 行船两日,苏良站在船头,身上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旧袍,袖口被水汽洇得微微发沉。 他望着两岸的景色,眼底的漠然逐渐被一丝意外取代。 柳晚吟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瓜果,在他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开口道:“夫君是不是觉得,跟北境比起来,这里像另一个天下?” 苏良捻起一块瓜送进嘴里,一股清甜在舌尖化开,他微微点头:“确实不同,这里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岸边的垂柳,密密麻麻的枝条垂到水面,眼中所见一切,似乎唯有青绿一色。 “夫君在北境待了十年,初到南边难免有些水土不服,过了这一段水路,就要到吴地了,那里的景致比这里还要好上几分,不过,吴地水支虽多,但大多不利行船,到时我们就得转陆路了。”柳晚吟笑着道。 苏良转头看向她:“跟我说说,你家那三郡到底是什么模样,我在北境只听过吴地富庶,再多便没了。” 柳晚吟在他身旁坐下,理了理被风吹散的发丝,缓缓开口:“吴地其实不大,统共三郡,沿江而下,分别是鱼梁、丰绪、望海。” 她说着,拿过苏良手中的碟子,用手指蘸了一点瓜汁在船板上画出三块相连的区域:“最上游是鱼梁郡,那地方水道纵横,十里一湖、百里一泽,盛产稻米。” “中间是丰绪郡,山多林密,但气候温润,一年能熟两季,山货药草应有尽有。我们柳家的祖宅就在丰绪郡,小时候,父亲常年带我们去那避暑,最后是望海郡,那里靠船,有好几个关口,商船往来不断,也是我爹手里最来钱的一块。” 她画完最后一条线,抬头看向苏良,笑意里带着一丝狡黠:“此次南下,父亲已将印信给了夫君,相当于将三郡交托夫君之手,夫君赚大了,是不是在内心偷笑?” 苏良也笑了,笑得很淡,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那倒没有。” 柳晚吟嘴角一弯,没有反驳。 不远处,小青抱着剑靠在桅杆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岸,耳朵却一直竖着。 听到这里,她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嘴,像是不太满意有人抢了她的任务。 苏良没有注意到小青的小动作,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水面上,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我听说吴地的武道也很兴旺。” 柳晚吟点头:“确实如此。” “北境武学强在杀伐,是在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杀人技,而吴地的武道更讲章法传承,这里宗门林立,几大世家都有自己的嫡传功法。尤其望海郡那边,地近南海道宗,常有他们的弟子出来走动,与本地武学交流切磋,风气比京城还自由些。” “沈重楼的安国军也驻扎在那边?”苏良问。 “是,沈大哥的军营就在望海郡外的海门渡,三郡防务都由他统管,沈家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上千年,比圣旨都好使。” 苏良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船行了大半日,暮色渐沉时,船停了。 小青上前来,道:“我们的大船吃水较深,而这里水位不够,船家说,得等明日大早水位上涨,才能继续。” 苏良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这里恰好是一处渡口,苏良率先跳下船,到陆地上活动腿脚。 小青跟着下来,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异常才松了戒备。 渡口不大,边上搭着一间草棚,里头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个穿灰布道袍的人正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方棋盘,棋盘上稀稀落落地散着几颗黑白子。 苏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草棚下的道人身上,略有深意。 并非是这道人的有何修为,而是此人的气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好比武者身上有杀伐气,读书人身上有书卷气。 而这道人身上,有着一种……自然之意。 苏良想了想,抬步走了过去。 那道人在他靠近时抬起头来,长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眉眼间带着一层灰扑扑的倦色,像走了很远的路。 他看了一眼苏良,又看了一眼苏良身后的船,随即咧开嘴笑了笑。 “今夜渡口没什么人,贫道正愁没人手谈一局,阁下若是不急,不妨坐下来下一盘?” 苏良在草棚里那张矮凳上坐下,目光扫过棋盘:“我棋艺不精,怕扫了道长雅兴。” “下棋不在输赢,对于贫道而言,凡事有个伴是最好的。”道人捻起一枚黑子,随意落在一处:“夜里乘凉,有人说话比无人说话好。” 苏良没有推辞,也捻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的边角。 棋局无声地走了十几手。 苏良的棋路只能算是一般,但胜在胆大敢想,每一步都是杀招,因而与他对局之人,往往会接不过来苏良的交替进攻,从而露出马脚。 这道人落子却是不快不慢,并没有被苏良拖入属于他的节奏之中。 “阁下眉有渊色,像是走过很多路的人。”道人忽然道。 第178章 长生一念 对于道人的话,苏良没有否认。 算上他的前一世,加上这一世意外的经历了许多。 他的确可以称得上为一个走了许多路的人。 苏良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言,只问:“道长从哪来?” “从哪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哪去。”道人指了指棋盘边缘一颗孤零零的黑子:“这颗子落在这里,活不了多久了,生死天定,你却偏要它活。” 苏良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子,没接话。 道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续道:“贫道走了许多年,见过很多种人,求财的,求权的,还有人求长生,说来也有趣,天底下的人所求之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可人们总觉得自己求的那一样格外与众不同。” 苏良落下一子,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长觉得,长生算不算奢求?” 道人捻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这话问得有意思,长生,非神仙不可得,而神仙……”他把那枚棋子搁回棋盒,双手拢在袖中,靠在草棚的柱子上,像是在认真想怎么回答。 “贫道这一路走来,常听人说世上有仙。有人说曾在山里见过腾云驾雾的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可贫道只问,那仙人可曾教了什么或救了什么,他们便都哑了。” 他看向苏良,目光格外清亮:“所谓神仙,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想当然,人见多了刮风下雨,就认为有四海龙王掌管风雨,见多了日落月升,人又认为有日月神君轮值昼夜,还有灶王爷、财神爷、河伯、山君,哪一个不是人自己造出来的?” “人们给任何解释不了的事冠上一个名字,称之为神仙,便就心安了,可仔细想想,那些所谓的神仙,哪一个不是人的贪念?” 见苏良一直不搭话,道人笑了笑,道:“这位小友,你觉得呢,这世上有长生,有神仙吗?” 苏良仰着脑袋想了想,或许在此之前,他会与道人的想法一样,所谓的神仙与长生,都是不存在的。 但既然如今已经确定有界外存在,那么……所谓的仙,便也有存在的可能。 对于苏良来说,甚至是很大的可能。 “大抵,是有的。”苏良回道。 道人看着他,看了半晌,随后伸出手指点了点苏良胸口的方向:“你觉得有神,未必是真的有神,而是你有一道贪念落在神身上,你有此想法,应当自省。” “哦?”苏良有些意外地看向对方。 “求长生者,贪的是一口不灭的气,小友若看得清这一点,便知道神仙从来不在天上,在人的一念里。” 道人的声音很平和,穿插着夜风穿过草棚的呼啸声,渡口外的河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一切平静异常。 苏良坐在那里,望着棋盘上杂乱的残局,久久没有开口。 他忽然想起那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血色巨山,也见过满天神佛般的修士铺天盖地地碾压而来。 他信这世上有更高的境界,信有更广阔的天地。 但道人方才那番话,却像一根细细的针,从他未曾防备的地方扎了进来。 苏良觉得有神仙有长生的存在,是在潜意识中认定,自己迟早可以踏足那个地方。 这便是道人口中所言的“念”。 而他忽略了,有些东西,有念反而不达。 苏良感觉到了什么,他闭了一下眼,体内那股在秘境中炼化后便一直沉静如渊的真元,忽然微微跳动了一下。 像一面湖水被投入了一粒石子,涟漪从中心层层荡开,碰触到了某些他此前未曾察觉的边界。 心有所悟,道心通明。 夜风从草棚外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丹田之中,涌起一道波动,越演越烈,像一匹野马奔腾。 苏良没有去压制。 他放任那股波动在自身丹田与经络内横冲直撞,撞向那些被功法反复打磨却始终留着一层薄壳的壁障。 不多时,壁障裂开了。 不是一道惊天动地的裂痕,而是极细极密的纹路,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些纹路越延越密,越延越深,最后在某一瞬间同时亮了一下。 苏良“看到”了自己。 不是像内视那样以真元探察经络脏腑,而是以另外一种方式。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坐在草棚之中,看见小青在不远处倚树而立,看见柳晚吟在船上透过窗隙望着这边,看见道人此前坐过的位置,看见棋盘上只剩下一枚孤零零的黑子。 他也看到了自己正闭着眼睛的样子。 这一刻,有种他即是万物,万物即是他之感。 不知多久,苏良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如古井无波。 他看向对面,道人的座位已经空了,草棚里只剩一盏油灯,一方棋盘,和那枚黑子。 苏良侧头望向渡口外的河面。 月光下,一道灰袍身影正不紧不慢地往前而行,水流自他身周分开,他每一步,都落在干燥的河床之上。 他走得很从容,也很随意,像是走了千百回。 苏良站在草棚边沿,望着那道背影渐渐变小变淡,最终融入对岸的夜色里。 身后,小青无声地走近。 河水已经恢复,她顺着苏良的目光望了一眼河面,压低了声音:“殿下,他?” 苏良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此人不简单……”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时至今日,苏良才真正的体会到了这一句话。 方才他靠近这道人时,分明没有感觉到此人身上的修为气息。 然而方才此人渡江而去,分化河水,显然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 这只能说明,这人的修为藏得极深,甚至连苏良都没能察觉。 小青沉默片刻,问道:“殿下觉得他是什么修为?” 苏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河岸边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方才体内那道真元的微小异动已经平息了,但修为,却是出乎意料的又进了一步。 苏良此前分明已经觉得,自己到了进无可进的时候。 然而却因道人的一句话,修为朝着那不可进之处又进了一分。 良久过后,他只留了三个字给小青,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出来,却极有分量。 “看不透。” 第179章 下马威 渡口遇见的道人,不过是这一路上小小的插曲。 天下辽阔,能人异士奇多,苏良对此也不觉得奇怪。 而后的路途便又恢复了平静。 下船之后,又行两日陆路,终于,风尘仆仆的到了鱼梁郡的主城。 这是苏良第一次来大乾南境,入目所见,城池虽不及天京城那般高大,然城中烟火气却是极浓,刚入城门踏上主街,就见得街道之上已经人满为患。 柳晚吟在一旁道:“此城名为万水城,这里还不是最热闹之处,最热闹的是城中南市,十几条水路在那汇集,附近乡民只需乘船而过,看见那家沿河的铺子,将船靠在那里就能买上东西,有空我带夫君逛逛。” “大乾威尼斯?”苏良道。 “嗯?”柳晚吟有些疑惑地看来。 小青在一旁道:“殿下有时就是会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王妃以后就习惯了。” 这时,前方公差开路,街道之上,迎面走来一群人。 为首者身穿靛蓝锦袍,走路带风,瞧见此处苏良等人,目光先是一凝,旋即脸上带笑,快步过来。 此人面容端正,下颌留着一缕短须,看着四十不到。 他名为柳承宗,乃是柳晚吟的堂兄。 他上前拱手:“柳承宗,恭迎堂妹与妹婿归乡。” 他身后还有十几个健仆,也是齐齐朝苏良二人一拜。 不论如何,柳承宗这礼数算是周全。 柳晚吟回礼道:“有劳堂兄远迎。” 柳承宗目光这才落到苏良身上,上下一打量,笑意不减:“这位便是九殿下?抱歉失言了,应当称为苏公子。” 他故意咬重了公子这个称呼。 在天京城,苏良虽被贬为庶人,但没有一人敢真将他以庶人看待。 因而大家的称呼,大多还是殿下,再不济,也是九皇子。 倒是这柳承宗,得亏是在吴地,若是在天京城中,旁人说不得只会将此人当做傻子看待。 苏良自不会跟傻子一般见识,目光与对方交错,算是回应。 “得知堂妹要来,宅子已经备好,诸位请随我来!”柳承宗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一同而去,街道两侧的平民,皆是好奇地张望此处。 得知人群之中那衣着简单之人,竟是当朝名声赫赫的九皇子,许多人难以置信。 他们并不是没有听说过关于这位九皇子的传说。 因而在他们的想象之中,这位九皇子应当是一位飞扬跋扈,生得雄壮威武,满身杀伐气的狠人模样。 结果眼前所见,不由得令人有些失望。 这位九皇子,看起来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嘛…… 一行人穿过望海郡的主街,在一座三进宅院门前停下。 宅子的门面也还算齐整,不过苏良等人一眼就看出端倪,这门楣上的漆是新刷的,院墙旁还有没拆完的脚手架,走进院子,其中更是空荡荡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柳承宗站在门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主院多年无人居住,需要修缮,暂且委屈堂妹与妹婿住在此处,等主院修好了,再搬过去不迟。” 柳晚吟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院落,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有劳堂兄费心。” 苏良也没说什么,抬步走了进去。 小青面色有些不悦,当下只是冷冷地扫了柳承宗一眼,随之跟上了他们。 安顿下来之后,柳承宗拿出一张请帖:“今晚设宴为堂妹与妹婿接风,族中各位叔伯兄弟都会到,还请二位务必赏光。” 柳晚吟接过请帖,她看了眼苏良,见后者没什么波动,便回道:“我们会去的。” 柳承宗走后,柳晚吟把请帖放在桌上,转头看向苏良,苦涩道:“让夫君难看了。” 苏良坐在椅子上,正慢悠悠地喝茶:“有何难看的?” “原本……原本不应是这样的,但这位堂兄,心里对父亲与我有些怨恨,才会干出如此不美的事情来。” 苏良倒是觉得没什么,柳承宗这人,在抵达万水城之前,柳晚吟就与他介绍过。 柳镇元膝下无子,因而让柳家这些旁系起了心思。 柳承宗的父亲与柳镇元乃是亲兄弟,自然对柳镇元死后的无敌三郡有了心思。 在他们看来,柳承宗是最适合继承柳镇元遗产之人。 甚至,好几次提过将柳承宗过继给柳镇元的意思。 而如今,柳晚吟一个庶出女,嫁给了苏良,柳镇元便将印信给了他。 对于柳承宗这些人来说,这无异于柳镇元背叛了自己的宗族。 “今晚这宴,要不夫君先不去,让我先去应付一番?”这时候,柳晚吟道。 苏良道:“为何,你不是已经答应了,我俩会一起去么?” 柳晚吟摇头道:“他们势必又要给夫君闹些难看,夫君是什么人,那是当朝皇子,天人境大武者,这般高高在上,岂能搅进这些事里。” 她说这话,毫无讽意,而是真正如此想的。 情人眼里出西施,更何况柳晚吟已是苏良的妻子,自然事事都向着他。 再者说来,苏良此前在天京城干的事,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岂忍他被自家这些亲戚看轻。 “这事躲不掉,我虽有你父亲的印信,但是调粮北上,是个大工程,还是需要得到你家中这些人的认可的。”苏良道,他伸手拍了拍柳晚吟的手背,道:“没事,今晚我与你去。” 柳晚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 当晚,柳家的老宅之中。 这座老宅占地极广,前后五进院落,檐角高挑,门廊上悬着"吴地柳氏"的匾额。 正厅里摆了三大桌,主桌坐了十几个柳家各房的头面人物,旁桌则是坐着年轻一辈。 苏良和柳晚吟到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见二人进门,柳承宗笑着起身迎了两步:“堂妹、苏公子,快请入座。” 他指了指主桌末席的两个位置,那位置正好对着门口,出入的人都会带起一阵风。 柳晚吟看了一眼那两个位置,脸色微冷。 “首先,请堂兄称我夫君为殿下!” 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客气 柳承宗一愣,显然也没想到,平日里温和无比的柳晚吟,会突然有这般大的气性。 他瞥了眼苏良,见他毫无动作,便道:“可我怎么听说,妹婿早被贬为庶人,在朝中已毫无身份?” 第180章 匹夫欺我! “我夫君仍是大乾皇子,更不必说他是武道天人,堂兄如此对待,岂非无礼,若这般,无二人离席就是!”柳晚吟说着,就要拉着苏良走。 苏良却是一笑,牵着她的手,来到那空位前,安然入座。 小青在大厅门口站着,就见着几十个武者已经到了近前。 她眉头一挑,嘴角浮笑,没有多说什么。 “既来之则安之,在座的都是老人,你我敬老也是应该的。”苏良这时对柳晚吟道。 柳承宗见状笑了笑,他举起一杯酒,道:“早听闻妹婿之名,今日看来,妹婿颇有古人之风!” 对于这话,苏良并未搭理他。 柳承宗脸上笑容依旧,但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柳晚吟这时道 :“我夫君此般回来,是带着父亲的印信而来,此印信对于三郡而言,见之如见他,还请诸位族老,堂兄,协助我夫君调粮北上。” 席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柳承宗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妹婿此番带印信归乡,要调粮北上,我自然要全力支持,只是……鱼梁郡今年春汛冲垮了堤坝,好些地方的收成大减,今年的余粮怕是不太够。” 柳晚吟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旁边一个族老插嘴道:“承宗这些年确实不容易,吴地事务繁杂,他一个人撑着上下,堂小姐初来乍到,凡事不妨多听听承宗的意见。” 又有人接话:“是啊,国公不在吴地,全是承宗在打理,这印信虽到苏……殿下手里,但具体事,怕是还得靠承宗操持。” 这些人里外不过一句话,啥事都得靠柳承宗。 “诸位是不认我父亲印信了?”柳晚吟抬眼问道。 此言一出,席上肃然一静。 所有人显然都没料到柳晚吟会这般强硬。 难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柳晚吟已经完全不为柳家考虑了? 柳承宗面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站起身道:“抱歉,国公进京前,将大权交于我手,更是将吴地无数百姓交于我手,今年若是调粮北上,他们便要饿死,这事我答应不了!” 柳晚吟顿时起身。 就在这时,柳承宗完全不给她任何面子,冷然道:“你不过伯父庶出之女,本就低微,别以为攀上皇亲,就能如何,再吃里扒外,族里也容不得你!” 满厅一静。 柳晚吟的面色微微发白,而后冷然一笑:“是有几处堤坝被毁,但收成减没减,我与父亲岂会不知,再者说来,吴地年年有存粮,如今各地粮仓近乎满溢,你们要任其烂掉,也不愿将其送往北境么?” “调粮北上,就算是国公,也没有这个权力。”柳承宗说着,重新坐下。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 让他们为苏良做事,在目前几乎是不大可能的事情。 这种东西,不是一枚印信就能解决得了的。 苏良放下了筷子。 在柳晚吟与柳承宗争论之时,他就动了筷。 直至方才,停下。 他将筷子搁在碗沿上,而后看着柳承宗。 “你方才几次提到,我倒想问问,何为权力?” 柳承宗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问。 他沉默了几息,随即挺了挺腰杆,语气里带着底气:“我柳家在吴地经营数十载,三郡税赋,还有码头田产,桩桩件件皆在掌控之中,一言可定万人饥饱,一纸可决千百户生计,上行下效,这便是权力。” 他说罢,嘴角带着一丝自得,柳家在吴地,说是土皇帝也丝毫不为过。 而后,柳承宗继续看向苏良,本以为对方会借皇子或是武道天人的身份压他,却未曾想到,苏良只是微微点头。 而后他侧过头去,对门口站着的小青道:“门外那些人,躺下。“ 小青脸上笑意更盛,她目光只是往外扫了一眼。 气息铺展,门外廊下那十几个气息不弱的武者几乎在同一瞬间闷哼了一声,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阵密集的重物坠地声,那些人似被无形的大手挨个按倒。 正厅里的人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纷纷起身望去。 柳承宗的面色变了。 这些武者都是高手,是他特地调来,于今夜给他撑场面的。 然而,那个婢女般的人,竟一动未动,让这些人全部倒地? 这时,传来一阵咚咚的声响。 是苏良用手指点了点桌子。 “还有这里。” 一瞬之间,小青的气息涌入厅内。 像一座看不见的山,从厅中所有人上方缓缓压下。 满厅的人同时觉得胸口一沉,像整个人被按进了深水里,喘不上气。 更重要的是,他们此刻动都动不了。 厅里的人,不是没有高境的武者。 然而哪怕是宗师,此刻也只觉得浑身发紧,动弹不得。 同时间,他们都能感受到,有一道冰凉的东西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柳承宗想再站起来,但他此刻却是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所有人艰难地转动眼珠,再度看向苏良。 苏良坐在原处,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淡至极:“这才是权力。” 什么一言定万人生死,在苏良看来,可笑至极。 若世间没有武者,这的确是莫大的权力。 但…… 这武者林立的世界,唯有一种力量能够让世人臣服。 正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没有人敢开口,没有人能开口。 苏良看着柳承宗那张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脸,语气依旧平淡:“若你以为,我只会用岳丈的印信来号令尔等,你们便小瞧了我,也高估了自己。” 他说着,站起身来,一只手伸向柳晚吟,随后牵住了对方的手。 带着柳晚吟往门外而去,声音,却是回荡于大厅之中。 “粮,你们调,有多少算多少,装船北上,办得到,诸事好论,办不到……” 他没有说完,小青适时地紧了紧那柄悬在所有人脖颈前的无形之剑。 所有人此刻都跟着颤了一下。 而后,那股环绕于众人身周的压力,骤然消散。 苏良等人,已经走远。 柳承宗如释重负般地栽倒在地,然而在仰起脸时,却是满脸愤懑之色。 “诸位族老,这匹夫欺我!” 第181章 柳承宗的援兵 柳承宗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这一夜几乎没合眼。 想到不久前老宅厅中发生的一切,都令他羞愤难当。 自己在柳家,好歹也算一号人物,家中哪个族老,甚至是国公,不给他面子? 而他,却是被一个贬为庶人的皇子如此羞辱。 此事传出去,他还有何面目要求国公将柳家与吴地交托于他? 想到这里,他坐起身来,披衣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许久,终于落下。 信写得极短,大意是他被人以武相欺,求贤弟速来相救。 落完款,他叫来一个管事,叮嘱道:“送到沈家别院,现在去!” 管事将信贴身藏好,急忙去送。 柳承宗站在书案前,看着管事的身影消失,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 他写信求救之处,不是别人,正是沈家! 而写信的对象,并未沈凌霄,乃是沈家年轻一辈中最出挑的人物,二十出头便已是宗师境,在整个南境都有名号。 此人心高气傲,重要的是,他与柳承宗私交颇丰,听他有难,必然会登门相助。 当然,沈凌霄只是宗师境,自然不会是苏良的对手。 但,柳承宗要的可不只是人宗师的修为,而是他背后的整个沈家。 在南境,吴国掌握三郡,富可敌国。 然掌握兵权的,却是沈家。 更不必说沈家乃是隐世豪族,族中高手如云,甚至很有可能,有帝宗师乃至于天人坐镇。 这便是沈家大而不倒的底气,也是柳承宗目前的底气。 “等他来了,看你如何张狂!”柳承宗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回房补觉。 信送出去的当天,沈凌霄就到了万水城。 他骑一匹乌骓马,月白长衫,腰悬长剑,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一路上风尘仆仆却没有丝毫疲态。 柳承宗得了消息,亲自到城门口迎接,远远看见沈凌霄的身影便拱起手来,满脸堆笑:"沈公子,有失远迎!" 沈凌霄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看向柳承宗,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傲气:“柳大哥别来无恙,我可当不得你这般相迎!” 柳承宗笑道:“你我相交莫逆,今日是来接老友,有何当不得?” 沈凌霄亦是一笑,拱手一拜后,道:“那个欺负了柳大哥的人在哪?” 他语气随意,像是来替朋友撑个场子,顺手的事情。 柳承宗连忙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此人嚣张跋扈,昨夜在宴会上以武压人,打伤了我府上的武者,还扬言要调空鱼梁郡的粮仓,说来惭愧,我柳家上下被他压得抬不起头来,实在没法子,才请你替我主持公道。” 沈凌霄闻言,眉头微挑:“以武压人,他什么修为?” 柳承宗含糊道:“他自己没出手,是他身边一个婢女动手的,那婢女有些本事。” “婢女?”沈凌霄轻笑了一声,看了眼柳承宗,显然是有些揶揄之意,柳承宗虽未明言对方是谁,但他显然并不将其放在心上:“柳大哥带路,我去看看,哪来的狂儿,敢在吴地如此张狂!” “有弟此言,吾心安矣,随我来!” 柳承宗心中大喜,连忙在前引路,此刻嘴角已忍不住微微翘起。 沈凌霄是什么人? 宗师境,沈家年轻一辈的天骄,莫看其年轻,却是在整个南境中都排得上号的人物。 有他出面,苏良就算再能打,总得忌惮沈家的力量。 更何况沈凌霄心高气傲,最见不得有人在他面前摆谱,苏良若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沈凌霄定要跟他较一较劲。 柳承宗越想越觉得这步棋走得妙。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苏良在沈凌霄面前吃瘪的模样。 届时,他在以沈家故交,沈凌霄之友出面,又可以打压苏良的威风,又可以在自家人面前年找回面子! 一路这样想着,很快便到了一处码头。 昨夜苏良在柳家立威后,今日柳晚吟便指挥家中之人开始搬粮装船。 今日,也是苏良头一回见到,什么叫做富得流油。 在北境稀罕无比的粮食,在这柳家的粮库里,却是堆积如山。 按照柳晚吟话里的意思,吴地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粮秣与钱财。 这里承平两千载,家底殷实无比。 原本运粮这种事,是无需苏良操心的,但他还是过来了,一方面是看柳承宗会不会就此老实。 另一方面,当然是给柳晚吟站台。 他就是要所有人都知道,柳晚吟即是他,他即是柳晚吟。 毕竟他不会在鱼梁郡久留,不久后他将前往十万大山深处寻找葬神渊。 在此之前,一定要将柳晚吟的威严立下,确保运粮不会再出意外。 这时,苏良已经注意到远处的两道目光,只是目前装作没有看到。 …… 柳承宗伸手一指栈桥方向:“就是他!” 沈凌霄勒住马缰,顺着柳承宗手指的方向看去。 暮色中,一个穿青灰旧袍的年轻人坐在栈桥边的石墩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碗。 没错,就是普通力工所用的那种。 而在他旁边,则是一个素衣女子,膝上摊着一卷货单,低头核对什么。 再远些,另一名青衣女子靠在系船柱上,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 沈凌霄先是有些疑惑,他认出了柳晚吟。 而等他的目光再落回苏良身上时,不禁顿住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辨认什么。 “柳大哥,怎么晚吟也在呢?”他问道。 “就是晚吟!”柳承宗道。 沈凌霄不由得微微吸了口气,旋即道:“那么,晚吟身边的男子,不会就是……” “没错。”柳承宗从始至终注意着沈凌霄的表情,此刻见对方面色凝重,心底不由咯噔一声。 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开口道:“此人便是九皇子苏良,不过他已被贬为庶人,而如今又在我吴地,你莫怕……” “柳大哥……” 沈凌霄打断了他,声音比方才低沉许多。 柳承宗一愣:“贤弟?” 沈凌霄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栈桥边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上,瞳孔微缩。 第182章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柳承宗这才注意到沈凌霄的脸色,那上面哪还有半分方才的从容与傲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像是意外,又带着些……敬畏。 柳承宗心下一沉,刚要开口问,沈凌霄已经过去了。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谨慎,柳承宗愣在原地,看着沈凌霄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沈凌霄走到距离苏良七八步远的位置,停住了。 那个青衣女子睁开了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沈凌霄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身形。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拱手,躬身。 “晚辈沈凌霄,拜见九殿下。” 苏良端着茶碗,抬眼看了沈凌霄一眼:“你认得我?” 沈凌霄直起身,语气恭敬:“晚辈虽未见过殿下,但叔父几次来信提过殿下,听闻你与晚吟已经成亲,便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叔父曾在信中特意叮嘱,若在吴地遇见殿下,需以晚辈之礼相待,方才一时没有认出,多有失礼,请殿下恕罪。” 柳承宗站在后面,面色彻底白了。 他请来撑场子的人,见面第一件事是道歉? 苏良放下茶碗,看了一眼沈凌霄:“你叔父是沈重楼?” “是。”沈凌霄恭敬答道。 苏良看了对方一眼,发现此人年纪与自己差不多,却已是宗师之境,未来可期。 这天底下,除了他这样的异类,常人想在此年纪得到这样的修为,难如登天。 “沈家不愧为隐世豪族,你很不错。”苏良赞道。 沈凌霄显得有些促狭,沉默了两息,然后认真地拱手道:“能得殿下开口赞赏,是我的荣幸!” 他话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柳承宗,又转回来,面色有些尴尬地补了一句:“今日来此,本是想为好友出头,但来之前,并不知道柳大哥信中所说的人是殿下,若是知晓,这封信我根本不会拆。” 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柳承宗站在几步之外,听得一字不落。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请来的援手就站在苏良面前,却以晚辈之礼自居,还说若是知晓苏良身份,压根不会拆那封信。 沈凌霄已经说得十分明白,为了苏良,他可以撇清与柳承宗的关系。 沈凌霄没有看柳承宗,他转向苏良,又行了一礼:“殿下若有所需,晚辈可在吴地代为奔走。” “不必了。”苏良打断了他。 沈凌霄没有多留,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然后退后两步,转身沿栈桥往回走。 经过柳承宗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柳承宗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带着无奈,带着失望,还带着一丝后怕。 然后他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沿街而去。 码头上重新安静下来。 柳承宗站在原地,看着沈凌霄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又慢慢转过头,看向苏良。 苏良已经重新端起了茶碗,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正不紧不慢地喝着。 柳承宗站在那里,进退不得。 他不明白,为何就连沈家的人,也如此忌惮苏良。 此人,不过就是一被废的皇子。 就算有天人修为,那又如何。 这大乾皇朝,修为从来不是首要。 “九……九殿下!”柳承宗忽然开口,跪倒在地。 苏良侧眼看着他,淡淡道:“堂兄这是何意?” 柳承宗急忙拜道:“是我错了,我……我不该如此无礼,运粮之时,还请交于我,我定会尽心辅佐堂妹!” “晚了。”苏良道。 柳承宗一愣,他觉得自己认怂得已经很是及时了。 在知晓此人就连沈家也不愿得罪的时候,他便光速滑跪。 本以为苏良至多会说上几句,最终还是会以礼相待,毕竟他柳承宗替他在吴地运粮,的确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昨夜便给过你机会了,可你今日还是执迷不悟,既然如此,这里不会再有你的位置。”苏良道。 柳承宗不由问道:“敢问殿下,我如何才能有条活路?” “交出手中大权,你还有一线生机。” 听到苏良的话,柳承宗再度怔住。 他没想到,这看起来年轻无比的苏良,竟是这般狠辣! 一开口,便是要他交权。 他可是在这里足足经营了二十年! “殿下如此欺人太甚,我……我只能以死明志!” 说着,柳承宗站起身来,一副要投河的模样。 苏良淡淡道:“没人拦着你。” 说罢,他转过身去,不愿再与此人多说一句。 柳晚吟知晓苏良在为自己铺路,因而她几次想要出面为柳承宗求情,都忍住了。 此刻她站了出来,对苏良道:“夫君,毕竟是我堂兄,何不让我与他谈谈?” 苏良今日是唱红脸的角色,听到这话,露出一股不悦之色:“柳家是老国公的柳家,吴地亦是老国公的吴地,可出身旁系,却想夺你主家之权,我只让他交权,已是给夫人面子。” 柳晚吟道:“可是……毕竟一衣带水,血脉相连,还请夫君息怒,就让我来处理此事吧。” 苏良起身,道:“行,那为夫不管此事了。” 说着,拂袖而去,似乎真的十分不悦。 小青跟在身后,二人离开码头后,苏良神色才恢复如常。 小青不由赞道:“殿下这演技,当真是炉火纯青,不过只是一个柳承宗,至于如此绕弯么?” “若是只有我来处理,我当然不会与他多废话,但晚吟已是我的妻子,对这些人,岂可轻易兴杀伐?” 小青闻言不禁愣了愣,半晌后,才幽幽道:“殿下如今有了牵绊。” 苏良对于这话并没有反驳。 当天晚上,柳晚吟才回到宅院。 苏良正在看信,大多数信送到天京城,又转送至此。 靖北盟的事暂且安定下来了,还有则是,天京城府里来信,说是苏勤也就是太祖,去向不明。 这位太祖绝对是一个危险人物,苏良也不想将其留在身边,故而此次南下并未与其说明,眼下他走了也好。 翻到最后一封信时,苏良顿了一下。 这封信说的是大乾朝堂,正因要不要伐蛮而争论不休。 此前苏良重伤了赫连耶,又阻止了和亲,有消息说,蛮人新王将在冬日到来前,对北境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 于是便有人觉得,与其坐等,不如趁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先行出手。 第183章 机缘就在其中 对于北境战事,苏良并不在乎那些朝臣们如何看。 因为他知道,整个大乾,能做主的,唯有那位圣主。 明眼人都知道,护国军绝不可放弃长城地优,而主动踏入蛮境。 但仍旧有人提此议案,无非是想让护国军抗命,将北境与朝廷的矛盾摆上台面。 而圣主下一步会如何行动,苏良心中暂且没底。 他甚至觉得,圣主有意放任他南下,便是想要着手拿捏北境。 想到这里,苏良提笔开始提笔给护国军几位将领写信,让他们不论如何,要稳住这一段时日。 柳晚吟从始至终在一旁看着,没有打扰苏良。 直至他写完信,柳晚吟才靠近,为他揉了揉肩。 柳晚吟先打破了沉默:“堂兄的事,处理好了。” 苏良抬头看着她。 “他交权,我留他的命,并且接着让他待在族里。”柳晚吟说 苏良没有评价,只是问:“你能控制他?” 柳晚吟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不知道,此前他们总觉我是庶出,本就不服我,父亲在时也一样,如今有夫君威压镇着,能让他老实多久,也不好说。” 苏良挑了挑眉。 柳晚吟继续道:“但凡事都得先做了才知道,我不想拖夫君的后腿。” “怎么会,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觉得你可以。”苏良鼓励道。 柳晚吟忽然低下头,认真地看着他:“夫君,你在这里还能留多久?” 苏良想了想,原本是没事的,但如今北境不稳,他在南境多留一日,都会加剧不确定性,思忖后,道:“最多在这里留两日,我就得去干我该干的事了。” 柳晚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她点了点头:“两日够了!” “小青会留在这里,有什么事,你与她商量就好。”苏良道。 柳晚吟一愣,随即道:“十万大山中危险重重,我在这里绝不会有性命之忧,还是让小青跟着夫君一起去吧!” “我自己去。”苏良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小青留下来保护你,否则我不能安心。” 柳晚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那你答应我,平安回来。” “嗯,我会的。”苏良笑道。 旋即他想起了什么,道:“若是能顺利踏入陆地神仙境,则精元外泄带来的影响也会消失,届时……” 一说到这,柳晚吟脸色不由得红了,低声道:“届时什么……” “让你生个小殿下!”苏良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柳晚吟被他这么一逗,心中如小鹿乱撞,声如蚊蝇般道:“知道了,这本都是我该做的。” 苏良看着她的脸,一时间出了神。 半晌后回过神来,笑着道:“好了,休息吧。” 柳晚吟展露一笑,忽然俯身,在苏良额间亲了一口。 亲完她就转过头去,脸色仍旧红红的。 苏良则揶揄道:“偷袭你夫君,有本事正面上!” “略!”柳晚吟道:“不与你说了,明日我还得起早。” …… 次日清晨,柳家老宅正厅里坐满了人。 柳家各房的头面人物几乎全到了,比那日接风宴上的人还齐。 有人一大早就听到了风声,说柳承宗今日要交权,便亲自赶来,不敢怠慢。 柳晚吟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方托盘,盘里搁着那枚国公印信。 她没有像昨日一样穿着素衣,而是换上一件玉色的窄袖长裙,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着比平日锋利了几分。 柳承宗坐在她下首的位置,面色灰败,人与昨天相比,像是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如一夜间老了十岁。 柳晚吟扫了一眼满厅的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了口:“今日请诸位来,只有一件事。” 她看向柳承宗。 柳承宗慢慢站起身来。他站起来时手扶着椅子扶手,微微颤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那枚柳氏宗族令牌,双手捧着,走到柳晚吟面前,弯下腰,将令牌搁在托盘上。 柳承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沙:“往后,承宗愿辅佐堂妹,治理族内外之事,诸位长辈,在此做个见证。” 他说完这句话,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了。 满厅安静,那几个族老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摸了摸鼻子,没人开口。 柳晚吟这时候才伸手拿起那枚令牌,握在掌心,她的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 “近日非常时期,北境告急,吴地三郡所有事都要为调粮北上让路,所有账目、船运调度,由我亲自过问。” 厅中一片死寂。 众人心中当然有微辞,但一时没有人说话。 过了许久,终于有一位族老忍不住,问道:“晚吟,这样子做,除了能替那九殿下树立威严,对我柳家来说,什么好处都没有嘛,平白无故送去那么多粮食,水花未必都看得到!” 这话一出,顿时有不少人点头认同。 柳晚吟看了那位族老一眼,不禁道:“堂叔,北境长城一破,蛮人南下席卷而来,吴地焉能不覆,两千载太平岁月,族叔不会觉得,吴地子弟,还能与蛮人一战吧?” 周围再度一静。 有人嘟囔了句:“不是还有朝廷么,据传当今圣主已是陆地神仙修为,加上各路兵马,还能杀不尽犯我山河的蛮子?” 柳晚吟如看傻子般看向那人,她冷冷道:“圣主当然会挽救吴地,但未必会挽救柳氏坐镇的吴地,你们能明白?” 这一下,众人是再无任何话可讲。 而此事,对于柳晚吟而言,总算是告了一段落。 不论族中之人是否尽心,总归是将事情先办了起来,运粮船一艘艘发出,并未走运河,而是走海路直通北境海岸。 苏良如他所言,在鱼梁郡待了两日。 第三日清早,他没知会任何人,换了一身打扮,便独自上路,前往所谓的十万大山。 南境之中,也唯有这么一处地方,遍布凶兽与杀机。 李依依虽与他说过,葬神渊就在十万大山深处,却未给出任何路线,这一切,自然得靠苏良自己去探查。 机缘就在其中,他不得不去。 第184章 劫匪 白泥镇。 此处临近十万大山的一处路口,许多采药客,江湖武者,常从此路过,因而小镇之中,开起了许多客栈食楼,生意都还算过得去。 此时。 老周在镇口的茶摊上坐了好一会儿了。 他面前搁着一碗凉透的粗茶,没怎么喝,眼睛一直盯着镇外那条进山的路。 在他身旁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腰间挂着一把柴刀,正百无聊赖。 “爹,那外乡人到底还来不来?”姑娘抬头问了一句,脸色有些不耐:“都等了大半个时辰了,不会不来了吧?” 老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他说了今早来,应该会来,钱昨夜都付过了,出手阔绰得很,估摸是那个大家族出来历练的少爷。” 话音刚落,镇口的方向出现了一道身影。 一身旧青衣,腰间别着一柄普普通通的剑,头发随意束着,步态从容,不像急着赶路的样子,像是饭后来散步的。 老周站起来朝那边扬了扬手:“苏公子!” 苏良走近,看了一眼老周旁边的姑娘,没有说话。 老周连忙介绍:“这是我闺女,叫小竹,她跟我进过几趟山,认路认药草都比我在行。” 小竹打量了苏良一遍。 见他年纪不大,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上没什么风霜痕迹,不像常年在外行走的人。 这一身打扮,也不像她爹说的贵公子,除了那张脸,看起来着实平平无奇。 她心里暗暗嘀咕了,觉得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想闯进十万大山历练的江湖客。 这样的人,在白泥镇见了不知多少,往往满怀憧憬而来,最终往往死无全尸。 但她嘴上没说什么,只是背上自己的背篓,拍了拍手上的泥:“这位公子,你不雇些武者护送么?” 苏良摇头道:“不必了,就我们三人,人太多的话,目标也大。” 小竹眉头一蹙,道:“若没有武者随行,我与阿爹可不能保证你的安全,莫说山里,就是这进山之路,都有匪徒,到时候撞上了,我们只能自保。” “没事,走吧。”苏良对其道。 老周在前面带路,小竹跟在他身后,苏良则走在最后面。 三人顺着镇子外的道路,往山里钻去。 官道的痕迹逐渐消失,路越来越窄,而周遭,不知何时,已出现一座座大山,它们有的矗立在远处,瞧着像一座座巨大的坟头。 一路上小竹与老周话都不多,但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苏良。 她见这个外乡人走得不算快,但没有喘过粗气,看起来不算多厉害,倒也不算废物。 老周则在前面闷头带路,偶尔提醒一句。 他们插进了一条山道里,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前方才开阔了一些,出现一小片平地。 平地中央横着一棵被雷劈倒的老树,树干焦黑,断口处还残留着烧过的痕迹。 老周停下来,坐在树干上歇脚,拿出水囊递给苏良。 “这里就算是大山入口了,以我们的速度,今夜前能入山,但入山,就没那么好歇脚了,就在这先歇会。” 小竹在一旁接话问道:“苏公子,你是进山采药,还是猎凶兽?” 苏良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对于自己的来意,并未多言。 小竹见状撇了撇嘴,没再追问,心里却是有些不悦。 他们父女虽是干的向导的活,却也是把脑袋别在了腰上。 而苏良什么都不愿意透露,甚至没说进山后要去哪。 放在往常,他们大可以弃此人不顾。 但奈何,苏良给的实在太多。 老周把水囊收起来,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走吧,接下来没得停了。” 苏良坐着没动,他已经感知到气息靠近,早在他们在此停下的时候,那些人就在了。 果然,就在老周起身时,身后灌木丛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紧接着,七八道身影从两侧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手里都提着刀,还有一个弯弓搭箭的,站在后排的一棵歪脖子树上,弦已经拉满了对准了这边。 为首的是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宽背砍刀。 “诸位,老子不想与你们为难,想从此过路,先把身上银钱交了!” 老周看向来人,摆出一个讨好的消息:“原是刘大哥,你看我们也是老相识了,今日带这位小兄弟进山,他身上着实也没多少钱,能不能先让我们过去,出山时我们给你带些药草可好?” 刘勇用刀将他逼开,目光直直地盯着苏良。 老周只能把小竹挡在身后,对着苏良满脸歉色。 苏良道:“我身上有钱,不过不能给你。” 那刘勇一愣,旋即冷笑道:“这可由不得你,说起来,像你这种人要进山,留着钱有何用,不交出来,你现在就得死!” 苏良无奈,开口道:“好歹是个中三境武者,干起这落草为寇的活当,值得么?” 那刘勇一愣,对方竟如此轻易便说出了他的底细? 不过,人在江湖,大多都有些本事,特别是这种查看别人境界的,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知道我是中三境武者,那就好办了,乖乖交钱,要么,死!” 说话间,刘勇的刀飞速划来,而后稳稳当当停在苏良脖颈前,刀刃上刮出的劲风,卷起了苏良的发丝。 苏良对眼前悬着的刀,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害怕,而是看向老周,问道:“你们怎么分账的?” 老周一愣,而后道:“公……公子,我老周可没有……” 小竹此刻明显不喜,道:“爹,干都干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让他交钱就是了。” 苏良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在老周脸色犹疑的一瞬间。 他站起来身。 原本横在他脖颈前的刀,已然坠地。 而后,是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的弓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身体直直倒去。 紧接着,是苏良身前的这些匪徒,有一个算一个,几乎在同一时间,身上飚出一道血花。 众人倒下,一点哀嚎都没有发出,走得十分直接,十分突然。 老周与小竹已被眼前这场景吓傻了,目光扫过四周,而后呆呆地看向苏良。 “苏……苏公子,你这是!”老周的声音带着惊惧,如同活见鬼般。 苏良淡淡开口道:“这些人的命,都得算在你身上,他们本不该死的。” 老周咽了咽唾沫,进山前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江湖客,此刻身上所散发的煞气,竟是如此浓烈又可怖! “接着带路。”苏良只道。 第185章 见死不救 三人走了大半日,周遭景色逐渐苍凉。 两侧的树木逐渐被嶙峋的怪石取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那是各种凶兽体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周在前面放慢了脚步,神色比之前凝重了许多。 他回头道:“苏公子,前面就是乱石坡了,过了那道坡才算真正进了山,这意味着,我们彻底离开人的世界,步入凶兽的地盘了。” “你大胆引路即可,其余的事交给我。”苏良问。 老周咽了咽唾沫,他不由问道:“公子不如告诉我究竟要去何处,这样我老周心里也有个底。” “往里走,时机到了我会说的。” 老周刚要说话,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紧接着是几声凄厉的惨叫,在山谷间回荡开来,惊起大片飞鸟。 老周与小竹的反应极快,二人已是顺着前方土坡便趴了下去,半晌后才抬头往声音来源张望。 苏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前方那片杂乱堆叠的巨石,看见了几道正在奔逃的人影。 那些人一边跑一边回头,脸上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而在他们身后,一颗青黑色岩石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翻滚,所过之处碎石四溅,巨响隆隆。 苏良双眼一眯,那滚动之物,并不是真正的石头。 而是一头体型如牛般大小的凶兽,其浑身青黑鳞甲覆盖,蜷成一团滚来,看起来就像石块。 他速度极快,那几个逃命的武者完全躲不开,有两人无奈留下垫后。 那凶兽却是突然一展身躯,四爪如铁钩般扣进地面,往前猛地一窜,用头顶那根通体赤红的独角穿透二人。 别看这二人死得十分轻易,却也是上三境的武者了。 “那是青甲地龙!”老周倒吸一口凉气,继续道:“这玩意儿是出了名的凶物,不知多少进山武者命丧它手,但它不是一般在中央活动,怎来了这里?” 小竹双眼紧盯着前方,见那几人玩命狂奔,但距离仍旧被越来越近,不由道:“坏了,他们要被追上了。” 这时候,正在逃命的那些人也发现了此处三人的存在,开口朝这里大声呼救。 老周和小竹显然没有出手相助的打算,二人在十万大山进出多次,当然明白有时候多管闲事就是自讨苦吃。 苏良更没有出手的理由,救几个素未谋面的人,他没那么好心。 而这时,老周道:“可惜了,这青甲地龙的那根角是个好东西,将此物研磨成粉,点燃后能顺着地脉指引方向,若想过迷瘴林,没有这东西还不成。” 苏良看向他,道:“迷瘴林?” 老周点了点头,解释道:“十万大山入口有数处,但咱们这一处,想要穿山而过,进入那所谓的中心,就必须得经过迷瘴林,那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什么大宗师率队的队伍也有不少,不知多少困死在林中。” “所以,需要这青甲地龙的角?” 苏良说完,便已动了。 他来到坡上,望向远处的青甲地龙。 老周见状不由道:“苏公子,你就别管他们了,周围说不定还藏着其他凶兽,你可不能出事!” 苏良从地上拈起一枚石子,然后屈指一弹,石子破空而去,快得连声音都还没来得及发出,以老周等人的眼力,更是难以捕捉那枚石子的轨迹。 而下一瞬,就见得那凶兽狂奔的身躯猛地一滞,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庞大的冲势带着它又往前滑了数丈,最终轰然倒地,四肢抽搐几下,再没动弹。 细细看去,才发现那凶兽脑门上,已出现一个大洞,许多红白相间的东西正汩汩流出。 而那根独角,却又是十分完好。 这说明,苏良弹出的这颗石子,不论是力道还是准头,都近乎无可挑剔。 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就解决了这所谓的凶物。 老周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发出声来。 而小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目光在苏良和那具庞大的凶兽尸体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愣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几个正被追杀的人察觉到后方没了动静,回头看去时,也愣住了。 半晌后,他们才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有几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苏良身上,带着同样的惊骇。 苏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抬步走向那头青甲地龙的尸体。 他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那根赤红独角,而后一拔,整个独角被他扯了下来。 他将其交给老周,道:“按你说的,磨粉留着,带我穿过迷瘴林,至于这一趟的报酬,沿途所见的凶物或是宝药,全是你父女二人的。” “这……”老周握着青甲地龙的独角,整个人还未回过神来。 这时,那群被救的人走上前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被刮破了好几处的锦缎袍子,满脸是灰,他快步走到苏良面前,一躬到底:“多谢少侠救命之恩!在下王福,这些都是我的弟兄,今日若不是少侠出手,我们这一行人全得交代在这里,请受一拜!” 苏良语气平淡:“顺手的事,不必多言。” 王福一怔,随即更加恭敬。 他混迹商海多年,见过不少高手,但像眼前这位这样杀宗师巅峰凶兽如杀鸡,事后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人,他是真没见过。 更别说,此人还如此年轻。 他身后的人陆续聚拢过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多少都带了些伤。 其中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格外显眼,她虽然满身尘土,但衣衫料子一看就比其他人要好上许多,应当是这支队伍里有些身份的人。 她走到近前,先是看了一眼苏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眼底闪过一抹审视意味。 但她脸上很快堆起了笑,声音柔柔地道:“公子真是好本事,小妹楚媚儿,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苏良嗯了一声,连她看都没多看,转身对老周道:“走吧。” 楚媚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第186章 穷酸武夫? 见苏良要走,王福连忙上前道:“少侠且慢,我们还有同伴被困在离此地不远的蛇盘谷里,如今凶兽已除,少侠能否再多留片刻,助我们把人救出来?” 苏良脚步没停:“此事与我无关。” 王福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楚媚儿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她仍旧是那副柔柔的腔调,但语气里已有急切:“公子须知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你已经杀了这头凶兽,不如再顺手帮我救回其他同伴,这毕竟是十几条人命!” 苏良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苏良仍旧淡漠,甚至懒得多言,要不是老周与小竹再刮取这青甲地龙的鳞片,他便已经走了。 楚媚儿见苏良是如此态度,她脸色再变,最终气急败坏地道:“你这人怎么这般冷血,宁在这里闲着也要见死不救,这与禽兽何异!” “看来方才我就应该多闲一会儿,否则这会也不会这么多事。”苏良面挂冷笑。 楚媚儿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挤说不出话来。 老周与小竹这时候同时起身,显然搜刮得差不多了。 苏良道:“走吧。” 老周与小竹看了王福等人一眼,而后快步跟上苏良。 后方,传来那楚媚儿指桑骂槐的声音:“你们这些没本事的穷酸武夫!” 小竹追上苏良,道:“那女人嘴真臭。” 苏良看了眼小竹的背篓,里面装了不少青甲地龙的鳞片,他问道:“这玩意儿能卖钱?” 小竹道:“公子不知么,这东西可是打造护甲的宝贝,而且青甲地龙不常见,以至于市面上很难见到它的鳞甲,要是把这东西带到外面去,换来的钱财足够我们父女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苏良倒是没想到这东西会这么值钱,不过随之也是想到,老周与小竹不过都是普通人,顶多算是下三境的武者,却是要在这十万大山里讨生活。 不易…… 过了乱石坡,他们又碰见了几头凶兽,大多潜藏暗中,想要偷袭,结果都被苏良率先出手解决。 在见识到苏良的实力后,老周与小竹心里倒是安稳了不少。 有这么厉害的雇主,意味着他们活着回去的可能性也就更大。 天很快黑了,三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歇脚。 小竹去放哨,老周与苏良坐在火堆旁。 四周寂寥无声,老周看了眼苏良,犹豫了一会,还是道:“敢问公子,是要去山脉中心?” 事已至此,苏良也没什么可瞒的,点头道:“不错,只不过,就连我也不知道,我要找的地方究竟在何处,不过我想,若是轻易就能抵达的地方,应当早就被人寻到了,而外界没有消息,只能说明,那地方就在人迹罕至的深处。” “难怪公子要这青甲地龙的角,看来迷瘴林是非要走一遭不可了。”老周话中带着一丝苦涩。 他虽是向导,可自己也未曾进入过迷瘴林,先前只是听说过,这角磨成粉后,可以在迷瘴林中指引方向,究竟能不能带他们穿过迷瘴林,老周自己心里也没底。 “明日应当就能到迷瘴林了,公子早些歇息,对了,明日得再找一样东西,能把这玩意儿给磨成粉的。”老周说着,掂量了手中的地龙角,这玩意儿硬得出奇,他今日试过了各种方法,都只能在上面磨出些许痕迹。 要想将其彻底磨成粉,得再找一个比其更坚硬粗糙的东西来。 苏良这时伸手,老周愣了愣,将地龙角交到他手上。 结果,苏良只是将其合在两手中央,用力一撮。 一缕缕粉末流下,老周扯下衣袍一角,将那些粉末接好。 他心中不由得惊讶连连,实在是不知这苏公子什么修为,仿若无所不能。 …… 翌日。 行路大半日,苏良一行人终于到了迷瘴林前。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处山腰上,往前望去,却只见得一片巨大的雾海。 “迷瘴林的雾瘴其实不是雾,是地脉之气被搅乱之后形成的乱流,人在里面走上一整天,转头一看还在原地,而咱有了这引路香就不一样了,它的烟能顺着地脉走,只要跟着烟走,就能穿过去。”老周在一旁道。 苏良的目光落在那片灰白色的雾瘴上,他能感觉到那雾瘴深处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像是整个大地的呼吸被打乱了节奏,乱流交错,以至于连他的感知伸进去都会被扰得七零八落。 “确实是一处奇地,过了迷瘴林就算是步入十万大山中心地带了吧?”苏良道。 “说是如此说,可谁知道呢,毕竟几年前来,能去那个地方的人,恐怕不超过五指之数。”老周抬起头,神色无比认真:“好比说从前有个大宗师不信邪,觉得自己修为高深,硬闯迷瘴林,结果困在里面整整八年,出来的时候已形同枯槁,整个人神志都不清了,没多久便死了。” 苏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小竹在一旁好奇地问:“公子,你还没说你要找的地方叫什么名字呢?” 苏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葬神渊。” 小竹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然凝固。 “葬……葬神渊?”老周的声音干涩,他总算明白苏良为何执意要去中心地带了,随后不禁苦笑道:“公子去那作甚,那是死人才去的地方!” 小竹也道:“都没人能确定葬神渊究竟存不存在,只是有些传说而已,据说那里是生与死的交界,无数亡魂途经之处,没有活人能到那个地方,也没有活人能从那个地方出来。” 苏良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葬神渊凶险,李依依此前与他说过,那是天人境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他为此而来,不会因为凶险就此止步。 “你们只管带我穿过迷瘴林就行,后面的事你们就不必管了,到时候在那等上两日,我若没有来,你们就原路离开这里。” 老周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小竹则是偷偷看了苏良好几眼。 也就在这时,苏良的眉头微微一动。 下方出现了人影,而且不止一个。 一群人从山道中走出,已然来到了迷瘴林之前。 而且巧合的是,这些还都是熟人。 第187章 你的前辈很一般 迷瘴林前。 王福走在前面,脸色灰败,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神色疲惫,显然昨日过后又吃了不少苦头。 而走在最中间的,是楚媚儿,她虽然也灰头土脸,但那股颐指气使的劲儿还在,在她身边则多了一个人。 此人身材魁梧,身穿玄色劲装,背后挂着一柄厚背大刀,步伐沉稳有力,周身气息浑厚如山。 苏良只扫了一眼便知道,这是个大宗师。 气息厚重凝练,至少浸淫此境二十年以上。 楚媚儿挽着那人的手臂,看起来十分亲昵。 “他们也来了迷瘴林?”老周一阵疑惑,按理来说,这地方压根不招人来才对。 怎么好端端,两拨人会在这里撞上,随后他请示苏良道:“苏公子,要不我们先避开他们?” 苏良道:“我赶时间,再说了,我们又没做亏心事,何必躲着他们?” 说着,已经率先一步下山而去。 老周与小竹只能跟上他。 王福等人到了迷瘴林前就停下了脚,因而苏良他们过来时,这群人已经在这里扎好了营。 王福见到苏良一行人面色有些尴尬,但还是拱手行了个礼。 另一边的楚媚儿也看向此处,而后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双手挽着身边大汉的手臂,整个人好似贴在了那人身上。 她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在场之人皆是武者,耳力何其敏锐,都能听到她说了什么。 “就是他,昨日对我们的人见死不救,还抢了我们的青甲地龙角,吴前辈,你可要替我做主啊。” 吴常抬眼看向苏良,见其如此年轻,眼中闪过一缕轻蔑。 他一手搂着楚媚儿的柳腰,另一手指了指苏良:“你就是那个见死不救的小子?” 说着,他冷然一笑,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我叫吴常,望海吴家的人。” 老周的脸色在听到“吴家”两个字时一下子白了。 小竹紧张地拉了拉苏良的袖子,小声说:“公子,这个人不好惹,要不……” 苏良抬眼看了吴常一眼,语气十分随意:“没听说过。” 听到他的话,吴常怒极反笑,而后道:“你手里有引路香?” 吴常周身的气势对其他人而言实在太过可怖,以至于老周下意识退了几步。 苏良则是一脸平常,道:“有又如何?” “交出引路香,再跪下给我的宝贝道个歉,这事就算完了,否则……” 楚媚儿挽着吴常手臂,接话道:“否则个什么,吴前辈,人家可是什么都给你了,你答应了我,要带我们穿过迷瘴林的,如今引路香就在此人手中,干嘛不直接抢过来!” “好好好……”吴常松开楚媚儿,抬手一抓,背后那柄重刀握于手中。 他仅是轻轻一抖刀身,便响起一道浑厚无比的颤响。 音浪之中,一道道刀罡朝苏良席卷而来。 而苏良仅是往前一步,周身气势一震,那看似唬人的刀罡未能靠近周身便就破碎。 吴常一愣,虽说这仅是他的随手一击,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挡下来的。 平时对付个上三境的武者,还是手拿把掐,哪怕是宗师境,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挡下。 他心头狐疑之际,就听见苏良问道:“你说,要我跪下给这个婊子道歉?” 吴常一声冷笑,仍旧一副优势在我的姿态:“怎么,不愿意?” 而下一瞬,苏良动了。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随意向前一划。 一道青色剑芒一闪而逝,快得像划过的一道闪电,吴常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那道剑芒就已经到了。 他的护体罡气在这道剑芒前,脆弱得如薄纸一般。 没有任何人在此刻反应过来。 直至吴常低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在胸前,一道血线不知何时出现,而他的生机,正被这血线上的细密剑气在一点点蚕食。 “这……你!” 吴常猛地吐出大口血来,整个人向前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场中一片死寂。 王福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身后那七八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连呼吸都停了。 至于楚媚儿,还以为是这位吴前辈在与她耍闹,她虽是昨日与苏良分开后才结识吴常,却是知晓此人乃是一位大宗师,否则也不会在这荒郊野岭的就献身。 一位大宗师,怎会如此轻易地被人杀了? 楚媚儿不由道:“前辈,你别闹了!” 半晌过去,楚媚儿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然后逐渐演变为恐惧。 只因她意识到,吴常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最后跌倒在地。 老周也张着嘴,瞪着苏良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竹愣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一……一招?” 只一招,一名大宗师倒下,死得不能再死。 老周还有王福等人哪里有过这种经历,已是目瞪口呆,失了魂般。 苏良没看吴常尸身一眼,他目光落在楚媚儿身上,带着浓厚无比的戏谑:“你的前辈似乎不过如此。” 楚媚儿的脸已经完全没有血色,她往后退了半步,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字。 一旁的王福率先跪下,冲着苏良哀求道:“饶……饶命,我等只是受雇于这楚媚儿,对阁下绝无半点不敬,还望高抬贵手!” 楚媚儿眼神一凝,立刻也跪了下去,冲着苏良一顿磕头。 “我知错了,饶过我吧,我愿为奴为婢伺候您,求您大发善心!” 苏良未再多看他们一眼,只是指了指前方的迷瘴林。 “你去。”他对楚媚儿道。 楚媚儿不由一愣,她这般进去,还能活着出来就有鬼了。 但,此刻对她而言,眼前的苏良分明比那迷瘴林还要可怕。 “我真的错了!”她再度哀求。 苏良眼神一冷,不再多言。 楚媚儿犹豫半晌,最终只能站起身来,一步一回头地朝迷瘴林而去。 王福此刻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不过,苏良似乎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只是看向老周:“还需准备什么吗?” 老周回过神来,道:“有引路香应当就够了,公……公子,我们现在进?” “进吧,对了,你与小竹就留在这里等我,把引路香的用法告诉我就行。”苏良道。 老周闻言一愣,就见得苏良对王福等人道:“他们是我的向导,你们若愿意留在此地护着他们,等我出来时,可以一同出去。” 王福哪里敢说个不字,急忙点头应下。 老周走上前来,将引路香以及用法告诉苏良。 见苏良准备踏入迷瘴林,老周不由问道:“敢问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苏良摆了摆手,背影消失在白色雾障之中…… 第188章 迷瘴林里有迷瘴 踏入迷瘴林的一瞬间,苏良只觉得周身的一切都变了。 身后的声音消失了,所有的东西,就像被一把刀拦腰斩断,干干净净地没了。 紧接着是光线暗下来,眼前是无尽的灰白雾瘴翻涌而来。 苏良没有回头,取出那包引路香的粉末,在掌心摊开,按照老周教的方法,将一撮粉末拢在指尖,而后轻轻一搓,真元催动之下,粉末无火自燃,冒出一缕纤细的红烟。 红烟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朝前飘去,像是一条细线牵引着他。 苏良顺着红烟飘荡处而去。 没走多远,他看到了一具尸体。 那是楚媚儿,此时她整个人被一层白色的网裹着,嘴巴大张,死去已有多时。 苏良眉头皱了皱,捂住了口鼻。 空气间,飘荡着细密的尘埃,这应当是某种植物的孢子,而楚媚儿就死于这种东西。 苏良继续前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四周除了雾瘴别无他物。 掌心的红烟没有断过,走到最后,就连苏良都不知具体过去了多久。 前方雾瘴中隐约浮现出一道轮廓。 那轮廓模糊,像是一道巨大的人影。 走上近前才辨认出来,那是一棵枯死的古树,树干粗得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剥落大半,露出内里灰白色的木质,两根断枝横斜着伸向天空,正好像一双手。 引路香的烟飘到树下,轻轻打了个旋,然后拐了个弯,继续往前。 苏良走过去,他注意到树干上有一道刻痕,那是剑痕,边缘已经风化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字的上半部分。 苏良猜测,这应当是个“杀”字。 他没有深究,继续前行。 而没过多久,苏良再度停下。 前方雾瘴中再次出现了人影,但这一次显然不是枯树,而且比刚才更多,至少有七八道轮廓,或站或坐,散布在雾瘴深处。 他们一动不动,却是都齐齐对准了苏良,无声地注视着他。 苏良知晓,眼前所见很有可能是幻觉,因而并未改变方向,紧随着红烟前行。 却在经过一道人影时,他顿住了。 那人影背对着他,身形瘦弱,穿着一件他无比熟悉的白裙,像是一朵清冷的花。 苏良不会忘记这件白裙,那是他母亲琴妃的衣裳。 当时他八岁,母亲吊死在寝宫里的那晚,穿的就是这样一件白裙。 他记得那天他跪在门外,隔着门缝看见裙摆的一角垂下来,在烛火中纹丝不动。 尽管那时候他已是在世为人,但那种景象,仍旧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甚至,到现在都未缓过来。 琴妃,可以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爱他的人。 可琴妃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委屈。 尽管苏良在这之后,杀了许多与琴妃之死有关的人,但他仍不觉得解气。 他使劲地搓了搓脸,而后闭上眼,等心神清明时再睁开。 再看向那人影时,白裙已经消失了。 那里只有一块普通的灰白色岩石,轮廓恰好与人相似。 其他的人影也在同一瞬间现出原形,有的是枯木,有的是被风化的石柱…… 苏良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只是刚一抬步,便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那眩晕来得很突然,待恢复过来时,他眼前的雾瘴便开始扭曲,灰白色翻涌不止,这一次,却好像钻进了他眼中, 而后,他又看到了什么东西,没有雾气,清晰而又真实。 那是一间烛火昏黄的宫殿。 他认得这间宫殿,那是他八岁以前住的地方,琴妃的寝宫。 此刻他正站在寝宫门外,朱红的门扇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 他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很柔。 “良儿还小,若我走了,他怎么办?” 苏良听到这声音,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 他的手微微攥紧,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推开了那扇门。 琴妃就在其中,上方是一道垂下的白绫。 “良儿,你来了。”她的声音和当年一模一样,温和如春。 苏良站在门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为什么不救她?”琴妃看着他,声音依旧温和,“你是穿越者,你分明有办法才是,可你什么都没做,如今回到天京城,你杀了那么多人,可你最该复仇的人,分明是你自己!” 琴妃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一句句指责着苏良。 苏良沉默着。 他知道这是幻觉,迷瘴林攫取他记忆中最痛的碎片,把它们重新拼成可以刺伤他的形状。 他知道这个琴妃是假的,但他一步也挪不动。 “良儿!”这时,琴妃的声音再度变得柔和。 苏良抬头看向她。 琴妃已然挂在那白绫之上,身躯无力地垂着。 苏良微吸了口气。 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腰间,那是一双洁白如玉的手。 后方响起了柳晚吟的声音。 “夫君,我们就在吴地,这里什么都不缺,留在这里,不理会朝堂,不理会陛下,也不理北境,人生苦短,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苏良摇了摇头。 随着体内功法运转,一道真元涌上天元。 四周,灰白色的雾瘴重新涌了上来。 没有琴妃,也没有柳晚吟。 这一切不过是迷瘴。 但那些幻象,使得苏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而后,跟随红烟继续前行而去。 这一次,再无任何阻碍。 苏良终于走出了迷瘴林。 眼前,豁然开朗,远处一座座青山映入眼帘,而近处则是鸟语花香,宛如世外桃源。 苏良本做好了打算,在此地搜寻葬神渊所在。 然后,目之所及之处,只见得天与地间悬着一条幽蓝色的丝带。 哪怕距离尚且遥远,苏良亦能从中感知到微弱的力量。 恐怕那里,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没有任何犹豫,苏良抬步便去。 而天穹上,却是忽然劈下一道闪电。 苏良身形瞬间消失在了原地,只见得他方才落足之处,已然炸开一个大坑。 上方,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带着尖锐的啸声而来。 第189章 阳脉 苏良抬眼看去,那是一只双翼展开足有三丈余长的黑羽凶禽,喙如铁钩,爪似弯刃,身上道道白羽如剑。 它一击落空显然有些恼怒,双翅猛扇,卷起一阵腥风,再度朝苏良俯冲而来。 苏良这次没有躲。 掌中真锋挥出一道剑气,朝那疾冲而来的凶兽斩下。 其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嘶鸣,庞大的身躯便在半空中骤然一僵,而后像断线风筝般坠落,砸在苏良前方数丈处,扬起大片尘土。 苏良走过去,扫了一眼凶禽的尸体,眉头微微一动。 大宗师级别的凶禽。 在十万大山外围,青甲地龙那样的凶兽已是罕见,而这头黑羽凶禽的实力比青甲地龙更强。 它俯冲时那股气势,若是寻常宗师在此,怕是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苏良抬起头,目光穿过前方茂密的林冠与嶙峋的山石,落向天穹尽头那道幽蓝色的丝带。 那道蓝光横亘于天地之间,似有似无,像一条被谁随手搁在天际的绸缎,却又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苏良收回目光,抬步继续前行。 越往深处走,树木越稀疏,裸露的岩层越来越多,地面的颜色也逐渐从黑褐转为灰白。 然后他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头通体赤红的巨蟒,盘在岩缝中,像一段烧红的铁索。 它的鳞甲厚实如铁,却从七寸处有着一道整齐切口,切口光滑如镜,一击毙命。 很快,是第二具第三具…… 苏良越往前,见到的凶兽尸体便越多。 这处奇异之地,盘踞着不知多少实力堪比大宗师的凶兽。 然而此刻,它们全都成为了冰冷的尸体。 杀掉这些凶兽的人,甚至没有取走它们身体上任何有价值的部位,任由这些凶兽留在这里腐臭烂掉。 苏良有些疑惑,能做到这般的人,修为一定不会低,而且周围那些凶兽死去并未多久。 可他,却是在这里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气息。 苏良脚步放慢了些,当他穿过最后一片灰白色的石林,视线骤然开阔。 天穹之上,那道幽蓝色的丝带已经近在眼前。 刚开始远看时只觉是一条线,走近了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线,而是一道横贯天穹的巨大光幕。 光幕中,无数蓝色光点缓慢涌动,无比绚烂以及……梦幻。 苏良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就像是极光落在了眼前。 而在这蓝色的光幕下方,是一条暗红色的河流。 那河水缓慢而粘稠,像流动的熔岩。 就在苏良扫视眼前景象时,目光忽然一凝。 他看到红河边上,有道人影。 那人就坐在河边的青石之上,身前生着火,手中挑着根木枝,上面有着快滋滋冒油的肉。 那人一身灰布道袍,眉宇间带着那缕亘古不变的倦色,此人,苏良不陌生,在往南境而来时,在一处渡口,他与这道人下了局棋。 那道人抬起头,看到苏良时,那张脸上露出了一抹的笑意。 “小友,巧了。”他抬起手中的树枝朝苏良晃了晃:“上次见面也是在河边,这次见面还是在河边,看来贫道与小友的缘分,都落在这水上了。” 苏良走过去,拱手道:“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道长,敢问这一路上的凶兽,都是道长所杀?” 来到青石前,道人示意苏良坐下,而后将烤好的肉撕下一块递给他:“它们拦路,贫道总不能跟它们讲道理,只能一路杀来。” 苏良接过肉,咬了一口。 别的不说,这道人的肉烤得恰到好处,没用任何调料,味道却是鲜甜无比。 “道长来葬神渊做什么?”苏良问。 道人自己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边嚼边道:“贫道云游四方,听说此处有玄奇,便随性而来。” 一句话说完,肉也咽了下去,他指了指那条暗红色的河流:“奈何被这条河挡住去路,玄奇就在眼前,却是靠近不得。” 苏良也瞥了眼这条红色河流,这道人的修为超乎想象,可就连他,也被这条河流拦住去路么? “渡河而已,对于道长来说,应当不难吧?”苏良问。 道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此河为一界阳脉所化,其中纯阳之力,可瞬息融化肉身,管他天人还是陆地神仙,一点道理不讲。” “不过……”道人看向苏良,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贫道在想,或许问题不在过河的方法上,而在过河的人身上,小友既然来了,应当是能找到渡河之法。” 苏良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 暗红色的河水缓慢流淌,偶尔翻起一朵水花,当水花散开时,河面上飘起一缕极淡的白气,转瞬即逝。 “此河宽不过十丈,不能飞跃?”他问。 道人摇了摇头,抬手往上指了指:“此地上方设有一道古禁,人在此间,无论修为多高,都无法离地三丈以上,贫道试过,刚到三丈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摁了下来,险些没掉进河里。” 苏良眉头微皱,这河水当真有这老道说的那么厉害? 非他不信此人,而是他没有在这条河流上感知到任何危险气息。 不过当下,他还是顺着道人的话讲:“用那些凶兽的尸身做筏子,漂过去如何?” 道人笑了一声:“小友倒是务实,不过那些凶兽的体魄虽然强横,却仍然扛不住阳脉河的灼烧,你方才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尸体,若是扔进河里,不出两息便会化为一缕青烟。” 苏良沉默了片刻。 这阳脉河横亘在眼前,没有桥梁,不能飞跃,也不能借外力通过。 “既然如此,这条河就过不去了?”苏良问。 道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根串着肉的树枝,在火上烤了烤,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道人才开口:“过是过得去,此河之水,是极阳之力汇聚而成,所谓阴阳相济,两极相抵,若以极阴之力护体,便有渡过的可能。” 苏良点了点头,而后道:“可这上哪去弄所谓的极阴之力?” 道人指了指那道蓝色光幕,道:“近在眼前。” 第190章 苦海无涯 苏良蹲在河边,以真元护住手掌,尝试伸入水中。 而探入河水之中,仅是一瞬,附着于他体表的真元无声消解。 苏良快速抽回了手,眉头微皱。 道人没有骗他,这河水的确很古怪。 “敢问道长法号?”苏良抬头问道。 道人站在那块青石上,笑道:“贫道无名之辈,行走江湖,向来不报家门,不过小友若是想知晓,告诉你也无妨,贫道赤松子。” 苏良点头,觉得这道号听起来有些莫名,估摸也是这道人现编的,他随后道:“晚辈苏良。” “此处光幕,便是所谓的葬神渊,恰巧,其便是由极阴之力构成,然而就是这近在咫尺的力量,却因这阳脉河的禁制所在,取之不得。” 这就好似你要过河,然而船却在河对岸。 “道长修为如此深厚,也取不出来?”苏良问。 赤松子的头摇得十分干脆,没有任何惭愧之意:“以贫道的本事,确实取不得,但小友或许可以!” 苏良抬眼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赤松子道:“你身上有大乾龙脉国运,还有一股贫道从未见过的……像是来自界外的烙印,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使得你和这片天地之间的联系,比旁人要深得多,既然我们的真元无法渡河而过,你可试试,让整座深渊,为你而来!” 苏良道:“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说着,赤松子跳下青石:“你闭上眼,把你的感知往那道光幕上放,不要想着去抓它,也别想着把它拉下来,就只是看着它,看它想不想理你。” 苏良依言闭上眼。 他的感知如同一根极细的丝线,缓缓向上延伸,穿过三丈禁制所在的高度。 这禁制可以隔绝真元,拦住武者,但并没有对苏良的感知形成阻碍。 当苏良的感知终于触及那蓝色光幕之时,一阵细微的嗡鸣出现。 光幕中的碎片在缓慢而有序的流动,苏良没有刻意触碰,只是让自己的感知停留在边缘,像一个站在门口的人。 过了很久,久到赤松子回到青石上打起了盹。 终于,苏良睁开了眼。 赤松子看着他:“怎么样?” 苏良没有回答他,而是再次看向那道蓝色光幕。 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但那种感觉太淡了,淡到一睁眼就散了。 “再来一次。”他说。 这一次他闭上眼的时候,赤松子没有再开口,只是目光落在苏良身上,眼底有光忽明忽灭。 这一次苏良等了更久。 他的感知停留在光幕边缘,一动不动。 那些细碎的神魂碎片仍然在缓慢流动,它们的节奏没有变,但苏良在等待的那个东西没有再出现过。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就在他准备收回感知的时候,那缕气息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它比之前清晰了一些,苏良没有动,只是保持原样。 那缕气息动了一下,触碰到了苏良的感知。 这种感觉尤为独特,至少在此之前,在苏良的意识中,感知这种东西,就好比目光,能够感受而无法实际触碰。 这时,那气息再度涌来,比之前强烈了许多。 一只手托着下巴的赤松子,忽然眼前一亮,抬眼看去。 只见一道极细的光丝从光幕中垂落,最终落在了苏良的眉心。 “别动。”赤松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惊喜。 苏良没有动。 那一刻,无数画面在苏良眼中闪过,速度太快了,快到苏良无法看清任何东西。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苏良头疼欲裂。 他再度睁开眼。 “它认你了。”赤松子说。 苏良沉默了一会儿:“我方才似乎看到了,整个世界,还有,过去与未来……” 赤松子闻言一笑,道:“差不多,每一处天地,都有心脏所在,此处,算是这片天地的半个心脏。” “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要渡河?”苏良问道。 赤松子摇了摇头,嘴角仍旧挂着笑意:“贫道说过,要整个葬神渊,为你而来。” 话音落下,只见他抬手一指,这一指点向苏良眉心。 苏良眉头微皱,就要退开,只见赤松子道:“小友放心,贫道绝无加害之意,相反,贫道要送你一场大造化!” 苏良停住,他并不信任这赤松子,但却能够感觉到,对方并没有撒谎。 而在下一瞬,周遭光芒上涌,一阵由蓝色萤火组成的风暴,将二人彻底笼罩。 周围,传来赤松子的大笑声:“这便是葬神渊,果然不虚此行。” 苏良朝四周看去,不见赤松子的身影,而那无数的光点,倒悬而至,又骤然停下。 回过神来时,苏良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蓝色星海之上,而他身下,仅有一艘小舟。 小舟不过长不过半丈,刚好容得苏良坐下,而他手里,则是一根长浆。 “贫道只能送小友至此,接下来的路,该由小友自己走了。”耳边响起赤松子的声音。 苏良不由问道:“道长,这是何处?” “苦海,亦是小友想要的神魂炼。”赤松子道。 一语落下,任由苏良再说什么,赤松子的声音再没响起。 苏良看了眼手中的浆,随后朝前划去。 这蓝色的汪洋就像是没有尽头,苏良甚至找不到任何的参照物,只能坐着小舟往前行。 他曾试过调用真元,亦或是离开小船,然而一阵诡异的扭曲后,他总会回到小船上,保持着握浆的姿势。 他陷入到某种重复之中,苏良认为,这便是神魂炼的考验,于是再没尝试过离开小舟,而是划桨前行。 他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月。 久到他开始觉得双臂有些发麻,一股疲困感袭来。 然后他听到了第一道声音。 那声音仿若从幽幽亘古而来,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苏良愣了愣,而后才想起来,这是赤松子的声音。 太遥远了,遥远到他快要忘掉此人。 但他没有停,而是继续划。 仿若一个世纪那么久,又响起了那道声音。 这次没有要他回头,而是说:“此处没有尽头,只是贫道一句玩笑,小友停下吧,贫道接你离开。” 第191章 一界一棋 不论赤松子的话具有多大的诱惑力,苏良仍旧没有停下,他也绝不会停下。 魂穿此世,若仅凭逆天悟性,他绝无今日之功。 但他又不禁怀疑起来。 此处是葬神渊,赤松子连阳脉河都无法渡过,怎能控制葬神渊,又怎能发动神魂炼。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上的肌肤如枯萎的老树,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星海上漂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忘记一些事情。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鬓角。 蓝色的海洋映出了他的影子,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苏良只是摸了摸头发,看着自己苍老的样子。 舟还在向前。 苏良如一尊被风化多年的石像,安安静静地漂向某个看不见的尽头。 赤松子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又过了很久。 久到苏良久到他的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次划桨都变得吃力无比,他便停下了动作,任由小舟飘荡而去。 岁月悠悠,像是有人在近乎永恒的岁月中,发出一声叹息。 然后,那艘漂流了不知多久的木舟停了下来。 蓝色的星海在它停下的那一刻开始消退,那些光点像退潮一样向四周散去,露出灰白色的虚空。 苏良看到一个身影从虚空中走来,那身影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悬着一把木剑,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刚散了步回来。 下一瞬,虚空碎裂了。 苏良目光扫过周遭,发现他仍处于那条血红河流之前。 赤松子仍旧坐在青石上,只是此刻,目光正略带深意地看着他。 苏良眼神陡然变得无比凌厉,掌心真锋已出,指向对方。 赤松子连摆双手,道:“贫道可没害你,这不是助你完成了神魂炼么!” “这是神魂炼?”苏良冷笑一声。 赤松子道:“你经历万载岁月,仍坚守道心,已然通过神魂试炼!” 苏良道:“我为何没有任何感觉。” 赤松子看着苏良掌中那一刹真锋,往后退了小半步,才道:“一个萝卜一个坑,此界之气运,养不出更多的……用你们的话来说,陆地神仙。” 苏良闻言,沉默了许久。 他第二次见到赤松子时,就已猜测,此人并非大乾世界之人。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又是一个界外之人么…… “既然如此,为何我在苦海之中,会听到你的声音?”苏良问道。 赤松子道:“因为,我即是为你设下试炼之人。” 苏良一怔,只见那赤松子仰头一笑,道:“小友,我与你有缘,早知你非池中之物,这处天地困不住你多久,故而送你这场造化!” 说罢,赤松子将手伸入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片枯叶。 那叶子不过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卷曲,色泽暗黄,看起来很是平常,但苏良的目光落在上面时,却感觉到了一缕与这片天地截然不同的气息。 赤松子摊开手,枯叶随风飘向苏良:“拿着,此物日后有用。” 苏良的指尖触到叶面时,那股异样的气息像一条极细的游丝钻进他的掌心,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又悄然消散,整片叶子彻底消失不见,似钻入他血肉之中。 而很快,苏良便明白了这片叶子的用处。 他第一次真正地感知到了这片天地。 苏良猛地抬头望去,那道垂落的蓝色光幕,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只是极光般的景色,而更像是…… 如赤松子所言,是颗心脏。 他甚至,感知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另一处类似的存在。 那里,似乎是在蛮境。 他看向赤松子,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赤松子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坦荡的随意:“贫道赤松子,一个闲人,不值一提。” “此界之气运,确实养不出更多的陆地神仙。”赤松子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认真:“大乾虽是完整一界,但界力有限,能容纳的巅峰之境就那么几个位置,你如今神魂已圆满,肉身已淬,只差一步,但那一步如何踏出,得看这方天地愿不愿让你过去。” “它若不愿,我便杀了在我前面的陆地神仙,不就有我的位置了?”苏良道。 赤松子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苏良会是这个答案。 换做常人,怎会有如此思维。 以低境之躯,断然不可能胜过陆地神仙,更不提杀了此等存在。 短暂的惊讶过后,赤松子脸色恢复平静,他道:“大乾皇帝欲开界门,那是引火烧身,此界之人坐井观天,真以为外界那么好闯,贫道今日助你,也是挽救此界生灵。” 苏良眉头一皱,赤松子知晓的事情,显然比他想象得要多。 他看起来,像是界外之人,又不像。 毕竟若是界外之人,真的能对这大乾世界如此了解么? “所以,你助我提升修为,是想让我阻止大乾皇帝开界门?” 赤松子点了点头,旋即叹了口气。 他幽幽道:“此界……贫道说句并非打击你的话,这里在某些人眼里,不过是一个棋盘,而你们皆是棋子,棋子想要跳出棋盘,只会引来勃然大怒,贫道这样说,你能明白?” 苏良面色微沉,他并非不明白,但仍旧摇了摇头。 他想到了水火不容的乾人与蛮人,想到了北境长城,不就像那象棋上的楚河汉界么。 两方势力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看起来好像真的有人在背后下棋。 那他呢,他在这棋盘之上,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苏良觉得有些生气,怎么有些人就这么爱以苍生为子呢? 奈何,他现在就是那挑不出棋盘的棋子。 苏良沉默良久,最终开口问道:“你所说的造化,在哪?” 赤松子一拍脑门,笑道:“险些忘了这茬,如今你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此界之力,不足以再容纳一位陆地神仙,不过,你倒是可以走另一条路。” 言罢,赤松子抬手一抓,那所谓一界阳脉的红色河流,竟如丝带般飘向他手中。 如此手段,显然说明此前赤松子渡不了河是装的! 第192章 一叶一世界 迷瘴林外。 灰白色的雾气偶尔从林口溢散出来,谷底之上,老周双手被反绑着,人正跪在碎石上,膝盖硌得生疼,他看了眼小竹,对方的境地与他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王福等人,皆是双手被反捆,众人在碎石地上跪成一排。 在他们前方,近百名武者列阵而立,刀剑出鞘,场上充斥着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肃杀气。 有一人,站在武者阵列之前负手而立,此人乃是是吴家家主吴嵩,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蓄着短须,看起来应当是个稳重之人,但此刻眼底的焦躁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他在等。 吴嵩身旁站着一个年轻族人,忍不住低声问:“二叔,那人会不会已经死在林子里了?” 几日前,他们得知吴常身死,便立刻收拢了在十万大山之中的族人,赶赴此地。 最终,却是只看到了在此地等待的老周等人。 将他们控制下后,逼问出了苏良的存在。 苏良…… 老周等人或许不知晓这个名字,但吴嵩却是知道。 此人乃是当今圣主第九子,一位天人境高手,在京中近乎无敌。 他来了吴地,甚至来了十万大山,还恰好杀了吴常? 吴嵩免不了怀疑这是否真的只是巧合。 “不论如何,我们都需要进入得到葬神渊里的东西,我们没多少时间了,再等一日,他再不现身,我们进去。”吴嵩道。 说着,吴嵩转身看去,目光落向吴家阵列后方,在那里,有数名吴氏子弟正扛着一口黑棺。 那里面的存在,是他吴家的老祖吴玄机。 几百年前,吴玄机曾是大乾南境屈指可数的天人,凭借一身蛮横修为横扫望海郡数十年,让吴家从一个小世家一跃成为吴地三巨头之一。 然而他在巅峰时尝试冲击陆地神仙,失败了。 肉身崩溃,神魂崩散大半,靠着一种古老秘术吊着最后一口气,终日只能藏身于这口特殊的黑棺之中。 吴玄机死后,吴家地位一落千丈,从顶尖豪门,一直到如今的无人问津。 后面,虽也出现了吴常这样的高手,但终究难现昔日巅峰。 所以,吴家人以复苏老祖为重任,为此,他们来到了十万大山,寻找传说中葬魂渊的所在。 十万大山深处的葬神渊,其中蕴含的极阴之力,可补全溃散的神魂,若能将老祖送入葬神渊,以极阴之力修补残魂,他便有可能复苏。 他们为此筹备了许久,到了此地后,又先是派吴常作为先锋,查探进入葬魂渊的路径。 结果就在将要成功之时,他被苏良一剑杀了…… “这个九皇子,听说很棘手啊……”吴嵩低声一叹,头一回觉得自家的前景如此渺茫起来。 而他身旁的年轻人却不这么认为,反而宽慰他道:“二叔宽心,我吴家精锐皆在此地,更何况还有老祖坐镇,那苏良虽是名声大噪,但那些在京皇子,哪个不是喜欢为自己造声势的,就看此人名声之中,几分实几分虚了。” 这叔侄二人正说着话,就见得迷瘴林口的雾瘴忽然剧烈翻涌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吴嵩的目光骤然收紧。 苏良出现在迷瘴林口,他面色平静地扫了眼前方,见到了被控制住的老周等人。 此时老周看到苏良现身,不由大声道:“苏公子快走,这些人冲你来的!” 他话音刚落,后方一名吴氏子弟便给老周来了一棍,老周栽倒在地,疼得打滚。 苏良目光一扫,很快便锁定在吴嵩身上。 此时吴嵩迎着苏良的目光,暗暗咬紧牙关,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葬神渊的事,老祖的事,吴家筹划了三年的布局,绝不能因为一个皇子就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行了一礼,语气还算平稳:“望海吴家,拜见九殿下。” 此言一出,老周与小竹等人又是一愣。 此人……竟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九殿下? 苏良看了他一眼,道:“既然认得我,还敢碍事?” 吴嵩微微吸了口气,都传这位九殿下行事霸道,没想到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他道:“殿下之名,吴地无人不知,在下本不该以刀兵相迎,但殿下杀了我吴家之人,吴常是我堂弟,他死在殿下手中,总要有个说法。” “与我要说法,你还不配。”苏良语气平淡,目光终于落在那口黑棺之上。 吴嵩本以为此人在感知到其中他吴家老祖的气息后,怎么也会流露出几分忌惮。 结果令他失望的是,苏良只是扫了眼那口黑棺,面色并未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吴常之死,我等可以看在殿下面子上,息事宁人,但有一事,还请殿下相助。” “你们想要葬神渊。”苏良一语点破他的来意。 吴嵩再度一愣,瞳孔一震震颤,已经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他怎么觉得,自己在此人面前,好似被看穿了一般! 而此时,就连老周还有小竹等人,也是发现,此时的苏良,似乎变得有些不大一样了。 在进入迷瘴林前,苏良虽也波澜不惊,但却不像此刻给人的感觉那么可怕。 他似乎……有了些神性。 苏良不再看任何一人,事实上,在出迷瘴林之前,他就知晓了此地发生的事。 在葬神渊前,赤松子给了他两样东西。 第一是一片叶,其用处,赤松子并未说明,但当苏良尝试炼化此物,与其建立连接之后他才明白,赤松子的手笔有多大。 这一片叶,便是一方世界! 确切地来说,这片叶笼罩着苏良所在的这方世界。 目前,苏良对这片叶的掌控不够深,但也能让他随时看到身周百里之内的风吹草动。 而赤松子送他的造化,便是整条阳脉! 在送完礼后,赤松子一个纵身便跳出这方天地。 苏良则是在原地消化了良久,赤松子给他的东西,一个比一个玄奇,其中的力量庞大到难以想象,甚至不是他目前所能驾驭的。 他通过叶知晓了迷瘴林外发生的事,便随之来到这里。 “葬神渊救不得你家那位老祖,他已然成定数,挣扎无望,与其如此毫无尊严的活着,不如走个痛快。”苏良这般对吴嵩道。 吴嵩一阵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却也就在这时,后方的黑棺忽然一震,一道嘶哑的声音,从中传出。 “你在葬神渊中得大机缘,何不给在下赐下一道,吴家必将感恩戴德!” 第193章 亲自超度 那声音从黑棺中传出的瞬间,在场所有人背后都渗出一阵寒意。 声音撕裂沙哑,不像是活人该有的嗓音,更像是厉鬼在哭嚎。 几名扛棺的吴氏子弟同时身体一僵,面色发白。 他们奉命抬着这口黑棺走了几百里路,路上从没听过里面传出任何声音。 吴玄机在他们认知中就是一具半死不活的残躯,靠着灵药和秘术才能吊住那一口气。 谁也没想到,他还能开口说话。 吴嵩猛地转身看向黑棺,随即脸色狂喜,他快步走到棺前,拜道:“老祖,您……您醒了?” 棺中沉默了两息,那道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大限将至,睡同醒已无分别,就在这两日了。” 闻言,吴嵩面色一阵悲怆,人命有穷时,哪怕吴家拥有吊命的秘术,却仍旧躲不过这天意。 这时,从棺盖缝隙之中,忽然探出一只枯如柴骨的手。 那只手苍白无血,形同枯木,指尖泛着清灰死气,朝着苏良的方向缓缓伸出。 “九殿下,老夫的提议,你以为如何?” 苏良看着那口黑棺,面色无比平静。 对他而言,里面的人是死还是活着,根本没有任何分别。 或许是因为对方感知到了他体内的阳脉之气,又或许是因为那片叶。 苏良不在意这些,他摇头,道:“我已经给过你选择了。” 吴嵩这时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比方才强硬许多:“不论九殿下在葬神渊内所得为何,那都是我吴家筹划三年的目标,还请殿下助我老祖延寿!” 苏良嗤声一笑:“你确定要我在葬神渊所得到的东西?搞不好,能直接把你家老祖超度了。” 吴嵩的面色僵了一瞬,他只当苏良不愿配合,心底已是暗暗盘算起来,在场上百位吴家精锐武者,再加上吴家天人老祖,似乎未尝不能一战,他随即咬牙道:“殿下当真要如此绝情?” 苏良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口黑棺上,语气平淡却清晰:“你早已死了,在我面前不过一道残躯,何必逞能?” 黑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逞能?”吴玄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嘶哑中带着嘲讽:“你年纪轻轻,又懂什么,老夫活了三百年,见过比你更狂妄的年轻人,最后都死在了老夫前面,你以为你能对老夫指手画脚?”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像是从极深的地方迸出来的:“那机缘本该属于我,老夫等了一百一十三年,从巅峰等到一介残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后辈,凭什么先老夫一步摘了这颗果子?” 随着他话语的拔高,黑棺表面那些暗沉的纹路开始微微发光。 一股腐朽而磅礴的气息从棺中涌出,如潮水般朝四周扩散。 那些站在近处的吴家武者纷纷后退,面色煞白。 吴嵩也退了几步,但他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更加炽热。 老祖还能调动力量,这说明他还没有彻底走到尽头。 若今日能将苏良手中那份机缘夺过来,吴家便有可能重回巅峰。 至于皇子不皇子的,吴嵩不在乎,这里没人在乎。 十万大山里没有皇权! 苏良无奈,只是一味地摇头。 “心情本算是不错,全被你们坏了。”他停了一瞬,目光直直落向黑棺:“既然你们自恃有老祖坐镇而无恐,那我只好亲自超度他了。” 此话一出,吴嵩以及身后近百名吴家武者面色骤变。 “大言不惭!”吴嵩怒喝一声,猛地抬手。 他身后的吴家武者同时拔刀,但他还没来得及下令进攻,黑棺那边已经先动了。 棺盖猛然掀开。 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腐朽气浪从棺中炸开,裹挟着暗灰色的真元如狂风般席卷整个谷地。 碎石飞溅,尘土漫天,那些扛棺的吴氏子弟被气浪掀得连连后退。 棺中的老人缓缓坐起。 吴玄机看起来已经不像一个活人了。 他的皮肤呈暗沉的青灰色,与一般的尸体无异,而脸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比起活人,更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老周等人哪见过这等场面,只当这吴玄机的死而复生的鬼怪。 他们一个个面色煞白,却是被双手反捆,跪在那处,退也退不得。 此刻,吴玄机那双无神的双眼,目光正牢牢锁定着苏良。 “把极阴之力……交给老夫!” 他朝前伸出手,枯瘦的五指微微弯曲,紧接着,那手掌猛然一握。 暗灰色的真元在他掌中压缩成一道凝练的箭矢,裹挟着他残存的力量,朝苏良射去。 那道真元箭矢速度极快,在空中拖出一道灰黑色的残影,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那些吴家武者早已退开,没有人敢站在这一击的波及范围内。 苏良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朝前迈了第二步,然后抬起了左手,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从他指端涌出,划出一道无形屏障。 箭矢在屏障前猛然停滞,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苏良这一划,并不是任何神奇的功法所至,而仅是以自身修为催动真元,便就阻挡住了吴玄机这一击。 吴玄机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中震惊无比。 大有一股沉睡百年,天下武道竟已至此的感觉。 “百年前你若是全盛时期,也不是我对手。”苏良垂手而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更别提现在的你,不过一介残躯。” 吴玄机的面容剧烈扭曲了一下。 他那张干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愤怒,随后猛地从棺中站起身来,双脚踏地的那一刻,人们才看清了这位吴家老祖的全貌。 他的头发长至拖地,浑身枯瘦如柴,唯有那阴冷却又浑厚的气息,宣告着此人昔日的强大。 一介天人,哪怕老迈至此,却仍旧是天人! 不少人心中发怵。 只见得吴玄机身上飘散出缕缕黑烟,那黑烟在他身后,凝聚出一尊巨大的鬼影。 吴玄机低吼一声,抬手扑去。 他身后的虚影同步动作,一只半透明的巨掌凝聚成形,裹挟着惊人的威压朝苏良当头拍落。 第194章 不从,吴氏夷族! 老祖出手,在场吴家的武者已经彻底退到了谷地边缘。 心想此生能见识老祖的手段,也算是不枉此生。 至于那年轻的九殿下。 他或许的确有天人之姿,然而怎会是自家老祖的对手? 这里不是京城,可没人在乎他头顶上的皇子光环! 老周被捆着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那从天而降的巨掌虚影,心跳都停了一拍。 小竹更是屏住了呼吸,她不知道苏良能不能接下这一掌,只因这气息太过沉重,从她的视角看来,就像是整座山崩塌了。 苏良站在那巨掌虚影下方,衣袍被劲风吹得向后翻飞,但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抬头看那道巨掌。 他缓缓闭上了右眼,唯有一只左眼,冷冷地注视着那来袭的虚影。 只在一瞬间,整个谷地的人同时感觉到了一股灼热。 并非日光的那种热,像是自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某种本源之力。 那股灼热来自于内心,从内而外! 只见苏良的瞳孔,不知何时变成了血红色。 眼中,竟是射出了一道赤红色的光束。 那光束不粗,不过手指粗细,而所过之处,就连空气被灼烧出得扭曲。 那道光束精准地洞穿了吴玄机拍落的巨掌虚影。 巨掌僵了一瞬,然后从中心开始裂开。 吴玄机身体猛地一顿,在他身后,那鬼影惨叫哀嚎,发出无比凄厉的声音。 他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原本就苍白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说出话来。 而那道洞穿鬼手的光束,余势不减,又精准地穿透了吴玄机的胸膛。 吴玄机低头看向胸口正不断扩散的灼热空洞,然后抬起头,看着苏良。 他的眼神中只剩茫然。。 “这是……”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如风中残烛:“这是什么?” 苏良的左眼中那道暗红色光芒正在缓缓消退,很快恢复如常。 赤松子将整条阳脉河抓取,而后送给了他。 最后,整个阳脉之力,全融于他左眼之中。 而阳脉河是此界极阳之力所化,与葬神渊的极阴之力互为阴阳。 可以说,这就是这个世界最为纯粹的法则之力。 就连陆地神仙,也不一定能够掌控一道法则之力。 而苏良,却得到了。 他没有理会吴玄机的疑惑,因为此人在问完过后,那残破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一族之人的野心,轰然坠地。 谷地中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吴嵩等看着老祖的尸身躺在地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近百名吴家武者没有人敢动刀,没有人敢出声。方才那道从苏良左眼中射出的赤金色光束,此刻还残留在他们的脑海之中,像是在意识里留下一道灼烧的痕迹,久久难以散去。 那股纯粹霸道的极阳之力,他们此生从未见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 老周跪在碎石上,望着苏良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竹在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挤出一句:“爹,苏……苏公子不会是神仙吧?” 老周一怔,而后道:“那伙人不是说了吗,苏公子是皇子,怎么会是神仙……” “可那样的力量,只有神仙才会有吧?”小竹再度道。 这一次,老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也想知道,苏良到底是什么身份。 比天人更像天人,手段神乎其神! 王福缩在谷地角落里,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干的木头。 他见过苏良杀青甲地龙,见过苏良秒杀吴常,他觉得那已经是极限了。 可方才那一道从眼中射出的赤红光束,让他对苏良的认知再度刷新。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那便是他究竟有多强? 苏良轻轻一挥手,一股微风拂过,老周等人身后的绳子尽皆断开。 整个过程,他看也未曾看那些吴氏族人一眼。 直至老周等人全部起身,不远处,吴嵩才忽然高声问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我等,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便是!” 几名吴氏族人来到吴嵩背后,亦是一副引颈受戮的架势:“我等不畏死,愿随族长往矣!” 吴嵩闻言,肩膀一阵颤抖,吴玄机身死,他吴家崛起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或许这便是命。 上天给了吴家一个好的开端,却没有给一个好的结果。 此时,苏良看向吴嵩,道:“你们都不怕死,对么?” 吴嵩站起身来,他看了眼身后之人,随后道:“在此,皆为为我吴家好男儿,吾等抬棺而来,深入十万大山,就没想过活着离开。” 苏良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吴嵩则是高昂头颅,一副坦然赴死的模样:“殿下动手,全我等后人之节!” 苏良迟迟没有动手,因而吴嵩再度看向了他。 “既然你们都不怕死,我为你们想了个去处。”苏良道。 “殿下何意?”吴嵩问道。 苏良道:“不怕死,就去北境守长城,死在蛮人手里,比死在这不毛之地强。” 吴嵩等人面色微变。 “我等若是不从呢?”吴嵩问道。 苏良淡淡道:“不从便死,不止你们,望海郡内,吴氏夷族。” 此言一出,吴嵩面色顿时大变。 杀他们老祖,顶多是断了吴氏重回巅峰的希望。 但若是将吴氏赶尽杀绝,那可就是彻底抹灭他们吴家了! 这未免也太狠了。 关键是,苏良真有能力做得到! “你们选吧。”苏良说完,收回目光,对老周和小竹等人道:“走。” 三人朝谷外走去,王福和手下人连滚带爬地跟上。 没走出多远,吴嵩带着族人跟了上来,只不过他们显然有些丧气。 苏良并未理会,一个月后,若是在北境没有这群人的消息,他自会做到自己所说的一切。 至于其他吴氏族人无不无辜,那不在苏良的考虑范畴。 若连这点狠心没有,他岂能控制住北境三十万护国军? 他收回思绪,目光望向前方的路。 神魂炼的事已然结束,可他还是没有踏入陆地神仙境。 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圣主先一步陆地神仙,意味着他不死,此界在无法诞生第二个陆地神仙来。 而赤松子,倒是给了苏良一个跳出此界法则之外的法子…… 第195章 摘果 苏良的另一条陆地神仙之路,便在于掌心那片叶中。 一叶一世界,这片叶便是这世间主宰,若苏良能成为掌控这世界之人,便可跳脱于此界法则之外。 再或者,他可以让圣主开辟界门,那也是一种跳出此界之法。 只不过赤松子提醒了他,若是在不恰当的时机打开界门,对于大乾人来说,只会是一场灾难。 搞不好无数生灵,就因这一个举动走向覆灭。 苏良心里装着事,等到回到乱石坡时,老周的声音叫醒了他。 “公子,前面就能出山了。” 苏良回过神来,对老周道:“这一路辛苦你父女二人了,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取出几张钱票,递给老周。 老周却是急忙摆手,道:“不不不,公子已经付过了,更何况,我们能与您行一段路,是我们的荣幸。” “收下吧,往后在镇子上做点小生意,比冒这么大风险进山要强。”苏良道。 老周愣了又愣,眼睛不由得微微泛红,旋即收下了钱票。 王福从后面走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您看我们……” “该去哪去哪,此间事已了,互不相欠。”苏良道。 王福闻言如释重负,带着几个兄弟对着苏良一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苏良回到镇子上他此前落脚的客栈,掌柜的一瞧见他,立刻道:“小伙子去哪了,这几日都不见人影,这里有你的信。” 将信取了,回到房间之中,苏良拆开一看。 信是柳晚吟发来的,先是说了运粮的事,目前还算顺利,稍微有些阻力,柳晚吟觉得自己也能应付下来。 不过重点是信的后半部分。 南海道宗得知苏良来到了吴地,因而道子立刻便给吴家送来了请帖,邀请他们夫妻上岛。 原因么,有两个,一个是宋青玄想要尽地主之谊,也是感谢苏良此前几番助他。 二么……宋青玄的师尊欧阳子,对苏良很感兴趣,想与他当面一叙。 而柳晚吟似乎猜到了主角也对南海道宗有兴趣,因而在末尾告诉苏良,她与小青已经前往望海郡,他们在那里碰头即可。 苏良看完信不由得会心一笑。 短暂休整后,第二日便踏上前往望海郡的官道。 从白泥镇到望海郡,路途遥远,要穿越满是山道的丰绪郡,不算好走。 苏良骑着一匹从马市买来的青骢马,速度不快不慢,他倒不急着赶路,路过丰绪郡地界时,他在一处茶棚歇脚。 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见苏良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多打量了两眼,给他倒茶时顺嘴问了一句:“客官这是往南去?” “我去望海。”苏良端碗喝了一口茶,粗茶,涩口,但解渴。 “哎哟,那可远着咧!”胖妇人擦着桌子,嘴碎得很:“不过望海郡好啊,繁华热闹,比咱这山里强多了。” 苏良闻言,便是问道:“大姐是说这丰绪郡的日子不好?” 胖妇人闻言一愣,随后解释道:“那倒没有,本来我们吴地的日子,着实一般,后面是国公爷当了家,发展起来了鱼梁郡与望海郡,濒临这两个大郡,丰绪郡日子也好起来了,就是我听说,朝廷好像要收回吴地了……” “大姐这是从哪听说的?”苏良笑问道。 胖妇人看了眼左右,才神秘兮兮地道:“你还没听说?朝廷都派了个皇子来,那皇子娶了国公女儿,又来了吴地,这不是要打算将吴地给收回皇室么!” 苏良微微顿了顿,旋即道:“原是如此,可是,吴地在国公或者朝廷手里,也没什么不同吧?” 胖妇人一笑,用一种你还年轻的眼神看着苏良,而后道:“怎会一样,国公是真心待我们这些老百姓,换做朝廷来,那可就不一样了……” 说着,又来了一桌客人,胖妇人急忙上前招待。 待她回到苏良这一桌时,才发现人已经走了,而在茶碗旁,放着几枚银两。 几日后,苏良到了望海郡。 这一路领略风土人情,倒是让他对国公有了个全新的看法。 莫看国公年迈,实则这几十年的经营,在吴地已经深入人心。 他总算明白,圣主欲取吴地,为何不直接对国公下手了。 一方面,国公是他的老兄弟,而另一方面么,则是为了这人心。 他来到主城中的柳家别院,门口无人,他牵马走入其中。 却听得“呀”的一声,小青快步而来,从苏良手中接过马绳。 “殿下来得好快,我们还以为你要几天功夫呢。”小青惊讶中带着欣喜。 苏良道:“是啊,比预想的顺利些吧。” 小青不由得再度看向苏良,而后试探性地问道:“殿下这是……” 苏良摇了摇头:“还没。” 小青秀眉轻轻一蹙,要说起来,这十年间,苏良的修为突飞猛进,就连她也没想到,会在天人境困上这么久。 但当下,小青脸上没有表露分毫,只是道:“反正也是迟早的事。” 苏良也觉得是如此,似乎是他二人说话的声音惊动了房间里的柳晚吟。 等苏良抬起头来时,就见得廊下多了一道倩影。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而他们又是新婚又小别,此刻柳晚吟看着苏良的双眼,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小青瞧见这一幕,不由得吐了吐舌头,旋即默默离开。 苏良走上前,道:“我回来了。” “夫君。”柳晚吟低下头,用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没说话,但耳廓慢慢红了一层。 苏良看着那抹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饶是道心坚定的他,此刻也有些恍惚了。 走上前去,将柳晚吟带进房间中。 柳晚吟不由道:“夫君做什么?” 一进屋子,苏良关上房门,将她横抱起来,接着往里屋走去。 “夫君不是……不是不能破童子身么!”柳晚吟此刻明显有些慌了。 苏良道:“去他的修行。” 他目前无法踏入陆地神仙境的原因不在功法,既然如此,守戒也无意义。 低下头,就看到柳晚吟脸颊红润,似熟透了般。 娇妻在怀,这熟透了的果子不摘,那修行又有何意义? 第196章 登岛 于望海郡整顿一日。 这日晌午,苏良踏上了出海的船。 这一趟去道宗,柳晚吟与小青也一同去了。 三人此刻正在甲板上,柳晚吟与小青倒是有说有笑。 而苏良无话,只是看着这一幕,他便觉得人生已然足够。 船行了大半日,来到一座珊瑚岛上,这里是大乾与道宗之间的中转站。 道宗里人员众多,一切所需,都靠望海郡供给,因而这里往来船只也有不少。 从正面看去,眼前这座岛不大,沿海浅滩如玉,码头上停着七八艘商船,桅杆上的各色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挂着国公旗帜的大船在码头停稳,到了这里,他们要改乘道宗的船上风火岛。 在苏良等人眼里,这自然是有些多此一举,然而道宗规矩甚多,只得如此。 码头最东侧确实停着一艘船,船身刷着统一的暗青色漆,舷侧刻着一枚莲花纹,正是南海道宗的标记。 船头站着两个穿月白道袍的年轻弟子,正在低头整理缆绳。 苏良等人朝那艘道宗接引船走去。 “可是道宗来接引的船?”小青上前问道。 一个年轻弟子闻声抬头,看了小青一眼。 他年纪不大,面容清秀,但目光扫过苏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时,很自然地往下垂了垂,像是在打量一件不打眼的东西。 “你们是?” “我等受你宗道子相邀。”苏良道。 那弟子皱了皱眉,似乎在回想什么,旁边另一个弟子凑过来耳语了几句,他才“哦”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是道子请的那位……九殿下吧?” 然后他侧身指了指船尾:“稍等,管事去岛上调货了,一会儿就回来。” 而后,竟就这么将苏良他们晾着,转身继续跟同伴整理缆绳。 苏良没有多言,带着柳晚吟退了几步在码头边缘的系船桩上坐下。 小青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搭在腰间的软剑上,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朝这边张望的目光,面上没什么表情。 周遭的人不算少。 接引船上舱门开着,里面几个人正探出头来往这边看。 其中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长着一张国字脸,看起来像是长老或当家的人物,而他旁边几个弟子装扮的人正在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苏良那边。 “就是他?”其中一人压着嗓门,但武者耳力何其敏锐,这些话几乎一字不落地飘进苏良耳中:“道子信里说的那位九殿下?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另一人接话:“大乾武道凋敝,好不容易出现个天才,自然会被吹上天,但有几分真本事,谁清楚呢?” 短须中年人没说话,淡淡扫了一眼苏良的方向,脸上挂着不置可否。 那表情比开口说话更甚,连点评都不屑,说明压根没把苏良放在眼里。 苏良坐在系船桩上,微微偏过头,去看码头边缘的浅滩。 海水在礁石间来回涌动,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泡沫,他看起来像是在看风景,对那些话恍若未闻。 小青站在他身侧,低头看了他一眼。 苏良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幅度极小。 小青重新收回视线,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松开了。 没多久,有人从码头另一头过来。 那是个穿着道宗服饰的中年人,白面无须,腰间挂着一枚玉牌,他先朝接引船上那两个弟子问了几句,又转头看向苏良这边。 他目光上下扫了一遍,然后走过来,拱了拱手,语气不算失礼,但也谈不上热络。 “阁下就是九殿下?在下道宗外务执事孟槐,负责岛间接引事宜,今日殿下随我们登岛,只不过……我们还有些事情要在此处处理,几个时辰后方能起航。” 小青面无表情地道:“是你家道子邀我殿下,却又如此怠慢,是何意思?” “非是怠慢殿下,而是岛上就我们这一艘船负责运送物资,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小青闻言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任谁都看得出来,这群人分明是有意轻慢。 “既然如此,让你道子亲自来!”小青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火气。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旁边那艘船上的短须中年人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接引船上的两个弟子也转过头来。 孟槐干咳了一声,见到小青明显不悦,他也不急,慢悠悠地道:“规矩如此。” 小青冷笑一声,侧头对苏良道:“殿下,我们回去吧。” 柳晚吟见状,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谁也没想到,还没上道宗的岛,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对方如此无礼,他们也没有硬贴上去的必要。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上的一艘小船靠了过来,船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一身月白道袍,腰悬长剑。 这人正是宋青玄。 小青看着孟槐,指向那处道:“你们道子来了。” 孟槐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到那艘小船的瞬间,脸色变了,眼中明显多了一层慌乱。 宋青玄从小船跳上码头,衣袖被海风鼓得猎猎作响。 他快步走到苏良面前,拱手一礼,姿态恭敬得让码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凝住。 “殿下,青玄来迟了,望殿下恕罪。” 苏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不迟。” 宋青玄直起身,侧头看了一眼孟槐,又看了一眼那艘船上探头探脑的人,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楚:“这位是我南海道宗的贵客,谁敢怠慢,直接贬去外岛,听懂了吗?” 孟槐心中一紧,躬身应声:“是……是,属下明白了。” 宋青玄这才转身,对苏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殿下上船,公主就在岛上,本想与我一同来,但我觉得,还是等你们岛上在团聚最好!” 想到苏宁儿,苏良露出难得的笑意。 当下,他们也没有上接引船,而是一同上了宋青玄的那艘小船。 到了船上,小青不禁发难:“道子,为何你道宗的人对殿下如此无礼,而你又亲自过来接人,这一趟请我们来,事情没那么简单吧?” 闻言,宋青玄脸上露出一阵苦笑。 第197章 兄妹重逢 宋青玄的苦笑里带着几分无奈,他看了一眼前方翻涌的海浪,低声开口。 “道宗七脉,并非铁板一块,尤其玄清一脉,主张超然物外,不与世俗往来,殿下以大乾皇子的身份登岛,在他们看来,此举本身就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续道:“我师父压着他们,他们面服心不服,听说他老人家想见你,就想着在接引上给殿下使些绊子,孟槐那人,是玄清出来的,他敢如此怠慢,背后是有人授意的。” 苏良靠在船舷上,面色没什么变化:“原来如此。” 柳晚吟在一旁轻声开口:“既然如此,道子亲自来接我们,会不会让那些人更加不满?” 宋青玄笑了一声:“不满又如何,我想殿下应当比我清楚这个道理,天大地大,无非是拳头最大,只要他们的拳头大不过我与师父,他们不满也得装作满意。” 苏良微微颔首,嘴角流露一抹笑意。 宋青玄这话,倒是一点都对。 一个时辰后,风火岛的轮廓在视野中彻底展开。 眼前的这座岛比苏良见过的任何岛屿都要大,站在船上,只能看到海岸线绵延向视线的尽头。 前方是一处码头,其后殿宇层叠,与苏良来之前所想的蛮荒岛屿截然不同。 “算起来,道宗延绵至今,这风火岛上,目前也有近十万人生活在此,这处码头算是岛上最热闹繁华的地方,在往后去,就是我等的清修之处,便见不到这么多人烟了。”宋青玄在一旁当起了向导。 柳晚吟不由得微微吸了口气,她道:“听闻过许多次道宗,头一回见到,果真奇哉!” 众人随即踏上码头,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石阶上方冲下来,裙摆被海风掀得飞起,身后还跟着一个没来得及拉住她的女弟子。 那个身影跑到近前才猛地刹住脚,气喘吁吁地站在苏良面前。 苏宁儿比苏良上次见时长高了一点,脸颊也圆润了些,当下正穿着一件浅青色的道宗弟子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苏良上下打量,只觉得自己妹妹,如今也像是那么一回事了。 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宗门弟子那种超然世俗的味道。 苏宁儿站在那里看了苏良好一会儿。 苏良见状直接走上前去,将妹妹拥入怀中。 苏宁儿被这个拥抱弄得僵了一瞬,随即闷闷地在他胸口说了一句:“皇兄,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苏良松开她,没好气地道:“怎么听着觉得我们分开太短了似的?” 苏宁儿粉拳轻轻锤他胸口一下,而后嗔怪道:“才不是,当时吓坏我了,你让人接我来道宗,却又不说自己如何打算,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苏宁儿没有再说下去。 当时的确有种将要天人相隔之感。 苏宁儿这时瞧见了柳晚吟,便退后了半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见过嫂子!” 柳晚吟笑着应了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在道宗还习惯吗?” “习惯!”苏宁儿点头,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比宫里舒服一百倍。” 宋青玄在一旁笑着道:“公主殿下来了道宗,原本我师父是打算亲自教授道法,不过,却是寻到了一位更适合她的老师,那是丹霞谷的一位女长老,脾气好,也有耐心。” 苏宁儿白了宋青玄一眼,而后道:“就让我哥在这里吹冷风呀,还不快带路!” “是是是!”宋青玄连连点头,随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沿着石阶往前去,如宋青玄所言,这处码头上,烟火气浓厚,沿途甚至有不少商户。 等到穿过码头区域,建筑逐渐稀疏,路上偶尔有穿着道袍的弟子经过,看到宋青玄会停下行礼,目光落在苏良等人身上时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打量。 苏宁儿走在苏良身侧,步伐轻快,一路给他指路:“那个山头上是藏经阁,我的住处在丹霞谷那边,离海边不远,还能听见潮声……” 苏良听着她说,偶尔应一声,目光掠过那些正在远处窃窃私语的道宗弟子。 他能感觉到一些视线跟了他们一路。 苏宁儿也感觉到了,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用理他们,玄清峰的人看谁都那样。” 苏良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当晚,宋青玄在听涛阁设了接风宴,邀请了道宗各脉的长老与首席。 只不过,最后到场的,却是不到十人。 其中有玄清峰、天剑崖、丹霞谷,以及另外一脉的代表。 其余几脉要么称有要事在身,要么直接没派人来。 宋青玄在宴上没有多解释,只是给苏良斟了一杯酒,低声说:“这些人来与不来都不重要,反正见不着殿下,是他们的损失。” 苏良端起酒杯,没有说话。 宴席开始时还算平和。 宋青玄以道子身份向众人引荐苏良,措辞客气真诚,但玄清峰的首席弟子陆渊从入座起便不怎么看他,只顾与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天剑崖的长老此时放下酒杯,看向苏良,不冷不热地开口道:“听闻殿下在北境戍边十年,镇守长城内外,在京城又屡有惊人战绩。沈某久居南海,孤陋寡闻,今日一见,有一惑不解,可否请殿下指教。” 苏良道:“但说无妨。” 天剑崖长老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北境武道凋敝多年,传承断绝,殿下如此修为,是师承何人?” 这个问题,早在天京城里,便有许多人想弄明白。 那就是去时一介稚子的苏良,究竟是如何在短短十年间成就武道天人境。 这背后若是没有高人指教,怕是说不过去。 而天剑崖长老当下有此一问,其实也十分简单。 那就是他认定苏良的本事,源头在道宗! 对他而言,自大得早已习惯了,天下武学十斗,而道宗占得八斗。 苏良这身本事若不是由道宗而来,怎会如此厉害。 谁知此刻苏良放下酒杯,淡淡吐出两个字:“自学。” 第198章 万分之一 两个字落地,宴席上安静了一瞬。 席上人包括宋青玄,此刻心头齐齐冒出一个疑惑。 “自学?”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道宗之人,更不是见识浅薄之人。 但…… 还没有听说,这两千年来,自大乾太祖过后,有哪一人,是靠着自学,便能武至天人境。 对于苏良这话,有人深信不疑,其中就包括宋青玄,虽不知苏良如何做到的,但他却是知道,这世上没人能教出苏良这样的人来,就连他师父也不能。 所以,苏良的答案看似离奇,在他眼里,反倒合理。 当然,也有人不信。 就包括那天剑崖的长老以及玄清峰的首席陆渊。 “自学能修至天人,殿下确实天赋异禀,只是武道一途,若无明师指点,根基往往不够扎实,殿下勿怪,我这人说话直,只是为殿下可惜。”那天剑峰长老又道。 这话说得客气,话里却带着讽意。 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是什么意思。 柳晚吟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面上不显分毫。 苏宁儿坐在苏良斜对面,手里的筷子停住了,抬头看向陆渊,眼中带着一丝不满:“长老,你这话说得,我皇兄都是天人境了,根基还不稳?” 那长老笑着道:“根基稳不稳的,我们也说了不算嘛,只是对殿下如此一说,说起来,我天剑崖有一门剑法,专破根基不稳的对手,殿下若感兴趣,明日我们可以切磋一二。” 这已经不只是试探了,而是赤裸裸的邀战。 但是,这长老不过大宗师境,却是邀战天人,他在找死不成? “当然,我境界不如殿下,殿下若是愿意,可以将修为压在大宗师境。”那人脸上挂着笑意。 不等苏良说话,宋青玄黑着脸道:“沈长老未免太着急了,殿下乃是我与师父的贵客!” 小青这时却是抬起手,她笑了笑,对那姓沈的天剑崖长老道:“不必如你说的那么麻烦。” 她说着,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不紧不慢。 沈长老看着她,眉头微皱:“你是?” “殿下的婢女。”小青将手搭在腰间那柄软剑的剑柄上:“沈长老想与殿下切磋,怕是不配,还是先过我这一关吧。” 沈长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看了一眼苏良,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殿下,你让一个侍女来应付我?” 苏良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沈长老的面色沉了下去。他活了五十三年,被一个年轻女子当众叫阵还是头一遭。 他冷哼一声,手中长剑出鞘三寸,正准备说些场面话,却也在这时。 小青拔剑了。 她只是在拔剑的瞬间随手一抖,一道细如游丝的银白色剑气从剑尖射出,贴着他耳边的空气掠过,无声无息地没入他身后那根碗口粗的廊柱。 那剑气过处,廊柱上多了一道光滑如镜的切口,上下对穿,连柱身上挂的灯盏都没有晃动一下。 整座阁楼的烛火在同一瞬间向同一个方向偏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沈长老的剑停在出鞘三寸的位置,甚至还没来得及出手。 他能感觉到那道剑气从他耳边经过时带起的凉意,隔着半寸的距离刺得他耳廓微微发麻。 这一剑太快,快到他完全没来得及看清轨迹。 小青的剑只要偏上数寸,他人头已经落地了! 沈长老甚至不知小青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听涛阁里安静了整整两息。 小青已经重新坐了下来,把剑搁在桌沿,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喝了一口,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长老额间一滴汗水滴落,他深吸了口气,不由赞道:“好剑,没想到大乾,竟出了一位女剑仙!” 小青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意,道:“我的剑法不及殿下万分之一,你连我这一剑都避不过,还敢大言不惭与殿下一战,找死么?” 这话一出,沈长老面色登时变得十分难看。 沈长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艰难地开口:“你方才那话……是认真的?” 小青端着酒杯,侧头看他一眼,语气平淡:“我骗你做什么。” 沈长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向苏良,苏良正给柳晚吟夹菜,压根没往这边看,像是方才发生的所有事都与他无关。 这时,玄清峰的首席陆渊终于放下了手中那杯一直没喝过的酒。 他看向小青,又看向苏良,目光比方才沉了许多。 “殿下的侍女剑法如此,殿下本人想必已入化境,陆某先前多有失礼,在此赔罪。” 他端起酒杯朝苏良的方向举了一下,仰头饮尽。 堂堂玄清峰首席,在道宗七脉中向来眼高于顶,此刻却主动举杯赔罪,这姿态摆得够低了。 然而苏良压根不给他面子,低头对柳晚吟嘘寒问暖。 陆渊面色一僵,最终将酒杯放下,不再言语。 宴会进行到这里,其实已无继续下去的必要。 这些人自以为可以借苏良为难宋青玄或是欧阳子。 实则是将自己的脸凑上来给人打。 苏良自不会与他们这些人较真。 他来南海道宗,一是想来感受一下这里所谓的武学氛围。 二么,便是见见那道宗之主欧阳子了。 很快,宴散。 对于陆渊等人,自然是不欢而散。 宋青玄送苏良他们前往客院,将要分开之际,苏良才开口问道:“何时能见到你师父?” “嗯……”宋青玄沉吟一声,旋即笑道:“殿下莫急,我师父他行事……说起来与殿下有些相似,皆有些随性,时机到了,他应当就来了。” 苏良没再多言,进了客院。 小青在偏屋歇下了,柳晚吟则在铺床。 苏良推开窗,夜风裹着海潮的气息灌进来,柳晚吟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色中的山峦轮廓。 “怎么这岛上的人都怪怪的,道子也是,对夫君似乎并不坦诚。”柳晚吟道。 苏良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倒看得仔细。” 他顿了顿,续言道:“道宗各脉不合,宋青玄想借我敲打这些人。” 柳晚吟皱了皱眉:“他如此利用夫君?” 苏良笑了笑,道:“互相利用罢了,就当是给欧阳子的见面礼吧,只希望此人不是沽名钓誉,值得我走上这么一遭才好。” 第199章 此非我意 南海的风,终年带着咸涩之气。 苏良在客院住了三日,每日听钟响,听道宗弟子晨练的喝声,看他们于山顶吐气练体。 他日日闲逛着,苏宁儿亦每日也来,要么陪着苏良到处闲逛,要么拉着柳晚吟与她说些道宗的趣事。 这样的生活很平静,但对于苏良来说,这便是最好的日子。 至于小青。 那日听涛阁一剑过后,她已经成了道宗弟子眼中的红人,这三日间,前来请教剑法的人不计其数。 道宗弟子对于武道的求索不得不让人佩服,哪怕小青对于指点这些人毫无兴趣,甚至打退了几人,这些人仍旧没有放弃,直至最后,就连小青都无可奈何,只能与众弟子坐而论道。 在第四日傍晚时,宋青玄来了。 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紫纹道袍,腰间悬着一柄玉质长剑。 见到苏良时没有寒暄,只说了四个字:”殿下,宗主有请!” 苏良起身,跟在宋青玄身后穿过多重回廊与石阶,最终登上了风火岛最高的那座山峰。 山顶有一间茅屋,屋檐下悬着一盏未点的铜灯,门前空地上摆着一方石桌,桌上有一壶茶,两只杯。 那个坐在石桌后的老人抬起头来。 他看上去比苏良想象中要年轻许多,约莫六十出头,面容清癯,两鬓微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中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杯沿,像是在看茶水倒映出的天光。 “殿下请坐。”欧阳子的声音很轻,像海风穿过窗隙。 苏良在他对面坐下,宋青玄则恭敬地退到十步之外,垂手而立。 “青玄说,殿下是古今难见的奇才,起初本座还不信。”欧阳子放下茶杯,看向苏良:”但今日一见,只觉有过之而无不及,殿下之能,震铄古今!” 苏良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欧阳子顿了顿,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石桌上。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圆环,约莫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却泛着一层极淡的幽光。 “殿下识得此物?”欧阳子开口。 苏良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东西他见过,在太祖秘境中,他见过此物的影像,那是太祖如今梦寐以求的定魂珠! 此物不是在圣主手中么,怎会到欧阳子手里? “你父皇取我道宗道果,又搪塞我徒弟,也就是他脾气弱了些,才会空手而归,前不久,本座去了一趟天京。”欧阳子看着那枚圆环,像是看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他赠予此物。” 苏良见状,不由得轻声一笑,道:”圣主在祸水东引。” “哦?”欧阳子不由好奇。 苏良便将太祖的事告知了他,并且太祖如今状态并不稳定,急需定魂珠。 若是知晓定魂珠在道宗,必然会来取。 听完苏良的话,欧阳子不禁笑了。 “原是如此,我看圣主虽已是陆地神仙,却仍旧精于算计,这样的人……岂能得道?” “得与不得,他都已是这世间修为最高之人。”苏良喝了口茶。 “殿下对本座如此坦诚,那本座,也说些殿下不知道的。”欧阳子说着,目光飘向远处。 他定了定神,续而道:”此界将崩,往后再难出一个陆地神仙了,我等困于井下,到了要求自保的时候了。” 苏良眉头一皱:”何意?” “殿下应当已经知晓,我们所处这一界,不过是那些仙士手下的一盘棋,大乾与蛮,武道极境,一切都是人为创造出来的,包括我这孤悬海外的道宗,这棋下了两千年,偏偏到了该收官的时候,棋盘要崩了。” 欧阳子说完,面色随之沉了下去:”唯有到了天人境,才可窥探这世间一二隐秘,两千年下来,到了你我这一代,才算是弄明白,可惜,太迟了。” 苏良则是想到了什么,他此前推测过,这方世界会不会将要崩塌。 但……尚未看到更多兆头。 唯有圣主,对于开启界门之事十分执着。 或许,圣主知晓许多他不知晓的内情? “圣主已在筹备开启界门一事,我等身在其中破不了局,若开界门,会不会好些?”苏良问道。 欧阳子端起茶杯,复又放下:”若界门大开,的确可求一线生机,但更大的可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更重要的是,你要这大乾多少生灵该如何办,我等天人自可踏风而去,可其他人呢?” 苏良沉默,半晌后道:”宗主有何办法?” 欧阳子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与方才不同,多了一层坦然:”老夫没有,但你或许有,你且看看你手中之物!” 苏良抬起右手,掌心有一道叶片的虚影,几乎与他的掌纹融为一体。 一叶一世界,他不知晓这叶子的名字,便称之为”叶”。 他没有想到的是,欧阳子竟会知晓这片叶的存在。 “此界之钥就在你的手中,你是唯一可跳出这世界之人。”欧阳子伸出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叩。 苏良坐在原处,许久没有说话。 欧阳子的话很简单,那就是他苏良,是唯一一个可以拯救这世界的人。 “代价呢?”长久的沉默后,苏良终于开口。 欧阳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到难以辨认的情绪:”你不再是你,你将化作这片天地的一部分,风是你,雨是你,大地是你,你仍然可以感知一切,但你再也没有手去触碰任何东西。” “也就是说,我活着,但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欧阳子没有否认。 苏良笑了笑,而后摇头道:”此非我之意。” 欧阳子皱了皱眉,道:”此界担负于殿下一人身上,担子虽重,却是不得不挑!” 苏良起身,他看了眼欧阳子,笑道:”来此之前,我以为宗主会是一个有趣之人,而如今看来,倒是无趣,这几日算是白等了。” 苏良心中带着些许失望。 他没兴趣牺牲自己的所有去拯救所谓的世界。 因为那样的世界毫无意义。 至于这天地会如何。 管他的呢。 第200章 钱多宝的变化 苏良回到客院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柳晚吟还坐在廊下等他,手里捧着一卷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书,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安静。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到苏良的神色,没有多问,只是起身替他倒了杯热茶。 “夫君谈得不顺利?”她将茶杯递过去。 苏良接过来喝了一口,在廊下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也不是不顺利,只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说?” “我以为道宗之主能给出什么高明的答案,结果他让我把自己搭进去。”苏良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口升起的白雾上:“他说我是唯一能救这世界的人,代价是化作天地的一部分,活着也跟死了没分别。” 柳晚吟手里的书卷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轻声说:“夫君不愿意?” “不愿意。”苏良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答案早就放在嘴边:“若要用我去换一个太平,那这太平不要也罢。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让人好好活着,不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只可感知却无法触碰的鬼魂。” 柳晚吟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我们回北境吧。” 苏良侧头看向她,柳晚吟迎着他的目光,目光坚定而温柔:“这天下很大,但不是非要一个人扛。夫君在北境有三十万将士,欧阳宗主给不了夫君的路,或许夫君可以自己走出一条来。” 海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廊下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翌日清晨,苏良去向宋青玄辞行。 他没有挽留,对于昨日之事,他也觉得十分遗憾,只说来日方长。 苏良没有回头。 船离港时,苏宁儿来了。 她站在码头上,一句“皇兄保重”说得很轻,却在晨风里格外清晰。 苏良朝她挥了挥手,船身驶入晨雾,那座岛在视线中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点,最终被海天相接的线吞没。 回程比来时快。船行五日,抵达吴地。 柳晚吟在此处留下,继续调度粮草北运的事宜。 苏良没有多做停留,只与柳晚吟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小青和一队夜月军的人,沿运河北上。 这一次,他是真正地回去了。 北境的冬天来得比南方早许多。 当船过了风凉城时,河面上已经漂起了薄薄的碎冰,两岸的土地冻得发白,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 苏良站在船头,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十年了。 他在这里待了十年,离开不过半年多,再次回来时,竟生出一种归家的感觉。 码头上有几个人在等他。小七站在最前面,身上裹着厚实的皮裘,脸上的疤在冷风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身后是几名夜月军的亲信,再往后,是两排甲胄在身的护国军士兵。 “恭迎殿下回营!”小七拱手一拜。 苏良跳下船,靴底踩在冻硬的木板上发出咯吱声响。他拍了拍小七的肩膀,没有多余的寒暄:“先回营再说。” 马车在冻土路上颠簸了半日,终于抵达护国军大营所在的镇北城。 这座城与半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城墙依旧是那道灰扑扑的长墙,墙根下堆着未化的积雪,城门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但苏良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城门口多了几排临时搭建的货棚,棚下堆着一袋袋粮食和捆扎整齐的药材,穿着护国军服色的兵士正在卸货,旁边有几个穿着商贾短衫的人在对账本。 “这是……”苏良看向小七。 小七道:“钱家公子干的,殿下让他在北境历练,他倒真干出些名堂来了,这些货棚和库房都是他带人搭的,如今北境的粮食调度,有一半经他的手。” 苏良有些意外:“钱多宝?” 小七笑了笑:“殿下见了就知道。” 马车停在军营西侧的一排新砖房前。 这排房子半年前还不存在,像是这几个月间新盖起来的。 门前堆着成捆的麻袋和木箱,一个穿着厚棉袍的年轻人正蹲在货堆旁,手里握着一本账册,低头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苏良愣了一下,他几乎没认出眼前这个人。 半年前在天京城万宝楼里那个锦衣华服,趾高气扬的纨绔子弟,此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还有一道不知从哪儿刮出来的浅痕。 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却比从前沉了许多,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 钱多宝在看到苏良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身来,手里的账册还没来得及放下,人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殿下!”他喊了一声,声音比从前粗粝了些,带着北境人特有的沙哑。 苏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半晌才说了一句:“你变了不少。” 钱多宝挠了挠后脑勺,那动作带着几分从前没有的憨厚:“这里跟天京城不一样,在天京城,日子是数的,每天做什么都差不多,在北境……”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活着就不容易。” 苏良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他身后那排砖房和货堆上。 钱多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解释道:“这几个月我把商路的流程理了一遍,从南边过来的货在风凉城分拣,分三路往北送,最远的一路送到长城脚下的三个军镇,这样比之前快了两天,损耗也少了三成。”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但苏良听得出这些话背后的份量。 北境的物资运输历来是大难题,从前他试过多种方案都没能彻底解决,钱多宝只用了几个月就把流程理顺了,这份本事放在万宝楼那种地方,或许只是锦上添花,但在北境,却是实打实的救命功夫。 “做得好。”苏良道。 钱多宝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和半年前那个纨绔子弟判若两人:“殿下,我这几个月想了挺多事的,从前在天京城,我觉得有钱就是本事,到了北境,才发现真正能让一个人活下去的,是能扛得住风雪的那口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还想留在北境。” 苏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就留下。” 当晚,镇北城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五位护国大将军齐聚一堂。 殿内的火盆烧得很旺,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苏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北境全图。 图上的标注与半年前相比多了不少红色圈点,那是近几个月蛮军活动的痕迹,比此前密集得多。 “先把话说在前头。”苏良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厅内的嘈杂声同时静了下来:“今夜请诸位来,不是议事的。” 五位将军互相对视了一眼,振威大将军赵铁生率先开口:“殿下请讲。” 苏良指着地图上那道横贯北方的线条,他的手指没有停下,继续往上,指向那片广袤而未知的雪原。 “我要亲率护国军,跃过长城。” 厅内骤然静了下来。 第201章 吾等愿往! 议事厅中的沉默持续了良久。 换做一个月前,苏良也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甚至觉得这是拿无数将士的命做赌注。 但现如今,他们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要么迎来蛮人前所未有的攻势,在长城上耗尽气力,最后此界洞开,劫难降临,所有人都毫无防备。 要么,他杀进蛮境,不求将蛮人杀绝,只求杀疼他们,好让苏良与蛮族新王能坐上谈判桌。 这便是苏良的打算。 赵铁生的眉头皱了起来,另一位将军下意识地看了苏良一眼。 片刻后,终于有人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反对:“殿下,跃过长城?您以前说过,跨过长城主动出击,是自掘坟墓,北境将士不适应极北气候,补给线太长,一旦深入蛮境,等于是把命交到蛮人手里。” 苏良没有否认:“这话我从前说过,现在也还是这个道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从前是从前,现在不同了,他们已经出了一个统一各部的新王,十五万铁骑能在三日之内集结于长城之外,这放在五年前,绝无可能。” 赵铁生没有说话。 苏良继续开口,声音平静而沉实:“我再说一件事,皇帝已经在准备开启界门了,界门一开,有更强大的东西会降临此界,届时北境若还是后方不稳,蛮族虎视眈眈,大乾将同时面对两种敌人,内忧外患夹击之下,我们连自保都做不到。” 其中一位护国大将军皱眉道:“殿下,界门之说……是否太过玄奇?” 苏良看着他,目光平静:“那绝不是玄奇,是实实在在的祸患。”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抬手按在蛮境的中心位置:“所以我们必须在界门开启前,结束北境的战事,甚至是联合蛮族。”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火盆中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赵铁生第一个站起身来,他看向苏良,声音里带着北境人特有的沉实:”殿下,您说要跃过长城,我赵铁生第一个跟着您走,北境将士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殿下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我们心里有底了。” 另一名将军也随之起身:“末将附议。” “附议。” “末将也附议。” 五道声音先后响起,没有犹豫。 苏良看着他们,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明日开始,整顿三军,清点辎重,七日后,大军北上。” 散会时已是深夜。 苏良独自站在议事厅外的台阶上,北风从城墙方向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长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沉默的脊梁。 而越过那道轮廓,便是无边无际的雪原,是两千年间从未有乾人真正征服过的土地。 他站在这里,身后是三十万愿意追随他赴死的将士,是北境万家灯火,是这片风雪中仍旧顽强存活的人们。 他想到欧阳子的话。 那人说,苏良是唯一能救这世界的人,但苏良不认同这个说法。 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救所有人的事,真正能救一片土地的,从来都是那些愿意为这片土地死战到底的人。 北风还在吹。 远处有哨兵在城墙上来回走动,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 深夜,苏良独自登上长城,风雪在卷个不停,这里的雪似乎没个止境,而长城,也比初修建时高大了许多,那是一层层不化的坚冰所导致。 几个士卒正在用热水清理过道上的冰雪,起初在见到苏良时,众人毫无反应。 直至有一人抬起头来,看清苏良的模样,登时起身行礼:“见过殿下!” 苏良摆了摆手,笑道:“忙你们的事就好。” 那几个士卒相视一眼,皆是一笑。 “我等不忙,倒是殿下,听闻你回了天京城,我等都没有想到,殿下还会再回来。”一个中年士卒道,他穿着一件棉甲,作揖的双手却是冻得通红。 苏良看了眼他的手,问道:“为何这么说?” “南方多好,气候宜人,殿下又是皇族子弟,在天京城那样的地方如鱼得水,换做是我回了天京,肯定舍不得那的温柔乡,怎还会回此处受冻!”那中年士卒道。 一旁的人笑了起来,有人道:“殿下你别听老赵头的,他这人就这样,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他一样,我们殿下是何人,十几岁就来了北境,在这一待就是十年,说是半个北境人毫不为过,怎会弃我们而去!” 被唤做老赵头的士卒一愣,旋即抓了抓脑袋,一阵讪笑。 苏良看着他们,问道:“如有机会离开,你们还会留在这里么?” 众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愣,不过随之,面色也都变得深沉起来。 今日军中那场会议过后,底下的士卒不是没有收到消息。 只是大多数人,在没有看到下达的确切命令之时,仍旧不会认为这是真的。 让他们舍弃长城,钻入蛮境雪原里? 那是许多人只敢想想的事。 而苏良眼下这么一问,众人知道,那消息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只见那老赵头微微思忖后,开口道:“殿下,莫看我老赵头如此,却也是土生土长的北境人嘞,在我身后,那是我的家园,有我的婆娘家老,我是个大男人,能跑出这里,但他们可怎么跑?” “总能想办法把他们带到南方去。”苏良道。 老赵头一愣,随后笑道:“去南方容易,可是殿下说过,长城是我们面对蛮人唯一可守之险,一旦失手,蛮人将会得到北境大片区域,我大乾要想再夺回来,就得花费无数倍的代价,甚至还未必能成功,那到时候的南境,就真的安全么?” 其他兵士也有了自己的答案,纷纷冲着苏良摇头。 “殿下,我等誓死不退!” 苏良转身看向长城之下,夜色之中的雪原一片寂静,唯有狂风在呼嚎。 他微微吸了口气,而后对身周众人道:“我做了个决定,可能会死很多人,包括你们,但,若能成功,救的不止是北境,还有南边的人,你们可愿往?” 此言一出,老赵头等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齐齐一拜。 “吾等愿往!” 第202章 老将 苏良下了长城,望着远处营帐间走动的人影,许多士卒彻夜未眠,有的在打磨兵刃,有的在检查鞍鞯,有的只是坐在火堆旁沉默地望向北方。 士气可用,这已经是北境能做到的极限了。 天还没亮透,赵铁生就匆匆赶来,脸色比昨夜凝重了许多。他站在苏良面前,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殿下,罗老将军想要见你。” “罗振武?”苏良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罗振武是上一任靖边军大将军,今年已六十三岁,在此之前,于北境守了四十四年,守得满头白发,浑身伤痛。 可以说,他是全体护国军都敬重的老人。 对于苏良而言也不例外。 当初他能如此快的收服护国军,还是罗振武在一旁给了助力。 赵铁生压低声音继续道:“昨夜他听闻殿下议事,与末将聊了一夜,说大军出关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末将没应他,他又去找了另外几位将军,但听说都碰了壁。” 苏良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大军出关会遭遇阻力,只是没想到阻力会来自这样一位老将。 “他人在何处?” “在北营的瞭望台上,从昨夜起就坐在那里,吹了一整夜的风。” 苏良朝那个方向走去,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沿途的士卒看到他纷纷侧身行礼,苏良没有停步,下意识地望了眼天际。 而后才反应过来,在北境,是见不到黎明的。 很快,他到了北营,这里本是一处营房,此刻空无一人,唯有营角的瞭望台上,亮着火光。 苏良走上去,见到了那里坐着的人影,正背对着他。 罗振武身形干瘦,披着一件磨得发白的旧皮袄,头发也是灰白的,正缩在篝火前,身躯随着呼吸而缓慢颤动着。 苏良走近,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罗振武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殿下来了,末将腿脚不便,就不起身行礼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被北风灌了太久的干涩。 苏良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越过瞭望台边缘,看向远处那道模糊的长城轮廓。 “罗老将军,想说什么,如今都说了吧。”苏良道。 罗振武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掏出酒壶,他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递向苏良:“殿下来一口?” 苏良接过来也喝了一口,酒很烈,入口一股辛辣,顺着喉咙烧到胃里,是北境的酒。 罗振武侧头看了他一眼,旋即收回了目光。 “末将在这北境待了四十四年,见过的东西多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那些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我北境也有,多少人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名垂千古,然而他们都倒在了这高墙之下,成了雪中枯骨,殿下纵是天纵之才,却也莫怪我多言。” 苏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罗振武指着远处长城的轮廓:“那道墙,是末将半辈子的命,末将的爹死在那道墙下,末将的大儿子也死在那道墙下,剩下的小儿子如今还在城墙上当值,四十四年,靖边军的血把墙根下的冻土浸了不知多少回,末将腿上的伤,也是在那道墙下留下的。"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苏良,那双布着血丝的眼睛浑浊却格外锐利:“殿下说要跨过长城,其他将军都愿追随殿下,是因殿下曾给过他们信心,而老将我想了一夜,却也想不明白,为何要带我北境这些好儿郎,去蛮境送死!” 苏良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良久,对其道:“以前可守,是因为我们有时间,但现在,没多少时间了。” “殿下界门一说,老将有所耳闻,可不论如何,蛮人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两千年未竟之事,殿下觉得今日可以解决么?” 苏良道:“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至少,入蛮境后,若能查到蛮族新王所在,我可先一步斩他,他一死,蛮境大乱,我等就有时间了。” 罗振武却是摇了摇头:“殿下想杀蛮王,可蛮人也同样想杀殿下,太冒险了,你们一旦失败,北境不存,大乾不存,殿下这是拿一国存亡在赌!” 苏良沉默了一瞬,然后起身。 “老将军回去歇着吧,此一战,绝不会败,此前信了苏良那么多次,何不再信一次?”苏良语气柔和地道。 罗振武见苏良欲要离开,他转身走了两步,用那根粗糙的手杖敲了敲脚下的砖石,声音沉得像是一块铁落在了地上。 “殿下!”他大喊了一声。 随后罗振武转过身来,满身气势悍然一变。 苏良眉头微微一动,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在周围营房的阴影中,至少埋伏了三十余人。 多数是靖边军的精锐,有两人甚至已是宗师之境。 罗振武老了,但老去的狮子依然记得怎么布下围猎的阵势。 “殿下是武学奇才,末将自认不是对手,就算这三十余人加在一起,也不够殿下打的。”罗振武说着,猛地用手杖敲着地面。 “大军出关,三十万将士的性命,加上北境数百年来积攒的气运,不是拿来赌的!殿下若要出关,先杀了我,踏着我尸首过去,我绝无怨言,但若殿下还愿意听我一句,恳求殿下,撤了那道军令!” 罗振武的声音掷地有声,响彻瞭望台的周围的每一处空间。 苏良站在烽燧中央,身周已有七八道人影从阴影中显现。 那些靖边军的将士们面色凝重,刀未出鞘,却已经将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他们没有拔刀,但那股无声的压迫感比拔刀更甚。 苏良眼神沉了下去,这些人明知他们不是自己的对手,却仍旧来了。 都是视死如归的好将领。 奈何,这些人今夜都要死在这里,死在他的手中。 在他们决定与罗振武一同向自己逼宫时,结局就已注定。 而苏良,可以不杀这些人,但不杀何以定人心? 三十万人,若做不到齐心,出关必死无疑! 苏良微微吸了口气,再度看向罗振武。 “将军真要阻我?”苏良问道。 罗振武摇了摇头:“殿下不下那道撤销的军令,老将不走,殿下也不能走!” 第203章 开拔 “好吧,我与你说个明白。” 苏良重新坐下,篝火对面的罗振武也再度坐下。 罗振武道:“殿下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北境经不起再输一次了,这三十万人,是北境最后能拿出来的家底,若折在雪原上,就算老卒今日死在这里,也绝不能看着这件事发生。” 苏良看着他,缓缓开口:“你守了四十四年,一直守着这道墙,是因为你以为只要守住这道墙,北境就能活下去。”苏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我们现在要守住的,早已不是当年的那道墙了,我们有更大的墙要守。” “又是界门之说?”罗振武问道。 苏良点头,道:“我等世界,不过一隅,在此之外,还有一方世界,强者如云,弹指间毁天灭地,而且可以确认的是,界门一开,必有强者进来清扫,那时候,管是蛮人乾人,都得死。” 罗振武的脸色微微变了,却仍旧不愿相信苏良的话。 “这不可能……” “我亲眼见到过。”苏良道。 罗振武瞳孔微微一缩,旋即声音高昂道:“靖边军能挡。” “挡不住。”苏良的话没有任何余地。 瞭望台上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罗振武攥着手杖的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若是如此,殿下率军北上,也无意义,毕竟界外强者降临,你就算杀穿了蛮境,又能如何呢?” 苏良摇头道:“此番北上,一是想打服蛮人,看能否尝试击杀蛮人新王,未能成功的话,便只能走第二条路,说服蛮人与我联手。” 苏良这话一出,罗振武瞳孔剧震,抬手颤颤巍巍地指向苏良。 他难以想象,如今的苏良,可谓护国军的最高指挥。 而他,却是说出了要与蛮人联手这样的话来。 要知道护国军的存在,就是为了抵御蛮人。 这支军队从建立直至如今,信条之中就没有与蛮人联手之说! 罗振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随即语气中充满了讽弄意味:“十年前,殿下一无所有来到北境,后成夜天子,那是北境人爱戴殿下,可如今的殿下……却是这个样子么?” 苏良没有解释,他的目光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片刻后,他转身朝营地出口走去。 罗振武猛地抬手,身后那三十余人同时踏前一步,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殿下!”罗振武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低沉而坚决:“我说了,今日若殿下不答应,我等只能以命相拦。” 苏良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四周的空气在此刻绷紧到了极致,那些靖边军将士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刀锋在微微颤抖,有人额角已经渗出了汗水。 苏良只得抬手,一道剑气召出,划分数十道,悬于众人面前。 罗振武也不例外,一道青色剑气停于眉心前,往前数寸,便可要了他的老命。 但他眼中没有任何惧色,反而有一种迫切之感。 似乎,他希望死在苏良的剑下。 苏良收了剑气,大步离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老将军莫在逼我了。” 苏良最终还是不愿杀了这些人。 而这时候,身后传来罗振武的吼声:“殿下,今日我在此逼宫,殿下不予处置,明日三十万护国军如何想?” 苏良一顿,旋即回头望去。 这是罗振武的阳谋。 苏良若不杀他,三十万护国军会以为苏良软弱,那些将领也会如此,到时候,还有多少人会服从他的命令 而若杀了罗振武,此事仍旧会闹大,无非是将这场讨论,从苏良与罗振武演变到全军之间。 也就是说不论今日苏良杀不杀他,这件事最终都会一发不可收拾。 罗振武就此便能达到阻止苏良出关的目的。 苏良想到了这一点,但仍旧没有下手。 罗振武不是敌人,四周包围他的死士也不是。 “出征蛮境,我势在必行,老将军阻不了我,留你性命,是要你亲自看看,我如何做到的。” 说完,苏良头也不回地离开。 罗振武愣了许久,旋即瘫坐在地。 不过几日,这件事的确在军中发酵起来。 这一下,不只是军中普通士卒,就连五大将军也开始产生了疑惑。 如此出征,当真是眼下的最优解么? 而苏良近日未曾露面,导致军中疑心越来越甚。 直至距离出征前的第三日。 一名骑士出现在长城之下。 此人身着一身雪服,骑着北境特有的长毛白狮,这种凶兽尤为耐寒,在冰雪上亦能保持高速。 不论护国军还是蛮人,都偏爱此兽为坐骑。 下方,厚重的铁门缓缓上升,白狮驮着骑士走入。 那人揭下兜帽,却是露出一张极为清冷的脸。 对于护国军而言,此人并不陌生,是小青,九殿下身边的人。 自从九殿下回北境后,便没有再见到她,原来她已出了长城。 只见小青一脚将身前挂着的东西踢下狮背,滚在地上,黑布揭开,众人才发现,这是一个大活人。 “蛮人集结大军五十万余,在昼夜不停的砍树造船,打算绕过长城,直逼我等大后方,此人是蛮人大将阿莲莫,他可作证我所言非虚。”小青翻身下了坐骑,对众人道。 周遭护国军闻言皆是一惊,随后有人狐疑道:“蛮人不擅海事,更别说,北境海面被坚冰覆盖,他们的船如何开得动?” “这有何难,前方以武者破冰,蛮人里那么多高手,冰盖挡不住他们的。”小青说罢,往前而去。 小青带回消息过后,苏良才露面,而后又是一场军事会议。 只是这一次的会议,从讨论出兵,已转变为如何穿插进蛮境,捣毁蛮人的造船计划。 …… 几日后的清晨。 那道古老关隘的铁门在沉闷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门轴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冰层碎裂掉落,露出下方早已锈蚀的铁质。 五路大军在校场上列阵完毕,三十万人站满整座关隘内外,甲胄与兵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苏良立于城头之上,俯瞰前方这片沉默的海洋。 “开拔!” 第204章 拔寨 天地之间是一片混沌的白,护国军分三路并进,前后绵延数十余里。 大军出关第三日,风雪骤急。 几十万人踩出来的痕迹,不过半日便被新雪覆盖。 苏良骑在一头白狮背上,身上裹着一件从蛮族俘虏那里缴获的雪裘,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后方,是他率领的三万人马,这三万是先锋。 至于其他护国军,则另分两路,朝着风雪原行进。 斥候每隔两个时辰便从前路折返,带回的消息都差不多,蛮族轻骑在方圆数十里内游弋,忽远忽近,始终没有正面接战的意思。 “大军开动,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只不过,显然是没有跟我等交手的意思。”赵铁生骑着一头巨马靠拢过来,呼出的白气在风中拉成一道线:“他们不需要跟我们打,只需要拖到我们断粮就行,再深入的话,补给线太长了。” 苏良没有答话,目光落在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山脊线上。 “他们避战也好,传信给诸位将军,稳扎稳打即可,不必急躁。”苏良道。 赵铁生领命而去。 苏良来到队伍前方,钱多宝裹着三层棉袄坐在一辆特制的雪橇上,手里攥着一卷图纸。 那雪橇比寻常宽出一倍,底部嵌着打磨过的骨板,在冰雪上滑行时摩擦力极小,由三头长毛驼兽牵引,比车轮稳当得多。 他身后跟着近百辆同样的雪橇,每辆都载着粮秣和箭矢,在雪原上拖出一道道平行的辙印。 “殿下,您这法子能行,简直天才!”钱多宝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从图纸上抬起头来:“这些雪橇每趟比马车好用多了,唯一的问题是驼兽不够,得想办法再从后方调。” “这事不必担心,等遇到蛮人,可以抢他们的驮兽。” 钱多宝闻言一愣,而后道:“可不是说那些蛮子在避战么?” “他们能避到几时,相信我,很快就有仗要打了。”苏良说罢,继续往前队伍前方去。 长长的队伍总算到了头,这里有小青与小七坐镇,负责联络斥候,收集信息。 如今他们所处地带,是在蛮境最为外围的雪原,因而沿途所至,除了一些小型的蛮人部落,几乎其他人的痕迹。 小青见到苏良,立刻行礼,而后快步来到苏良的白狮下,为他牵引。 “殿下,前方发现了一座营寨,此前舆图上并没有这处地方,应当是蛮人新设的,规模虽然不大,但是卡在两山之口,若不打下来,我等只能绕原路。”小七道。 “里面多少人?”苏良问道。 “粗摸看下来,至少两千人,而且营寨是以凶兽骸骨垒成的,很厚实,正面强攻的话,不利。” 苏良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北境的雪原上辨不清时辰,天地间永远是那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但他凭感觉知道,现在大概已经是午后了。 “夜月军跟我。”他的语气不容拒绝:“通知大军原地休整,等我的消息。” 小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知道苏良的性子,他既然说了,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夜月军三百人,每人骑着一头白狮,在雪原上悄无声息地散开。 这些白狮都是北境雪原上驯化的凶兽后代,虽然远不如其先祖那般凶悍,但胜在耐力极强,在深雪中行进时几乎不发出声音。 三百骑在雪原上拉开一道松散的长线,如一群游动的灰影。 一个时辰后,苏良在离蛮族营寨十里处停下。 那营寨确实如斥候所说,以凶兽骸骨垒成,四面围墙由巨大的肋骨和腿骨交错拼接而成,骨头表面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层,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惨淡的冷光。 营寨中央有几缕炊烟升起,能听到隐约的人声和牲畜的叫声。 苏良观察了半盏茶的功夫,然后抬手做了几个手势。 三百夜月军分成三队,一队向左,一队向右,苏良带着剩下的一百人留在正面。 他们速度极快,但不算隐秘。 因而营寨之中,有蛮人发现了端倪,一阵号角声猛地响起。 苏良取出一枚石子在掌心,将真元灌入其中,对着营寨正面大门,屈指一弹。 石子破空而去,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条,落在那营寨大门之上,发出一声剧烈的闷响。 旋即,整个大门破开。 四周的嘈杂声骤然消散。 短暂的惊愕过后,只见得一队蛮族骑兵从寨门冲出,约莫百人,骑的是一种高腿长毛的雪兽,手持弯刀嗷嗷叫着朝外扑出。 在他们左右两侧的夜月军,反应亦是极快,在其出现的一瞬便无声合围上去。 这队蛮骑很是骁勇,出营寨而战,被夜月军围住,却是并未显露败绩,反而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 再这么下去,夜月军怕要损失惨重。 苏良便动了。 他他从白狮背上掠出,整个人像一道箭矢,纵身掠出,精准地落向蛮族骑兵的阵列中。 只是抬手随意一扫,最近的几名蛮骑便从坐骑上栽倒,咽喉处各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营寨内响起了示警的号角,声音沉闷而急促。 更多的蛮族士兵从骨墙后方涌出,有人张弓搭箭,有人推着拒马往寨门口堆积。 苏良朝左右各看了一眼,夜月军的两翼已经合拢,正从侧面突入营寨外围。 他从掌心凝出一柄三尺青锋,一剑横划,那道剑气贴着雪面平推而去,将营寨正门的两排骨桩齐齐切断。 断裂的骨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裹着冰屑四处飞溅,腾起一片白雾。苏良穿过那片白雾,踏入营寨之内。 此时,迎面而来一个蛮将,其身形说不出的魁梧,手中提着一柄双刃斧,见苏良突入阵列,已然大怒。 一声怒吼之下,挥斧斩落。 苏良侧身,斧刃擦着他的衣袍掠过,砸在地上砸出一道冰裂。 苏良反手一剑,剑尖没入那将领肩胛,顺势一挑,整条持斧的手臂飞出丈外。 那将领惨嚎着后退,被几个蛮兵架住朝营寨退去。 苏良没有追击,也没有下令让夜月军追,放任这支蛮骑回营。 他闭上右眼,而在左眼之中,一缕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一道赤金色的光束从他眼中射出,精准地穿过百丈距离,射向营寨。 顿时,营寨之中起了一场熊熊大火。 不过几十息的功夫,整个营寨便化为一片火海。 第205章 图腾 起初营寨大门被破,蛮人只得派出一支轻骑,为修复营门争取时间。 然而谁也没想到,对方军阵之中竟有如此狠人。 一道目光,竟使营寨生出一场大火。 蛮族的惨嚎声在火光中显得支离破碎,苏良没有再出手。 后方,更多的护国军也到了,数千人堵住营寨正门,这些人若不从后方退去,便要在火中硬生生被烧死。 很快,整个营寨的蛮人都已退去,护国军夺下此处口子,短暂休息一日,便继续前行。 前路蛮族的骚扰越来越频繁,但规模都不大,更像是疲兵战术,轮番上前消耗护国军的体力。 苏良派夜月军轮流出击,每遇蛮族营寨便以阳脉之力焚毁,前后三日,连破七寨,焚火烧得雪原上方凝出一层灰霾。 行至第六日,前路忽然变得安静了。 蛮族轻骑消失了,那些游弋在视线尽头的黑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般无影无踪。苏良勒住白狮,示意全军放慢速度,随后回头看向左翼的一个老者。 罗振武骑着一匹老马,身上裹着两层厚皮裘,脸上被冻得通红,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自那夜逼宫不成,他没有再单独找苏良说过话,也不参与任何指挥,只是安静地跟在大军左翼。 此刻他靠近苏良,目光落在前方的雪原上,眉头紧锁。 “殿下这几日连战连捷,但碰到的都是蛮人主力,切莫自大,眼下我军已疲,应当安营扎寨,让士兵恢复气力。”罗振武开口,声音沙哑。 “老将军也说了,还没碰到蛮人主力,难道就不好奇,他们将主力放在哪了?”苏良问道。 这时,一骑从前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后行了一礼,他抬起头,面色凝重地说:“蛮族在前方五十里处设了一道骨城,规模极大,至少有三万守军,城墙比先前那些营寨高出两倍不止,而且……” 他喘了口气,续道:“而且城墙上挂满了旗帜,少说有十几个部落的旗号。” 闻言,其他人也无不面色凝重。 这便是蛮人的主力了。 而且,旗号越多,说明人越多,精锐越多。 他们据城而守,怕不是那么好破了。 场上,只有苏良仍旧泰然自若。 正合他意。 他来北境,为的就是这些。 “殿下,怎么办?”赵铁生问道。 “通知后面的部队,准备攻城。”苏良说。 罗振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调转马头回去了。 大军在风雪中继续北行。 那道骨城的轮廓在两个时辰后出现在视野尽头,它不像苏良见过的任何城池,那一根根数十丈长的巨大骸骨交错叠放,形成一道望不到边际的骨墙。 骨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后方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人影,刀兵的反光在城垛间连成一片冷白。 雪原上安静得只剩风声。 双方各三万人遥遥相对。 苏良扫了一眼,发现这城不像其他蛮人城池。 蛮人不善工事,大多城镇简陋无比,而眼前的这座骨城,则是极有章法,若非是以白骨而成,便像是乾人所建的城池了。 他收回目光,没过多久,骨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骑从门洞中奔出。 那是一个乾人面孔的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披一件白色狼皮大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他骑着一头白狮在阵前勒马。 他看向苏良,嘴角含笑,主动开口道:“我王有命,若你们乾人愿意退兵,放你们回去,若不愿,此处就是你们的葬身地。“ 苏良看着他,语气冷漠:“你是何人?” “我是王弟,我王让我带句话给你。”他笑了一声,续道:“听说你斩了赫连耶一条命,我王说,那是个意外,你若是识相,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苏良没有答话,只是策马朝那少年走了两步。 白狮的脚步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但那少年面上的笑意却在苏良靠近的瞬间微微凝固了一瞬,那是一种极短暂的僵硬,像是身体的某种本能。 苏良停在三丈外,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乾人。” 少年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攥了攥马缰,然后掉转狮头,头也不回地朝骨城奔去。 城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苏良勒马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骨墙,没有动。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骨墙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赵铁生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问:“殿下,我们攻是不攻?“ 苏良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安营。” 他说完这话,调转方向朝大营而去。 赵铁生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立刻下令全军后撤三里扎营。 当晚,苏良独自坐在中军帐中,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寒风裹着雪粒灌进来。 苏良抬头,看到罗振武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是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 “老将军,进来说。” 罗振武走进帐中,没有行礼,也没有坐下。他在炭火旁站定,弯腰将一双冻僵的手凑近火盆烤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今日那少年身上的气息……” 话音未完,不是罗振武不想说下去,而是不能说得太明白。 苏良点头,道:“他身上有我皇族功法的气息。” 罗振武微微吸了口气。 此前,苏良见识到赫连耶身上有大乾绝学,便猜测有乾奸。 如今那蛮人骨城中的少年,竟是身负大乾皇族功法。 这乾奸莫不是出自皇族? “有人通蛮……若是抓住此人,一切都可水落石出。”罗振武说着,又摇了摇头,续而道:“还是说回眼前,此城是颗硬钉子,殿下人手不够,打算硬拔么?” 苏良放下手中的图:“罗老将军觉得我该如何做?” 罗振武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炭火看了很久,火光照在他那张布满深纹的脸上,将每一道沟壑都照得分明。 “末将守了长城四十四年,一直觉得只要守住,北境就还能活。”他缓缓开口:“也是在今日忽然想到,四十年前,末将押着粮草送到长城脚下,那晚,有个老蛮人坐在对面的雪坡上唱了一夜的歌,没人知道他在唱什么,第二天他死了,冻死的,末将派人去翻了他的尸体,发现他怀里揣着一块兽皮,上面画着一个……” 罗振武抬起头看向苏良:“像是半个太阳的图案。” 第206章 一人破一城 苏良听着罗振武的话,他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罗振武继续道:“那时候我没多想,只当是蛮人的图腾,但见殿下焚城,末将忽然想起来,那图案和殿下左眼里那道光芒的形状,很像。” 帐中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炭火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苏良看着罗振武,平静开口:“那老蛮人,是什么来历?” “末将后来查过,那个位置原本住着一个老萨满,蛮人的萨满,相当于咱们的祭司。”罗振武续道:“他死后没多久,他的部落就被吞并了,再后来,就出现了那个统一各部的新王。” 苏良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一道帘缝朝外看去。 风雪已经小了一些,远处那道骨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道盘踞的巨兽脊背。 “老将军。”他侧过头,对身后的罗振武说:“破城之后,把那座骨城里的萨满都控制起来,一个都不能跑。” 苏良的话斩钉截铁,语气自然,仿若此城已破。 罗振武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走出帐外。 …… 天色未亮,风雪便止了。 这是大军出关以来头一个无风的清晨。 苏良所率的这支先锋士气高涨,认为这是老天相助。 天一亮,部队集结,准备发动攻势。 然而上面迟迟没有命令下达,以至于护国军的士兵们都心生疑惑。 人们纷纷看向那前方那道背影。 “殿下……”赵铁生在后方喊了喊。 苏良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骨城上方收回来,然后抬步,朝前走去。 赵铁生愣了一下:“殿下,您这是……” “我来开路。”苏良只留下四个字,人已经走了出去。 大军在他身后沉默了一瞬。 苏良走得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空着,连剑都没拔。 骨城上的蛮族士兵很快就注意到了他,有人高声喊了一句什么,随即城头上响起一片嘈杂的呼喝声,弓箭手张弓搭箭,弓弦被拉满时发出的咯吱声响密密麻麻地传下来。 “放!” 箭矢如雨倾落。 苏良没有停步,甚至没有抬头去看。 那些箭头在他身前约三尺处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纷纷偏转方向擦着他的身侧射入雪地。 箭矢钉入冻土的声音连成一片,在他身后留下一道由箭杆组成的密集阵列,却没有一支能靠近他周身三尺之内。 骨城上的蛮族将领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幕,第二波箭雨来得比第一波更急,这一次还夹杂着几根粗如儿臂的骨矛,由投石机抛射而出,拖着尖锐的啸声砸落。 苏良仍是那副步伐,骨矛在触及那层无形屏障时碎裂成数段,残片四溅。 他已经走到了骨城正门前。 那扇城门是以一整块巨兽的头骨拼制而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足有数丈高。 门缝中能听到门后蛮族士兵粗重的喘息和推动抵门木梁的闷响。 苏良在门前站定,抬起右手。 掌心中那柄青金色的剑刃无声延展而出,剑身比从前凝实了数倍,边缘处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暗金纹路。 他提剑横划,剑刃切入那块巨兽头骨的中央。 没有巨响,没有迸溅的碎片。 剑锋所过之处,骨质的断面光滑如镜,像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裁开了一道整齐的切口。 那道切口沿着城门中轴线笔直向上延伸,贯穿整扇门板,然后像被无形的力从两侧推开一般,缓缓裂开一道能容三人并行的缝隙。 门后传来一阵惊恐的嘈杂声。 只见得抵在门后的木梁从中间齐齐断裂,城门露出一道缝隙来。 苏良侧身从那道缝隙中走入,步入骨城之内。 此刻不论是城上的蛮人还是后方的护国军都已惊呆了。 从未见过一座城池能下得这般轻易。 苏良只一人,便可如入无人之境般破城而入? 赵铁生回过神来,朝后方大呼道:“随殿下入城!” 一阵喊杀声汹涌而起,军队似疯了般朝那骨城冲去。 城门之后。 苏良刚一踏入,便有十余名蛮族士兵挥刀扑来,苏良抬手轻轻一按。 一股无形的气劲从他掌心扩散开来,那几人的刀锋在触及气劲的瞬间便被震得脱手飞出,身体像被重锤击中般朝后倒飞而去,砸入后排的人群中。 苏良没有恋战,他站在城门口,目光越过前方层层叠叠的蛮族阵列,落在骨城深处那座最高的瞭望台上。 那里站着一个披白色狼皮大氅的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苏良知道那是谁。 王弟站在高台上,双手撑着栏杆,俯视着那道从城门裂缝中走入的青灰色身影。 他脸上已经没有了昨日那份从容的笑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老的蛮族萨满,身上挂满了骨制和羽毛的饰物,正在低声念诵着什么,手里的骨杖不断敲打着台面,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节奏声响。 “他一个人进来了,竟真的一个人进来了!”王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难以置信,“他以为这是在干什么,来赴宴么?” “给我好好招待他!”王弟看向后方。 一名萨满开口道:“这人太厉害,我们未必挡得住。” 王弟猛地转过身,盯着那名萨满,面色阴沉:“血骨阵是王上亲自布下的!他说过,就算天人境来了也能困住半个时辰!” 萨满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敲击骨杖,但节奏显然比方才急促了一些。 骨城下的混战已经全面爆发。 乾军从苏良打开的城门缝隙中涌入,与蛮族守军短兵相接。 骨城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那些交错叠放的巨兽骸骨不仅构成了城墙,还在城内形成了许多狭窄的巷道和死角,乾军进入后便被分割成数股,各自为战。 但苏良所在的位置,永远是乾军最密集的地方。 他的步伐始终没有变过,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巷道,每一步都恰好踩在蛮族防线的缝隙上。 两侧涌来的蛮兵在他经过时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被震得向后退去或倒地不起。 他走到骨城中心时,停下了。 那片空地的地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碎石,碎石下方隐约能看到某种阵法的纹路。 那些纹路以鲜血绘就,在碎石缝隙中蜿蜒交错,构成一幅庞大的图案,正中央立着一根三丈高的骨柱,柱身上刻满了苏良看不懂的蛮族符文。 苏良正站在那片纹路的正中央。 王弟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苏良就这么到了他的大阵中心! 第207章 王弟 苏良知晓骨城之中有古怪。 至少,周围的阵纹十分明显,只是,他身后跟着数万人,他是一面旗,不能退,也不想退。 而就在苏良步入此地的瞬间,那几名蛮人萨满忽然双眼发白,周遭血色纹路的光芒变得越来越亮。 血骨阵发动了。 王弟注视着此处。 此处大阵,乃是新王所设,甚至可以说是专门为苏良所设。 阵法一旦发动,就算是天人,也能困上大半个时辰。 而在他蛮人地盘之中,这半个时辰,足以要了苏良的性命! “通知各部,肃清周围的乾人,准备拿下此圣报于我王!”王弟对身周人道 前方空地上,苏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血色符文,然后抬起左脚,轻轻往下一踏。 地面震了一下,那些亮到极致的光芒在那一踏之下猛地一暗,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按住的火焰。 紧接着第二脚踏下。 地面的裂纹开始以苏良的脚底为中心向四周蔓延,那些血色纹路在裂纹触及的瞬间便黯淡了下去,像被抽走了底色的颜料。 两名萨满猛地喷出一口血,骨杖脱手飞出,身体后仰着摔倒在地。 苏良看向前方骨柱,一道金光射出,那道骨柱自下而上浮现出一道蜿蜒的裂痕,随即从中断为两截,断面焦黑。 阵中那些暗红的余烬,在骨柱断裂后彻底熄灭,只留下满地碎裂的符文残迹。 还活着萨满一阵惊愕,难以置信。 新王所设的血骨阵,居然如此轻易地被破去了! 高台上,王弟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苏良收回手掌,抬头望向高台的方向。 隔着百余步的距离,他与王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王弟能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但又让人无端觉得其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王弟的双腿微微发软。 他扶着栏杆,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后退,但额角的汗珠已经被冷风凝成了一层细薄的白霜。 后方,数名蛮人上前,架着王弟便往后走。 王弟大喝道:“放开我,我们还没输,让士兵围上来,三万人杀他一个,不信杀不了!” “可是,我们的人都被乾兵所牵制,更何况……我们不占优势。” 王弟的目光陡然凝住。 三万蛮人对三万乾人,还是在他们的大本营,居然不占优势。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陌生! 眼见苏良朝此而来,王弟眼神一变,心中莫名多出几分惊恐,随后由着左右将他架了下去。 苏良欲追此人,却有几个蛮人高手落在近前。 这些人单拎出来,都有宗师甚至大宗师的实力。 然而,却是那王弟的护卫。 足以证明,此人在蛮族的地位。 苏良对于王弟更加好奇了,因而掌心真锋生出,速战速决斩了这些拦路之人。 但他收手之时,却发现城中已找不到王弟的气息。 苏良只好作罢,看向城中战局。 局势已经基本明朗,乾军正在合围残余的蛮族守军。 王弟退后,其余蛮人大多没了战意,各自弃城而逃。 赵铁生正指挥人马清理城门通道,见苏良回来,快步迎上来:“殿下,对方那个将领想突围,被我们堵回去了,正缩在城东的骨塔里。” “围住就行。”苏良拍了拍肩上的灰,语气平淡:“那些萨满,给我留几个活的。” 苏良站在骨城的城门上方,风从他身后灌来,将他衣袍吹得猎猎翻飞。 整座骨城的大火正从中心向外蔓延,一根根巨兽的肋骨在火中渐渐变黑、开裂,最终坍塌,腾起大片的火星和灰烬。 骨塔那边已经没了声响。 赵铁生派人进去查看后回报,大军已经拿下那处,虽是付出了些代价,但是将里面两名萨满生擒了。 骨城大火很快便灭了。 一场风雪又至。 大营之中,几名蛮人萨满,被押入苏良的营帐之中。 赵铁生与小七等人就守在一旁。 苏良看向最先进来的那人,问道:“王弟是什么人,这是他的名字还是称号?” 那蛮人祭司用蛮人的语言说了几句,通过其表情来看,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苏良看向小七,后者没有任何犹豫,走上前去,用短匕抹了此人脖颈。 血还在涌着,其他的蛮人祭司看到这一幕,喉咙一阵发紧。 苏良看向第二个人,道:“你来答。” 这人明显没有第一人那么硬气,开口道:“王弟就是王弟,我王的弟弟!” 苏良觉得有些好笑,一旁的小七此时道:“你王是蛮人,而那人分明是个乾人,蛮人有个乾人弟弟,不是搞笑么?” “王说,他不是乾人,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孩子,是天上来的使者。” 营帐中的人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皱。 石屋里安静了片刻。 苏良站起身来,走到火炉旁,用铁钳拨了拨炭火,火星溅起几颗,又迅速熄灭。 他续而问道:“你们的王,据我所知,他成王之前,并非来自任何一个部落,一个不属于任何部落的人,怎么统御你们所有蛮人呢?” 听到这话,那萨满面色变得通红,怒而道:“我王经由先祖大祭,是我蛮人真正意义上的王!” 苏良右眼猛地亮起,一阵红光射去,将那人胸口洞穿。 他看向第三人:“他的答案我并不满意,你来说。” 那人被苏良盯得一阵发虚,特别是苏良右眼之中的纹路,对他而言仿若有着与生俱来的敬畏。 他深吸了口气,道:“我王起势于三十年前,他身上有跟你一样的东西。” 那萨满说着,死死地盯着苏良的眼睛。 苏良双目微微一眯,随后对小七等人道:“记上一笔,新王也有阳脉之力,其他两路大军若是碰上,不可硬敌。” 小七等人面色凝重,苏良的眼睛有多厉害,他们是亲眼见过许多次了。 若是蛮人新王也有这样的力量,对于护国军来说,将是不小的打击! 将萨满关押后,苏良才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四十年前,一个将要覆灭的古老部落诞生了一个男婴,这个部落与阳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后,那男婴长大,夺取了一部分阳脉的力量,依靠这力量,他成为蛮人新的王。” 小七闻言一阵点头,道:“这就是罗老将军说过的那个故事。” “管他的,我等来只为两件事,一是阻止他们继续造船,而是尽全力,让蛮族痛上一场,痛得无力南下是最好。” 苏良起身,对众人下令:“通知全军暂歇两日,两日后,向风雪原进发。” 第208章 引路幡 上一次苏良来到风雪原上时,是四年前,那时他孤身一人,为的是见识长城以北的光景。 那时候的风雪原上,驻扎着大大小小数十支部落。 苏良到原上后,没多久被人发现了踪迹,众部落合围而来,苏良索性大开杀戒,也是此一战,让他上了蛮人的必杀榜。 这一次,苏良身边多了好些人。 小青与小七都在左右,他们正在一座雪山顶上,朝风雪原望去。 “所有的蛮人都迁走了,这不应该,风雪原是蛮族最为紧要的地方,说服在这里生存了千年的部落离开,难度不亚于让我等护国军出关。”后方响起小七的声音。 苏良朝着前方望了眼,白茫茫一片汪洋,似看不到尽头。 另外两路护国军,也正朝各自路线行进,刚得到消息,他们尚未遭遇到蛮人的主力。 那么问题便来了,蛮人的大军究竟驻扎在何处呢? “斥候怎么说?”苏良问道。 小七摇了摇头,道:“很静,没有一个蛮子的踪影,整个原上的人,像是消失了。” 苏良面色平静,一番思忖过后,他道:“让大军出发,穿过风雪原,我们能做的事就很多了。” 只要过了风雪原,不论是直捣蛮人王城,亦或者杀向沿海码头,都可选择。 如今,护国军虽是连战连捷,却仍像无头苍蝇一般,这种感觉苏良很不喜欢。 苏良没有说话,他抬起头望向风雪原深处。 此刻,整片雪原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殿下,进吗?”小青问道。 苏良翻身上了白狮,没有多余的话,只留下两个字:“通知大军,进原。” 大雪纷飞之下,大军开拔的速度比预想中慢了许多。 风雪原表面看着平整,实则暗藏无数裂缝和深坑,前头开路的士卒每隔百余步便要停下来试探冰层厚度。 钱多宝坐在雪橇上,不停地在图纸上标注什么,偶尔抬头朝前方观望。 行了大半日,苏良忽然勒停了白狮。 前方约莫两百步处,雪面上立着一排木桩,约莫半人高,每根木桩顶端都绑着颜色各异的布条。 苏良抬手示意后方止步。 他翻身下来,走到最近的一根木桩前。 那些布条粗看杂乱无章,但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后注意到,布条的颜色排列极有规律的。 “这是蛮人用的引路幡。”小七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语气有些凝重:“蛮人大迁徙时,萨满会在沿途立下这种幡,为后方的人指引方向,但只有举族搬迁的时候才会用,而且一般不会设得这么密。” 苏良没有答话,他看向布条延伸的方向,那边是风雪原的西北。 “他们转向西北,根据舆图来看,西北地势低,积雪也厚得多,大军过去,很有可能会陷在那里。”小七继续道。 赵铁生策马靠过来,神色也有些犹豫:“殿下,我们不能冒进了。” 苏良说:“这些引路幡是故意留在这里的,他怕我们迷路。” 众人也认可,蛮人绝不会傻到给他们留下指引方向的东西。 “我去看看。”苏良说完,催动胯下白狮往西北而去。 赵铁生怔了一下,正要再问,只听得苏良声音飘来:“大军原地休整,扎营,派些人去地势高的地方盯着,机灵些。” 赵铁生领命,小七与小青对视了一眼,没有跟上苏良。 苏良沿着引路幡指引的方向走了两个时辰,天色愈发暗沉,风雪却是减弱了不少。 前方视野骤然开阔,露出一大片被矮丘包围的谷地,谷地中央立着一座由冰雪堆砌而成的巨大建筑。 那俨然是一座冰雪宫城,其约有数十丈高,表面覆盖着一层细腻的冰壳,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苏良的目光落在那座冰殿上,只是略微一看,也能看到其结构精密,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这座宫殿与乾人或是蛮人的风格都不相符。 而此刻,冰殿的门正敞开着,门内黑洞洞的一片,看不到任何光亮。 门前的雪地上也没有脚印,干净得不真实。 苏良他驱动白狮,一步一步朝冰殿走去。 距离冰殿越来越近,苏良能感觉到那股从殿内透出的气息,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真元波动。 若非他的感知远超常人,几乎很难察觉。 白狮在殿门前停下,怎么也不愿再进。 苏良只好翻身下来,独自走了进去。 步入冰殿的一瞬间,光线被完全隔绝,视野暗了下来。 殿内比他想象中要空旷得多,地面是一整块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冰面,中央立着一方冰台,台上坐着一少年,正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王弟见到苏良,兴奋得拍起了手,道:“你果然来了。” 苏良眉头皱了皱,感知散开,没在这里发现其他人的气息。 他记得在此前那座骨城时,王弟兵败,可是极快地就逃走了。 对方敢独自在这里等他,一定有后手。 不过苏良并不在意,他开口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王弟从冰台上跃下,道:“我怎会告诉你这些。” 苏良平静道:“最好还是现在说,因为我迟早会让你说出来。” 王弟却是摇了摇头,他道:“我有你想知道的,你也有我想知道的,不妨用答案换答案。” 苏良也摇了摇头,显然对于这个提议不感兴趣。 “我知晓你来自界外,只是不知道,你为何会跟蛮人搅合在一起,既然你是王弟,在我这里,就没有让你活的理由。”苏良言道,他身上已然散发出无比可怖的气息。 王弟面色微微一变,但还是强撑着笑意:“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会在这里等你?” 他张开双手,背后是笔直的宫殿长廊。 “大乾必亡,你们这群井底之蛙,殊不知以我王修为,想要攻破长城,早便能做到,为何等到现在?” 王弟将手放在了自己的面前,猛地张口咬住手腕。 血液自他手腕间流出,滴落在脚下冰面之上。 骤然间,一股浓郁无比的气机升腾而起。 那座笼罩着二人的冰雪宫城,刹那间变成了暗红之色。 一切都在流动,空间像是变成了血红的旋涡,将苏良彻底笼罩。 第209章 这里是飞仙宗 “也不知殿下如何了。”赵铁生与小七等人缩在一间营帐里。 蛮境几乎全是雪,他们连个能用来烧的东西都找不到。 好在是小七找到了一头雪兽,其油脂十分耐烧,装进罐子里能燃上许久。 “不好说,不过以殿下的修为,这天下间除了已是陆地神仙的大乾皇帝,没人能伤他,我们安心在此候着就是。”小青道,显然他对于苏良的能力有着十足的自信。 赵铁生闻言不由得道:“我一直在想,既然真的有界外存在,而且按照殿下的意思,他见过来自界外的人,那么蛮人之中,会不会也有界外的高手,他们不会用此人对付殿下吧?” 此言一出,小青看向了他。 坐在角落的小七道:“赵将军莫乌鸦嘴。” 就在这时,营帐外忽然传出一阵号角声。 那号角声沉闷而悠长,与乾军的号角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蛮族特有的粗粝和苍凉。 营帐内的人猛地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二声号角已经响起,比方才更近,也更急促。 赵铁生掀开帐帘冲出去,迎面扑来的寒风里夹着浓重的血腥气。 营帐外围的哨兵正在朝这边狂奔,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蛮人!北面!至少两万!” 原本安静的营地在一瞬间炸开了锅。 士兵们从帐中钻出,有人手忙脚乱地穿甲,有人连刀都没来得及拔。 小青已经在营地北侧了。 她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蛮人突袭,普通士兵压根还没准备好,如今只有他们这些武道高手,可以先挡住蛮军。 等赵铁生赶到时,小青前方已经倒下了大片蛮人尸首。 这些疾冲而来的蛮骑,无一人跃过她所在之处。 但其他地方,却是没这么好运。 整个大营,有两处地方在蛮军的冲锋下显露了缺口,更要命的是,风雪原远处,阵阵蹄声从未停下。 “所有人往中军大帐收缩,保持阵型,抵御蛮军!”赵铁生朝身后吼道,同时拔出腰间的刀,大步冲到拒马缺口处。 他看到另一个方向密密麻麻的黑影正朝这里涌来,少说也有两三万人,他们冲锋的速度极快,在雪面上几乎不留下任何痕迹,像是一群贴着地面滑行的灰影。 那些蛮骑没有喊杀,沉默得令人心悸。 冲到营外百步时,前排的蛮骑突然从雪兽背上翻下,手中弯刀在夜色中划出零星的冷光,像一群无声逼近的狼群。 小青再度迎了上去。 她的剑太快了,赵铁生甚至看不清她的动作,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弧光在蛮骑阵列中连续闪现,每一次亮起都有一道身影倒下。 但那两万人的洪流实在太过庞大,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营地北侧的三道防线已经被冲垮了两道。 小七在营地东侧。 他带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夜月军的精锐。 他们不像小青那样正面迎击,而是三五人一组交替掩护,将一队又一队试图从侧翼穿插的蛮骑切割开来。 但蛮人实在太多了,那些黑影像从雪原深处涌出的潮水,永远看不到尽头。 “我们得撤!”小七当下反应过来,蛮人人数众多,是奔着将他们全部吃下来的。 硬扛下去,绝对没有好结果。 “可殿下还没回来!”赵铁生道。 “先管好我们自己,否则等殿下回来,手头兵将全部战死,你有何颜面见殿下!?” 小七说完,率军朝一队蛮骑迎了上去。 赵铁生目光扫视,知晓此处营地已经守不住了,只能收拢兵士,随着小青他们突围而去。 偏偏在这最要命的时候,殿下不在此处…… …… 数十里外的冰殿中,王弟独自坐在血泊里。 血是从他手腕上流出来的,仍在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冰面上。 他用一块干净的布条在伤口上缠了两圈,用牙咬住一端拉紧,打了个结。 而后抬起头,望向大殿中央那片暗红色的纹路。 一阵诡异的光芒正在缓缓消退,周遭扭曲的波纹,也在逐步恢复正常。 “呵……”他低声自语,像是在确认什么:“此界的确无人能斩你,但若是在那里呢?” 王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布条的手腕,又笑了一声。 “我能做的已都做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 苏良睁眼时,头顶是暖融融的日光。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身下是松软的泥土,空气混杂着青草独有的气息,温暖得不像话。 他恍惚了一瞬,前一刻还在冰天雪地的蛮境风雪原上,此刻却像是被人随手丢进了另一个季节。 他坐起身来,目光扫过四周。 眼前是一片起伏平缓的丘陵,一条土路蜿蜒从丘陵间穿过,路旁零星散落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枝叶茂密,在地上投出斑驳的阴影。 天空是浅蓝色的,飘着几朵白得出奇的云。 一切都安静而温和。 苏良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袍上还残留着冰殿中沾到的血迹,他站起身来,不断冲撞神魂,确认自己没有落入幻境之中。 “血祭?”苏良眉头一动。 王弟咬伤自己,血顿时流了满地,而后是一阵空间波动…… 苏良意识到,他可能被传送走了。 对方将他带离了北境,无非是想令护国军群龙无首。 苏良抬步,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 两侧的田野里种满了作物,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座村子映入眼帘。 到了村口,就见一位老农肩扛锄头而过,他看到苏良时微微一愣。 苏良的长相和穿着显然与这里的人不同,怎么看都不像是本地人。 “老伯,请问这里是大乾何地?”苏良和善问道。 老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后生,能在顽石镇迷路的人不多嘞,不过,你说的大乾是什么地方,我可不知。” 苏良眼神微动,忙问道:“这里若不是大乾,那是何处?” 老农笑道:“我是没听说过什么大乾,这里是顽石镇,自古以来,都是隶属于飞仙宗的。” 第210章 偷渡客 “飞仙宗……” 苏良站在村口,望着老农扛锄走远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他曾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名字,那时他以为还要很久才能接触到这个地方,却没想到,如今他便来到了飞仙宗的地界。 对于大乾而言,这里便是所谓的“界外”。 苏良继续前行,打算再看看此地是否真的就是界外。 他在村中找到一间简陋的茶棚,棚子用竹竿和茅草搭成,下面摆着几张歪腿木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灶台后面打盹。 他走过去,在靠边的桌旁坐下。 老妇人被脚步声惊醒,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很快移开,像是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外乡人。 “喝茶?”她问。 “来一碗。” 老妇人起身,从灶台上提起一把粗陶壶,倒了一碗深褐色的茶水端过来。 茶水还冒着热气,飘出一股略带苦涩的香气。 苏良端起来喝了一口。 “老阿婆。”苏良放下碗,语气随意:“这里是叫顽石镇?” 老妇人回到灶台后面坐下,闻言点了点头:“顽石镇是叫顽石镇,不过可不是什么镇子,就一村子。” “既然如此,何不直接叫顽石村呢?”苏良好奇问道。 “我们这地方叫什么名字,那都是仙尊老爷们定的,他们说是镇子,那自然就是镇子。”老妇人笑着道。 “此地靠近飞仙宗的话,想必日子好过许多吧?”苏良又问道。 老妇人却是摇了摇头,道:“日子好过,村里的年轻人也就不会都往外走了,往年人多些,这两年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都往东边的坊市去了。” “坊市?” “飞仙宗的外门坊市,离这儿十来里地。”老妇人说着,拿起一块粗布擦了擦手:“去那儿能换到好东西,灵米、丹药、功法残页,什么都有,年轻人都想去碰运气,万一被外门的长老看中了呢。” 苏良点头,暗暗记下这个信息,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目前他在这里,真可谓人生地不熟。 而更关键的是,王弟将他传来此处,定是打着趁他不在消灭护国军的主意。 苏良不能在此久留,却又找不到返回之法,目前来看,只能往飞仙宗去。 苏良放下碗,放下几枚银钱。 老妇人见钱眼亮,看到银子,心中已然后悔方才没与这出手阔绰的客官多言几句好话。 这时候,苏良起身道:“老阿婆,飞仙宗的人时常来村里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走到桌前,一边擦桌子,一边不动声色地卷走了银钱,她道:“那些仙师忙着修行,哪有空往我们这小地方跑,不过前几日倒是有两个外门弟子路过,往西边去了,说是巡查什么遗迹。” 苏良故意露出好奇的目光:“哦?” “那边的山里有座旧洞府,不知道是哪个年头留下的,前阵子有人从里面挖出些残破的法器,传到了坊市上,飞仙宗的人就来查了。”老妇人说着,摆了摆手:“那些东西跟我们这些老百姓没关系,你们外乡人倒是对这种事上心。” 苏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走出茶棚,在村路上站了片刻。 是去东边的坊市,还是西边的遗迹呢? 苏良没有立刻动身,先是沿着村路慢慢走了一圈,将整个村庄的布局和地形记在心里。 到了村外的溪边,他蹲下身,捧了把水洗脸,溪水带来的冰凉感觉令他头脑清明了不少。 就在这时,他感到掌心那片“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颤动。 苏良低头摊开手掌,叶片的虚影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当他将真元凝于掌心时,那枚暗金色的叶脉纹路才会浮现出来。 他闭上眼,将感知缓缓沉入那片叶中。 那股细微的颤动正来自于西方,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 苏良没再犹豫,朝西而去。 刚出了顽石镇,他就察觉到两道不俗气息在靠近。 抬眼望去。 只见得空中两道身影御剑而来。 那是两个穿着灰白色道袍的年轻人,腰间系着玉色丝绦,一人低头翻看书册,另一人则是不断扫视周围,最终目光稳稳落在了苏良身上。 这应当就是老阿婆口中所言的飞仙宗外门弟子。 令人意外的是,苏良感知不到这二人处于何种修为。 从他们体内的气息而言,似乎比大乾寻常大宗师还要浑厚,但气息却又弱上不少。 界外,应当是有着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修炼体系,因而苏良无法推断出这人的具体修为。 此刻,那二人御剑越过苏良头顶,朝前方飞了一段,然后其中一人忽然做了个手势,两柄飞剑同时转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苏良前方。 苏良停下脚步,看着那两人从剑上跳下来。 “站住。”率先开口的是那个方才一直低头翻看书册的弟子,他比同伴矮了半头,面容清秀,声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倨傲:“你是何方人士,来飞仙宗作甚?” 苏良面色不变,语气平和:“路过的。” “路过?”矮个子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身上连块身份玉牌都没有,怎么过的界碑?这一带全是我宗辖地,外来者必须登记造册,我看你就是偷渡来的吧?” 另一个高个子弟子没有说话,但他一直警惕地盯着苏良。 “我只是途经此处,若冒犯贵宗,我退去就是。”苏良言道。 “退去就是?管你何人,擅闯我宗地界,已是犯下大罪,跟我们走一趟,回到宗门,自然能弄清楚你的来历!” 说着,二人抬步朝苏良逼近。 苏良只好摇了摇头,道:“我赶时间。” 矮个子弟子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赶时间。”苏良重复了一遍,面色镇定至极:“因而没空跟你们走。” 矮个子弟子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按在玉牌上的手指微微一紧,周身玄力骤然涌动,虽然不算强横,但那股属于飞仙宗弟子的气息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比大乾寻常大宗师的气势还要凝练几分。 “敬酒不吃吃罚酒。”话音落下,那弟子召出飞剑,一股浓烈至极的剑气自他身周荡开:“偷渡我宗地界,拒不配合我等执法,死!” 第211章 天罚三道 飞剑迎风而动,剑光暴涨,朝苏良直直斩下。 这一击,显然是奔着取人性命来的。 苏良看着那柄指向自己的剑,目光未有刹那停留,他的手指只是轻轻一抬,一道青金色的剑光便在他掌中凝聚而出。 没有蓄势,没有预兆,像是月光被截断了一截,落入他的掌心。 矮个子弟子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那道青金色的剑光已经在他面前一闪而过。 空中的那柄长剑瞬间断为两截,哐当坠地。 而他的衣襟也从肩头到腰侧,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切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寒意已透体而入。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同伴连退了两步,方才他自身锁定苏良的气息被瞬间震散,脸色不由白了。 “你!”矮个子弟子的声音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苏良掌中真锋,目光变得忌惮无比。 苏良往前走了半步,浑身煌煌大势,朝二人压去。 一刹真锋,则像一截凝实的月光悬在他掌心。 “我问,你们答,否则,死。”苏良的语气依然平淡,方才那一下像是随手一拨般轻松:“第一,飞仙宗内,可有前往他界的法阵,或是……掌控这种能力的人?” 这两名弟子被苏良气势所摄,脸上的倨傲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恐。 “传送大阵,我宗自然有,但你所言的他界,又是什么界,你到底是什么人!?” 矮个弟子话音落下,苏良挥手一划,他胸前立刻冒出一道血痕。 “我问,你们答。”苏良在此重申。 二人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话语。 “西边的遗迹是什么地方?”苏良问。 那里与自己手中的叶产生了联系,一定与大乾世界有关。 他需要弄明白。 矮个子弟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他很快就答道:“落星台,以前是我宗长老观星的地方,后来出了变故就废弃了。” “落星台有没有传送法阵?” 矮个子弟子明显迟疑了一下,但他注意到苏良掌中那道青金色的剑光微微亮了一瞬,便立刻开口:“有……听说以前是有的,但早就废弃了,阵纹都被收走了。” 苏良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思索了片刻,正要继续问下去,却见那高个子弟子忽然退了一步。 苏良察觉到了异常,目光微转,就见高个子弟子手掌合拢,将腰间那道玉牌猛地攥碎! “咔嚓!” 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间格外清脆。 几乎在玉牌碎裂的同时间,一股极其森冷的气息从那碎玉中升起,像一条无形的毒蛇直冲天穹,随即以极快的速度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苏良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道气息并非源自高个子弟子本身,而是从碎裂的玉牌中释放出的某种标记。 它没有攻击性,却像被点燃的烽火,将他们所处的位置暴露在了某个更遥远的存在眼中。 紧接着,苏良感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不知道从哪里来,像从极高极远处投下来,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压迫感,这气息远超苏良所见的任何一人,甚至比大乾圣主还要更加可怖。 那目光只是在苏良身上短暂地停了一瞬,就是这短短一瞬,苏良体内所有的真元都被引动了,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涌出体外。 苏良毫不犹豫地动了。 他掌中那道青金色的剑光骤然暴涨,划出一道短促而精准的弧线,掠过那矮个子弟子的咽喉。 矮个子弟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身躯便无声软倒。 高个子弟子面色惨白,转身欲逃,但苏良的剑光比他更快。 青金色的光芒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轨迹,没入他后背,从胸前透出。 高个子弟子向前扑倒,砸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苏良收剑,没有多看一眼,脚下一点,整个人如一道如风般掠入路边的矮林之中,随即隐匿气息沿着林间缝隙朝西快速移动。 下一瞬,天地间响起一道浑厚如钟的声音:“何人敢动我飞仙宗弟子!” 这话音落下的同时,天穹之上,白色光点不断聚集,最终凝成一道粗壮无比的雷霆,径直劈向苏良。 苏良想要避开,却觉自身周遭的空间都被封锁,一时竟是避无可避。 只能在雷光落下之时,奋力挥出一剑抵挡。 轰隆…… 雷光炸响,将大地凿出一个深坑。 苏良的身躯在一阵白光中飞出,射向某处。 “咦?”见到苏良没有被这道攻势斩碎,那道声音透着惊讶。 苏良的身躯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后背撞上一棵老树的主干,将碗口粗的树干拦腰撞断,身上还有残存的白色电弧不断跳动。 他右手掌心那柄青金色的剑光仍在掌中明灭不定。 左肩之上,衣袍被雷光灼出一道焦黑的破口,皮肤之上挂着暗红的灼痕,若非苏良在雷霆落下前挥出那一剑,只怕此刻他已是皮开肉绽。 而就在这时,第二道雷光已经在天穹深处开始凝聚,那白色的光点要比方才还要密集,像是无数盏放飞的灯。 苏良没有在原地多留一息,脚下一转,整个人贴着地面朝西掠去,身形不断穿梭,竭力遁去。 第二道雷光落下的速度比方才更快,几乎是苏良刚刚离开原地的那一瞬间,他方才所立的那一小片空地便被一道刺目的白光吞没。 泥土翻飞,烧焦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里的几棵老树消失不见,连一点火花都未曾留下。 见苏良这次直接躲开自己的一击,那道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多了一丝意外:“有点意思。” 苏良没有回头。 他的感知在疾行中不断扫过四周,试图捕捉那道攻击的来源。 可是,那声音是从极远处传来的,甚至很有可能距离这里数百里。 如此距离,却能直接锁定苏良,发动攻势,这在大乾世界,是所有武者想都不敢想的。 强如天人,也不过只能将自身感知散开数里的范围。 哪怕是飞剑术,有效范围也在三五里之内。 “有本事现身,与我堂堂正正一战。”苏良一边遁去,一边道。 只听得空中传出一道嗤笑声。 “一个武道天人境,你也配?” 此言一出,第三道雷霆紧随而至。 这一次没有落空,雷光直接砸在了苏良的后背。 第212章 雷光化雨,借法证道 雷光入体的瞬间,苏良听到了自己的神魂在作响。 雷霆裹挟着出手之人掌控的法则之力,如同一条狂暴的银蛇钻入他体内,与他先前炼化的龙元与阳脉之力猛烈碰撞,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鸣。 剧痛从身体与神魂深处炸开。 苏良膝盖一弯,险些跪倒。 那道雷光正试图撕裂他的神识,像一柄极细的刀在来回切割。 换做寻常天人,这一击足以让神魂崩碎,变成一具空壳! 但他没有碎。 太虚归元真经自动运转,一千二百四十七处节点同时亮起,将那些涌入体内的雷光强行分散,如同将一条怒江分划出千百道支流。 而更关键的是掌心的那枚叶,它在疯狂震颤,每一次震颤都从雷光中剥下一层细碎的金色光屑,那些光屑被叶脉吸收,转而化作一股温热的力量反哺回他的经络。 苏良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 他意识到,这道天罚并非纯粹的毁灭,其中还夹杂着施术者对法则的理解碎片。 那些碎屑般的信息涌入神识,被他本能地捕捉。 飞仙宗的修行体系与大乾截然不同,那些碎片中的只言片语,像钥匙插入锁孔,无声地撬开了他多年不曾触动的壁障。 他感觉到了一丝缝隙,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 “时机到了!” 痛苦仍在继续,但苏良心中却是一喜。 他意识到,将自己传出界外,某种程度而言,或许是一件好事! 在大乾之中,那方世界已经无法再容纳一名陆地神仙境。 但在界外,情况显然不同了! 加上这位飞仙宗强者的轮番攻势,重压之下,境界已然松动! 前行……前行! 苏良脑海之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这一步,他非要踏出不可! 苏良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金色光芒。 天际那道神念明显顿了一下。 “没死?”神秘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更多的却是漠然:“倒是有些体魄。” 又天雷已经凝聚成形,比方才更加粗壮,泛着深紫色的暗光,其中蕴含的法则压迫感比第一道强了不止一筹。 那道雷霆落下时,周遭空间被挤压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苏良没有避。 他双腿微沉,如同扎根大地,任由那道紫雷贯顶而入。 狂暴的雷光将他整个人淹没,脚下的地面寸寸碎裂,焦黑的裂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碎石被冲击波震得飞溅而起。 剧痛在经脉中奔涌,他的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 但就在那血珠滴落的瞬间,他掌心的叶猛然亮了一下。 一道极淡的金色光晕从叶脉中扩散开来,将那些狂暴的雷光层层压缩,最终化作一道细流缓缓沉入丹田。 某种东西,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汇聚而来,此刻苏良近乎破碎的肉身,如久旱逢甘霖! 远方的神念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你竟在吸收我雷法之威?” 那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颤。 “大胆!”一道惊雷般的爆喝声响彻天地。 随即,又一道攻势落下。 这一道与方才那些雷法截然不同。 先前的雷霆,威能与大小挂钩,越是粗壮的雷霆,其中的能量越是强盛。 但这一次,只有一道细如手指的光线! 速度,却是比方才快了数倍! 那道光线所过之处,似能划开空间。 其中的锋锐之气,远胜世间的任何刀剑! 这一击不再是试探。 它精准地落在苏良的眉心,试图直接贯穿识海。 这是冲着彻底抹杀他的神识去的,不留任何余地。 苏良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体内生生拽出一截,视野在一瞬间变得模糊失真。 但与此同时,那片叶也发出了最剧烈的震颤,一道纯粹的法则之力从叶脉深处涌出,精准地缠住了那道侵入识海的细线。 两种力量在他识海中猛烈碰撞。 那股剧痛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成两半。 苏良咬紧牙关,将太虚归元真经催动到极致,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弯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那道横亘在丹田与识海之间的壁障,碎了。 像是冰面裂开第一道纹路,紧接着无数细密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最终整面壁障轰然坍塌。 大乾世界束缚着他的那层界限在此刻彻底失效,原本停滞的真元开始疯涨,如同决堤的洪水狂涌而出。 天地之间,一股无形的力量朝他汇聚而来。 苏良身周的气机从内敛变得狂暴,又从狂暴变得沉寂,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完成了数次蜕变。 仿若有一柄无形之锤,在不断打造他的身躯。 骨骼中传出细密的共鸣声,血肉在疯长!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那股全新的力量在他掌中凝聚,化作一道青金色的光团。 光是握在掌中,他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威能远超此前任何一记一刹真锋。 远方的天际,那人终于不再平静。 “天地灵气在朝他汇聚,这是……证道!”神秘人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甚至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一个如爬虫的武者,竟用我的雷法证道!?” 那人彻底震怒,终究落下了最后一击。 这一击已经不像是执法,更像是不讲道理的灭杀。 对付虫豸,是不在乎手段的。 天穹之上,雷光化雨,原本清澈的天空,瞬时化作一片滚动的雷池。 无尽威压倾落,煌煌天威令人不可直视。 苏良朝天抬手,五指微张。 一截月光射入天穹,紧接着,世间骤然一静。 伴随苏良五指合拢。 只闻得“砰”的一声巨响。 漫天雷光轰然消散,化作一场银雨坠世。 天地间彻底恢复了安静。 远方的神念出现了长达数息的空白。 那沉默之中夹杂着某种无法掩饰的错愕,以及一丝极淡的忌惮。 “你不是此界之人……”那人的声音,变得平静了不少,而这份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寂。 苏良昂首道:“多谢前辈,助我踏入陆地神仙境。” 天穹深处传来一声嗤笑,紧接着道:“陆地神仙境?多古老的叫法,真以为自己已然成仙了?” 苏良轻轻掸了掸衣袍上沾的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人闲聊:“隔着几百里放雷,不痛不痒,希望能与前辈真刀真枪来一场。” “呵呵!”那声音一声冷笑,显然是被苏良的话气到,他立刻又道:“小子,你活不过三日,珍惜你现在的每一分时间。” 话音一落,那股笼罩于苏良身周的注视感骤然消散。 第213章 元叶 苏良站在满地的焦痕与碎土之间,呼吸逐渐平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的叶纹正在缓慢流转,光泽比从前更加明亮,脉络深处有丝丝缕缕的金色光点在游走,像是这片叶正在真正活过来。 陆地神仙,成了。 他闭上眼,新的感知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 与天人之时相比,此刻的感知范围扩大了何止十倍,更重要的是,他能看见些此前完全无法捕捉的东西。 天地之间流淌着无数细密的脉络,那些是法则的纹路,也是灵力的河道。 他看到极远的地方,有剧烈的光芒冲天而起,那里的灵气无比充沛,几乎溢出。 想必,那里就是飞仙宗的所在。 而苏良,暂时不想前往那个地方。 方才对他出手的人,一定是飞仙宗中的某位高手,此人若非是与他相隔数百里,或许已经要了他的性命。 自己能够借他雷法证道,也有些运气在其中。 缓了一会,苏良朝西而去。 他的速度比此前快了不止一倍,山川在脚下如履平地,每一步踏出都跨越数里的距离。 就连风声都被甩在身后,两侧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大地在他脚下变得温顺,仿佛那些山川河流也在为他让路。 两柱香的功夫后,苏良在一处山坳前停住。 山坳之中露出一角坍塌的石台,灰白色的石面半埋在荒草和碎石之中,几根残破的石柱东倒西歪地立在台面边缘,柱身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像是被遗忘了很多年。 落星台。 苏良放慢脚步,走上石台。 台面比他想象中要大,能容数十人站立,中央有一处凹陷的圆形坑槽,槽底残留着暗淡的纹路。 那些纹路被风雨侵蚀了大半,但在苏良突破后的感知中,依然能看出完整的脉络走向。 如果没有猜错,这就此前那飞仙宗弟子口中的传送阵基底。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纹路,感受到其中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方才如法长老大发雷霆,震慑数百里生灵,莫不是就因为阁下吧?” 苏良没有回头。 他早就感知到了此人的存在,对方的气息收敛得极好,但在突破后的感知面前,任何隐匿都如同薄纱。 那人已经在阴影中注视了他许久,直至眼下才现身。 “你是何人?”苏良问。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步履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苏良侧头看去,那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穿着灰扑扑的旧袍,腰间挂着一枚暗金色的吊坠。 那人走到石台边缘,在一块断柱上坐下,姿态随意至极。 他看了苏良一眼,又看了一眼苏良的掌心,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揶揄的意味:“你从大乾来,对么?” 苏良没有接话,目光之中没有警惕,但也没有放松。 他保持着平静的姿态,正是这份沉稳与平静,更让眼前人觉得讶异。 “你认得李依依?”短暂沉默后,苏良突然开口。 只一言,让这人瞳孔微微一缩。 他笑了笑,后道:“你怎知道的?” 苏良在另一根断柱前坐下,而后道:“在大乾时,常有人给李依依送东西,那东西被天火流星包裹,坠于皇城附近,来到界外后,我就在想,会不会是有人利用这落星台在给她送东西。” 说着,他看向对方,道:“若你不现身,我还不能确认,但我刚到此处,你便急不可耐地出现了。” 那人一笑,他仰起头来,赞扬地拍了拍掌。 “你虽来自井底,却是洞若观火,不易。” 说着,他起身,郑重其事地朝苏良行了一礼:“吾名,李长庚,李依依是我的妹妹,亲妹妹!” 苏良并未彻底相信对方的话。 他一直觉得,李依依作为一个界外之人,会在大乾世界,是有某种阴谋的。 如今看来,这一切的重点,恐怕此人身上 面对苏良怀疑的目光,李长庚道:“也许你不知道,但是对于这世间的大多数人而言,你们那个世界,是一块至宝,无数人都想得到,飞仙宗想得到,修罗天也想得到,只是后来,修罗天一战被屠,飞仙宗彻底做大,却无法找到钥匙所在,我与妹妹,也想得到那里,恰好有个机会,我可以将她送进去。” 苏良一番思忖,后道:“我以为,那里不过是某位圣人掌心的棋局,若是如此重要,怎会两千年来无人看顾?” “缔造那方世界的人去世了两千载,他将自身所有道藏,埋于其中,唯有得其天地者,可得真传,那人是我们这的一个传奇,老道赤松子,是个曾经天地都险些搅散的人物,没有得到他的准许,何人插得进手?” 苏良心神一震,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掌心。 他曾经以为,赤松子也是界外的高手。 却没想到,他才是那片天地真正的主宰。 而现在看来,对方会突然出现点拨他,也就理所应当了。 只有那样的存在,才能随时出现在大乾世界的任何一处。 而只有如此,才能说得清楚他掌心的那枚叶。 也在此时,苏良掌心的叶片,浮现出了纹路。 李长庚看到这一幕,瞳孔再度一缩。 “那是……元叶?” 他死死盯着苏良的掌心,朝他走近。 苏良皱眉想要后退,却是发现此人并无敌意,靠近过后,也仅是打量着他的手掌。 “此物,竟在你的手中!” 很快,他又意识到了什么。 “不妙,如法必然探查到了元叶的气息,他说三日内杀你,是个幌子,搞不好此刻整个飞仙宗的高手都在往此处赶!” 李长庚说着,大手一抓,一件麻布衫凭空而现,他将麻布衫披在苏良身上,道:“此物可以隔绝气息,或许能躲过飞仙宗的探查,趁现在,快走!” 苏良看了眼身上的麻布衫,正要退去,眼神却是忽然变得锐利无比。 他看向李长庚道:“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吗?” 李长庚一愣,而后立即解释道:“我的确想要夺得元叶,但……此叶在你手中,已然认主,就是将你杀了,我也得不到此物,我得不到尚可,却也不愿飞仙宗得到!” “若你夺不走,飞仙宗何以夺走?”苏良又问。 李长庚快速道:“他们未必杀你,但可控制你,控制你,便是控制元叶。” 正说着话的李长庚,猛地反应了过来,旋即失笑:“生死攸关,你竟还在套我的话,还不走?” 第214章 领悟大阵 李长庚的话音还未彻底落地,苏良已经动了。 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两道气息正在快速逼近这里。 只见他脚下一点,浑身便被真元覆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李长庚见状不由一愣,在他的视角看来,苏良动作飞快,一气呵成,话音刚落之时,整个人在他的视野中已经只剩一个小点了。 “动作倒是快得很。” 李长庚自言自语地说罢,掐出一道符箓,随着符箓在指间燃烧,整个人化作一阵疾行的风而去。 数个呼吸间,二人遁出数十里,前方的地势骤然低洼下去,露出一片被苔藓覆盖的废墟。 几根断裂的石柱歪斜地插在泥地里,柱身上有着与落星台上相同的古老纹路,只是侵蚀得更加严重。 苏良停在一根半埋的石柱前,周身玄光消散。 他蹲下身,将手指按在石柱裸露的断面处,闭上眼,感知如蛛网般铺展开来。 几息后,他睁开眼,眉头微动。 “此处阵纹与落星台基底一致,但这座台子比落星台还早上许久。” 李长庚站在三步外,闻言微微点头,眼中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 他没有料到苏良初来乍到竟能看出这些细节,尽管对方方才已借雷法证道,正式跳出武者的界限,但解析这些阵纹结构,还需要对灵力与法则的深刻理解。 “此为初星台,飞仙宗立宗前就有了。”李长庚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他走到另一根半埋的石柱旁,用靴尖踢开堆积的碎石,露出下方一小块还算完整的阵面。 “落星台是仿照它建的,当初废弃初星台的原因很简单,它接不上任何一条主灵脉,根本供不起传送所需的消耗,后来飞仙宗在数十里外发现了一条灵脉支流,才将传送阵搬到了落星台的位置。” 听到他所言,苏良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李长庚踢开的那块阵面上,指尖的灵光微微跳动了一下。 陆地神仙境的感知力比天人之时精细了何止数倍,他能看见那些被岁月侵蚀了大半的阵纹之中,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力痕迹。 “不继续逃了?他们顶多半柱香,就能锁定此处。”李长庚见苏良没有在动身的意思,不由道。 苏良道:“尽管你们这世界对我而言很新鲜,但我也不想在此久留,我要回去,你能利用残破的落星台向大乾输送灵石,就应该有办法将人送回去吧?” 李长庚微微一愣,而后笑道:“送东西跟送人是两码事,不过你手里有元叶,这事倒也并非不可能,只是需要一座完整的传送阵,而这样的东西,只有飞仙宗有。” “这个不行?”苏良指了指初星台。 李长庚皱眉,在他看来,苏良已是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这玩意废弃不知多少岁月,阵纹早已失效,更何况,我们也没有足够的灵石以及手段激活它。” 苏良却不这么认为,他站起身,抬手在他与李长庚之间的空地上随意一划。 随着他指尖划过,空气中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那纹路只有指节长短,却散发出一股让李长庚脊背微微发麻的气息。 那是元叶的气息。 李长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之前已猜到元叶在苏良体内,但亲眼看到对方能如此随意地调用其中的力量,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枚元叶与他认知中的任何灵物都不同,它似乎已经与苏良的经络融合到了极其深入的程度。 “整个大乾世界就相当于一条灵脉。”苏良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也是在踏入陆地神仙境后,他才彻底了结,赤松子究竟给了他什么样的东西。 可以说,将整个世界送入他手中也毫不为过。 再加上他的点拨,苏良可谓欠下赤松子天大的人情。 李长庚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就算你能替代灵力供源,还有一个问题,传送阵的运转需要核心,二是精准的空间坐标,也即是星盘,而落星台那块星盘,早就被人拆走了。” “所以说,没有星盘我便回不去。”苏良皱眉。 李长庚用下巴点了点落星台的方向:“十几年前,有个外门弟子无意间触动阵基,发现这里竟然还能产生微弱的空间共鸣,消息传上去之后,如法亲自带人来查,把星盘拆走,阵纹也刮去了大半。” 苏良若有所思地看向落星台的方向,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星盘被拆走,阵纹被刮去,但基底还在。只要能重建阵纹,再找到替代星盘的方式,这个传送阵就能重新激活。” “与其说这些,不如想想,等会飞仙宗的人到了如何应对,你可别指望我,我肚里有些墨水,但论战力,就连飞仙宗的普通弟子都比不上。” 苏良没有理会他,已经再次蹲下身,将手掌完全贴合在初星台那块露出地面的阵面上。他闭上眼,掌心的元叶纹路开始以某种规律闪烁,一道道细如游丝的金色灵力从他指尖渗入石面,沿着残存的阵纹缓缓流淌。 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纹路被灵力激活,开始发出极其黯淡的微光,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灯被重新注入了油。 李长庚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再说话。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苏良保持着那个姿势纹丝不动,呼吸变得极其绵长。 他正在用最原始也最精准的方式那些纹路,以灵力为触须,一寸一寸地描摹阵纹的走向。 而很快,他心中一顿。 随着整个大阵在他脑海中成型,那些复杂的阵纹在他的理解中,变得无比简单。 苏良发现自己,已经掌握了能够复刻这种大阵的方法。 同时,关于阵法的许多原理,也一股脑涌入他脑海之中。 他的逆天悟性,不仅仅是针对武道之上的功法,就连阵法也是相同! 这绝对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通过临摹初星台这座古老的传送法阵,苏良就此学会了阵法。 用界外人的话来说就是,他俨然成为了一名阵法师,就在这么一瞬之间的事情! “追兵到了。”苏良起身,眼神一片清明。 李长庚的表情却是微微一凝。 第215章 通玄 李长庚的表情微微一凝,目光顺着苏良的视线投去。 他的感知不如苏良那般敏锐,但此刻也捕捉到了三道正在快速逼近的气息。 那三道气息每一道都浑厚如山岳,彼此之间保持着精准的三角阵型,像是训练有素的猎手正在收拢包围圈。 “三个。”李长庚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不再从容:“通玄境的修士……放在你们那边,就是所谓的陆地神仙。” 他侧头看向苏良,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哪怕一丁点的犹豫或慌乱,但苏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平静至极,仿若早已等待此刻许久。 “三个陆地神仙境。”苏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放在我大乾,足以开拓一个时代,而这些人,在飞仙宗大概是什么地位?” “至少是外门长老的级别。”李长庚道。 苏良闻言一愣,旋即苦涩一笑。 对于大乾而言千载难见的陆地神仙,在飞仙宗竟只是区区外门长老。 这…… 简直没法对比。 此时李长庚的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如法没亲自来,但他派来了能确保把你留下的人,通玄境修士的手段不是你能比的,我建议你趁他们还没彻底锁定这里,先撤!” “撤去哪儿?”苏良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如常:“我现在对这方世界一无所知,语言身份全都对不上,就算跑远了,没有传送阵我还是回不去,不如在这里把问题解决一部分。” 李长庚张了张嘴,最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苏良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慌乱过,哪怕在落星台被如法的雷法锁定的时候,他也并没有一味地逃命。 “行。”李长庚往后退了几步,面色有些无奈:“你要如何做,我不拦你,反正我也拦不住,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出手,我这身本事在飞仙宗的人面前不够看,贸然上去只会拖你后腿。” 苏良对他的话仍旧置之不理,以转向那三道气息来源所在。 那三道气息在距离初星台废墟约三里处散开。 两道继续径直压来,一道绕向侧翼,像是要封死他们的退路。 这份配合堪称默契,显然是经常联手行动。 苏良没有动。 他站在初星台正中央那块露出地面的阵面上,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整个人看起来放松得不像是在面对三名同级别的对手。 李长庚靠在那根断柱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柱面。 他不打算出手,同时手中已经紧握一张传送符箓。 情况不对,他会立刻消失在此地。 不过在此之前,他也想借此机会,看看苏良究竟有几分成色。 第一道身影很快出现。 那是一个穿灰白道袍的中年人,面容方正,下颌留着一把短须,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落在空中,泛起一阵空间涟漪。 其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内敛的波动,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紧接着是第二道。 一个身形瘦高的男子从另一侧走出,手中提着一根通体漆黑的铁尺,尺身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他的速度比前一人更快,几乎是转瞬之间就越过了数十丈的距离,落在初星台东侧的一块断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良。 第三道气息没有现身,而是蛰伏在此处后方百丈之外。 “就是你?”那留须的中年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敢在我宗地界杀我宗弟子,这是飞仙宗千百年不曾发生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苏良右手掌心,那里残留着一缕尚未完全消散的元叶气息,此人眉头微皱,意识到苏良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偷渡者。 很有可能身怀异宝! 难怪如法长老三令五申,要他们抓活的。 苏良看着他,道:“废话太多,既然我犯贵宗戒律,就请出手。” 中年人的眉梢微微一挑,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应。 他身旁那手持铁尺的瘦高男子嗤笑一声:“死到临头,嘴倒是硬得出奇!” 苏良没有再说任何话,掌心那柄青金色的剑光无声延展而出。 此刻那剑刃表面多了一层极淡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正在剑身上缓缓流转。 那是苏良方才临摹初星台阵纹时,所参悟的些许法则碎片。 他没有预兆,没有蓄势,就那么随手一划。 一道细如游丝的青金色剑光从剑尖射出,贴着地面无声滑过,精准地切向瘦高男子脚下的断石。 那瘦高男子的反应快得惊人,苏良起手的瞬间他已经从断石上掠起,手中的铁尺一翻,尺面上那些细密的符文骤然亮起,在空中画出一道黑色弧光,与苏良那道剑光正面相撞。 “轰!” 一声巨响,交击之处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碎石飞溅,气浪将附近的枯草齐齐压平。 瘦高男子的身形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随即借力后翻,落回地面时被余力震退身躯,拖出一道浅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铁尺,尺面上有一道极淡的划痕,正缓缓消退。 他抬起头,看向苏良的目光比方才多了一丝认真。 “剑法不错。”他说:“但这样的攻势,太过原始,真不知你是如何修到通玄境的。” 苏良没有言语,方才那一剑他用了七分力道,但对方只是随手一挡就卸去了大半攻势,最后虽是退了几步,却是毫发未损。 他这一击如果是在大乾,同样的力道打出去,恐怕无人能挡。 就连那位大乾圣主,也未必能像眼前人般如此轻易挡下。 另一名飞仙宗外门长老此刻也动了。 他拔剑出鞘,剑身出鞘的瞬间带起一道清越的嗡鸣,剑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没有斩向苏良,而是先在他自己身周画了一个完整的圆。 “小子,这才是剑法,你那顶多算得上稚童玩棍!” 那个圆在空气中凝成一道流转不休的环形光幕,然后从剑尖脱离,朝着苏良推来。 …… 第216章 围攻 那身穿灰白道袍的中年人,身上剑气浓郁得让人不能直视。 李长庚只能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处。 其剑法如光轮,正一道道轰向苏良所在。 尖锐的剑啸未有任何停歇,听的人耳根发痒。 而在苏良的眼中,自身已被一轮轮光圆围住。 每一轮光圆,都充斥着难以相信的破坏力。 苏良能够感觉到这灰袍道人士的一击要远超方才那名铁尺修士。 更关键的是,那光轮在推进的过程中不断分裂,像一张正在不断编织的网,越靠近他越是密集,最终铺天盖地。 苏良退了一步。 他退到初星台阵面的边缘,左手掌心凝聚出一层厚重的真元屏障,同时右手一刹真锋横切而出,试图从侧面撕开那张灵光织成的网。 剑锋切入光网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极其绵密的阻力从剑刃两侧同时涌来,像是有千百根丝线同时缠住了他的剑身。 他加了三分力道,剑刃又切入了半寸,但那光网非但没有碎裂,反而像活物一样蠕动着顺着剑刃朝他的手腕蔓延过来。 “你破不了我的剑!”中年人的声音从光网后方传来,语气从容,带着浓烈的自信。 苏良没有理会,收剑回撤,在对方攻势尚未彻底合拢前退出数丈,同时右眼之中,一点光芒悄然亮起。 下一瞬,一道赤金色的光束从他眼中射出。 那是阳脉之力,也可以说是法则之力。 在踏入陆地神仙境后,他对这股力量的掌控比之前精细了何止十倍。 光束落在光网上的瞬间,像一柄锋利的刀刃切过豆腐,无声无息地熔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灰袍道人的表情中终于出现了一丝诧异。 光网被洞穿的那一点开始快速向四周溃散,失去了完整结构的灵光像是断了线的珠串,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灰袍道人手腕一抖,第二剑紧随而至,这一次他没有再以困为主,剑身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灵光,以极其精准的角度直刺苏良眉心。 苏良侧头避过,那道灵光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在他身后坠地,惊起一声爆响,整个阵台顷刻破碎。 苏良反手一剑撩向中年人的手腕,对方不闪不避,剑鞘一横挡在身前,硬生生接下这一剑。 苏良的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同时间,后方那道蛰伏已久的气息终于动了。 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贴地袭来,快得像一阵掠过地面的风。 那气息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奔苏良背后而去。 三对一,却仍旧用出了这种偷袭的手段。 苏良预感到后方的危机,他没有回头,只是一剑朝后而去。 砰! 一道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一股强烈的爆炸荡开。 苏良飞身而起,落在不远处的怪石之上。 李长庚已退后数百丈,手中死死捏着那张传送符,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三个通玄境修士,三种截然不同的攻击手段,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通玄境修士来应对,要么被缠死,要么被击穿,要么被偷袭得手。 但苏良竟一个人挡下了所有。 李长庚意识到,苏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适应这个世界的战斗方式。 方才第一剑时,他的招式还带着大乾武者的笨重痕迹,而第二剑已经学会了在出手前预留三分力道以应对敌方余力。 到了第三剑,他甚至能直接挡住背后的偷袭。 这种适应的速度,已经堪称妖孽了。 李长庚的指节在断柱上攥得更紧了一些,但他没有出声。 场中的交手仍在继续。 苏良在挡下偷袭之人的攻势后,没有再给对方重整阵型的机会。 他的呼吸忽然沉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一块立定不动的铁砧。 他闭上右眼,只留左眼睁开。 那枚暗红色的瞳孔深处,一道比方才更粗更凝练的光束骤然射出,直取中年修士的面门。 这一击比方才洞穿光网的光束快了数倍,中年人的瞳孔猛地一缩,剑身横举,全力催动护体灵光。 赤金色的光束与护体灵光相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嗤响。 灵光没有碎裂,但光束没有消散。 它像一条被钉在剑身上的活蛇,持续不断地灼烧着那道灵光,每过一息便将灵光削薄一分。 中年人额角渗出汗珠,他发现自己无法撤剑,一旦撤剑,那道光束会毫无阻碍地洞穿他的头颅。 就在他全力抵御这道光束的同一刻,苏良动了。 他身形一晃,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瘦高男子身前三步处。 后者显然没料到苏良会在这个时候压向他,但随之,手中铁尺上的符文再次亮起,但他来不及使出完整的术法,只能将铁尺横推而出,带着一层仓促凝聚的灵力屏障挡在身前。 苏良的剑到了。 他只是将一刹真锋的剑尖对准铁尺,以一种最朴素的突刺方式递了进去。 剑尖触及符文的瞬间,瘦高男子感到一股极其粗粝的力量从剑尖涌入,那种力量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纯粹是近乎野蛮的力量洪流,像是一整条江河被压缩成一根针,顺着剑尖直接灌入了他的铁尺之中。 铁尺表面的符文在同一瞬间齐齐亮了一下,然后齐齐熄灭。 紧接着,尺身从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裂缝急速蔓延,那柄跟随了他二十余年的法器,便就这么碎裂了。 瘦高男子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他还没来得及后退,苏良的剑已经穿过了碎裂的铁尺,没入了他的胸膛。 “师弟!” 灰袍道人一声大喝,就在此时,苏良突然朝他看来,眼中又射出一道赤金光束,这一次,灰袍道人来不及阻挡,光柱精准地没入他的左肩。 他不由怔住,还想再做什么的时候,只闻得一阵铃声响起。 原是被他们忽略的另一人,在几百丈开外,忽然祭出一件法器。 那是……撞心铃? 灰袍道人看向李长庚的目光变得震惊无比。 只见得他面色忽然一滞,而后整张脸变得铁青无比,身形从空中坠下。 苏良也没想到李长庚会出手助他,随即扫了眼对方手中的铃铛。 此物,竟只是轻轻一摇,便可让一名强大修士毙命? 李长庚此刻道:“还有两个!” 他话音还未落下,一道攻势骤然落下,李长庚来不及避开,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掀飞了出去。 而后,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第217章 法宝 李长庚醒来的时候,大脑传来一阵疼痛,像是被人用铁锤敲过,嘴里还有一股铁锈味。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嘴角,就见手上有着血迹。 随后,李长庚才看向周围,当看清周遭的景象之时,他整个人不由得顿住了。 原本废弃的初星台已经彻底变了样。 散落在地的碎石和断柱像是被一头巨兽犁过,地面上纵横交错着上百道深浅不一的沟壑,最深处足足没过了人的膝盖。 几根原本还矗立着的石柱齐根断裂,斜斜地插在泥土里,断面处残留着焦黑的灼痕。 而那三名飞仙宗修士,此刻已经全部倒下了。 灰袍道人是被他用撞心铃所杀,尸身还算完整。 但那铁尺修士与第三人,竟是人首分离,甚至连心脏都被挖了出来。 杀人者手段未免太狠了,难道是觉得杀了他们还不解气,才又挖出心脏? 李长庚心中闪过这样的疑惑。 这时,一旁响起了苏良的声音。 “我见识过界外的手段,哪怕受了致命伤,却还能复活,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就斩下了这二人的脑袋,挖出了心脏。” 李长庚侧头看去,只见苏良盘膝坐在一边,似乎也在恢复。 只不过,他表面上的确看不到什么伤势。 与三名通玄境交手过后,他竟是没有负伤? “你说的那些手段,都是旁门左道,飞仙宗自诩正道,是不会让门人修炼这种功法的,不过小心点没有错,下一次,你应当碾碎他们的神魂,这才是彻底杀死他们最有效的方式。” 苏良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我昏过去多久?”李长庚问道。 “一盏茶的功夫。”苏良回道。 李长庚再度一愣,一盏茶的功夫? 也就是说他昏过去后,苏良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连斩两名通玄境? 他到底还有何底牌! 李长庚看到周围的狼藉,顿时陷入了沉思。 苏良没有理会他的沉默,他在三具尸体上搜刮起来。 这三人都戴着一样的戒指,而后是各自的令牌与兵器。 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苏良有些意外,这三人在飞仙宗也不是底层,怎么身上的东西如此少。 只见李长庚撑起身子走了过来,拿起一枚戒指而后道:“此为储物戒,其中有一处须弥空间,可存放死物,不过每个人的戒指都有特殊的禁制,除非有擅长此道的高手,否则我们是打不开的。” 苏良点头,没再多言,拿起了那枚飞仙宗令牌翻看了一圈。 令牌是暗银色的,表面刻着一座山峰的轮廓,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持令者的名号。 被撞心铃杀死的灰袍道人,原是叫陈长生,道号万川。 飞仙宗的外门长老。 “还不打算走么,很快其他飞仙宗的人就会到这里,甚至是如法亲至。”李长庚言道。 “一直听你说如法,此人很有名?”苏良问道。 李长庚一笑,道:“呵,飞仙宗内外,何人不知如法名号,此人乃是众长老之首,手握飞仙宗法规,四海臣服,乃是飞仙宗内前四号人物,在他前面的,也就只有正副二位宗主,以及圣女了。” 苏良道:“我需要几样东西,用来构筑传送阵,如记录坐标的星盘,构筑阵基的各种耗材,大阵所需颇多,有办法弄到这些东西吗?” “不容易,怎么,你想自己构筑大阵?”李长庚一脸疑惑,他已经无法跟上苏良的节奏了。 苏良点头道:“我可以自己做个阵法回去,不过得将这些前提条件解决。” “想要凑齐这些东西,难如登天,话说,这不是目前最为紧要的事吧,我们虽杀了飞仙宗这三个长老,但很快还会有其他人赶来,不走么?” 苏良道:“走是要走的。” 他已经开始剥下灰袍道人的外衣,转而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而后将其令牌挂在腰间。 李长庚想到了苏良要做什么,当即道:“你疯了么?” “我要去一趟飞仙宗,想必外门长老的身份,能助我弄来那些东西,你帮不帮我?”苏良直接道。 李长庚深吸了口气,此人目前是受到飞仙宗追杀的,竟想着冒充飞仙宗长老混入其宗门之中。 这已经不是胆大了,这简直是疯了! 但随即,他也明白,若没有他在旁相助,苏良的身份很快便会暴露。 李长庚微微吸了口气,道:“行,我跟你去就是,不过我仍旧是那句话,有危险我会第一个离开。” “没问题。” 李长庚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 这个来自下界的年轻人,来到飞仙宗地界还不到半天,经历了被雷法锁定,又与三名通玄境修士正面交手,然后下一步的计划竟是直接混进飞仙宗内部去偷东西。 “走吧,有人来了。”苏良道。 二人离开初星台,先是朝与飞仙宗相反的地方而去。 直至摆脱追兵过后,二人又回到了飞仙宗附近,他们来到一处小镇上歇脚。 “对了。”二人并肩走入镇里,苏良忽然开口。 “你用的那枚撞心铃,这界外像这样的法宝很多?” 李长庚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个。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不多,我的撞心铃是师尊传下来的,地阶法宝,威能勉强可以媲美天阶,它只要对方心有松懈,铃音一响便能碾碎敌人心脏,但使用时需要把握时机,一般修士手里能有玄阶法宝已是罕见。” 苏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心中觉得,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如李长庚的撞心铃,完全不似其他法宝,更像是某种机制法宝。 只是不知,那叫人一声,只需对方一应便将人收进去的葫芦有没有。 苏良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在界外多弄些法宝,这样回去的话,蛮人就好应付了。 想到此处,也不知道护国军怎么样了,没有他坐镇,他们深入蛮境,怕是处境不会很妙。 苏良心中莫名有些急躁起来。 第218章 坊市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东贯穿到西,两侧零星散落着几家铺面。 “飞仙宗外门长老的身份……在宗门外的坊市里也能用,而且比在内门更方便,坊市里的物资流通都是弟子间的私下交易,查验不会太严,你想要的材料,坊市里兴许有门路。”李长庚道。 “这里有坊市?”苏良问道。 李长庚点头,道:“不然也不会将你往这里带,进飞仙宗前,先在这镇子里的异宝坊碰碰运气吧。” 苏良微微点头。 二人沿着小镇外一条向东延伸的黄土路步行而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两侧的丘陵逐渐被平整的石板路取代,路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石质界碑,上面刻着飞仙宗的徽记和一行说明文字。 李长庚侧过头,朝苏良示意道:“再往前就是飞仙宗的异宝坊,我不方便露面,你沿着这条主路直走,就会看到一片建在半山腰的集市,外门长老的令牌在那边很好使,但记住,这些生意人身份虽卑微,但不是傻子,你千万莫露怯,叫人看出端倪,就坏事了。” 苏良点头,没再多言,独自前行而去。 没走多远,便见到了李长庚所言之处。 一条青石主街往山上而去,而就在半山腰的位置开始,一间间青石瓦舍依山而建,直至山顶。 苏良沿着青石主街上山,步伐不紧不慢。 到了此处,便能看到许多身着飞仙宗道袍的弟子,大多数人在看到他腰间那枚令牌后便主动侧身让路,低头行一个简礼便匆匆走过。 也有人面露诧异,大概是苏良的面貌太过年轻,也可能是因为他这张脸确实眼生,但令牌在身,也没人敢贸然上前盘问。 苏良来到了山腰的坊市,目光在左右店铺间穿梭。 最终,他来到了一家名为云石斋的铺子前。 苏良抬步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蓝布短衫的伙计,约莫三十出头,留着两撇鼠须,正低头用一把小刻刀在打磨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石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苏良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快速下移到腰间那枚令牌上。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伙计放下刻刀,脸上堆起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位……长老,面生得很呐。”他说着,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语气客气却不热络:“小店经营的都是正经货品,不知道长老想要点什么?” 苏良没有急着回答,目光淡然地扫过货架。 “玄铁粉有么?”苏良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要纯度高的。” 伙计闻言,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玄铁粉是构筑阵基的常用材料,纯度越高越是稀有,这种东西,寻常外门弟子压根买不起,不过此人腰悬长老令牌,倒也是符合他的身份。 只是这长老太过年轻,伙计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他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拿下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暗银色的粉末,然后漫不经心地道:“这一袋玄铁粉,大概有五成纯度,长老可要?” 苏良看了一眼那袋粉末,又抬眼看着伙计“我要八成以上的。” “八成?”伙计笑了一声,摇头道:“长老怕是头一回来异宝坊吧,纯度七成以上的玄铁粉哪家有现货?就算有也是留着给老主顾的。”他顿了顿,目光上下扫了苏良一遍:“长老面生得很,就算有现货,小店也是不敢与您交易的。” 他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几乎就差把我不信你这几个字说出来了。 苏良那枚令牌摘下,放在柜台上,然后说了一句:“这枚令牌,够不够让你交易?” 伙计低头看了一眼令牌,他显然认得这就是外门长老的身份令牌,但他没有立刻服软,反而又抬头看了苏良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令牌是真的。”他说:“可长老您是哪个峰的,小的到时亲自将货送去您洞府。” 苏良看着他,语气明显变得不悦:“你不信我,无非是见我年轻,想要欺我。” 说罢,苏良不动声色地透散出几分修为气息。 那店铺伙计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凝固。 一瞬之间,他便感到一股极其沉重的气息,正在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无声漫开。 那股气息并不暴烈,却带着一种极致的压迫感。 伙计的脸皮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深渊边缘,仿若自身随时会被吞噬。 苏良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不低:“我的身份,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商铺伙计来质疑,我要的玄铁粉,到底有没有?” 那伙计的面色登时变了,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变换了数次,最终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长老言重了,小店哪敢质疑长老的身份,我这便取货。” 他几乎是赔着笑转身,飞快地从柜台下面搬出另一个布袋放在台面上。 解开系绳,里面的粉末色泽明显比方才那袋更深更均匀。 “纯度八成五的,小店压箱底的存货了,长老既然急着用,就先拿着,至于价钱,就是市价,用现灵石交易。” 苏良将那枚令牌重新挂回腰间,他伸手掂了掂那袋玄铁粉的重量,然后将其收入怀中。 灵石他没有,但他有另一样东西。 他将灰袍道人的宝剑放在柜台上,道:“此物先做抵押,两日后会有弟子上门结清灵石。” 那伙计又是一愣,随后看向那柄宝剑,能被外门长老用作佩剑的,当然不是凡物,瞧品阶,怎么也有个玄阶了。 这种东西价值不菲,怎么也比那一袋子玄铁粉要值钱得多。 伙计顿时喜笑颜开,将宝剑收下,笑眯眯地道:“没问题!” 苏良转身走出了云石斋,重新来到主街之上。 一连看了好几个店铺,都没有星盘这种东西。 而这,是一个传送阵法最为关键的东西,没有此物,便无法构筑大阵。 黑市上或许有这样的东西,但……没有熟人带路,压根就进不了黑市。 这时,前方出现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人。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面容白净,身姿挺直,看起来就知身份不俗。 苏良正要与此人擦肩而过时,对方忽然开口。 “等等!” 第219章 混进宗门 青袍年轻人打量着苏良,脸上挂笑,但笑容之中却带着几分审视:“在下张行舟,飞仙宗外门弟子,平日替宗门打理异宝坊的账目,各峰长老不说全都认得,至少见过七八成,却从未见过阁下。” 苏良停下脚步,面色如常:“外门长老众多,你不可能每一个都认得。” 张行舟的笑意不减,但眼中的审视并未散去:“这话倒是不错,不过今日宗门召所有外门长老回山议事,阁下为何没去?” “我一直在外云游,刚刚回山。”苏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从容:“至于宗内的事,不至于缺我这个闲人。” “哦?”张行舟微微挑眉,像是信了几分,但显然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不知长老在哪座山头修行,是何道号?” 苏良正要答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长庚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他换了一身灰褐色的旧袍,半弓着腰,看起来像个随行的仆人。 他快走两步,在苏良身侧站定,低眉顺眼地对张行舟道:“这位小仙师,我家长老在赤霞峰修行,只因常年在东海诸岛游历,故而面生,此番归来,本是要赴如法长老之召的,但修理法器差些东西,便先来坊市看看。” 张行舟的目光在李长庚身上扫了一圈。 长老出行带着仆从再正常不过,李长庚的出现,倒是让他心中疑虑消去许多。 “赤霞峰的确有位长老常年在外,说起来,已有三五个年头未曾回来了。”他念叨了一声,随即朝向苏良,躬身一拜:“晚辈见过徐长老!” 显然,他将苏良当做了赤霞峰的某位徐姓长老。 苏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沿着青石主街继续朝山上走去。 李长庚落后他半步,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才压着嗓子低声道:“赤霞峰有个长老名叫徐隐,是个真正的剑痴,几年前离开宗门去东海游历至今未归,我们方才的说法,也就唬一唬与他不相识之人,若是这般进了飞仙宗,你必定露馅。” “看来你对飞仙宗挺了解的?”苏良问道。 李长庚道:“还行吧,我曾在飞仙宗里待了几年,以杂役的身份,所以各峰的情况,我多少了解些。” 苏良有些好奇起来,再度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与飞仙宗不对付,又想在这大宗眼皮底下谋夺元叶。” “这些与你无关,你又不是我们这世界的人,不会懂!”李长庚道。 见他不愿说,苏良也没在这话题上多做纠缠,而是道:“你不是不方便进坊市么?” 李长庚苦笑一声,道:“坊市之中有一位故人,不过我不大好见他,今日他似乎不在,我这才赶了上来。” 说着,他看了眼周围,才发现二人已经走出了坊市,来到了山顶云台之上。 “坊市里没找到你要的东西?”李长庚问道。 苏良摇头道:“星盘还是得去飞仙宗里想办法。” 一个独立于飞仙宗之外的坊市,都让苏良的身份险些露馅,这要是进了飞仙宗,李长庚压根不敢想。 他只好是道:“你我这般冒昧入宗,要坏事,当务之急,是得给你我寻个可靠的身份。” 听他这么说,苏良眉头一挑:“看来你有办法。” …… 一个时辰后,飞仙宗东侧山门前。 此处山门两侧各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石像,雕刻的不知是何种灵兽,獠牙外露,双目以黑曜石镶嵌,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山门前站着两名守门弟子,看到两人并肩而来,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腰间的令牌上,各自拱手行了一礼便放行了。 穿过山门的那一刻,苏良感觉到一层极薄的灵力屏障从身上掠过。 那屏障似乎是一种探查禁制,但在腰间令牌轻轻一颤后,那种感觉随之消失。 李长庚也若无其事地跟在后面,二人过了山门,只觉得周遭灵气浓度骤然提升了数倍。 苏良的感知如同被浸入温水之中,空气中流淌的灵力比外面稠密得多,甚至能肉眼看到一些细微的光点在空气间漂浮。 这就是飞仙宗了。 他放眼望去,前方楼阁连绵,飞檐勾连,大片建筑,好似建在云端之上,有的只显露檐角,有的孤立于倒悬山上。 “长老堂有位管事,与我是旧相识。”李长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去找他,或许能帮忙弄个身份。” 二人穿过两条空中回廊,来到一座青瓦灰墙的院落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苏良认不出那是什么字。 进入院内,这里不像苏良想象中那般肃穆,反倒有些冷清,只有一个中年管事坐在廊下打盹,手里还攥着一卷没合上的册子。 李长庚轻咳了一声。 那管事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看到李长庚时明显愣了一下。 他又揉了揉眼,确保自身没有在梦里,而后神情却是比做了噩梦还可怖。 他单手一拂,关上院门,又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再也不会踏进飞仙宗一步了么?” “有事找你帮忙。”李长庚言简意赅,侧身让出苏良:“给我们弄个身份。” 管事的目光落在苏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而后他也看到了苏良腰间的身份令牌,眼神不由得一紧。 作为长老堂管事的人,他一眼就认出了令牌中的气息,属于之前的灰袍道人。 而在飞仙宗,身份令牌乃是最为重要的东西,会出现在此人手中,只能说明,那灰袍道人已经陨落。 管事心中微微一惊,旋即立刻摇头道:“这事办不了,这要是被人发现,你们与我都得完!” 说着,他已是起身,将二人往外挡去。 李长庚却是拦住了他,道:“欧阳兄,我二人已经混了进来,就不会再出去,这事你得办,否则我们身份被发现,他们定能查到,我们来过这里。” 一听这话,欧阳紫金面色微微一僵,他旋即看向对方,语气不善道:“李长庚,你在威胁我?” 第220章 身份 欧阳紫金面色发狠,显然是不愿再与李长庚扯上关系。 对此,李长庚只好道:“我怎会威胁你,莫忘当初,是你我二人联手,才有你的今日,为此,我这些年过得如老鼠一般,难道你全视而不见?” 欧阳紫金闻言,整个人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他幽幽一叹,而后道:“好吧,只此一次,过后,你我两清!” “没问题。”李长庚笑道。 欧阳紫金他盯着李长庚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了廊下的椅子上。 “你总是这样,每次出现都给我找麻烦。”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的怒意已经被无奈取代。 李长庚在他对面的台阶上坐下,随意得像是回了自己家:“世道艰难,我这也是没办法。” 欧阳紫金白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苏良身上。 他打量了片刻,目光在苏良腰间那枚令牌上停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块令牌是陈长生的吧?”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陈长生今日轮值巡查,至今未归,我就猜到出事了。” 苏良没有否认。 欧阳紫金没有继续追问陈长生的下落,他只是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和一支笔,翻到某一页,又从怀中摸出一枚空白令牌放在膝上。 “你叫什么名字?” “徐隐。” 欧阳紫金的笔顿了一下:“赤霞峰那个剑痴?” 苏良面色不变:“正是。” 欧阳紫金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知是讽刺还是好笑的表情:“徐隐五年前离宗去东海游历,至今未归,你顶他的身份,确实不容易被拆穿,毕竟见过他的人本就不多。” 他提笔在册子上添了几行字,又在那枚空白令牌上刻下一道印记,然后将令牌递向苏良。 “这枚令牌对应的是徐隐的名册记录,上面有他五年前离宗前的修为登记,赤霞峰长老的身份,权限不高不低,但足够你在宗门内走动。” 苏良接过令牌,入手微温。 欧阳紫金指了指李长庚:“至于你,弄个弟子身份,就说是徐隐在外云游时收的随行弟子,名册上补录一笔就行。” 他同样给李长庚递出一块令牌,不过材质比苏良那块粗糙得多。 李长庚接过令牌掂了掂,笑道:“欧阳兄办事果然利索。” 欧阳紫金哼了一声,将册子和笔收回袖中,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东西给你们了,往后别再来找我,出了事也别往我这扯,我只想过点太平日子。” 说着,摆了摆手示意二人离开。 苏良却没有急着走。 他摩挲着手中的令牌,感受着其中流转的灵力波动,随即开口问道:“欧阳管事,飞仙宗内,有什么渠道能换取星盘和构筑传送阵的材料?” 欧阳紫金的眉毛挑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苏良会问这个。 他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星盘?那可是管制物品,寻常弟子别说换了,碰都碰不到。至于传送阵材料……”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手里这枚令牌的权限,可以在内务院兑换一些基础物资,但星盘那种级别的东西,得有足够的贡献点才行。” “贡献点怎么获得?”苏良追问道。 欧阳紫金看了他一眼,不由好笑道:“难不成你还真将自己当做飞仙宗的长老,打算完成一些宗门任务?” “也不是不行。”苏良摸了摸鼻子,他此刻归心似箭,只想先尽快回到大乾。 欧阳紫金这时道:“外门长老的权限,最高只能兑换玄阶中品的材料,星盘是地阶以上的物品,得内门长老或以上的身份才有资格兑换,你手里的这块令牌,办不到。” 苏良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追问,拱手道了一声谢,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李长庚跟在他身后,走出长老堂的院门后才压低声音道:“他在唬你,外门长老确实权限有限,但也不是完全换不到管制物品,只是需要一些额外的门路,不过这些门路不能明说,他这是在避嫌。” 苏良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二人沿着来时的空中回廊往回走,两侧是连绵的楼阁与飞檐,山间云雾缭绕,将远处的建筑掩得若隐若现。 这时,苏良与李长庚同时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道不轻不重的目光,像是无意间扫过的风,却又带着某种精准落在二人的身上。 “被发现了?”李长庚心中一紧。 苏良倒是面色如常。 那目光来自远处,距离少说有三四里之遥。 以常人的目力,这么远的距离几乎不可能看清什么,但此地修士的感官非同寻常,那道目光的主人显然修为极高,隔着这么远依然能精准地锁定他。 李长庚这时嘴唇微动:“别转头,别与之对视,这应该就是内门的人察觉到你我陌生的气息,探查一下罢了。” 二人装作正常而去,但那道目光久久不离。 最终,苏良停下脚步,转身望去。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峰顶楼阁的露台上,身姿卓然,一袭紫色长裙在山风中轻轻浮动,面容模糊在云雾间,只隐约看到一个轮廓。 那轮廓线条极其柔和,即便看不清五官,也能感受到一种不属于凡俗的绝尘气质。 她本正看着这里,但在苏良的目光扫过去的那一瞬间,便将目光收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良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多看,也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 李长庚落后他半步,直到走过了两道弯,确认那道目光没有再次出现,才低声开口:“你看到了?” “一个紫衣女子,看不清容貌,不过修为应该很高。” “那是圣女。”李长庚明显一惊,道:“王若男,飞仙宗这一代的圣女,修为通天,但具体到了哪一步没人知道。” 苏良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这个名字他此前听如法提起过,只说是飞仙宗内地位极高的人物,如今亲眼见到,倒是比传闻中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气质。 不过,这些与他都无关。 如今已经混进了飞仙宗里,可是弄到星盘,仍旧是没影的事。 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脚下那座连通两座山峰的回廊忽然微微一震。 紧接着,头顶响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第221章 界门已开 破空声响起之时,苏良抬头望去,只见数道身影正御剑从高处的云层间掠过。 这些人速度极快,神色匆匆,显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就在这些人掠过苏良他们头顶时,其中一道忽然顿住了,悬停在他们上方约莫十丈处。 那是一个穿着深青色长老袍的中年人,面容方正,留着短髯。 他低头看了苏良一眼,目光在他的令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大声开口:“你也是外门长老,难道没收到法令么,所有外门长老即刻集合,随队出宗,你也跟上!” 苏良与李长庚对视了一眼。 “我刚回宗,倒是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苏良道。 空中那人道:“刚回宗就不是我飞仙宗的人了?速速跟上,路上再说!” 苏良与李长庚一阵无奈,只好收敛神色跟上。 随着那名长老而去,二人很快来到一处广场上。 这里一块由青石铺成的巨大广场,广场上已有不少人影。 苏良与李长庚在人群边缘站定,李长庚自然而然地落后一步,扮演着弟子的角色。 “你觉得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苏良问道。 李长庚摇了摇头,道:“阵仗挺大了,估摸不是小事,不会是召集这么多长老,前去围堵你吧?” 苏良不由一笑,道:“你觉得我有这么大的本事?” 李长庚对此深信不疑,道:“你还杀了人三个长老,人家举外门之力去抓你,倒也说得过去。” “不是三个,而是两个,还有个死在你手里。”苏良淡淡道。 李长庚面色一滞,此时,就见一艘通体银白的飞舟从云层中降下。 飞舟长约十余丈,船身平滑如镜,表面泛着一层流动的灵光,像是由一整块巨大的玉石打磨而成。 没有人下令,人群便开始朝飞舟方向移动。 苏良跟着人流踏上飞舟的舷梯。 飞舟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甲板上整齐排列着一排排席位,最前方空出一片区域,站着几个穿深色道袍的人,看上去像是这次的领队。 苏良与李长庚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 其他长老都在互相见礼,唯独他这处,似一座孤岛般。 而站在前方那几个深色道袍的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是招了招手。 飞舟便缓缓升空。 苏良前世坐过飞机,却没想到,这种皆由外物升空的感觉,仍旧令他觉得奇妙。 这时,有人在他身旁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那是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长老,看起来性子不算拘谨,坐下后便侧头看了苏良一眼,随口问道:“你是哪个峰的,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苏良面色从容,语气平淡:“赤霞峰徐隐,我刚云游回来。” “哦。”那人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见苏良没有交谈的意思,不过多时,他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们这是要去干什么吗?” 苏良摇了摇头。 那人看了一眼前后,确认没有旁人在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听说下界的大门开了,赤松子前辈留下的那方小世界,阵禁正在自行瓦解,如法长老亲自下令,让先行军去探明情况。”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忧虑的复杂:“那种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虽说只是小世界,但毕竟是那位前辈留下的,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古怪。” 苏良的目光落在舷窗外不断后退的云海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心中却是微微一震。 界门要开了? 苏良不知该是喜是忧。 界门一开,他跟着飞仙宗的人,自有办法回到大乾。 但同时,他确信,大乾世界中除了圣主,没有任何一人做好了准备迎接这些强大的界外修士。 届时,时局会变成如何,还不好说。 苏良的目光落在周围不断掠过的云海上。 身旁那位外门长老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但苏良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些话上了。 界门要开了。 飞仙宗的大队人马正在赶赴大乾。 而他,就坐在这艘船上,跟他们一起。 不过多久,飞舟的速度开始减缓,船身微微倾斜,像是在朝某个方向下降。 舷窗外的云层逐渐变薄,下方的地貌开始显现,那是一片灰褐色的荒原。 荒原的尽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光芒正在闪烁。 那道光芒呈现淡蓝色,在灰白色的天穹下格外显眼。 苏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飞舟上许多人此刻也正朝那眺望。 飞舟缓缓减速,最终悬停在距离那道光芒约莫半里之遥的位置。 船身轻轻一震,像是落在了实地上,但实际上飞舟并未降落,只是悬停在半空中,保持着稳定的高度。 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几名穿深色道袍的领队长老走到了甲板前方,其中一人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嘈杂的交谈声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前方。 “诸位。”那人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艘飞舟:“此地便是赤松子前辈所留小世界的界门所在,如法长老有令,命我等先行探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续道:“不过,在进入之前,有几件事需要说明。” “第一,此界自成法则,天地之力极为特殊,我等修士踏入其中,修为会受到压制,例如诸位都是通玄境修士,在进入之后,修为会被往下压制一个大境,差不多在脱胎境。”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苏良心中一动,看来这些人口中的脱胎境,就是他大乾的天人境了。 而此刻,有人皱眉,有人低声议论,显然这件事超出了不少人的意料。 “第二。”那人继续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宗门多年经营,早在那方世界中安插了人手,此人身在蛮境深处,是咱们的眼线,我们需要找到此人,他会告诉你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说着,他手中多出一枚玉简,轻轻一推,玉简化作数十道细小的碎玉,精准地落入在场每一名外门长老的手中。 第222章 返乡 苏良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玉质碎片,上面刻着几行细小的符文,像是某种联络印记。 “靠近此人百里,玉简便会有所感应,诸位务必找到此人,因为宗门也对那方世界知之甚少,唯有此人在那生活过。” 人群中有人不由问道:“可我等修为既已被压制,万一在那方世界遭遇凶险,该如何应对?” 那领队长老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那世界修为最高之人,也不过脱胎境,至多有一个通玄境,而且派你们去,也是因为你们这些外门长老最合适,若是通玄境以上的高手进入其中,收到的法则压制便会越厉害。” 这话说得很直白,场中一时无人再接话。 苏良垂着眼帘,将那片玉质碎片收入袖中,面色如常。 这时,人群中响起一道略显迟疑的声音:“小世界埋藏着赤松子的道藏,这点我等皆有耳闻,但多少前辈折戟沉沙,仅凭我们这些人,真的能找到么?”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问出了在场不少人心中共同的疑虑。 一时间,甲板上的气氛微微凝滞。 领队长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像是看了某个方向一眼,然后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片空位。 一道身影从飞舟前舱缓步走出。 那人身形高瘦,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常年不化的寒意,身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老袍,衣摆上绣着飞仙宗的徽记,每一步踏出都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如法。 苏良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呼吸节奏没有任何变化,目光也没有刻意躲闪,只是像其他人一样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如法走到甲板前方站定,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艘飞舟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赤松子留下了一盘残局,就在那方天地中,破局者得道藏,当然,宗门也不指望你们能做到,只是让你们先去打探情况,不会有什么危险。” “更何况,这方小世界的元叶,已经落入他人手里,此人逃出了那方世界,目前宗门正在追查他的下落,只要找到此人,便能得到其手中元叶。” 甲板上安静了几息,再没有人出声反对。 如法似乎并不需要他们的回应,说完这些话后便转身走回了前舱。 那道深紫色道袍的背影消失在舱门之后,甲板上的气氛才重新松动了几分。 苏良坐在原地,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片玉质碎片,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如法所说逃出大乾的人,自然就是他了。 只是,就连如法自己也没想到,苏良竟已经混进了飞仙宗里。 “徐长老?”身旁长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关切:“你脸色不太好看。” 苏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面色恢复如常:“没事,只是在想方才如法长老说的那些话。” 此人名为周玄,他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我也在想,这般重要的事,怎么就落到我们这些外门长老头上了,更何况,宗门既然已经在查元叶下落,我等就更没道理进去了,赤松子此人,可是个混世魔,不知晓在里面留下了什么东西等着我等。” 苏良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向舷窗外,那道淡蓝色的界门裂隙正在缓缓扩大,边缘处不断有细碎的光芒剥落,飘散在灰白色的天光中。 飞舟下方,人群开始陆续起身,朝着界门方向移动。 苏良站起身来,轻轻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李长庚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怎么说?” “你不想见见你妹妹?”苏良说着,跟随着人流,朝那道裂隙走去。 界门越来越近,已经有人踏过界门。 到界门前,苏良微微吸了口气,就见李长庚也来到了他身旁。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往前而去。 顿时,苏良便被一股失重感笼罩。 像是一脚踩空了台阶, 只见眼前的光芒骤然散开,灰白色的天光重新占据视野,风声灌入耳中,带着苏良熟悉的冷冽。 他站在一片冻土上,脚下是熟悉的灰褐色地面,抬眼望去,前方那道绵延至视线尽头的高大轮廓清晰可见。 长城。 那道他守了十年的高墙,此刻就矗立在视线尽头。 城墙表面覆着霜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苏良的目光在那道轮廓上停了一瞬。 他心中只觉得熟悉。 奇怪,明明离开才几天,但他却有一种隔世之感。 他身后陆续有人从界门中走出,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声响此起彼伏。 后方,有一人道:“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接话。 在场这些人里,除了苏良,其他人对于这里,皆是一头雾水。 这时,后方传来弓弦绷紧的声音。 “什么人!” 苏良转身,见到来人后,目光却是一凝。 那是一个蛮族哨兵,披着厚实的毛皮,露出半截精壮的上臂,手拉弓弦,一副蛮子哨兵的打扮。 这长城脚下,怎么会有蛮人的哨兵? 不等苏良反应,只见得一名长老快步冲上前去,一手掐住蛮人哨兵的脖颈将其举起。 而后,其眼神忽然变得全白。 众人冷眼看着,李长庚在一旁对苏良道:“搜魂术,能抓取他人记忆,你若是落在如法手中,免不了要受此刑。” 不过多时,那名长老放下了口吐白沫的蛮人哨兵。 他随即对众人道:“此地有二国,一曰乾二曰蛮,这人是蛮人,他们昨日才打下这座长城,将乾国主力赶了回去,我等要找之人,若是在蛮人那处,就应该继续北上。” 苏良闻言一时愣住,回过神来时,他目光再一次扫过长城。 的确,长城之上没有一个护国军,甚至没有一道属于他们的旗帜。 守了两千年的长城,居然落到了蛮子的手里?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瞬。 其他长老已是聚在一起,商量如何行动。 苏良看了眼李长庚,二人一起行动了几天,已有些默契。 只是一个眼神,李长庚便知道苏良要做什么。 他默默退至无人在意之处。 苏良则是深吸了口气,恰好这时,在飞舟上与他搭话的周玄走上前来。 “你怎的不过来一起商量商量?” 苏良摇了摇头,注视着自己的掌心。 周玄好奇,凑上来也看着苏良的掌心,一脸纳闷。 而后,就见那交错的掌纹间,忽然涌出一道光亮来,太过刺眼,以至于周玄不得不闭上眼睛。 却也没想到,北境长城,是他见过人间最美的景色。 第223章 一己之力 苏良掌心那道光芒亮起的瞬间,周玄只觉得双目一阵刺痛,像是有人将一根烧红的铁针直直插入了他的瞳孔,视野在一刹那间被灼成一片惨白。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脚下踉跄后退,手中去摸腰间的令牌,然而他的手指还未触及那枚玉牌,一股令他神魂战栗的气息已从前方倾轧而来。 那气息沉重得如同一座无形山岳,从天穹高处缓缓压下,将他浑身骨骼压得嘎吱作响。 周玄猛地睁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光中,隐约浮现出一道青灰色的身影。 那道身影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让周玄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你……你不是我们的人!”周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良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越过周玄,落在更远处那些同样被那股气息压得动弹不得的外门长老身上。 一共来了十六人。 方才搜魂蛮族士兵的,是一位姓韩的长老,他站得最远。 此刻正拼命地催动体内灵力想要挣脱那股无形的禁锢,可他的灵力刚刚涌出体表,便被一种更加霸道的力量碾碎,像薄冰被重锤砸得四分五裂。 对他们而言,这绝对就是通玄境的气息。 然而,他们进入此界后,修为便被死死压制在了脱胎之境,也即是大乾的天人境。 饶是如此,此刻苏良给人的感觉也太过可怖。 这可是凭借着一己之力,靠修为生生压制住了他们十六个人! “诸位,我等本无怨仇。”苏良抬起右手。 掌心中那柄青金色的剑光无声延展而出,散发出一种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心悸的压迫感。 “只是,在你等踏上这片土地时,便成了我的敌人。” 苏良说罢,往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时,脚下的冻土无声下沉了半寸,裂纹从他脚底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像蛛网般铺满了整片空地。 “一起出手!”韩长老大喝一声,终于挣脱了那股禁锢,双掌在身前猛地一合,一道灰白色的灵光从他掌缝间炸开,化作一头咆哮的灵兽虚影朝苏良扑来。 其余几名长老也先后挣脱束缚,各展手段。 有人祭出飞剑,有人掷出符箓,有人以指为笔在虚空中画出一道道复杂的阵纹。 数名通玄境修士的联手一击,放在界外也算是不容小觑的攻势,灵光交织如网,杀意凛冽,从四面八方朝苏良倾泻而去。 苏良没有退。 他将掌中剑光横在身前,轻轻一划。 那道暗金色的剑纹在空气中拖出一道弧线,弧线所过之处,七道攻势同时从中断开,像是一把无形的剪刀将这些攻势裁成了碎片。 灵光崩碎,符箓化灰,飞剑折断。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周玄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方才掷出的那道灵光是他凝聚了三十年修为的全力一击,可在那个年轻人面前,脆弱得像是小孩子玩的把戏。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为何你不受此界法则约束!” 两道惊疑之声响起。 苏良则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现在韩长老面前。 他的右手探出,五指张开,精准地按在韩长老的肩头,一股浑厚的灵力从掌中涌入对方体内,如洪水灌入沟渠,瞬息间封锁了韩长老周身所有经脉要道。 韩长老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软了下去,倒在冻土上,人事不省。 “韩长老!”有人惊呼。 又有两名长老咬牙冲了上来。 但在苏良的气息笼罩下,这些人的一举一动,皆在他计算之中。 他此刻只是抬手一拂,一道剑光划过,那二人被正面击中,身躯被剑气搅碎,宛如一朵血花盛放。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脸上的战意已经被彻底的恐惧取代。 “走!” 其中一人喊了一声,捏碎了一枚玉符。 玉符碎裂的瞬间,一道白光将其包裹,空间微微扭曲了一瞬,就在他将遁离此处之时,却是发现眼前出现了一道如鬼魅般身影。 苏良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随后伸出一只手,硬生生地将他从扭曲的空间中扯了出来。 不远处的李长庚冷眼看着这里发生的事。 接下来的场面,就似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苏良作为本界之人,在界外证道,竟是出人意料地不受本界制约。 亦或者,是因为他手中元叶的存在,令他保留着自身通玄境的修为。 饶是如此,此人实力也着实可怖。 须知道,他面对的虽是境界被压制后的对手,但这些人,在一个时辰前,都还是实打实的通玄境,手段颇丰。 而在此刻的苏良面前,都如待宰羔羊一般。 李长庚微微吸了口气。 就在苏良清理所有飞仙宗的人之时,有两道身影却是摆脱了他修为的压制,化作两道流光朝远处遁去。 苏良只是看了一眼他们消失的方向,没有追击。 李长庚走来,瞥了眼雪地上的狼藉,道:“跑了两个,不去斩草除根,这里可是你的主场。” “嗯……正是我的主场,不必去追,总能遇上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我的人,我想知道我离开的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良说着,蹲下身,将这些尸体身上的东西,包括那玉简都搜刮过来。 飞仙宗埋了一颗钉子在此界,他猜测,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他见过的王弟。 毕竟此前抓来的蛮人说过,王弟是从天而降,其身上还携带着能够将人送离此界的诡异术法。 但问题就是,若是王弟能将人送离此界,为何他不自己离开,这样便可直接向飞仙宗禀报这里的情况。 苏良皱了皱眉,难道王弟不是飞仙宗的人,那颗钉子,另有其人? 但这些都不是目前首要的问题。 苏良站起身,望向南方。 小青还有护国军他们,究竟如何了? 长城失守,南境该怎么办…… “走。”苏良望着那道横亘在前的黑色轮廓,对李长庚道。 第224章 残兵 长城脚下,苏良停下脚步。 雪地了埋着许多僵硬的尸体,身着护国军的战袍,血与冰雪混在一起。 他神色默然,这些人还未彻底被大雪埋去,丧命于不久之前。 李长庚跟在他身后,打量着眼前这座雄伟的关隘,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你们的世界就是以此为界?” 苏良点了点头。 李长庚看了半晌,深吸口气道:“妙……” 苏良皱眉,眼神忽然变得冷漠起来。 李长庚感知到了苏良气息的变化,那一瞬间周遭分明冷了许多,他立刻解释道:“我非是说这些死去的人,而是……赤松子所打造的这个世界,方式很是巧妙。” “如何说?”苏良问道。 李长庚道:“开辟一方空间,说也不难,好比储物戒内的空间,但这种空间,往往长宽不过数丈,且不能容纳任何活物,想要开辟一片全新的天地,便是圣人才能做到的手段,而此中,问题颇多,想要维系一片天地的稳定,是很难的。” 说着,他脚下一点,整个人轻松无比地跃上了长城。 以此为界,他可同时看清长城内外的景象。 李长庚伸手指向大乾,道:“此为阳。” 他又指向蛮境:“此为阴。” “大乾灭不了蛮族,蛮族也席卷不了大乾,原因便在于此,你们两族之人,并非仅是两族之人,更是这世界阴与阳的平衡,任何一方覆灭,都会导致此界失衡。” 苏良若有所思,旋即道:“所以,蛮与乾永不可能和平,长城之上,历代死去的护国军,不过是维系此界平衡的养料?” “可以这么理解,不过,你还记得我们来之前,如法曾说,此界乃是赤松子留下的棋局么?”李长庚问道。 苏良道:“当然记得。” “或许有破解之法,只是这棋如何下,暂且不知罢了。”李长庚笑了笑,似乎觉得长城上的风太冷,他紧了紧衣襟:“能破得了此局,就能得到他老人家的衣钵传承,话说,你应当不清楚,赤松子是何人物吧?” 苏良道:“他亲自赠我元叶,我怎会不清楚?” 李长庚闻言一愣,旋即苦笑起来:“是啊,能得他亲赠元叶,说明他老人家是认可你的,我猜,他原本是不打算插手这方世界的,毕竟这是他创作的世界,在这里,他即是神,但或许是因你的天赋,他才忍不住现身,帮你一把。” “或许吧。” 苏良说罢,跳下了长城,往南而去。 在一处官道上,他发现了夜月军留下的暗号。 三枚碎叶,被石子压着。 这是他当年教给夜月军的,碎叶三角向南,意为残部南撤。 苏良的手指在碎石上停了一瞬。 他将那三块石头收起来,塞入袖中,然后转头对李长庚道:“走了。” 越往南走,地面上的痕迹便越多,随处可见各种脚印、车辙、血迹,还有各种骑兽的脚印。 当然,这其中不乏蛮人军队的痕迹。 他们拐进一条小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良忽然停下了。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之间的洼地里,有几顶被雪压塌了半边的帐篷。 十几个穿着护国军残破衣甲的人正围坐在一堆几乎熄灭的火堆旁,面色灰败,有人身上缠着染血的布条,有人抱着刀一动不动地坐着。 苏良走近时,外围一个年轻的士兵率先看到了他,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手中握着一柄缺了口的短刀,指着他怒喝道:“什么人!” 其他士兵也纷纷抬头,几乎瞬间握上了刀柄,然后在他们看清苏良面容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呆住了。 火堆旁一个中年老兵最先反应过来,他撑着刀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殿下……殿下!” “殿下回来了!” 那个中年老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在苏良面前猛地跪下,额头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哭了,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其余士兵也纷纷跪下,也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像是失了魂。 苏良将身前的老兵搀扶起来,打量了一眼他身上破破烂烂的皮甲:“我回来了,只不过,似乎来晚了,发生什么事了?” 老兵深吸了几口气,总算将话捋顺了些。 “风雪原上,殿下独行而去,我等听从将令,原地扎营没有妄动,但忽然之间,蛮人大军就靠近了,我们好不容易杀出来,一路往南撤,好不容易回到长城,却是发现……” 说到这,那老兵潸然泪下,道:“发现长城已然被蛮子占了,听受伤的兄弟讲,有一支蛮军,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脚下,趁着夜色偷偷爬了上来,许多兄弟还没反应过来,就丢了性命,我们原本想将长城打回来,毕竟在北境还有许多护国军的兄弟,不能让他们回不了家,可……” “你们人手不够。”苏良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周遭的兵士都低下了头去。 苏良道:“你们做得没问题,是我擅自行动丢下了你们。” 其余士兵闻言,纷纷摇头喊道:“殿下!” 苏良道:“后面如何了,小青与小七,还有其他几路护国军呢?” “他们还在蛮境,说是要找殿下,顺带看看其他几路护国军的情况,我们大部分人都被打散了,情况不是很好,与其他几路护国军的联系也断了。” “原来如此……” 这时,丘陵后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衣衫褴褛的士兵从土坡后面转出来,看到苏良时也是一愣,然后是一个接一个地跪倒。 紧接着,从另一个方向,又有十几人相互搀扶着走出来。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在这片小小的洼地里,聚集了近百名被打散的护国军残兵。 他们中有振威军的,有靖边军的,也有其他几个营伍的,每个人的衣甲都残破不堪,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是一种希冀。 一种黑暗中仍旧有亮的神色。 对于他们而言,苏良即是神。 其他人做不到的事,苏良一定可以做到。 这种希望,正是他们甘心追随苏良的原因。 苏良扫过这些人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所有人听令。” 近百个残兵同时挺直了腰背,尽管他们中有人已经站不稳,仍旧把身体绷得笔直。 “整装,随肃清境内蛮人,夺回长城!” 第225章 白岩城下 苏良两日间,收拢残兵近千人。 这些人原本已丧失军心,长城失守是一个莫大的打击,更别说如今长城之后,已有不少蛮军杀了进来,进攻散落于各处的城池要塞。 但在看到苏良归来后,这些老兵重燃希翼,竟又恢复了几分护国军气势。 这一日,苏良正骑着一匹军马,前方斥候来报。 “殿下,前方白岩城已被蛮军围困,敌军大概有数万人,此城危在旦夕!” 苏良闻言,表情并没有过多变化,下令道:“救下此城,给兄弟们歇脚。” …… 白岩城。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坐落于两山之间的隘口,也算是险要。 这样的城池,在北境有许多,都是昔日为防止蛮人越过长城所设。 只是,眼下这座城池之中的守军不足一千,大多是本地的乡勇,如真正的军人才三百人。 此刻,城头之上,白岩城守将周崇年正在嘶声大喊。 “东墙再调一百人过去!把所有的滚木礌石都搬上来!” 他年近五十,满脸沟壑,颧骨上横着一道旧疤,是早年与蛮人交战留下的。 他身边只剩下两个亲兵,其余的都被派上了城墙。 城外,黑压压的军阵铺满了南面的原野,一眼望不到尽头。 蛮人,而且是数十倍于他们的蛮人! 周崇年心里清楚,白岩城守不住了。 可如今他们已是退无可退,白岩城一旦失守,便意味着蛮军可以经此要道,直通中原! “将军!”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冲上城头,声音已经哑了:“北墙快顶不住了,蛮子在城下堆了柴草,要放火烧门!” 周崇年猛地转身,朝北望去只见得那处浓烟滚滚,火光隐现。 而南面的蛮人主力也开始动了,号角声变成了沉闷的战鼓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将军,撤吧!”亲兵拽住他的胳膊:“留得青山在……” “撤?”周崇年一把甩开他,指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蛮人尸体,眼眶通红:“撤到哪里去?后面就是风凉城,再后面就是天京,你告诉我,撤到哪里去!” 亲兵说不出话了。 城头上的守军,许多人已经不打了,他们靠着城墙坐下,手中的刀枪垂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不少士兵正麻木地擦着刀,对周遭的一切不闻不问。 “咚!咚!咚!” 蛮人的战鼓声越来越近,地面随之鼓点震颤起来。 周崇年握紧了手中的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那是一道破空声,很轻,很细,从南方的天际线传来。 周崇年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南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那支队伍稀稀拉拉,队形散乱,人数看起来不过数百,几乎人人带伤,衣甲残破,有的甚至连兵器都不全。 他们正沿着从蛮人的后方逼近,步伐虽快,但怎么看都像是一支刚从战场上溃退下来的残兵。 “援军?”城头上一名年轻士兵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爆出狂喜。 紧接着,更多人看到了那支队伍,绝望的脸上纷纷浮现出一丝光亮。 “援军来了!” “是护国军!是我们的援军!” 城头上响起一阵欢呼,连周崇年都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仔细看去。 那支队伍的确打着护国军的旗号,可那旗号破破烂烂,旗杆都弯了。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灰旧袍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一个汉子,再后面是一群伤兵,一个个灰头土脸,步履沉重。 周崇年的心沉了下去。 “就……就这么点人?” 他的亲兵也看清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喃喃道:“这么点人……还都是伤兵……这能干什么?” 城头上的欢呼声迅速消退。 方才还眼含希望的守军们,此刻重新露出了绝望的神色,甚至比方才更加绝望。 “至多不过千人,能顶什么用?”一名老兵苦笑着摇头,“还不够蛮人塞牙缝的。” “他们还不如不来呢,来了也是送死。” “就连蛮军都看不起他们,未曾分兵去接战。” 周崇年握紧了刀柄,牙关紧咬。 这支部队说是援军,大概是长城失守后被打散的溃兵。 是指望不上他们了。 “兄弟们,死乃归处,然我等活着之时,决不可放一个蛮人跃过白岩城!” 说罢,周崇年猛地拔刀。 其他士兵也纷纷拔刀而出,在此绝境之时,他们仍旧爆发出常人难以想象的斗志。 然而也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让自己此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得溃兵之中,那个穿着青灰旧袍的年轻人,在距离蛮人军阵还有数百步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对身后的残兵说了什么,残兵们齐齐停住,原地列阵,没有继续前进。 然后他一个人,朝蛮人的上万人的军阵走去。 周崇年愣住了。 城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他在干什么?” “他一个人往前走了?” “疯了不成?” 那年轻人走得不快不慢,步伐从容,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空着,连兵器都没有拔。 蛮人的前军也看到了他。 一个乾人,独自一人朝他们的军阵走来,这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 前排的蛮人弓箭手拉开了弓弦,弦上搭着箭矢,对准了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蛮军阵中,一名身形魁梧的蛮将策兽而出。 他骑着一头肩高近丈的青毛巨狼,手持一柄双刃战斧,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满是刀疤,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来人。 “乾人,你是来投降的?”蛮将的声音洪亮如钟,数千步开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年轻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了弓箭的射程范围,走过了蛮人前军的拒马,走过了第一排蛮人步兵的阵列。 那些蛮人士兵握紧了刀斧,却不知为何,没有一个人敢率先出手。 因为他们看到,那个年轻人一路走来,脚下的冻土无声地裂开,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每一步落下,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蛮将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举起战斧,指向那人:“杀了他!” 第226章 屠杀 前排的蛮人步兵如梦初醒,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那年轻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天,五指微张。 一道青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无声延展而出,凝聚成一柄三尺剑刃,剑身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然后他随手一挥。 一道弧形的剑气从他身前平推而出。 那道剑气没有任何花哨,只是贴着地面横扫,像是一道贴着地表掠过的光。 它掠过之处,蛮人的刀斧从中断裂,甲胄裂开,身躯一分为二。 第一排蛮人步兵,一百余人,在一息之内,尽数倒下。 他们的上半身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下半身却已经栽倒在地,鲜血喷涌如泉。 剑气没有停,继续往后推去。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直到推入蛮人的中军方阵,方才消散。 数百具残躯铺满了冻土,血水汇成小溪,沿着地面的裂纹朝低处流去。 整个蛮人军阵,静了。 城头上,也静了。 周崇年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身边的亲兵,手中的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却浑然不觉。 “此人修为不低,能有此剑气,少说也是一名……大宗师。”周崇年的声音干涩,因他知道,大宗师对于这种战局来说,于事无补,敌方人数太多了。 蛮人军阵中,那名蛮将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催动胯下的青毛巨狼,手持战斧朝那年轻人猛冲而去。他左右两侧,又有两名蛮将同时冲出,一人持枪,一人持双刀,三人包抄而来。 一名大宗师加上两名宗师境的蛮将,联手而来,身上带着足以碾碎一切的气势。 那年轻人没有退。 他抬起左手,朝最先冲来的蛮将轻轻一点。 一道赤金色的光束从他指尖射出,快如闪电,穿透了蛮将的眉心。 蛮将的身躯僵了一瞬,然后从青毛巨狼背上栽落,砸在地上,再没有动弹。 他右手一剑横扫,将第二名蛮将的双刀连人带刀斩成两段。 第三名蛮将终于冲到了他面前,手中长枪带着破空之声刺向他的咽喉。 他侧头避过枪尖,伸手抓住了枪杆,轻轻一扯。 那蛮将连人带枪被他拉到身前,他抬起膝盖,撞在对方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过后,那蛮将的胸口整个凹陷了下去,口中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朝后飞去,砸入蛮人阵中,将后排的士兵砸倒一片。 三息。 三名宗师境的蛮将,全部毙命。 蛮人军阵彻底乱了。 前排的士兵开始后退,后排的士兵不明所以,有人还在往前挤,整个阵型像是一锅被搅乱的粥。 那年轻人朝前走了一步,整个人骤然腾空而起。 他冷漠无比地看着蛮人军阵,紧接着,眼中忽然散出了一点光亮。 随即,一道明亮之际的赤色光芒,自他眼中汹涌而出,如激光一般,切割着蛮人的军阵。 无数蛮人惨叫哀嚎,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丧命其中。 整个蛮人军阵彻底乱了,此处的动静,引来了另一面攻城的蛮军。 但当几名蛮将靠近看到空中那道身影之时,面色如同活见鬼了一般。 “是他!” “北境夜天子,可恶,他怎么会在这!” “快走!” 白岩城外,场面顿时乱了。 一边是受到苏良一人攻击陷入大乱的蛮军。 另一边则是试图想要整顿军队撤退的蛮人。 周崇年站在城头上,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激动! “是殿下,是殿下!”他连呼两声,身后随即传来众士兵的齐声高喝。 殿下来了,他们有救了! 而此刻的苏良,在蛮人大军前,表现更是堪称神明。 接下来的战斗,便如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蛮军不是没有想过反击。 然而不论是他们手中的箭矢,亦或是骑兵发动的进攻,皆无法靠近苏良周身百丈范围。 陆地神仙境,对于此界人而言,便是无敌! 此一战,苏良自己一人,恐怕就斩了上万蛮兵。 到收尾之时,他才指挥溃兵与城中守军,前来收割溃散的蛮兵。 “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近千名残兵如同开闸的洪水,朝溃散的蛮人追杀而去。 他们虽然人人带伤,衣甲残破,但此刻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这些老兵在长城失守后,被蛮人追杀了数日,多少人死在撤退的路上,多少人眼睁睁看着袍泽被蛮人砍下头颅。 他们有一口气,憋得太久! 此刻,那口气终于有了宣泄之处。 “为兄弟们报仇!” “杀光这帮畜生!” 残兵们冲入蛮人溃军中,如虎入羊群。 那些蛮人士兵早已丧胆,只顾逃命,连回头抵抗的勇气都没有。 被追上者,要么跪地求饶,要么被一刀枭首。 血染红了白岩城外的枯草,尸体铺满了冻土。 周崇年站在城头之上,看着这一幕,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身边那个方才还面如死灰的年轻校尉,此刻满脸是泪,却又在笑:“将军,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赢了。”周崇年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殿下来了,我们赢了。” 城头上,守军们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站起来了。 那些方才还靠着城墙等死的士兵,此刻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周崇年看了眼后方,下令道:“开城门,杀敌去!” 日落时分,白岩城外才逐渐恢复了平静。 这一战虽斩了不少蛮军,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仅靠苏良一人,也不可能将他们斩尽杀绝。 大抵还有四五万蛮军逃脱。 不过纵是如此,也是近年来最大的一场胜利。 城门前。 苏良领残兵入城,周崇年率着人马从一侧赶来,纷纷下马跪拜。 “末将周崇年,拜见殿下!” 苏良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扶起。 “周将军,你做得很好。”苏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敌军人数数十倍尔等,你们本可弃城而逃,但你们没有这样做。” 周崇年抬起头,老泪纵横:“殿下,长城……长城……” “我知道。”苏良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城丢了,我会拿回来。” 苏良语气笃定,在场之人不由得心中泛起一片酸涩。 第227章 业障 “周将军。”苏良没有回头。 “末将在!” 苏良转过身,看向围拢过来的守军与残兵。 上千人列阵于城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同一种神情。 那是信任。 苏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散出人马,收拢各路溃兵,传我旨意,今日起,白岩城为长城收复之战的大营。” “跟着我,杀回去。”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刀,同时出鞘,斜指天穹。 那是护国军最古老的军礼。 其意为誓死不退。 苏良收剑,朝城内走去。 周崇年跟在他身后半步,欲言又止。 “周将军,有话直说。” 周崇年顿了顿,才压低声音道:“殿下,末将方才在城头看得清楚,殿下身边……似乎只有千余残兵,而北境之中,目前已知的蛮军,至少有十万之众,殿下若要收复长城,这些人手怕是不够。” 苏良停下脚步。 “谁说我要用他们去打长城?” 周崇年一愣。 苏良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让周崇年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从容。 “他们因我受了不少罪,长城,也可以说是因我而丢,自然要我自己去拿回来。” 周崇年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夺回长城? 放在之前,周崇年怎么也不能相信。 但现在,经历方才那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后,周崇年觉得,或许真有可能! …… 夜风从北面吹来,带来长城方向的寒气。 白岩城头,那面残破的护国军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城内的将军府中,苏良坐在案前,摊开一张北境舆图。 图上,白岩城的位置被标注在最南方,往北是连绵的山脉与隘口,再往北,是镇北城,再往北,才是长城。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路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长城的位置。 拿回长城,便能截断蛮军的退路。 蛮军虽多,但深入北境的只是其中一部,主力仍在蛮境。 但…… 苏良点了点舆图极北之处,面色微沉。 既然有一支蛮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到长城脚下,那么会不会,蛮人的主力也不在蛮境了? 对方或许已经建好了船只,正在沿冰海南下。 苏良眯了眯眼睛,当下的大乾,可谓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北边,他不知道蛮族新王的动向。 而南边,那位大乾皇帝,在开启界门后,还留在大乾么? 若其不在,岂不是说明,如今整个大乾,都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苏良抬起眼来,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他必须快。 比蛮人快。 还要比飞仙宗的人更快。 唯有稳定了北境的局面,他才能腾出手,去应对飞仙宗以及其他可能到来的危险。 “你们带人,明日一早出发,沿着白岩城以北,收拢所有被打散的护国军,告诉他们,我在白岩城等他们。” …… 夜间,众将散去,苏良独自待在议事厅里。 后方,李长庚走了出来,看着苏良正在发愁,道:“以你如今的实力,大可以对蛮人斩尽杀绝,但若是如此,此界平衡将破,却也不是好事,你想好如何应对了么?” “现在麻烦事太多了,飞仙宗,还有个不知目的的大乾皇帝,还有此界平衡,你说我最应该在乎哪一个?”苏良反问道。 李长庚伸了个懒腰,道:“还好不是我要操心这些事,倒是有一条路给你,看你想不想走。” “什么路?”苏良问。 李长庚一笑,道:“找到界门,直接走人就是了,以你的天赋,就算在界外,很快也能成为一方强者,甚至开宗立派也不在话下,何必在此界为这些耗着?” 苏良皱了皱眉,大乾圣主或许便是如此想如此做的。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开辟界门,不过是为了跳脱此界限制,到外界寻找机缘,成为更强大的存在。 但留下来的,可就是一个烂摊子。 苏良其实没有什么救世主的情节,他最开始,不过只是想保证北境平稳。 但,不知不觉便越陷越深了。 “我也许会离开这里,但是离开之前,我得将这里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否则……”苏良的面容在烛光中若隐若现,让人看不分明。 “否则什么?”李长庚问。 苏良道:“良心上过不去。” 这话一出,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过了许久,李长庚轻叹了口气。 他见过太多视人命如草芥的修士。 不论是飞仙宗或是其他邪门歪道。 对于修士而言,最重要的永远只有自身的修为,自己的力量。 若屠一城可换取一境提升,只怕界外的那些凡人城池,早就被屠了个干净。 也正是因为如此,苏良的这句话,才会让他感慨良多。 没有天生的修士,也没有天生的强者,谁不是从凡夫俗子过来的呢? 许多人已经忘本了,倒是苏良这种,生于一方小世界的人,竟还有这般初心。 “也好,不过你能让我写封信,送给我妹妹么,许久不见,确实有些想她了,我想让他来这,也好帮你一点忙。”李长庚道。 苏良点头道:“此事不难,你找周崇年,让他派人传信回天京,我也想知道天京城里,是什么情况。” “行。”李长庚走出房间后,这里便只余苏良一人。 他枯坐了大半夜,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独自出城北上。 待到周崇年意识到苏良北上之时,已经是天光大亮的事。 他立刻率兵追了上去。 待到长城之下时,却只见得一具具蛮人尸身从高耸的长城之上滚落。 苏良独自走在长城之上,掌心一刹真锋,凝聚而出的剑气,已近乎实体。 每往前一步,便肃清一处的蛮子。 这仍旧是一场屠杀。 以陆地神仙之境,杀这些蛮人,如踩死蝼蚁般轻易。 但这,并不像表面那般轻易。 待到苏良走完整段长城,此处蛮军彻底杀绝。 待周崇年登上长城之时,却见的过道之上,已被污血铺满。 脚下粘稠发腻,而苏良独自站在远处,宛如从地狱之中归来。 “殿……殿下。”周崇年看着这一幕,心中说不出的酸涩。 没有人是天生的刽子手,他想,殿下应当也不是。 可他还是如此做了。 以北境之名,以万民之名,真就能承受这样的业障么? 第228章 再入蛮境 周崇年站在长城过道上,脚下是粘稠发腻的污血,眼前是那道独自立在烽燧旁的青灰色身影。 他此刻嗓子是堵的,完全说不出话来,而他身后的兵士也跟着跪了一地。 苏良转过身来。 他身上还挂着未干的血痕,身上杀气未散,似神似魔。 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异常。 “都起来。” 周崇年抬起头来,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滚落,他张了几次嘴,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末将……末将来迟。” 苏良走下烽燧,伸手将他扶起。 “不迟。”苏良拍了拍他的肩膀,续而道:“长城已经夺回,我便将它,交给你们。” 周崇年不由得一愣,而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残兵。 一千余人,大部分是白岩城的守军和沿途收拢的溃兵。 人人带伤,衣甲残破,有人连兵器都没有,赤手空拳地跟着跑了一路。 “殿下,长城虽复,可咱们人手太少了,不过散落在蛮境的同袍,却是有机会回家了,末将只怕,我靠手上这些人手,若是再有蛮人来……”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不会再有蛮人来了。”苏良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 镇北令。 正面“镇北”二字铁画银钩,背面九殿下良四个小字清晰如初。 周崇年身为北境之人,自然知晓这块令牌的分量,只见苏良将令牌递了过来。 “拿着。” 苏良说:“拿它去传令,北境所有城池、关隘、军镇,凡护国军所属,三日内到长城集合。” 周崇年猛地抬头:“殿下,将各处守军,全部召到长城来么?” 苏良点头,道:“你们要做两件事,一是收拢我们的人马,稳住阵脚,而是昨日的那些蛮族溃兵,找到他们的踪迹,将他们处理干净。” 周崇年攥紧了令牌,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问出那个他最想问的问题:“殿下,不与我等一起?” 苏良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长城以北。 风雪已经停了,灰白色的天穹下,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蛮境雪原安静得像一张铺开的丧布。 “我要去做一个了结,还有咱们的人,也得接他们回来。”苏良幽幽道。 “殿下要一个人去?” 周崇年身后的残兵堆里,一个年轻校尉脱口而出。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捂住了嘴,但苏良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那一眼没什么情绪,校尉却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你们留在这里,把长城守好。”苏良的目光重新落回周崇年脸上:“李长庚,就是跟我一起来的那个灰袍人,让他坐镇这里,若有蛮族武道高手,请他出马。” 周崇年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很想说,末将跟您一起去。 但看着苏良那双眼睛,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里没有什么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也没有什么舍我其谁的豪迈,甚至连一丝犹豫或紧张都没有。 就只是平静,像是将要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周崇年最终只是说:“末将领命!” 苏良点了点头。 他走过周崇年身侧,走过那些跪在地上仰头看他的残兵,走向长城的北侧垛口。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周将军。” “末将在。” “我走之后,长城上这些蛮人尸首,全部烧了,灰撒进蛮境。” 周崇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苏良的意思。 烧了,灰撒进蛮境,这是在告诉蛮人,死也不会让他们死在乾境之内! “末将明白。” 苏良没再说话,身形一闪,已经落在了长城之外。 周崇年冲到垛口边往下看时,只看到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在雪原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周崇年站在垛口前,北风灌进他的衣甲缝隙,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镇北令,又抬头望向苏良消失的方向。 “殿下再入蛮境……” 老将军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卷走了一半。 没有人能回答他。 长城上的残兵们开始按照周崇年的吩咐动了起来,有人去搜检蛮人尸首,有人去搬运柴草,有人去清点伤亡。 周崇年却在那垛口前站了很久。 一个时辰后,长城上下燃起了数十堆大火。 蛮人的尸首被堆成小山,火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北去。 李长庚站在城头,看着那些黑烟融入灰白色的天穹,这时,周崇年来了。 “李先生。” 李长庚转过身来:“周将军有事?” “殿下走之前,说让您坐镇长城。”周崇年语气恭敬道。 不管此人是谁,能得殿下礼遇,定然不会是凡人。 而李长庚听闻此言,哑然失笑,道:“靠我坐镇,若真有危机,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既然他所托,我必然尽力。” 周崇年闻言不由问道:“先生与殿下是老相识?” 李长庚一顿,摇头道:“非也,我与他相识不过数日,但我知晓他的本事,今日他有求于我,这可是莫大的机会,我岂能不抓住这个能让他欠我人情的机会?” 周崇年一阵沉默,旋即对着李长庚拜了拜。 李长庚望向北方,那里的天际线已经被夜色吞没,只有漫天风雪还在呼啸。 “你家殿下,虽是一个人去蛮境,但你该担心的不是他。” 周崇年一怔:“那该担心谁?” 李长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身朝长城下走去,边走边道:“多散些人,将你们的人马聚拢起来,我猜,你家殿下回来后,就要动身了。” 周崇年站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道:“我等还能去哪,若是要去蛮境,殿下刚才就该带上我们,总不能是放弃长城回乡去吧?” 正说着,周崇年的脸色忽然一变。 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情,一件他从未想过,但并非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周崇年的脸色变得苍白了许多,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风领。 而几乎就在同时间。 风雪原一角,在茫茫冰雪之中,唯有细细看去,才可发现,此刻正有数百道身影,头顶白雪,正缓慢地朝蛮境深处而去。 第229章 喽啰 风雪原深处,数百人顶着漫天风雪,像一群游荡在灰白世界里的孤魂。 小青走在最前面,脸颊被冻得通红,每走一步,靴底踩在积雪上嗤嗤作响。 她身后跟着的人,个个面颊冻得通红发黑,睫毛上挂着冰晶,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口鼻就被风吹散,在衣领上凝成新的霜层。 当初他们驻扎在风雪原上,遭遇蛮军突袭,突围之时,小青殿后,与大军失散。 她带着这支残军,原本想要返回长城,结果又遭遇蛮军,一场恶战后,方才脱身。 但也是那一战,她得到了一个消息。 蛮族新王就在风雪原后的雪狼谷。 往南走会有更多蛮军,小青便赌一把。 事实上,顺着风雪原往北走的这两日,他们的确没遇到任何蛮人。 出了风雪原,便到了雪狼谷口。 两座雪山横亘在众人前方,其中只留出了一条狭窄的口子。 众人一番打量,没有发现蛮人的踪影。 “殿主。”一名将领从后方赶上来,压着嗓子道:“太安静了,有些不对劲。” 小青没有说话,打量着雪狼谷的地形。 此处谷口狭窄,两侧冰壁如削,易守难攻。 若蛮族新王真的在这里,必有哨兵在谷口。 可眼前太过安静了,小青感知不到任何气息,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小青挥了挥手,示意斥候上前打探。 几道身影脱离了队伍,缓慢朝前摸去。 众人在雪中聚在一起,似乎这样能够温暖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有二人率先返回,他们脸上带着兴奋之色。 “殿主,谷内有蛮人,看营帐,至少有两千人,好像真的有王纛,我们没赌错!” 听到这话,众人皆是精神一震。 “我们跟他们干!” “反正现在回去也是不大可能了,若能在此,杀了蛮族新王,北境安矣!” “殿主下令吧!” 小青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们留在这里。” 其他人猛地转头看来:“殿主?” “我一个人潜入。”小青的目光扫过前方冰壁上的火光:“蛮族新王是天人之境,但谁也没见过他出手,不知晓他具体实力,若我偷袭,能有两成把握得手,你们若是跟着我,目标太大。” 小青的话很有道理。 但,众人听到仅有两成胜算之时,面色还是沉了下去。 有人开口劝道:“我等可以佯攻,吸引蛮子的注意力,替殿主创造条件。” 小青摇了摇头,她天天跟着苏良,怎会不知天人境的可怕。 其实,两成胜算已然是她多说了。 真实情况是,她连一成胜算都未必有。 但小青还是想去试试,苏良在风雪原上失踪了。 她在想,会不会是已经掳进了蛮人的大营里。 这是小青唯一可以求证的机会,她不能错过。 “你们留在这里,若我没有得手,尽快退去,避开蛮人,将消息带回长城,让他们坚守。” 此时的小青并不知道,长城已然被蛮人夺去,而后又被苏良夺回。 她没等其他人回应,身形已经掠出,贴着雪脊的阴影朝谷口方向潜去。 小青潜入的路线极其刁钻,她从冰壁外侧的一处裂缝攀入,那裂缝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蛮人没有在此设哨,因为裂缝深处几乎是垂直的冰壁,常人根本无法攀爬。 但小青不是常人。她的指尖扣入冰壁,每一次借力都精准无比,整个人如同一只壁虎贴着冰面攀升。 寒风灌入裂缝,割得她面颊生疼,但她浑然不觉。 最终,她硬生生攀到右侧雪山顶上。 在这里俯瞰谷内,的确看到了不少蛮人营帐,在最为居中的位置,赫然是一顶兽首大帐。 在蛮人之中,唯有王才可用兽首大帐。 只是,不知晓里面的人,究竟是不是她要找到蛮族新王。 一路潜行,她逐渐接近谷内。 谷中的景象比她预想的更加庞大,密密麻麻的帐篷连成一片,兽皮大帐前插着各色旗帜。 而最中心的兽首大帐,帐顶飘扬的狼头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旗面上那轮血红色的日轮,正对着她的方向。 小青握紧了剑柄,从帐篷之间的空隙中穿行。 她距离帅帐还有不到百步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太安静了。 每个大帐之中都有人,但这些人太过安静,安静得不像是蛮人。 小青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 亦或者说,在方才踏入这里前,她就有所预感了。 只是,哪怕知晓这是一个陷阱,她仍旧来了。 她来到那顶兽首大帐之前,缓缓开口。 “还不现身么?” 话音一落。四周的帐篷帘子同时被掀开,密密麻麻的身影从帐篷中涌出,每一顶帐篷里至少藏着十余人。 短短几个呼吸间,她就被数百人围在了正中。 那些人清一色穿着蛮族服饰,但气息远比寻常蛮兵深厚,其中不少人甚至达到了宗师之境。 而在帅帐前方,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帐帘后缓步走出。 赫连耶。 蛮族骨王,那个在朱雀大街上骑着白鹰降落的男人。 比起上次,此刻他浑身气血更加浑厚,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白色狼皮大氅,脸上的人骨面具已经换了新的一副,更加狰狞。 他的左袖空空荡荡,那是被苏良扯断的手臂。 “玉面阎罗。”赫连耶开口,声音从骨面后传出,低沉而浑厚:“我原是不信有人能潜到这里,但如果是你的话,也就不奇怪了,只可惜,现如今的你,没了苏良这个主子,又还能有几分威风?” 小青握紧了剑,她扫了眼周围,道:“我家殿下呢?” 赫连耶闻言一笑,道:“他去了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他的地方,甚至可以说,夜天子已然陨落,毕竟以他的性子,在什么地方都不甘沉寂,而那个地方,恰好又是最不会惯着他的地方,以他的实力,在那不过是一个喽啰,我猜想,他大抵已然得罪了某位强者,或许已被羞辱至死吧!” 听到这话,小青面色一变,下一瞬,手中剑如疾风劲雨骤出不停。 第230章 他,即无敌 一道道剑罡如浪,连绵而至。 赫连耶侧身避过第一剑,骨面下的双眼微微眯起,右手一掌拍出,掌风裹着浓烈血气,硬生生震碎了第二剑的剑罡。 第三剑,小青变招,挑剑近身,剑尖斜挑而上,擦着赫连耶的肩头掠过,在他那件白色狼皮大氅上割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赫连耶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眼肩头那道口子,面上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玉面阎罗,果然名不虚传。”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五指缓缓张开:“可你如今孤身一人,又是何必呢?”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蛮族高手同时动了。 数百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光如林,杀意如潮。 小青没有退。 她退不了,身后便是悬崖。 她的剑在身周划出一道又一道银色光幕,将逼近的攻势一一斩碎,可对面的高手实在太多了。 十余名宗师同时出手,四面八方攻来,她只能硬接。 接住三个方向,第四道攻势便狠狠地砸在她的后背之上。 “砰!” 小青整个人飞了出去,撞翻了两顶帐篷,后背砸在冰壁上,闷哼一声。 她落地时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手中却仍死死攥着剑柄。 赫连耶缓步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雪都渗出一圈暗红血气。 “青姑娘,本王念你是苏良身边的人,给你一个选择。” 小青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归顺我蛮族。”赫连耶开口,语气平淡,如施舍一般:“本王可以饶你不死。” 小青没有回答,她撑剑站起身来。 赫连耶见她站起,微微点头,对这女子的骨气,有些欣赏,他道:“此前你侍奉夜天子,如今夜天子没了,但将会有一位新的天子,一个能统御乾与蛮,降服五湖四海,威盖天下的人!” “只要你肯归顺,你将是他的第一位仆人,这是无上的荣耀。” 此言一出,周遭的蛮人高手无不眼热。 赫连耶说的是谁,他们当然知道。 除了他们的那位新王,还有何人,能做到这前无古人之事! 届时,王将不再称王,而是这天下唯一的真皇! 能侍奉于真皇陛下,那是莫大的荣耀,将这荣耀给一个乾人,实在是暴殄天物! 也就在这时,小青终于开口了。 她说话时嘴角的血丝还没擦干,声音却无比清晰:“要我归顺,除非日月倒转,江河逆行。” 赫连耶看着她。 小青继续道:“更何况,你方才说,殿下去了一个地方,也就是说,他还没有死,既然没有死……” “那他一定会回来。” 小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道极亮的光。 赫连耶冷笑一声,不再多言,抬掌便朝她的面门拍落。 掌风如刀,血气压顶,这一掌若是落实了,小青必死无疑。 小青没有闭眼。 她看到了赫连耶掌心的纹路,看到了掌心之中翻涌的血气,也看到了自己那双被冻得通红的手指。 这一瞬,她忽然想起了苏良。 想起了北境的风雪中,一个少年将一件破旧的皮袄披在她肩上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 赫连耶的掌落了下来。 然后,一道光从远处劈来。 那道光是青金色的。 赫连耶的掌风尚未触及小青的面门,那道青金色的光芒便从他左侧切入,精准得像是丈量过一般,自肩胛处斜斜而下,将整条左臂齐根切断。 手臂飞出三丈,砸在雪地上,手指还在抽动。 赫连耶面色骤变,身形暴退。 他来不及看清来人,那道光已经再次亮起。 第二剑。 赫连耶甚至没能做出任何格挡,他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已经离地而起,身躯砸在兽首大帐的骨架上,将整顶帐篷砸得坍塌下去。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没了知觉。 “不可能……”他嘶声道。 周围的人也在同一刻僵住了。蛮族高手们转过身,看向北方。 风雪之中,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正穿过谷口,缓步而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庭院散步。 可每一步落下,地面的积雪便无声消融,露出下方的岩石。 他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外溢,却让场上每一人都感觉到了某种致命的压迫感,仿佛一座大山正缓缓朝此移动着。 当众人看清他的容貌,更是如同活见鬼一般。 谷口的寒风卷着苏良的衣袍。 他踏雪而来,停在了那不远不近的地方。 赫连耶此刻面具下的面容彻底扭曲起来:“你……你怎么可能!” 苏良没有看他。 他一步步朝小青走去,沿途的蛮族高手没有一个人敢拦。 有人试着举刀,刀刚抬到半空便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根本握不住刀柄。 那种压迫感太强了,像是整片天穹都在往下坠。 苏良走到小青面前,低头看着她。 小青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时,眼眶忽然一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像是不想让眼泪落下来。 苏良蹲下身,伸手将她扶起,动作很轻。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像是很多年前那样。 “我来晚了。” 小青没让眼泪落了下来,她摇头,说不出话。 苏良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 在面向赫连耶和那些蛮族高手时,脸上的柔和在那一瞬间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平静到让人脊背发寒。 苏良掌心的光芒一闪而过。 那一刹真锋,头一回脱手而出,如飞剑一般,快速掠过周遭。 周围起了一阵无形的罡风,而那本林立周围的蛮族高手,尽皆挺立身形。 却都没了头颅。 一颗颗头颅砸在雪地之上,就如同轻飘飘的雪花般无声无息。 砸在王帐之上无法动弹的赫连耶当即愣住。 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笼罩了。 不是死亡的气息。 而是,此人的领域。 他,即无敌。 于是乎,他说出了那句话:“陆地神仙境,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 苏良才懒得说这样的话。 若不是想打探些消息,赫连耶也早就如其他人般死了。 就算他还有九条命,也不够苏良杀的。 他走上前,看着已无双臂,躺倒在地的赫连耶,开口问:“新王在何处?” 第231章 挖墙脚 雪狼谷中。 赫连耶看着苏良,尽管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他仍旧面无惧色,眼神中反倒闪烁着某种狂热。 “他在做一件大事,兴许已经做成了,就算你回来了,也阻止不了我们!” 苏良没再多言,一剑刺入对方识海,将其神魂捣碎,彻底斩杀。 而后,他搜了搜赫连耶的尸体,最终发现了一枚破碎的玉符。 这玉符一看便知不是大乾的产物,倒是跟飞仙宗的玉简颇为相似。 苏良不动声色地将其收入怀中。 后方小青走了上来,对苏良道:“在北境这么久,没有遇到黑狼军,也没有新王的消息。” 冬狼军便是新王的亲卫,他们遇到了蛮境能遇到的所有蛮人,唯独没有任何有关新王的踪影。 苏良道:“不想这些,小七他们呢?” 小青摇头道:“我当时与他们走散了,只能带着手下人马奔逃,最终来了这里,却没想到,这也是个陷阱。” “走吧。”苏良道。 小青跟上他,不由好奇问道:“殿下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苏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掌心的元叶,只要是在大乾世界之中,感知便可扩散百里。 凭借这个,他才能在茫茫雪原里找到小青。 苏良与小青离开雪狼谷,一路向南。 风雪比来时小了许多,灰白色的天穹下,两道身影在雪原上拉出长长的残影。 到了谷口,与留在这里的护国军汇合,一同南下。 行至半途,苏良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掌心,元叶的纹路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那跳动极其细微,若非他感知敏锐,几乎会忽略过去。 苏良蹲下身,将掌心贴在地面上。 冻土之下,地脉的流动出现了异常。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比一条本来平稳流淌的河,忽然在某处出现了不该有的停顿。 苏良闭上眼,元叶的感知朝地底深处探去。 他循着那条被拖慢的地脉支流一路追溯,发现那分叉的尽头连着一个极其微弱的灵力节点,节点本身并不起眼,但它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从地脉中抽取力量。 每次抽取的量都很小,小到若非苏良以元叶感知专门探查,根本不可能发现。 但它一直在抽。 苏良睁开眼,面色微沉。 “殿下?”小青凑上来。 “有人在动此界的地脉。”苏良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茫茫雪原:“不止一处,这或许才是赫连耶在这里的原因,并不是你撞入了他们的陷阱,而是他们本就在此守着某样东西。” 他将元叶的感知全力铺开,覆盖方圆百里。 在这片范围之内,他找到了三个类似的节点,均匀地分布在周围。 他以为新王要做的事,是集结兵力与他一战,或者逃往界外。 但现在看来,他猜错了,或者说他低估了新王。 他以为新王的目标仍旧停留在占领大乾这种事情之上。 但很显然,对方也早已知晓界外的存在,并且一直在为此做着准备。 “先回去。” 苏良加快速度,小青紧随其后。 一行人回到了长城,此时的长城之下,越来越多昔日的溃兵聚拢。 而苏良终于又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那就是在他离开的期间,小七带着人马回到了长城。 二人再度相见,感慨良多,过去的数日间,似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在苏良与小七叙完旧后,周崇年走了上来,面色却不怎么好看。 “殿下,出事了。”周崇年压着嗓子道:“北边的斥候传回消息,说蛮境深处好几个地方出现了异象,地动山摇,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翻上来了,还是时常能见到诡异的红光从地下直往天上冲。” 苏良对此并不意外,那些异象出现之初,就是地脉节点所在。 “还有一件事。”周崇年顿了顿,续道:“李先生在城头等你,说是有要事相商。” 苏良快步登上长城。 李长庚靠在城墙垛口上,见苏良登上长城,冲他点了点头。 苏良在他身边坐下,道:“什么事?” “飞仙宗的那两个人,又出现了,就在附近转悠。”李长庚道。 苏良道:“再出现的话,我会解决掉。” 李长庚沉声道:“飞仙宗派出这些外门长老打头阵,要是知道已经死得只剩两个的话,后续或许还会再派出实力更加深厚的人来,我们是杀不尽他们所有人的。” 苏良道:“此界法则尚存,他们若是得知先遣队已经死伤殆尽,便更会慎重,所以我们还有时间去解决这里的事情。” 李长庚闻言没再多言。 这时,苏良取出那枚破碎的玉符递给他。 李长庚拿在手中一打量,顿时问道:“哪弄来的?” “一个蛮人的手里,这东西是作何用的,你知道吗?”苏良温度哦啊。 “这是阵符,里面有着一道小型的阵法。”李长庚开门见山:“在飞仙宗的时候,我见过这东西,里面是飞仙宗的禁忌阵法,叫做绝天阵,此阵能隔绝内外,将人活活困死在其中。” 苏良沉默了一息,而后说起了他在蛮境中所见。 在每处地脉节点上,都有一道这样的阵符。 李长庚先是一愣,而后很快反应了过来。 “他们想要将这处天地连根拔起,以绝天阵撬动地脉,妙极,这也是一种能掌控此界的方式。”李长庚道。 “怎么说?” “说简单点就是挖墙脚,你们原本的这处天地,自成一界,有独立法则,飞仙宗无法干涉,但……若他们以绝天阵撬动地脉,这天地就会变成无主之物,彻底失序,就是赤松子在世,也未必能够掌控,他们就有了机会。”李长庚道。 说着,他站起身来,看向茫茫蛮境:“蛮人手里已经有了这种东西,说明飞仙宗与他们的关系比我们想象得要深,你一直在找的那位蛮族新王,不会就是在忙活这件事吧?” 苏良没有说话,但目前看来,事实大概就如李长庚所言。 他不由得讽声一笑,心想这算什么事呢? 第232章 回京 这方天地的人王有两个。 一个是大乾圣主,另一个便是蛮族新王。 这两人便是此方天地的人王,承受一方气运。 按理说,人王坐镇一方,该是定海神针般的人物。 可如今这两个人王,一个开启界门,引狼入室,另一个则直接倒向界外的强大势力。 没有一人在为这方世界的生灵操心,只图谋一己私利。 反倒是苏良这个穿越者,忙前忙后,被这团乱麻束手束脚。 他有时候也想,自己一个外来户,怎么就成了那个到处补窟窿的人。 李长庚也是看出了什么,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尽人事知天命,这世间事说到底不就是这六字?” “你说得有理。”苏良无奈。 李长庚笑着走去,背对苏良连连摆手:“莫强求,莫强求!” 苏良独自留在长城上,风从垛口间灌进来,带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有些发疼。 直至李长庚走了许久,他耳边还回荡着这句话,像是被城墙反弹回来,久久不散。 苏良在长城上站了一夜。 火把一支支燃尽,甲士换了几轮岗,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 天将亮时,东方露出一线灰白,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于是他走到议事厅,摊开大乾全境舆图。 图上旧痕叠着新墨,边角已经起了毛。 他用手指沿着地脉节点标记的位置逐一比划。 蛮境的节点,从雪狼谷往北,越靠近冰海便越密集。 这很合理,核心在北方,阵法的力量从北向南辐射,节点自然北密南疏。 但大乾境内呢? 苏良将大乾舆图上自己此前感知到的几处节点位置标注出来,再用手指依次连接。 那些点散布在从北到南的各个位置,长城一带、白岩城附近、风凉城、乃至运河沿线的几处隘口。 他皱起眉头,发现大乾境内的地脉节点,竟是与运河走向不谋而合。 运河是两千年前,太祖开国后所建,这绝不会是巧合。 苏良想到了那位大乾太祖,此人究竟有多少事瞒着他? 不过,当下他倒是弄清楚了另一件事情。 大乾境内的地脉节点同样关键。 而用绝天阵撬动天地,不是只在蛮境就能完成的,需要在大乾也做同样的事。 苏良想起那日在雪狼谷,赫连耶死前的狂热神情。 那副神情不像是将死之人的绝望,倒像是笃信什么终于要成了。 而他不过是一个弃子,被摆在背面吸引注意。 新王真正要完成的棋局,其重心从来就不在蛮境。 “新王在大乾。”苏良开口。 周崇年在一旁候着,听到这话,面色大变。 “殿下是说,那个蛮人新王,眼下就在咱们乾境之内?” 苏良点头。 周崇年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那还等什么,末将这就派人传信回去,搜也要给他搜出来!” “搜不到的。”苏良打断他,“新王能藏这么久,不可能轻易暴露,何况以他的修为,随便找个深山老林一躲,千军万马也找不出来。” “那殿下打算如何?” 苏良沉吟片刻,开口:“我亲自回一趟天京。” “天京?” “太祖秘境就建立在地脉中枢之上,若新王要亲自坐镇大乾的节点,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皇陵山。”苏良顿了顿,续道,“而且,我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圣主是否还在此界。” 周崇年一愣:“圣主?” 苏良对此没有解释更多。 界门开启时,圣主曾是第一个踏入陆地神仙境的人,按理说,界门开后他完全可以离开此界,去界外追求更高的修为。 可苏良在长城这段时日,并未收到天京那边关于圣主离京的消息。 宫中有人在,朝廷还在运转,但圣主本人是否还在龙椅之上,没有人能确认。 苏良需要回天京一趟。 “长城就交给你了。”苏良对周崇年道。 周崇年单膝跪地,甲叶哗啦一响:“末将领命。” 苏良又去了趟城东营地,找到小七,将同样的部署交待一遍。 小七听得认真,几次想开口,最后只重重点头。 而后他便动身。 这一次回京,苏良并未直接沿运河南下,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先穿过北境腹地,途经白岩城,再转道往风凉城方向,从那里入关,走陆路直插天京。 这条路更远,但经过的城镇更多,他可以在途中确认大乾境内地脉节点的分布情况。 行至白岩城时,苏良刻意绕道去看了看城外那处节点。 那处节点藏在一座荒废的村落地底,村中早已无人,房屋坍塌大半,只剩几堵断墙歪在野草里。 一口枯井被碎石掩了半边,风吹过时,井口发出低低的呜声。 苏良以元叶感知探入地底,果然发现了一道与蛮境节点类似的阵纹,正在隔绝地脉之力。 苏良没有急着破坏此处阵法。 他很清楚,若大乾境内的节点不止一处,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大乾与蛮境之中那么多地脉节点,等他一个一个地去破坏,万事休矣。 他必须解决问题的根源,也即是新王这个人。 眼下先回天京,再作打算。 过了风凉城,便入了大乾腹地。 沿途景象与北境截然不同,官道上行人渐多,田地里农人正在耕作,偶尔还能见到商队往来。 有孩童追着马车跑,被大人一把拽回路边。 大乾的太平景象依旧如常,仿佛北境的战火与这片土地无关。 苏良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刚回天京那会儿,朝堂上下为夺嫡之事斗得你死我活,没有人关心北境将士的死活。 如今北境险些覆灭,这里的人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压住心中杂念,加快了速度。 五日后,天京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墙依旧高大,城门依旧洞开,进城出城的百姓排着长队,城门口守着的天都卫正在逐一盘查。 苏良下了马,牵马步行入城。 他一路风尘仆仆而来,与其他赶路的行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就这么顺着熟悉的街道,一路来到了昔日的王府门前。 一名小厮正靠在门前打盹,听到马蹄声,眼皮都没抬,只是道:“今日主母不施粥,不过可以先在城郊的香积寺暂且安顿……” 正说着,他才发现站在门前的人毫无反应。 小厮这才看清了来人的脸,一时间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旋即飞速跪下。 “小的……见过殿下,殿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苏良抬步走入自己的家中。 自离开南境,他与柳晚吟也就分开,后者自然是回了天京,回了他们现如今的家。 苏良本想直接去宫城,但一入天京城,又觉得,什么大乾圣主,什么苍生黎民,都去他的。 他要先看看家人。 一路走入府中,下人见之无不跪拜行礼。 有人慌得打翻了手里的铜盆,水泼了一地,也顾不上擦。 最后,他来到了正厅,就在门前,恰好撞上急匆匆地赶出来的柳晚吟,她与苏良撞了个满怀。 苏良索性将她揽在怀里。 柳晚吟并不知晓北境发生了多少事,只是听说苏良擅自带人深入蛮境,引发朝中不小的震荡。 她也为此而担忧,而这段时日,她是家中主母,示人以坚强,因而从未落过泪。 而如今,苏良就在面前,那熟悉的气息再度涌来。 柳晚吟不知怎的,竟突然哭了出来,许是因为担忧许久的人,终于……平安归来。 苏良轻抚着她的脑袋,低声安慰着。 “没事了……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 第233章 迷茫 苏良将柳晚吟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的身子很凉,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感觉出她这些日子又清减了几分。 柳晚吟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在微微颤抖着,手指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苏良也不催她,只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脊。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荡,光影在两人身上一明一暗地游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退后半步,仰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出一个笑。 “夫君回来了。” 苏良抚了抚她的脸,拇指蹭过她眼下那道浅浅的泪痕:“回来了。” “还知道回来,也从不来信!”柳晚吟嗔怪一声,转过身去,袖口不经意地蹭了一下眼角。 她走回桌边,将那些摊开的账册一本本合拢,码齐,动作里带着几分掩饰般的急促。 苏良笑了笑,道:“也没多久,这不是很快就回来了?”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柳晚吟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的正厅。 厅内的陈设与他离开时并无太大变化,只是桌上多了一摞摊开的账册,看来她方才就坐在这里看账,听到动静才匆忙起身。 砚台里的墨已经半干,笔架上搁着一支细狼毫,笔尖还凝着一小簇墨珠。 桌角放着一盏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显然从早起就没换过。 旁边还搁着一碟没动过的点心,酥皮已经有些回软了。 “在忙什么?”苏良抬步往厅里走去。 柳晚吟跟在他身侧,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都是吴地的事,我人虽不在那,但事情还是要为夫君办的。” 她伸手将那些账册往旁边推了推,又顺手把那碟点心不动声色地挪到了桌角,像是怕他看见。 “夫人辛苦。” 苏良在桌边坐下,随手翻了翻那摞账册。 数字密密麻麻,每一笔都记得工工整整,旁边还有她用蝇头小字标注的批注,哪里是急调,哪里需要补给,条理分明。 他翻到其中一页,见上面用朱笔圈了一处,旁边写着“此批盐引须赶在汛前发出,否则误期”。 字迹工整却透着仓促,落笔处有一道几不可见的颤痕。 “听闻夫君率军出了长城,而后又没了联系,我听说,长城上出事了,是真的?”柳晚吟这时问道。 苏良坐下后道:“长城失守了。” 这一句话,将柳晚吟吓得脸色煞白。 她手里刚拿起的茶盏险些脱手,忙用双手捧住,指节发青。 只见苏良续道:“不过又夺回来了,目前还算稳定,放心。” 柳晚吟松了口气,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点头道:“如此就好,这些天朝中关于夫君,也是众说纷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让王怀义盯着宫里的动静,每日来报,倒也没出什么大事。” 苏良问道:“嗯……圣主呢,可还在朝中?” “陛下当然在朝中,夫君怎会这么问?”柳晚吟道,眉间浮起一丝疑惑。 苏良按下心中不解,摇头道:“没事,对了,沈姨的病怎么样了?” 柳晚吟道:“赵医师的药一直在吃,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不过到底去不了根,赵医师说,还得慢慢调养。” 她说着,目光往沈知音住处的方向偏了偏,“前几日天暖,她还让人扶着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气色比夫君走时好了不少。” 苏良嗯了一声,心中微安。 雪域灵芝已经服下,沈知音的命算是保住了。 但病根难除,好在有赵吉在,至少能稳住。 他站起身来,往沈知音的住处走了一趟。 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院中不知名的花香,淡得几乎闻不见。 沈知音的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的侧影,正低头翻着书页。 苏良在门外站了一息,才抬手叩门。 沈知音坐在窗下的榻上,正在翻一本书。 见到苏良时,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气力。 “殿下回来了。” 苏良在她面前坐下,端详着她的面色。 灯光下,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比起他离开时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嘴唇有了一层薄薄的血色,手里那本书拿得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沈姨气色不错。” “多亏了殿下找来的药。”沈知音放下书,语气柔柔的,“听晚吟说,殿下在北境打仗了,可有受伤?”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巡了一圈。 “没有。”苏良摇了摇头,“我在北境没吃什么亏。” 沈知音看了他一会儿,而后轻轻叹了口气,道:“殿下也歇一歇。” 她伸手将书合上。 苏良瞥见封面上写着“吴地水利志”几个字,书页间夹着几根细麻绳做的书签,每一根都磨得发毛,显然被翻过许多遍。 苏良笑了笑,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知音已经重新翻开了那本书,灯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从沈知音处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苏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未过多时,一名官员被府中下人带到了这里。 王怀义。 他见到苏良,先是正了正神色,旋即拜道:“下官参见殿下!” “免礼。”苏良说着,示意他跟着自己往正厅走去,同时问道:“宫中有什么变化?” 王怀义道:“宫中一切如常,早朝照上,奏折照批,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跟在苏良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步子迈得有些急。 “圣主本人呢?” 王怀义顿了顿:“也是一切如常,不过,近日陛下似乎心情不大好,许多奏对的官员,都挨了板子。” 他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昨日户部一个主事,只因奏报时结巴了两句,便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杖,抬回来的时候,后背都没一块好肉了。” 苏良微微眯眼。 圣主处心积虑地开启界门,如今界门已开,他竟没有着急出去? 他究竟要干什么? 苏良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圣主开界门,也并非是想跳出这方天地,而是与蛮人打得同样的主意,都是引狼入室? 但随即,他又觉得不太对。 圣主虽无情无义,但毕竟是大乾之主,完全没道理出卖自家的王朝。 兴许是因为别的原因,才使他留在了这里。 苏良决定明日入宫。 “殿下率军出关的事,朝中也有议论,但圣主并未表态,目前看来,圣主仍是照顾殿下,又或许是顾忌殿下的修为。”王怀义又在道:“各大臣揣摩上意,见圣主不表态,便也闭口不谈,当作没这回事。” “朝臣们怎么说?”苏良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茶是柳晚吟方才让人新沏的,还冒着热气。 王怀义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有说殿下擅起边衅的,有说殿下拥兵自重的,也有说殿下是为国分忧的,说法不一。”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苏良的脸色,见他没有不悦,才继续道:“不过臣下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几位皇子的动向。” “几位皇子可有起风浪?” “大皇子自从那日被殿下抽了三鞭后,一直在府中养伤,轻易不出门,四皇子么,似乎已经彻底没了心气,不再参与朝中之事。”王怀义道:“如今朝中真正主事的,是内阁几位宰相和六部,反而诸王都已老实,作观望之态。” 苏良对此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王怀义点了点头,准备退下。 这时二人已经到了正厅,苏良便道:“来都来了,进来坐坐。” 王怀义不敢推辞,落后数步,走入厅中。 他坐下后,只敢将半个身子搁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 苏良坐下后,在心中微微思忖,随后道:“蛮子原本占了长城,有数万蛮兵甚至进入我朝境内,这事,朝中的人大多还不知道吧?” 王怀义面色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苏良,语塞道:“这……这……”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他们的确不知道,消息灵通的,也只知晓北境出兵跃过长城了,压根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苏良道:“别这这这了,你将这消息放出去。” “殿下刚回京,若是这消息散开,岂不是对殿下不利!?”王怀义不解道,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 苏良道:“听我的就行。” 王怀义没再多言,当即领命。 他走后,苏良又坐了一会,直至柳晚吟来叫他,才意识到已经是深夜了。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烛芯烧得只剩一小截,在灯油里歪歪斜斜地立着。 苏良看着柳晚吟,忽然道:“我要做一件大事,但很有可能,会有许多人因此而死,你觉得我该继续下去么?” 柳晚吟道:“夫君觉得该如何?” 苏良本欲开口,却是发现,柳晚吟不单纯只是将问题抛回给他。 她站在灯下,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回避,像是早已有了答案,只是等着他自己说出来。 这是要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笑了笑,而后道:“我知道了。” 仅仅是这么一两句话,苏良似乎不再迷茫了。 柳晚吟伸手将烛芯挑了挑,屋里亮了一些,映出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靠得很近。 第234章 我有一问 王怀义的办事效率极高。 第二日一大早,坊间便有了风声。 先是东市卖早点的摊子上,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了么,北边出大事了”,旁边立刻凑过来几颗脑袋。 等到了午时,天京城内像是被人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从东市到西市,从茶楼到酒肆,从六部衙门到各府邸,不过半日功夫,所有人便都知晓了此事。 苏良率兵出关,导致长城失守,蛮兵入境。 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将这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底下茶客听得直拍桌子。 西市卖菜的妇人一边称菜一边跟主顾议论,说得唾沫横飞。 连国子监里的监生们都聚在槐树下,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拍着树干说“此乃奇耻大辱”,有人则冷笑不语。 一时之间,朝野震荡。 这一下不只是朝中大臣,就连寻常百姓,都开始骂起了苏良。 毕竟,苏良给他们的印象,便是一个狂妄武夫。 因而,擅起边衅,导致北境蒙尘,很在情理之中。 傍晚时分,奏章便如雪片般飞进了内阁。 通政司的门槛几乎被踩矮了一寸,送奏章的小吏跑得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一摞摞文书,从午时到酉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臣弹劾九皇子苏良,擅起边衅,轻敌冒进,致使长城失守,蛮骑南下,罪不可赦!” “臣附议!九皇子身为庶人,竟敢私自调动护国军出关,此乃谋逆大罪!” “长城乃北境屏障,两千年不曾有失,竟在苏良手中被蛮人攻破,此等罪过,杀一百次也不为过!” 内阁的几位宰辅还没来得及将奏章整理成册。 第三日一早,乾元殿上便吵翻了天。 杨青牧站在文官之首,手执笏板,面色沉肃,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陛下,九皇子苏良,擅率护国军出关,致长城失守,蛮人数万入境,此乃我大乾立朝以来未有之奇耻大辱,若不严惩,何以谢天下?” 殿中立刻涌起一片附议之声。 声音像是潮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御史台的御史们跪了一地,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苏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 有人跪得急了,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也顾不上疼,只管把笏板举得高高的。 大皇子与四皇子皆未上朝,但他们的门人故旧却还在,并且跳得极欢。 一个穿绯色官袍的胖子挤到前排,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前面人的后脖子上。 一名礼部官员走出队列,高声道:“陛下,九皇子早已被贬为庶人,一介庶人,竟敢调动边军,此乃僭越之罪,当诛!” 这话一出,殿上安静了一瞬,随后又被更密集的附议声淹没。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低声议论,该用哪种刑罚——是斩立决,还是凌迟。 龙椅之上,那道明黄身影始终没有开口。 圣主坐姿端正,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偶尔扫一眼殿中那些激愤的官员,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陛下!”杨青牧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更重了几分,“臣等恳请陛下下旨,将苏良缉拿入京,交由宗人府与刑部会审,以正国法!” 殿中群臣齐齐跪下,齐声道:“请陛下下旨!” 那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一般,在殿中来回撞了几遭。 几个老臣跪得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龇了龇牙,又赶紧把表情收回去。 龙椅上的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圣主微微前倾,声音不高不低:“苏良现在何处?” 殿门口,一名小黄门快步跑入,跪报道:“回陛下,九皇子已于昨夜入京,此刻正在府中。”他跑得急,帽檐都歪了,趴在地上喘着气。 殿中一静。 方才那些叫嚷最凶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苏良已经回来了。 杨青牧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当即道:“陛下,苏良既已入京,正好,请陛下即刻召他入朝奏对,若长城失守之事属实,便当堂治罪!” “臣附议!” “臣附议!” 圣主沉默了一息,随后道:“传苏良入朝。” 小黄门领命而去。 他爬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软,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在殿门上。 殿中安静下来,群臣各归其位,但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殿门口的方向。 有人冷笑,有人得意。 一个年轻的御史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笏板都差点握不住。 在他们看来,苏良这次是栽定了。 长城失守,蛮骑入境,这是天大的罪过,任你修为通天,任你曾经怎么跋扈,这等罪责摆在面前,圣主也保不住你。 更何况,圣主似乎也并没有保他的意思。 “苏良这次完了。”一名官员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人道,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早该完了,一个被贬为庶人的皇子,竟敢私自调动大军,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听说他在北境还犯了不少大罪呢,这等人,早该治罪。”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落下都清晰可闻,却又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从容。 殿中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侧耳去听。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殿门看去。 一道身影从殿外走入。 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旧袍,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头发也只是随意束着。 没有朝服,没有冠冕,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觐见天子的郑重。 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满殿文武的面色齐齐一变。 小黄门才刚领命而去,苏良怎这么快便来了。 显然,他早就在殿外了! 此刻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开口喝斥。 一个老御史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笏板举了又放下。 苏良却像是没有看到这些目光一样,一路走到殿中,在距离御台约莫十步的位置停下。 他没有跪,没有躬身,连目光都只是淡淡地扫过龙椅上的圣主。 “苏良!”杨青牧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尖锐:“你以庶人之身,擅调边军,致使长城失守,蛮骑入境,你可知罪!” 殿中数十道目光齐齐落在苏良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的,有义愤填膺的,也有几个老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苏良侧过头,看了杨青牧一眼。 这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杨青牧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仿佛被什么极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他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随即又意识到失态,赶紧把脚收回来,挺了挺胸。 “你方才说什么?”苏良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长城失守,蛮骑入境?” 杨青牧定了定神,挺直腰杆:“不错!此事已传遍朝野,你还想抵赖不成?” 苏良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过身,面向满殿文武。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众大臣,在他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撇过头去。 “长城虽失,我却已经夺回,一战斩敌数万,歼灭蛮人一支主力。” 此言一出,殿中一静。 他们只听说长城失守的事,可没听说后面这些情况。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几个原本跪在地上的御史悄悄直起了身子,抬头去看苏良的脸色。 “护国军出关,是我下的令,长城失守,也是因我大意,给了蛮人可乘之机,这个罪,我认。”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苏良会如此直白地认罪。 杨青牧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要开口。 却又听得苏良道:“可我也有一事不解。” 他看向高高在上的圣主,开口质问道:“敢问,护国军护的是哪一国?” 周遭听闻此言,豁然炸锅。 “大胆苏良,你难不成是要叛国!” “护国军护的,当然是我大乾!” “明知故问是何意!?” 苏良高声一问,将周遭哄闹压下:“既然护的是大乾,那么为何将士们前线血战,不见朝廷拨放一粮一兵?” 所有人再度愣住。 一个正在擦汗的官员手停在半空。 而也就在这时。 苏良继续道:“护国军镇守北境,不会放过一个从长城过去的蛮子,但若他们不是从长城过去的,可就不归护国军管了……” 第235章 天子不配! 苏良的话落地时,乾元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满殿文武愣了一瞬,随后更汹涌的斥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杨青牧第一个踏步出列,手中笏板几乎戳到苏良鼻尖:“放肆!你这是在推卸罪责,长城失守,蛮骑南侵,你难辞其咎!” 他身后几名御史跟着挪了半步,像是随时要一起跪倒死谏。 “杨大人急什么。”苏良看也不看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将满殿嘈杂压了下去,“我方才说了,这个罪,我认,长城是从我手里丢的,所以我把它夺了回来,诸位若要治罪,不妨先听完我的话。” 杨青牧嘴唇翕动了一下,面皮涨红,没接上话。 “既然如此,九皇子,你方才所说的话究竟是何意!”另一名大臣站出来问道。他先看了杨青牧一眼,才把话说出口。 苏良道:“我怀疑蛮族新王进攻长城包括散出造船消息引我领兵深入皆是幌子,他可能早已领兵到了我大乾境内。”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再度一静,旋即众官员纷纷嗤笑起来。 有长城横亘在北方,只要长城不破,蛮人压根不可能大举入侵。 这是三岁孩童都知晓的道理。 有人摇头,有人低笑,方才被压下去的嘈杂又冒了头。 “九皇子是在说笑么?”杨青牧冷笑问道。 苏良瞥眼:“你觉得呢?” 杨青牧高声道:“敢问九皇子,若他不是跃过长城而来,是从何处而来,总不能是插着翅膀飞来吧?” 他笏板朝殿外一指,仿佛长城就在眼前。 苏良笑道:“切莫忘了,还有海路呢。” “海路?”听到这话,兵部尚书韩琦终于忍不住了,一步跨出队列,面色惊疑不定:“北境海面沿岸千里冰封,如何行船?” “破冰。”苏良抬眼看向他:“蛮人以武道高手为先锋,硬生生在冰面上开出一条航道,绕过了整条长城防线,他们甚至可以绕到大乾南境登陆。” 韩琦的脸色变了。 按照苏良所言,能做到这一点,的确不难。 但问题就在于,前人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最后之所以未加防备,一是蛮人不擅造船,更不擅行船,二是这种方式费时费力,且一旦暴露,海上的蛮人可没有陆地上的那般凶猛。 殿中几位老臣听到这里,眉头慢慢皱紧,有人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苏良这时道:“蛮人此计能成,是因为他们没打算带许多人来,我推测,蛮族新王只带了数百亲卫,人数不会超过一千人,饶是如此,他们若是得逞,这也是两千年从未有过之事。” “这不可能,这都是你的推测,他没道理这样做,一旦发现踪迹,便是死路一条!”韩遂道。 “有道理,我想皇帝心知肚明。”苏良看向龙椅之上。 圣主面色阴沉,一语不发。 显然,他也清楚,蛮族那位新王的确有理由这样做。 事实上,近段时日,圣主的心情的确很不好。 好不容易打开了界门,按照他的计划,此刻他应该已经到了界外,去接触更加高深的功法,更加强横的境界。 但...... 凡事都有个意外。 偏偏在最后关头,出了意外,他没能离开。 这口气堵在胸口,闷得发沉。 他坐在龙椅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扶手边缘,目光越过苏良,落在殿门外的天光上。 “传令边防水师,肃清海岸,调查最近是否有蛮人登陆。”圣主这时开口。 此言一出,周遭大臣俱是一愣。 圣主下这道令,不就意味着,他听信了苏良之语。 而就在这时,一名官员颤颤巍巍地走出队列,跪在地上无比惶恐道:“启……启奏陛下,三日前,宁远郡官员奏报,说是沿海数村,被屠戮殆尽,当时臣以为,这是贼人所至,因而只是令他清缴匪徒……” 他跪得太急,膝盖磕在金砖上,闷响一声,殿中听得清清楚楚。 圣主的指节一阵发白,这是因为他正用力地抠着龙椅扶手。 殿中则是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三天前就上报了?” “这……” “这也未必是蛮人干的……” 苏良不等议论声发酵,看向韩遂继续开口:“护国军守的是长城,长城之外的冰海,难道也归护国军管,我请问兵部,冰海沿岸千里海岸线,大乾水师何在?” 韩琦喉结上下滚动,而后道:“宁远郡随临东海,但那几个村子的惨祸,未必是蛮人所为。” 他说着话,但语气已经弱了几分。 苏良冷笑问道:“你敢赌么?” 韩遂咽了咽唾沫,他不敢。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这事大到难以想象。 莫说是他,就算是陛下,也不敢赌。 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性,便是大祸。 想想看,一个修为奇高的蛮人之主,率领亲卫在大乾的土地上横冲直撞,他们甚至没有任何察觉。 这本身就是莫大的失职,无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此刻满殿死寂。 方才叫嚣着要治苏良罪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再无人敢接话。有人把笏板握得太紧,指节泛白。 杨青牧面色铁青,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就算……就算兵部有失,你擅调大军出关,也是事实!” “我认。”苏良再度开口,语气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所以我夺回了长城,一战斩蛮军主力数万,收复北境全境,杨大人若觉得这还不够,不妨亲自去北境看看,问问边民,看看他们认不认我这个罪人。” 他说着,向前半步,目光直直压向杨青牧。 杨青牧彻底哑了。 苏良不再看他,转向御台之上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续道:“护国军镇守北境两千年,守的是大乾的疆土,护的是大乾的百姓,可朝廷给了他们什么?断粮断饷,裁撤军备,甚至许多人,连个抚恤都没有?” 这一问落地,乾元殿中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声音。 圣主叩着扶手的手指停了。 满殿文武伏地不起,无人敢抬头。 杨青牧等人跪在最前面,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透,有人额头贴地,连喘气都憋着。 良久,圣主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苏良,你方才这些话,朕可以当你是一时激愤,不治你的罪。” “治我的罪?”苏良仰头一笑,仿若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续而言道:“天子怕是不配!” 话音落地,所有人齐齐抬起头来,目瞪口呆地望向苏良。 这话在乾元殿上,不亚于一记惊雷! “你,过分了!”大乾圣主一声低吼,满身修为几乎瞬息铺开。 殿中烛火齐齐一暗,几个离得近的官员闷哼一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他拥有这世间最顶尖的修为,没有任何人能在这威压下坚持住。 而苏良只是眼神一亮,整个人如同海岸边一颗坚毅不拔的礁石,任他狂风巨浪。 圣主的眼神,从压迫瞬间变为了惊讶。 因他发现,苏良似乎来到了一个与他相同的位置上。 而后,这份惊讶,彻底变为了震惊。 这分明是不可能的事情才对! 第236章 各行其道 圣主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满殿文武无人察觉,但苏良捕捉到了。 他清晰地感知到,圣主体内那股浑厚如渊的气势顿时萎靡了下去。 那不是收敛,更像是被人从根上抽了一截,来得突然,也退得干净。 那舍我其谁,王霸于天下的气势,已然不存。 这便是大乾圣主的势,破得如此轻易。 在看到有另一人跻身陆地神仙之时,他道心已然蒙尘。 圣主收回了威压。 那股笼罩在乾元殿上方的可怖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跪伏在地的官员们纷纷松了口气,有人瘫坐在地,有人大口喘息,后背的官袍湿得能拧出水来。 前排一位老臣以额触地,半天没敢抬,直到旁边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才发觉威压已散。 有人想站起来,腿却发软,手撑在金砖上滑了一下,又跪了回去。 圣主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苏良身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中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样,久到杨青牧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御台,又飞快地垂下头去。 他这一眼什么也没看清,只看见圣主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指节泛白。 “你何时入的陆地神仙。”圣主终于开口。 这句话落地,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大臣们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苏良。 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才还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参他一本的人,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连站都站不稳。 方才那些叫嚣着要治苏良罪的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五官已经乱作一团。 苏良,陆地神仙?! 这两个词汇,对他们而言何其陌生。 大乾立国以来,陆地神仙四字只在史书和传闻里出现过,离朝堂太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因为这个层级的强者,已经超凡脱俗,怎么可能立于凡尘? 原本,大乾出了个二十多岁的陆地神仙,怎么说也是一件天大的大喜事。 但现在,这些人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毕竟这朝堂上的人,有一半都弹劾过苏良,或是对他出言不逊。 “退朝。”圣主忽然开口。 满殿一愣。 “苏良留下。”圣主站起身来,没再多言一字,朝后而去。 满朝文武鱼贯而出,殿门合拢的那一刻,把不少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甚至还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殿外的台阶上。 乾元殿中,只剩苏良一人。 一名内侍走来,毕恭毕敬地对他道:“殿下,请。” 面对一位陆地神仙,无论对方此前身份如何,此刻对方都俨然尊贵无比! 苏良点点头,随着内侍来到后殿。 他倒是头一回到此处。 穿过一道短廊,又过了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外头的喧哗便被隔了个干净。 这里比前殿小了许多,陈设也简朴些,大殿里不过一张矮榻,两把椅子。 墙角一尊小香炉,烟气细细的,窗棂半开,能看见外头一株老松。 乾元殿附近,居然有个如此清静的地方。 圣主坐在矮榻前,指了指前面的空位:“坐吧。” 苏良坐下,并不开口。 圣主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方才在殿上说,天子不配,这话若是十年前说,朕会当场杀了你。” “这个我信。”苏良道,但他随后道:“十年前你已然做过。” 圣主愣了一下,随即双眼一眯:“你太大胆了。” 他随后又道:“不过,像朕。” 苏良眉头微皱,显然不喜欢这话。 圣主也知他不喜欢,便换了话题。 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朕想知道,你究竟要什么,这大乾的江山,你要不要?” “不要。” 圣主挑了挑眉。 他端着茶,没喝,只是把杯盖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苏良看着他,认真道:“皇帝你想追求什么,我管不着,你要去界外寻道,或是干别的什么事,这些与我无关,我不拦你。” 圣主只是听着,等他将话说完。 “但你别妨碍我做事。”苏良续道:“界门已开,飞仙宗已经盯上这里许久,他们派出的第一批人,我杀了不少,但他们的野心不会仅限于此,往后还会再有人来,不将这方天地掏空,他们不会罢休。” “飞仙宗。” 圣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像是在咂摸这三个字的分量,又像是在掂量苏良知道多少。 “你比我知道得更早。”苏良看着他:“飞仙宗图谋赤松子留下的道藏,你图谋更广阔的天地,或许不冲突,但你的根基在此,真要坐视他们将这毁掉?” 圣主不置可否。 苏良续道:“在面对飞仙宗之前,得先解决蛮人的问题,蛮族新王已经站在了飞仙宗那边,他此番入境,为的就是斩断这方世界最后与赤松子的联系而来。” 圣主看着苏良,沉默了很久。 他没想到,苏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将这世界的真相搞明白了。 而且,有些地方,苏良分明知晓得比他还要多。 半晌后,圣主才开口问道:“你要朕做什么?” 苏良站起身来,“做你身为皇帝该做的事,至于我的事,不必你插手。” “若朕插手呢?” “那你就是飞仙宗的帮凶。”苏良看着他,语气平淡:“我虽然杀了飞仙宗不少人,但他们若知道此界有你这样一个陆地神仙愿意做内应,想必会很乐意与你合作,你要走的路,我方才说了,我不拦你,但若你走的路,是踩着此界生灵的骨血铺出来的,我会拦。” 后殿中安静了很久。 圣主坐在矮榻上,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杯底的一片茶叶上。 茶汤已经不再冒热气,他也没放下,就那么端着。 窗外那株老松被风一吹,针叶沙沙响了两声,又静了。 “所以,你觉得朕是无情无义之人,是可以随意抛弃子民之人,朕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形象?” “难道不是?” 圣主自嘲一笑,他道:“朕不会放弃他们,至少现在不会,你替朕稳定北方,其他的事,不必操心了。” “新王也不必我操心?”苏良问道。 圣主想了想,而后道:“你若有主意,大可去做,但朕看得比你远,比你深,只解决蛮人,解决不了问题。” 苏良起身,显然,话题到此就要结束。 这时,圣主道:“朕不会干涉你做的事,但你也记住,你若挡了朕的路,朕也不会手下留情。” “行。”苏良道。 苏良走出宫城。 宫门在身后合拢,日光重新落在他的肩头。 宫道上空无一人,方才那些退朝的大臣早已散去,只余下两旁朱墙和高得让人有些压抑的檐角。 苏良步伐不快不慢地走着,今日与圣主的交谈,算是达成了他的目的。 至少,圣主不会再妨碍他。 宫门外,王怀义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走得急,额上已经见了汗,远远瞧见苏良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 “殿下,今日朝堂上,实在吓坏下官了!” “他不会动我,之前不会,如今就更不会了。”苏良道。 他有此自信,不是因为他名义上是皇帝的儿子,而是因为他的修为。 此前圣主不动他,是指望他日后能继承大宝,替他承担责任。 而如今不动,仅是因为动不了。 王怀义似乎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不由得一阵出神,半晌后才想起自己等候在此的目的。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信。信封边角被他的掌心攥得有些发皱。 “对了,殿下,有人托我将这个给你。” 苏良拿起信一看,是李依依。 第237章 正与邪 天京城,城东。 悦来客栈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胜在清静。 苏良进了院门,穿过前堂,径直往后面走。 掌柜在柜台后面,见有人进来,刚抬起头,却是发现那道人影兀地消失了。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又朝门口张望了一眼,喃喃了一句“这青天白日的”,继续低头拨算盘。 后院天字房在最深处,门前有一株老槐树,枝叶茂密。 暮春时节,槐花开得正好,细碎的白花落了一地,踩上去悄无声息。 苏良抬手,在门上敲了敲。 门内沉默了几息,然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进来。” 苏良推门而入。 李依依坐在窗边的圈椅上,似是等候已久,窗外的暮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张年轻的容颜衬得更加美艳。 她穿着的素色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黑色丝带,衬得身形格外清瘦。 只是那眼神却是冷冰冰的,像是窗台上搁久了的一盏残茶。 苏良在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茶壶是温的,看来她确实等了一阵。 李依依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枝丫,语气不咸不淡:“你倒是能耐,从飞仙宗的地界活着回来也就罢了,还把我哥哥也带来了。” 苏良端着茶杯,道:“我并未强拉他,他自己要来的。” “他当然会来。”李依依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苏良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你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进入此界的由头,他怎会不来。” 苏良放下茶杯:“兄妹即将重逢,难不成你不高兴。” “高兴?”李依依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袖口扫过椅背,带起一阵淡淡的香:“苏良,这若是什么好地方也就罢了,你将他带到这里,可能保证,将他安全带回去?”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微微发紧。苏良听得出来,李依依这是真的动怒了。 “我知道,但是他在界外,如老鼠度日,来这里,至少有些自由。”苏良看着她道。 李依依一时语塞,却又知道,李长庚是因她才会落到如此境地。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侧过身去,避开了苏良的目光。 本来,他大可以一走了之,远离飞仙宗,还有这些事的。 当初要谋夺赤松子的道藏,也是李依依的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意识到方才自身的语气有些过,她声音低了几分:“抱歉,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苏良道。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良端着茶,忽然道:“元叶已在我手,至于你和你哥哥想要的道藏,我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目前的问题是,界门已开,飞仙宗已然插手这方世界,到时候你们,我,都无法置身事外。” 李依依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才开口:“道藏就算我们寻不到,也不能给飞仙宗寻到。” “哦?据我所知,飞仙宗在你们那个世界,是正道宗门吧?” 李依依看向他,问:“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你口中所谓的正,仅因弟子御剑时的气劲,害死了我的父母。”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但端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苏良一阵沉默,他起初与李长庚打交道的时候,能够感受到他们与飞仙宗之间有恩怨。 只是没想到,竟是这种恩怨。 他们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可神仙就算是不打架,轻轻翻翻身,凡人也是要遭殃的。 李依依说完那话后,沉默了许久。 窗外有风穿过巷子,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最后,她道:“我打算去北境见我哥哥,而后我想与他离开,有些累了。” 苏良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我明日去皇陵山。” 李依依抬头看他:“去做什么?” “蛮王入境,我猜测哪里能碰到他们。” 李依依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你既已疲倦,这些事就不要再操心了,放心,我会处理好。”苏良走去。 李依依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你小心。” 苏良推门而出。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被槐树的叶子声盖了过去。 回到府中时,柳晚吟已经备好了晚膳。 这顿饭,是他们夫妻二人再加上沈知音一块吃的。 桌上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式,没有宫里那套繁复的规矩,也不必有人布菜。 清清静静的一顿饭,但对于苏良来说,却是久违地有了种家的感觉。 恍惚间,他想起了很久之前,自己那时候就是一个孤儿,进了孤儿院,上完义务教育后就辍了学。 在大城市找了份工作,然一日三餐都在出租屋靠外卖解决。 下班回来推开门,屋里是黑的,灯要自己开,饭要自己热,日子过得下去,只是过得无趣,过得没有意思。 所以在他当初得知自己穿越了时,他是兴奋的。 这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在他享受着琴妃的母爱时,享受着自己身为皇子的童年时,却没想到,惨祸毫无预兆地到来。 后面去北境,十载弹指一挥间。 冰河铁马,风刀霜剑,他都熬了过来,可偶尔夜深人静时,也会想起那间出租屋里冷掉的盒饭,想起那种无人在等的日子。 过了那么久,苏良才终于又有了家的感觉。 柳晚吟此时坐在苏良身旁,她仿佛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情绪变化。 她没急着问,只是先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又盛了半碗汤推过去。 一边给苏良夹菜,一边问道:“夫君明日要出门?” 苏良抬头看她,柳晚吟的目光平静,带着那种她独有的通透,她从不问太多,但总能从他的一举一动中看出什么。 “去皇陵山。”苏良道,“少则两日,多则三五日。” 柳晚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道:“要人陪着吗?” “不用,你们都留在府上,等我回来就好,若是北境有信,你替我处理。”苏良道。 柳晚吟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苏良,苏良的目光很平静,其中有一种让她安心的笃定。 桌边沈知音正低头吃饭,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看苏良,又看了看柳晚吟,乖巧地没有插嘴。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今夜苏良没有与柳晚吟同床共枕,而是独自在静室之中打坐,运功。 当初在界外靠着观摩大阵,他悟得界外阵法玄奥,而后,又是想出了一种,将剑与阵结合的功法。 并非只是简单的剑气成阵,而是以剑为笔,刻出阵纹,若能成功,便可发挥出截然不同的力量。 不过苏良也意识到了自身目前的局限。 他所有关于功法的理解,大多来自大乾。 而如今,大乾显然有些落后了。 大乾的剑修重意不重形,飞仙宗却是法度森严,两者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壑,不是一朝一夕能跨过去的。 只可惜当初在解决飞仙宗的长老们时,没能来得及逼问出一套功法来。 不过,苏良相信,往后与飞仙宗打交道的机会还有很多。 静室里灯火如豆,苏良闭目调息,周身气息缓缓流转,剑意与阵纹在识海中交替浮现,像是一张正在织就的网。 翌日清早,天还未亮,苏良洗了把脸,没有与柳晚吟告别,低调出了门。 他朝城外而去,如寻常百姓那般,一路缓步而行,到了城中坊市来了一碗热面。 面摊老板认得他,却也不多话,只多给他添了一勺汤。 苏良吃完,搁下铜钱,随后朝皇陵山大步而去。 晨雾尚未散尽,他的身影没入其中,很快便看不见了。 苏良知晓,若能在那碰上蛮族新王,那是他一劳永逸的最好时机! 第238章 一个故事 苏良到皇陵山的时候,天早已大亮。 只是山间有薄雾,从山脚往上望去,整座山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纱幕中,轮廓若隐若现。 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漫过山道两旁的矮松,把那些嶙峋的怪石都泡得发了软似的。 山脚下有禁军驻守的营房,几面旗帜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旗角时不时卷一下,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苏良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形一闪,便从营房上方的山脊掠过。 掠过去的一瞬,他甚至听见底下有人打了个哈欠,拖着长音,拖到一半忽然断了,大概是被风灌了一口。 他的感知铺展而开,覆盖整座皇陵山。 太祖秘境在山的深处,以地脉为根,以龙气为墙。 苏良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入口所在,气息沉稳而厚重,像是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一下一下,从地底深处往上顶。 即便山间的雾再浓,也压不住那股气息。 新王不在这里。 至少,表面上看不到任何异常。 苏良沿着山脊往上走,脚下是枯黄的野草与裸露的岩石。 石头被晨雾打湿了一层,踩上去有些滑。 晨雾在他身侧涌动,将整座山衬得有一种不真实的静谧。 偶尔有鸟从雾里钻出来,扑棱两下翅膀,又钻了回去,叫声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他走到了太祖秘境的入口处。 这里他此前来过,就在那光滑的崖壁前,他目睹一位皇族老者燃烧自己全部的修为,只为了劈开那门的一道缝隙。 那日的情形至今还刻在他脑子里,老者的身影一寸寸变淡,像一幅被水浸透的墨画,最后连轮廓都散了。 苏良站在石壁前,抬起右手。 元叶的纹路在他掌心浮现,那道纹路与石壁上的符文产生了共鸣,石壁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 但苏良没有进去。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感知到了一道气息。 那道气息很淡,淡得像是风中的一缕炊烟,若非苏良的感知在踏入陆地神仙境后已臻化境,几乎不可能捕捉到。 他转过身。 晨雾深处,一道身影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领口松松垮垮,袖口磨出了毛边。 眉宇间是那种苏良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倦色,像是常年没睡过一个好觉的人。 赤松子就这么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友来得早。” 苏良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前辈,没想到又见面了。” “贫道天天与小友见,可小友未必能天天见贫道。”赤松子说着一笑,道:“今日是个好时候,小友似乎准备得很是妥当。” 苏良道:“他们没来,我准备得再好有什么用?” 赤松子并没有正面回应苏良的话,他拍了拍身旁的青石:“来,坐。” 苏良走过去,在青石上坐下。 石头被晨雾浸得冰凉,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那股寒意。 皇陵山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些微的寒意,也带着远处松林的气息。 “前辈,晚辈斗胆一问,你到底要什么?”苏良直接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赤松子仰头一笑,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酒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然后递给苏良。 苏良没接。 他也不在意,自己又喝了一口,靠着身后那块凸起的岩石,目光望向远处。 雾在他面前浮着,远处的山脊被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 “小友,你想听一个故事么?”赤松子声音很轻:“关于一个孩子。” 苏良没有接话,只是听着。 “很久以前,在那片被你们称之为界外的广袤天地里,有一个孩子,他出生在一个偏僻小国的偏僻小村里。” 赤松子的目光深远,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那个小国夹在两个大国之间,每隔几年就要打一次仗,每一次打仗,村子就会被烧一次。” “那孩子的父母死在第一次战乱里,后来是他的祖父死在第二次战乱里,那一年他七岁,第三次战乱,叔父带着他逃到山上,在岩洞里躲了半年,最后他亲眼看着叔父饿死在洞里,那一年他九岁。” 赤松子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他一个人从山上走下来,村口挂着三颗人头,村东头的铁匠、村西头的猎户、还有教过他认字的那个老书生。” “他蹲着看了很久,饿到想将他们的脑袋摘下来吃了,但他终究忍住,起身走了。” 苏良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赤松子说这些时,那只握葫芦的手始终没有动过。 赤松子喝了一口酒,顿了顿,续道:“后来他流亡他国,踏上修行之路,一步一步走到了这天地间最高的位置,他有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有了挥手便可移山填海的本事,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但他忘不了村口的那三颗人头。” “他花了很多年,想了很多办法,他想创造一个没有战乱的地方,一个孩子不会在九岁就饿死在岩洞里的世界。” 赤松子转过头来,看向苏良,那双眼中带着一种苏良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神色,沧桑,疲惫,以及某种深不见底的固执。 “于是他造了这个世界。” 苏良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总算明白,为何赤松子这样的存在,面上会始终带着倦色。在那样的经历下,岂能留住身体的活力。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秘境中见到赤松子时的情景,那时只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如今才知道,那副倦容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这时,赤松子伸出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 那一拂落下,苏良眼前的晨雾骤然散开,天地在那一瞬间变了颜色。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 天穹是暗红色的,浓烟从四面八方升起,火光在地平线上跳动,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惨烈的赤色。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铁锈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远处有城池的轮廓,但那轮廓正在坍塌,砖石崩裂,烟尘漫天。 荒原上到处都是人。 数以万计的人。 有穿着盔甲的士兵,也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平民,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抱着襁褓在跑,有人在绝望地嘶吼,有人在无声地倒下。 刀光闪过,有人捂着喉咙跪下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被尘土贪婪地吸干。 两支军队正在交战,甲胄碰撞,刀剑相交。 喊杀声震耳欲聋,无数的生命在剑锋与马蹄之下化为乌有。 那是一种纯粹的杀戮。 而就在这片血与火的中央,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路边。 那是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满是灰尘与泪痕。 他怀里抱着一只已经不会再动的胳膊,那胳膊的主人在十步之外,胸口插着一柄断矛。 孩子在哭。 但哭声被淹没在千军万马的嘶鸣与厮杀声中,没有一个人听见。 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始终没有松开怀里那只胳膊。 苏良站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久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赤松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眼前所见的,就是我记忆中的世界,它持续了数百年,直到有一天我有了力量,将它彻底改写。” 赤松子的话掷地有声。 而苏良,则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第239章 永恒 苏良转过身。 赤松子站在虚空中,与他并肩。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孩子身上,面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幅画。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悯,也没有痛楚,像是把什么都烧干净了,只剩下灰。 “你觉得我很残忍?”赤松子开口:“将蛮人留在北方,让他们世世代代与乾人为敌,让他们以血肉喂养长城,维系这方天地两千年的平衡?” 苏良看着下方那个哭泣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那孩子的哭声始终没有传上来,画面里的一切都像被隔在一层厚厚的琉璃后面。 刀光、火光、倒塌的城墙,全都静默无声。 但苏良知道那哭声一定很大,大到能让人一辈子睡不着觉。 “你在岩洞里饿死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苏良最终说。 赤松子愣了一下,然后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苏良难以言喻的意味。 “不错。” 赤松子收回手,眼前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一切在几息之间消散殆尽。 晨雾重新涌上来,皇陵山的山石与草木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那片暗红色的天穹像被人撕掉的画纸,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晨雾和墨绿的松针。 苏良重新坐在青石上,掌心元叶的纹路微微跳动。 “这两千年来,大乾内部没有发生过一次大的战乱。”赤松子重新坐回石头上,语气平淡,“你可以说我是以邻为壑,以蛮人喂养乾人的太平,但至少,在这两千年里,没有一个孩子需要抱着母亲的胳膊蹲在路边哭。” “因为那些哭的孩子都在长城之下。”苏良道。 赤松子沉默了一瞬。 “是。”他承认了:“以少数人的牺牲换取多数人的安稳,这是贫道想出的解法,这并不完美,甚至不能称之为解法。” 他看向苏良,目光灼灼道:“你说如何做,能换来近乎永恒的太平?” 苏良愣了愣,旋即摇头。 赤松子续而道:“我在大乾与蛮境之间设下这盘棋,等了很久,就在等一个能给我答案的人。” “直到你出现。” 苏良看着他,道:“我破不了这样的局,前辈高看我了。” “贫道不知。”赤松子摇了摇头,语气坦荡:“但你是这方天地诞生以来,最为独特的人,也是因此,贫道才忍不住现身点拨你。” “这样是错的。”苏良道。 永恒的和平,苏良想过这样的问题,但后来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他打心眼里觉得,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至于赤松子的以少数人换取多数人的安稳,他仍旧无法认同。 这是赤松子的“电车难题”,绝不是他苏良的。 他无意去评判赤松子当年的选择,但他不会接下这道题,更不会沿着赤松子画好的道往下走。 赤松子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语气变得比方才轻快了些:“小友,你方才说我的路是错的,那你告诉我,若没有界外的那些干扰,你原本打算,如何解决北境的问题?” 这个问题,苏良同样很早之前就想过,而且早有了答案。 他道:“我不会屠光蛮族,但会杀得他们人数骤减,让他们再也无力组织起军队,往后兴许还会有别的部落崛起,出现新的蛮人之王,到那时,后人再做同样的事情。” “可若是那样,大乾没有蛮人这样的强敌,很快便会陷入内乱,如你所言,再过几百年,大乾国力便会衰微,当真还有能力对付蛮人么?”赤松子又问。 苏良道:“这份战争至少是真实的,而前辈营造出的和平,却有些虚假。” 赤松子摇头道:“怎是虚假,你去过南境,那里承平日久,不知有多安宁!” “是,但这份安宁,是因他们没有听到北境的哭声。” 闻言,赤松子看着苏良,这一下,换做他沉默了。 苏良续道:“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有欲望的地方就有冲突,你想要永恒的和平,本身就是一件不存在的事,这天地间从没有永恒的王朝,也没有永恒的太平,你等了两千年,等不到一个不哭的孩子。” “因为只要有人,就永远会有失去家人的孩子在哭。” 赤松子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恼怒。 他只是站着,晨风从他身侧吹过,将道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像是和这座山融为一体,又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很久没有开口,久到苏良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 然后赤松子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怅然,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 又像是终于承认自己两千年都没找到答案。 “你说得对。”赤松子开口:“我造了一方天地,却造不出一个不哭的孩子。” 苏良站起身来,对他道:“天地大势如此,前辈这般厉害的人都改变不了,遑论是晚辈。” 赤松子道:“你当真觉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 苏良道:“无非是构建出一个大同世界,但目前看来,这亦是不可能的事情,和平无法长久,甚至连永恒,都是一个不存在的词汇,任何东西与永恒绑定,都会变得虚假至极。” “小友此言,令贫道大开眼界,可惜没能早些认识你。”赤松子带着遗憾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却又不全是。 更像是一个行走了太久的旅人,忽然遇到一个同路人,却发现对方要去的方向和自己不同。 苏良微微吸了口气,而后道:“前辈,当务之急,是如今生活在这天地间的人,此界若崩,他们还能存在?” “不能。”赤松子摇了摇头。 苏良道:“请前辈相助,至少将此界彻底封闭,还他们原本的生活。” 赤松子再度摇头:“贫道做不到。” 苏良面露意外之色。 只见赤松子缓缓开口:“我早已仙逝,你所见之我,不过是贫道的一道影子,迟早都要消散的,更没有能力去做到你所说的那些事,飞仙宗的人想来取道藏,想将这里搅个天翻地覆,只有你能替贫道阻挡他们。” 说到这里,苏良总算是明白了。 “若蛮人不存,这世界能否维系?”他问道。 “蛮人存不存在,都无法改变这方天地将要崩塌的结局,你唯一能做的,是带他们离开。” “所有人?” 赤松子点头。 苏良一阵惊愕。 大乾五十年前,在册人口三万万。 这还不算那些流民,以及北境的人。 也就是说,他得给这三亿人,找一个新家。 这个数字大得让人头皮发麻,像是一座山直接砸下来,连躲的余地都没有。 “那蛮人呢?”苏良又问,他没有接纳蛮人的打算。 赤松子道:“当初造人之时,全凭喜恶,而蛮人,几乎是贫道能想到的所有的恶,将他们带离此界,必然祸害外界生灵。” 苏良微微点头,他看了眼赤松子,发现对方的身影,不知何时开始,变得虚幻了许多。 晨光从雾里透过来,打在赤松子身上,竟像是打在一层薄薄的烟上。 他的轮廓开始模糊,袖口和衣摆的边缘一点点散开,融入身后的雾气里。 看起来,像是即将散去的孤魂野鬼。 第240章 道藏 赤松子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透明,像是一幅被雨水洇湿的水墨画,边缘处不断有细碎的光点飘散。 那些光点升到半空,被晨风一卷,便散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前辈。”苏良面色微沉。 赤松子摆了摆手,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贫道本就只剩这一道影子在撑着,今日与你说了这么多话,撑不住了。” 他说这话时,袖口已经完全没了形状,只剩一团朦胧的灰白。 苏良沉默了一瞬,随即道:“敢问,这方天地还有多久?” “最多三年。”赤松子伸出三根手指,那手指已经开始化作细碎的光尘:“此为不可逆转之势,三年之后,此界会彻底失序,届时法则崩碎,万物消弭,什么都不会留下。” 苏良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三年,三亿人,这意味着他平均每天要送走将近三十万人。 这个数字在他脑中过了一遍,沉重得像是一块大石。 “贫道造这方天地,是想造一个永恒太平的梦,两千年,梦碎了,但至少,在这两千年里,这方天地里的生灵,安安稳稳地活过。” 赤松子的身影已经开始从头部消散,声音也随之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飘过来。 “你比贫道清醒,也比贫道有办法,所以,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了。” “我不会承担这样的责任。”苏良突然道。 赤松子的面色意外至极,随后道:“这倒是像你说的话。” 赤松子的轮廓只剩下最后一抹淡淡的虚影,手臂已经成了粗浅的线条。 晨光穿过他的身体,在青石上投下一片若有若无的淡影。 依稀见得,他朝着苏良身后的石壁一点。 “那处地方,藏着贫道毕生所悟,唯有你手中元叶,可以开启那处。” 话音落下,最后一点虚影化作漫天光尘,被山风吹散,无影无踪。 山间只剩下苏良一人,还有那块被晨雾浸得发凉的青石。 苏良独自站在青石旁,沉默了许久。 皇陵山恢复了原本的静谧,鸟鸣虫叫重新回到耳中,仿佛方才那场对话只是一场梦。 一只山雀落在不远处的枝头,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掌心元叶的纹路比方才更加清晰了,脉络之中流淌的金色光点比从前更加密集,像是那片叶正在真正地活过来。 他低头看着掌心,然后缓缓握紧了拳头。 苏良没有立刻下山。 他转身走到石壁前,元叶的纹路再次与石壁上的符文共鸣,整面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这一次,石壁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透出的不是通往太祖秘境的金色光芒,而是一股极其浓郁的灵气。 那股灵气涌出来的一瞬,连周围的草木都似乎精神了几分,枯黄的草叶微微直起了腰。 苏良感知到,石壁之后是一处独立的空间,大小不过一间屋子,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中央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暗金色光团。 那些阵纹细看之下仍在缓缓游动,像是活的。 这是赤松子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苏良伸手探入光团之中,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指尖涌入经脉,旋即化作无数细碎的信息碎片,涌入他的识海。 有玄功、符箓、阵法、杀伐术…… 赤松子在界外,乃是无数修士眼中的传奇。 起源于微末,却可证得大道。 可以说,他留下的这些道藏,早已经引起过无数的腥风血雨。 包括眼下,飞仙宗觊觎的就是此物。 苏良闭上眼,将那些信息碎片逐一梳理。 他的逆天悟性此刻发挥了作用,那些在常人看来需要数十年才能参透的精要,在他脑中如解绳结般逐一展开,脉络清晰,触类旁通。 不知过了多久,苏良睁开眼。 “原来如此。” 苏良转身走出石壁。 距离他走进这里,已经足足过去了两日。 皇陵山下,又是一轮旭日东升。 山间的雾气比前日薄了许多,远远能看见山脚下营房的旗帜在风里翻卷。 苏良留在原处,检查了此处地脉节点,发现这里并没有被布下绝天阵。 他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感知顺着地脉往深处走了一遭,一切如常,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或许蛮族新王的目标不在此地。 他不打算留在这里等候,而是打道回府。 回府的路上,他顺道在坊市买了几个胡饼,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 进府门的时候,柳晚吟正从廊下走来,见他回来,脚步快了几分。 她起身要吩咐下人热菜,苏良摆了摆手。 “不用,先坐。” 柳晚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在桌边坐下。 沈知音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瞧见苏良,喊了声“爹爹”又缩了回去。 苏良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夫君请说。” “三年之内,此界会崩塌。”苏良的声音平静,却让柳晚吟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我需要带所有人离开这里,去一个全新的地方。” 柳晚吟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放下茶杯:“所有人?” “这天地间的所有人。”苏良道:“一个不落。” 柳晚吟的嘴唇动了动,最终问出了一句:“这……这怎么可能,夫君,这对我而言,如梦似幻,若非是夫君所言,我决然不相信,会有界外的存在。” 苏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奈何事实就是如此,此事我最先告诉你,是要你做好准备,往后的日子,或许会很苦。” 柳晚吟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苏良身旁坐下。 她伸手握住了苏良的手,掌心微凉,却攥得很紧。 她说:“我陪你。” 苏良侧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日传信北境,让小七和小青都回来。”他反握住她的手:“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时间不多了。” 柳晚吟点头,没有多言。 她只是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些,像是这样便能攥住些什么。 这一夜,苏良独自在书房中,将赤松子的道藏从头到尾梳理了数遍。 也是这些东西,让苏良探清了界外的修行体系。 如天人境,在界外便是脱胎境。 而陆地神仙,也不叫陆地神仙,而是通玄境。 通玄之上,还有神通、法光、轮回三境。 此三境之后,有半圣、真圣。 赤松子,生前便是真圣之境,被人誉为大道圣人。 就算是在界外,圣人都稀少得可怜,强盛如飞仙宗,也仅有一名半圣老祖坐镇。 而每一境的修行,几乎都是按百年计。 书房里的灯燃了一夜,苏良坐在案前,面前的纸上落满了墨字,窗外天色渐白时,他才将笔搁下。 苏良刚回家中未有多久,便又收到了一封信。 说是信,拆开之后,里面却是一封奏折。 是一位宁远郡官员奏报,讲的是郡内生乱,有数城连连遭屠。 字迹潦草,有几处墨迹被水洇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苏良拿出舆图,发现那些被屠的城市,赫然是一条清晰的路线。 他用指尖沿着那条线划过去,方向直指内陆。 皇帝将这封奏折转给他,其意思很是明显。 苏良没有与他计较,找到新王,本就是他此行的首要目标,既然已经有了对方的踪迹,他没有再等下去的打算。 于是与柳晚吟打了声招呼,苏良又独自出发,前往宁远郡。 在离开之前,他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长城之外流散的护国军,基本都已回到长城。 几位护国大将军都还活着,兵将虽有些损失,但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大。 这是他们给苏良报了一声平安。 信是王怀义转来的,薄薄一张纸,上面只列了几个名字和数字,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算是落款。 第241章 恶果 宁远郡在大乾东南沿海,气候温润,雨水充沛,本是鱼米之乡。 苏良抵达时,正是午后,日光温和,田野间的稻禾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尽头。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潮气,拂过稻田时掀起一层层绿浪。 若是太平年月,这里本该是一幅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象。 但,与这沃野相对的,是近乎死寂的村落。 苏良走入村中,最先闻到的是一股腐败的气味,混着血腥,恶臭得令人作呕。 他用袖口掩了一下鼻,眉头紧紧皱起。 屋舍大多完好,有些甚至门还关着,灶台上的锅盖掀开一半,里面的米已经发了霉,霉斑爬满了锅沿,长出一层灰绿的绒毛。 但地上有血。 干涸的暗红色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屋后,拖出一道道长长的痕迹,像是有人被从屋里拖到了外面。 血迹已经发黑发硬,在泥地上结成一层壳,踩上去能感觉到那种干裂的脆响。 有几处血迹旁还有指甲抓挠的痕迹,十道深深的沟壑,从泥地里一直延伸到墙角。 村后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大坑。 坑边堆着几十具尸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些尸身几乎都没有全尸。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边脸,伤口断面粗糙,不像是刀剑所为,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下来的。 坑里的土是新翻的,颜色比周围的深,堆在坑边,还没来得及填回去。 苏良扫了一眼,发现坑边蜷缩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 那孩子缩在最边上,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脸朝着坑的方向,像是临死前还在看着坑里的什么人。 他面色平静,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很快,他便找到了第二个村子,这里的情况与此前的村子类似。 村中之人皆被人屠尽,只余一座座空房。 与上一个村子不同的是,这里的屋门大多敞开着,像是有人慌乱中逃了出来,又被追了回去。 村口的井台上搭着一件小孩的褂子,被风吹得半搭在井沿上。 苏良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走着,好似沿着那些人昔日的足迹,见着他们曾经犯下的恶行。 到了第七处村镇之时,苏良看到了一幕与前三处不同的景象。 村中的祠堂还在,祠堂大门紧闭,门缝中隐约有微弱的哭声传出。 那哭声断断续续,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却又压不住。 他推开门,里面挤着二十来个活人,大部分是孩子和妇人,还有几个老人。 门开的那一瞬,里面的人齐齐往后缩,有妇人将孩子的嘴捂住了,有人抓起身边的扁担,手却抖得握不紧。 他们缩在祠堂的角落里,看到他时吓得浑身发抖,直到苏良开口说话,才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老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衣着寻常,气息却沉稳,不像是歹人,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从这些幸存者身上得知。 事情发生的那日,他们不在村中,去邻村走亲戚的,上山采药的,赶海的,各种原由都有。 结果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家人都已惨死。 他们报了官,官府对于此事十分慎重,甚至派出了不少武道高手追踪那群人的踪迹。 但最后一无所获。 幸存的这些人,只能终日待在祠堂,祈祷祖宗保佑那些恶人伏诛。 白日里不敢生火做饭,怕烟柱引来那些人的同伙,只能啃些干粮,夜里轮流守夜。 而这里,是蛮人所经的最后一个村镇。 苏良来到村外,将感知铺展开来。 他的感知覆盖方圆数百里,山川河流、草木生灵的气息尽收其中。 稻田里每一株禾苗,山林中每一片叶子,溪流中每一尾游鱼,都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无一遗漏。 苏良将搜索得很细,每一个地方他都不曾放过。 他闭着眼,站在村外的田埂上,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 很快,他就找到了。 于是他便直接朝那去了。 那是一座绵延数百里的大山,名为苍云岭。 山中人迹罕至,但此刻,那片大山之中,正聚集着数百道气息。 有的气息粗犷暴烈,有的阴沉内敛,强弱不一。 但其中有一道,极其浑厚,如同山岳盘踞,深不可测。 那道气息厚重得像是实体的,压在整座苍云岭之上,连山间的走兽都噤了声。 随着苏良距离那处越近,感知便越发清晰。 在苍云岭之巅,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身材高大,比寻常乾人足足高出一个头,肩宽背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兽皮大衣,腰背挺得笔直,如山巅的一棵孤松。 兽皮大衣的毛边在风里翻着,露出底下粗壮的脖颈和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 山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动他的衣袍,他却纹丝不动,仿佛与整座山峰融为一体。 那是一种久居极北之地的人身上才会有的站姿,脚跟钉在石头上,任你风再大,也撼不动分毫。 蛮族新王! 苏良凌空而立,目光与新王的目光隔着云雾遥遥相接。 他没有犹豫,抬步踏出。 一步落下,人已在百丈之外。 再一步,便跨过了两山之间的深谷。 第三步,他稳稳地落在主峰之巅,与新王相距不过十步。 新王看着他,没有动。 二人对视了片刻。 山风在二人之间穿过,带着云雾的湿气。 新王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蛮族特有的粗粝腔调:“夜天子。” “可有遗言?”苏良道,体内真元已然调动,瞬息之间,便进入心流。 只需他想,招式可在瞬息间发动。 而新王没有接这句话,甚至好像没有接招的意思,他转过身,面朝南方。 从这里俯瞰,能远远看到宁远郡。 二人修为通天,目力非凡,目光扫去,能看到那田野间升起袅袅炊烟,城郭的轮廓若隐若现,官道上偶有行人赶路,一切都安宁得不像话。 有牛在田里慢悠悠地走,后面跟着个扛锄头的汉子,走得不急不慢,像是这一天的日子还长得很。 “我一路从东海岸走到这里。”新王开口,语气平淡:“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苏良没有接话,他不在乎新王有何感受。 新王也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地续道:“大乾南方,气候温和,田产富饶,百姓安宁,山中有药,水中有鱼,女子不用在雪地里冻掉脚趾,孩子不用在冬天饿死在帐篷里。”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苏良:“我来乾境之后,最大的感受就是……凭什么?” 苏良看着他,面色平静。 “凭什么蛮人就得困在风雪之中?”新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凭什么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要学会挨饿受冻,凭什么我们的老人要在冬天走进雪地里等死?” “所以你杀那些人,是为了什么?”苏良问。 新王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闪过一道光:“是仇恨,是我蛮族被占据家园两千余年的仇恨!” “原是如此。” 苏良一声讽笑,摇头道:“可就算把这土地交给你们,也不会改变什么。” 新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为何?” “因为争抢刻在你们的天性里。”苏良看着他:“你们活着就是为了杀人与抢夺,唯有如此,才会被视作威胁,这与你们无关,说起来,你也是可怜人,但我并不可怜你。” 新王的呼吸沉了几分。 “这不是我在胡说。”苏良道,“事实就是如此,你统一蛮族各部,靠的是武力,你压制各部首领,靠的是武力,你推行迁徙,靠的还是武力,你从未真正让蛮人学会如何和平地共存,你只是用拳头让他们暂时低头。” “住口。”新王的声音沉了下来。 苏良没有住口。 “我见过赤松子。”他道:“他是建立这天地的人,是乾与蛮共同的始祖,是他亲口告诉我,蛮人承载了他恶的一面,这是最初就刻进血脉的东西,改不了。” 新王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张粗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苏良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被人揭开了最深的伤疤,他变得极其凶恶起来。 他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兽皮大衣下的肌肉一块块绷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副躯壳里破出来。 “你再说一遍。”新王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 苏良看着他,平静地重复:“赤松子亲口承认,蛮人占尽了他恶的那一面。” “轰!” 新王周身的气息骤然炸开。 第242章 王与王 “轰!” 新王周身气息骤然炸开,如同一座沉寂千年的火山猛然喷发。 外溢出的气势尤为原始,狂暴如同飓风,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苍云岭四周,山石崩裂,古木折断,那道气浪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整片山坡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碎石混合着断木朝山下滚落,发出隆隆的闷响,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山腰处,数十名蛮族亲卫原本正伏在岩石后,他们毫无预兆地被这股气浪直接掀飞出去。 有人滚落山崖,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把,只捞到一把碎叶子,惨叫声与石崩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了好一阵。 苏良站在气浪正中,衣袍翻飞,脚下岩石寸寸龟裂,但他身形纹丝不动。 那些朝他面门扑来的碎石,在他身前三尺处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弹开,簌簌落在脚边。 新王那双灰白瞳孔中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杀意,粗犷的面容因暴怒而扭曲:“凭何我族生来就受此等摆布,不公!” 他一步踏出,脚下的山石彻底崩塌。 一拳朝苏良轰来,拳风撕裂空气,带出一道赤红色的血气尾迹,如同一头咆哮的怒龙直取苏良面门。 苏良抬手,掌中剑轻轻一挑。 “砰!” 拳与剑相交,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山巅之上碎石飞溅如雨,整座山脉瞬时下沉了半尺。 那道冲击波朝四周荡开,远远望去,整座苍云岭主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了一下,就连山脉的轮廓都在那一瞬变得模糊。 山腰处的树木齐刷刷朝外倒去,像是被一把巨大的梳子梳过一遍。 苏良退了一步。 新王看到这一步,眼中杀意更盛,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同为天人境,你也不过如此!” 山腰处,那些被气浪掀翻的蛮族亲卫终于从碎石中爬了起来。 他们顾不得身上的伤,纷纷仰头朝山巅望去,正好看到苏良后退的那一步。 有人脸上的血还没擦,糊了半张脸,却咧着嘴笑出了声。 一个脸上带着血痕的蛮族勇士猛地攥紧了拳头,用蛮语嘶吼道:“王上占了上风!夜天子不过如此!” 旁边的同伴也跟着吼叫起来,声浪在风雪中翻涌。有人捡起地上的弯刀,刀尖朝上,一下一下地戳着空气,像是已经看见了胜利。 “杀了他!杀了他!” “王上是无敌的!” 这些蛮族亲卫自新王起兵以来,跟随他征战各部,从风雪原一路杀到长城脚下,亲眼见证过新王徒手撕裂大宗师的场面。 在他们心中,新王便是不可战胜的战神。 此刻看到苏良后退,所有人心中的战意再度被点燃。 有人的嗓子已经吼得发了哑,却还在拼命喊着,青筋从脖子一直绷到太阳穴。 新王没有理会山腰处的呼喊,他欺身而上,第二拳、第三拳接连轰出。 每一拳都裹挟着蛮族血脉秘术凝聚的赤红血气,拳势如雪崩滚落,一浪高过一浪。 苏良以剑相迎,身形在对方暴烈的攻势中腾转挪移,剑光划出一道道青金色的弧线,将新王的拳劲逐一卸去。 他的脚步看似在退。 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那些被剑光卸开的拳劲余波朝两侧山壁轰去,在山石上炸出一个个丈许深的大坑,碎石顺着陡坡滚落,砸在山腰处那些蛮族亲卫头顶,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有人躲闪不及,被碎石砸中了肩膀,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旁边的同伴一把将他拽起来,拖着往更远处退去。 这种级别的战斗,根本不是他们所能近距离观望的。 些许余波都足以要了他们的性命。 一个身披兽皮的蛮族萨满,脸上涂着血红色的战纹。 他立于山腰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仰头看着山巅的战斗,浑浊的眼中闪着狂热的光。 他用蛮语高声唱诵起族内的战歌,音调苍凉而高亢,在山谷间回荡。 那声音像是一头老狼在月下的嚎叫,带着某种远古的、粗粝的悲怆。 “风雪原的子孙……” “王的拳头是山崩……” “王的血脉是烈火……” “摧毁一切,焚尽一切!” “以乾人血肉滋养吾族……” 战歌声中,山腰处的蛮族亲卫们愈发狂热,有人捶胸,有人顿足,有人拔出弯刀在岩石上敲击,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这些所有的一切与萨满的战歌交织在一起,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一个年轻的蛮族勇士甚至割破了自己的手掌,把血抹在额头上,仰头嘶吼着新王的名字。 三招过去。 苏良退了七步,每一步落下,脚下山体,便多出一道裂痕。 那些裂痕从他脚下朝四周蔓延开去,像是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山巅。 新王停手,胸膛剧烈起伏,面上却满是战意与自信:“你的剑法很精妙,但不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是徒劳!” 他双拳猛然一合,周身血气暴涨,一头巨大的血色巨狼虚影在他身后凝聚成形,仰天无声咆哮。 那头巨狼足有数丈高,通体由凝实的血气构成,双目赤红如两轮血月,周身散发的凶煞之气让整座苍云岭的鸟兽彻底绝迹。 狼口微张时,能看见里面由血气凝成的獠牙,森森地排列着,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腥甜气息。 血狼怒! 蛮族王室秘术,以自身精血为引,短时间内将战力拔升一个大境。 新王的气息在这一刻突破了天人境的极限,隐隐逼近通玄门槛。 他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赤红色,额角的青筋暴突,兽皮大衣被暴涨的肌肉撑得绷紧,有几处缝合线已经崩开了。 山腰处的蛮族亲卫们看到这一幕,全部跪伏在地,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岩石上。没有人再敢抬头,只有脊背在微微颤抖,那是敬畏,也是恐惧。 萨满的战歌拔高到了近乎嘶吼的地步,声音已经沙哑变形,却仍在拼命唱诵。 他的嗓子眼里已经带了血沫,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的痛楚,但他没有停。 “王的血在燃烧!” “王的敌人,将化作飞灰!” “这是先祖的力量!” “这是风雪原的怒吼!” “做个了结!”新王声如洪钟,整个人与身后的巨狼虚影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朝苏良正面轰来:“本王亲自送你上路!” 拳锋未至,苏良脚下的地面已经承受不住这股压力,轰然塌陷。 山巅之上的空气被这一拳压缩成了实质,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墙,朝苏良迎面碾压而来。 然后…… 苏良不再退了。 他听着蛮人的战歌,看着满脸自信的新王,眼神中闪过一道冷意。 他收起剑,右手五指张开,收起一刹真锋,掌心朝前,仅以一只肉掌迎向那道赤红流光。 山腰处,新王的亲卫们看到这一幕,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疯了!竟敢用肉掌接王上!” “这一拳,就算是天人也硬接不了!” “他死定了!” 萨满的战歌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潮,苍老的声音中带着笃定的胜利信念。 他的双手高高举起,仰面朝天,像是在迎接一个伟大的时刻。 拳掌相交。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炸开,山腰处的蛮族亲卫们被这道气浪掀得人仰马翻。 萨满脚下的那块岩石也碎了,他踉跄着跌坐在地,战歌戛然而止。 新王脸上的冷笑却在此时凝固。 他的全力一拳,血狼怒加持下的巅峰一击,足以将下方山脉轰碎的力道,被苏良单手接下。 而且,苏良纹丝不动,没有卸力,没有后退。 就像一个黑洞,吞噬了他所有的怒意与力量。 新王怔怔地看着苏良,那双赤红色的瞳孔中,狂怒正在一寸寸褪去,露出底下一层更深的颜色。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你……” 苏良看着他,面色平静,掌心的元叶纹路微微跳动。 他忽然想起赤松子消散前的那句话,想起那个蹲在路边抱着母亲胳膊的孩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蛮族之王,看着他身后那头正在消散的血色巨狼,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新王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苏良的气息,竟在某个他没能察觉的时刻,变得那么深不可测! 第243章 上尊助我! 此刻,对于新王而言。 苏良的手掌像是铁铸的,像是山岳的根基,他拳头上裹挟的全部力量,在触碰到那只手掌的瞬间,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种感觉就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深潭之中,连个响都没听见,所有的力道都被吞了进去,连回响都没有。 山腰处,那些蛮王亲卫张大了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方才还在嘶吼的人,此刻嘴唇翕动着,却只发出几声干涩的气音。 先前唱着战歌的老萨满跌坐在地上,满脸的皱纹剧烈抽搐着。 他的嘴唇还在动,似乎想继续唱下去,但喉咙里已经挤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恐惧。 苏良看着新王,面无表情。 “谁跟你说……”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我还是天人境?”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良周身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 那气息浑厚如渊,浩荡如海,带着一种完全凌驾于此界法则之上的质地。 如果说新王方才的气息是一头咆哮的怒狼,那么此刻苏良释放出的气息便是一片沉静的大海。 无声,无垠,深不可测! 天穹之上的云层在同一瞬间被震散,露出一片澄澈的碧空。 那些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拨开,朝四面八方退去,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蓝。 阳光倾泻而下,落在苏良身上,将他周身映照得如同神祇下凡。 新王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座山压在了他的脊背上,每一寸骨头都在呻吟。 这股压迫感太强了,强到他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艰难,胸腔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他的鼻翼翕动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那张粗犷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碎石上。 “不可能……” 新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此界法则有缺,只能容纳一位陆地神仙,世人皆知你大乾圣主已经占了那个位子,你怎么可能……” 苏良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将手往前轻轻一送。 新王的身体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砸进身后的山壁,轰的一声,整个人嵌入了石壁之中。 裂纹从他背后朝四面八方蔓延,碎石簌簌滚落。 一整面山壁都凹陷了进去,以新王的身体为圆心,裂开一个丈许深的蛛网坑。 新王嵌在石壁里,四肢摊开,兽皮大衣被碎石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结实的胸膛。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整条右臂都失去了知觉。 山腰处,那些蛮族亲卫们全部呆住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那位举世无敌的王,被人一掌拍进了山壁里。 那个风雪原上最强大的战士,在那个人类面前,连站稳都做不到。 一个年轻的亲卫猛地抬起头,看向山巅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阳光落在那人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而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如同远古传说中的神魔,让人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那年轻亲卫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掌心全是冷汗。 “那……那是什么境界?”他声音发颤,用蛮语问身旁的萨满。 萨满哆嗦着嘴唇,许久才挤出一个词:“陆地神仙……”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像是有千钧重,每个音节都在发抖。 新王从石壁中挣扎着爬出,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 他用右手撑着石壁,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那个坑里拔出来,碎石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滚。 他抬起头,盯着苏良,眼中的震惊迟迟不散。 “你……这怎么可能!” 说着,新王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而凄厉,在山巅之上回荡。 笑声里带着一种穷途末路之人的疯狂,听得山腰处的亲卫们后背发凉。 “可就算你是陆地神仙又如何?”他猛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碎裂的玉符,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你还是得死!” 他攥紧玉符,猛然捏碎。 “上尊助我!” 玉符碎裂的瞬间,一道刺目的金光冲天而起,贯穿云霄。 那道光柱粗如殿柱,从新王掌心直直插入天穹,将头顶的碧空捅出一个金色的窟窿。 天穹之上,云层剧烈翻涌,以那道金光为圆心,一个巨大的旋涡迅速成形,在旁人的眼中,只看到周遭数十里范围的云都被旋涡吸了进去。 云层被搅碎,被拉扯。 在天上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眼睛形状,缓缓转动! 而苏良则是看到了一个无比紊乱的法则交织。 那些法则像是被人从中间扯断又重新打了个结,乱成一团麻。 是那道金光,暂时屏蔽了这天地间的法则。 就在此刻,那旋涡深处,一道虚影缓缓凝聚。 那道身影高逾百丈,通体笼罩在暗金色的雷光之中,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万年不化的寒意。 雷光在他周身游走,噼啪作响,每一道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他的目光从天穹高处落下,俯瞰苍云岭,如同神明俯瞰蝼蚁。 那目光落在苏良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如法! 苏良抬头望着那道遮天蔽日的虚影,眼皮压低了些。 “又见面了。” 山腰处,那些蛮族亲卫看到如法投影的瞬间,全部跪伏在地,将额头死死贴在岩石上。 方才被苏良震慑的恐惧在这一刻被狂热取代,有人嘶声高喊:“如法长老!如法长老来救我们了!” 萨满也重新坐直了身体,混浊的老眼中再度亮起光芒,他用蛮语高声念诵着对飞仙宗的赞词,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绝处逢生的激动。 他一边念诵一边以头触地,每一次磕下去都带着沉闷的响声。 显然,这些人对如法并不陌生。 对他们而言,如法是真正的神明。 而神明,怎么可能败? 苏良看着天穹上,那道身影高大得可怕。 不过他清楚,这依旧不是如法的本尊,因为本尊进入此界,是要受法则限制。 这是一道投影,好比是一个小小的铜钱放在灯火下方,映射出的阴影却能大得可怕。 铜钱还是那枚铜钱,影子却铺满了整面墙。 如法的投影悬于天穹,其周身雷光翻涌,每一道雷光中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方圆百里的鸟兽全部伏地不起,山林间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树叶僵在半空,像是整座苍云岭都被按住了。 那些方才还在嘶吼的蛮族亲卫,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伏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那种压迫感太强了。 强到他们虽然知道如法长老是来救他们的,却仍旧控制不住身体本能的恐惧。 如法低头看着苏良,那双雷光缠绕的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冷笑。 “小辈,我飞仙宗入此界的长老,命灯皆碎,是你干的吧?” 苏良道:“知道还问?” 如法没有多言,抬手朝天一指。 天穹之上雷云凝聚,一道粗如殿柱的白色雷光落下,撕裂长空,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直劈苏良头顶。 那道雷光将沿途的空气都烧成了焦灼的白色,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在扭曲。 苏良见识过这道雷光的威力,上次他被劈得狼狈逃窜。 而这一次却不同了。 他猛然抬剑。 掌中青金色剑光无声延展而出,剑身上暗金色的纹路在雷光照耀下骤然亮起。那些纹路从剑柄一直蔓延到剑尖,像是剑身内部有岩浆在流淌。 一剑斩出。 那道剑光逆天而上,青金色的弧线划破长空,与白色雷光正面相撞。 “轰!” 雷光被从中劈开,分成两半,擦着苏良的身侧轰然落下,将两侧的山壁炸得粉碎。 碎石混合着焦土朝山下倾泻,在山腰处堆起两道碎石坡。 杂乱的气机冲天而起,但苏良所立之处,纹丝未动。 他脚下的岩石甚至连一道裂纹都没有多出来,那双脚像是生了根。 山腰处,蛮族亲卫们被那雷声震得耳膜嗡鸣,有人直接趴在地上起不来。 那个年轻的蛮族勇士勉强抬起头,正好看到苏良一剑劈开雷光的画面。 他愣住了。 那道雷光有多可怖? 哪怕他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之外,都觉得心悸不已。 那雷光落下的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可苏良就站在那里,一剑将那道雷霆劈开,连脚步都没有挪动一下。 新王也愣住了。 如法的实力他是清楚的,哪怕下界的并非是他本尊,却也足够强大。 当初他第一次见到如法降临时,仅仅是那道投影散发的气息,便让他连站都站不稳,当场跪伏下去。 但…… 饶是如此,出手竟也没能压住苏良一头么? 第244章 万里雷池 天地间,那道身影太过巨大,因而其表情,在众人眼里是那般清晰。 所有人都看到,如法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变强了。”如法道。 苏良没有废话。 他的身形拔地而起,如同一道青灰色的流光直冲云霄,速度比雷光更快。 几个呼吸间,他已逼近如法投影身前十丈。 衣袍被高空的气流扯得猎猎作响,但他的身形稳如钉在虚空中一般。 如法冷笑,双手在胸前合拢,第二道雷光凝聚,这一次是紫色的雷霆,其中蕴含的法则之力比方才强了何止数倍?! 那些紫色雷光在他掌间翻涌凝聚,发出一种细密的嗡鸣声,像是千万只蜂同时振翅。 暗雷凝聚成一道光柱,粗不过手腕,却带着足以将一座小城化为齑粉的力量。 “死。” 暗雷光柱朝苏良当胸射来,速度之快,连空气都来不及产生音爆,便已被灼烧出一条焦黑的轨迹。 那道轨迹横亘在天穹之上,像是一道裂开的伤口,边缘还在冒着丝丝白烟。 苏良不闪不避。他掌中剑光一横,剑身上暗金色的纹路猛然暴涨而起。 剑光散入空中,组成了某种玄妙至极的纹路。 苏良行路的这些天并没有闲着,他一直在消化赤松子留给他的道藏。 那些道藏之中,全是关乎界外的修行之法。 每一段信息都像是一块拼图,单独看时晦涩难明,但当他将其中几块拼在一起时,便能看到一幅幅惊人的图景在识海中展开。 日夜兼程的路上,他骑着马闭着眼,识海里却翻涌着界外万年的修行智慧。 靠着这些东西,融会贯通,苏良将之与自身剑境结合。 以剑成阵,以阵御剑。 只见得剑光忽然变得极其连贯,原本的一道剑光,在瞬息间,幻化出一片阵纹。 如同水面的涟漪被冻结在空中,每一道纹路都精确到了毫厘,彼此勾连咬合,浑然一体。 如法眼神一变,他认出了这是某种剑阵。 他之所以惊讶,是因为他看得出来,这绝非是大乾的产物。 大乾的剑修重意不重形,出剑全凭一股气,从来没有人会以剑刻阵。 但眼前这套东西,却分明是界外的手段,他再熟悉不过。 此刻,雷光落入那庞大且繁复的阵纹之中,瞬息之间,整个大阵忽然亮起。 耀眼的光芒,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睛。 天地于此时失声。 空间仿佛凝固一般。 不知多久过去。 只见得方才那足以毁天灭地的紫雷,竟一寸寸崩解,场面无比绚烂。 过程好似琉璃被铁锤砸中,碎得干净。 紫色的雷光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每一片都带着残余的法则之力,在半空中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碎裂的雷光碎片落下,如同下了一场漫天紫火。 山腰处,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面色齐齐变了。 那些方才还在心中高呼如法长老必胜的蛮族亲卫,再度感觉到那种被人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新王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嘶哑至极:“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强?” 任谁都看得出来,苏良不仅接下了如法的第二击,甚至可以说,在这一轮的交锋之中,是完胜的。 他劈碎了如法的雷法,剑阵却仍旧盘踞在空中。 那些阵纹缓缓流转,像是一张撒开的大网,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如法投影的面色终于变了。 “你?” 他的声音,同样带着疑惑。 那道百丈虚影周身的雷光在这一刻黯淡了几分,连带着他的轮廓也仿佛虚了一瞬。 苏良停在半空,与那道百丈虚影平视。 “此前借你雷法证道,得陆地神仙境,未来得及多谢,今日你降下法象,我不尽地主之谊便说不过去了。”他道。 如法冷冷一笑,短短这一刹那的功夫,他已经猜到了苏良力量猛增的源头。 他雷光缠绕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 如法冷哼了一声:“你以为得了些残羹冷炙,就能与本座叫板,这投影之身不过本座三成修为,你若觉得这便是胜了,未免太天真。” 苏良淡淡一笑:“三成也好,十成也罢,今日你不过是一道影子,你非神明,纵使是,也无法改变这里的任何事。” 如法闻言大怒,他双手结印,天穹之上雷云翻涌成旋涡,万道雷光在云层中游走凝聚,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雷网。 雷光不再是单一的白色或紫色,而是由青、赤、白、黑、黄五种颜色交织而成! 雷光在云层中翻涌交错,每交织一次,便孕育出一道新的雷光。 五色雷光彼此碰撞、吞噬、再生,生生不息,如同一座永不停歇的雷池在天上倾倒。 这是飞仙宗的无上雷法,名为万里雷池! 若有界外人在此,必定会被此绚烂雷霆吓破胆。 “老夫为客,再送你一次证道机缘,可你接不接得下!” 万道雷光同时倾落。 整个苍云岭都被雷光照得惨白,那道光芒甚至传到了远处的宁远郡,让无数百姓纷纷跪地祈求上天息怒。 苏良立于万雷之中,双手合拢,上方组成大阵的剑光猛然收回。 一刹真锋也已不在苏良手掌之中,与那成百上千的剑光来到他身后。 剑光如羽,锋锐逼人。 剑光在他身后排成层层叠叠的阵纹,像是一面由刀锋组成的墙。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悟出却还没来得及施展过的一剑用出。 那一式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 “万法归一!” 华丽的剑羽朝前涌去,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剑光。 那道剑光如浩荡洪流,奔腾而行,锐不可当。 它穿过万道雷光,每一道雷光在触及那道剑光的瞬间便无声湮灭,如同薄冰遇火。 五色雷光在那道剑光面前,如同朝露遇见烈日。 剑光逆流而上,穿过层层叠叠的雷幕,贯穿整个天穹。 如法再度惊讶,他无法理解,苏良的剑,为何会带着如此浓厚的毁灭之意。 任何东西与那剑气相触,便竞相消解。 那种消解是彻底的、干净的、不留痕迹的,像是从未存在过。 此前的那两式雷法是,如今的这一招万里雷池亦是! 最终,众人只见得剑气洪流贯穿了如法的胸口。 他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崩裂,裂纹蔓延至全身,整道百丈虚影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天穹重新恢复清明。 阳光重新落下来,洒在满目疮痍的苍云岭上。 被雷光反复劈打过的山石呈现出一种焦黑的质地,偶尔有残余的雷光在石缝中噼啪一闪,便彻底熄了。 苏良落在山巅,身形笔直。 他脚下的岩石已经被雷光削成了一面平整的石台,四周的山壁布满了焦黑的灼痕,整座主峰像是被人用刀削去了一层。 山腰处,死一般的寂静。 新王还瘫在那里,左臂抬不起来,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望着山巅。 他的兽皮大衣已经破碎了大半,露出底下布满伤疤的胸膛,那些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听到有亲卫在发问。 “王上……如法长老,败了?” 新王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只是看着山巅那道身影,眼中的狂热与疯狂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良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像是某种深埋在心底的东西终于碎了。 他看着苏良站在满目疮痍的山巅,周身暗金色的光晕在阳光下微微流转,整个人如同一尊从九天之上降下的神祇。 新王忽然笑了。 “苍天助乾不助我,老天,不公!” 今日新王没有预料到的,有两件事。 一件事是苏良竟已是陆地神仙境。 第二件事,便是如法降下一道投影,竟也无法击败此人。 苏良在此界,已然是第一人。 若不撬动此界法则,令飞仙宗的高手亲自来此,恐怕无法对付他。 新王眼神变得无力,猛地吐出一口血沫。 就是方才苏良那一击,几乎就要了他的命! 他垂着头,看着那口血慢慢渗进石缝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风雪原上,他也曾这样看着自己父亲的血渗进雪地里。 第245章 尽人事 “你,很不错。” 天地间那处旋涡中,传出如法的声音。 他的投影虽已散去,但显然那枚玉符施加的影响尚在。 如法仍能与此界之人沟通。 但他没有向新王交代任何话,这话是对苏良说的。 他的声音变得平静了许多。 方才那种居高临下的怒意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猎人在重新估量眼前猎物的分量。 此界之中,没人看得到如法脸上的表情。 但就在界外,就在那飞仙宗发现的界门前。 这里有一片与苍云岭上方一模一样的法则旋涡。 旋涡的边缘不断有细碎的金色光尘剥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蚀着。 如法与一众飞仙宗高手正坐镇于此。 他的神情十分复杂。 苏良的实力增进的速度,超乎他的想象。 第一次与此人交手,他还是一个只能在他雷法下仓促逃命,宛如蝼蚁一般的存在。 那时他甚至懒得亲自出手,只当是碾死一只碍事的虫子。 而今日交手,已经能够斩灭他的投影。 这样的人,哪怕是他,亦会感到可怖。 如法身后的几名长老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眼如法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界门前的风夹着法则乱流吹过来,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却没有人动一下。 苍云岭上,苏良抬头望向如法天地间的那处旋涡,开口:“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此言一出,新王的表情当即就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嵌在石壁中的身体挣扎了一下,碎石顺着他的肩膀簌簌滚落。 若是这方天地有叛徒,那么他新王是当仁不让的。 为了替蛮人占据这方天地,他不惜成为飞仙宗的附庸。 可是现在,苏良竟也想与飞仙宗谈。 果然,人都是一样的。 没有人不可能不去附庸强权。 新王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笑里带着一种被人出卖的苦涩。 “谈?你有什么资格与本座谈?” 旋涡中,如法的声音令新王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知道,只要自己对飞仙宗还有用,如法绝不会让苏良杀了自己。 他还有用,他还有价值,飞仙宗还需要他在蛮族中的号召力,还需要他布下的绝天阵。 苏良淡淡道:“就凭我手里有你要的东西。” 飞仙宗外,如法的身躯猛然一震。 不过,他依旧让语气保持平静,道:“你……我知道你身上有赤松子的东西,但那还不足以打动我。” 苏良道:“赤松子的道藏,尽在我手,这够不够你来与我谈一谈?” 这话说完,天地间安静了很久。 那处旋涡缓缓转动着,金色的光尘一圈圈朝外扩散,像是有人在另一头沉默地权衡着什么。 山腰处的蛮族亲卫们大气都不敢出。 “你以为本座会信?赤松子的道藏何等珍贵,我等找了数千年都未能找到,岂会落在你手里?”如法的声音再度响起。 苏良没有反驳,只是将元叶的气息朝那旋涡释放出一缕。 它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中,无声地散开,却让整片水都有了颜色。 那气息经由旋涡,传到了如法等人的面前。 当感知到其中那纯粹的法则之力,还有那赤松子的气息之时…… 所有人面色大变,而后是狂喜。 他们找了几千年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界门前的气氛陡然变了,方才还在权衡利弊的众人,此刻眼中只剩下那缕气息留下的余韵。 苏良这时淡淡问道:“现在,可以谈了么?” 元叶在苏良手中,再加上苏良方才所用的不似这方世界的手段。 其实如法心中早就笃定,道藏就在此人身上。 如法便道:“你想要什么?” 苏良:“这样谈没有意思,不如你我见一见,就在我这方天地,不要投影,不要分身,我要你本尊亲自来。” 如法身边,一名长老忍不住喝道:“狂妄小辈,让我等大长老亲至,你好大的面子!” 其实面子不面子的,他们倒是并不在意。 主要是担心这其中有诈。 毕竟如法进入大乾,修为必然被压制,而苏良在此界拥有如此强横的力量,到时候就算要杀了如法,恐怕其他人也无法阻止。 那名长老说完之后,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来不来随你,这可能是你们此生唯一能靠近道藏的机会。”苏良不紧不慢地道。 赤松子没有过多考虑,而后道:“本座会去。” “你一个人。”苏良道。 只听见方才那道喝声的主人再度开口:“如法长老愿意亲至,已是莫大的殊荣,你一个下界蝼蚁,莫得寸进尺!” 苏良淡淡回应:“你是哪位长老,在飞仙宗,比如法长老地位更高么?” 那人不再出声,只听得如法的声音继续响起。 界门这边,如法回头看了那名长老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那长老已经退了一步,低下头去。 “本座会亲自下界,但何时去,由本座说了算。” 话音一落,就见得新王挣扎起身:“上尊,不要听信他,乾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唯有我等,是真心想要侍奉你!” 他扶着石壁站起来,左臂耷拉着,脸上糊着血和灰,眼中满是焦急。 他是真的急了,若是如法与苏良谈拢,他新王便成了弃子,什么都不是。 苏良一声冷笑,抬手一指,一道赤金色光束从指尖射出,穿透山体,精准地没入新王的背心。 山中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新王的身体僵了一瞬,那双灰白的瞳孔中最后一丝光亮迅速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然后他整个人朝前栽去,额头抵在焦黑的岩石上,再也没有动过。 一代新王,就此陨落。 其余蛮族亲卫大惊失色,却还未来得及做任何反应。 一道道剑气忽然从天而降。 那些剑气无声无息,从半空中落下时连风声都没有带起,却精准得可怕。 每一道剑气都找到了一个人,每一击都正中要害。 追随新王而来的亲卫,也全部殒命。 山腰处响起一阵短暂的闷响,然后便是尸体倒地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最后一声落下之后,四周清净了。 风吹过山腰,卷起一片焦黑的尘土,那些倒伏的尸身上很快便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苏良继续看向天地间的那处旋涡,道:“随便你,但我只给十天时间,过时不候。” 如法没有回应。 那处旋涡在天穹之上缓缓收缩,像一个正在闭合的眼睛,一圈圈向内卷去,最终化作一道极细的金色光丝,无声消散。 天穹彻底恢复了澄澈,阳光无遮无拦地洒落下来,将满目疮痍的苍云岭照得分明。 苏良收回目光,低头扫了一眼山腰处那几十具蛮族亲卫的尸身。 剑气扫过之处,几乎没有人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些尸体倒伏的姿态各异,脸上残留的表情却是相同的,凝固在最后那一瞬的惊骇与茫然之中。 有人的手还伸向刀柄,指尖离刀柄只有一寸的距离。 苏良没有多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来到新王尸身之处,俯身翻找了一阵,从其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块碎裂的玉符残片,其上还残留着如法投影的气息,被苏良随手收入袖中。 还有一枚黑色的铁牌,正面刻着飞仙宗的徽记,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蛮文,意识探入其中,能够看到里面记录着绝天阵的布阵节点与方位。 然而,如今绝天阵,已不是苏良要处理的首要问题。 在绝天阵彻底撬动这世界法则前,这世界会先一步崩塌。 如法只是在白忙活,他以为缓缓布局,便可谋夺道藏,却不知道,这方天地已经到了承载的极限。 他还在等,等一个万全的时机,却不知道这时机永远也不会来了。 苏良要救这里的人,似乎只有一条路。 那便是与飞仙宗合作。 故而才会邀请如法来此。 当然,这只是一条备选的路,若是谈不拢,苏良只好尝试别的办法。 若实在做不到…… 苏良也不会强求自身,到那时,他只能保护他真正在意的人。 说到底,便是尽人事,剩下的一切交给天意。 苏良本欲离开苍云岭,不过在此之前,他再度将感知散开。 他的感知越过焦黑的山脊,越过碎石遍地的沟壑,将整座苍云岭又细细地梳理了一遍。 最后,却是发现了某处异常。 当他来到苍云岭山脉的尽头之时,却是看到了一块石碑。 那石碑半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不过齐腰高,碑面粗糙,像是被风雨侵蚀了许多年。 但苏良一眼便看出,这块石碑周围的土石与别处不同。 这自然不是一块普通的石碑,其中流淌出某种苏良从未见过的奇异气息。 那气息与他所接触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既不属大乾,也不属界外,像是来自更远的地方。 新王费了这么大的劲来到此处,显然另有目的。 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冲着这块石碑来的。 第246章 界心 那座石碑约莫一人高,通体黝黑,与四周的灰白岩石格格不入,像是一块从天外飞来的异物。 碑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文字或纹路,周围的地面寸草不生,连苔藓都绝迹,形成了一个直径数丈的空白圆环。 苏良蹲下身,指尖在地面上划了一下,土壤干硬,却并不风化,带着一种与周遭全然不同的质地。 苏良站在石碑前,眉头微微皱起。 其内部有一种极其奇异的气息流淌着,那种气息的质地他从未见过。 它不似灵气那般轻盈,也不似法则那般凌厉,倒像是一口深井里涌上来的凉意,沉稳、绵长,带着某种活物的脉动。 元叶在他掌心开始微微震颤,比此前任何一次都剧烈。 叶片上的金色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条条亮起,又暗下去,再亮起,像是在呼应什么。 苏良将右手贴上碑面。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紧接着,一股极其庞大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识海。 那股信息流的冲击力极强,苏良只觉太阳穴猛地一跳,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山巅一把拽进了深渊。 待那股冲击力过后,苏良看到了一片混沌。 那是世界诞生之初的模样,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也没有暗。 只有一团无垠的虚无中,一道身影傲然立于虚空之上。 身影看起来像年轻一些的赤松子,面容比苏良在皇陵山上见到的更加锐利。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中没有那种挥之不去的倦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 这双眼睛苏良认得,是那种觉得自己能做成任何事的人才会有的眼睛。 他双手结印,掌中凝聚出一枚暗金色的光团,其复杂程度远超苏良目前所能理解的任何事物。 那光团在他掌心跳动着,像是一颗正在成形的星辰,内部有无数的光丝在交织、旋转、生长。 赤松子将那枚光团投入虚无之中。 光团炸开,化作无数光丝朝四面八方蔓延,如同无数条血管在虚空中生长。 光丝每延伸一寸,虚空便塌陷一寸,化作山川、河流、草木、走兽。 苏良看到一条光丝扎入虚空,那片虚无便骤然塌陷成一座山峰。 另一条光丝缠绕而上,山峰脚下便裂开一道河谷,水从虚空中生出,奔腾而下。 光丝交织之处,生出雷霆与风雪、日升与月落。 雷霆在山巅炸响,风雪覆盖了北方,太阳从东方升起,月亮在西边落下,一切都在几息之间成形,像是有人在一张巨大的画布上飞速作画。 苏良看着这一切,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便是造界。 尽管此前已经知晓,这方天地由赤松子亲手创造。 但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时,仍旧心头一震。 赤松子以一人之力,开辟了一方天地。 但这片天地在最初并非是完美的,那些光丝在蔓延到某个极限后便开始断裂,法则无法自行维系,整个空间摇摇欲坠。 苏良看到天穹的边缘出现了裂痕,就像是玻璃上的纹路,一点一点朝内蔓延。 河流从裂痕处倒灌回虚空,山峰在颤动中崩塌,刚生成的走兽惊恐地四散奔逃,却无处可逃。 赤松子站在崩塌的边缘,沉默了很久。 他的衣袍被法则乱流吹得翻卷,头发散了,面容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明灭不定。 他看着自己造出的天地在眼前一点点碎裂,一言不发。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将血洒入即将崩溃的天地之中。 血液在空中燃烧,化作金色的火焰,渗入那些断裂的光丝之中,将它们重新连接起来。 金色的火焰沿着光丝蔓延,像是一盏盏灯被重新点亮,天穹的裂痕开始愈合,倒灌的河流重新回到河道,崩塌的山峰重新隆起。 但那并非普通的血,而是赤松子本身的一部分。 他以自身强行将这片天地稳固了下来。 苏良看到赤松子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变得虚幻了许多,原本锐利的面容上浮现出深深的倦色,那是苏良在皇陵山上见到的那张脸上最熟悉的神情。 他的嘴角还有一丝没有擦去的血迹,手指微微发颤,像是刚刚做了一件耗尽了自己大半力气的事。 做完这一切,赤松子又做了第二件事。 他从虚空中取出一块石碑。 就是苏良方才在苍云岭见到的那块。 他将石碑立在天地之间,以自身仅存的法力,在石碑中注入了一道法则。 他的手掌贴在碑面上,掌心的光涌入石碑之中。 那道法则的运转方式极其独特,它像是一颗心脏,不断从地脉中汲取力量,再将这些力量反馈给整个天地,维系着世界的平衡。 苏良继续看下去,越来越多的信息逐步涌入他脑海之中。 赤松子造了两种人,一种是普通的乾人,血脉取自界外。 而另一种,便是蛮人。 蛮人是承载了他所有的恶念,因而才会在诞生之后,以劫掠为乐,永远无法安于平和。 赤松子知道,这并不公平。 所以他在石碑中留下了第二条法则。 一条“平衡法则”。 石碑每隔百年便会自行运转一次,从蛮人体内剥离一部分关于“恶”的烙印,将其消散于天地之间,以此不让蛮族彻底失控。 苏良看到那些金色的纹路从石碑中延伸出去,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扎入蛮人的血脉之中,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暗色的烙印抽离出来。 虽然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但若是时间足够,蛮人体内的恶念便会彻底被石碑吸收。 如此一来,两个种族便可回归同一起点。 石碑的本质,是赤松子对于蛮族的补偿,也可以说是维系平衡的手段。 而这块石碑,并没有如赤松子最初设计的那般,一直维持下去。 两千年来,它日复一日地工作着,不曾停歇。 但如今,石碑内部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就像一颗跳动了数千年的心脏,终于走到了衰竭的边缘。 苏良能感知到,石碑内部那道法则的光芒已经极其微弱,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上只剩最后一点火星。 苏良将信息梳理到这里时,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赤松子造了一个不公平的世界,然后用石碑来弥补这个不公平。 而这块石碑,对于目前大乾而言,无足轻重。 因为世界将崩,何必去在乎一万年以后的事? 但对于蛮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新王大费周章地来到苍云岭,不仅仅是因为他要替飞仙宗种下阵法。 更是因为他想要这块石碑。 也许是飞仙宗的人告诉过他,这里有一块能够改变蛮人命运的石头。 也许他想用这块石碑做些什么,让他的族人摆脱那刻在血脉中的恶念,摆脱沦为工具的命运。 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里,可惜,他倒在了这座石碑前。 苏良想起新王倒下时那双灰白瞳孔中最后的光,忽然觉得那光里有某种他此前没有看懂的东西。 而后,苏良看到了石碑信息中的最后那一部分。 “持元叶者,可移界心。” “界心离,则旧界失序,界心在,则新界可生。” 苏良收回手,睁开了双眼,面色微沉。 他之所以能毫不犹豫地对蛮人出手,就是因为在北境,他知晓这个族群的人是何种存在。 这样的人,甚至有时候不能被称之为人。 但在梳理完界心内的信息后,他再度意识到,蛮人也只是这方世界中可怜的存在,是一个被赤松子设计出来的工具。 他们一出生就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恶念,被刻进血脉里的东西推着往前走,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但偏偏,他们也是生命。 新王来此,是想借界心,改变蛮人的命运。 但他做不到,就算苏良今日不来,他也做不到。 界心是这方天地的心脏,唯有元叶,可以控制界心。 苏良用手搓了搓脸,他不打算动这块界心,而是想着更遥远的事情。 三亿人,一个将崩的世界,一个不知能否谈拢的飞仙宗,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像是一把解不开的乱麻。 过了良久,他转身走去。 山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地上的碎石,打在石碑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块黑色的碑面依旧光滑如镜,倒映着苏良远去的背影。 三日后,苏良回到了天京。 他斩杀新王的事,并没有人知晓。 但那日苍云岭的异象,还是传回了天京城。 五色雷光倾落,天穹裂开又合拢,那道百丈虚影的出现与消散,隔着数百里都能看见。 甚至有人在极其遥远的距离,看到了如法的身影。 民间传说纷纭,各种说法都有。 有人说天降神雷劈死了妖王,有人说那是天罚,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看见了仙人下凡。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已经把这事编成了三段书,每天换着花样讲。 此事使朝野震惊,明眼人都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神佛。 而对于大乾人而言,这又是超脱于武者的存在。 苏良回京后的第一个夜晚,圣主亲至,问他那里发生的事情。 对此,苏良没什么好隐瞒的,只说了是界外强者投下身影。 圣主一番思忖,没再追问,将走之时,苏良也问回去了一个问题。 “你开界门,本是能走的,为何不走?” 圣主听到这话,面色微沉。 第247章 休养 圣主本是要走的。 但偏偏,那日在开启界门后,那扇门竟在排斥他。 门开的时候,金光万丈,法则翻涌。 他踏出一步,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试着以修为硬闯,那堵墙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他气血翻涌,退了两步。 这也许是法则不允许他这陆地神仙离开,又或许,是背后那位造世主的意志作祟。 总之,他目前离开不了。 这也就导致,圣主如今虽仍留在朝堂,但对大乾各处的事都已经没了兴趣。 奏折堆在案上,他翻都懒得翻,批红也批得潦草,有时候一个字都懒得写,只画个圈便算完了。 “新王已死,不过我不打算趁他病要他命,蛮族没有雄主,便是一盘散沙,而我也没有时间去处理他们。”苏良道。 圣主有些意外地看向他,随后道:“朕知道了,所以目前的问题,只剩下两个,一个是界外的飞仙宗,另一个是本界的存续。” 苏良点头。 奈何,这两个问题,二人目前都没什么好办法。 而圣主呢,却又不得不管这烂摊子。 毕竟他无法通过界门离开,意味着他必须得与此界共存亡。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堵得慌,像是被人关进了一间没有门的屋子,四面都是墙,连窗都没有。 “若有何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朕也是这世间的一份子。”圣主道。 这话从圣主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别扭。 他这辈子大概没怎么跟人说过这种话,说完之后自己先皱了皱眉,像是觉得这话不该从自己嘴里出来。 苏良对这话仿若未闻,只是道:“太祖去了何处,你不会已经杀了他吧?” 苏良回了京城,就有意打探太祖的下落。 结果却是发现,此人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他问了几个老内侍,又翻了宫中近些日子的记档,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找着。 “朕可不是那种不肖子孙,岂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去了何处,朕也不知道。” 说罢,他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说下去了。 苏良也懒得再问,转身便离开了宫城。 他二人之间,从来就没什么父子之情可言,今日这一面,不过是互相知会一声罢了。 一个不想留,一个不想走。 偏偏又都走不成,留不下,说多了也是无趣。 苏良回府后,便让柳晚吟着手收拾行装。 “夫君要带多少人?”柳晚吟问。 “就你,再加一两个与你亲近的下人,其他的仆从,都遣散了。”苏良道。 柳晚吟顿了顿,道:“沈姨呢?” “她身子不好,不能长途奔波,但我要带她一起走。” 柳晚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来安排。”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苏良便带着柳晚吟等人出了城。 他穿着一件青灰旧袍,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一辆马车,车里坐着柳晚吟与沈知音。 马车是寻常样式,没有仪仗,走在官道上就像是一户普通人家出远门。 小青骑马跟在车旁,腰间挂着剑,目光时不时扫向两边的林子。 上了去北境的船后,苏良回头看了眼天京城。 城郭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翻卷,一切都安宁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面上有渔船驶过,船头挂着灯笼,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那边过着寻常的日子。 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船舱。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打算再回来了。 路上行了数日,沿途所见,皆是北境惯常的苍茫景色。 越往北,天气越冷,人烟也越来越稀。 官道两旁的树从阔叶变成针叶,从翠绿变成灰绿,最后连树都少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荒草和裸露的岩石。 偶尔能见到几户人家,屋顶压着石头,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烟。 到了白岩城时,周崇年早已率人在城外等候。 “殿下!”周崇年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面色激动:“末将接到消息,说殿下要回来,一开始还不敢信。” “以后不必叫殿下也行。”苏良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叫顺口了,便随你们。” 周崇年重重点头:“是,殿下!” 白岩城中,苏良只歇了一晚,便召集了北境诸将。 五大护国大将军悉数到场,赵铁生、周崇年等人分列两侧。 厅中燃着几盏油灯,墙上挂着北境的舆图,图上用朱砂标着长城沿线的布防。 苏良坐在主位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便是:“新王已死,蛮人那边群龙无首,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的混乱,你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事,那便是休养生息。” 赵铁生皱眉道:“殿下,若蛮人趁机来犯呢?” “来就战。”苏良道:“不过新王一死,没有一位雄主压着,蛮人各部必然争权夺位,至少要乱上几十年,暂时是不必管他们的。”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长城全线守备不放松,但不得主动出击,此外,将新王已死的消息散出去,最好让每一个蛮人都知道。” 周崇年立刻会意:“蛮人一旦知道新王死了,那些首领便再没有顾忌,一定会打起来。” “不错。”苏良点头,“他们打得越狠,我们越安全。” 诸将领命而去。 赵铁生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苏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大步走了出去。 苏良留在镇北城中,每日除了处理必要的军务,便是陪着柳晚吟与沈知音。 沈知音到了北境后,气色反而比在京城好了些,赵吉随行而来,每日为她调理,虽不能根治,但也不像从前那般虚弱。 她偶尔能在院中坐上一个下午,晒着太阳,看天上的云慢慢飘过去。 这一日,苏良正在院中与柳晚吟下棋,小青从外走来,道:“殿下,外面来了个人,说是要见你。” “谁?” “李依依。” 苏良执棋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棋子,来到门前,便见到李依依站在院门外,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白色皮裘,整个人瘦了一圈,面色却比从前好了些。 皮裘的领口翻着,露出里面一层灰色的毛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你怎么来了?”苏良问。 李依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打量了一眼这座院落,又看了看院中那盘未完的棋局,才道:“我在天京听说你走了,便追了过来。” “你没去见李长庚?”苏良问道。 “还没。”李依依说着,瞅了眼屋里。 她的目光从苏良肩头越过去,落在窗边那个模糊的人影上,又收了回来。 苏良侧开身体,道:“进来说。” 李依依走近,正好撞见柳晚吟从屋里出来,二人对视一眼,柳晚吟微微颔首,李依依也点了点头,算是见过礼。 “这位是我夫人。”苏良简单介绍道。 李依依笑了笑:“我知道。” 柳晚吟没有多言,转身去备茶。 她走得不快不慢,裙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拂,连头都没回。 李依依在厅中坐下,捧着热茶喝了一口,才道:“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近乡情怯,原本是极想我这兄长的,而今日到了北境,就要见到他了,又有些怕。” “那还是不够想念。”苏良道。 “也许吧。” 苏良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丫吹得晃了晃,影子在地面上来回摆。 李依依也不再多言,喝完一杯热茶,告辞而去。 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瞬,回头看了苏良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裹紧皮裘走进了风里。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长城之上,护国军轮番值守,但再没有大规模的战争爆发。 烽火台上白天冒烟,夜里点火,一切照旧,只是那烟和火都不再意味着厮杀。 蛮境那边,果然如苏良所料,新王一死,各部首领纷纷自立,互相攻伐,打得不可开交。 消息传到镇北城时,所有人对此都不意外,跟蛮人打交道久了,他们是个什么脾性,大家都心知肚明。 有将领在饭桌上说起这事,语气像是在说别人家院子里的狗打架。 至于苏良,每日依旧陪着柳晚吟,偶尔与沈知音在院中散步,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 沈知音走路走不快,苏良便放慢步子,陪着她慢慢走,走到院墙边上看那几株被风吹歪的草。 这一晃眼,大半个月过去。 如法说十日内要来见他,看样子是食言了。 苏良只好放下希望,自己琢磨着,该如何拯救此界人于水火。 他在书房里对着舆图坐了好几个晚上,把赤松子留下的道藏翻了又翻,有时候半夜起来,在纸上画一些自己也看不懂的图。 就在一日午后,苏良正在院中练功,忽然睁眼,抬头看向天际。 天边什么都没有,阳光正好,云彩薄薄地铺着,像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个下午。 但苏良的感知已经捕捉到了某种气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有人在一片安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小青几乎在同一时间来到了他身边,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来了。”苏良淡淡道。 第248章 交易 南方的天际线上,一道白色的光芒正朝此处快速掠来,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便已近前。 那是一个身着灰白道袍的中年人,面容淡漠,脚下踏着一柄飞剑,落在院门之外。 飞剑入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铮鸣,像是一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他先扫了一眼院中的几人,目光在柳晚吟和小青身上各停了一瞬,最终落在苏良身上:“又见面了!” 此人,也算是与苏良有过一面之缘。 他就是飞仙宗派出的第一批外门长老中的人,也是当初从苏良手下逃脱的那二人之一。 那日他跑得极快,连头都没敢回。 苏良还记得他御剑时那道白光歪歪斜斜的样子,像是吓得连剑都踩不稳了。 此时,那飞仙宗长老竟是冲着苏良拱了拱手,似乎当真放下了之前的事。 那只手拱得不算标准,腰也只弯了半分,看得出来,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客气了。 苏良淡淡道:“如法来了?” “当然,我已见过大长老,也是奉他之命,前来邀你一叙!” 苏良看着他,道:“在何处见面?” “过长城往北走百里,有一片荒原,大长老就在那里等你。” 苏良没有立刻答话,过了半晌微微点点头。 他抬头朝北面看了一眼,天边有几只雁正排成人字往南飞,飞得急急忙忙的。 他起身道:“带路。” 这时,小青上前一步:“殿下,我跟你去。” “不必。”苏良抬手止住她:“我去去就回。” 小青的嘴唇抿了一下,手在剑柄上紧了紧,到底没再说什么。 柳晚吟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一方没来得及放下的帕子,她看着苏良,苏良也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便转身走了。 他走出院门,跟着那执事御剑而去。 北境长城百里之外,一处荒原之上。 这片荒原苏良认得,他在北境十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 夏天的时候这地方长满了一种灰绿色的矮草,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翻涌,如今入了冬,草都枯了,只剩一片灰黄的荒滩,踩上去沙沙响。 如法负手而立,深紫色的长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站的位置正好是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视野开阔,方圆数里尽收眼底。 看得出来,他选这个地方是用了心的,既不想被人窥探,也不想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听到身后的落地声,他转过身来,看向苏良。 不算那一次在飞仙宗,这里或许才是二人实打实的头一回面对面。 如法深深地看了苏良一眼,目光锐利,似是要一眼将其看透一般。 但半晌后,他便收回了目光。 苏良的城府比他想得要更深,哪怕在他的审视之下,苏良仍旧淡然,眼神平静得不像话。 这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装的人总要费些力气去绷住。 苏良却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像是在看一片不感兴趣的风景。 如法调查过苏良,自然知道他如今三十不到便已是通玄境。 如此天赋,莫说是这方小天地了,就算是界外,也堪称千年难遇。 飞仙宗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入通玄境时也已五十有余,就那还是宗门倾力培养的结果。 “又见面了。”如法开口,语气叫人分不清何种意味。 他续而言道:“本座也没想到,你会想来谈一谈。” 苏良没有接他这句,而是往前走了两步,而后站定。 脚下的枯草被踩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他今日来,没打算绕弯子。 “赤松子道藏就在我手里,我可以给你。” 如法脸上那点从容的笑意微微一凝。 他看了苏良片刻,道:“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完整的道藏,包含赤松子一生所修的所有功法,符道,阵道,我知道你飞仙宗找这东西找了几千年。” 如法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双手拢入袖中,目光在苏良脸上停留了很久。 风把他深紫色的袍角吹得翻卷,他也没去管。 “你要什么?”他问。 “要你们帮此界一把。” 如法眉头微动:“怎么帮?” “此界将崩,以赤松子的估算,最多三年。”苏良语气平淡:“三万万生灵,我想给他们找条活路。” 如法沉默了片刻,而后道:“既然是赤松子告诉你的,他作为这世间主宰,意志已融于天地,想解决这个问题,不是很简单么?” “解决不了,赤松子前辈他……已然自身难保。”苏良道。 如法听到“自身难保”四个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早就猜到的消息。 “所以,你拿道藏换这个?”如法问。 “不错。” 如法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苏良,你知道道藏意味着什么吗?那是赤松子毕生所悟,足以让我飞仙宗在界外再上一个台阶,说句不客气的,这东西的价值,比你这方小世界所有的生灵加起来都要重,你拿它换一群与你无关的人多活几年?” “他们不是与我无关的人。”苏良道。 “这里是赤松子所创的天地,所有生灵,亦是他的附庸,如今大厦将崩,以你的修为,自可以跳出此界,何必替他们操心?” 苏良看着他,语气平静:“没什么原因,想做就做了。” 如法怔了一下,那笑也收了几分。 “想做便做……” 他重复了一遍苏良的意思,那双眼里多了一层苏良读不太懂的神色。 他没有追问,而是转了个方向:“你方才说三万万生灵,你原本打算怎么救?” “想过迁移。” 如法摇头:“做不到。” “我知道。”苏良道,“我推演过,哪怕有界门,哪怕有传送阵,哪怕飞仙宗全力配合,三万人可行,三百万人勉强,三万万,根本不可能。” 如法伸出三根手指:“传送阵一次能过千人已是极限,算上灵石消耗与阵法冷却,再加上界门,一日最多过界万人,三万万生灵要搬完,需三千年,而你方才说了,这方天地连三年都撑不住。” “所以我放弃了。” 如法点了点头,看向苏良的目光与方才相比有些不同了。 “你比我想的要清醒。”他又道:“但还不够清醒,若是聪明人,便知道要放弃这些累赘。” 苏良闻言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神色,只是问道:“飞仙宗做不到?” 如法负手走了两步,靴底踩在新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我飞仙宗的确有办法给此界延寿。”他开口道:“此界虽为赤松子所造,但本质上是一方依附于界外的附属空间,只要从界外灌注灵气,维持其法则运转,便可延缓其崩塌。” “能延多久?” 如法想了想:“全力施为的话,短则数百年,长则上千年,但要耗费我飞仙宗大量的灵石与人力,本座一人做不了主,得回去与宗主商议。” 苏良道:“六百年以上,这是底线。” “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如法笑了笑,随即正色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本座也有一个条件。” “说。” “道藏先验货。” 苏良伸出手,凌空一点。 一道金色光线凭空而出,形成一个“杀”字。 周遭,肃杀之气变得极盛,那一个小小的金色字眼之中,仿若蕴藏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荒原上的枯草像是被无形的力压低了头,齐刷刷朝外倒去,就连如法脚下那件深紫长袍,也无风自动地贴紧了些。 如法看到这一招,面色变了又变。 “这是……杀字阵?” “识货。”苏良淡淡道,一挥手,那杀字顿时消散。 如法此刻眼睛都热了起来,他道:“你当真舍得,这可是赤松子的道藏。” 苏良道:“别废话,只说这交易能不能做。” 关于赤松子的道藏,对苏良而言,没有舍得与不舍得一说。 凭借着自身强大的悟性,他已经领悟了赤松子留给他的所有东西。 就算现在将这些东西给了飞仙宗,这些人对于道藏的掌握也不可能超过他。 他们拿到手的是一本写满了字的天书。 而苏良已经把那本书读透了,读进了骨子里。 更何况,苏良还能凭借自身悟性,完善这些东西。 所以给不给飞仙宗,对他来说都没有影响。 反倒,若是能用这些东西办些实事,那才是更好的。 道藏放在他一个人手里,不过是一堆密不外传的功法。 交出去换三亿人一条活路,才算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第249章 飞仙宗客卿 赤松子不由觉得,自己的确很难看透这个年轻人。 按理来说,不管什么人得到赤松子的道藏,都绝不可能将其与旁人分享。 要知道这种东西,是足以让一个强盛宗门更进一步,留在自己身上,那也是能开辟出万代基业的。 修士求道,求的不就是这一步登天的机缘么? 多少人为了半卷残篇打得头破血流,多少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线索耗尽一生? 而眼前这人,手里握着的是真真切切的完整道藏,却说给就给了。 而苏良,就打算为了此界生灵,将道藏拱手让人。 这…… 赤松子此刻就怕苏良反悔,因而立刻道:“这交易当然能做,只是你这样的人,本座活了数百年,见过无数天骄,你这样的人,头一回见。”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 苏良道:“道藏给你,镇界大阵你们来布,六百年为限,这是你我今日谈定的。” “可以。”如法点头:“布阵需要一些时日,也要筹备灵石,我会与宗主商议。” 苏良转身欲走。 “等等。”如法叫住他。 苏良停步。 如法道:“本座也有件事要与你说。” “你说。” “飞仙宗求贤若渴,你这样的天赋,留在下界实在是暴殄天物。”如法看着他:“若你愿意,可来我飞仙宗担任客卿长老。” 苏良看向他。 如法续道:“客卿不比正式弟子,不受宗门约束,来去自由,只需在宗门需要之时,出些力便可,相应的,你也可以调用飞仙宗的资源修行,以你的天资,入了飞仙宗,突破通玄指日可待。” 他说这话时,语气放得比方才松了些,这毕竟是在谈一件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 如法心里清楚,像苏良这样的人,硬拉是拉不来的,得让他自己愿意。 苏良沉默了片刻。 “我考虑考虑。”他道。 如法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不急,布阵也需要时间,等此间事定,你再给我答复不迟。” 苏良没再多言,转身踏步而去。 他走出数十步,身形一纵,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流光,消失在天际。 如法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光芒,负手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那名飞仙宗外门长老从一块巨石后走出,躬身问道:“大长老,此人如此不识抬举,为何还要邀他入宗?” 如法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懂什么?!” 他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那道长城轮廓,轻声道:“赤松子选中的人,岂是池中之物?”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布阵的事,回去之后立刻开始筹备。” 那名长老应了一声,转身欲走,又听如法补了一句:“还有,今日之事,回去之后不要对旁人提起道藏的事,只说与下界谈了一桩买卖。” “是。” …… 苏良回到镇北城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院中留着一盏灯,柳晚吟坐在灯下翻着一卷账册,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灯火昏黄,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眼里映着一点灯芯的光。 “回来了。” “嗯。”苏良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还是温的。 柳晚吟没有问谈得如何,只是继续翻她的账册。 她翻得极慢,一页一页的,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安静下来。 苏良喝了两口茶,才开口:“谈成了。” 柳晚吟翻页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仍是没问细节。 苏良知道,她不是不关心,而是已经习惯了。 她向来如此,该她知道的,苏良会告诉她,不该她操心的,她从不多问。 这份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不像外人那般生分,也不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飞仙宗会从界外支撑此界,至少六百年。”苏良道。 柳晚吟这才抬起头,眼眶微红,嘴角却弯了一下:“那便好,北境的人,不用走了。” “不止北境,所有人都不用走。”苏良道。 柳晚吟沉默了一会儿,将账册合上,起身走到苏良身旁坐下,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有些痒。 “夫君呢?” 苏良顿了一下,道:“如法邀我去飞仙宗做客卿。” “夫君怎么答的?” “我说考虑考虑。” 柳晚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靠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我虽不了解飞仙宗,但听夫君之前所言,如此强大的存在,怎会轻易同意夫君的要求,夫君付出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苏良道。 “值得?”柳晚吟问道。 而后见苏良点头,她才展露一笑,紧接着整个人埋进苏良怀里。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 苏良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揽紧了些。 就在这时,门外一道声音响起:“殿下,赵将军来了。” 苏良来到前厅,赵铁生已经等在那里,面色比往日轻松了不少。 他手里还攥着一顶摘下来的皮帽,帽檐上沾着碎雪,大概是一路快马赶来的。 “殿下,蛮境那边有了新消息。” “说。” “新王身死的消息传开之后,他麾下的几员大将当场便翻了脸。”赵铁生道:“据说是一个叫赫连术的,自称新王生前曾留有遗命,要传位给他,另一个叫拓跋野的,说赫连术是伪造遗命,两方人马在风雪原上打了一场,各自死伤惨重。” 苏良端起茶喝了一口,面色没什么变化。 “殿下,如今是一个好机会,趁着蛮人内斗,我们再入一次蛮境,必可一劳永逸!”赵铁生不由得语气激动。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厉害。 这可是一个彻底解决蛮族大患的最好时机! 苏良思忖了良久,而后道:“让他们斗去,但不要让他们斗出一个结果,派些人出去,哪边撑不住了,就帮哪边,不必灭族。” 赵铁生点头,续道:“正好那个叫拓跋野的,派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愿意与我朝修好,永不南犯,只要帮他打赫连术。” 苏良闻言笑了一声。 “不用理他。”他道。 “末将也是这个意思。”赵铁生说着,迟疑了一下,又道,“另外,还有些话,末将不知当不当讲。” “说。” “此次是我等灭蛮的大好时机,往常殿下的令,我们都是听的,但近日,军中起了不少议论,要屠灭蛮子,若将殿下的令传下去,可能会引起哗变……” 赵铁生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顶皮帽的帽檐。 苏良沉默了一瞬。 赵铁生连忙又道:“殿下莫怪他们,都是些粗人,不懂殿下心中装着多大的事,只是一些老兵油子,目光短浅……” 苏良听完,没有生气,只是站起身来。 “今日天不错,去长城看看。” 赵铁生一愣,随即点头:“是!” 苏良到长城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北境的风仍旧是冷的,但比起严冬时节已好了不少,城墙上值守的士兵们裹着皮裘,三三两两地靠在城垛后聊天。 有人手里捧着热汤,有人把冻僵的手凑到嘴边哈气,说说笑笑的,倒不像是在守边关,更像是寻常日子里聚在一起晒太阳。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众人回头一看,纷纷愣住。 “殿……殿下?” 苏良冲他们点了点头,走到城垛前,望了一眼北边的雪原。 雪原上白茫茫一片,风把雪粒子吹起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最近蛮子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一个中年老兵率先反应过来,立刻答道:“回殿下,没什么动静,听说他们已打得不可开交,敢问殿下,何时再带我们杀进蛮境去!” 此言一出,城墙上众多士兵纷纷出声附议。 第250章 从军十几年,该歇了 苏良站在城垛前,目光越过那道绵延至视线尽头的黑色轮廓,望向蛮境深处。 雪原在日光下白得刺眼,风把地面的雪粒子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远远望去像是大地在冒烟。 长城以北,那片辽阔得让人心里发空的地界,此刻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身后,方才那个中年老兵的话像是往油锅里洒了一滴水,城墙上数十名士卒纷纷出声附议。 “殿下,还等什么!” “新王都死了,蛮子群龙无首,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末将愿为先锋,第一个杀进风雪原!”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连远处巡逻的哨兵也忍不住回头张望。 苏良没有转身,只是将右手搭在城垛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冰冷的砖石。 那砖石被风冻得发白,敲上去的声音又脆又空。 “你们的意思,我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与嘈杂,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城墙上渐渐安静下来。 那名中年老兵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属下不是贪功,只是……这机会太难得了,两千年了,咱们护国军守长城守了两千年,祖祖辈辈死在墙根下的兄弟何止百万?如今蛮子自己乱了起来,正是替他们讨还血债的时候!”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那只抱拳的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有几道还在渗着血丝。 苏良转过身来,看着这名老兵。 他记得此人姓钟,从军二十余年,身上的伤疤比城墙上的砖缝还多,两个儿子都死在蛮人的箭下。 “钟老哥。”苏良开口:“你恨蛮人,对不对?” 钟老兵一愣,随即咬牙道:“恨,岂能不恨!” “所以你更要听我说。”苏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站起来,然后目光扫过城墙上所有人:“新王虽死,但蛮人的根基还在,风雪原上每一个部落,每一座营帐,少说还有十几万精壮,如今他们分作两派互相攻伐,你们觉得,这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有人喊道。 “是好事。”苏良点头:“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我们此刻杀进去,他们会如何?” 城墙上一静。 “他们会立刻停止内斗,掉过头来合力对外,一个散了架的蛮族,和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蛮族,哪个更好对付?”苏良语气平淡地问道。 四周静了一瞬,众人不禁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铁生此时从城梯口走上来,听到苏良的话脚步一顿,站在了人群后方,沉默地听着。 他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大概在城下站了好一会儿。 “殿下说得对。”周崇年不知何时也到了,他走到苏良身侧,对众人道:“蛮人内斗,我们只需封住长城各隘口,不让他们任何一个部落做大,待他们斗得元气大伤,十年二十年之后,北境自然安稳。” “可那不是养虎为患么!”一个年轻校尉急道:“等他们缓过劲来……” “缓不过来的。”苏良打断他:“传令下去,长城全线守备不放松,但不得主动出击,此外,将新王已死的消息,再往深处散一散。”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向北方。 “还有,从今日起,各隘口守军轮换休整,将北境各城粮仓补足,让百姓该耕田的耕田,该生娃的生娃,许多人从军几十年,也是该歇歇了。” 有人忍不住问:“殿下,这仗真不打了?” 苏良看向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却让问话之人莫名觉得心里一酸。 “不打了。” 他说完这话,从城垛前走开,往城梯口而去。 脚步声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不快不慢。 赵铁生站在原地,看着苏良的背影消失在城梯下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喊出口。 他的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 周崇年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立,半晌才低声道:“心里不痛快?” 赵铁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殿下变了。” 周崇年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城下那道正朝镇北城方向走去的青灰色身影。 那身影越走越远,在雪地里渐渐变得模糊。 风从北面吹来,将城头那面护国军战旗吹得猎猎翻卷。 旗角偶尔打在城垛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赵铁生忽然又道:“以前殿下做事,从来只说一遍,说打就打,说杀就杀,兄弟们从没有二话,可今日,他说的道理虽对,但我总觉得……”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周崇年替他说了:“总觉得殿下,好像不那么恨蛮人了。” 赵铁生重重点头。 周崇年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转身往另一头走去,边走边道:“我去各营传令。” 赵铁生独自站在城头,看着风雪渐起,将那面战旗的边缘打湿。 他想起很多年前,苏良刚来北境时,还是个半大少年,第一次上城墙时脸色冻得发白,却咬着牙在风里站了一整夜。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少年会成为今日的殿下。 城下,苏良已经走远了。 镇北城的街巷间,积雪被行人踩得泥泞,两侧的铺子大多闭着门,冷冷清清。 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口走过,担子两头挂着几串冻梨,在风里晃来晃去。 苏良走在其中,步伐不快不慢,身上的青灰旧袍与寻常百姓的棉袄并无二致,只是偶尔有人认出他来,忙不迭地侧身让路,他才微微颔首。 经过一间酒肆时,他停了一下。 酒肆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股子劣酒的味道。 几个从长城轮换下来的老兵正围着一张桌子喝酒,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今日在城墙上说的话,你听说了?” “听说了,不让打,让蛮子自己斗去。” “你说,殿下是不是……” “嘘!莫要胡说。” “我不是胡说,你没瞧见么,殿下如今做事,心软了许多,当初在风雪原,他一人斩了多少蛮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倒好,连蛮人的性命都舍不得了。” “是不是因为那个新王临死前说了什么?” “谁知道呢。” 苏良站在门外,听着这些压低了嗓子的议论,面色平静,像是听到的只是一些与自己无关的闲话。 酒肆里有人端碗喝了一口酒,酒碗搁在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步继续走,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进了自己的府邸。 “回来了?”柳晚吟端着一个小暖炉,见苏良回来,上前去,用自己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手。 结果却是发现,莫看苏良穿的单薄,手却一点也不凉。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反倒是她的指尖被暖炉烘得有些发烫。 柳晚吟笑嘻嘻地收回了手,但眼神却是黯淡了一下。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指尖在袖中不自觉地蜷了蜷。 任谁都知道,苏良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是凡夫俗子,终将困顿于生老病死。 而另一个人,却已超凡脱俗。 她有时候夜里醒来,看着身旁那张脸,总觉得离自己很近,又很远。 苏良在她身旁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看着热气在冷风中升腾消散。 茶是他喜欢的味道,不浓不淡,她一直记得。 “你手头上的事,先不管了,护国军里有许多可信的人,让他们做去就是。”苏良道。 柳晚吟道:“可……我不知道还能为夫君做什么。” 她说这话时,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那件衣裳是她前几日新做的,料子寻常,针脚却极细密。 苏良笑了笑,拥她入怀,道:“先休息一阵子,往后,你也得修行,你不是也想过要成为一名武者么,但女儿家很难练出名头,我这,倒是又有了另一条路,界外的人,称之为修行,但这条路,也许比武道还要苦。” “是不是修行后,我就能与夫君一样?”柳晚吟问。 苏良点了点头:“嗯,必须的。” “好!”柳晚吟眼神中闪烁着笑意,那双眼如月牙一般,当真是干净极了。 她仰着头看他,眸子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亮晶晶的。 苏良看了一眼,看得自身有些发热。 他索性横抱起柳晚吟,朝屋子里走去。 柳晚吟又惊又吓,声如蚊蝇道:“夫君,这还是大白日!” “大白日怎的了,有些事,白天做才有趣!” 苏良抱她进了房间,一脚勾上了房门。 院中静了下来,只有灶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动。 那声音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日子在慢慢往前走。 第251章 什么时候也娶我? 小青走进屋子里,就见得苏良披着一件外衣,正坐在书桌前。 窗外日头偏西,把桌子的一角照得发亮,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另一边,柳晚吟双颊绯红,为苏良沏着热茶。 她低着头,耳根的红一路烧到了脖颈,连指尖都带着一点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里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青也不例外,她早就过了懵懵懂懂的年纪了。 只不过,眼下心中不由还是酸涩。 那酸涩来得没头没脑,像是喉咙里含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卷地图,在门口站了两息,最终将地图搁在桌上,转身出去。 地图的一角蹭到了茶杯,杯盖轻轻磕了一下。 苏良瞥了一眼那卷地图,开口叫住她:“小青。” 小青停步。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指节微微发白。 “有话就说。” 小青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语气比平日淡了几分:“殿下,军中有些议论。” “我知道。” “您知道,但您什么都不做。” 苏良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好一会儿才道:“但我知道你想说的不是这个,至少首要的不是这个。” 小青抿了抿唇,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挤在了牙关后面。 她先是道:“目前这个才是最重要的,殿下这十年在北境,是得了人心,护国军才支持您,可您今日在长城上的一段话,却是要你失了人心,你不该那样说的。”她说这话时,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像是在把什么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苏良想了想,道:“十年前我从京城出来,路上遇到你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青愣了一下,没有答。她的目光微微偏开,落在了书桌角上那盏灯上。 苏良自顾自地说:“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的落魄皇子,被赶到北境去送死,那时候我想的很简单,就是活下去。” 他抬起头来,看着小青。 “后来我活下来了,还做了很多事,这些东西,哪一样都是拿命换来的,你比谁都清楚。” 小青点头。她当然清楚,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那些年苏良在风雪原上杀进杀出,身上添了多少道疤,她一道一道都数过。 “那你说,我做的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小青张了张嘴,想说为了北境百姓,又觉得不够准确。 她想说为了天下太平,又觉得这话太大,大到苏良听了只会一笑。 苏良替她答了:“最开始是为了活下去,后来是为了你们能好好活着,再后来,是为了让北境所有人都有条活路,我从来不想当什么救世主,也不想当夜天子,这些名号都是别人扣在我头上的。”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但我后来发现,我陷进去了,陷进了一个怪圈,分明不想当救世主,却又觉得,好像除了我,没人能救他们。” 小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背影比平日里看到的要单薄一些。 窗外的光打在他肩上,把那一层外衣照得有些透,像是连衣裳都变轻了。 “殿下……”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替我操心。”苏良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神色:“人心不人心的,不重要了。去告诉小七,北境各城的粮仓调度,从明日起交给钱多宝,那小子这几个月做得不错,也该给他加加担子了。” 小青一愣:“殿下,这是要……” “先去做。”苏良摆了摆手。 小青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截,便听不见了。 柳晚吟在一旁,沏完茶后,知道他二人还有话要说,便默默离开。 她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合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苏良又道:“现在,该说说你为何不高兴了。” 小青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话又停住了。她的手在袖中攥了攥,没有转身,只是侧过了半边脸。 “我没有不高兴。” “那是怎了?”苏良道。 小青顿了顿,也在心中想着,自己方才见到苏良与柳晚吟在一块,为何心中不舒服,分明这样的场景,她早已经见过许多次了。 她见过他们一起吃饭,一起下棋,一起在廊下说话。 可今日那一眼,就是不一样。 过了良久,她似乎才有了答案,对苏良道:“以前,殿下有什么事,都会与我说,让我去办,可是最近,我有些不知道干什么了,因为殿下没有与我商量过,是因为觉得小青不过一个贱婢么?” 她说“贱婢”两个字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刺耳。 苏良一怔,最近忙得晕头转向,的确忽略了小青。 这些日子里,他满脑子都是赤松子的道藏、如法的交易、三亿人的去处,确实没有分过什么心思给她。 许多事情,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是道:“我从未将你当做婢女,这一点你知道,只是……有些事情太残酷了,不知该如何与你说。” “那么,王妃就能说了么?”小青又问道。 她终于转过身来,眼眶里的红已经蔓延到了眼白,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 苏良道:“这是我的错,往后不会了,你莫生气,在我心里,你们都是一样重要的。” 小青一听这话,不由得噗嗤一声,倒不是被苏良哄好了,而是苏良哄人的话,还是那么生疏。 笨嘴拙舌的,听着像是从哪本书上抄下来的,他自己说着怕是都不信。 “好了,我也不是要与殿下闹,就是心里不舒坦了。”小青低着头道。 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没抹到什么,到底还是忍住了。 “好吧好吧……”苏良无奈,饮了口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他也没在意。 “你什么时候也娶我?”这时,小青冷不丁蹦出一句话来。 苏良险些一口茶没喷出来,他咽下茶水,那口水呛在喉咙里,咳了两下才顺过气来:“这事……你想好了么?” 小青白他一眼:“早就想好了,哼!” 说着,转头就走,也不给苏良回答的机会。 门被她从外面带上了,这次响了一声,像是故意弄出来的。 苏良一阵摇头,心想这都是什么事,但是对于小青,他还是疼爱多一些。 此前说是将她当做妹妹,或许也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在里面,这么多年朝夕相处,共经患难,对方又是一个大美人,说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在风雪原上,小青冻得浑身发抖,他把自己的大氅裹在她身上,她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像是雪地里的星子。 只是目前,事情千头万绪的,往后会如何还真不好说。 “先过这一阵吧。”苏良心里想道。 …… 北境长城内外,一场关于“打不打”的争论,正在每一个营帐每一座城楼间蔓延开来。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长城北段的营房里便已挤满了人。 这里是靖边军的驻地,离长城不过百步,营房是用北境特有的灰岩垒成的,墙厚三尺,窗小如洞。 石头缝里塞着干草,被风吹得簌簌响,却挡得住北地的寒气。 火塘里的火从入夜烧到天明,值夜的士兵往里添了不知多少柴。 此刻,营房深处的火塘烧得正旺,十几个老兵围坐在火旁。 火塘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雪水,水汽蒸腾起来,在低矮的屋顶下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钟老兵坐在最里面,靠着墙,手里端着一碗化开的雪水,没喝,只是攥着取暖。 “老钟,你昨日在城墙上,当真跟殿下说了?” 开口的是一个面容黝黑的汉子,姓李,比钟老兵年轻几岁,也是从军二十余年的老卒。 他的左耳缺了一小块,是早年被蛮人的箭擦掉的。 钟老兵点头:“说了,殿下没答应。” “殿下怎么说的?” “让蛮子自己斗,斗得差不多了再说。” 李老兵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的木棍往火里一丢,火星溅起:“斗得差不多了再说?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朝中那些文官说的。” 木棍在火里烧了一会儿,噼啪响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角落里有人嗤笑一声:“可不是么,以前殿下说话,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要打就打,要杀就杀,兄弟们跟着他,心里踏实,现在倒好,明明一刀就能了结的事,偏要等。” 另一个人接了话,声音里带着闷气:“要我说,殿下就是太久没上阵了,当年那股杀气,怕是磨没了。” 钟老兵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老兵凑过来,压着嗓子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殿下刚来北境那会儿?” 火塘边的人陆续抬起头来。有人停下了削木棍的手,有人从打盹中睁开眼。 那年轻老兵续道:“那时候殿下才多大,十六还是十七?瘦得跟竹竿似的,第一回上城墙,风一吹就晃。” “可人家硬是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嘴唇都紫了,愣是没挪地方。” “后来杀蛮子,那叫一个狠,我亲眼见过他一个人追着十几个蛮子进了林子,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自己身上的少,蛮子身上的多!” 第252章 殿下变了? 火塘边上的嘈杂声低了几分。 苏良刚来北境时,身为老兵的他们,怎么会不记得那些事。 十年前,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皇子,被一纸诏书发配到北境,身边连个亲卫都没带,只跟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丫头。 那纸诏书是内侍省送来的,用明黄绸子裹着,到了北境拆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连个像样的印都没盖全。 那时候北境的人都说,这位九殿下活不过第一个冬天。 可他偏偏活下来了,而且活得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头一年,他跟最底层的士卒一起出操,一起巡城,一起在风雪里啃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 那时候他还不怎么会用剑,跟老兵学刀法,手腕肿了三天,握筷子都打颤。 第二年,他开始独自出关。 常常一去便是十天半月,回来时身上的血衣还没干透,却已经将蛮人在长城外围的几处暗哨拔了个干净。 第三年,他带着一队临时拼凑的斥候,深入蛮境三百里,一把火烧了三个蛮族部落的越冬粮仓。 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浓烟从北边飘过来,长城上的守军都看见了,有人站在城垛上数着日子等他回来。 等到第七天,他带着人回来了,少了两个弟兄,他自己背着一个伤兵的尸身走了六十里。 而到了第四年,他以一己之力,斩灭了一支规模不小的蛮族部落。 那几年,护国军上下提起九殿下,没有一个不服的。 因为他比蛮人更狠,比风雪更冷。 北境的老人有句话,说风雪原上的狼见了九殿下都要绕着走。 “那时候的殿下……”角落里的老兵开口,声音有些闷:“眼睛里有杀气,他说杀谁,兄弟们绝无二话,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现在呢?”另一人问。 角落里的老兵没接话。 他低下头,用匕首尖拨了拨火塘里的灰,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钟老兵替他说了:“现在殿下眼里没杀气了。” 火塘边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一个中年兵卒忽然道:“殿下在苍云岭跟那个蛮人新王打了一架,回来就变了。” “你们说,殿下会不会是……觉得蛮人也可怜?” 这话一出,火塘边的几个人齐齐抬头看向他。 有人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觉得没什么可反驳的。 那中年兵卒被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补了一句:“我也是瞎猜的。” 钟老兵将碗里的雪水一口饮尽,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行了,别乱猜了,殿下的事,轮不到我们嚼舌根。” 他往门外走,到了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但你们说得对,以前殿下说打,我们心里踏实,现在殿下说不打,我们心里……” 他没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开的一瞬,寒风灌进来,将火塘里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有人骂了一声,把门又关紧了。 营房外的雪地里,天色灰蒙蒙的,远处长城上的守军正在换岗,几道身影在城垛间缓缓走动。 换岗的梆子声隔着风雪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又闷又远。 钟老兵站在雪地里,深吸了一口冷气,抬头望向镇北城的方向。 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当日午后,赵铁生便察觉到了异样。 他巡视各营时,发现士卒们看他的眼神有些闪烁,几个校尉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见他走近便立刻散开。 他叫住其中一个问了两句,对方支支吾吾,只说没事。 赵铁生没有追问,但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到了傍晚,他刚回到中军帐,便有三人联袂而来。 为首的是靖边军的一名参将,姓周,是周崇年的远房族侄,身后跟着两名校尉,都是北境土生土长的军户子弟,父辈死在长城上,他们接着守。 “赵将军。”周参将拱手一礼,面色有些僵硬:“我等有件事,想请将军代为转呈殿下。” 赵铁生坐在案后,看着他们:“何事?” 周参将与身后二人对视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递上:“这是北境三十六位参将校尉联名的请战书。” 赵铁生接过,展开扫了一眼。 内容与他预想的差不多,新王已死,蛮族内乱,恳请殿下下令出关,一举荡平蛮境,永绝后患。 措辞恭敬,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硬。 折子末尾那三十六道签名,有人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按了手印,红泥印子密密麻麻挤在一处。 赵铁生将折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们这是第几回了?” 周参将的脸绷得很紧:“回将军,我等并非有意违抗殿下军令,只是此事关乎北境太平,我等身为北境子弟,不能不说话。” “殿下昨日才下的令。” “正是因殿下昨日下了令,我等才更要说。”周参将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将军,殿下从前是怎么带我们打的,您比谁都清楚,可这一次,殿下说的那些道理,我们这些粗人听不懂,我们只知道,蛮人杀了我们多少父兄,如今正是报仇的时候!” 赵铁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若殿下执意不打呢?” 周参将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后一名校尉忍不住道:“那我们也得打,大不了,我们自己出关!” 赵铁生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碗跳起来,哐当一声翻倒,茶水洇湿了那封请战书。 声音在帐中炸开,周参将身后的两名校尉同时退了半步。 “放肆!”他站起身来,面色铁青:“没有殿下的军令,谁敢擅自出关,军法处置!” 周参将面色一白,低下了头,但脊背仍旧绷得笔直。 赵铁生深吸一口气,将折子递还给他:“拿回去,此事我会向殿下禀报,在殿下有新的军令之前,谁敢擅动,莫怪我不念旧情。” 周参将接过折子,沉默了片刻,带着二人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时带起一阵风,把案上残留的茶水吹出了一道细细的波纹。 赵铁生独自站在案后,看着桌上的茶渍,忽然觉得一阵烦躁。 他拿起披风,出了中军帐,径直朝周崇年的营房走去。 周崇年正在磨刀。 他坐在营房前的石阶上,面前搁着一块磨刀石,手里是一柄宽背横刀,刀刃贴着石面,发出沙沙声。 赵铁生在他身旁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壶酒,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递给周崇年。 周崇年接过,也喝了一口,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你一口我一口,把一壶酒喝了大半。 酒壶搁在地上,壶口被风吹得呜呜响。 最终还是赵铁生先开口:“今日有三个人来找我,带了三十六人的联名请战书。” 周崇年磨刀的手没停:“谁领的头?” “周参将。” 周崇年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磨刀:“是我那个族侄,他爹死在蛮人手里,他大哥也死在蛮人手里。” “我知道,所以没罚他。” 又是一阵沉默。暮色从北边漫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周,你说殿下到底在想什么?”赵铁生盯着脚下被踩得泥泞的雪地:“昨日城墙上那些话,道理是没错,可我这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崇年将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哪里不对?” “殿下变了。” 周崇年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向远处那道横亘在暮色中的长城轮廓。 “你记不记得十年前的事?”他忽然问。 “哪件?” “殿下第一次出关,回来的时候,受了不轻的伤。” 赵铁生点头,他当然记得。 那天夜里风雪很大,城墙上的人以为苏良回不来了,有人已经开始准备后事。 “那天晚上我去军医帐看他,他疼得满头是汗,却跟我说了一句话。”周崇年将刀搁在膝上,声音沙哑:“他说,蛮人杀我北境一人,我就杀他十人,蛮人毁我一村,我就灭他一寨。” 第253章 坦诚所有 营房里,周崇年一下一下地磨着刀。 刀身贴着石面,沙沙的声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磨刀石上已经积了一层细细的铁粉,被风吹散了些,剩下的粘在石面上,黑乎乎的一层。 而赵铁生愣住良久。 他想起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想起他第一次出关回来的样子。 那天下着大雪,苏良一瘸一拐地走进城门,身上的血衣已经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 他看见赵铁生,还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那时候赵铁生就觉得,这个少年跟旁人不一样。 周崇年转过头来,看着他:“那时我敬殿下,不是因为他是皇子,而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说出这样的话!” 赵铁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闷声道:“我等再与殿下说说,不至于离心。” “不必去了。”周崇年将刀插回鞘中,站起身来:“殿下若想说,早就说了,他不想说,你问了也是白问。”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怨气。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把话问到他脸上,他不愿意答的,也只跟你笑笑,那个笑比不笑还让人没辙。 “那我们就干等着?” 周崇年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干等着,也不错,至少不会比以前更差了。” 这话说得莫名,赵铁生没接上。 二人就这么站在营房前,看着暮色将长城一点一点吞没。 …… 而在镇北城的宅院里,苏良正坐在书房中翻看一本旧册。 那是北境各军的编制名录,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籍贯、入伍年月、父母兄弟。 纸页已经泛了黄,边角卷了起来。 有些地方被翻阅了太多次,油渍和指印叠在一起。 一些名字已经被墨线划掉了,那是阵亡的人。 苏良翻到靖边军那一页时停了一下,手指在一个被划掉的名字上轻轻蹭了蹭。 那人姓苏,跟他同姓,入伍三年,死在一次夜巡的冷箭下。 册子上记着他的籍贯,是一个苏良没听说过的小村子。 小青推门进来,将一封信搁在案上。 “靖边军、振威军、镇远军,三军之中都有议论,靖边军那头的周参将今日带了三十六人的联名请战书去找赵将军,被压下了,振威军那边动静小一些,但几个老营的校尉私下碰过头,镇远军暂时没有动静。” 苏良“嗯”了一声,继续翻着册子。 小青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反应,忍不住道:“殿下,您就不管?” “管什么?” “这些人阳奉阴违,军令下去,他们当耳旁风……甚至,还有可能哗变!” 苏良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哗变不至于,北境的汉子,不会将刀口对着自己人,更不会对着我。” 小青被堵了一下,抿了抿嘴。 她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苏良说的没错,那些老兵再不满,也不会真把刀架在自己人脖子上。 苏良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忽然道:“小青,你知道为什么这些老兵跟了我十年,现在却不听我的话了?” 小青没有接话。 “因为他们觉得我变了。”苏良自己答了:“他们觉得我对蛮人心软了,觉得我不像以前那样杀伐果断了,觉得我有什么事瞒着他们,就像昨日的你一样。” 听到这话,小青面色一滞,有些着急道:“殿下,那您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现在说了也没用,因为他们没有选择,我若是将那些事真的都说出来,只会引出更大的乱子。” “可这样不是委屈殿下了?”小青不由道。 “有何委屈的?”苏良揉了揉眉心,像个老父亲般:“总有一日他们会明白的。” 小青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张脸比十年前老了。 不是皱纹那种老,是眼神里的东西沉了,像是一口井,越往下看,越看不清底。 而在城外的营地里,关于那位九殿下的议论,正随着这场雪,慢慢渗进每个人的心里。 当晚,苏良把人都叫到了正厅。 柳晚吟坐在他左侧,小青立在门边,沈知音披着一件厚氅,坐在右首的椅子上。 她身子畏寒,厚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在炭火的光里泛着暖色。 小七和北川从军营赶回来,风尘仆仆,还没坐稳。 小七的肩上落了一层雪,他伸手拍了两下,碎雪簌簌落在地上。 厅中烧着两盆炭火,暖意融融,但谁也没先开口。 苏良扫了一眼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小青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小青会意,往前一步,将这两天军中议论说了出来,靖边军周参将带了三十六人的联名请战书,振威军老营校尉私下碰头,镇远军虽未动,但底下的老兵也在等一个说法。 她说完后,厅中安静了片刻。 小七先开了口:“殿下,此事不能再拖了,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已经起了疙瘩,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事。” 北川也道:“属下赞同,军心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殿下若有苦衷,不如说出来。” 苏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头看了一眼柳晚吟。 柳晚吟将手中暖炉搁下,轻声道:“夫君今日叫我们来,想必是有话要说。” 苏良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厅中,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然后开口。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我瞒了很久,现在该说了。” 众人都看向他。 “三个月前,我在皇陵山见了赤松子。” 厅中一静。 这个名字,小七和北川并不知晓,但柳晚吟与小青他们听苏良提过。 小七皱了皱眉,似乎在脑子里搜刮这个名字,没搜到。 “他是这方天地的创造者。”苏良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他告诉我,此界三年之内,必崩。” 这句话落地,厅中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小七猛地抬起头来,北川面色骤变,柳晚吟攥着暖炉的手指一紧。 沈知音手里的茶碗歪了一下,几滴茶水泼在厚氅上,她也没顾上擦。 “天地会崩?”小七的声音有些干涩,“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三年之内,山川草木,城池百姓,这方天地里的所有一切,都会消失。” 苏良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三年之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厅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炭火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窗外有风掠过屋檐,发出低低的呜咽。 两盆炭火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烧得比方才旺了些,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着。 小七率先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发紧:“殿下,那北境千万百姓,大乾三万万生民,您……您打算怎么办?” 苏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将炭火吹得晃了晃。 外面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我跟如法做了一个交易。” 他转过身来,将赤松子道藏换飞仙宗布阵延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包括如法答应从界外灌注灵气,维持此界法则运转,至少六百年。 “六百年?”小青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中闪过一道亮光:“那……那就还有机会?” 苏良点头:“六百年时间,足够做很多事。” 厅中的气氛松动了些许,但小七很快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殿下,飞仙宗是界外强者,会真的帮我们吗?” “因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们不做此事,我不会将东西给他们。”苏良道。 小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皱着眉,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一笔账。 柳晚吟此时站起身来,走到苏良身侧,轻声问道:“夫君,既然有此好事,为何不在军中明说,将士们知道了,自然会理解夫君的苦心。” 苏良摇了摇头。 “若一开始便告诉他们,他们会信么?” 第254章 不打的理由 厅中。 所有人听着苏良的话,都是愣住,苏良还在继续说着。 “北境将士守了长城两千年,他们眼里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蛮人。” “你突然告诉他们,这方天地要崩了,界外还有更强大的存在,他们会怎么想,是觉得我在胡编乱造为不战找借口,还是觉得我疯了?” 苏良说完,厅中无人接话。 炭火在盆里烧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响,有人想开口,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况且,六百年只是估算,飞仙宗布的阵法到底管不管用,管多久,谁也说不准,若我一开始便将这事抖出来,出任何一点意外,那便是戏耍了所有人。” 小七低下了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可小青却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殿下,可您就任由他们这样误会下去?” 苏良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小青心里莫名一酸。 “小青,我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问。” “我做了这些年的夜天子,当了这些年的北境之主,你觉得,我图什么?” 小青张了张嘴,想说为北境百姓,却没说出来。 苏良道:“我只是想让这世上大多数人,有个人样。” 他走到厅中,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扫过每一个看着他的人。 “我从来没有想过当救世主,也不想当夜天子,这些名号都是别人扣在我头上的,一开始,我只是被逼到了那个位置,不得不做。” 他顿了一下。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原来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陷进去了。” 厅中安静得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窗外有风掠过屋檐,声音忽远忽近的。 “分明不想当救世主,却又觉得,好像除了我,没人能救他们。”苏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分明不想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可每一次,都觉得我不做,便没人做了。” “三万万人。”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万万人的命运,我扛不动,也不想扛。” 柳晚吟在他身旁蹲下,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我能做的,是给他们多一个选择。”苏良看着她,语气坚定:“飞仙宗布阵之后,界门便不再是秘密,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真相,是留在本界安稳度日,还是通过界门前往界外闯荡,由他们自己决定。” 小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殿下,我们呢?” 苏良看着她,缓缓道:“你们愿意的话,当然同我一起,我去哪,你们去哪。” 小青咬了咬唇,听到这话,心中觉得暖暖的。 小七和北川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决断。 “属下愿意跟着殿下。”小七先道。 “附议!”北川道。 他向来话少,这两个字已经够重了。 沈知音此时站起身来,走到苏良面前,轻声道:“殿下在哪,我就在哪。”她身子弱,走这几步路已经有些喘,说完之后微微咳了一声,却还是站得端端正正。 苏良看向她,微微点头。 厅中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动了。 苏良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些人,忽然觉得肩头那副无形的担子轻了许多。 他做不了三万万人的救世主,但至少,他可以护住眼前这几个人。 …… 那天清早,城里还笼着一层薄雾,守城的士卒便看到北面官道上黑压压涌来一片人影。 起初以为是蛮人越墙,城头立刻敲响了警钟,几队弓手匆匆上了城垛。 等人群走近才看清,全是穿着护国军旧袄的自己人,没有披甲,没有持械,可人人脸色铁青,脚步踩在冻土上咚咚作响。 为首的正是周参将。 他身后跟着数百人,有靖边军的,有振威军的,还有几十个是从镇远军连夜赶来的。 这些人有的是参将校尉,有的是寻常老兵,队伍里甚至混着几个断了胳膊、瞎了只眼的伤兵。 有个老兵少了半条胳膊,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甩着,走起路来却一点不比旁人慢。 守将将他们拦在门洞里,只见那周参将上前一步,到人群前方,对城门守将抱拳道:“我等求见殿下。” 守将面色发紧:“周参将,你这是做什么?造反?” “不是造反。”周参将摇头,声音沉得像块铁:“我等只想见殿下,问一句话。” “殿下不在城中。” 周参将盯着他的眼睛:“那便等殿下回来。” 守将拦不住,也不敢动手。 这些人是护国军的脊梁,周参将在靖边军的威望仅次于周崇年,真要动刀,城头这些兵未必肯听他的令。 他只好一面放人进城,一面派人飞奔去报赵铁生与周崇年。 数百人涌进镇北城时,街巷两侧的百姓纷纷关门闭户。 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那群兵不抢不砸,不喊不骂,只是沉默地走着,一路朝苏良的宅邸方向而去。 有个卖饼的老汉忘了收摊,呆呆地站在案板后面,手里还攥着半张没擀完的面饼。 到了宅门前,他们停住了。 院门虚掩着,门口没有守卫。 周参将站在最前面,身后数百人列成方阵,在寒风中站得笔直。 没有人上前敲门,也没有人出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小青从门内走出来,扫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周参将身上。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数了数人头,才收回视线。 “殿下让你们进去。” 周参将抬步往里走,身后数百人也要跟,小青伸手一拦:“就你,还有几个领头的,别把院子塞满了。” 周参将回头点了几个校尉,五个人跟着他进了院子,其余人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院门重新合上,将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关在了外面。 正厅里,苏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茶面上浮着几片叶子,微微冒着热气。 柳晚吟站在他身后,面色平静。 周参将五人进了厅堂,齐刷刷单膝跪地。 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整齐,像是一声闷雷。 “属下周远,参见殿下。” 苏良摆了摆手:“起来说话。” 周远站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面上却绷得发紧。 他的嘴唇干裂,上面有一道新结的痂,大概是赶路时被风吹裂的。 他身后的四名校尉也站了起来,有人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殿下,属下今日带人来,不是要违抗军令,更不是要造反,属下只想替众兄弟们问殿下一句话。”周远郑重道。 “问。” “殿下是不是不打算杀蛮子了?” 苏良看着他:“是。” 周远的面色猛地一变,身后四人中有人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被旁边的同伴死死按住。 那只按人的手背上青筋绷起,看得出来用了多大的力气。 “殿下!”周远的声音陡然拔高:“新王已死,蛮族内乱,这是两千年未有之良机,殿下为何不打,属下不明白!” “你们不需要明白。” “属下需要!”周远上前一步,眼眶泛红:“从军十四年,阿爹死在长城上,大哥死在风雪原,属下这条命是捡来的,殿下说不打,总得给弟兄们一个理由!” 第255章 殿下没忘 厅中安静,周远等人望着苏良,神色默然。 苏良走到周远面前,后者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又硬生生站住了。 他的脚跟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听得格外清楚。 “理由,我已经在长城上说过了。”苏良的声音不高不低:“蛮人内斗,不必我们去打,等他们自相残杀便是,何必让你们的命去填?” “可那是报仇!”周远嘶声道,“属下不在乎自己的命!” 他说这话时,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逼到了嗓子眼。 “我在乎。” 这三个字落地,周远愣住,身后四人也愣住。 苏良看着他,语气很平:“你们每一个人的命,我都记得,谁死了,谁伤了,谁家里还有老母要养,谁的儿子刚满月,我手上那本册子里都记着,你们要报仇,我不拦,但我不愿拿你们的命去填一场本不必打的仗。” “那殿下从前为何要打?”周远的声音弱了几分,却仍不甘心。 “从前是从前。”苏良道,“从前不打,你们会死,现在不打,你们能活。” 周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时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铁生与周崇年几乎同时赶到。 赵铁生面色铁青,扫了一眼厅中几人,低喝道:“周远,谁让你带人来的!” 周远咬着牙,没有答。 他的下颌绷得死紧,像是把牙关咬穿了也不会松口。 周崇年走上前,看了看苏良的脸色,又看了看周远,忽然叹了口气。 “殿下,此事是我管教不周,请殿下处置。”周崇年转向苏良拜道。 苏良摇了摇头。 他走到厅堂门口,看着院门外黑压压站着的数百人。 那些人在寒风中站了很久了,每个人都像是铁铸的,此刻目光齐刷刷朝他望过来。 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翻卷,把地上的雪沫子扫起来,打在脸上也不眨一下眼。 苏良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趁此机会,说吧。 苏良走回厅中,对周远道:“你方才问,我是不是不打算打蛮人了,我说是,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 周远抬起头来。 苏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展开搁在桌上。 那是大乾全境的舆图。 图纸上还留着折痕,有些地方已经被手指磨得发亮,看得出翻过很多次。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淡淡道:“这方天地,三年之内,将会土崩瓦解,生灵不存。” 厅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们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天穹,长城、风雪原、大乾,所有一切,最多三年便会消散,到时候,什么都不剩下。” 周远面色煞白,这话他听过,之前苏良就说,会有什么界外强敌。 但如今呢? 他们没见到界外强敌,只有眼前,屠灭蛮人的大好时机。 所以,他心中还是不信苏良的话。 他站在那里,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脚下踩的实地忽然变成了薄冰。 “我与界外飞仙宗的大长老做了交易,用赤松子道藏换他们的大阵,替此界延寿六百年。” 他扫了一眼厅中每一个人。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让你们去打蛮人,一来,他们自己会乱,乱完还得替我们分担一些地脉压力。二来,接下来的你们的重点,不是蛮人,而是做去与留的选择。” “殿下是在说笑么?”周远惊疑不定。 苏良抬手道:“我苏良在此立誓,若有半句假话,五雷轰顶而死!” 苏良从没有发过誓,至少,从没有在护国军的人们面前发过誓。 这是所有人头一回听到他的誓言,这重量不言而喻。 赵铁生站在门边,肩膀微微一动,像是想上前又忍住了。 周崇年把脸偏开了半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远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这一下是不信也得信了。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强行撑住了,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下去。 “殿下……那您为何不早说?” “现在说,晚么?” 周远摇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在满是风霜的脸上淌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也没去擦。 苏良走到他面前,弯腰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肩上的雪。 “往后,护国军的事,由你们自己做主,打不打蛮人,守不守长城,是你们自己的路。”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界门会向所有人敞开,留在这里也好,去界外闯荡也罢,你们自己选。” “殿下也要走了?”周远哑声问。 “嗯。” 厅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远身后的一名年轻校尉忽然蹲下身去,双手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只是抖。 他的手指缝里渗出一点水光,被他很快抹掉了。 赵铁生站在门边,攥着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盯着某一块砖的缝隙,盯了很久。 苏良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出厅堂,站在院门前,看着那数百名从长城各地赶来的护国军。 他们也都听到了方才的话,一张张被风雪吹糙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一个老兵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鼻子,蹭得半边脸都红了。 苏良站在门前,看着眼前一张张鲜活的面容,幽幽道:“都回去吧。” 没有人动。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人群里,落在肩上,又化成了水。 苏良顿了顿:“这是我能给你们的,最后一条军令。” 人群中终于有人动了。 一个老兵慢慢跪下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传十,十传百,数百人在镇北城的街巷间跪成一片,默然无声。 膝盖磕在冻土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整齐,像是潮水一遍遍拍在岸上。 苏良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离开。 过了整整一刻,院门前的人群依旧沉默。 有人抬起头来,望着那道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身旁的年轻校尉还在哭。 断了左臂的老兵仰头望天,眼眶通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的空袖管在风里甩着,一下一下打在身旁人的肩上。 “都起来。”周远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面。 人群缓缓松动。。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与脚步声混在一起。 院门忽然又开了。 小青从门内走出来,手中捧着一卷册子。 她走到周远面前,将册子递了过去。 “殿下走之前留下的,各军阵亡名录,每一笔抚恤的出处,都在上面。” 周远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籍贯与阵亡年月,每一个名字旁都有一行小字批注,写着家中尚存何人,该发多少银钱,从哪一处粮仓或银库支取。 有些名字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小青说,那是殿下亲手圈的,表示这家他亲自去过。 他的手微微发颤。 “殿下什么时候记的这些?”他问。 小青道:“从他掌权开始记,起初是他自己写,后来交给小七,再后来是专人管,每一个阵亡的兄弟,他都知道家里还有谁。” 周远将册子合上,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一件极重的东西。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数百人,将册子高高举起。 “殿下没忘。”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一个都没忘。” 人群中有人终于出了声。 先是低声的呜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接着是更多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老兵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周远没有哭。 他只是将册子贴胸收好,然后转身,朝外走去。 “回营。”他说。 身后数百人默默跟上。 第256章 去留自选,以证心意 消息在当日午后就传遍了长城内外。 最先传开的是靖边军的驻地。 周远回到营中,将苏良在院中所言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此界三年将崩,飞仙宗布阵为这方天地延寿,而后去留自选。 他说得很慢,旁人也听得极其认真。 待他说完,营房里静了很长时间。 最先有反应的是钟老兵。 他从角落里站起身来,走到周远面前,问了一句话:“当真如此?” “嗯。” 钟老兵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自己的铺位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磨得发亮的酒囊,拧开盖子,朝嘴里猛灌了一口。 靖边军另一处营房里,一个姓韩的参将听完消息,将手中的木碗往地上一摔,冷笑了一声。 “三年必崩?界外飞仙宗?殿下这是被人骗了,还是拿这些话来哄我们?”他站起身来,扫了一圈帐中诸人:“新王死了,蛮子乱了,他不让打,说什么天要崩了,这种鬼话,糊弄三岁孩子还行。”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韩参将见无人接话,冷哼一声,掀帐而出。 他去找了周远。 二人站在营房外的雪地里,韩参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硬邦邦的劲:“周远,你就这么信了?” “殿下发了誓。”周远道。 “誓言管什么用!”韩参将怒道:“我北境儿郎守长城守了两千年,眼看要出这口恶气,他说不打就不打了?还说什么界外,他说的那些,你可亲眼见过?”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没有,但我相信殿下。” 韩参将一愣。 “殿下去意已决,又何必骗我们。”周远的声音很平:“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连阵亡兄弟的抚恤名册都留下了,韩参,你告诉我,一个要走的人,为什么还要花心思做这些?” 韩参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若真是哄我们,不必如此。”周远说完,转身回了营房。 韩参将独自站在雪地里,许久没有动。 振威军那边的反应要平静一些。 赵铁生回到营中时,召集了各营校尉,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他说的比周远简短,语气也更硬,说完后只补了一句:“殿下要走了,往后的事我们自己定,但谁要是趁乱闹事,别怪我不念袍泽之情。” 帐中无人出声。 赵铁生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出去了。 他独自走到营地最北端的瞭望台上,站了很久。 周崇年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手里提着两壶酒,递了一壶给他。 二人对坐,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赵铁生闷声道:“你说殿下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周崇年喝了一口酒:“谁知道呢,可有一点很是明确,殿下是真不打算管我们了。” “这十年,北境变化很大。”赵铁生幽幽道。 谁说不是呢。 苏良在北境这十年期间,他们打的胜仗,比过往百年还要多。 “如果殿下说的是真的,那么这里我们也待不下去了,到时候去界外?” 周崇年想了想,道:“殿下不是说了,会有六百年时间么,我等哪活得了那么久,都快入土的人了,这一生就在此处了。” “那我们的后人呢,他们总归要面对这个问题的。” 赵铁生沉默。 “我们守长城,为的就是后人。”周崇年看着远处的长城轮廓:“可如今告诉我,这长城守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你说,我该怎么办?” 赵铁生将酒壶举到嘴边,灌了一大口:“去他的长城,咱也该为自己活一次,去界外闯闯,那里至少没有蛮子,闯出片天地,好叫咱的后人也过些太平日子!” “你倒是有干劲。”周崇年摇了摇头,显然他不打算这么做。 赵铁生见状,继续看向远处。 那里,长城蜿蜒如龙,横亘在天地之间。 他们守了两千年,或许还要继续守下去。 …… 镇远军大将军姓岳,是个年近六旬的老将,听完信使的禀报后,独自在帐中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他叫来帐下诸将,只说了一句话:“殿下的事,不必再议,吾等皆当听从殿下最后的军令,若有违抗者,斩。” 有人问为什么。 岳维山抬起眼来,看了那人一眼,道:“殿下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我们若还闹,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殿下说的那些话,三年必崩也好,界外飞仙宗也好,我不全信,我只信他最后那句,去留自选,谁也不逼谁,光凭这句话,足以证明殿下心意。” 诸将默然。 而远在镇北城的百姓之间,消息传得更慢,也更杂。 东市的茶楼里,有人拍着桌子说殿下是被界外的妖人迷惑了,有人说殿下是上天派来救世的仙人,也有人说殿下其实早就不是凡人了,来北境十年不过是历劫。 说法千奇百怪,但没有一个人当真觉得,那位九殿下会对北境不利。 酒肆里,一个卖皮货的老汉喝多了,趴在桌上嘟囔:“殿下走了,往后谁管我们?” 对面的老友拍了拍他的肩:“管好你自己,殿下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咱们自己做。” 老汉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了看四周,忽然咧嘴一笑:“也是。” …… 过去数日,那位九殿下当真销声匿迹了一般,再无任何消息传出来。 北境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直至不久之后,一艘船出现在了望海郡的码头之上。 船上,正是从道宗而来的苏宁儿。 来此接她的人,是柳晚吟与小青。 刚踏上陆地,苏宁儿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我皇兄呢?” “夫君另有要事,让我们先接上你。”柳晚吟笑道。 “皇嫂,我听说北境大乱,有不少兵卒违抗军令,擅入蛮境,这件事,皇兄知道吗?” 这消息,就连远在南海道宗的苏宁儿都听说了,更何况是苏良。 柳晚吟神色微沉,而后道:“这些事,已经与你皇兄无关,他已交出镇北令,如今的北境,真正由那些护国将军掌握。” “什么?”苏宁儿闻言大感意外。 她不由得看向小青,只见小青道:“事实确是如此,眼下形势复杂,一言难尽,往后我们再与你细说。” “好吧。”苏宁儿嘟了嘟嘴,显然有些不太乐意。 前两日她收到苏良的信,说是要带她离开。 然而今日靠岸,却是没见到苏良本人。 她总觉得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发生了不少的事。 而皇兄…… 他到底去哪了呢? 第257章 你见过高深阵法么? 荒原上,苏良已经站了三日。 放眼望去,灰褐色的碎石与枯草铺满大地,间或有几堆隆起的土丘,寒风从北方灌来,卷起沙砾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 如法就立于苏良身侧。 三日前,他们于此碰面,如法带来了他的消息。 那就是飞仙宗同意了与苏良的交易。 他们开始着手布阵,而在阵法完成后,苏良需要交出赤松子的道藏。 眼前,是如法带来的近百名阵法师。 这些修士散在荒原各处,按阵图方位逐一埋设灵石碑,刻画阵纹。 如法坐镇中央,调度全局。 苏良站在矮丘上看着这一幕,面上平静,心底却是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阵法师,每一个放在大乾,都是陆地神仙甚至是在此之上的存在。 而大乾至今两千载,出现过的陆地神仙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眼前这近百人,个个都在此境之上,可见在飞仙宗内,这样的人也比比皆是。 难怪圣主处心积虑也想要逃出这方世界。 大乾上限在此,千年难出一位陆地神仙,就算出了,再往上一步也不可能了。 而在界外,在陆地神仙之上的人遍地都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 如法站在不远处,余光一直挂在苏良身上,不曾移开过。 他活了数百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这个生自下界的年轻人,总令他觉得惊讶。 这时,只见苏良从矮丘上走下来,朝东南角而去。 那个方向,是第三批阵法师正在布设的区域,由一位姓洪的中年修士主事。 洪姓修士身材精瘦,面容古板,腰间挂着一枚刻满符文的铜牌,在飞仙宗内是有名的阵痴,浸淫此道三百余年,只论阵道,在飞仙宗内供养的阵法师中,名列前茅。 苏良走到近前,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一旁看。 洪姓修士正指挥几名阵法师调整一块阵碑的角度,他反复调整了数次,才满意地点头,示意落位。 苏良忽然开口:“这块碑的方位不对。” 洪姓修士动作一顿,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苏良一眼,眉头皱起。 “你说什么?” “碑面不该偏向东南,该偏向正南,再东偏三寸。”苏良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洪姓修士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小友。”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意:“我洪某人布阵三百余年,阵碑如何放置,了然于胸,而你不过一下界武者,见过高深的阵法么,就敢在老夫面前指手画脚?” 他身后几名阵法师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转头看过来,脸上大多挂着揶揄之色。 有人低声嘀咕:“一个下界武夫,也敢指点洪师兄布阵,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另一人附和:“怕是连阵理都不懂,看我们布了几天阵,便以为自己也会了。” 苏良没有动怒,只是看着那块石碑,平静道:“这一片的地脉自西北向东南倾斜,碑面朝正南偏东三寸,阵纹与地脉才可相辅相成,按照你们现在的方位,阵法成型之时,此块阵碑受力不均,经年累月,便会出纰漏。” 洪姓修士面色一沉,他冷喝道:“一派胡言!我布阵三百年,从未出过差错,你要是想在老夫面前逞能,怕是选错了地方!” 周围几名阵法师纷纷附和,有人笑出了声。 “洪师兄三百年的阵道修为,难道还不如一个下界来的毛头小子?” “这小子难道不知道,阵法的事,不是谁都能插嘴的。” 苏良没有理会这些嘲讽,只是平静道:“你大可以不听我的,但这阵法关乎交易,若最后给我一座残缺大阵,就恕我不会给你们想要的东西。” “敢威胁我!”洪姓修士面色铁青。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查。” 众人回头,如法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十步之外,他的面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着洪姓修士,重复了一遍:“仔细检查一遍,就从这块阵碑开始。” 洪姓修士面色微变,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违抗,低头应了一声,带着几名阵法师重新勘验。 如法看了苏良一眼,没有多言,转身走了。 洪姓修士咬着牙,带着人蹲在那块石碑旁,一寸一寸地重新测量。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打定主意要用事实狠狠打那个下界小子的脸。 他先按原方位重新校验了三遍接口,灵力灌注进去,充盈顺畅,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问题。”他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正要朝如法那边汇报。 身后一名年轻阵法师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口。 “洪师兄……你再看看这个。” 那年轻阵法师蹲在地上,手指按着石碑底部的一处泥土,面色有些发白。 洪姓修士低头看去,眉头先是一皱,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得泥土之下,裸露出了一片阵基。 而阵基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纹。 他蹲下身去,用手拨开那泥土,目光再度一凝。 这才测试了几次,地基便有些承受不住? 洪姓修士愣了一瞬,随即从怀中取出灵力探针又重新测了一遍。 灵力灌入碑面,与地脉接触的瞬间,接口处果然产生了极细微的紊乱波动,肉眼看不出来,但在灵力探针的感应之下,清清楚楚。 洪姓修士整个人僵住了。 他又测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阵碑在接触到灵力时,便开始震颤。 他身后那几名方才还在嗤笑的阵法师此刻也凑了过来,一个个蹲在地上,面色惊疑不定。 “洪师兄,这……” “怎会如此?” 洪姓修士缓缓站起身来,嘴唇哆嗦了几下,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语气凝重道:“或许真如那小子所言,阵碑没与地脉相对,导致受力不均……” 三百年的布阵经验,结果却是被一个下界的年轻人一语道破。 这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他自己脸上。 “调整方位。”洪姓修士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碑面朝正南偏东三寸,重新落位。” 第258章 两不相欠 那几名阵法师按照苏良所言,将阵碑重新安放。 结果,灵力灌入的瞬间,阵碑纹丝不动,平稳如常。 那几名阵法师直起身来,不由咽了口唾沫:“洪师兄,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们三个人校验了三遍都没发现,他站在十步之外,一眼就看出来了……” 洪姓修士没有回答,他也答不出来。 阵法乃是这世间最为精妙的存在,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他有三百年布阵经验,方才都没看出此处纰漏。 那处偏差极小,小到灵力流转时只会在某个瞬间产生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 若非以灵力反复冲刷试探,根本不可能发现。 而那苏良只是远远看着他们布阵,就敲出了门道? 这只能说明,这人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误打误撞! 可洪姓修士心里清楚,误打误撞不可能指得这么准。 苏良说的位置,分毫不差,连补漏的方式都恰好是最优解。 其他阵法师听说此事后议论纷纷,看向苏良的目光彻底变了。 先前那些轻慢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忌惮。 有人远远地打量着苏良,低声与旁人交谈,手指在袖中暗暗比划着什么。 几个年轻些的阵法师原本还想凑近看看,这下也不敢往前凑了。 而接下来几日,这种事又发生了两回。 第二次,苏良指出西南角与东北角的两处阵眼在合拢时会产生灵力对冲,需要在西南角多埋一块调灵石。 这回没人敢笑话他了,负责西南角的阵法师二话不说,直接照办,合拢模拟时果然顺畅无比。 那人办完之后回头看了苏良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默默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第三次更甚。 苏良走过一片已经落位的阵区时,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相邻的两块灵石碑道:“这两块碑之间少了一道连接纹,大阵运转时,灵力到此处会断流。” 负责那片区域的阵法师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飞仙宗布阵已有四百余年,听完这话面色瞬间变了。 他亲自蹲下身,将两块碑之间的泥土细细拨开,又用灵力探针一寸一寸地扫过。 然后他直起身来,面色灰败,声音发抖:“确有断流,连接纹……确实少了一道。” 在场十几名阵法师齐齐愣住。 如法站在远处的高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身后一名长老走上前来,低声道:“大长老,这个苏良在阵道上的造诣,恐怕不在洪师弟之下,甚至……可能更高。” 如法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洪师弟浸淫三百年,不如他看三天。” 那长老一愣,不由躬身道:“可属下们查过,这方世界虽有阵法,却是极其简陋,我等所布大阵之精妙,非此界能比,他生在此界长在此界,怎会对我们的阵法如此了然?” 闻言,如法幽幽道:“这就要去问他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苏良的背影上。 苏良正蹲在阵区边缘,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画了几笔又抹掉,站起来往下一个阵区走去。 如法虽是如此说,却也没有真的去问苏良。 他只是将那个疑问压在了心底,继续监督大阵的布设。 有些事,问得太清楚了反而不好,他心里明白。 又过了七日,整座阵法终于到了合拢的关口。 近百面灵石碑嵌入大地,阵纹彼此相连,在地面编织出一张覆盖方圆数百里的巨网。 那些阵纹在泥土下若隐若现,像是大地的血管,隐约能看见有流光在其中缓缓游动。 地脉在阵中流淌,灵力在纹路中循环,整片荒原的地面微微震颤着,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地在呼吸。 脚下的雪被震得簌簌跳起来,又落回去,起起落落间,那嗡鸣声越来越沉,越来越稳。 如法与苏良站在阵外,盯着这最重要的时刻。 阵法合拢的瞬间,一道肉眼可见的光纹从阵眼向四面八方扩散,像水波一般掠过荒原,将所有灵石碑串联成一个完整的整体。 地脉的震颤骤然平息,大阵已成。 荒原上一片安静。 先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嗡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深藏在泥土之下的脉动。 “阵法已成。”如法看向苏良。 苏良道:“如此简单?” 如法一笑,道:“你对阵法有所涉猎,应当知晓,这里的不过是一道子阵,真正的母阵在界外,那里有我飞仙宗两百名阵法师,日夜不停布阵施为,我等辛劳,你只看到了一半。” 他顿了顿,续言道:“届时,靠母阵在外,输送灵力,子阵在内,稳固天地,如此,方可为此地绵延数百年岁月。” “但若是你们停止供应灵力,这天地该崩还是得崩。”苏良淡淡道。 如法道:“我飞仙宗一言九鼎,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再说了,若因一些灵石,背上如此污名,届时天下人如何信我,我等万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你可以放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坦荡。 但苏良听得出,那坦荡底下有一层别的东西。 如法说“天下人”时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上斟酌了片刻。 苏良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书册,抛了过去。 如法接过查验,随着手中书册翻页,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着,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直至最后,又沉了下去。 “赤松子前辈所留功法,这上面都只留一半是何意思?”如法压着怒意道。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给足了诚意,可苏良却仍旧要留上一手。 只见苏良道:“另一半,我会在接下来的时日慢慢补全,全当是为我自己留一份保险,再说了,你飞仙宗为了这点东西,忙活了两千载,也不差最后这几年了。” 如法深吸了口气。 然后他抛给苏良一枚玉简,道:“只需将意识沉入其中,便可肆意书写,这种东西保险一些,用笔墨,难以保存,万一出了纰漏,坏我宗大事!” “知道了。”苏良神色如常,收下玉简。 如法总算弄到了道藏,虽说只有一半,却也足够他先交差了。 这时,他又想起了一个问题。 他将那本书收入袖中,然后问道:“你可愿来我飞仙宗做客卿?” 苏良看着他,点了点头。 如法有些惊讶,没想到苏良竟会真的答应。 他的眉梢微微一动,那点意外在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被压了回去。 他盯着苏良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么。”如法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若拒绝,本座便只能杀你了。” 苏良面色不变,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如法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阵纹余辉上:“你这样的人,若不能为飞仙宗所用,便不能为旁人所用,这是本座此生头一回生出这种念头。” 他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苏良:“你阵道天赋如此,若任你去了别处,将来未必不会成为飞仙宗的大敌,好在,你答应了。” 苏良看着他,平静道:“我与贵宗只是各取所需。” 如法点头:“待你将所有道藏全部交由宗门,便两不相欠。” 他说完这话,又看了苏良一眼。 这一眼里还有些别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朝飞仙宗众人的方向走去。 如法不再多言,转身朝飞仙宗众人的方向走去。 他的深紫长袍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身后那些阵法师纷纷起身行礼,他没有停步,径直走远了。 苏良独自站在荒原上,感受着脚下大阵沉稳的脉动。 地脉的呼吸平缓而有力,与三个月前那种将要崩碎的虚弱完全不同。 那时候他站在皇陵山上,能感觉到这方天地像是一面快要裂开的鼓皮,每一下震动都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空洞。 如今好了,那颗心脏重新跳了起来,沉稳、有力、不急不慢。 这座阵法从界外引灵入地,以阵碑为节点,以阵纹为脉络,将整个天地重新稳固。 六百年。 为此界延寿六百,是苏良唯一能做的事了,从此往后,他与这天地,也两不相欠。 与赤松子,亦是。 第259章 跨界 回到镇北城时,已是两日后的事。 柳晚吟与苏宁儿已经回了城中。 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晾着几件刚洗过的衣裳,一切像是寻常日子里该有的样子。 苏宁儿见到苏良时,快步跑过来,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 她的鼻尖冻得发红,大概是在院门口等了很久。 “皇兄,你真的要走?” 苏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不是我,而是我们。” 苏宁儿沉默了一会儿,道:“可是,我们在这里不是好好的么,虽然说,这个天地会崩塌,但也是六百年后的事,我们未必活得到那个时候,当真要去一个陌生的世界么?” 她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理由不够硬,却还是倔着说完了。 苏良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在宫里追着他跑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刚会走路,跌跌撞撞的,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追。 苏良笑了笑,没再多言。 有些事,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反倒像是心虚。 小七和北川已经将随行的人手清点完毕,愿意跟随苏良前往界外的夜月军与阎罗殿精锐,共有一百余人。 名册摊在桌上,小七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谁,谁便出列,站到另一边。 念完之后,两边的人数差了一大截,但没有人抱怨,留下来的那些老兵只是默默帮着要走的弟兄收拾行装,把自己舍不得穿的新靴子塞进对方的包袱里。 那些不愿走的,苏良将他们留在了北境,交给了赵铁生。 赵铁生接过名册时,手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出发前的最后一夜,苏良独自去了长城。 他站在那座他待了十年的烽燧上,北望蛮境,南望大乾。 月光落在长城上,将那道绵延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雪原上的寒意,吹动他的衣袍。 烽燧的砖缝里还塞着半截没烧完的火把,是某一次夜巡时留下的,他蹲下身把那截火把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塞了回去。 他站了一整夜。 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正空,又慢慢往西边沉下去。 看远处蛮境的雪原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看南边大乾的田野和村庄沉在黑暗里,偶尔有一两点灯火闪过,那是早起的农人在生火做饭。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长城上的火把一盏一盏熄灭,守夜的士兵开始换岗。 有人远远看见烽燧上站着个人,以为是哪个老兵睡不着上来吹风,没在意,扛着长矛走过去了。 第二天清早,苏良将掌心对准天际。 当初他从界外返回时,便是由此处传送而出。 界门就在这里,只不过平日里,隐藏于天穹之间。 晨雾还没散尽,把长城脚下的枯草和碎石都笼在一层灰白里,远处的山脊若隐若现,像是没有画完的墨稿。 苏良以元叶唤醒界门,当金色的光门从虚空中缓缓生出,长城脚下,出现了一队人马。 柳晚吟、小青、沈知音、苏宁儿,还有一百余名愿追随他们而去的阎罗殿精锐,正朝此赶来。 当他们看到空中那扇光门时,分不清表情是喜是忧。 苏良扫了一眼这些人,没有多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天地。 荒原尽头是连绵的雪山,雪山脚下是长城的方向,那里有他守了十年的土地。 晨曦从东边漫过来,把那道绵延的轮廓照得发亮,像是一条银灰色的长龙伏在大地上,安安静静的。 他让其他人先跨过界门,直至这片天地只余他一人之时,苏良才收回目光,自己也踏了进去。 光华将他的身影吞没,虚空包裹着人的感觉,好似令人轻了许多。 当光华消散。 苏良已经来到了飞仙宗附近的那处界门。 柳晚吟等人已抵达此处,在周遭等候。 他们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石台之上。 远处,一座巨大的山峰悬浮在云海之上,山体上隐约可见密集的建筑。 附近,还有几名飞仙宗的长老,见到苏良出现,方才走上前去。 “苏长老,我等负大长老之命,在此恭候多日。”一名看着十分年轻的长老上前见礼。 他生了一张娃娃脸,看着比苏良还小几岁,说话却是一板一眼的。 苏良道:“往后即是同门,此前的不愉快,还望诸位见谅。” 那长老闻言一笑,连忙道:“那些事,我等早已忘了,放心,以后只有苏长老,且随我来,已为苏长老准备好了洞府,就在我宗外门。” 这名长老说罢,从袖中取出一艘如叶片大的小舟,往空中一扔,那小舟迎风而涨,随后变成了一艘足有十丈长的大船。 船身通体青碧,船头雕着一只展翅的鹤,鹤嘴里衔着一盏小小的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这船足以容纳苏良一行人。 他们上了船,飞舟迎风而起,往飞仙宗而去。 船身离地的一瞬,苏宁儿一把抓住了船舷,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路上,小青还有柳晚吟等人皆无言语,而心中却已是为这世界的神奇所震惊。 直至此刻,许多人才彻底认清,原来苏良当真没有骗他们。 在大乾那方天地之外,居然真的还有如此玄妙的世界。 众人来到船舷边,他们本以为,飞仙宗再大,又能多大? 可当前方天际骤然开阔时,所有人都怔住了。 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天穹高远得不像话,就在前方的薄雾之后,一座巍峨到令人窒息的建筑群从云海中拔地而起。 雕刻着“飞仙宗”三字的山门高逾百丈,像是以一块巨大的青玉雕琢而成。 门楣上的大字铁画银钩,每一笔都蕴含着某种力量,只需看一眼便让人觉得神魂震颤。 有年轻的夜月军士卒看了一眼便连忙低下头去,揉了揉眼睛,不敢再看。 山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像,形似麒麟却背生双翼,通体覆着暗金色的鳞片,双目中嵌着不知名的晶石,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柳晚吟站在小青身侧,仰头望着那道山门,嘴唇微微张开,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苏宁儿更是瞪大了眼睛,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也太大了。” 沈知音安静地站在人群里,只是目光在那山门上停了许久,然后轻声叹了一句:“难怪殿下说,大乾不过是井底。” 飞舟穿过山门时,众人感觉到清淡如水的东西从身上掠过,这是飞仙宗的灵力屏障。 穿过这层屏障,才算是真正进入宗内。 而再往前行,两侧的景象更加惊人。 他们能看飞仙宗深处,无数山峰悬浮在半空之中。 每一座浮空山之间,都有石桥相连,石桥之上人来人往,御剑飞行的弟子如同穿梭的飞鸟,在云海中划出无数道细长的灵光轨迹。 有几道灵光离飞舟极近,能看清上面站着的是个年轻人,衣袂飘飘,神色自若。 “嘶……” 船上之人见此情景,不由倒吸凉气。 飞舟上的那名年轻长老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傲:“我飞仙宗占地纵横八百余里,浮空山峰三百六十座,光外门弟子便逾万人,算上杂役,外门之中便养着十万之众。” 众人微惊,只觉得天上宫阙,也不过如此。 飞舟又飞了一阵,最终缓缓下降,落在一座偏僻的山头前。 这座山不高,位置也偏,离那些繁华的浮空山峰很远,周围只有几座同样冷清的小山包,显得格外荒凉。 飞舟停稳后,那年轻长老率先跳下船。 方才苏良打听清楚了,此人名为徐让,已在外门任职百年。 “这里,便是苏长老以后的洞府了,这整片山头,都归苏长老所有。”徐让此刻言道。 苏良放眼看去,此处山顶有一处平台,修建了十几间房舍,原本应该还算齐整,可此刻看上去却像是多年无人打理,石板路上都长满了杂草。 再看那些房舍,有的就连门板都歪斜地挂着,窗棂上结满了蛛网,看着像是好多年无人住过。 有一间屋子的屋顶塌了半边,碎瓦散了一地,露出底下的横梁,梁上长了一层灰白的霉。 徐让转过身来,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朝苏良拱了拱手:“苏长老,实在抱歉,时间仓促,这处洞府已多年未有人居住,一时来不及修缮,我已安排了杂役弟子,这两日便会过来收拾妥当,先委屈苏长老与诸位几日。” 这话,骗得了孩童,骗不了苏良身边的人。 以飞仙宗的人力物力,要收拾一座山头,不过顷刻间便能完成。 然,偏偏就给了他们一座荒山。 由此见得。 这个徐让,也不过是面上对苏良尊敬! 第260章 忍忍又何妨? “无妨,我们自己收拾就是。” 荒废的山头上,苏良立于杂草丛中,对徐让如此道。 徐让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转身上了自己的飞舟。 他说客套话时脸上一直挂着笑,却不多不少,恰好停在嘴唇边上。 在甲板上,他低头看着苏良一行人,面色渐冷,嘴角微微一撇,朝一旁啐了一口唾沫。 “什么东西!” 那口唾沫从飞舟上落下去,还没落到半空便被风卷走了。 徐让收回目光,钻进舱中,飞舟破开云层,朝繁华的浮空山方向去了。 另一边。 柳晚吟已经带着人忙活起来,又是除草,又是收拾那些房舍。 她挽着袖子站在院中,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好在他们人手众多,要想将此处清扫干净,倒也不难。 苏良则是闭上双目,感应着这天地间的灵气。 若将整个飞仙宗视作一棵参天大树的话,那么他们此刻,正处于这棵大树最为细枝末节的地方。 灵气从那些繁华的浮空山流淌下来,经过一层又一层的截留与吸收,到了这里已经所剩无几。 流淌到此处的灵力,可谓稀薄无比。 也难怪此处会被荒废。 小青这时走到他身边,望着徐让离开的方向,道:“此人分明没安好心,什么时间仓促,什么来不及修缮,一个飞仙宗,怎可能连一间像样的洞府都腾不出来?” 苏良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山下收回来,落在眼前这片荒废的房舍上。 塌了屋顶的那间已经有人在清理碎瓦了,碎瓦落在石板上,声音清脆,一下一下的。 “嗯,毕竟在不久之前,我与他们还是敌人,倒是可以理解,不过目前,道藏未完善,如法也不能动我,他们就更不能了。”苏良道。 小青不由道:“殿下,我们当真要在此久留?” 苏良摇了摇头,道:“道藏全部交出后,如法必定要除我,因而久留不得,先在此落落脚,熟悉一下这方新世界吧。” “知道了。” 小青正要去与其他人一同清扫,苏良却叫住了她。 “你来到这界外,修行不可怠慢,趁早入天人甚至是陆地神仙,才是你的首要任务。” 小青闻言一愣,随后吐了吐舌头,道:“知道了!” 她嘴上答应得轻巧,心里却把那“陆地神仙”四个字掂了掂,觉得重得压手。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 柳晚吟已经挽起了袖子,站在院子中央开始指挥随行的人员:“先把石桌石凳搬开,把杂草清出一条路来,那几间房先别动,从最靠里的那间开始收拾,先把住的地方整出来。” 众人应声而动,搬石的搬石,拔草的拔草,一时间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有个夜月军的年轻士卒拔草拔得兴起,连人家房基边上那块长满了青苔的界石也差点给拔了,被旁边老兵一巴掌拍在手上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把石头放了回去。 苏良站在院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在荒山上安顿了三日,洞府总算有了些模样。 十几间房舍收拾出了大半,柳晚吟将人分作几拨,一拨清扫修缮,一拨去山下采买日常用度,一拨跟着小七打探外门的规矩和地形。 小七带回的消息说,外门弟子对这座荒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知道以前住过一位犯了事的客卿,后来被宗门除名,这地方便空了下来,再没人管过。 小青则每日督促苏宁儿和沈知音吐纳练气,自己也在苏良的指点下尝试感应界外的天地灵气。 沈知音身子弱,练上一刻钟便要歇上半天,但她倒是耐得住,每日雷打不动地在院中静坐。 第四日清早,苏良换了件干净的青灰旧袍,带着小青下了山,朝外门管事堂而去。 按飞仙宗规矩,新晋客卿是可以领取一笔月俸的。 苏良初来乍到,不论是月俸中包含的丹药或是钱财,都是他急需的东西。 管事堂在外门东南侧,那是一座灰白色石殿,人来人往,大多是外门弟子来此交接任务或领取月例。 殿门前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是宗门的戒律条款。 苏良和小青走进去时,门口两个值守弟子扫了一眼他腰间的客卿令牌,微微侧身让了路,但目光里明显带着几分打量。 其中一个在苏良走过去后,还偏过头来多看了两眼。 管事堂内分三进,最外间是普通弟子的月例窗口,排着长队。 队伍里有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大概是刚做完任务回来的,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等着轮到自己。 往里走,是执事与客卿的领取处,人少了许多。 苏良走到柜台前,将他的客卿令牌搁在台面上。 令牌是铜质的,正面刻着“客卿”二字,背面是一串编号,看着不起眼。 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执事袍,胸前绣着管事堂的徽记。 他的脸窄而长,两颊没什么肉,颧骨微微凸着,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此人名为吴德,在管事堂做了三十余年管事,外门弟子私下都叫他吴半两,意思是经他手发放的物资,总要被克扣一些。 至于那克扣下来的东西去了哪里,大伙儿心知肚明,只是没人说破。 吴德抬起头来,目光在苏良面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那枚客卿令牌上,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原来是苏长老。”他放下手中的册子,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苏长老初入宗门,在下还没去拜会,失敬失敬。” 苏良道:“我来领月俸。” “月俸?”吴德翻开册子,手指在纸页上划拉了两下,眉头微皱:“哎呀,苏长老的份额……这个月怕是有些麻烦。” 小青站在苏良身后,目光越过柜面,隐约看见那页上记得满满当当,却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 小青面色一冷,在一旁问道:“什么麻烦?” 吴德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将册子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小字:“苏长老您看,外门客卿的物资由库房统一调度,每月初一下拨,可昨日库房那边来了消息,说徐让徐长老临时调走了一批物资,说是要补给新入门的弟子,苏长老这月的份额……正好被挪走了。” 苏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德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也是按规矩办事,徐长老的调令白纸黑字写着,不敢不办,苏长老若是不急,下月一定给您补上,如何?” “等多久?”苏良问。 吴德笑道:“也就一个月,苏长老想必不着急用吧?” 听到这话,小青的脸冷了下去。 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吴德分明是有意拖延。 偌大一个飞仙宗,偏偏就缺苏良一个客卿的供奉? 这怎么想都不合理。 对方无非是想用一个拖字诀,先将苏良拖住。 拖到什么时候,拖到谁先忍不住,拖到苏良认了这个亏。 正当小青欲要开口与此人理论之际,苏良出声了。 “行,那我过几日再来。” 吴德连忙起身拱手:“苏长老体谅,在下感激不尽。” 他拱手时袖子在柜面上扫了一下,把那本册子合上了。 苏良转身走了。 小青跟在后面,走出管事堂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吴德坐在柜台后,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朝旁边的弟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弟子也笑了。 笑容明晃晃的,一点也不避人。 小青咬着牙,快步跟上苏良,压低声音道:“殿下,他分明是故意的。” “嗯。” 苏良面色平静,步伐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管事堂外的石阶两侧种着几株矮松,被修剪得齐齐整整,可见平日里有人打理。 “那您还忍他?” 苏良侧头看了她一眼,道:“忍忍又有何妨,这里不比大乾了,在这,是龙就得盘着不是?” 小青没听过这样的道理,不忿道:“忍他作甚,大不了我们走,不当这个客卿受气。” 苏良闻言,十分认真地摇了摇头,正色对她道:“不可如此,一遇事便想着离开,这是逃避之举,若在修行之上,也有难关,难不成也要去避?” 小青嘟了嘟嘴,低声道:“我这不是被气的!” 苏良笑了笑,没再多言,带着小青往回走。 第261章 讨教一二 回到荒山,更确切地来说,此处已不是荒山。 经过小青等人的收拾,这荒废的山头,也有了新的气象。 石板路上的杂草被拔了个干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被水冲过之后泛着淡淡的光。 塌了半边的屋顶补上了新瓦,窗棂也换了新的,虽然样式简朴,却整整齐齐。 众人也是将石碑收拾出来,才知晓此处名为“日照峰”。 那块石碑立在峰顶最东边,半埋在土里,碑面上长满了青苔,有人拿刷子刷了半天才把那三个字刷出来。 字是古篆,笔锋圆润,看着有些年头了。 每日清晨,总有一缕晨光洒在峰头,因而有此名号。 苏良第二日特意起了个大早,站在那块石碑旁等着,果然在第一缕日光越过东边的山脊时,看见一道金色的光柱恰好落在峰顶正中,不偏不倚。 苏良与小青空手而归,不过其他人对此也没多问。 柳晚吟只是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转身去灶房张罗午饭了。 小七走上前来,他这几日在外门四处打探,探到了不少消息,正欲禀报。 “如何?” 苏良在一座石桥上停下,桥下是流淌的溪水,清澈见底。 那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经过几层碎石,到了桥下已经平缓了许多,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打着转。 小七在旁回道:“飞仙宗外门弟子逾万,分属不同长老门下,徐让则是外门三位主事长老之一,管着库房与弟子考功,权力不小,属下打探到,徐让有位故交好友,说是前不久在宗门外丧命,似乎与殿下有关。” 苏良一想,小七说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初来此界时,解决的那三个追杀他的人。 “原来如此,所以徐让才暗里针对我们,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这里面有如法的授意。”苏良道。 “属下也猜想是如此。”小七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属下还打听到,徐让那故交姓孙,在外门做了几十年的执事,修为不高,但人缘不错,徐让与他自幼相识,交情非同一般。” 苏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从桥上收回目光,他朝远处望了一眼。 就在对面的山头上,隐约传来呼喝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那里似乎是一处演武场。 “飞仙宗外门弟子,修为最高的是什么境界?”他问。 小青想了想,道:“小七说,外门弟子大多是脱胎境,少数拔尖的已经到了通玄。” 来这有些日子里,他们自然将这方天地的修行体系摸了个清楚。 脱胎对应着大乾的天人境。 通玄则是陆地神仙。 而在通玄之后,还有神通境、法光境、轮回境。 如飞仙宗大多数外门弟子,都在通玄之下,内门弟子,多数在神通境内。 至于长老,实力参差不齐,有的长老有法光修为,有的又仅有神通之境。 而如法,身为飞仙宗内外门长老之首,有着轮回境修为! 苏良走下小桥,回到日照峰的广场上,自顾自地开始练拳。 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只是肉身之力。 他的拳落在空气中,发出闷雷般的震响,山腰处的杂草被拳风压得齐齐倒伏。 小七和北川等人在旁边看着,越看面色越凝重。 “殿下这肉身……”小七低声道:“比在大乾时强了至少三倍。” 北川点头:“应当界外灵气浓郁,殿下的肉身被灵气浸润了数日,已经蜕变,别说殿下,就算是我,也小有突破。” 他说着攥了攥拳头,骨节发出几声脆响。 苏良收拳,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二人面前。 “小七,明日你去演武场,找个由头,让外门弟子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下界来的客卿,拳脚上有些本事。” 小七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咧嘴一笑:“殿下是想钓鱼?” 苏良没有否认。 “让他们自己找上门来,总比我们主动惹事好。” 小青在一旁听到了,终于完全明白了苏良的打算。 她想起吴德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想起他朝弟子递过去的那个眼色,嘴角不由微微弯了一下。 明日,且看他们来不来。 小七去演武场的时候,特意挑了午后最热闹的时辰。 外门弟子午后有一段自由切磋的时间,演武场上人多,擂台四周也围满了观战的。 擂台是用青石砌成的,四角各立着一根石柱,柱上刻着防护阵纹,有人切磋时阵纹便会亮起,将溢出的灵力挡在台内。 小七混在人群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看了几场切磋后,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身旁的人说了一句:“就这?还不如我殿下十年前在北境练拳的架势。” 那人乃是阎罗殿的人,与小七配合得很好,立马接话:“殿下那拳,一拳下去山都得裂,这些人花拳绣腿的,中看不中用。” 小七点了点头,声音又高了几分:“殿下说过,就外门这些人,连他三成力都接不住。” 这话像是往池塘里扔了块石头。 前排几个外门弟子回头看了一眼,面色不太好看,但也没人当场发作。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被同伴拉了一下袖子,忍住了。 小七也不急,说完便带着人走了,像是随口一提。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日,这话便传到了外门一位负责弟子修行的长老耳中。 第二日清早,苏良正带着小青练习吐纳功法,山道上便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人不少,二三十个,前呼后拥的。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年轻弟子,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劲装,袖口绣着外门长老的银线纹。 此人姓赵,名玄一,通玄境中期,在外门中专门负责弟子体修之事。 他年纪看着不到三十,实际年岁已逾四十,只是修到通玄之后容貌便不怎么变了。 赵玄一站在山道口,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远远地看着苏良二人。 他身后的弟子们交头接耳,有人低声嘀咕:“就那个?下界来的?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听说是个客卿,如法大长老亲自请来的。” “呵,客卿?我看是如法大长老被他骗了吧,下界那种穷酸地方,能出什么高手。” “你看他那身衣裳,灰扑扑的,跟杂役似的。” 赵玄一抬手止住身后众人的议论,朝前方朗声开口:“苏长老,在下赵玄一,外门弟子,听闻苏长老肉身修得不错,特来请教一二。” 声音顺着山风传上来,清清楚楚。 苏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山道口那群人身上。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肩头的旧袍整了整,然后缓步来到山道前。 小青跟在后面,面色平静。 苏良走到赵玄一面前十步处站定,打量了他一眼。 赵玄一比他高半个头,肩宽背阔,周身灵力凝而不散,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他站在山道口,脚下那片碎石被他踩得结结实实,连一颗都没松动。 “请教什么?”苏良问。 赵玄一一笑,语气还算客气,但客气底下压着一股硬邦邦的劲:“听闻苏长老说,外门弟子连你三成力都接不住,可苏长老身为客卿与外门弟子相比,那不算是本事,在下也是技痒,想与苏长老在肉身方面,讨教一二。” 赵玄一话说得体面,而他身后那些外门弟子,借着有人撑腰,恨不得骑到苏良脸上来。 有几道声音先后响起。 “姓苏的,你一个下界来的武夫,就敢如此大言不惭。” “别说赵长老出手,就是我们这些弟子,也足够让你好看!” “今日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如你那狗腿子吹嘘得那么厉害。” 赵玄一抬了抬手,后方立马安静了下去。 他笑眯眯地看向苏良,再度道:“苏长老若是怕在这些弟子面前失了颜面,你我可以去个无人之处尽情一战!” 苏良看着他,顿时摇头道:“那怎么行,依我看,你我就在演武场,当着所有人的面比试一番,如何?” 赵玄一愣了一瞬,全然没想到苏良如此不怕死。 第262章 登门赔罪 此人不会真以为,一个从下界上来的武夫,能是他的对手吧? 正好,他不仅能为这些弟子出头,还能杀一杀苏良的威风。 他可是听说了,徐让与此人有些仇怨……赵玄一心里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那点心思被他藏在笑容底下,藏得严严实实。 赵玄一眼睛一转,立刻拱手道:“你我只是切磋,谁胜谁负都不丢人,全当是给这些小辈开开眼!” 众人摆驾,来到演武场上。 这里本就有不少弟子在此修炼,听闻赵玄一要与苏良比试,消息一传出,半个外门的弟子都来了。 有人从浮空山上御剑赶来,还有人正在丹房领丹药,听到消息连丹药都不要了,拔腿就跑。 毕竟,近日大家都听说了此人,一个下界的武者,竟突然成为他飞仙宗的客卿,人们对他都感到好奇。 另一方面,也是昨日小七在演武场上的那番话,着实刺痛了不少人的神经。 整整数千人围在演武场,眺望中央。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挤满了人,连远处的石阶上都站满了,有人干脆御剑悬在半空,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在那里,赵玄一已摆开架势,他双脚踏地,周身气血涌动,这气血仿若实质一般附着在他身躯之上,像是为其穿上了一件厚厚的铠甲。 那气血在他体表翻涌,颜色暗红,像是一层流动的铁浆,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微微扭曲。 苏良虽不懂此界体修如何,但只见这赵玄一,他身上气血之力,已经碾压他此前见过的所有蛮人。 单凭此气势,便已是让空气都重了千倍。 看台上靠得近的弟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仰,有人下意识地撑起了灵力护罩。 而苏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连架势都没摆。 赵玄一皱起眉来:“苏长老,你不准备一下?” “准备好了。” 赵玄一面色微沉,觉得自己被小看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那点不悦从眼底一闪而过,很快被压了下去。 他不再多言,脚下一蹬,身上气血如龙虎咆哮,其身周空间,都被这可怖的力量扭曲了。 脚下的石板在他蹬地的一瞬碎成齑粉,碎末朝四面八方激射,打在看台的石柱上啪啪作响。 只见他鼓起右拳,而后猛然轰出。 拳峰划过空气,竟是发出如雷霆般的隆隆声响。 乍一看的确唬人,就连观战的小青等人都流露几分惊色。 这一拳,怕是足以将一座山峰夷平! 拳峰未至,单是引起的劲风,就将苏良的衣袍被吹得向后翻飞。 衣角猎猎作响,袍摆几乎贴到了身后的石栏上。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握拳,朝前递出。 那一拳朴实无华,对比起赵玄一那一拳,可以说是朴素至极。 没有那凶横的气血,没有气浪,甚至没有一点破空之声。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拳,在两与赵玄一的拳峰相撞之时,却是爆发出一声巨响。 “砰!!!” 整个山头似乎震颤了一下。 看台上有人站不稳,踉跄着扶住了旁边的石柱。 赵玄一面上的自信在那一瞬间凝固,他感觉到自己的拳面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壁。 所有力道在触及苏良拳头的瞬间便消散殆尽,像是一拳打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 那泥潭还在往下吸,把他的气血、力道、甚至是一部分灵力都吸了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 然后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从那拳头之上反推而来。 旋即,赵玄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远处的岩壁上。 碎石飞溅,岩壁被砸出一个浅坑,裂纹向四周蔓延。 赵玄一顺着岩壁滑落,双膝跪地,口中喷出一大口血,染红了面前的碎石。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右手撑地,指节在石面上抓出几道白痕,却怎么也撑不起身子。 整个演武场上,死一般寂静。 周遭数千外门弟子,没有一个人出声。 苏良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外门弟子。 他的目光不急不缓,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 “还有谁想指教?” 没有人应声。 那些方才那些满脸轻慢的弟子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苏良目光相触。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人群后面去了。 赵玄一在外门一众长老中,修为兴许算不上最顶尖的。 但是他可是出了名的体修,浸淫肉身之道,硬生生修到了通玄之境。 传闻其力可搬山,就算是那些有大修为的长老,也不敢与他硬碰硬。 然而,偏偏是这样的人,却是输在了这名不经传的下界人手里? 众人惊叹讶异。 而这时,苏良已是往回走去,大有一股事后拂袖去,深藏功与名的架势。 他走得从容,路过那面被砸出坑的岩壁时,连看都没看一眼。 在他离开后,这演武场上彻底炸开了锅。 针对苏良的议论,轰然爆发。 “他一拳……一拳就把赵长老打飞了?” “赵长老连一招都没撑住!?” “他不是灵修……不对,区区一个下界武者,按理来说,压根不配与赵长老相提并论才对!” “下界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人……” 有人挤到赵玄一身边想扶他,被赵玄一用左手推开了。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滴,一句话都没说。 当天下午,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外门。 苏良在飞仙宗外门算是彻底出名了,他一拳打飞赵玄一的事,几乎是传到了每一个弟子耳中。 有人不信,说赵玄一轻敌了,又或是为赵玄一找一些其他理由,可亲眼看到的人将过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这事也就越传越玄乎。 传到最后,有人甚至说苏良那一拳把演武场的地基都震裂了,宗门不得不派人去修。 据说赵玄一本人被抬回去后,在床上躺了一日都起不了身。 有人前去看过,说是他整条右臂都废了。 那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骨头碎成了几十块,经脉也断了大半,就算能接上,没有几年也恢复不了。 消息传到管事堂时,吴德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听完手下弟子的禀报,他手中的笔停了一瞬,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来。 那弟子重复了一遍,吴德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放下笔,站起身来,在柜台后来回踱了两圈,然后猛地停住。 柜台上的册子被他带得翻了几页,纸页哗哗响。 “去库房,领六十枚灵石,二十瓶聚气丹,六枚功法玉简,送到苏良洞府去。”他的声音又急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怕说得慢了来不及。 那弟子犹豫了一下:“那徐长老那边……” “管他什么徐长老!”吴德压着嗓子吼了一声:“他徐让能替我挨那一拳么?” 闻言,弟子不敢再问,飞快地跑了出去。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吴德亲自带着人将月俸送到了苏良洞府门前。 六十枚灵石,二十瓶聚气丹,六枚功法玉简,比客卿月俸多了一倍。 吴德躬着腰,脸上堆满了笑,将那几口箱子一一打开:“苏长老,前几日是在下糊涂,弄错了账目,今日一并补上,多的那份是赔罪,还望苏长老大人大量。” 苏良站在门前,没有看那些箱子,只是看着吴德的脸。 吴德被他看得后背发凉,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那张窄脸上的笑越来越僵,到最后几乎挂不住了,嘴角微微抽着。 苏良收回目光,朝身后的小七摆了摆手,示意他将东西收下。 然后他对吴德道:“告诉徐让,我这人不爱惹事,但也不怕事,让他有招往明处来,我与如法交手数次,且还活着,自不会惧他。” 吴德脚下一顿,后背的汗不禁冒得更厉害了,那件灰蓝色的执事袍从后颈处洇湿了一片,颜色变得更深了。 心想此人果真惹不起,因而他嘴上连连称是,带着人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