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蛮腰(穿书)》 1. 轮回 玉门关外,黄沙漫卷,百里瞧不见一方绿。 都说春风不度玉门关,偏龟兹城里的容家,就把这春风请来了。 此刻的容家暖园里,烟水明媚,绿荫四合,修竹掩映的六角亭中,一少女正卧于软榻上酣睡。她小脸丰盈,润得像凝了露的花瓣,连蜻蜓都忍不住啄上一啄。 然它刚一靠近,少女乍然坐起,惊得蜻蜓和一旁偷吃的婢女丸子好个激灵。 “小姐您醒了?”丸子嘴里塞着乳酪糕问。 容熙没有回应,她呼吸急促,满脸惶恐,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慌张地摸摸脖子又摸摸脸。 还好还好,都在呢。 她松了口气,劫后余生地捋了捋胸口。 四喜见她额头鬓角都是汗,跟水捞的一般,忙拈起帕子为她擦拭。“小姐可是做噩梦了?” 容熙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何止做了,这梦他都做了七次了,七次居然还是没能逃出来。 提起这梦,话还得从几月前说起。 那时的她还是个疯狂吐槽一本爆火无CP男频爽文的大学生,可一觉醒来,她就成了那篇文里的一个同名角色。 女主角?怎么可能,无CP她连女配都不配。 百万字的,她只存在两句话里: 一是大魏世宗皇帝迎接流落龟兹的私生女回京,并以容熙公主的封号送往奚地和亲;二是奚地首领反叛,为壮声威,连面都没见就在成亲当日砍下了公主的头颅以祭军旗。 人家好歹是活不过三章,她连三句话都没活过。 那她的存在有意义吗?当然有,正因为她的死,成为大魏讨伐奚地的理由,神武将军江九亭怒率八千精兵直驱北上,一举击溃奚军,由此名震四海。 八千精兵攻克一国,如此神勇,此人不是男主又是谁。 所以容熙就是男主巅峰人设的背景板,推动剧情的NPC,不死都不行。 可容熙不想死呀。 谁的命不是命呢? 为了活下去她绞尽脑汁,却屡屡以失败告终。 为何说“屡屡”?因为每次被砍头后她都会再次醒来,重新回到龟兹,回到大魏皇帝迎她入京前,一次又一次,有如轮回,又如梦魇。 刚刚那梦便是她的第七次…… “小姐,您方才梦到什么了?”四喜摸着容熙身上被冷汗浸湿的薄衫问。 容熙心一哆嗦,喃喃道:“梦到有人说我美。” 四喜丸子愣住,对望一眼噗地笑了。 他们家小姐冰肌雪骨,仙姿玉容,远山黛下一双明眸宛若淬了星河,把湖水都衬得黯淡无色,尤为惊艳的是她的小鼻子,娇俏挺直,尽显异族优越。 “那还用说!小姐貌美别说龟兹城了,便是整个九州也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这人眼光可真好。” 可不是好么,要不是他“眼光”好,容熙也不会又回来了。 刚刚那梦应该是容熙活得最久的一次了。 有了前六次的经验,这次她动之以情,贿之以金,总算买通了两个奚族婢女,助她在成亲前夜跑了出来。 她逃了足足五天五夜,吃尽了苦头,眼看着就要越过边境了,却被人认了出来。 被认出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她太美了。 太美了……这理由也太一言难尽了。 之后的事情可想而知,逃跑的公主被押回,奚族首领暴怒,直接下令将助她逃走的婢女扔进了狼群,活活被狼撕碎。血腥扑面,公主被吓得还没反应过来呢,首领寒刀一挥,她当场身首异处。说来也巧,她坠落的头颅刚好落在他脚边,四目相对,一个懵,一个惊,他们的第一次正式会面真是来得诡异又短暂…… 想到那恐怖的场面,容熙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端起茶盏想要喝水压压惊,忽闻亭外有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小姐,前院来客了,说要带您走呢!” …… “去他鸟的公主,她就是我妹,你们谁也别想把他带走!” 前院客堂里,容时一声咆哮惊得树上的鸟儿扑棱棱地四下逃窜。 有人护着自己,容熙心暖,可抬头瞥见对面的大魏奉使君,又是兜头一泼冷水,满腔苦楚道不出来。 她记得上次醒来时还是大魏奉使君抵达容家的十日前,怎这次一睁眼竟到了他们抵达当日。 她是察觉每次醒来的日期有所不同,但不曾想波动会如此之大。若这般,那完全有可能下次醒来时自己已经入京,或者已入奚地,亦或再晚点…… 容熙脊背一麻,不敢细思了。 “妹妹不必怕,你不想去没人敢逼你,魏帝若来抢人我打回去便是!”容时拍着胸脯豪言。 容家世代经商,富比王侯,别看原主这位兄长平日里是个千金买醉,走马逗狗的典型纨绔,但遇到事尤其牵扯妹妹,他是真敢上。 只可惜他养的那些龟兹雇佣兵,已经在第二次轮回里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溃不成军”。 “再不行咱就躲,吐谷浑咱还有生意呢!” 是啊,吐谷浑有生意,可也有个坐等摇号娶公主的可汗,羊入虎口的经历容熙不想再重复了。 “那就让父亲同你一起进京面圣!” 还是算了吧。得知女儿要被带走,容父急火攻心,这会儿还在榻上躺着呢。他当初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容熙母女,视容熙为掌上明珠,即便母亲过世也未曾怠慢半分,她哪舍得让他去冒这个险。 何况第四次轮回中就是父女俩一同入的京,结果让她见识了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也可以做出那般睚眦必报小肚鸡肠的事来。 “父亲娶了我母亲,圣上应是不愿见他的。”容熙轻描淡写,多少给皇帝留了点脸。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早知如此就该让你和赖丹私——” 容熙一把捂住兄长的嘴。 可打住吧!赖丹是龟兹国师家的小儿子,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算得上龟兹潘安。原主是和他有些暧昧,结果七次入京,六次都是他第一个送上“祝福”的,估计这次也不例外。 “兄长莫要胡说了。” 容时不甘心:“那就眼睁睁地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吗!” “公子此言差异。”奉使君毛淳清了清嗓子,“小姐乃皇家血脉,出身高贵,此次圣上迎她入京是为归宗,她要做的可是锦衣玉食受万人敬仰的公主,如此幸事怎能说是火坑呢。” “你放——”容时一开口就被容熙扯住了袖子,这才把那个“屁”憋了回去。 “……什么厥词,还锦衣玉食!我容家财力,皇宫未起见比得了!万人敬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憋的什么坏水,大魏公主都被送走多少个了,眼下藩地闹得紧,魏帝还不是想用我妹去和亲!”说得不解气,他又切齿叨咕了句“和你妹啊!” “那个……其实长公主也和亲了。” “……” 瞧这架势,人是非走不可了。 容时气得满脸通红,容熙也是无奈。这一次来得太急,连个筹谋的时间都没有,甚至都来不及对上次失败做个复盘,哪怕再延几日…… 容熙托腮苦思,蓦地眸光一闪。 “要我入京也不是不可。”她平静地道了句,提裙而起。“我可以跟你去,但我有个条件。” “公主请讲。”毛淳沧桑的脸一亮,称呼都改了。 容熙莞尔,一笑潋滟,漾人心魂。 “如您所言,我既已是公主,这进京之路迢迢漫漫,怎么也该有个骁勇之士护送吧。” 毛淳连连点头。“应该。” “那我点个将军可行?” “可行。” “那您可答应?” “答应。” 毛淳脱口应,须臾才回过魂来。“公主要点的是……” “靖宁侯世子,江九亭。” 毛淳嘶了声,惊得手一抖,差点没把那几根胡子薅下来—— “怎么,不可吗?”容熙反问。 毛淳龇了龇牙。 不是不可,他是不敢啊。 这位新晋公主可是真会挑啊,挑了位大魏最有潜力的武将,也拣了位最不通人气的。这位靖宁侯世子爷,那可是出了名的冷情冷性,除了对沙场怀有一腔子的热血,对身边任何人事物皆不屑于顾。有人说他恃才傲物,也许吧。他自小聪颖,胆识过人,太子对他尤为喜爱,养在身边多年很是照顾,后来太子英年离世,使他本就寡淡的性子又凉了几分。 想想上次和他照面还是一年前送琬琰郡主和亲,他们在皇城外相遇,一个马上一个马下,一个凯旋一个去求和。当时毛淳只仰头对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感慨世间竟有如此清隽之人,就被他一个睥睨瞬间打入冰渊。那压迫感,毛淳现在想想还脊背发凉呢。何况江九亭历来主战,政见相左,让他护送公主那不是天方夜谭么! 对呀,就是天方夜谭容熙才要点他。 按原书所写,此刻的江九亭正在抵御屡犯边境的吐蕃,无暇顾及它事。就算他“有暇”,以他那“除了战事,莫挨老子”的脾气,也断不会管这闲事。所以容熙是想用江九亭来和毛淳讨价还价,再拖上几日。 “除非江将军护送,不然我寸步不离龟兹。”容熙拉兄长坐下,摆出一副持久战的架势。 “公主,方才容公子也道,如今边境藩属霍乱四起,将军乃国之骁勇,只怕他眼下坐镇沙场抽不出身……” “那我可以等啊,”容熙弯唇浅笑,“我不急的。” 她不急,毛淳急啊。这情况属实超出毛淳的预判,他想过的结果无非两种:要么她痛快地领旨入京;要么她不肯依从,他便名正言顺地以抗旨为由采取强硬手段带她走,为此,他来之前还特地绕去盟国西突厥打了个招呼呢。 “若公主担心安危,我可以去突厥请兵护送,必保您一路顺畅无恙。” 请突厥骑兵护送?那不就是变相的押送吗,老狐狸可真会算计。 容熙摇头。“抱歉,别说他国骑兵,便是本国将士我也只信得过江将军。” “对!”容时一副了然的神情,得意地靠在椅子上,“要么他送,不然我们哪也不去!” 瞧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憨样,毛淳就牙疼,咧了咧嘴问:“公主确定要与江将军同行?” 容熙点头。“确定。” “换其他人不可吗?”毛淳一张脸拧出苦水,连褶子里都写满“为难”二字。 容熙知道讨价的机会来了,浅笑道:“那倒也不是……” “好!”容熙话没完,毛淳突然应了声。 容熙愣住,她还以为他要“还价”了,结果一句话差点没把她送走。 “那就请江九亭!” 2. 相遇 “小姐,咱就这么走了吗?” 丸子推开车窗,望着蜿蜒的队伍和黄沙中消失的龟兹城,有点难以置信。晌午她还在四季如春的容家暖园里吃着乳酪糕呢,这会儿竟跟随小姐踏上了奔赴大魏的归宗之途。 四喜也觉得不可思议。“小姐,咱果真能遇到神武将军吗,毛使君不会骗您吧?” 出发前毛淳道,江九亭已平定吐蕃挑衅,将于本月初六班师回京。不过他走的河西南路,而龟兹属北路。以江九亭的脾气,断不会北上,若想随行只能容熙亲自南下。 容熙也曾犹疑,但她更想赌一把。出门前她迅速对前七次失败做了复盘,得出个结论: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攻克奚地。 要知道原著中拿下奚地的正是江九亭,若他提前举兵,那她不就不用和亲了?所以这是个机遇。 而且她也打听过了,如毛淳所言江九亭的确已过于阗,只要他们连夜赶去,五日后定会在鄯善与他相遇。 可是—— 命运就是这么闹着玩。 区区五日路程,这么大个队伍居然迷路了! 望着无边无际的茫茫大漠,容熙牙都快咬碎了。 “毛使君,您不是故意的吧。” “下使岂敢。”毛淳龇着牙,一副无辜的模样,“着实是我不熟悉这条路啊……” 不熟悉?他做奉使君十余载,在大漠待的时间比京都都长,说不熟悉有人信吗?容熙轮回七次,就和他接触了七次,她可太了解他了。 这只老狐狸,看上去卑微恭敬,实则第三次轮回里就是他游说西突厥和吐谷浑联合围攻龟兹,不费大魏一兵一卒就带走了自己。 容熙脸色越发难看,毛淳不敢耽搁,赶紧带人寻路去了。 他们一走,剩下的人便原地等待支起了篝火。 容时怕委屈妹妹,恨不能把半个家都给她带上,连家厨都跟来了。 四喜丸子在同家厨烤肉,容熙则坐在篝火前,望向鄯善所在的东南。 龟兹到鄯善千余里地,昼夜行二百已是极限,五日容不得浪费一刻,这会儿就算找到去鄯善的路,到那后江九亭也早奔楼兰了。 他们根本追不上行军速度,这距离只会越差越远。 容熙盘算着还有没有相遇的可能,忽见西方的余晖中,一阵茫茫黄沙席卷,伴着铿锵的马蹄声滚滚而来—— 众人都呆住了。 “毛使君回来了?”四喜问。 “不是。”容熙摇头,“他们没骑马。” 丸子有点怕了。“不会是吐蕃骑兵吧?” 容熙还是摇头。“吐蕃刚被平定,不敢冒然侵犯。” 眼看着骑队越来越近,不知是敌是友,随从们都慌了,几个护卫迅速将容熙围了起来。 狂沙在百米开外的距离渐渐慢了下来,随着沙尘渐息,一行人也越发地清晰。 容熙定睛而望,恍然间只觉得那为首的铠甲好不熟悉。 黄金龙鳞,那不正是大魏将军的明光甲吗! 容熙心猛然一颤。 此路是通往吐蕃的必经之路,而派往西域的军队只有一支,容熙好像知道那人是谁了。 刚刚她以为自己与他失之交臂了,不曾想他却来了,还是以这种让人热血沸腾的方式—— 披着夕阳余晖,踏着滚滚黄云,策马飞扬似浮立于苍穹之上。 容熙激动瞬间燃了起来,直到队伍终于到了眼前儿,为首者猛然勒马。 马上人扯着缰绳在原地打了个转,扫视众人后一眼就落在当中那个小姑娘身上。虽尘土飞扬,但还是看得出她标致的轮廓。 容熙也满怀期待地回视,却在看清对方脸的那一刹愣住——他穿的确实是大魏明光甲,只是这张脸……呃,怎么说呢,有点寒碜。 眼前人秃头,黑面,挺宽敞张脸,五官却非要挤到一块儿,谁也不让着谁,眉连着眉,眼勾着眼,鼻尖都快戳到凸起的下嘴唇了。 按原著描写这绝对不是骁姿隽朗的江九亭,但容熙还是谨记一句“人不可貌相”,于是问道:“敢问阁下是哪路将军?” “将军?”那人仰面大笑,回头看看几个被风沙裹成兵马俑的骑士,指着容熙道:“听到没?这小娘子唤我将军呢!” 他声音苍而尖锐,活脱脱一只嚣张的秃鹫。 一个随从认出他,大喊:“公主,他是大漠里流窜的劫匪秃鹫!” 容熙愣住,嘴角抽了抽。 你知道他是匪徒还喊我公主。 马上人也吃了一惊,场面有点紧绷,几个匪徒蓄势待发,容熙退也不能躲也无处。 秃鹫盯着她,咧嘴一笑,还没待护卫冲过来,他“噌”地驰马上前,一个弯身夹起容熙调头狂奔。 护卫们都被这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呆了,立刻追了上去。 然这伙人可是大漠里的沙耗子,不过几个沙丘就把人给绕丢了,狂风再卷,最后连痕迹都瞧不见了?? …… 大漠荒废的古塔里,容熙狼狈不堪,累得气喘吁吁,从被劫来她就不停地逃跑,结果七战七败。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胳膊不动了。 秃鹫也好奇地看着面前的姑娘。 若不是她姿色出众,长了副绝世容颜,打死他也不信这是位“公主”。本来看她娇滴滴的,好似嗓门大点都能吓得她嘤嘤嘤,便未曾动粗。可她呢?刚刚逃跑时差点没戳瞎兄弟一只眼睛! “不跑了?”秃鹫谑问,手里把玩着一只蟠螭纹双刃匕首。 容熙瞥了眼那匕首,生无可恋的闭上了眼:“动手吧,赶紧的,累了。” 秃鹫笑了。“就这么想死?” “早死早超生。”容熙无所谓,反正最后还是要回到龟兹,只是下次说什么也不信毛淳了。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秃鹫抹着匕首的双刃朝容熙逼近,笑意越发轻佻。 容熙突然意识到什么,扯着衣领向后缩。“要命可以,其它没有!” 秃鹫哼笑。“放心,我不好这口。” 容熙松了口气。 “但我那帮兄弟好呀。” 容熙表情僵住。 瞧她那副被耍的模样秃鹫更开心了,仰头大笑,手里的匕首就在容熙眼前晃着,耀武扬威地。容熙目光一寸不敢离,生怕他哪一下把自己给毁容了。 瞧着瞧着,容熙突然发现不对,他匕首上的花纹好像不是蟠螭而是莽纹。这可不是西域该有,那分明是中原皇子才会用的图案。 秃鹫方才提到,明光甲是他们突袭大魏将士缴获的。容熙料他说大话,哪支军队如此不堪一击,那甲胄不是偷的便是捡的。只是甲胄可捡,这匕首哪捡去,何况能带这只匕首的绝非一般人。 “秃先生……” “你骂谁呢!”秃鹫笑声戛然而止。 容熙吓了一跳,见他撩了撩为数不多的几根发丝,极力掩饰着头顶那片荒原,她连忙改口。“……勇士,您这匕首哪来的?” 秃鹫表情不耐烦,语调却很得意:“缴的。” 容熙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不信?”秃鹫哐的一声把刀插在了容熙面前的木凳上。“这可是我从江九亭那缴来的。江九亭你不会不知道吧,你们大魏最英勇有为的将军,我败了他!” 见面前姑娘被震得哑口无言,秃鹫又兴奋了。 “三日前江九亭败了吐蕃,回营路上被我们兄弟截住,他以为带着几人就能把我们剿了,结果怎样?还不是被我们给擒住。”说着,他拍了拍胸脯,“老子这身铠甲就是从他身上扒下来的,还有这匕首!” “不能够呀。”容熙脱口道。 秃鹫不高兴了,嗤鼻:“你以为你们大魏军队多善战呢,连马匪都敌不过!啧啧啧,怪不得大魏年年和亲,躲在女人裙子底下求庇护。” 容熙还是难以置信。 秃鹫急了,绕着她团团转,非要给她证明似的一个劲儿地讲 起来。 容熙怎么可能信。就他们几个,还截江九亭?江九亭是谁,那可是自带光环金手指的男主,何况以他的英勇神武能被几个小马匪抢了。 秃鹫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不见这姑娘眉心展一下,气得他拔起木凳上的刀指向她。 “你爱信不信,反正话撂这了。我已让人通知你随从了,若是想让你安然无恙就把赎金送来,若是不送……哼哼,那就——” “老大!”古寺外有人仓惶地喊了声。 秃鹫这气正不知道往哪撒呢,一脚踹开门,撞得门外小马匪鼻血直流,捂着口鼻道:“老大不好了,东面来了一队骑兵,怕是他们追上来了!” 秃鹫和容熙双双吃惊,不约而同道:“这么快!”说完,两人还互看了一眼。 容熙没缓过劲儿来,秃鹫一声蔑笑。“来了又如何,江九亭我都不怕,会怕他一支护卫队!”随后嘱咐两个小马匪把容熙带走,领着一众兄弟迎敌去了。 容熙百思不解。 是毛淳找来了?可他哪有骑兵啊,想是又把突厥军队召来了吧。这速度,还好意思说自己迷路了! 两个小马匪押着容熙往出跑,古寺外,马蹄席卷的沙暴却把天地间都染成了昏黄,混沌如盘古开天之初。 这得多剽悍的骑兵队才会有如此阵仗! 容熙感慨间,训练有素的骑兵队已抵达古寺前,兵戎之声响起,只闻一群马匪溃不成军的嘶喊,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便被杀个片甲不留。 秃鹫已退得不能再退,看着还没开始便已结束的“战场”,已经惊到怀疑人生了。 容熙也瞧准机会,对着狂沙里一骏马上挺立的骑士喊道:“我在这呢!” 那人没反应,容熙想大概是突厥人听不懂汉话,情急之下她竟用突厥语脱口而出:“快救我!” 话一出,众人皆惊,连容熙自己都没想到原主竟还会说突厥语。 此刻眼前人也终于发现她,驾马靠近,就在他二人咫尺之遥时他蓦地长臂一挑,伴随空气撕裂声划出一道凛凛寒光,接着一杆长戟直直朝容熙刺来—— 容熙惊得尖叫一声,两个小马匪也吓得手一哆嗦,松开了她。 撕打声瞬间安静下来,容熙只听闻头顶响起如从苍穹传来的声音,低磁而威严: “放下!” 容熙腿都吓软了,现在就是给她塞块帕子她都握不住了,还能放下什么。她想抬头,却蓦然间感到颈下皮肤一凉,竟是那把双刃莽纹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不知何时秃鹫竟窜到了她身后。 秃鹫挟持着容熙与面前人对峙,一时慌张,他僵硬的胳膊不自觉收紧,容熙颈下传来一丝刺痛。 这颗脑袋不会又保不住了吧。 容熙紧张得冷汗涔涔。 原来死了七次她依旧怕死,即使知道自己会陷入轮回,她依旧不想死。 她想活着,不管活成什么样,不过有多难,她都想一直活下去。 秃鹫也不想死,眼看着那锋利的长戟正指着自己的鼻尖,分寸把握得只肖他一个深呼吸便能刺上,吓得肝胆欲裂,眼珠子都对在一起了。 “放下!”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次,明明没什么语气却自带威慑力,一股子压迫感袭来,别说秃鹫,连容熙都吓得腿一哆嗦,随着秃鹫紧握匕首的手松开,她也跟着直直坠落。 马上人见此一跃而下,长腿未及落地便伸手接了过去。 噗通—— 容熙一屁股摔在地上。 而对面那只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把刀…… 是的,他接的是那把刀。 容熙忍痛,恼羞仰头。黄沙散尽,她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长眉入鬓,清目朗朗,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有如鬼斧雕刻,精致得每一条线都绘出他的高贵,每一处转角都显示出他的凛凛英气。 容熙看呆了,停滞的大脑渐渐浮出三个字: 江九亭…… 3. 获救 “江九亭?!” 容熙激动得脱口而出。 对面人眉心微动,目光清冷地看向她,似应非应。 秃鹫也听到了,惊得一个踉跄,眼神瞟着对面人手却偷偷摸向了地上的长刀。容熙察出他的意图,一脚踢开,伴着脚上传来的闷疼,那把刀被她踢出老远,连同她的绣鞋也飞了出去。 眼看要到手的刀就这么没了,秃鹫气得嗷嗷直叫,转头瞪向容熙,一把抓住她朝对面人扔了过去。 对面人猝不及防,被撞得身形一晃,秃鹫趁机扭头便跑,然不过三步又被拦了去路。 一只如蛇长戟直立于他面前,抖着森森寒光,发出悚人的嗡鸣声。 秃鹫看看长戟,又看看身后扔长戟的人,惊得魂飞天外,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再不敢动一下了。 老大一矬,底下人也秒怂,一个争着一个地弃械投降。 吩咐属下把一众马匪收押后,江九亭去取长戟,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挂着个姑娘。 那姑娘双臂环绕抱着他,二人紧贴,她纤弱的身子绵若无骨,温软的感觉隔着戎服都这般清晰,江九亭不由得呼吸一滞,刚想推开她,又念她受了惊吓,便道:“不用怕,匪徒已经被抓了。” 怀里人闻言一颤,这才抬起头。 方才飞土扬尘,小姑娘脸上已然蒙了层灰,可细尘难掩明珠,也掩不住她标致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眼,清澈皎亮,含情凝睇地望着他,似有诉不尽的千般思万般情。 这眼神竟让江九亭有了种故人重逢的错觉。 “没事了。”他劝慰道,拍了拍她手臂示意放开自己,可怀里人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仰头盯着他的目光越发炙热。 “你真的是江九亭?靖宁侯世子江九亭?” 江九亭怔了下,微微颌首。 得到肯定答案,怀里人喜极而泣,激动得抱得更紧了。 “你可算来了!” …… 这便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沙漠迷路,导致容熙同江九亭失之交臂,她本还想走出沙漠后紧着赶路去追他,谁知半路杀出个秃鹫,这一耽误怕是追到京城都追不上了。 可不成想,正因为这场劫持二人兜兜转转又相遇了。 因祸得福,容熙欣喜得久久不能平静,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却发现原来江九亭并不是来救自己的,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容熙当即表明身份。虽有秃鹫作证,且江九亭也曾听闻皇帝欲接流落在外的公主归宗,不过他还是存疑,决定先找到毛淳。 是时已入夜,燥热似火的大漠在一勾银月下寒得萧瑟冷寂,白日都难寻的路何况是夜里,江九亭派了一队人在秃鹫的指引下去寻找毛淳,其他人则押着一众马匪回大军驻扎地。 容熙也被他带回去了。 江九亭的临时军帐里,一几一案,一幅悬于木架上的西域地图和地图对面的一张行军榻,空荡冷寂,再加之那身泛着凛凛寒光的磨银铠甲和悬挂的白羽翎箭长弓,竟让满帐的烛光都带了莫名的肃杀感。 然而烛光触及帐中一角,一瞬间又恢复了温柔,角落里的纤柔倩影将肃杀染了旖旎之色。 容熙正在整理凌乱的长发,从江九亭把她安置在这,她都鼓捣一刻钟了也没挽起来,之前这些都是有人帮她做的,她穿来几月了也没学会。 也不是不想学,毕竟整日想着生死大计,脑袋能保住就不错了。 容熙正感慨着,江九亭挑帘进来了,她挽发的手一顿,衣袖滑落,一截纤细白嫩的玉臂映在他眼中。 江九亭视线一带而过,错开目光。 他以为她都整理好了。 不过小姑娘倒是没有丝毫的窘迫,兴奋地唤了声“将军”,拢起头发便跑了过来。 她走路有些不稳,江九亭不由得扫了眼。 她凌乱的衣裙虽有破损,但显然是整理过了,只是沾满尘土的裙摆仍掩不住那只赤.裸的玉足。那玉足小巧圆润,白的白,粉的粉,娇嫩得像绽开在大漠的莲花,几根敏感的脚趾还偷偷动了动,好似察觉了他的注视,娇羞地蜷在了一起。 江九亭收回目光,递上了她丢失的绣鞋。 “呀,居然找到了!”容熙惊喜地接过来,放在地上探脚去穿,手顺势搭在江九亭胳膊上。 江九亭身形一滞,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屏息按捺着,直到她穿好了鞋仰头对他灿笑:“谢谢将军!” 二人对视,小姑娘漂亮的眼睛弯成月儿,明明是乖巧的模样,却因她松散发髻带了些慵懒的媚意。 他不得不承认,面前人果真绝色。 不仅绝色,还有点……率真直性吧! 江九亭是来给她送药的,秃鹫挟持她时,他就发现小姑娘颈脖被划伤了,倒是她自己不曾察觉,接过药瓶愣了好一阵才摸着脖子恍然“哦”了声,然后在他离开时她又喊住他,举着药瓶道了句: “将军能帮我一下吗?帐中没有镜子我看不到。” 江九亭一时语塞,静默良久。 “将军?”容熙捱不住这沉寂唤了声。 江九亭依旧没应,淡然环视帐中,目光陡地落在银甲旁的宽刃长柄陌刀上,他上前提起,在容熙惊恐的目光中走了过来。 容熙花容失色。“将军,您这是……”她后挪两步,却跌坐在军榻上无路可退。 “其实我不擦也可以……将军,您莫冲动啊!”她强笑劝道。 可面前人步步逼近,就在刀落下的那一刹,轮回的恐惧猛然袭来,容熙惊叫着闭上了眼,直到响起轻微的一声金属碰撞声,她才瑟瑟地眯眼窥去。 那把刀就立在她面前,寒光森森,澄可鉴人。 “委屈公主了。”江九亭扶刀侧立,淡定地道了句。 容熙大气不敢喘,直到看清刀面上映出的自己,才松了口气,苦涩回应:“……谢谢将军啊。” 刀虽亮,映个人影绰绰有余,但太过细节便没那么清晰了。 可这番“好意”谁敢辜负,容熙只得贴近刀面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 那伤大概有她半指长,虽不深却也割进肉,若不尽早上药只怕会留下疤痕,所以江九亭这药送得很是及时。 没想到他也是个细心的人,只是偶尔会让人措手不及。忆起方才那场虚惊,容熙噗地笑了,不由得仰头端详起这位英武挺拔的将军。 他面朝帐外而立,容熙只见他侧颜,却依旧不禁感叹:这人可真好看呀。五官深邃不说,轮廓线条凌厉又漂亮,一张脸俊得哪哪挑不出瑕疵来。 他就平静地站在那,噼啪的烛火摇曳,昏黄的柔光没抹去他半分清冷,斑驳的光影也不曾磨掉他丝毫的英气,明明裹着久经沙场的风霜,披着纵横杀伐的果决,偏又含威不外露,让人摸不清也看不透。 容熙指尖捻着药,眼神瞥到他腰间忽而一闪。 “将军,这便是您追秃鹫的目的吧!” 江九亭忽觉腰间被 人戳了下,低头瞟去,一只纤纤玉指正点着他腰间那蒙着红鲨鱼皮的刀套。 “这就是伤我的那把匕首吧,您是为了它才去追秃鹫的?” 江九亭看看匕首,又看看那连颜色都极好看的指尖,漠然转头。 “这匕首是太子送您的吧。” “你如何知晓。”他开口了,依旧目不斜视。 容熙笑了。“莽纹非皇族不可用,您同太子交情匪浅,故而这刀定是太子送您的,不然刀落时您何故那么紧张。” 为接刀,眼看她摔在地上他都愣是没管,容熙屁股到现在还疼呢。何况擒了秃鹫后,他连明光甲都不要了只要刀,还不能说明这刀对他的重要么。 在来军营的路上容熙同骑兵们打听过了,秃鹫身上的明光甲确实是江九亭的,但他抢的不是他,而是江九亭的副将图南。 前几日同吐蕃作战,为诱敌深入,图副将身着明光甲以主将身份带一队人马正面迎敌,大获全胜后在与江九亭汇合的路上,突遭突厥骑兵偷袭,因寡不敌众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唯独他身负重伤,待江九亭赶来时也已是奄奄一息。 至于秃鹫,他还真不是因为“秃”才得了这个诨号,而是因为他就像盘旋在战场上等待人死后食其腐肉的秃鹫一样,会趁战后掠夺死去将士身上的遗物。图副将的明光甲就是这样被他抢的,而当时那把匕首就别在上面。 真相已清,可让容熙好奇的是,包括秃鹫在内的这段经历,其实在原著中并不存在,并且轮回七次,江九亭皆早她半月入京。 容熙想不懂到底哪出了岔子,难不成是老天眷顾,实在瞧不过她上线就死?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既然已经遇到他,必须得想个办法说服他去征讨奚地,不然和亲一定,她又要重复被砍头的厄运了。 容熙想得失神,指尖无意识地抹着,直到手腕蓦地被人攥住。 她吓了一跳,仰头看向江九亭。 他也冷目看着她,“军中药贵如金,莫要浪费。” 容熙恍然,这才发现自己竟把药涂在了下颌上,她讪笑抱歉,赶紧又擦了擦伤口。 药擦好了,江九亭收刀。 “若无它事,公主早些休息吧。” “有事!”容熙脱口而出。 江九亭看向她。 容熙当然有事,她得说服他讨伐奚地啊,如此良机怎可错过,只是她还没想出说服他的理由来。 容熙急得长睫微颤,明媚的小脸突然蓄起委屈道:“其实我脚也疼……”话未完,蓦地对上他的墨色冷眸,她心头一凛,赶忙改口,“那个,我自己揉揉就好。” 她敷衍地捏了几下,脸上又绽出甜然笑意。 “今晚月色极好,将军能陪否我出去走走吗?” “不能。” 容熙脸上的笑由甜渐苦:“那我自己走……” “不行。” “将军,我容家烤肉一绝,您要不要尝尝?” “不必。” …… “将军……”容熙还不死心,可看着那张深邃寡淡的脸越来越冷,料今日是说不动他了,于是叹了口气。“您也早点休息吧,晚安。” 说罢,她拉过军毯恹恹地缩了进去,可刚翻了个身,咕噜噜地,肚子居然不争气地响了。 容熙窘得不得了,闭着眼睛只盼他什么都没听到,结果身后却传来一丝隐隐笑意。 “公主,军营的烤肉也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4. 求情 不是说好的吃烤肉吗? 容熙坐在营帐的几案前,看看面前那几块不知风干了多久的肉干和硬邦邦的烤馕,再看看面前全身被困跪在地上的外族俘虏,她是如鲠在喉。 而身边的江九亭倒不客气,伸手示意她:吃吧。 容熙苦涩笑笑,只得拣了块看上去还算顺眼的肉,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口—— 别说,除了有点废牙,这味道还不错。 “接下来就劳烦公主了。”江九亭道了句,眼神瞥向了案前。 案前跪了个俘虏,双手双脚被缚,由两个侍卫押着。据说他就是偷袭图副将的突厥士兵,因受伤落单而被江九亭抓住。按理说因为前几年珈寻郡主的出嫁,西突厥和大魏关系还算缓和,如今他们偷袭大魏将士,不知是怀何意。 江九亭想要审问他,奈何懂突厥语的图副将伤势太重,尚未清醒,想到今日容熙脱口而出的突厥语,故而请她来帮忙翻译。 吃他一顿饭可真不容易。 容熙捻起一块烤馕轻轻咬了口,突然发现这馕也很好吃,于是品着淡淡面香问:“营中便没有其它懂突厥语的士兵了吗?” 江九亭点点头。“有,但信不过。” 容熙顿时心花怒放。 听这意思,他是很信任自己? “那你就不怕我会通敌?” “不怕。”江九亭丝毫没犹豫,干净的嗓音清清淡淡,“你若是真公主,知之何妨;你若是假的,诛之即可。” 容熙差点没噎到,手里的肉顿时不香了。 江九亭狭目微眯审度着她,那眼神好似在问:怎么,心虚了? 容熙赶紧陪笑,一脸口是心非的灿烂。“您说吧,您想问什么。” 江九亭审问果然很有技巧,问题不多,但都很精准地戳中要点。看来聪明人不偏科是真的,触类旁通,文武双全。 只是再神通的人,也耐不过咬紧牙关不开口的。容熙翻来覆去地解释,嘴皮都干了,那家伙就是不言一语,倒也不是没言,他说了个连江九亭都懂的话——“呸!” 这就尴尬了,因为江九亭质疑的目光也顺带着捎上了她。 “那个,我突厥语也不是那么好哈。” 江九亭淡笑一声。“看出来了。” 哎,这话可激起了容熙的胜负欲。她星眸含嗔地看了他一眼,起身站到突厥士兵面前,刚要苦口婆心地劝导,对方却先开口了,瞥着江九亭蔑然冷笑: “祥稳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开口第一句就敢调侃敌方主帅,有骨气。 而且这话还说得还算中听,只可惜用的是稍显蹩脚的官话。 “你会官话还浪费我这么多口舌,你也没好到哪。”容熙不屑地回了他一句。 接下来的审问证明了问不出东西跟容熙突厥语不好一点关系没有,因为即使江九亭用官话,他也依旧不开口,不过江九亭还是能从他的微表情中探究出什么,故而也没放弃。 他不放弃,容熙捱不住了。这都快子时了,困意滚滚侵袭,压得容熙眼皮子抬不起来,趴在几案上睡着了。 这一睡好不酣沉,任耳边是审问拷问逼问,她都一概听不到了。等她再睁开眼时,人已躺在榻上,榻边还影影绰绰地站着两个人。 她安逸地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惺忪睡眼,这才看清面前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那不是四喜丸子又是谁。 她愣了下,噌地坐了起来。 “我又回来了?!” 四喜丸子一个哭一个笑,一个点头一个摇头。“不是您回来了,是我们来晚了!” 两人激动地扑在榻边,容熙这才发现自己仍在军帐中,她还以为自己一觉又陷入了轮回呢。 “我还以为您当了压寨夫人再回不来了。”丸子没心没肺道。 四喜瞪了她一眼,拉着容熙悔得眼泪不止,“早知要遭这劫,就该让您跟赖丹走的。” 容熙额角一跳。 你可忘了赖丹这茬吧! 容熙问及她被劫后的事,四喜和丸子你一句她一句地讲述了来,道她被掳不久秃鹫就遣人来讨要赎金了,毛淳同其商讨后闭关犹豫了整夜,一直到江九亭派出的下属找了来。 容熙不禁疑惑,这是要了多少赎金把毛使君为难成这样,结果四喜告诉她,秃鹫只要了三十匹骆驼一车绢…… 光是兄长给她带的家当都够买小半个龟兹城了,他居然只要了这么点,而且毛淳还犹豫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该可怜秃鹫,还是可怜自己。 她又问毛淳此刻在哪。 四喜回应他正在见江九亭,容熙一怔,急得趿起绣鞋便找去了。 此刻两人正在主将营中,容熙还没进门便听到毛淳龇牙的嘶啦声。 他有颗坏牙,一急就疼。 可他能不急么。本以为在大漠绕了两圈便可与江九亭错开,哪知他竟找上门了。 “……昨日幸得将军相助,救公主于歹人之手,下使感激不尽。他日若有需用,在下定当全力以赴,义不容辞。”毛淳揖礼,拜谢江九亭。 “举手之劳,奉使君严重了。”席坐在几案前的江九亭眼神一落,淡然回了句。 看他表情,好像还真没当回事。 毛淳点点头,咧嘴一笑又开口了。 “既然公主安然无恙,我即刻便将她请回,就不耽误将军行程了……” 呵!他居然断自己的路! 容熙看着这个笑意狡黠说话漏风的老狐狸,忍不住了,随着一声清甜的“将军”,挑开了帐帘。 她提裙迈入,不跟脚的绣鞋啪嗒落地,帐中两人的目光倏然寻了过去,一眼便瞧见只半裸的玉足。玉足小巧精致,白皙圆润,像极了出水芙蓉那似绽非绽的第一瓣。 昨晚的记忆被勾起,江九亭微微抬起的眼眸一顿,随即淡定落了回去。 毛淳则还在看着她,眼神有点告诫的意思。 不雅,实在是不雅! 容熙懒得理他。什么雅不雅的,若再晚一会儿还不得被他卖了,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将军。”容熙又唤了声,江九亭再次抬眸。 “毛使君说得极是,若非昨日将军出手相救,我怕这辈子都走不出沙漠了。大恩不言谢,请将军受我一拜。” 容熙端然而立,双手交叠,高举齐额后缓缓伏身,郑重地行了个肃拜礼。 她举止端雅,神情凝重,映在江九亭眼中倒有点不像昨日的她了。 “公主不必如此,作为大魏将士,护您周全是应该的。”江九亭低声回应,语气还是冷清清的,可也比昨日客气了些。 容熙嫣然莞尔,她等的就是他这句。 “既然如此,可否劳烦将军再帮我一程,护我入京?” 江九亭愣住,这有点出乎意料,不及他反应,她又道:“您也看见了,这一路迢迢险阻,艰难坎坷,昨日只是遇到一群匪徒,我便差点性命不保,若是遇到敌国军队……” 容熙蹙眉哽住,担忧之意无声胜有声。 江九亭默然点 了点头。 容熙眼神一亮。 “我可以给您留下一队兵马。” 容熙噎住—— 方才的端雅瞬间崩掉,她趿着绣鞋几步上前,盈盈跪坐在几案旁。 “其实这一路险阻倒不是问题,怕就怕途经多国边境,处处兵戈扰壤,免不了会卷入其中。连图副将那般能征善战的尚且被强袭,何况是我们。若只被强袭还罢,倘若他国居心叵测,以我公主身份相挟制,那受损的便不是我个人而是大魏了。” 容熙说得头头是道,“恳切”得毛淳看不过眼了,几次咳声提醒她。 容熙才不管,见江九亭那寡淡的脸依旧连丝动摇之色都没有,她细腰袅娜又往前蹭了几步。 “我知道将军急于回京复命,若您应允,我们必会快马加鞭紧随其后,定不拖您后腿!”她说得信誓旦旦,就差举起两根手指发誓了。 江九亭平静看向她。 小姑娘休息一夜元气复苏,清秀的小脸粉光若腻,整个人都在发光似的,俏生生地让人挪不开目。昨夜未曾细致打量,今日光亮下他发现她左眼的眼角下有颗泪痣,颜色淡淡的,像颗欲坠未坠的泪滴,给她添了抹我见犹怜的楚楚之色。 江九亭眉梢若有似无地挑了下,也仅仅一下。 容熙觉得自己的推测一点错没有。 他的确不好说话。 可越是这样,容熙越得留下,她得有足够的时间劝他出兵。 “将军昨日说军中药贵如金,而图副将又身受重伤,虽有军医在,但架不住将士众多。我离开龟兹时不仅带了随行大夫也备了不少药材,多少能帮您分担些,您不是也希望图副将早日醒来,以便查清到底是谁偷袭了他。” 容熙又朝他挪了挪,两人双膝都快抵上了。 “而且我还能帮您当翻译不是。”她扬着笑脸对视他,眼神殷切。 江九亭还是无动于衷,跟个雕塑似的。 容熙咬紧银牙也再想不出一个理由来,急得一把抓住了他绕着护臂的手腕——那架势好像他会跑似的了。 一旁的毛淳瞧见都快咳断气了,她依旧无视,仰头望着江九亭,嫣红的唇瓣抿起,双目盈盈,泫然欲泣,一张明艳的小脸如雨中娇花,勾人心怜。 理不行,情来凑。 容熙贴近他,语气娇柔,带了点委屈的小鼻音抽泣了声:“将军,求您了……” 撩人的嗓音入耳,江九亭喉咙突然痒了下。 良久。 他目光恢复清冷,从她双眼缓缓垂落,在她抓着自己胳膊的玉手上停留片刻后,随即越过她,直直投向了她身后。 容熙诧异,也循着他视线扭过头,登时眼皮一跳—— 她只顾着往前挪,都没察觉自己一只鞋掉了,堪堪留在那片毛毡毯上,煞是惹眼。 而那鞋也好像有它自己想法似的,脸面朝下,不忍观它主人的窘态。 看来“情”也不行了…… 容熙失落地松开了手。 她起身后退,用裙摆盖住了那只鞋,脚摸索着想要把它穿回去。 可那只绣鞋如何都不肯翻过面来,和裙角搅在一起,她单脚没立住,重心一歪,朝着一侧栽了下去。 然而就在她要摔倒的那刻,一只大手托起她的胳膊,稳稳地撑住了她—— “敦煌。” 他嗓音低沉清朗,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了声。 容熙踩着那只鞋,眼神疑惑地看向他。 “我只送您到敦煌……” 5. 诉愿 自打江九亭同意护送后,毛淳觉得这位公主有点过于激动,殷勤得他简直都没眼看了。 她先是嘱咐所有随行大夫昼夜不离地照顾图副将,各种名贵药材用得上用不上的,都流水似的端进端出。 对江九亭,别说公主架子,连容家大小姐的傲娇也收敛得一干二净,整日绕着他转,比四喜丸子还要忙。 毛淳也只能揣着袖子龇着牙,用余光暗示她:祖宗,适可而止吧! 容熙不以为意,自己不就是让人准备些可口的饭食吗。 毛淳无语:您那是只准备饭食吗?您就差喂到他嘴里了! 容熙苦笑。人家可是男主啊,金手指比你那八尺旌节还要粗呢。自己这一遭能不能保住脑袋就全指望他了。所以别说送,他若肯张口,喂又何妨。 只是连续两日了,容熙端去的食物都被他婉拒,即便她执意留下,最后也被分给了夜里值守的士兵,直到现在他也没尝过一口容家秘制烤肉。 但容熙可没那么容易气馁,是日傍晚,营帐刚扎上她便命家厨准备晚饭,不到半个时辰她便带着烤肉和九炼香料的天花毕罗,端着装满葡萄酒的金叵罗去见江九亭了。 她亦如每日欢喜地将食物摆在他面前,介绍它们的可口之处。 江九亭安静地听她讲完。 “谢公主好意,您自己……” “我吃过了。”她甜笑,把筷子托到他面前。 江九亭点点头。“那便谢过公主了。” 他抬手,容熙再次预判了他的打算。“值守的士兵也送过了。” 江九亭顿住,仍没有要吃的意思。“那就先放这吧,公主请自便。” 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便自顾起身站在了舆图前,凝神审视着刚刚被他做了标记的地方。 容熙目光也随他挑起。 江九亭很高,利落的戎服下宽肩窄腰,脊背挺拔得如苍劲松柏,有股力量感。他身材真的很优越,可他优越的又何止身材,连相貌也是俊朗非凡,完美得无可挑剔。 不过要非说那不好,大概就是那双薄唇了吧,不是不好看,而是太过精致略显凉薄。 自打同行后,容熙发现他对自己客气很多,甚至有些冷淡。 其实她明白,原著里的江九亭本就如此,冷情冷性,一腔子热血扑在沙场,只望持三尺剑立不世功重振家风。战场上的他虎略龙韬、兵行诡道,阴阳之术被他玩得游刃有余;可在生活中,他连个CP都没有,情感能丰富到哪去。据说生母去世他都不曾露面,兄弟姊妹也不甚亲近,大概唯一能牵动他的也只有已故的太子了。 可明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容熙还是愿意相信他。 尤其夜审那晚,睡意中她知道是他将自己抱回营帐的,他动作又轻又稳,竟让她生出了久违的安全感。 直觉这东西,有时候真不得不信。 江九亭在地图前静默筹谋,良久回首才发现小姑娘还坐在那,没了方才的欣欣然,低头垂目,眼角眉梢都挂着落寞,那颗清媚的痣也越发楚楚怜人。 他喉结动了下,坐回了几案前。思量片刻后,抽出还握在她手里的筷子,默默夹了一只毕罗。 容熙视线跟上,小脸满是期待。 “很好吃。”他评价。 小姑娘眼眸瞬间亮了,像夜里闪烁的星辰,照得人心也跟着亮了几分。 “其实您不必如此辛苦,您是大魏公主,护您应该的,我定会送您平安抵达敦煌。” “我信你!”容熙干脆应。 这不假思索的信任让江九亭微诧,他沉默片刻,道了句,“抱歉,之前怀疑您身份有所冒犯,还望公主见谅。” 容熙有点受宠若惊。仔细回想,他指的莫不是那句“若是假公主,杀之何妨”? 她蓦地笑了,为他斟了杯葡萄酒。“将军谨慎是应该的,您无需道歉。”说罢,想起那夜审问,旋即问:“那突厥俘虏审得如何了,他可都说了?” 江九亭神色渐凝。 容熙明白了。“嘴巴真硬,难不成突厥有何不可告人的密谋?” “不应该。”江九亭低声回应,“东突厥与大魏北疆接壤,他们若有何举动不该选择西域;而珈寻郡主出嫁西突厥也不过两年,年初可汗还以珈寻郡主的名义送来贡礼,即已联姻,关系不该也说僵便僵。” 容熙不以为然,娇声咕哝了句:“和亲也不过是暂时修复,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江九亭抬眸对视她。 容熙不惧他目光。“和亲便能阻止他们的狼贪虎视吗?不能,那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说得动情,她提裙靠近他,“和亲的目的无非两种,要么他求安宁依附我中原,要么我们求安宁得一时休战。可有人就不想安宁也不想休战。” “突厥不会。” “突厥不会,有地方会。” 江九亭好奇“哦”了声。“比如呢?” “奚地。”容熙果断回答,其笃定程度不亚于方才那句“我信你”。 江九亭皱眉思量,不由得摇头。 他这是不信? 容熙急得下意识前倾,长睫眨动,颧骨下那片好看的剪影也跟着焦虑地颤动起来。 “去岁不待春寒消融奚族便暗地与回纥相通,回纥一直是大魏劲敌,同他联合目的能是什么?不仅回纥,还有年关时分他们暗怂高丽屡犯我东北边境,其意昭昭,了了可见。还有那位新任的奚族首领,刚及弱冠正是贪战好斗之时,他秣兵历马养精蓄锐,觊觎我大魏疆土已久,根本不屑联姻。倒是我大魏不战而畏,为得求边境弹指间的安宁非要上赶着跟人家联姻。” 小姑娘声音细柔,但不难听出情绪激动,她胸口起起伏伏,两根纤秀的锁骨深得触目惊心。 “我相信朝廷意识到它的威胁,不然不会提出和亲,但联姻没有用,只有军事干预才能从局势上扼住他们——” 江九亭被她的话惊到,然更惊还在后面。 容熙跪坐的身子突然直起,双手叠放毫无征兆地对着江九亭伏地而拜,庄重肃穆。 江九亭顿时愣住,肃声道:“尊卑有序,江某承受不起公主如此大礼。” 容熙未动,江九亭伸手去拉她,可起身后她又是一礼—— 江九亭不由得眉心皱起,语气也冷了几分。 “公主,你究竟何意!” 容熙抬头,凝视他的清眸中星泪点点。 她咬着唇压抑自己,可越是克制,泪光越是聚集,明艳的小脸紧绷得让人心疼。江九亭不由得生了丝怜悯,收回视线。“你有话大可直说,不必如此。” “将军!”容熙松口了,下唇被咬出排小小的牙印。“请您出兵征讨奚地!” 江九亭恍然。 这一刻他都明白了,明白她为何如此了解奚地,明白她为何要自己护送,也明白了这几日她极尽殷勤的目的。 面前人再次叩拜,他不拦了,而是端坐在几案前,双手搭于膝头审度地盯着她。 “不可能。” 容熙错愕。 “为何?”她急迫问,依旧用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望向他。 她紧张得额角鼻尖都是汗,莹润的脸颊因激愤染了诱人的潮红,几根鬓发黏在腮边,一霎间竟有种被人怜爱过的娇媚之色。 江九亭常年深居军营,未曾沾染女事,乍瞧这幕不由得暗吸了口气。“讨伐需要理由,出师无名不武。” “都这份上了,还在乎什么武不武!”容熙焦灼辩驳,“他们已经和回纥建交了,再加之勾结高丽,大魏边境岌岌可危,若再放任下去只怕幽州不保!唇亡齿寒,幽州一失,侵犯京都还会远吗?还有北方的东突厥,看似与中原相安,但自打和西突厥分裂后早已离心离德,况且它一直惧怕回纥,一旦受其蛊惑,那整个北方都要全线受敌,待那时便是十个神武将军也挽救不了了。” 这道理江九亭 当然懂,但战事并非她想的那么简单。 “公主忧国忧民,您所虑我会禀明圣上,待圣上定夺。” “他顶个鸟用!”容熙急得容时上身,气愤失言。 江九亭脸色骤变,冷得怕人。容熙懊悔得再次咬住了红唇,垂下两排长睫不敢与他对视,可那片朦胧卷影下,她小脸依旧倔强。 江九亭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圣上既已招您归宗,作为公主您要时刻注意分寸,非礼勿言。” 容熙自知失言理亏,螓首低垂,默默点了点头,乖巧得让心疼。 江九亭也软了下来,问道:“公主为何如此在意奚地?” “因为他要送往奚地和亲的是我呀!” 容熙终于绷不住了,泪花夺眶而出,沿着粉颊滚落,聚在她尖尖的下巴上,又坠于裙裾,洇出一朵朵凄凄然的花来。 这氛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判,她没想到自己会情绪失控。她没那么脆弱,可这会儿在他面前她就是委屈极了。 “圣上十六载不曾认我,如今却突然召我入京,为的就是和亲。我不想去,不是我贪求富贵留恋安逸,我只是不想死……” “公主,您想多了。”江九亭安慰。 他起身递了块帕子给她,她却倔强不肯接,江九亭只得又道,“圣上招您入京自然是为归宗。再者也并非所有和亲公主皆是不幸,珈寻郡主不就是个例子么,还有先帝赐婚的弘化公主、衡阳公主,虽藩地不及大魏富庶繁华,但几位公主也是安享尊贵,生活美满。” “将军,您明明清楚这都是个例,大魏安邦以来送出去那么多的公主,除了她们又有几位能得善终呢?况且她们所嫁之地皆有意与中原互通友好,可奚地呢?他们刚与大魏的宿敌联手,岂会弃盟友亲大魏?想都不可能,我这一去就是白白送死。” 其实朝廷对奚族的和亲倾向,江九亭多少有所推度,但圣意未表,他也不好妄加言论。何况庙堂之中,主和派当道,他就是再得皇帝赏识也无法以寡敌众。 江九亭再次陷入沉默,容熙的绝望都淹到嗓子眼了,她哑声唤了句:“将军,救我!” 江九亭心猛然一恸,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军令如山,除非圣上下旨,不然只要奚族一日未犯我大魏,我便一日不可冒然出师。” “那非要我命丧奚地,您才能名正言顺地出兵吗?”容熙问道。她并不期待答案,因为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抱歉,我无能为力。” 江九亭将巾帕塞进她手里,转身便要离开。 容熙不是听不出他的无奈。确实,除非奚族率先挑衅不然大魏没有理由肆意讨伐,何况大魏国力已不如从前,不敢平白招惹他国。师出无名,最后只会给人家留下讨伐自己的理由。如是看,容熙的死还真是极其必要的一环,谁叫这就是书里的设定呢。 到底是她天真了,她以为江九亭是那种豪迈不群的性情中人,只要关乎战事,他必是怒发冲冠,原来他也是个极度理智且冷静的,根本不会因她的求情而动容,就像那个突厥士兵说的,他不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人。 怜香惜玉? 突厥人? 容熙原地愣住,刹那之间她想起什么。 那日的突厥人是怎么说的来着? “……祥稳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他汉话并不标准,所以她只注意到“怜香惜玉”几个字,前面的“祥稳”还以为是他发音不准说的其它什么,现在想想,那不是奚语里的“将军”么! 容熙不懂奚族话,但这个词她听了太多次了,每每轮回奚族士兵都是这么称呼他们的将军的。 “将军!”容熙突然起身去拉江九亭,可太过激动她却踩到自己罗裙一角,整个人都扑了过去,江九亭下意识张开双臂托住了她。 她扑在他怀里拉紧他衣襟,“那不是突厥人!”她仰头看向他,泪眼熠熠生辉:“那是奚人!” 6. 认命 怪不得那日她说了那么久的突厥语,那俘虏一点反应没有,敢情他就不是突厥人,而是奚人。也就是说突袭图副将的很可能就是奚族。 这不就是理由么!如果他们真的是伪装成突厥的奚族人,那征讨奚地不就名正言顺了。 然而容熙有多兴奋,江九亭就有多冷静。 首先容熙一句奚语不会,所以她听到的“祥稳”是否是个巧合,这有待考证。其次,奚族地处东北,为何非要绕这么个远。就算他们伪装突厥人,挑拨突厥与大魏的关系,那也不必特地跑到西域来,无论从兵家布局还是政治战略上看,这都不合常理,不仅成本过高也根本达不到预期效果。 “他们是为了你啊!”容熙突然道了句。 江九亭冷眸睨向她。“此话何意?” “因为图副将当时穿的是将军的明光甲,他们自然认为那就是你。” “那为何一定是我?” “因为是你最后平定了奚地。” 容熙一句话把江九亭说愣了,他眉心微皱,神情从纳罕疑惑渐渐转为不可理喻。 容熙这才意识到不对,陷入轮回的只她一人,江九亭尚不知自己会平定奚地,那奚人又如何知晓?所以他们为江九亭而来的理由不成立。但除了江九亭,又未闻有其他军队遭遇突袭,怎么看还是为他而来,难不成他们之间还有其它纠葛? 不管怎样,既然奚族先挑了头,那大魏就有理由讨伐他们。 容熙执意劝说江九亭,可他非要等图副将醒来后再做定夺。 线索明摆着的,就算审问俘虏无果,不是还有交战时躲在远处的秃鹫吗,他可是亲眼目睹了图副将全军覆没的过程。常在沙漠混,他们说的是不是突厥语,他会听不出来?一个生活在西域大漠,一个生活在东北荒原,再怎么伪装也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不留,找便是了呗!干嘛非要等图副将醒来,若他入京也醒不来,那这事就这么搁置了? 容熙愤愤地回到马车上,气得小拳头直捶软榻。 他说出兵要个说法,如今有说法了他又不肯深究,这分明是不想帮自己么。 所以说直觉这东西,有时候也不能信! 容熙早过了任人宰割的绝望期,此刻的她为了活命面对再大的困难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死亡太痛苦了,可还有比死亡更痛苦的,那就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死亡,她现在只想活着,哪怕活得再憋屈也想继续活着。 既然江九亭不作为,那她自己去,她打算自行审问那个“突厥”俘虏,然侍卫却告之,将军已将俘虏严格监押,除他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不仅他,甚至连秃鹫都被他单独看守,不得会面。 容熙不甘,一面让几位郎中日夜不离身地陪护图副将,能用的药不论贵贱流水似的上,一面想方设法从秃鹫那群兄弟口中挖出关于图副将被突袭的一切细节,甚至派人去事发地点寻找蛛丝马迹。 可几日下来结果都不尽人意。 图副将依旧没醒的迹象,秃鹫那帮兄弟更是不靠谱,两方交战时,他们不是眯觉就是讨论到底是于阗姑娘的屁股圆还是楼兰美女的腰肢软;至于事发战场,早被几波风沙吹得无迹可寻了。 当然江九亭这边她也没放弃游说,奈何他心如坚石,纵使容熙有水滴石穿的耐力,她也没那个时间了。 容熙面上镇定,身体却给了她焦虑的信号,一早醒来她发现唇峰上竟起了个小火泡。 她正举着镜子端详,毛淳来了,沉寂了几日的他一见公主便开口道了句:“公主,人各有命,拗不过天的。”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么。 容熙料他对自己的举动了如指掌,便没解释,撂下镜子应:“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唇峰肿得微微翘起,使得倔强的小脸更显娇憨,毛淳笑了,“有志气。” “谢谢啊。”容熙敷衍道。 “不过公主,”毛淳突然敛笑,“这命也不只是命运,还是使命。” 容熙瞟了他一眼。“毛使君这话何意?” “您流有皇室血脉,便有作为一国公主的责任和使命,大魏子民需要您的守护。” 容熙朱唇冷笑,“您可别给我带高帽了,您不就想说为了大魏子民我应该牺牲我自己么!我的责任我认,但前提是大家各司其命。朝廷各位,还有龙椅上我那位‘父皇’,他们担负起他们该担负的责任了吗?躲在女人的身后求安宁,这就是他的使命?” 这话说得毛淳有点臊,但架不住他脸皮厚。“圣上自有他的定夺,他也是综合利弊才做出的决定。政治上委屈求全,感情上把挚爱女儿送出去,他也不曾好过。” 他不怕臊,那她也不必客气了。 容熙语声圆柔,慢条斯理道:“我不否认他难过,就算不冲着女儿,看着大片土地被割,与先帝相较他这皇帝当得如此屈辱,定然好过不到哪。但这不是他找的么?满朝廷主和派当道,主战派连话都插不上,大魏是没有实力吗?连江将军这样英武善战之士都不敢大展身手,明明受了欺负也要申得朝廷批准才肯出征,一代武将委屈如此,这是谁之过? 还有毛使君您,明明胸有韬略,是个纵马横刀的将军良材,可您却在干什么?不是在和亲就是在和亲的路上,说好听点是俸使君,说难听点不就是政权间保媒拉纤的‘三姑’。” 还第一次有人这般形容自己,毛淳被她逗笑了,但也确实戳中了他痛处。 一国之强大,不在于眼下实力的高低,而在于能否人尽其才。 谁没个功标青史的抱负,江九亭身为将军尚且被掣肘,何况自己一个和亲使? 他不知和亲屈辱吗?知道,但这就是他的命。 人活着就得认命。 可人起码也得先活着吧,容熙连活着都是问题,她认什么命。 几番交锋,见容熙怎都不肯妥协,毛淳当即拉下脸来。 “公主,我知道您意欲为何,我劝您死了这条心,安分入京。江九亭帮不上您,如您所言,圣上主和不主战,且明年年初封禅,在这之前他是不会允许朝廷内外有任何异动的,所以江九亭若冒然出军违抗的不是军令而是君命。就算圣上同意他北征又如何,主和派当道,满朝文武哪个会支持他?没有后援,他孤身奋勇只会铩羽而归。” “那你可小瞧他了。”容熙不屑。 毛淳无奈摇头。“不是我小看他,是你低估了奚族,他们已经通过回纥与东突厥结盟了。” 容熙惊得一颤,手边的铜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怎么可能?容熙明明记得书上写的是江九亭平地奚地后,借其声势与东突厥联合抗击侵扰北方的回纥,怎么这会儿东突厥竟与奚族结盟了?是哪出了问题吗,还是说眼前这个人在撒谎。 容熙仔细端详起毛淳来,见他神色不曾有一丝闪烁,她心里越发地没底了。 毕竟这次轮回违背轨迹的不止一件事。 一旦北方结盟,朝廷绝不敢轻举妄动,局势只会更加错综复杂。 此刻容熙不得不承认,原来逃避和亲中,难的从来都不是“逃”,而是摆脱朝廷之间的利益纠葛…… 大军走了一日,马车悠悠,容熙把自己关在车里不吃不喝连面都不露,任四喜和丸子如何劝,她也不言语一声,也不许二人进入马车。 直到傍晚听她说饿了,四喜终于放心,丸子也变着法地 给她准备吃食。许是饿了太久,她吃过烤肉后又要了许多。 入夜,大军休息,正写塘报的江九亭时不时地瞟向门口,然门口始终没有出现他预料的那个人。 终于,门帘挑开,他蓦地抬头,却是侍卫李牧。 “将军,按照您的指示试探过了,那俘虏是奚人无疑。”李牧禀道。 江九亭看了眼面前的舆图,点了点头。 他今日也审过秃鹫了,按其所言,那些骑兵虽着突厥装束,但不论是战术还是兵器都与突厥不同,就算突厥要挑衅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更不会远离大魏直奔西南。 可他们若是奚人……从东北到西南,跨过整个大魏只为嫁祸,这更令人费解。 江九亭不能确定这些人的身份,也实在摸不透他们的目的。 他想起了容熙的话,他们是冲着他来的,虽然可以解释,但很荒诞。他是有平定北方的雄心,但这不足以成为奚人突袭自己理由。但凡是个有志将士,谁又不想收复北方呢。 难不成是他们知道自己窥察奚地已久…… “将军。”李牧打断了江九亭的思绪,试探道,“您不是早有攻取奚地的想法,不若趁此……” 江九亭摆手打断他,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去摸什么却没摸到,面对空落地桌角凝思片刻,接着蓦然起身,留了句“时机未到”,走出了帐子。 他绕着军营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容熙的车前。 四喜丸子赶忙上前施礼,江九亭淡然颌首。 “公主还不肯下车?” 四喜苦叹。“是啊,这都一天一夜了,不下车也不肯见人,也不知道到底为何。我们家小姐向来喜闹不喜静,许久没见她这般难过了。” “可不是,”丸子也跟着道,“上次这么难过还是因为国师家的小公子去相亲——” 四喜一把捂住了丸子的嘴,窘笑解释:“我家小姐……比较性情哈……” 江九亭勾了勾唇,目光挑起,瞥向了那辆安静的马车。 “那她可吃东西了。” “吃了。”四喜回应,“小姐一天一夜没进食了,下晌才吃,还吃了不少呢。” 江九亭点点头,又嘱咐道:“饿得太久,莫要让公主一次吃得太多,不然身体会吃不消。” 这突如起来的关心让四喜受宠若惊,连连应是,而丸子却一脸诧异地喃喃,“我说也是,可她非说自己吃得下,别说她了,若我吃了那么多这会儿也得肚子疼了。” 江九亭神色顿暗,问道:“她都吃了什么?” 丸子惊住,讷讷数着:“三两羊腿肉,两根通花软牛肠,半斤骆驼肉脯,一屉单笼金乳酥,还有晌午剩的几个玉露团子……” 四喜听得白眼都翻出来了。“就这么大会儿功夫,你给她投了这么些吃食?” 丸子缩着下巴怯声道:“她要,我也不好不给啊。” “吃这么多还不撑坏了!”四喜气得真想掐她一把,可丸子却犹犹豫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九亭看出来了,无奈问:“你还给了她什么?” “……她还让我跟火头军要了三张烤囊。” 话落,江九亭心下一沉,连个迟疑都没有大步跑向马车,一把掀开了车帘。 随着骤起的流风,车帘飘动,车内一览无余。 铺满锦绣垫子的软榻上,一条薄薄的轻纱帔子慵然垂落,下面还压着件银泥彩绘绫裙和她昨日穿的那双绣金软鞋…… 跟上来的四喜和丸子也呆住了。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江九亭早已唤来黑色战马,长腿一跃飞起,迅如疾风地冲了出去—— 7. 大漠 大漠苍茫,放眼望去皆是连绵的沙丘,望不到头。荒漠昼夜温差极大,此刻满月悬空,皎皎清辉,倾泻了一片荒凉,当真是大漠沙如雪,看着都让人生寒。 容熙在这半点生机没有的荒凉中走了快一个时辰了,可她仍觉得没走出多远。沙漠里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吃力得很,尤其她还背了那么多吃的。 她算过了,朝着西南不出五日便可走出沙漠。 第五次轮回中她试过,只是当时误辨了方向,失败告终。 所以她决定再试一回。 她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小皮靴早已灌满了沙子也顾不得清理。狂风撕扯着她的胡服,衣摆猎猎作响,她小小的身影沉着地向前挪着,茫茫沙海,她就像只倔强的蝴蝶,翅膀被狂风拍得发颤,也依旧不避,一寸寸,一步步,执意要穿过这道宿命的风障。 埋头前行的她也不知走了多远,鸣吼的北风似卷着一阵马蹄声从身后吹了来,容熙不由得回首望去。 就在北方最高的沙丘上,那片散着银辉的幽暗幕布前,一凛然身影缓缓出现,昂着头,挺拔着脊背,绰绰如剪影,神秘如从清月而降的天神,自带威严,不可侵犯。 容熙一时间看愣了,不过片刻便反应过来,那人不是江九亭又是谁!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容熙惊得扭头就跑,可她哪跑得过沙漠战马,一个转身的功夫就被江九亭追了上来。 他下马,开口便道:“跟我回去。” 容熙偏头睨了他一眼,只见他面沉似水,月光洒下,他好看的五官有些不真实。 “将军是命令我吗?我又不是你下属,不必听你的。”她小鼻尖冻得微红,脚步依旧没停。 “你这样是走不到鄯善的。” 容熙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惊愕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鄯善?” 江九亭刚要伸手扶她,她却自己站稳了。“北突厥,南吐谷浑,以公主的聪颖您也不会再回龟兹,能去的只有鄯善了。” 容熙默认。“地图我研究过了,沿着这个方向,以现在的速度不消六日便可抵达鄯善,而且我也带了足够的食物,怎么就走不到呢。” “这可是大漠,一旦刮起沙暴昏天暗地,方向难辨。” “不会的,我有……”容熙突然闭口,心虚地躲开了他的视线,小巧的耳尖红了。 江九亭无奈轻叹。“你偷了我的磁针也没有用,它指得了方向预测不了天气。此地常起沙暴,一旦遇上寸步难行,更甚者会被沙尘掩埋,就算你侥幸逃脱还有暗涌的流沙、野兽。” 容熙突然沉默了。她何尝不知道这不比从奚地逃往大魏更容易。 她仰头看向了远方,此刻的风又大了,夹杂着沙粒,打得人睁不开眼。容熙迎风凝思了会儿,抬手掖了掖耳边的面纱,毅然迈开了步子。 “左右是个死,怎么也得博一回。” 江九亭愣住,望着她纤弱的背影,脑海里竟浮现出那日她请求自己出兵讨伐奚地的模样,决绝得让人震撼也凄婉得让人心怜。有那么一刻,江九亭甚至怀疑自己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容熙走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江九亭没有追上来,她纳罕回首,二人视线交织,在柔柔月光的勾勒下,他看上去似乎也没那么不近烟火。 “将军不必为难。”容熙看着稍显落拓的他,安慰起来。“负责护送我的是毛使君,人丢了被追责的也是他,与您无关。何况毛使君多聪明啊,他定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的,比如公主不堪路途艰辛一病不起逝于途中,那更与您一点关系没有了。而且没有我,您也可以加速前进早日抵京不是。” 见江九亭没有反应,她又折了回来,仰头对视他,莹澈的小脸像极了大漠里绽放的青莲。 “感谢将军那日救命之恩,他日若再遇定投桃以报。”说着她伸出手,“相识一场,就此别过吧。” 江九亭看了眼她的手,纹丝未动。容熙也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都是细沙,不好意思地在衣摆上擦了擦,再次伸了出去。可江九亭依旧没动,容熙无奈笑笑,没在犹豫半分,转身走了。 北风越来越大,似在催促她南行,裹挟之下她身子越来越轻,人越走越快,快到左脚还没落实右脚已经腾空,她这只摇摆的蝴蝶快要飞起来了。 失控感让容熙没了重心,就在她要被风卷去那刻,身后一只胳膊拦腰将她拉了回来,她撞进了江九亭的怀里。容熙还没来得及反应呢,江九亭一个转身将她扣进了怀里,蜷着身躯将她紧紧护住。 容熙整张脸都埋在他胸前,可还是能嗅到浓重的沙尘味。 沙暴居然真的来了—— 狂风翻卷,不过顷刻间便刮得昏天暗地,滚滚黄沙如滔天巨浪,非要把他们卷入地狱似的。江九亭护紧了容熙,俯着身艰难地绕到了一处凸起的沙丘后。 沙丘背风处有块岩石,岩石下是个被黄沙掩埋了大半的洞窟,二人立刻钻了进去。 容熙一进来就忍不住吐起沙子,晃晃衣袖只觉得身上的沙子有二斤重。这还不算,她眼睛也进了沙粒,磨得睁不开眼,抬手就要揉。 “别动。”刚燃起火折的江九亭喝止,“小心划伤眼睛的。” 容熙定住,接着她眼皮被他拨开,一簇急而轻的气息吹过。 “好了吗?”江九亭问。 容熙试着眨眨眼。“好了!”她应声,借着微弱的光这才看清了眼前人。 难道刚刚就她一个人经历了风沙吗?怎地自己这般狼狈,面前人却只是抖了抖便亦如方才那般清爽干净,难不成他还真是久战成神了? 不过还得亏这尊神,不然自己真就被狂风吹跑了。 容熙又打量了这座洞窟。这原是朝圣的佛窟,佛像已被掩埋,除了几个飞天,壁画上的供养人也只剩下了半张脸,眉眼慈霭祥和,看透尘世般,从容接受着终会被风沙吞没的命运。 洞窟角落有几根枯枝,江九亭点燃,室内顿时亮了起来。 容熙继续整理衣裳,她放下被吹乱的发髻,脱下了灌满沙石的衣裳和胡靴。 此刻的她只着了一身碧春罗内衫,衫质轻薄,内里的团花纹桃红束胸清晰可见,勾勒出她骨肉匀停的窈窕,两条如藕玉臂也在轻纱的半遮半笼中散出胜雪光华。 她动作洒脱,无不自然之举,可跃入眼中便频频乱了人心。江九亭窘迫垂目,撞眼的是她那双圆润小巧的玉足;烫目举眸,映眼又是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方才为躲沙暴时他抱过她,那腰有多软他很清楚,清楚得他负在身后的掌心莫名发烫,蓦地攥紧了转过身。 待他再回身时,容熙已穿好了外衫,她头发随意束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颈脖。 “公主,中原重礼不比西域随性无拘,往后莫要如此。”他沉声道,听着有点训诫之意。 容熙缓了会儿才明白他指的什么,乖巧点点头:“谨记将军教诲。”接着又粲然一笑,“我也只是在将军面前无拘罢了。” 这话不假,在他面前她的确很放心,不是因为跟他多亲近,而是他从始至终都给人一种不恋尘俗的感觉,像个早已了了七情断了六欲修仙之人,好似再渡一劫便能飞升。 “将军,这沙暴要多久能过去?”容熙坐在火堆前问。 “快则一个时辰,慢的话可能几日。” 容熙愕然。几日?那他们还不得埋在这。 “这回你信了?”江九亭突然问。 “信什么?”容熙仰头,对上他凛然的目光,心下了然,讪笑着点了点头。“信了。” “那你还跑吗?” 容熙笑意突然没了,她怏怏地收回视线,下巴抵在膝头盯着面前跳动的火光。 看着她落寞的模样,江九亭也有些不忍。他侧面打听过了,皇帝招她入京确实有和亲之意,但不论奚族与大魏关系如何,也不论这场联姻能为两国带来什么样的利益,于一个姑娘而言,和亲注定是个悲剧,江九亭能理解她。他见过太多风华正茂的公主屈于命运 含泪远嫁,但像她这样不服输的他还头次见。 “公主不必担心,入京后我会为您进言的。” “若进言有用也不必死那么多次了。”容熙悄声哝哝,低垂的头埋得更深了,纤弱的肩膀轻微地颤抖着。 她哭了?江九亭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想劝,不知如何开口;想伸手安抚一下,手还没碰到她肩头又犹豫地收了回来。几番轮回,直到眼前人忍着呜咽唤了声:“将军……” 江九亭心猛地一跳,莫名紧张起来,有种还未破解阵法便突然被点兵的感觉。 “将军,我好像被蛰了……” 江九亭一震,视线越过她头顶落在了她裸.露的脚背上,白皙的皮肤红了有铜钱那么大一块,中间还有个微微可见的小孔。 这一看就是蝎子蛰的,而且伤口已凝血,应是进洞窟前就被蛰了。 方才沙暴中容熙是有一瞬的刺痛,但那时人都快被卷走了那还顾得上这些。整理衣衫时也疼了,还以为是磨破了脚,直到这会儿肿起来才发现。 据说沙漠蝎子毒得很,容熙怕了,带着哭腔问:“将军,我不会死吧……” 你不是不怕死吗。江九亭无奈睨了她一眼,赶紧蹲下身拿出匕首,在她惶恐惊叫中,捏住她脚在她凝住的伤口处划了个小小的十字。 必须将里面的毒都排出来才行,江九亭挤着伤口里的血,容熙疼得额角直渗冷汗,唇都咬白了愣是没出一声。直到江九亭拿过水袋冲洗伤口,见水哗哗地流,她忍不住了,心疼地一把抱住水袋。 “给我留点吧,还有六天的路程呢……” “你还要跑?!”江九亭厉声一喝,气得手往回一拉,她“哎哟”一声朝后仰了去,双肘撑地连连摇头,“不跑了不跑了,打死也不跑了!” 清理好伤口后,江九亭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将她脚包了起来。好在蛰得不算深,不然她也挺不到现在。只是发现得有些晚,可能还是会有些毒素没处理干净,且得观察着。 想到这小姑娘如此执着,沙暴拦不住,便是被蝎蛰都不怕还惦记着跑,江九亭干脆没收了她的磁针揣进了怀里,随后正襟危立如神尊般地堵在了洞口。 外面狂风如野兽般吼叫,听得人心焦躁不安,墙壁上那双祥和的眼也安定不了容熙的心,她偏头看向了江九亭,幽幽道:“将军,我有点晕。” 江九亭对她的信任已经耗尽了,不过见火光中的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还是走过来。结果刚一低身,她便靠了过来。 江九亭想要躲开,却觉靠来的身子绵软虚弱,再低头看看,只见她眉心轻颦,额角莹莹的冷汗还未褪去,应是还疼着,于是便坐下来任她靠了。 容熙得了安慰似的吐了口气,叹道,“将军,你知道吗,今日是我的生辰。”说完,感觉身边人蓦地一僵,她忍不住笑了。 “将军不必在意,算来这已经是我来这后过得第八个生辰了,我早就过够了。”她微微仰头,进入视线的却只有他硬朗的下颌和凌厉的鼻峰。 她又轻叹一声。“你不是问我为何一定要逃走吗?因为我不想再过了。每次我都许愿这是最后一次,却都失败了,我以为我遇见你会有所改变,可结果……”她凄苦一笑,自嘲似的道了句,“……结果这次连碗长寿面都没吃到。” 身边人似有所触动,放松了些。他心有疑惑,然扫见她脚上渗血的手帕,张了张口却没追问,而是笃实地说了句: “会吃到的。” 容熙被他郑重的模样逗笑了。 “谢谢将军!”她甜然应了声,身子一歪顺势倒在了他腿上。 江九亭呼吸一滞,作势便要推开她。可容熙却歪过头来,二人甫一对视,明媚的笑意又染上她的眼角,细密微卷的睫毛轻颤,那乌黑清亮的眸子像缀了一汪清池,让人瞬间溺了进去。 左胸拳头大的地方似乱了方寸,如鼓擂动。 江九亭抬起的手终究没有推开她,而是解下了肩头的外袍,盖在了她身上…… 8. 愿望 怀里人很快便睡着了,如缎青丝散落在江九亭的腿上,映着黯淡火光发出温柔的光泽。几缕调皮的鬓发从她脸颊一侧垂下,江九亭想帮她拨开,然触到她温热的鼻息,指尖一烫,蓦地收回手,默默阖上了双眼。 二人就这样相依而眠,直到第二日洞口有微微亮光探入,容熙睁开了眼。 其实她早就醒了,她在观察江九亭,见他还睡着她缓缓起身。 趁他还没醒,她得赶紧跑。 想让自己跟他回去,那不可能。大魏一日不同奚族开战,她便一日躲不开和亲。既然入京必死,那她只能逃。可江九亭偏偏没收了磁针,还藏进了怀里,于是为了能再偷回来,她这才倚他而眠。 这会儿东西到手,容熙一刻都等不及了,忍着脚疼小心翼翼地往洞口去。 洞口被风沙掩了大半,她刨了好久才够她身子通过,然刚要爬出去,又蓦地回头看了眼。 洞窟微寒,抉择须臾后她又把衣服给江九亭披了回去,随后拿出了几个玉露团子摆在他面前。 “将就吧,我也不够吃了。” 她唇语咕哝着,一抬头,突觉正襟危坐的面前人骁姿朗隽,肃穆神圣,像极了石窟里的佛尊。再低头看看自己摆得像供果似的点心,她竟有了顶礼膜拜的冲动。 而她居然真的拜了。 “江战神,保佑我一路顺遂吧!” 她念念有词地退到了洞口,一只脚刚迈出去,那尊战神竟“显灵”了—— “哪去?” 低磁的嗓音响起,吓得容熙“呀”一声差点没坐地上。 她回首,江九亭还坐在那,面色澄净,可盯着她的眼却深邃凌厉,威严得比神尊还神尊。 容熙尴尬笑笑。“将军您醒了……我,看看沙暴停了没。”她硬着头皮望了眼一片宁和的洞外,故做镇定道,“还真停了。” 江九亭没应声,依旧冷目盯着她。 容熙不得已收回探出的脚,又问:“将军您渴不渴,我去给你找水?” “不渴。” 容熙咽了咽嗓子,“可是我渴了。” “这有水。” 江九亭从腰间取下一只不大的水囊,容熙彻底泄气了,像只打蔫的娇花一步步蹭回来。 她不情愿地接过水囊,心里急得跟猫挠似的,乱得愣是想不出半个招来。 智取不行,那她只能硬来了。 容熙佯装喝了一口,见江九亭正起身穿衣,她脑子一热扭头就跑。 洞口宽窄只够她一人爬出,她像只泥鳅眨眼就钻了出去,把江九亭留在了洞内。 甫一出洞窟,那久违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容熙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撒腿就跑,然而还没跑出去多远,她一声惊叫整个人腾空而起—— 追来的江九亭一把捞过她,单臂圈着她腰将她夹了起来。 “江九亭!”容熙惊得大喊,“你干什么,你放我下来!” 放她下来再跑?做梦! 江九亭没搭理她,另只手兀自拍了拍身上。他刚刚破洞而出,落了满怀的沙子,这一拍都飞进大喊的容熙嘴里了,容熙狼狈地呸呸几声,两只手乱挥着。 昨夜里,这双小手就没安分过,趁他入睡不停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她意图为何他岂会不知,不过是看在她生辰份上才忍到现在。 “你不是要我保你路途顺遂么,我这便保你。” 江九亭冷哼一声,夹着她便大步前行,容熙急得连捶带踢,可她那点力气奈何得了谁。 “江九亭,你放我下来吧!我不逃了行不行,我跟你回去。”容熙换了个态度,软着语气求着。 江九亭当真停了下来。可他并没有放她下来,而是站在空地上吹了声哨响,紧接着不知从哪传来一阵嘶鸣,昨日那匹黑马从无边的沙漠中狂奔而来,最后停在了他脚边。 容熙急了。“江九亭!你非跟我过不去吗!昨日都说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干嘛非拦我不可啊!我不回去,江九亭,我不要回去——” 她奋力挣扎,江九亭依旧稳如泰山,翻身上马时手臂一抬便将她带入了怀里锁住了。 “稳祥”不懂得怜香惜玉,这话说得太对了。 这一飞一落,容熙被吓得心脏差点没跳出来,还不待她平复,江九亭勒紧缰绳又是一声低喝,马蹄高抬,嘶鸣着奔了出去…… 战马疾驰如风,侧坐在马背上的容熙魂都快都快吓没了。 她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就怕骑马,这会儿别说逃了,她抓紧江九亭连眼睛都不敢睁。昨日还觉得自己并没走出多远,可今儿这马好似怎么都跑不到头,待他们终于赶到大营时,她小脸都白了。 军营里,焦急等候的众人见远远驰来一匹骏马,隐约瞧见两人身影,便知是江九亭带着公主回来了,于是都迎了上去。 可就在马停下来的那刻,大伙又不由得驻脚,一脸惊愕。 马上二人,一个单手持缰环抱怀里人,一个则伏在他胸口一动不敢动。这还不算,两个人更是一个外袍未着,一个发髻颠簸得松散开来,青丝如瀑,堪堪遮住了那抹窈窕身姿,微风拂过,玲珑细腰在黑发间若隐若现,勾得人心头翻涌,浮想联翩。 此景此景,虽狼狈,但不得不说……还真有点赏心悦目。 “小姐!”四喜喊了声。 这一声如招魂,马背上那抹倩影立刻活了。 容熙松开手,江九亭顺势下马,一仰头瞧见她脸色煞白也不由得愣了下,抬手便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倔强地自己跳了下来。 脚乍然落地,容熙疼得娇嘶了声,这才察觉又跑丢了一只鞋。可当着众人的面她又不肯丢了最后的骄傲,硬是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朝前走。 四喜赶紧过来接应,才走到半路,眼前人就被腾空抱了起来。 容熙也惊了一跳,抬头撞上了江九亭那张寡淡的脸。 “放我下来!”她气咻咻呵声,奶凶奶凶的,却不敢大声。 原来她除了怕骑马还很在乎面子。江九亭垂目扫了她一眼,应都没应,在众目惊愕之下直接将她抱回了营帐。 他将人轻放在军榻上,又帮她脱下了剩下的那只鞋。 容熙气还没消呢,撑着胳膊要起,却被他一个凌厉的眼神给压了回去。 她怕的东西又多了一个。 “公主昨夜疲劳,方才又受惊吓,好生休息吧……”江九亭语气出奇地柔和,容熙心稍稍平复了些,偏他又插了一刀,“休息好了,早些上路。” 说罢,他拿出一盒药递给四喜。“公主受伤了,给她擦上吧。”接着又叮嘱了句“务必看好她”,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容熙的火还窝着呢,方才煞白的小脸此刻气得通红,她提起裙裾撒气地朝地上的小靴踢了一脚。 她当初可是踢过秃鹫的长刀呢,何况一只鞋。 只见那小靴骤然飞出,在空中划出个豪横的弧度,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门口人的肩膀上。 空气一时凝固,主仆三日人都傻眼了,连门口人也顿了良久才缓缓转身。 容熙脸上的红润霎时退去,火气全没了。 “将军,我不是故意的……” 江九亭压了口气,黑着脸拣起那只鞋走了回来。 容熙自知理亏,赶紧伸手去接,他却直接扔在了榻边。 “你生气我能理解,但你选的那条路根本行不通。我钦佩你果敢执着,但执着也该有个正确的方向,不是愚昧孤勇。昨日若不是我跟上你,你怕是早被刮到回纥了!” 他语气有点重,大概是真的生气了,临了临了还揶揄了句,“刮到回纥也好,跨过边境就是奚地,省去送亲路上的万般周折了!” 容熙被他训得直咬牙,心里不服又辨不出一句,只是委屈巴巴地站在那。 白日光线明亮,江九亭这才发现他唇上的小火泡,一时有些心软。 “我会帮你的。” “真的?” 容熙眼眸一亮下意识朝他迈去,结果脚下吃痛又娇哼着跌了回来,亏得江九亭手快一把撑住了她。 “我会尽力的,至于结果我不能保证。”他说道。 这话跟没说有啥区别。 容熙再次泄气地垂下头,眼角眉梢皆是失落,一双长睫染了泪星点点,零零落落,像极了雨中飘摇的花,让人有种想要为她遮风挡雨的冲动。 可冲动归冲动,江九亭是理智的,即便再同情,以眼下局势谁也给不了她一个笃定的承诺。 “我既寻你回来, 定会帮你想办法。你也不必太过绝望,事在人为。”说着,他掺扶她坐下,“昨晚折腾一夜都没休息,好好睡一觉吧。” 容熙了解他的脾气,争辩无用,也不再言语了。 四喜丸子目送江九亭离开后,双双扑在容熙榻边。 “小姐!你们俩……你们不会是……他对你……”丸子急得语无伦次,肚子里有限的墨水让她搜肠刮肚也没找出一个委婉含蓄的词来。 都这会儿了,还含蓄什么啊。四喜直接开口问:“你俩不会是暗通曲款,私定终身了吧!” 容熙差点没跳起来。 “你从哪看出来我们暗通曲款了?”她嗓子都气哑了,“你怎么不说我们珠胎暗结呢!” 这话一出,丸子目光当即落到了她小腹上。 四喜伸手剪断了她的视线。“看什么看!”她一本正经道,“才一晚,哪有这么快。” 快,快,快把她俩拖出去…… 容熙咬着牙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自己不被江九亭气死,也得被这两冤种气死。 在二人的追问下,容熙这才把昨日遭遇沙暴的经历讲了来。 听罢,四喜恍然。“你二人一夜未归,回来时又是那副暧昧模样,还以为你们发生什么了呢!尤其是他说的,昨晚折腾了一夜,还受伤了。我还说呢,你们俩可够激烈的了,结果……”四喜遗憾地啧啧几声,颇有点兴意阑珊的感觉。 丸子也不开心,因为小姐逃走居然都不带着她俩。 “咱们仨一起消失,那我还跑得出去么。” “那你这不是也没跑出去吗。” 容熙噎住。 这条路算是堵死了,她没办法躲开江九亭,只要他在她就逃不出去。 至于江九亭说的“帮忙”,她一点都不抱希望,七次轮回验证了同一个结论:除了出兵奚地,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她现在的希望只有一个。 容熙脑海里突然出现石窟江九亭肃然端坐的模样,于是她鬼使神差地再次双手合十: “江战神,保佑图副将早点醒来吧!” 而此刻的“江战神”,就站在图副将帐外—— 他刚刚看过图副将了,还是浑浑噩噩的。其实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图南早日醒来,不仅因为躺在那的是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也想知道此事到底与奚族有没有关系。 不过还好,图南虽未醒,但脸上多少有些气色了。 看着床榻前围成一圈的郎中侍者,江九亭不得不承认得感谢容熙,这几日,连煎药送水的都是容家的随行大厨。 蒋大厨刚给图副将送了乳酪粥,那粥用的是幽州贡米,不要说大漠,便是中原也极其难得。它粒长微绿,嚼之极香,可为了给图副将喂进去,全部熬成了细细的糜状。这般豪奢,容家财富可见一斑。 蒋大厨一出来就见到了门口的神武将军,因他祖籍东都,故而见到江九亭除了恭敬之外还多了份亲切,于是笑意盈盈问: “将军,您饿不饿?要不要吃烤肉?” 江九亭苦笑。果然容家从上到下都是一个脾气——自来熟,且都爱烤肉。 江九亭婉拒,并谢过他这几日对图副将的悉心照顾。 蒋大厨咧嘴笑了,“将军您客气了,这得谢我们家小姐……不,公主。” “是应该谢……”江九亭顺着他话点头,忽而又问:“蒋师傅会做面吗?” “那自然!” “可否帮我做碗长寿面?” 蒋大厨惊讶,“今儿您生辰?” “不是。”江九亭垂眸回应,神情丝透着丝窘迫。 蒋大厨看出来了,没再追问,拍着胸脯笑应:“您瞧好吧,绝对比我们家公主吃的那碗还要鲜!” “公主……吃了?”江九亭诧异。 “嗯,前几日生辰吃了。” “她哪日生辰?” “九月初一啊。” “……” 容熙,你个小骗子! 蒋大厨看着面前神尊似的将军咬牙切齿一脸的煞气,不由得心一颤,瑟瑟问:“……将军,那我去做面?” 江九亭冷着脸刚想说不必了,忽闻帐中人狂喜地喊了声: “图副将,醒了!” 9. 无望 江九亭,你个大骗子! 容熙趴在锦绣软塌上呜呜哭着,泪水汹涌。 她都哭了半个时辰了,眼皮子都哭肿了,两个小肩膀不停地颤抖,看得人好不心怜。 容熙发现了,自己的命运永远在希望与绝望中反复横跳! 其实失落也好,悲伤也罢,这些东西她都承受得了,可老天偏偏嫌她摔得不够狠,非要把她捧于大喜之上,再狠一巴掌将她打入大悲—— 昨日她刚许完愿不多时,便传来喜讯,她日盼夜盼的图副将终于醒了。 得到消息她差点没掉泪,然更振奋的是,图副将醒来后,不顾身体虚弱,当即讲述了那日突袭的全部过程,并指出领头者的确是奚族人。而且这些人残忍狠戾,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目的极其明确,从开始就没想留一个活口。 奚人如此嚣张挑衅,若还纵容,大魏颜面何在! 容熙兴冲冲地去找江九亭,而他正在帐中同几位参军密议军事。 容熙不便打扰,便耐着性子等待。 这一等,从白日等到了黑夜,又从黑夜等到了日出,好不容易听说他们散了,容熙裹了件帔子就要去见江九亭,却被毛淳堵了个正着。 因为逃跑的事,毛淳积了一肚子的火,开口便对她一通数落。没了之前的毕恭毕敬,他像个恼羞成怒的老父亲,在怒斥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小女儿。 容熙理解,都是奉命办事,她跑了,毛淳免不了被责罚。以魏帝那任性脾气,若不顺他意,谁都没好果子吃。所以她半句都没顶他,螓首低垂,如软玉柔花般安安静静地听他抱怨,盼他这口气撒出来也就舒坦了。 可是他数落了一刻钟仍不见阑珊之意,最后还道了句:“公主莫要指望江将军了,她帮不了你!” 这话来得蹊跷,容熙蓦地抬头,目含质疑。 “我知道公主的目的是什么,无非是想劝江将军征讨奚地,如是您便无需和亲了。我不清楚公主您是如何知晓您入京是为和亲,又如何知晓和亲对象是奚族,但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您,即便你料想了一切,也不能改变丝毫。”毛淳沉了口气,继续道,“江九亭今晨已上书朝廷,请命出征东突厥了。” 容熙愣住。 东突厥,不应该是奚地吗? 她不信,非要自己去问问江九亭,然毛淳再次拦住了她。 “公主不必去了,将军已携一队人马奔赴敦煌了。” 容熙惊住,立刻掀起帐帘朝外望去,江九亭的营帐可不是不在了,连同他的那匹黑马也不知影踪—— 容熙彻底傻眼了。 不是说会帮自己吗,这就是他所谓的“帮”。 难不成他从始至终都在骗自己…… 江九亭,你个大骗子! 容熙双眼瞬间蓄满泪花,莹莹楚楚,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 纵使毛淳的心早已和手里的旌节一样冷了,但还是不免动容。 他愁绪一拢,表情纠结得几度欲言又止,最后疏狂的眉毛一拧。 “他走了也好,免得再惹是非!” 容熙诧异地看向他,他霎时又恢复方才的怒不可遏,吹胡子瞪眼地指责起她来。说她身为公主,不守礼节,不知自重,自轻自贱……那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容熙愣了许久才听明白他指的是自己和江九亭一夜未归的事,还说军中关于他俩的闲话已是碎了一地。 毛淳明知他二人是躲沙暴才一夜未归,偏还添油加醋,说得容熙一句话都插不上,双重委屈下她再绷不住了,玉珠滚落,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断肠销魂,一发不可收拾,嚎啕声响彻大漠,整个仪仗队都被她哭慌了,整一日竟没走出半日的路程,四喜丸子更是吓得不轻,也跟在她身边啜泣。 其实说容熙在哭,倒不如说她在发泄。七次轮回,八次失败,这事搁在谁身上也要绷不住了。一遍遍地重复厄运,终点即起点,生既是死,死又是生,生生死死无穷尽也。 这是在忌日快乐里玩了个开端啊。 容熙想躺平算了,可想起轮回的时间越来越短,她真怕自己哪次再睁眼,直接就在奚族首领的刀下,那连玩的机会都没有了。 想到刀光下奚族首领那张冷森森的脸,容熙一个激灵止住了哭声。 因为止得太快,她竟打起嗝来。 四喜忙端水上前,她却道了句“我饿了。” 两人愣住,接着欣喜应声,“知道饿就好,知道饿就好”,于是赶紧张罗饭食去了。 她们一走,容熙抹抹眼泪又开始筹谋起来。 只要她没死,这路就还得接着走。 虽然江九亭不肯帮她,但他离开也未必不是件好事。他走了,再逃跑不就没人能抓她了。 而且昨日她还留了个心眼,回来后江九亭跟她讨要磁针时,她谎称在马上颠簸掉了,其实是被她丢在了帐边的沙堆里。 磁针是有了,吃食还得重新准备,想来这次是骗不过四喜丸子了,她决定带她们一起走。 容熙刚找了件胡服绕到纱帷后,帐帘一掀进来个人。 那人身量偏高,应是丸子。 丸子是胡人血统,按古代算法她高近七尺,赶得上大多数男儿,带在身边很有安全感,所以这也坚定了容熙带她一起离开的决心。 “丸子,你赶紧找身轻便的衣服换上。” 容熙说着脱下了身上的碧春罗披衫,就在她要解开裙腰那刻,忽地发现那人已到了纱帷前。 她余光掠过,察觉这身影可不止七尺。 容熙动作滞住,再次透过朦胧的纱帷辨认,当即愣住了。 “……将,将军?” 她惊愕地唤了声,对面人不语,唯是隔着纱帷俯视着她,五官晦暗,棱角虚柔,整个人缥缈得像极了梦境中九霄而降的天神。只是那凌厉的双深眸精芒闪动,宛如寒光烁烁的利剑,让人不敢直视。 容熙被他盯得发怵,赶紧从纱帷后绕了出来,这才发现这位“天神”额角尽是细密的汗,利落的戎服也裹了大漠的沙尘味。 他不是翩然而降,他是策马疾驰来的。 “你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容熙打量他问,语调好奇又嗔怨。 她披衫刚退,两条藕臂明晃晃地袒露在江九亭面前,全然没察觉有何不妥。而江九亭似乎也习惯了她在自己面前的不拘,注意力竟只在她哭哑的嗓子上,眉心一紧,问道:“不哭了?” 容熙听出他话里的谑意,扭头不应。 她想表现得有些骨气,偏鼻子不争气地发酸,才压下去的泪又开始泛滥。 江九亭转身拿了块帕子递给她。 容熙又气又窘,才不肯接,只是瞥见他手心里红了一片,料他是跑得太急被缰绳磨的,不免心下一软,小声埋怨:“走都走了,回来干嘛,就为见我哭吗?” 江九亭怔住。 为何回来,怕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本打算先行敦煌去见秦州行军总管商议出征之事,然听闻公主不吃不喝地哭 了整日后,他又勒马调头,指派曹参军先去了。 其实他根本不必理会她的,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放心不下。 江九亭无奈,见她倔强地不肯接帕子,只得抬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泪。 容熙仰着头,擦过的小脸细嫩得跟个瓷娃娃似的,两颗墨瞳润得清亮,也蓄满了委屈,她忍不住质问:“图副将都醒了,你为何还不肯讨伐奚地。” 江九亭攥着帕子顿住,脸色黯淡。 “图副将是醒了,但他只能确认为首者是奚人,没办法证明是奚族的军队。何况昨日同诸位参军商议才得知,圣上确有联姻的打算,但此次和亲是奚族提出来的。” “不可能!”容熙惊道。 奚地根本就没有和亲的意向,都是魏皇的一厢情愿,所以奚人才会在公主送达后,当即砍下头颅以祭军旗。他们讲和,那纯粹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奚族所行确实蹊跷。若真心讲和,他不该偷袭魏军;可若说他挑衅,他已然向朝廷进贡并提出和亲意愿。都说嗔拳不打笑面,何况圣上本就有联姻的心思,此举正中下怀,怕是上书也无济于事,举兵无望。” 话至此,容熙的心彻底凉透了。 轮回这么多次,她不是不清楚皇帝的心思,能和绝对不打。 看来这条路算是堵死了。 容熙失神地站在原地,她在为自己筹谋,而此刻的江九亭也察出异常,想到了方才进来时她说的那句话,余光不由得瞥向了纱帷。 “你是不是又要跑。” 容熙被他惊得睫毛直颤。“没有啊……” 江九亭无视她的否认,视线直对纱帷一角散落的褐色胡服。 容熙也看到了,忙挡在他前面偷偷将那胡服朝后踢了踢。 “我刚刚收拾行李来着。” 她讪笑解释,江九亭却不为所动,灼灼的目光都快把她刺穿了,慌得她赶紧转移话题,“那个……将军啊,您这一路奔波,要不要先回去歇歇……您饿了吧,要吃烤肉吗?我吩咐丸子去做。” 容熙一面喊着丸子,一面要跑,却被他一把攥住了胳膊。 “是不是我今日不回,你就逃走了。” 他嗓音压得沙哑,气氛低至冰点,容熙紧张地咽了咽嗓子。“将军您误会了,谁说我要跑了……”她掰着他手指解释,可那只握剑的手她如何掰得开。“……您先松开我。” 江九亭眼底的火都快燃上来了,容熙不理解他哪来的气,自己逃不逃与他何干? 若非要说有关,那便是自己逃走后,不会再命丧奚地,那么大魏也就没了讨伐奚地的理由…… 思及此,容熙不由得心生恐惧。 眼前人可是理智至极的江九亭,他的冷漠可不是说说而已,在沙场他兵行诡道,计术无常,平日里怎么可能温良纯善。她曾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命运告知他,以他对战事的执着,知道自己会是开战的导火索,怎么可能帮她? 他可是比谁都会权衡利弊啊。 容熙越想越怕,努力挣脱的同时使出浑身解数去哄他,又是乖巧撒娇,又是含泪讨怜,甚至对灯发誓自己绝不是要跑。 可眼前人始终漠然视之,她气急之下朝他小腿踢了一脚,他干脆挟住她腰直接拉至胸口。 二人蓦然相贴,容熙吃痛地哎呦一声。 她被腰间的东西硌到了,但还是强撑仰头,对着他凌睿的目光清媚回笑。 “将军,您莫不是舍不得我?” 10. 将军 江九亭怔住,旋即唇角一勾,手掌抚向了她的腰背。 隔着薄薄罗裙,容熙只觉得那温热感清晰无比,瞬间变得滚烫。 这还不打紧,那滚烫的掌心就在她后腰盘旋,最后到了二人紧贴之处,一股子酥麻的触电感沿着容熙的脊梁骨直窜头顶,她冷汗都出来了,双手撑在他胸口秒怂陪笑。 “将军……我开玩笑的,您别当真哈。” 江九亭轻笑,清冽的气质配上那股子居高临下的睥睨,简直帅裂苍穹。只是这会儿容熙无暇欣赏了,她笑容僵在脸上,眼睁睁地看着江九亭从她腰间摸出个小盒子来。 这东西刚刚硌到她,也硌到他了。 “你不是说丢了吗?”他看看手里的磁针,又看看她,“还说你不是要逃。” 容熙长睫默默垂下,她脸色由红到白,最后白得吓人。 她笑不出来了,也不想笑了。 “将军这个‘逃’字用得好,所谓逃,就是离开不利自己的环境躲避危险,既然您知道我身处危险,为何还要拦我,您不管我便罢了,还不许我自救么。” “我几时说不管你了。”江九亭脱口而出,二人双双愣住。 江九亭无奈松开她,细长的指尖在眉心揉了揉。 紧锁的眉心可以揉开,但心里的缭乱难解。 对奚族,江九亭暗中探查已久,其意图他了然于怀。此次偷袭不仅损精兵过百,差点连图副将都折了进去,这口气他咽不下,即使没有公主和亲一事他也饶不过奚族。但若孤注一掷地出兵奚地,即便他凯旋,也必是落个师出无名,悖逆抗旨之罪,就算皇帝看在他功绩的份上不处罚他,朝廷那些主和派也不会放过他,定会以此为理由削弱他兵权。 他手里的兵权绝不能减—— 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想出兵,为出兵他也可以不择手段。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纯良之人,虽然太子曾教导他,要怀仁人之心,可最终仁慈换来的是什么?太子为奸人陷害,为皇帝猜忌,最后郁郁而终。所以谋身立命,权术才是最重要的,连兵法尚有“兵不厌诈,以行诡道”之说,何况是诡谲莫测的朝廷。所以他想过,如果真如她所言,公主和亲后被奚人所杀,那届时一切征讨都名正言顺,他必会一马当先直挑奚地。 事实上他也可以这么做,但他没有。也许是因为用一个柔弱女子换取一国觉醒实为不齿,也许是因为往昔的“公主”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符号,而眼前这位公主让他真切地感觉到了血肉;再或者,他对她只是单纯的不忍。所以权衡一夜后,他决定出兵东突厥。 “论实力,虽奚族近年有兴壮之势,但终归不抵大魏,他敢起兵也无非是靠他国援助,以回纥为首,其次便是刚刚分裂出来的东突厥,只要能牵制住东突厥,奚族便不敢冒然同大魏抗衡。” 容熙攒眉,表示肯定地点点头。“您说得有道理,我认同,可这与我有和干系呢?您出兵东突厥也只是牵制住奚族,我该和亲还是要和亲啊!” “若是顺利突破东突厥,便可以此为条件要求朝廷拒绝和亲,如果不行,那也可以借此威慑奚族,使其不敢怠慢公主。如果最后连这都做不到……” “不必说了。”容熙心塞地摆摆手。她知道后半句是什么,如果最后连这都做不到,那当真就是她的宿命了。 他还真低估了皇帝和亲的决心,这筹谋根本就没比她逃跑生还的几率大。她甚至觉得,他还是想让自己当诱饵。 “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容熙深吸口气,“但我是绝对不会和亲的,哪怕只有半分的可能我都不会去冒这个险,所以我是一定要走。” 她回身去拿纱帷后的胡服,江九亭跟上去阻拦,她蓦地转身。 “将军若是再拦我,那我只有一死。”她顺手拔下了发髻上的金簪,随着青丝散落,她将簪尖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江九亭惊住,可不过片刻又恢复平静,清冷地睨着她道:“反正走入大漠也是一死,公主若想提前了结,自便吧。” 这回惊得是容熙了。 他居然不按剧本来! 此刻的他不应该感受到她的决心并拦下她,无奈抉择一番后默认点头拂袖而去吗? 怎还真让她死啊? 他不按套路来,接下去可让她怎么演。 容熙又气又急,小鼻尖都冒汗了。“我可真扎了!” “嗯。”江九亭淡定点点头,清逸的脸好看到人神共愤。 可现在的容熙只有愤了,她无措地咬着下唇,慌乱间竟不察觉簪尖儿已刺破了细嫩的颈脖,血珠登时从雪白的皮肤上渗了出来。 江九亭眸色一凛,没待容熙反应过来,他一步上前将她束在怀中,攥住了她握簪的手腕。 “你就不能听点话吗!” “不能!”容熙拧着手腕喊道,江九亭稍稍用力,她手里的簪子便“啪嗒”坠地。 她还是不肯作罢,使出全身力气要挣脱束在腰间的那只手臂。 她腰肢细软,江九亭毫不费力就可以将她扼制住,可也正因她腰肢太细,好像稍一用力便能掐坏了似的,他只得随着她,直到最后无可奈何地将她摁倒在了榻上,她这才彻底老实了。 她愤愤对视他,清澈绝美的眼中卷着怨夹着不甘。 “你放开我,我自己的命自己说得算,我死也不会去和亲!” 江九亭也气得直咬牙,“逃跑就是死路一条,你根本走不出沙漠的。” “走不走得出也得走了才知道!” “就算你命大走出沙漠又如何!”江九亭难得不受控制地吼了声,他是真怒了。“之后呢?无论是鄯善还是于阗,只要你不出安西,皇帝就是掘地三尺也能把你挖出来。龟兹不能回,你还有地方可躲吗?何况你一个女儿家,无依无靠地在这蛮荒之地你靠什么存活?你想过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吗?不是被掳就是被卖,秃鹫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每年有多少西域女子被掳沦为奴隶,尤其是你样貌——”江九亭戛然噤声,把后面的“殊胜”两字咽了下去。 她太过貌美了,美得让人无法忽略,也会让人心生歹意。 容熙明白,她也不是没吃过这个亏,上次轮回不就是因为她的貌美才被人一眼识出。容熙郁闷自己的美貌怎么总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认可,不过话说回来,她也不是不认同江九亭的说法,一个女子在这个年代,在这蛮荒西域,真的很难存活,曾经原主的母亲不就是个例子,而且她母亲还算幸运的,起码最后碰到了能够护她的容士彦…… 想到父亲容熙突然愣住,思绪不知飘何方又陡然回神。她盯紧了面前人,娇嫩的小脸莹莹楚楚,我见犹怜,可视线却灼灼滚烫。 她抬了抬手腕,还没离开床榻,又被江九亭按了下去。 容熙皱眉,带着娇柔的鼻音冷声问:“将军,你到底放不放开我。” 江九亭眉心也不耐地锁在一起。“不放。” 她 滚烫的视线在他冷峻的眉眼之间挪移,最后吐了句话: “那你别后悔。” …… 四喜和丸子都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了,要不是毛淳拦着,二人早冲进去了,这会儿听闻帐里小姐和将军有争执声,二人更是心急如焚,双双看向沙堆上打坐的毛淳。 毛淳稳如泰山,一动不动,直到帐里传来容熙的惊叫声—— “将军,您莫要冲动啊!” “将军,我好歹也是大魏公主,您不要这样!” “将军,不要啊~~~” “唔,将军……你轻点……” 这会儿,四喜丸子是想进也不敢了。 不止他们俩,就连帐外的随从和不远的守夜士兵,一个个都眼观鼻,鼻观心,惊愕之余耐不住那颗八卦心,已然脑补出了一出大戏。 而帐内的江九亭,也被惊得不知所措,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闭嘴,你再胡说我就——” 他话憋在这,咬着牙愣是没说出口,容熙见他那副脸红切齿的模样竟也不觉得怕了,噗嗤一笑。 “你怎样?咬我不成?”她鼻尖轻哼,不惧地对视他。“我胡说什么了,是你不肯放开我的,我劝你别冲动有错吗?我是大魏公主,你把我按在床上合适吗?本来关于你我一夜未归的事就在军中传开了,你偏还要同我独处帐中,这传言还压得住么。还有……”她动了动被他扣住的手腕,娇嗔道,“你弄疼我了。” 江九亭这才反应过来,蓦地松开了手。 “抱歉。”他下意识道了句,却又登时愣住。 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何光景。 眼前人鬓乱钗横,如缎青丝散于榻上,衬得她肌肤剔透雪腻。她身上的裙腰堪堪遮于胸口,袒露的双肩瑟缩,使得两根精致的锁骨越发地深,深得让人一眼就能溺进去。 江九亭的心怦然而动,无措地挪开视线,却又撞上了那片绵延的起伏。 半遮的浑圆入目,绵软丰满得似呼之欲出,江九亭血脉发烫,一股子热浪腾起,他不由得滚动了下喉结,接着下腹一胀,那不可言说的东西竟昂起了头。 江九亭脑子嗡地一声,逃似得跳了下来。 原本坦荡的二人竟生起股莫名的暧昧,江九亭窘得不敢面对她,退了两步,侧身挡住了那罪恶之源。 挡是挡住了,然而—— “将军,你莫不是……”容熙扶榻而起,看向他的双眼满是惊愕。 江九亭紧张得额角都渗汗了,却闻小姑娘接着道:“……你莫不是喜欢我?” 他虎躯一凛,猛然转身。 “你说什么?!” 容熙坐在榻边抿笑,眼神意味深长地在他下身扫着,扫得江九亭脸一红,又转了过去。 容熙笑出声来,莺啼般娇脆好听。 “不喜欢我,你怎会有反应了呢?”她还道他真是个五蕴皆空的仙人呢,原来也是尘欲未断。容熙眉眼笑得更弯了,灿若桃花。“将军,你不会真的对我动情了吧?” “我没有。”江九亭窘迫否认。 容熙无视他的否认,径直来到他面前,盯着他臊红的脸。“若不是喜欢我,你干嘛几次三番地拦我,还美其名曰是‘救我’,今儿也是,你敢说你不是为我回来的吗?” 江九亭一时语塞。 犹豫间,容熙又开口了。 “将军,不若你娶了我吧。” 11. 吃瓜 “胡闹!” 江九亭呵斥一声,只觉得眼前这位公主越来越离谱了。 “我没胡闹。”容熙仰头对视他,清眸楚楚,一双眼干净得让人想把一切关于美好的词都加在她身上。 江九亭不由得惊讶,她居然可以伪装得这么真诚。 可容熙不是装的,她是认真的。她也说不好这念头是何时萌生的,许是给自己“加戏”报复他的时候,许是察觉他并非没有七情六欲的时候。 “我没有胡闹,我是认真的。”容熙解释,“如果我嫁人了,那圣上便没有理由让我和亲了呀。” 江九亭愣了下。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生死面前,又有什么不是儿戏?” 容熙一句话把江九亭问住。“您说我逃走是死路一条,和亲还是死路一条,那眼下我唯一的路不就是把自己嫁出去,彻底断了圣上让我和亲的念头。” 容熙似乎又看到了曙光,期待地望着江九亭。 江九亭也对视她,眉光凛凛,目光清冽,一双墨瞳如无尽的夜空,深不见底也遥不可及。他似乎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实,明明没什么表情,可天生那股子强大的气场就是让人心头一凛,容熙似乎又见到洞窟里那座威严不可亵渎的神尊。 那座神尊沉思良久,冷静道:“谢公主对我的信任,但恕我不能应允。” 容熙眸光瞬间黯淡下来,蒙上了一层绝望。 “我知道这请求太荒诞个,但刀架在脖子上我真的无路可走了,我只是想活着。”她下意识抓住了江九亭的袖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将军请您放心,若您能娶我,我必安分守己,恪尽本分,报答您的救命之恩。若您还是觉得勉强,待我读过此劫您休了我便是……” “公主。”江九亭打断她,“您不必说这话轻贱自己。” “我没有。”天地良心,她发誓句句真心。“只要您能给我个护身的名分,我为妾都可以。” 江九亭眉心越锁越深,垂眼看向她紧紧攥住自己的手。“我常年横枪跃马,南征北剿,婚娶已不再我考虑之内。您若执意此举,还是另选他人吧。” “他人若可以,我也不必为难将军了。” 成亲这法子容熙不是没想过,可每次轮回来她能接触到的男人,除了那个藏起来的赖丹就只有毛淳了,进京后她更是一点机会没有,就算有,皇帝想要拆开他们那是分分钟的事。 不过江九亭不一样,魏帝不敢动他。 江家是名门世族,祖上又是开国功勋,魏帝对其还得敬三分。况且他也不傻,一国之大,若无兵力支撑,还求和呢,早被人割得七零八落了。而且朝廷“主和派”也不蠢,他们敢在庙堂上叽叽歪歪,还不是仗着武将们负重前行,给他们守门户。尤其江九亭,论实力堪称奇才,而他背后的靖宁侯府还掌控着大魏半数兵权,魏帝多少还是有所忌惮的。 江九亭自然也悟得出这个道理,却还是道了句:“你是公主啊。” 容熙愣住—— 对啊,她是公主啊。他若是娶她,那就会成为一个无实权的驸马,这对他而言这代价有点大。他志在沙场,怎可能为尚公主自断戈戟,何况娶的还是皇帝最不愿他娶的那个。 容熙明白他的顾虑了,可问题是他可是男主啊,是注定会颠覆朝堂的那个人—— 容熙扬起小脸望着他,眉心拧得跟她手里的束带一样,苦水都快拧出来了。 她该怎么跟他解释呢?难不成要说:你生带金手指,活在光环下?这和上次告诉他最终是他平定了奚族有何区别,他怎么可能信。他若能信,她巴不得连同七次轮回的事都讲给他听。 可这个节骨眼了,信不信的,她只能硬着头皮试试了。 “将军,其实这不是我的第一世了。” 江九亭表情错愕。 “前世我就是被魏帝送去和亲,最后死在奚族首领寒刀之下的,所以我才说奚地并无互好之意,他一心想要南犯大魏,而最后平定奚族的人是将军您啊,这便是我求您征讨奚地的原因,也是我出逃的原因,我真的不想再死了。” 江九亭微微恍然,像似明白了什么。 “将军,您帮帮我吧,我只是想活着。”容熙杏眼含泪道,一双漂亮的清眸柔柔楚楚,委屈都快随泪溢出来了。如是我见犹怜,便是她说自己是九天玄女旁人也要信了。 可江九亭不是旁人,他冷静地问了句:“你既已死,如何知晓是我平定的奚地?” 容熙一下子噎住,连泫然欲泣的泪也梗住了。 这可没办法解释了,她可以告诉他重生的经历,但不能打破第四面墙告诉他,其实他认知的世界不过是虚构的,而他只是一本书中的人物。这话别说他接受不了,连此刻的容熙也开始分不清虚实了,明明站在她眼前的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江九亭盯着他,深邃如暗夜的眼眸似要将她吸进去一般,她迷失其中,大脑一片空白,怎都找不出一个可以应付的回答。 江九亭无奈摇了摇头,蓦地笑了,可笑意过后,他眉心又笼起了淡漠的清冷感。 “公主,不要再闹了。”他半劝半斥责地道了句。 容熙知道他一定是认为自己又在编瞎话骗他了,可这次她真的没有啊。她脑子乱得不知从哪开始解释,但江九亭没再给她机会,淡淡留了句“好生休息吧”,便头也不回地退出了帐子。 容熙急得跟了出去,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越来越远,她慢慢停下了脚步。 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他的,别说他了,若不是亲身经历了这些荒诞,她也一样不会信,江九亭没说她胡说八道已经算客气了。 容熙无奈仰头,望向空中那弯勾月,月儿也望向她,苦笑了下,心慵意懒地洒下了一片冰冷的清辉…… 自从那夜后,江九亭虽没离开大军,但也再没和容熙单独接触过,偶尔碰面也是点头而过,无甚交流,直到六日后大军顺利通过阳关抵达敦煌。 因为随军行进,容熙这次到的比每次都早,来接她的京都使还需几日才能抵达,于是他们便在敦煌安顿下来。 那日江九亭折返军营,派曹参军先行去见了秦州行军总管薛是之,得知公主与大军同行,薛总管早早便派仪仗等候了。 入敦煌七次,这还是容熙第一次见到薛总管。 薛是之出身世家子,什么世面没见过,可见到容熙的那一刹他却着实吃了一惊。不仅惊这位公主的美貌,还有自己那位好兄弟江九亭,听说他来敦煌的路上折返回营为的就是这位公主。 这就不免让人浮想联翩了。 一过阳关,便入了大魏疆界,众人的心都放下了。尤其是毛淳,都不见他牙疼了,整日咧着嘴笑,见到容熙都不曾收敛,气得容熙牙根直痒痒。 要知道抵达敦煌,就意味着江九亭护送的使命完成了,两人将要分道扬镳。而一旦京都使迎上她,那容熙就再无自由可言了。 这几日,容熙吃不好也睡不好,眼瞧着下巴都尖了,看得四喜丸子好不忧心…… “小姐和将军到底怎么了?接连几日不说话,就差把‘不熟’二字写脸上了。” “这还用问,吵架了呗!”官驿窗下,丸子吃着甜瓜道,“情人闹别扭不是很正常。” “你可别瞎说!”四喜搡了她一下。 丸子的瓜差点没掉地上。“还用我说么,军中那帮爷们都看出来了。再者咱家小姐对将军如何你也不是没瞧着,那殷勤的,啧啧,便是对赖丹也没有过,太不矜持了。” “怎能只说咱小姐呢,江将军不也为了她半途折返,气都没喘匀便直奔帐中,那夜两人……嗯嗯,你不也听着了。” “问题就是那夜,也不知到底发生点啥,前面还你侬我侬,转脸就变了。” “哦~~~”四喜丸子豁然顿悟,意领神会地看向彼此。 “将军他,不是那方面不行吧……” “哪方面啊?展开说说。” 头顶上突然有人接了句,惊得四喜丸子差点没坐地上。 二人抬头,只见容熙闲适地倚在窗口,慵然托腮,一双眼美如弯月纤纤上挑,瞥着窃窃私语的两个小丫头。 也不知道她在这听了多久了。 “瓜好吃吗?”容熙问。 丸子讷讷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四喜赶紧陪笑。“小姐,我们就是……”她话没说完,眼前人蓦地直起了身子,水润的眼神一亮,当即聚焦在天井对面的人身上。 四喜随着她目光望去,是江九亭。 这些日子江九亭对容熙有意疏远,态度恭敬却也冷淡淡的。尤其入敦煌后,两人同样落脚 官驿,他却始终连个面都没露,一直待在行军总管府,也不知道到底在忙些什么。 虽说几次被他拒绝,但容熙并没放弃,毕竟他是“男主”,关系不好搞得太僵。今儿好不容易碰他一面,容熙笑颜相对,刚想隔窗打个招呼,岂料对方步伐坚定,目光同他英挺的脊背一般,都没朝这歪半寸,径直回房关上了门。 某些人无CP果然是有原因的。 眼看着小姐的手还尴尬地悬在半空,四喜赶忙握住,“那个,小姐啊……听说敦煌的集市很热闹的,要不咱去逛逛吧。” 容熙没回应,盯了那门好久才无奈叹了口气。 “走吧!” 直到对面彻底没了声音,站在窗口的江九亭才缓缓推开窗,瞥着楼下那抹窈窕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街头…… 敦煌是丝绸之路的明珠,也是贸易中心,集市里不仅酒肆商铺林立,各国商人更是汇聚于此,波斯的香料,印度的宝石,还有阿拉伯商贾的金银器品……琳琅满目;街上到处是博戏和伎乐表演,好不精彩,热闹程度比起京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容熙一身胡服走在街上,不远处有几人尾随其后,那是毛淳安排的,说是护她安全其实就是怕她逃跑。 他担心也不是多余的,上次经过敦煌她就把自己伪装成佛像躲在了粟特商人的货箱里,眼看就要出城了,结果还是被拦了下来,箱子一开她就看见了毛淳那张堆满褶子的脸。 在敦煌逃跑她就没成功过。但她也不会轻易放弃,要知道眼下逃走即便失败也不过是被毛淳抓回来训斥一顿,然后继续进京。可若是到了奚地再逃,那就是拿命去赌了。 她轮回七次就入奚地七次,每次她都会尝试去逃,却从未成功。在逃跑的路上,她被箭射过,被马追过,也被猎鹰叼过,甚至在大雪中被冻到没有知觉……与这些相较,砍头还算是来的快的。 奚人凶野,上次轮回中她亲眼看见放自己走的那个婢女活生生地被两只恶狼撕咬分食,要多残忍有多残忍…… “小姐,小心!” 容熙正想的出神,忽闻四喜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被人撞了个趔趄,险些没撞到胡饼摊子的烤炉。 几个异族装束的男人从她身边昂首走过,全然没将她放在眼里。 四喜搀住小姐,丸子朝着撞人的背影就是一嗓子。 “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啊!” 那人回头,站在丸子面前。 丸子身量本就如男子,可面前大汉还是足足高了她一头多。 大汉面部狰狞地瞪着丸子。 丸子咽了咽嗓子。“长,长了……那也得好好看路啊,瞧把我们家小……公子撞的!” 那大汉瞟了眼一身胡服男装的容熙,哼了声,刚要开口咒骂,却闻身后有人冷声说了句: “道歉。” 大汉神色一慌,回首瞄了眼。那人身量矮他一些,却也很高,着了件玄青斗篷,帽兜压低,大半张脸都在阴影下,只露出留着短须的下巴和凌厉突出的喉结。 那人又说了什么,大汉无奈看看他又看看面前人,随后带着口音极不情愿地低语了句“对不起”,便匆匆跟随那人走了。 他们是走了,容熙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扶着四喜的手下意识攥紧,指尖冰凉冰凉的,指甲都快陷到肉里了。 丸子看着远去的人有点懵,但也不怪她懵,因为那句“道歉”……是奚语。 恐怖的记忆袭来,容熙脊背发麻。 上次听到那句“稳祥”时她没有反应过来,这次面对面地听到奚语,她魂都要飞了,感觉那不是一声“道歉”,而是那把寒光凛凛的断头刀—— 容熙坐在街边茶铺那缓了会儿,四喜还以为她是被撞坏了,紧张地上下检查。 容熙安慰她自己没有事,心里却犯起嘀咕。 外族人在敦煌随处可见,可它地处西北,外族人大多来自西域,怎么会有奚人呢?奚族远在东北,跨过整个大魏出现在这,着实有点匪夷所思。 容熙蓦地一惊。 之前图副将便是被奚人所袭,眼下又有奚人出没,这莫不是一伙人? 容熙无心再逛,起身就要回返,仓皇间又同人撞了个满怀,她痛得哎哟一声,对面人却语气惊讶地喊道: “容小姐?容熙!” 12. 暗杀 “姐妹,真的是你啊!”对面人兴奋喊了声。 容熙抬头,眼前是个漂亮的异族少年,高鼻蓝瞳,发色如金,笑起来眼窝深邃很迷人。 她看着有点眼熟,但愣是没想起是谁。 少年不大高兴了。“你个没良心的,不会把我忘了吧。” 容熙接收了原主全部记忆,但还是免不了有断片的时候,四喜还以为她是被撞傻了,偷偷提醒:“卢尔斯,波斯国的小王子卢尔斯啊。” “哈,卢尔斯王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年初我还去龟兹了呢。”卢尔斯挑着精致的眉,眼神审度,“你莫不是记仇了,怨我不辞而别?嗨,我也是为了生意嘛,这不我在敦煌盘了间酒楼。” 卢尔斯一脸得意,容熙为了掩饰尴尬赶紧捧场:“好厉害啊,一定很赚钱吧。” “赚不赚钱无所谓,主要是我喜欢他们家的酒。”卢尔斯豪横的模样竟有点容时的味道。“做人嘛,开心最重要。你也知道,我在家排行最小,父王母后宠我,八个兄长疼爱我,他们对我的要求就是:不叛国,不自杀。” 他数着手指凡尔赛,说完还一把揽过了容熙的肩。 “怎么样,来我酒楼逛逛吧,你定会喜欢的。” 容熙对酒还真不大感兴趣,可架不住卢尔斯的热情和原主潜意识里对他的信任,只得答应了。 去的路上她偷偷和四喜聊了起来,这才断续地把记忆找补上了。 卢尔斯是波斯王最疼爱的小儿子,因为前面有八个哥哥,像继承皇位这种事就不需要他操心了,他的日常就是玩玩乐乐,没事四处游历。 容家和波斯有生意往来,他每来龟兹都会住在容家,故而和原主关系很好,好到用四喜的话来说:如果不是赖丹出现,大概容熙就嫁给他了吧。 “这么看我俩也算青梅竹马了?” “可不是,连家主都觉得你们般配,可偏你后来又看上赖丹了。” “我还真是见一个爱一个哈。” 四喜想起了江将军,赞同地点点头。 “不过此时再遇,实乃命中注定,若再续前缘,也未为晚矣。” 四喜大惊。“小姐您可说过,这辈子嫁谁也不会嫁他。” 那“自己”可真有点不知好歹了。 容熙打量着眼前人,卢尔斯身材修长优越,相貌便不必说了,光是一把细腰就足够蛊惑人心。他出身贵族,丰神俊秀自带一派风流优雅,而且最紧要的是,他可是波斯国的小王子啊!如果能嫁给他,魏帝就是再不给面子也不会强迫波斯王妃去和亲吧。 容熙突然信心大增,直到他们到了龙吟阁—— 容熙坐在二楼雅间,瞥着左右两位凤眼衔笑正拥她而坐的美男,又望望楼下言笑晏晏遍地飘零的大堂,心中五味杂陈。 不是说好的酒楼么…… “这就是你的生意?”容熙犹疑问。 “对啊。”卢尔斯笑着应声,“这些年我遍涉商域,唯独这个还没尝试过。再者我同你讲过啊,此乃吾心之所欢嘛。” 记忆倏然袭来,容熙如遭雷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说,这辈子嫁谁也不嫁他了。 也怪自己,早就该知道那声“姐妹儿”不是白叫的。 “你这生意还挺好哈。”容熙不自在地缩成一团,躲着两位公子的热情。 卢尔斯笑了,蓝色眼眸好不妖娆。 “敦煌是大魏和西域交界,往来的都是各国商使。既是过客谁也不识得谁,玩起来无所顾忌,生意自然就好了。在我这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玩不了的。” 他给两位公子递了个眼神,两人立刻心领神会。 一派儒雅的白衣公子玉手斟酒脉脉柔情地送到容熙面前,而落拓风流的紫衣公子则以手托腮,凤眼邪魅又神情地望向容熙,用苏到骨头里的嗓音问了句:“主人,你想怎么玩?” 容熙小心翼翼地推开酒,无奈赔笑。 “我这人福薄,享受不了。” “那你可谦虚了。”卢尔斯笑道,“你在龟兹玩得可比这欢多了。我知道了,是不合口味吧!” 他打了个指响,又进来个翩翩少年。 那少年十五六岁,瓜子脸牛奶肤,五官竟比姑娘还标致。他一进来便伏在容熙膝头,大眼睛秋水似的望向她,无辜又清纯。 他缓缓向容熙贴近,松散的里衣敞开,胸.脯白璧无瑕。 “姐姐~”他撒娇地唤了声,唤得容熙老脸一红,一把攥住他领口,捂得个严严实实。 “王子,您这……太客气了。” 卢尔斯佻然一笑。“跟我见外了不是。当初还是你支持我,我才下定决心做这生意的,如今我生意做起来了,你倒不捧场了。”说着他耐人寻味地端量容熙,“你不会还喜欢我吧?” 可拉倒吧。 咱俩前缘就此打住。 容熙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卢尔斯也不逗她了,笑着问道:“你怎么想来敦煌了?” “一言难尽啊。”容熙感叹,这话还真不知该从何说起,想到自己的命运和这几日的烦心事,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卢尔斯瞧出她心情不大好,便也不问了,举杯劝道:“那就不说了,别让那烦心事扰了好兴致。咱还如在龟兹那般,我陪你喝个痛快!” 二人再次举杯,几盏酒下肚后,原主同他的亲昵感被勾了出来,容熙也放开许多。 她发现卢尔斯身上有好些容时的影子,乐观开朗,没心没肺又天真烂漫,容熙只觉得越发地亲切,果真似又回到了龟兹。 房中一时热闹起来,几位公子也趁势殷勤,却发现自己同这位容小姐始终热络不起来,她似乎根本没将他们放在眼中。 小奶狗有点不服气,撇了撇嘴。“姐姐品味可是高呢,我们几人使出浑身解数都入不得您眼,您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容熙端着酒杯睨向他,慵然噙笑,一抹酡红晕染,她眼如花瓣翘出妩媚的线条,像极了壁画上翩然优雅的飞天,美得人心都跟着恍惚。 小奶狗不由得屏息,容熙却轻笑一声,朦胧双眼无意地瞥向了半掩的门扇。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个人,身影瘦削颀长。虽背对着他们,但那束腰圆领袍下宽肩挺拔,窄腰劲美,长腿线条流畅结实,透着股凛冽的力量感。 这才是男人么! 容熙随手一指。“我喜欢那样的。” 她笑意婉转地道了句,声音并不大,可还是被门口人捕捉到了,那人惊诧转身。 二人对视,容熙瞬间僵住。 一股子凉意升起,她打了个寒颤,酒全醒了。 “将……将军?” 江九亭默然直立,眼神由惊讶趋于沉静,最后淡得连表情都没有了,就那样自带威严地凝视着她,仪态端方,便是一身常服也难掩骨子里那叱咤沙场的神武英气。他像俯视众生的天神,尊贵而不近烟火。 然而那尊天神正扫视着面前活色生香的一幕—— 容熙一把推开腿边的小奶狗。 “将军,您听我解释哈。” 江九亭眼皮微抬,那表情分明是:还需要解释吗? “不不不,将军您误会了。朋友生意,我就是……捧个场。” “嗯。”江九亭淡定应了声。 容熙还以为他会斥责自己,岂料他声线沉稳得连个情绪波动都没有。 “天色已晚,公主早些回去吧,京都使不日便会抵达敦煌,在这之前莫要节外生枝,以免误了行程。” 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果然是懂插刀的。 容熙深吸了口气。 原来他这么盼着自己走啊。 就算不想帮她,也不必这么急着她离开吧。想到这些天他不是躲着自己就是无视,容熙心里莫名有点堵得慌,借着酒意,她胆子也大了。 “请将军放心,我走与不走都与您无关。您承诺护我抵达敦煌,承诺既已兑现,你我再无纠葛,便是我逗留于此也不是为了您,往后我也必不会再纠缠于您,您大可安心。” 说罢,她拉回白衣公子,饮下了他手里的酒。 酒清冽醇香,但有点苦,容熙噙笑嫣然:“劳烦公子再斟一杯。” 白衣公子笑应举壶,却见那尊天神一个冷目瞥来,惊得他心一颤正襟危坐一动不敢动了。 容熙见此薄笑一声,抬手摸了摸小奶狗的下巴:“乖,你陪我喝。” 小奶狗早已冷汗涔涔,只觉背后那束冷光都快把他穿透了,于是骨碌一下起身,瑟瑟道:“小姐,您醉了……” …… 气氛有点紧绷。 卢尔斯看看江九亭,又看看容熙,“你何时成公主了?”< /p>“闭嘴!” “好嘞!” 卢尔斯应声,识趣地摆摆手带着三人溜出去了。 此刻房间里只剩下容熙和江九亭。 容熙视线从几人消失的门口挪向了江九亭,兴意阑珊地叹了声:“将军,您看您这一来把我请的几位郎君都给吓跑了。” 江九亭盯着她,眉光凛凛,目光清冽,一双眼深如暗夜有种沉静的震慑力。 容熙她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好看,方才三人已然绝色,可同江九亭比起来,还不及他唇角一个英气的弧度。 男主果然是男主,便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也一样自有风骨,卓然而立。 容熙内心感慨,油然而叹。 可江九亭似乎是误解了这声叹息,在容熙愕然的目光中一步步走了过来,带着那股子不威自怒的压迫感。 他每靠近一步,容熙的神经便紧绷一分。 直到他逼至小几前,容熙心都停跳了,感觉下一刻他就要伸手将自己拎起来,她蓦地向后一躲,战战兢兢道:“将军,我回便是……” 江九亭没有碰她,而是低身坐在了她对面,兀自提起了雕花几上的白瓷酒壶。 “我陪你喝。” 容熙愣住,手臂依旧撑在身后躲着他。 他也察觉她在躲自己,于是为她斟了一杯酒。“公主还在怨我。” “不敢!”容熙回复。 江九亭蓦地笑了。是因为这龙吟阁的氛围吗?容熙怎么觉得他笑容有种魅惑感。 “我既承诺必不食言,我会尽最大努力阻止与奚族和亲……” “谢谢。”容熙截了他话。 江九亭敛容,他明白她还是不信自己。 “我当真想要帮你,只是那日……” “我明白,您不用说了。”容熙颇是理解地点点头,接过了那杯酒。“我明白你的苦衷。” “苦衷?” 容熙点点头,饮下了那杯酒。“嗯,从你出现在这的那刻我就懂了。是我不对,我不该强人所难。”她检讨道,小脸红扑扑的,眼神都有些迷离了,“只是我也没想到你会好这个。” “好什么?”江九亭诧然,反应过来后,剑眉都竖起来了。“你是说我……” 容熙眨着秋水似的眼睛望着他,一脸的不言而喻。 江九亭无奈,他真不知道她小脑瓜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被她气到无语,江九亭扶额苦笑,刚要开口解释,只闻“嗖”的一声,他猛地将容熙扑倒,臂弯环着她头紧紧将她护在了身下。 接着又是一声,容熙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身边的雕花小几上有股子刺耳的嗡鸣,她小心窥视,心下一惊。 那竟是一只羽翎箭。 有人要杀他?! 容熙脑袋里刚冒出这念头,只见窗外更多的箭连轴射来,气势汹汹首尾相接,却都被江九亭一个侧踢,截在了被踢飞的小几上。 江九亭一脚遒劲有力,再加上几箭的力道,小几承受不住坠地而碎。两人瞬间失去遮挡,一支暗箭趁势而来不容喘息,江九亭将容熙扑在身下躲了过去。 侍卫李牧和跟随容熙的护卫闻声闯入,一见那箭便瞬间明白,立刻追了出去。 容熙许久才缓过神来,仰头看向身上人,呆住了。 方才那一箭擦顶而过,箭头射穿了江九亭的玉冠,玉冠崩碎,青丝倾泻如瀑,从他两颊垂下,堪堪将容熙笼在了其中。 视线变暗了,可他越发地清晰。 他还是风骨卓然的他,只是端方的清冷在长发散落的那一刹瞬间消失,他那股子的孤傲自信染了狷狂带了野性,让人不禁有种错觉,似乎这才是真正的他,他只是被那一丛小小的玉冠封印住了…… 容熙看呆了。她明明没喝几杯,可积攒的酒意一股脑冲上来,她头好热,热得眩晕嗡鸣,热得烧了起来,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烫人的。 江九亭察出不对,托起了她的头。 “你受伤了?” 容熙大脑宕住了,唯一还能动的便是她的目光,从他清朗的眼到高挺的鼻子,从精致的下颌到他英气的唇……她只觉得周围都是甜甜的酒气香。 江九亭发现她脸越来越红,刚要去探她额,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穿过他发丝挽住了他脖子。 接着猝不及防地,她亲了他…… 13. 刺客 “回禀将军,那刺客……” “自戕了?”江九亭捻着只羽翎箭镇定问。 李牧无奈点头。“属下无能。” “无需自责,你抓不住活的。”那刺客逃走时江九亭瞥见了,是个粟特人。 粟特除了盛出商人,最闻名的还有死士。粟特死士,一个任务一条命,没人能生擒,更查不出背后指使,故而佣金也是最高的,能请得起他们的,想来不是一般人。 江九亭把箭递给李牧,转而又捡起了地上的白瓷杯,放在鼻下一嗅。 “说吧,怎么回事。” 他眼神掠向卢尔斯,目光坚毅镇定,透着凛然之气,有种审判众生的威严。 禁欲也是种性感,而且更让人着迷。 卢尔斯品味地扫着眼前人,视线从他宽阔的肩线描到了遒劲的瘦腰,一条蹀躞带利落地束扎其间,不拖泥带水,勾出完美比例。 这身材,一个轮廓就足以让人沦陷了。 若龙吟阁也能有这么一位…… “将军问你话呢!”李牧呵斥一声,打断了卢尔斯的神游。 卢尔斯赶紧上前陪笑:“将军,你也知道我们龙吟阁的生意嘛,这酒多多少少有点助兴之物……不过就一点点,一点点而已。我们每位来客喝的都是这个,绝无超量。而且容小姐,不,公主只喝了两三杯,基本无碍。” 无碍?无碍她会做出那种出格的事来?想起方才那幕江九亭脑仁疼,如果他今日没有来龙吟阁查奚人踪迹,没有遇到她,天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啪!酒杯被捏成两半,卢尔斯吓得目瞪口呆。 “若再查出此等违禁之物,封了你这店。” 江九亭一把将酒杯拍在桌上,飒沓而去。 卢尔斯惊愕地看看桌上的白瓷碎渣,又看看江九亭的背影,长舒了口气。 …… “小姐,您这么吃身子受得住吗?” 四喜接过容熙手里的空碗,又递上了一只满的。 这都第三碗冰沙了,容熙唇瓣冻得胀红,水莹莹的吹弹可破。 她继续含了一勺,冰沙融化的凉意直冲脑仁,刚带来一丝清明她又迫不及待地咽下,趁着冷冽一解体内的燥热。 “小姐,我看差不多了,要不咱别吃了。”四喜劝道。且不说寒大伤胃,姑娘家吃这么多凉的总归不好。 容熙又咽下一口,终于感觉到冷了。 “卢尔斯竟然给我下药……啊秋~” 她打了个喷嚏,四喜赶紧给她裹上披帛。“那酒未必伤身,一个时辰便解了,可这几碗寒气下去瞧您明日不嚷肚子疼。” 见她还要吃,四喜抢下冰沙碗递给了丸子。 丸子没接,一脸若有所思地发着呆。 四喜嗔道:“丸子,想什么呢!” 丸子乍然回神,神情有些不大对。 “怎么了?”容熙追问,丸子抿着唇抉择半晌,这才犹豫道:“小姐,我去拿冰沙时路过毛使君的房间,江将军也在……” 容熙点头。下晌是他送她回来的,他在毛使君那也正常。 “他和毛使君吵起来了。也算不得吵,只听到他一个人在发火,说毛使君没把您看好,放任您去了龙吟阁,这才发生后来的事。他还骂了毛使君派出的侍卫,说他们就是废物!” 容熙惊讶。他这火气有点大了吧,难不成因为自己亲了他?她又不是故意的,还不是那酒作祟。 容熙悔叹不该喝那酒,而丸子眼神却越发恐慌。 “他说,今日那刺客……是冲着您来的!” 啪嗒!四喜的碗掉在了地上,容熙也惊住了。 “你说什么?” “将军说,今日那箭支支对准的都是您,而且那刺客狠辣,箭箭要置您于死地……” 容熙一口气屏住,脑子里闪现当时的片段。 箭飞来之时,她正和江九亭坐在一起,理所当然认为是有人刺杀江九亭。可静下心来细细想,那箭可不就是朝着自己来的,她二人虽在一起但并未靠近,而箭飞来之时江九亭的第一反应却是将她扑倒。 她以为他是在护她,原来是在救她—— 可这说不通啊,她从未得罪过任何人,怎会有人想要置她于死地。 容熙回忆前几世的经历,唯一能找到的有杀她动机的人便是奚族首领。可即便如此,他也用不着费这么大周章,杀她不过是一刀的事,何况他还要用她的头颅祭军旗壮士气呢。 四喜怕了,打碎的碗都顾不得收拾,挪步上前。 “小姐,这太危险了,要不咱还是找机会回去吧。之前秃鹫挟持尚可理解,毕竟大漠多匪徒出没,可如今您都到了大魏了,竟还能发生这般恐怖的事,往后还指不定会遭遇什么呢!” “可不是么,若非今日偶遇江将军,您这条命就交代到这了!” “是啊小姐,这一路是有将军相护才保平安,可往后呢?在龟兹起码还有家主和大公子护着您,往后到了京都可就只剩您一人了,无依无靠,孤苦伶仃。说句绝望的话,便是您眼下厌恶的毛使君往后想见也见不到了。” 这话狠狠戳中了容熙的心。 四喜说的对,别看现在她这般厌恶毛淳,可那也是她接触最久的人。前几次轮回里,不止一次在和亲前见到他时,她心里发酸忍不住落泪。 连毛淳都让她留恋,她在京都过得有多可怜可悲。 魏帝对她根本没有感情,只见她一面后便将她“养”在所谓的公主府,不能出门不能见人连踏出房间都要被人监视,直至送往奚地。 她对魏帝来说根本算不上女儿,甚至连人都算不上,好像说棋子都高估她了,她不过就是个进贡的物件,给予的赏赐,最后还要沦落个玉碎香消,身首异处…… 容熙越想越不甘,可抬头望望驿馆四方的天井,她又能往哪逃呢? 回去吗?若回得去,她何至轮回这么多次。 容熙突然有点害怕了,有个叫做绝望的蠕虫正在偷偷啃噬她坚定的心。 “小姐,别怕。”四喜突然抱住了容熙,安慰道,“您放心,不管到哪我都会誓死护着您的!” “我也是!”丸子也跟着笃定发誓。 她俩不说这话,容熙还是那个不屈不挠打不死捏不扁的容熙,可这话一出,她坚如磐石的防守瞬间被攻破,她有点绷不住了。 轮回中,为了软禁她,每次到京都后魏帝都迫使她们主仆分开,她身为公主都不配像个人一样被对待,何况是两个婢女,她们俩下场可想而知。 容熙觉得就算为了她俩,她也不能放弃。 主仆三人正感伤抹泪,门外响起敲门声,接着便进来个身材高挑,有几分异族样貌的女子。 女子一见这场面登时愣住。 “你是谁?”四喜赶紧擦了擦眼角问。“谁让你进来的?” 丸子认出来了。“你是郎驿丞的夫人吧。”她去驿馆后厨时常听厨娘道,驿丞夫人是个胡汉混血的美女,这会儿见面果然名不虚传。 女子含笑点头。“方才去后厨帮忙,听厨娘说丸子姑娘要了许多冰沙给公主解酒。我怕公主吃得太多会伤身,这便命厨娘煮 了番薯甜水,也不知公主喜不喜欢。” 她将端来的甜水奉上,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容熙脸上打量,眼神质朴又淳厚,随即惊叹了句:“公主好生漂亮啊!” 四喜被她憨态逗笑了,赞了句“郎夫人有心了”,便接过温热的甜水送到容熙面前。 清香的味道入鼻,甜丝丝的,很勾人食欲。 只是容熙吃了太多冰沙,胃里都满了。 “谢过郎夫人,我一会儿再吃。” “一会儿就凉了。”郎夫人爽直道。 容熙笑而未语。 郎夫人神色黯淡,“公主莫不是嫌弃妾身?”驿丞没有品级,她连官妇都不算,若非近水楼台,她哪有资格见公主,招人嫌弃也是难免的。 可容熙不是这么想的,为了安抚她,只得拿起了汤勺。 郎夫人满脸期待地看着她,那一刹竟让容熙想到了自己,当初她也是这样期待地看着江九亭的。 将心比心,容熙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可就在她要饮下那刻,丸子突然大喊了声“小姐,别喝!”随即一个扬手将碗打翻,甜水四溅,溅了容熙一身,也溅到了跪在她面前的郎夫人脸上。 郎夫人大惊,慌乱地去擦脸上的汤水。 丸子起身挡在了容熙面前。 “冰沙是我跟厨娘要的,但厨娘根本没问是为谁准备,更不会知道是为解酒。你说你去后厨帮忙,厨娘可说了,郎夫人最厌恶烧柴的烟火味,唯恐避之不及,岂会去帮忙?” 丸子想到江将军发火时曾说了句“若不加强防范,只怕刺杀之事还会发生!”眼下事出蹊跷,唯恐是应了那句话了。 “你到底是谁!” 丸子掐着腰怒喝。她身高体壮,气势汹汹,容熙被她遮个严严实实,心里顿升一股安全感。 四喜不明所以,直至看到身边的水鉴里,竟有两条鱼翻起肚白,才恍然想起刚刚那甜水洒了进去—— “甜水有毒?!”四喜惊叫。 “对!”那郎夫人阴恻恻应了一声,不知从哪抽出一只短剑朝着容熙直直刺来。 站在最前面的丸子当即呆住。 她料到了那汤有问题,却没料到送汤人还有这么一手,吓得她惊呼一声,本能地缩成一团。 她这一缩可倒是好,直接把身后人暴露出来了。 容熙惊住—— 说好的同甘共苦誓死相护呢?这就到头了? 眼看那女人就要刺过来了,容熙来不及起身撑着双臂向后躲,随手抓起身旁的东西朝她仍过去。茶杯、蒲垫、烛台、笔架、绣鞋……连凭几都扔出去了,也没阻止得了她前进。 一切太突然了,那剑尖快要触到容熙了四喜才晃过神来,大叫一声朝那女子扑了过去。 女子身手不凡,一个侧身躲过,四喜结结实实地扑在了地上。 她虽倒了,却抱住了女人的腿。丸子也没怂,方才缩身时她拣起了被四喜打碎的瓷碗,趁势狠地朝着女子划去—— 女子愣住,只见殷红的鲜血从她俏丽的脸颊流出,沿着下巴滴滴坠落…… 美女破相,没哪个能忍受得了。 那女子怒不可遏,高举短剑,赤红着双眼便朝丸子刺去。 容熙冷抽一口气,捧起正燃着的香薰再次向女子砸了过去,女子下意识朝飞来的熏炉劈去,烟灰伴着火星飞散,烫在脸上,她胡乱抚了几下,气得转头朝容熙劈了过去。 容熙退到了墙角,无处可躲,就在那剑要落下那刻,她大喊一声: “江九亭,救我!!” 14. 审问 “江九亭,救我!” 随着容熙的呼喊,门“嘭”地一声被踹开—— 女刺客愣住,还未看清来者,眼前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击中了她手里的短剑。冷刃相撞,女刺客整条胳膊都被震得骨疼欲裂,猛地向后一靠,剑掉了。 容熙闻声回首,见到门口那熟悉的身影后,心瞬间落地,吐了口长气,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她腿软得撑不住了。 江九亭一个箭步冲上来,接住了她。 “你怎么才来啊……”容熙哭腔问,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流。 江九亭紧张地扫视着她,从上到下,见她毫发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他抱她起身,刚一站稳,容熙抬起的视线乍然瞧见了江九亭身后的女刺客,她拔出了钉在床柱上的匕首,如鹰隼般朝江九亭猛刺过来。 容熙惊得来不及多想,用力推开了江九亭。 那刀扑了个空,却划过了容熙的肩,一朵鲜红刺目的花在她素白的衣肩上绽开…… 江九亭霎时间被那花点燃,他像似被触动了什么开关,双眸一凛,冷冽肃杀。他一把揽过容熙将她扣进了怀里,托着她头埋在自己胸前,右手腕花一翻,横刀出鞘。 刀身摩擦刀鞘的余音还未息,那横刀已干脆利落第刺进了女刺客的左胸,贯穿胸膛—— 女子瞬间定住,惊惶在她脸上无限放大,随着他迅速收刀,血如注喷出,溅到他眼角,他竟连眼都不眨一下。 只听“扑通”一声,容熙好奇想要去看,他却始终按着她头不叫她动。待他松开她时,那女刺客早已不见了,只余喷溅的血液显示着当时的惨状,还有便是目瞪口呆,被吓得久久合不上嘴的四喜丸子…… …… “蠢材!废物!饭桶!你们一个个都是干什么吃的!脑袋都嫌多余了是吧!” 驿馆天井里,毛淳正指着一排侍卫破口大骂。 这只老狐狸,向来圆滑世故能屈能伸,与其说他在训诫属下,倒不如说是骂给楼上江九亭听的。 江九亭这边刚骂完他护卫公主不利,那边几个侍卫竟连身份都不核实便让一个冒充郎夫人的刺客进了公主房间。 得亏江九亭反应快觉出异常,不然自己这颗脑袋也是多余了。 所以他再不做做姿态当真说不过去了。 江九亭也站在天井上看着他,心里若说不怒那是不可能的,这会儿他仍心有余悸,若方才再晚一点,那刺客的刀就刺下了。 “将军。” 身后有人唤了声,是四喜。她端着水盆从房中出来,盆里还有两块染了血的帕子。 江九亭眉心一蹙。“公主怎么样了?” “回将军,公主肩被擦伤,还好伤口不深,已无大碍。”说着她又让开路,“将军可要进去看看?” 江九亭眼神扫过房里的屏风,摇了摇头。留了句“照顾好公主”便大步离开了。 他来到了驿馆后院,一间不算大的客房被几个士兵把守,里面是那个女刺客。 她没死,江九亭下手极准,堪堪偏离了心脏。可毕竟贯穿胸膛,失血过多加窒息,能不能熬过今夜那就说不准了。 江九亭耐心地坐在几案前,李牧等不及了,遣郎中出去后便开始审问起榻上半昏半醒的女子。 “到底谁派你来的!为什么要刺杀公主!今日龙吟阁的粟特人是不是跟你一伙的!” 女子阖目不语,气息微弱但还是能听到她不屑的鼻音。 李牧怒了,想起今日自戕的粟特死士,恨不能把剑架在她脖子上。 但她不是粟特人。 江九亭见她意识尚且清醒,走到她身边,目光垂视,眼神比方才他手里的横刀还要冷,女子视线只一触便躲开了。 “别费心思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死都不会……” 她话没说完,江九亭突然俯身,在她惊愕中停顿一刹。 “你不必说了。”江九亭平静道,再都没瞥她一眼直接走出了房门。 “李牧,去龙吟阁请个人。” …… 容熙做梦都没想到,害她的人居然会是那个原主信任他不亚于自己兄长的卢尔斯! 听闻江九亭将他带回了驿馆,容熙顾不得才止住血的伤口,执意去了后院。 一见卢尔斯她立刻冲了上去,江九亭将她拦腰截住。 容熙也没想到自己会这般气愤,完全不受控制。她知道这是潜意识里原主的情绪,曾经的她一定很珍惜这个朋友,珍惜两人之间的情谊,所以才会如此失望。 “你为何要杀我!”容熙扒着江九亭的手臂喊道。 这一声触动了卢尔斯,一直跟江九亭插科打诨的他表情凝了下来,皱起的眉心在抉择,最后终于吐口了。 “我没想杀你。” “还要否认吗?”江九亭问道,目光扫向一侧榻上的女子。 他早就看出那女刺客并不是粟特死士而是波斯人,而且她身上还有种特殊的味道,和龙吟阁里卢尔斯身上的一模一样。 卢尔斯自知抵不过了,点了点头:“是,她是我身边的人,可我没让她杀你,是她自己擅作主张的。” 他无奈叹了口气,不再隐瞒。“……有人不想你入京,于是雇我杀你。我想只要你不出现在京都,应是能逃过这一劫。所以今日我‘灌醉’你,只是想留下你,暂时将你藏起来。不过江将军的出现打破了计划,但芙莱不知道,她大概是想帮我吧,所以才对你动手。” “哎,太冲动了。”卢尔斯无奈又惋惜地摇了摇头,瞟向了榻上气息奄奄的女子,女子已经说不出话了,双眼紧闭,一行绝望的泪从眼角流出。 “你真的没想过要杀我?”容熙追问。 “没有。” “那今日龙吟阁刺杀怎么解释!” 卢尔斯愣住。 “那事与我无关。”他解释,“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波斯和粟特的关系,我一个波斯人岂会找个粟特死士去杀人?而且还在自己的酒楼,我是怕别人不知道是我干的吗?容熙,我真的没想过杀你,以我们俩的关系我怎么会害。” “可你还是把我卖了。” 不管杀她还是留她,这场交易他都同意了。 容熙抓着江九亭的手下意识收紧,江九亭能感觉到她紧绷的情绪。她很气愤,也很伤心,为了原主。可看在江九亭的眼里,她为了卢尔斯。 他看了眼她肩头的伤,想劝她回去休息,可容熙哪还冷静得下来。 她还没去和亲呢,就一拨又一拨的人想要她的命,她到底是得罪了谁,这么容 不下她! 容熙不甘心,她扒着江九亭拦在她腰间的手,用力得伤口都渗血了,江九亭无奈,干脆手臂一环,将她提起安置在了胡椅上。 “要么回去,要么听话。” 他按住她,眼神锐利不容否定,看得容熙瞬间泄气,只得乖乖坐在那不动了。 安抚她后,江九亭转身直视卢尔斯,问出了容熙最想问的话。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卢尔斯也对视他,湛蓝的眼眸变得灰暗。“不知道。” “不知道你会同他交易?” “因为他能给我我想要的。” “什么?情报吗?”江九亭冷声反问,卢尔斯愣住。“这酒楼你可不止开在敦煌,各国的通都大邑都有你的生意。表面上你是为经商,可实际收集情报才是真吧。” 卢尔斯勾唇,笑意玩世不恭。“是,情报可比经商赚得多。” 江九亭也笑了。“你可是波斯王子,波斯国向来富庶,你缺的是钱吗?”他淡漠地摇了摇头,“不,你缺的不是钱,而是权,以及支撑你夺权的军队。” 真相被戳破,卢尔斯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冷漠得宛若换了个人。 “你,夺权?怎么会?”容熙简直不敢相信,“波斯王和王后那么宠爱你,还有你的兄长……” “宠爱?”卢尔斯挑眉看向容熙,“他们是宠我吗?他们不过是想把我当做废物来养。我有志向有能力,也有头脑,可我却只能做一个纨绔,他们连最低微的权利都不肯交于我,如此防备,是真的宠我吗?” 他苦笑一声。“容熙啊,你真以为我四处游历是自愿的?是他们不想我回波斯!” “如果我不是皇子身份,也许会有所作为,可就是因为这个身份,我被他们忌惮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混迹在商贾之间吃喝玩乐。我不甘心,我要按我自己的意愿活着,他们不是不想我参政吗?那我便夺权!” 他越说越激动,声线压抑得怕人。 容熙突然想到原著当中确实有过一段背景,波斯王子叛乱,波斯国久平不定险些被篡位,王子都死了好几个,波斯王无奈之下求助大魏,由江九亭坐镇才平了乱。 一个波斯王子竟让举国无措,想来不是果决狠辣便是城府极深之辈,谁能和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你们波斯如何作乱我不管,但牵扯大魏我便不能放任。” 江九亭站在他面前,端方挺拔,凛凛身姿透着摄人的威严。 “我相信你方才的话,以你和公主之间的交情也不会轻易出卖她,除非这个筹码太重了。如果没猜错,他给予你的应该是兵力上的支持吧,而有这个能力的也只有大魏。” 话到这,容熙不懂也懂了。 她以为只有奚人要她死,原来大魏也不想她活。 容熙想不通为什么,一刹间只觉自己像跌入了绝望的河,冷得窒息,头脑也越发地昏昏沉沉的。 江九亭察觉她脸色不大对,命人送她回去。 容熙没再坚持,起身离开,刚走到门口,卢尔斯唤了声:“容熙!” 容熙回首,他朝她一笑,仍是初见时的纯真烂漫。“对不起。” 可容熙确实冷颜相对,漠然地回了句:“你该道歉的不是我。” 15. 梦魇 容熙偏头看向奄奄一息的刺客,又看向卢尔斯。 看着卢尔斯惊讶的表情,容熙冷嗤一声,声音娇软却足够讽刺。“你当真以为我糊涂吗?你们两人身上味道一模一样,根本就不是普通的主仆关系,她是你的枕边人吧。 在龙吟阁时,你也许真的没想杀我,但出了龙吟阁,你就没想过要我活。你说她是冲动,可我回来不过两个时辰,她是如何做到摸底官驿连郎夫人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想来这筹划不是一日两日了,你敢说你全然不知吗?这是官驿,进得来出不去,此行就是赴死,你甚至也没想过要她活。你啊,连枕边人都豁得出去,何况是我?我们大家于你而言,不是棋子便是筹码,都是工具罢了。” 容熙步步上前,江九亭护在她身后,两人心照不宣对望一眼。 “至于我们两个的情谊,”容熙回眸继续道,“今日听将军一言我都懂了,你消息那么灵通,会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除了容家的人脉,我也是你常来龟兹的原因吧,你一直在把我当做同大魏交易的筹码。我猜想一下,你不杀我也不过是想将我利用到极致,囚禁我待日后做二次交易。” 其实容熙有那么点期待,期待自己的推测都是假的,哪怕有半分也好。可惜卢尔斯冷漠阴鸷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句句属实。 容熙不可怜自己,她可怜的是那个把他当做挚友的原主,他该道歉的是曾经的“容熙”。 “人不可貌相”果然没错。有的人面冷心热,可有的人脸上灿若朝阳,心却是无比暗黑。 这一刹她明白为何波斯王宁可宠着他也不肯重用他了,原著里他可是手刃几位兄长,疼他的手足至亲都不留情,何况是子民。 大概波斯王早就看透这个儿子的秉性了。 回到房间后,容熙再打不起精神来了,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累,心累。 她还没去和亲呢,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她的命,而且还不止一伙人。还以为这一世遇到江九亭会出现转机,谁料事件越来越复杂。现在不要说去和亲了,她怕是都未必能活着进京…… “公主可还好?” 毛淳不知道何时来了,见容熙无精打采的,他淡然一笑。“公主莫要担心,京都使已加急赶来,明日便会抵达敦煌,咱们尽早启程。” “我还以为毛使君是来安慰我的呢。”容熙盯着毛淳的眼睛,真摸不透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狐狸眼里到底藏着什么。不管他藏什么,她不想藏了。“毛使君,我便和您直说吧,我不会甘心和你入京的。” 毛淳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毛淳默契拒绝,“我的使命我是一定要完成的。” “可那么多人想要我的命,你确定你能把我安全送到京都?” “您遇害,是他们护卫不利;但您逃走,就是我的失职。” 容熙噎住,他还真是好算计啊。 “毛使君,其实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可清楚呢。” 毛淳眼神一亮,“哦?” 容熙点头,愤愤而言:“什么狗屁使命,其实你心里一点都不喜欢甚至抵触得很。你胸怀韬略有胆有魄,实乃将相之才,可却只能围着和亲转,要知道你可是不费大魏一兵一卒便拿下了龟兹的。” “什么时候?”毛淳诧异。 容熙恍然,那是前世的事。 “我是觉得若有此机会,你必办得到。”她找补了句,“您明明支持武力征伐,为何不索性站在主战派一方?今日刺杀,主谋定是他们。他们不就是不想我出现在京都,阻止这场和亲,你为何不助他们一臂之力,也实现您的报复呢?” “公主的意思是想让我杀了你?” 容熙气得直咬牙。“我是让你放了我!” 毛淳大笑起来,他当然知道她的小心思。 “公主聪慧,您说得对,有志之士哪个不想金戈铁马收复疆土,我也有壮志豪气。不过……”他伸手打断要开口的容熙,“也请公主也回答我几个问题。” 他捻着胡须,悠然道来:“我身为人臣,食皇家俸禄,却违背圣上旨意,你说这算不算不忠?” 容熙点点头。 “我做为奉使君,未能完成自己的使命,是不是不义?” 容熙皱眉,迟疑点头。 “因为我的失职,为双亲族人惹上祸端,是不是不孝?” 容熙明白了,也不点头了。 “那么不忠不义不孝之人,你又凭什么信任他?他又有何资格谈壮志豪情呢?” 容熙放弃了,她就知道自己说不过他的,魏帝让他当奉使君还真不算屈才。 “罢了罢了。”容熙泄气地摆摆手。她了解毛淳的脾气,他说到做到,一定不会让自己逃走的,那么接下来她的命运不是被暗杀就和亲,哪个都是死,不过早晚的事。 “这可能真的就是我的命吧。”容熙道了句,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毛淳都有些惊讶。 从他见到这小姑娘第一眼开始,毛淳就觉得她身上充满了生命力,看上去好似朵经不起风吹雨打的娇花,可实际上她就是株顽强的野草,拔不掉,烧不尽,总是能从石头缝里冒出头来。 然而此刻的她,眼里熠熠的光消失了,整个人黯淡得没了颜色,她要枯萎了…… “公主。”毛淳唤了声,“其实命运一直在你手里。” 他莫名道了句,容熙抬起眼皮。“使君这话何意?” 毛淳没回答,容熙想要追问,他只是摇了摇头便退了出去。 容熙目光追随他的背影,见他经过江九亭房间时脚步顿了一顿,之后便大步离开了。 他走了,而容熙的目光却还在那间房…… 江九亭从行军总管府回来时,已是入夜。 傍晚审过卢尔斯后,他便被薛是之请去了,到了才知是毛淳要宴请自己,一来谢他一路相护而且几次救公主于危难,二来是为明日分道扬镳提前饯别。 盛情难却,江九亭留下了。只是他没想到毛淳那家伙太能劝酒了,凭他那张嘴就合该是做使臣的料。 江九亭想着已到了房间门口,他刚想推门,却又不由得偏头看向了对面。 对面灯已熄,她应是睡了吧。 江九亭恍惚了会儿,随即推开了门。 然后就在迈进去的那一刹,他乍然愣住,抬起的脚悬在了半空。 幽暗的灯火下,厅堂正中的四方榻上好似伏了个人—— 他下意识摸刀,悄然靠近。 还没到跟前便瞧清了榻檐上垂下的缀了细碎花瓣的裙角,视线挑起,是熟悉的霞影纱衣,和一张安静得美如画卷的侧颜…… 是容熙。 江九亭一口气屏住。 莫不是自己喝醉了,出了幻觉? 江九亭定了定神,察觉那不是假后,便上前召唤她,却发现她睡着了。 她像只慵懒的小猫,枕着自己藕白的手臂酣甜睡着,一张小脸润如凝脂,漂亮的眼弯成一双月牙,长睫密如蝶翼,缀了雾气似的,水莹莹的。只是那双娇俏的唇瓣显得有些暗淡,气血不足,大抵是因为受伤的原因吧。 江九亭犹豫片刻,去后面拿了毯子,回来时发现小姑娘突然缩成了一团,眉心紧蹙,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一直在转,惊慌无措,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额间霎时布满细密的冷汗。 江九亭知道她是魇住了,想要安抚,可才一碰到她,她登时惊醒,吓得一股脑窜向了榻里,躲在了角落。 她惊恐万状,小脸汗涔涔的,几根青丝黏在脸颊,衬得她脸色苍白得让人心疼。 “公主?”江九亭极轻地唤了声。 面前人没有反应,他又唤了一声:“容熙?” 这一声终于把她魂叫了回来,她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了面前人后,一口气长长吐出,瘫在了榻上。 “做噩梦了?”江九亭问,顺手将毯子覆在她身上。 容熙平复了会儿,点点头。 她确实做噩梦了。 她又梦到自己在逃跑的路上,周遭阴森昏暗,茫无边际,像似走在地狱一般,直到一个带着黑色帽兜的人拦了她去路。那人高大,恐怖得像冥界鬼煞,抬手便朝她射了一箭。 箭直贯她左胸,她疼得撕心裂肺,挣扎着匍匐而逃。那人追了上来,她仰头望去,他手里握着的已不再是箭,而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刀,那把砍了她 无数次的刀。 她吓得魂飞魄散,随着一声惊叫,两个婢女突然出现挡住了她。她以为自己获救了,却不知从哪窜出了两匹恶狼直直扑了过来。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响起,容熙这才发现眼前人竟是四喜丸子!眼看着两人生生被那对恶狼撕碎,血红满目,残肢落了一地,容熙绝望得嚎啕大哭,而就在那两只狼涎着血红口水向她靠近时,江九亭把她惊醒了…… 好在醒了。 “喝点水压压惊。”江九亭递过只茶杯。 容熙接过来,见她还在抖,江九她托着她手直至她把水都喝了,随后又拿了块帕子,俯身擦了擦她额角的汗。 “梦到什么了?”他问。 容熙不敢再回忆,下意识闭上了眼。 “别怕,梦都是假的。”他安慰道,语气温柔得不像他。 要是假就好了。容熙抬起头看向他,见他神情凝重,觉得自己应是吓到他了,于是勉强一笑接过了帕子,“没关系,都习惯了。” 她话说得好不随意,可这随意背后要经历多少次折磨才能如此坦然,江九亭突然有点心疼。 “将军你怎么才回来?”容熙看了看外面,官驿廊灯已掌起,素白的灯笼映着半空弦月,虚虚实实。 这话瞬间将二人拉回现实,江九亭一个起身又恢复那疏离清冷的模样。 “毛使君设宴,邀秦总管和我。” “怪不得。”容熙了然道,“我听闻你审讯结束便来找你,见你不在就等了会儿,还以为你很快回来,竟是赴宴去了。”再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 “毛使君为何设宴?”她又问。 “为明日饯别。” 容熙悻悻地“哦”了声,一抬头,见他英气十足的脸上似乎透着微醺的红,好奇问:“你喝酒了?” 江九亭略显尴尬。“嗯,毛使君盛情难却。” 容熙浅笑点头。“怕是将军还要喝一杯了,我的盛情也到了。”她回首去看榻边的小几,小几上摆满了菜肴喝酒,只是菜都凉了。 “我让他们热一下。” “不必了。”江九亭拦住她。 容熙仰头,清澈的眼底瞬间浮上了失落。“也是,您刚赴宴回来定是吃不下了。那喝杯酒吧,我敬您一杯。” 她双手举杯,一边肩因受伤还塌着,江九亭不忍,接了过来。他刚把酒送到唇边,见榻上人明眸皎亮,满目期待地看着自己,这一幕好不熟悉,仿佛又回到了大漠帐中。 江九亭不经意地勾起抹笑来。“公主怕是有话要说吧。” “没有。” “真的没有?” 他垂眸看向她,挺拔的肩背威严矜贵,可细长的眼线却慵然挑起,映着眼下若隐若现的醺意,竟有种极致的魅惑感。 容熙不由得一怔,也有了醉意似的。“有……” 江九亭笑了。“你是想问卢尔斯的事吧。” 容熙点头,江九亭默默放下了那杯酒。“傍晚波斯使臣来交涉,他已经被带走了。” 果然和容熙想得一样,卢尔斯就是闯下天大的祸,波斯王也会给他兜着。 “那将军可问出主使是谁了?” 江九亭看着她,清明的眼底,潮汐几起几落。“没有。” 容熙看出了他眼中的迟疑。“将军是有什么瞒着我?其实您不说我也知道,皇帝还要让我去和亲呢,自然不会要我死,那有动机的就剩下朝廷的主战派了,他们想除掉我,以此斩断和亲之事。” 他们当真很有“决心”啊,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骨气,可这骨气不该拿旁人的性命来成全。她不是什么可供取舍的玉璧,她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名。先前她对以江九亭为首的主战派尚心存几分好感,此刻细想,原来众人骨子都是一般的冷硬狠心。 容熙失神地攥着酒杯,用力得纤细的骨节都要从白皙的皮肤下崩出来了。江九亭知道她那执拗劲又上来了,去抽那酒杯,可她攥得太紧根本抽不出来,冰凉凉的小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有种不甘心的生命力。 江九亭无奈松开手,却被她一把抓了住,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嫣然笑了。 “将军,陪我出去走走吧。” 16. 夜游 容熙坐在街边,吃着甜甜的酪樱桃心里好不畅快。 她目光扫着不远处站着的江九亭,他正提着两个玉兔莲花灯,霸气横刀上叮叮当当地挂满了各种小物件,有不同颜色的水晶坠子、石绿手钏、玛瑙璎珞,还有装着不同香料的香囊,各种香味混在一起缭绕鼻息,惹得他直打喷嚏。 容熙偷笑,指了指身边的小凳示意他坐下。江九亭睨了她一眼,犹豫片刻后还是深吸口气走了过来。 江九亭真后悔带她出来,他原瞧她今日受了惊吓又被梦魇住,故而答应随她出来散散心,结果一到街上她换了个人似的,不停地买买买,跟个散财童子一般,可倒是看出她容家大小姐的财气了。 而且他都怀疑她是不是强迫症,每一款东西,只要有不同的颜色或材质或尺寸,她必要买全,有公必有母,能成双绝对不拿单数,吃个酪樱桃还因为是单数非掏钱让老板加一个,人家不肯坏规矩,她便挑出一个放在给他点的那碟里。 但若提这个容熙也不服了,大家不过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她有强迫症,他就没洁癖了?刚刚好心给他点了一份,他非说店家用手指抹了酪樱桃上的蔗浆,说什么也不肯尝一口,嫌弃得店家直朝他翻白眼。 按理说战场上沙卷砾扬,汗血飞溅,环境不必这恶劣多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难不成他不吃容家的手撕烤肉,就是因为这个? 江九亭走过来并没坐下,催了句:“快点吃,吃完赶紧回去吧。” 容熙撇撇嘴,望着热闹的街市摇了摇头。“不回,好不容易有机会逛一逛,不想就这么回去,我还没玩够呢。”说着,她又唤老板再做两份。 “以后再玩。” “我还有以后吗?”她突然道了句,仰头直视江九亭,那层熟悉的绝望感涌上来,化作唇边苦笑,笑得好不心酸。“一入京我便再无自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也清楚,你知道我去往奚地后会是什么下场,便是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留在了奚地,可那山寒水冷的蛮荒之地,再想见这般的盛世繁华,怕只能在梦里了。” 江九亭沉默了。难得今晚的轻松快活,他不想她又被那忧忡侵扰。 “对了,我还有个事想问将军。”容熙吃着樱桃又道,“在龙吟阁时,你说了句‘你若真觉得嫁人可行……’后面是什么?” 江九亭愣住,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容熙眼神亮了。“莫不是……你同意娶我了?” “不是。”江九亭脱口否认。 见他回答得如此坚定,容熙哼了哼声。“那是什么?” 江九亭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说着,见容熙的酪樱桃快吃完了,他将自己的那碟也推了过去。 容熙没有继续追问,看着那碟樱桃,想起方才他说店家的手抹了樱桃上的蔗浆,尴尬笑笑,也不想吃了,又推了回去。“谢谢将军哈,我吃饱了。” 江九亭疑惑地回头看了眼店家。 容熙“哦”了声:“那两份是点给四喜丸子的。” 江九亭淡笑点点头,又指了指她唇边。 容熙没懂。 “蔗浆。”他道。 “哦。”容熙反应过来,忙拿起帕子擦了擦。“好了?” “还有。”江九亭回应。 容熙又擦,可蔗浆冷却后凝在了肌肤上,差了那么一点点怎么都擦不净,江九亭索性伸指去抹。恰在此时,容熙也本能地去舔那点甜渍,小舌尖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探来的指尖。 温软一触,电流顺着指尖窜来,激得江九亭心头一颤,倏然收回了手。 容熙也愣了,双唇下意识抿起,耳尖飞快地烧起了薄红。 这可是怪了事了,当初江九亭把她压在榻上,她都能脸不红心不跳,然方才那一刹,她心竟噗通了下。 然那感觉顷刻便去了,她听到耳边有人道了句:“好体贴的郎君啊!” 容熙偏头看去,是个衣着质朴的妇人,她大概三十上下,提了个宽边的篮子,上面插了各式各样的蝴蝶花钿和古朴发簪,篮子里还有像似骨雕的小饰物。 “哟,这么俊俏的小娘子,不怪郎君体贴。”妇人瞄着容熙笑盈盈道,顺手把篮子往前送了送,“郎君给夫人买个花钿吧,这么标致的夫人,不打扮可惜了。” 江九亭敛容,沉声解释:“她不是……”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容熙扫着篮子里的物件,打断了江九亭的话。“倒是这蝴蝶花钿活灵活现的。” “夫人您真有眼光,我这蛱蝶花钿可都是真蝶做的,有西域绢粉蝶,瑜蛱蝶……还有这只媚蝶,别看它小,这可是我男人长途跋涉从岭南带回来的,珍贵得很呢。据说岭南的姑娘都喜欢带它,说是带上它便可得男子怜爱,可灵着呢。”说着,她眼神递向了江九亭,直接摘下一只插在了容熙发间。 容熙爱珠翠但不喜带,她素净利落的发髻间突然多了抹明黄点缀,本就俊俏的人更靓了,明艳得连那蛱蝶都矜贵起来。 妇人啧啧称赞,容熙也笑盈盈仰起头,弯眉打趣问:“郎君,好看吗?” 江九亭本欲点头,可听到她唤自己什么后,板着脸的脸愣是连个波澜都没有。 容熙就是喜欢他这不识逗的样子。她忍笑对着夫人努努嘴,故作失望地摘了下来:“看来不灵啊,我家郎君不喜欢呢!” 妇人也是没见过这么没情调的郎君了,这么千娇百媚的夫人都不满足,若不是瞧他也丰神俊朗,她真要揶揄几句了。 “瞧这样,小两口莫不是闹脾气了?”妇人笑问。 “嗯。”容熙点了点头,继续演。江九亭瞧不下去了,阴着脸干脆扭头不看她了。 这一扭头,妇人更确定了,鬼鬼祟祟地伏在了容熙耳边悄悄问了句什么。 容熙惊讶地看着她,终于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妇人可不管了,出来一晚上也没开张,好不容易撞见两个一眼富贵相的,说什么也不能放走。她又拔出个牙白的簪子,喊道:“我这簪子灵!这可是马骨做的,西域大宛驹的骨,都是阳刚雄健的公天马,若男子佩带,聚血气补元阳,定保夜夜雄风不衰。” 这下连江九亭都猜到她刚刚问的什么了,凌厉的下颌线都快崩断了,他瞪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容熙,他咬牙低嘶了句:“我不是他郎君!” “啊,不是不是!”妇人眨着眼,瞟了眼四周,一副“我懂”的表情,压低了声音,“不提了,不提了。” 她说不提了,可又摸出了个骨雕的玲珑小香囊,塞进容熙手里,小声道:“这个是真灵,只要夜里放在床边,它……” “好好好。”容熙敷衍地打断了妇人。此刻,街对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喧闹的锣鼓声,伴着阵阵的喝彩,吸引了容熙的注意,眼看对面人越来越多,她好奇地想去看看。 可妇人哪甘心啊,趁她没起身,又把那蝴蝶花钿插回了她头上,念叨起来。 “好好好,我买。”容熙去掏钱,钱都用光了,她随手掏出了颗金豆子递给了妇人。“我买你个辛苦行吧。”她莞尔,随即便奔着人群去了。 妇人看出她有财,但没想到这么豪气,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直到发现江九亭正盯着她。 此刻的江九亭已经退了窘色,他神情肃穆,一身凛然清寒的气度自带威严,尤其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只是静静看来,便叫人心头莫名一颤。妇人一个激灵回过神,攥着金豆子逃似地一溜烟跑了。 直到人跑没影了,江九亭收回视线,跟上了容熙。 众人围着的是一座高台,锣鼓丝竹声就是从里面传来的。那高台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也不知道到底在表演什么,喝彩声连连不断。 大家越是喝彩,容熙越是着急,几个大汉堵在她面前像堵墙,她跳起脚想从他们肩头 往里看,结果还是人头。她想往里挤,前面两个大汉跟个结界兽似的,竟插不进去一点缝,撞到她肩伤都疼了。 又是一阵喝彩轰然炸开,人群里掌声四起,一浪叠着一浪,惊叹声不断。 容熙心痒得不得了,正记得团团转时,一直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还没待她反应过来,她脚已离地,整个人被举了起来。 她猜到是谁了,一回头,便看见江九亭一手提着灯笼和挂满了小物件的剑,一手环着她腰将她托起。他清隽冷素的脸上挂着丝无可奈何,可手却稳稳的,臂膀坚实,自带让人安心的力量。 “谢谢郎君!”容熙眉眼一弯,粲然嬉笑。 江九亭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容熙赶紧撇嘴扭过了头。 原来是胡人杂耍,此刻正上演着“飞刃美姬”。 一个身着艳丽舞衣的漂亮胡姬双臂伸展着,被绑在了高大的木板前,沿着她窈窕的腰身,左右木板上各插了几把飞刀。而几步之外,一个胡人男子正在原地转圈,随着他突然站定,一柄飞刀破空而出,大伙视线还没跟上,只听“笃”地一声,那飞刀擦着胡姬的舞衣边缘,钉在了离她腰间寸许间。那力量之大,震得胡姬腰间的银铃发出微弱的脆响,接着这脆响便淹没在了众人爆发的喝彩声中。 容熙还是第一次亲身感受飞刀杂技,也跟着激动地拍起手来。 胡人男子得意地绕场一圈,在众人的叫好中掌心一翻,又亮出了两把飞镖。寒光乍现,众人屏息,接着“笃笃”两声连续炸响,双镖左右分射,精准地钉在了胡姬双耳旁——镖尾震颤,一缕乌黑的发丝断落,悠悠飘坠在了胡姬白皙的肩头。 人群先是死寂一瞬,随即如山呼海啸般炸开震天喝彩。 可是容熙笑不出来了。刚刚飞镖落下的那刻,她才看清胡姬的神情,那么漂亮的姑娘被吓得双眼紧闭脸色煞白,茂密的长睫剧烈颤栗,两颗泪珠死死悬在眼尾不敢落下,像她绷紧的身体,任凭被恐惧淹溺也不敢动弹半分。 这怎么可能不怕呢,每一把刀都是悬在头顶的生死劫,她整条命都握在了掷刀人的手里,只要偏一点点,一点点,她便再没有睁眼的机会了。 而容熙也看出来了,那些男人亢奋地欢呼,也不仅仅是为精妙的飞刀,他们更爱看美艳的女子深陷绝境时,那隐忍破碎的模样。无助的眼神,咬紧的牙关,颤抖的唇……那些脆弱的表情都让他们得到了一种心理上的满足。 容熙知道这种戏班子里的女孩都是打小被卖进来的,命运捏在人家手里,根本没有自由可言。她就像她头顶上被射中的苹果,都是被利用被赏玩的物件罢了。 容熙看得失神,不知为何,她越看那女孩越像自己,眉眼像,神情像,处境像,命运像,处处都像……那不就是自己吗! 啪地一声鞭响,将容熙的神思抽了回来。 只见那掷刀的胡人不知何时拿了条黝黑的长鞭,随着他鞭声一响,胡姬头顶的那把飞刀被卷了回来。 胡姬吓得咬紧了唇,她头上璎珞帽都打飞了,而下一个目标正是她耳侧的飞镖。 飞镖离头那么近,甩鞭的力气但凡差一点,随着飞镖一起掉落的就是她的耳朵了,若再偏一点,她那只琥珀般的漂亮眼睛也不必要了…… 容熙越想越害怕,急不可耐地拍着江九亭,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江九亭诧异。“不想看了?”他放下她问。 容熙没应声,小鼻子喘着粗气掰开他手。 “怎么了?”江九亭追问。 容熙没听到似的,方才还挤不进去的小姑娘,这会儿滑得像条鱼,七扭八扭就钻进了人群里。看着她灵巧的模样,江九亭都怀疑她刚刚是不是故意的。 江九亭赶紧跟上她,挤得刀上的手钏掉了也顾不得捡。直到看见那抹倩影停在了高台之前,仰着头清甜的嗓音蛮横蛮横地喊了句: “我要买了她!” 17. 浮烟幻境 胡人男子刚要甩出鞭子,便听台下有人喊了声。他循声望去,一眼便瞄到了人群里的容熙。 “你是班主?”容熙开口问。 男子点点头,诧异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要买了她!” 班主愣了下,随即仰头大笑,引得周围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班主笑够了,见容熙还在等他回复,便谑笑问:“你为何要买她?” “这你不必管,开价便是。” “小娘子好大的口气呀!”班主哼了声,随即发现什么似的,看看胡姬,又看看她,笑道:“别说,你们俩还真有点像呢!” 众人也跟着好奇地打量起来,七嘴八舌地说像,几个男子逗弄她,说她莫不是胡姬失散的姐妹。还有人说班主,干脆把她也买下了,组个双姝岂不更吸引人。 班主笑着蹲下身,细细端详。这姑娘和胡姬是像,不过五官更偏清丽精巧,多了些东方的温婉神韵,一双眸子凝睇含情,淡淡一瞥,便勾得人心尖发颤。她若是站在台上,保管比胡姬还要红火。 “你若把她买走,叫我往后的生意如何做?她可是我班子里的摇钱树啊!” “我说了,你要多少,开价便是。”容熙爽快道,爽快得让木板上的胡姬眸子骤然一亮,惶恐的眼底陡地燃起一丝期待。 班主佻薄一笑,用鞭子敲了敲手心。“钱好说,只是今儿的戏才开场,我不能撂这……” “今夜的损失,我也赔。”容熙淡定地回了句。 班主闻言一愣,登时生出了几分狐疑。他上下扫视着眼前人,小姑娘容颜殊胜,气质清绝,确实不像寻常的市井女子。只是这衣裳太过素净,发髻间珠翠不点就算了,还插了只西域随处可见的豆粉蝶,这玩意都是穷人家买不起首饰才带的。 “可以,”班主起身,俯视着她轻蔑地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 周遭陡然一静,有人刚要说他漫天要价,便听容熙应了声:“好。” 班主眯着眼睛,又补了两个字:“黄金。” 这回连胡姬都愣住了,大伙也看出班主就是存心逗弄小姑娘,哄笑起来,一个个伸着脖子看容熙如何下不来台。 可小姑娘眼皮都没眨,再度应声:“好。” 班主神色一僵,错愕问:“你当真?” “当真。”容熙直视班主,坦然道,“只不过此刻我身上未带现钱,你先将人放下来,随我回去取钱。” 班主脸色一黑,当即冷哼了声。他终于明白了,这姑娘就是来找茬的。 今儿是他班子最火的一晚,台下人挤人,铜板银角子雨一样地往台上扔,定赚个盆满钵满。可她倒好,竟让他就此停戏,还跟她回去取钱?半路她再将他甩了,今儿这场戏白搭不说,还得落个天大的笑话。 “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敢来消遣我?滚一边去,别误了我做生意! 班主朝着容熙甩了一鞭子,长鞭破风,直朝容熙肩头扑去。 容熙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却被后面看热闹的人堵住了去路。 眼看鞭梢就要扫到她衣衫了,斜里伸来一只修长的手,五指一收,稳稳地攥住了鞭身。那鞭子余势未消,绕着他手掌缠了两圈,绷得笔直,再进不得分毫。 是江九亭。 他静静地立在那,颀长挺拔,一袭玄色窄袖长袍在灯火下衬得他像夜色中淬出的寒刃,看得人心头一凛。 班主傻眼了。这条鞭子是他花重金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异种牛皮所制,又浸过秘药,坚韧无比,曾抽断过碗粗的木桩,也劈开过三尺厚的青石,如今竟被眼前人徒手接住。他拽了拽,鞭子纹丝不动,对方连身形都没晃一晃。 班主不由得打量起他来,只见他眉目极深,鼻峰挺直,利落的唇线舒展,明明没有表情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班主又惊又不服,暗暗运力,使劲扽了下鞭子,恰时对面人撒手,他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好不狼狈。 江九亭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转向了容熙。 “天晚了,回去吧。” 容熙点点头,又朝台上望去,只见凶神恶煞的班主一跃而起,手腕猛地一抖,长鞭带着风声朝江九亭背后直扑而去。 “小心!”容熙脱口喊道。 几乎就在她喊出声的同时,江九亭头都没回,腰间的横刀“锵”地一声出鞘,反手朝后利落一挥,随着寒芒闪过,那条能断青石的长鞭当场断成两截,断鞭截面擦着他肩头掉落,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全场一片死寂。 百姓们都看呆了,班主僵在原地,脸色发白。他认出这是军中的横刀,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你赔我鞭子!”班主硬着头皮喊了声。 江九亭收刀入鞘,缓缓转过身来,清冷的目光扫了眼地上的断鞭,又看向了班主。明明他在台下,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你挥鞭伤人在先,咎由自取,何来赔偿。” 班主被他堵住,气焰当时矮了半截,可当众丢了这么大的面子,心里依旧憋屈。“反正你不能走,你们搅了我的场子,得赔。” “好。”容熙抢先应了声,她抬手从颈间摘下了一块玉。 那玉通体莹白,隐隐泛着层温润的流光,仿佛月华凝在其中。玉面雕着朵八瓣莲,莲心处一点金芒,在灯火下折出细碎的光晕。 容熙将它托在掌心。“这玉买她,加上赔你鞭子,足够了吧。” 台下有识货的认出来了,那是西域于阗的稀世古玉,皇室专有,莫说买个胡姬包个场子,就是包下整个龙吟阁也绰绰有余了。 江九亭眉心微皱,低声劝:“这玉太贵重了。”他记得她说过,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再贵,贵的过人命吗?”容熙平静道,她抬眸看向江九亭,澄澈的目光冷静又坚定。“能用一块玉换条命,何尝不是她的幸运呢。” 江九亭心微微一恸,他知道她这话说得不只是胡姬。方才还 而台上的胡姬激动得浑身颤抖,琥珀色的双眼死死盯着容熙。自她被卖给班主,日日过得生不如死,白天要给他当靶子,在飞刀前胆战心惊,夜里还要成为他发泄、兽、欲的工具,被他百般凌辱,稍有不慎就要挨打。更要命的,她还得忍受班主妻子的妒恨磋磨,早熬不下去了。 “姑娘,救救我!” “闭嘴!”班主转头呵斥一声,然再回头,脸上却多了份客气。 没想到这两人还真有点底子。他视线贪婪地瞄着那玉,心里早乐开了花。玉,他想要,可面子也不能丢。这么多人看着呢,就这么算了,岂不让人瞧轻了?往后在这地界还怎么混?他不甘心。 “想带她走可以,你上台替我演完下一场,演完,人就归你。” “可以。”容熙一口应下。 “容熙。”江九亭低声轻唤,警告地摇摇头。 容熙知道他顾虑,浅浅一笑,又是方才那副调皮的模样了。“郎君放心,没事的。我的命啊,哪一日不比这凶险,这点场面算得了什么。就算他想借机 报复,不是还有你在吗。何况他也不敢了,方才的苦头还没吃够?这玉他不想要了?他呀,无非是觉得丢了面子,想让我出出丑,找回场子罢了。” “再说,出丑就出丑,我脸皮厚着呢。”她朝着江九亭眨了眨眼,莹莹明眸里漾着点狡黠的光,“既然出来了那就玩个痛快,最后谁出丑,还不一定呢。” 江九亭还欲拉她,她却按了按他手臂,落落大方地踏上了木台。 下一场是“浮烟幻境”,台下灯火渐暗,台上却亮起了各色琉璃灯盏,将一方木台照得流光溢彩。乐曲响起,是西域的胡璇调子,急促的鼓点伴着婉转的琵琶,像沙漠里的风,热而野。 胡姬已从木板上下来,赤足踏上了台,腰肢一拧,裙摆旋开,像一朵绽放的沙漠玫瑰。她旋转得又快又稳,双臂舒展,腰间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叮作响,足尖点在台面上,如同雨打芭蕉。 一旁的容熙也动了起来。她本就会舞,原主这副身子骨更是天生的舞胚子,骨子里的韵律被唤醒,她渐渐融进了乐曲,翩然起舞,身姿轻盈,热烈中别有一番东方的婉约清绝。 江九亭第一次见到这样鲜活的她,周遭所有喧嚣仿佛都消失了,眼里只剩下她一人。 容熙也好久没有这样畅快过了,她跳得兴起,唇角噙笑地朝台下望去,一眼撞上了江九亭的目光。 江九亭心猛地一跳,像柄钝器不轻不重地敲在胸口,他下意识攥了攥拳,喉结滚了下。 乐曲继续流淌,班主踏着鼓点上了台。他换了身宽大的白色袍衫,头戴仙人面具,绕着容熙和胡姬跳舞,每每宽袖甩开,便有一团彩烟腾起——红的像霞,蓝的像湖,紫的像暮色,绿的像春山。烟雾在灯火下氤氲流转,台上霎时如坠仙境。 鼓点骤然一急,班主朝胡姬挥手,一团烟雾凭空炸开,将胡姬吞没。烟雾散尽,原地空空如也。 众人正惊疑间,台侧忽然响起清亮的歌声,胡姬竟从舞台另一侧飘然而出,跳着胡旋舞重回台中。 台下掌声雷动。 班主又开始绕着容熙转动,袖中的烟雾不断喷涌,将她围在其间。江九亭不知为何,心里忽地涌起股不安来。 “嘭——” 一团艳丽的烟雾炸开,将容熙裹了进去。江九亭瞳孔骤缩,脚下不自觉地朝前迈了一步。 烟雾散去。容熙竟还站在原地,裙摆都没乱。她微微抬着下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班主。 台下哄堂大笑。 幻术落空,班主脸上一阵发烫,耳根都红了,他窘迫地朝后退了两步,猛地又一甩袖,一团烟雾喷出。这团烟雾更浓更密,像化不开的浓墨,将容熙的身影彻底吞没。 江九亭的心猛地一沉。 烟雾散尽,台上空空荡荡。 江九亭的手已握住了刀柄,指节发白。然而下一瞬,台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他循声望去,只见容熙不知何时已绕到了班主身后,手指轻轻地点了点班主的肩。 班主猛地回头,吓得连退三步,差点跌下台去。惹得容熙也吃了一惊。 台下笑成一片,班主脸上挂不住了。他恼羞成怒,连连挥袖,两团五彩烟雾接连炸开,浓稠的烟雾瞬间笼罩了大半个戏台,连胡姬也被裹了进去。 烟雾弥漫到台下,江九亭抬袖挥了挥,目光紧紧锁着那团五色交织的烟雾,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烟雾终于散去,而戏台之上,只剩下胡姬孤零零站在那,一脸茫然。 容熙,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