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生子变强?抢娶徐妙云!》 第1章 实在不厚道 大明洪武五年,应天府上元县。 一座气派大宅里正办着喜事。司仪一声“礼成”,婚事就算办妥了。 入夜,朱纯往新房走,脸上透着几分古怪,低声自语: “那个天上掉下来的皇帝爹,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 朱纯是当朝布衣天子朱元璋的儿子……说难听点,就是外头养的私生子。 而朱纯的魂魄,是从几百年后来的。 刚晓得自己竟是洪武皇帝的儿子时,朱纯也曾激动过。 可后来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没名没分、养在外头、不受待见,连皇帝面都没见过的私生子后, 朱纯彻底没了脾气。 就在他打算躺平,当个逍遥闲人时, 竟意外开启了“生子变强系统”! 这系统什么意思? 就是多娶媳妇、多生孩子,就能拿到五花八门的奖励。 朱纯心头一喜,正准备靠着吃软饭走上人生巅峰,顺便打打老朱的脸时, 正巧,朱元璋也要给他选妃。 老朱的意思是:成亲之后,就离开应天,去富庶的“泉州”就藩。 朱纯先是一怔,随即吐槽:“这是嫌我碍眼了啊……” 不过抱怨归抱怨,他倒也坦然接受了。 说起来,他不但不觉得丧气,反而有点暗喜。 有了系统加持,朱纯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私生子了。 尤其是在这个年代,朱纯大可以不停地娶妻纳妾、开枝散叶, 然后领取各种奖励,一步步登上顶峰,顺便打脸那个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爹。 熟读史书的朱纯很清楚,应天府可不是什么安稳地方,加上他自己也想低调发育, 那么,远离京师、靠海又富庶的泉州,再合适不过。 所以朱纯答应得特别爽快。 这反应连朱元璋知道后都有点意外,不过他也只是笑笑,没多理会。 于是,就有了今晚这场婚事。 朱纯双手枕在脑后,望了望水一般的月光,轻声自语。 “明天就动身吧……” 话音刚落,系统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叮!成功娶妻,获得天赋奖励:魅力四射、金刚之躯!】 【注:宿主融合奖励后,自带魅力光环。】 朱纯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朱纯心中默念“融合”,刹那间,一股舒畅淋漓之感从灵魂深处涌向全身。 他原本就俊朗的容貌更添几分飘逸,修长的身姿愈发挺拔。 深邃的眼眸开合之间,仿佛有星辰闪烁。 朱纯嘴角微扬,推开了婚房的房门。 新娘家世不算显赫,是京城一位千户将领的女儿。 容貌清秀,气质温婉,名叫林音。 是个容易害羞的姑娘。 朱纯也能理解,毕竟自己身份是私生子,想娶公侯勋贵之女,无异于痴人说梦。 若是寻常女子,他那便宜老爹朱元璋又觉得拿不出手。 千户将领不高不低,正合适。 朱纯并不在意,既然成了自己的妻子,就该好好对待。 关上房门,掀起红盖头,一切顺理成章。 第二天,朱纯就带着妻子林音离开了应天府上元县。 一路朝福建泉州而去。 一出应天府,朱纯如鸟归山林、鱼入大海。 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脚步也愈发轻快。 …… 与此同时,京城,武英殿内。 身穿金黄龙袍、面容威严、目光炯炯的洪武皇帝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 贴身太监刘和躬身近前禀报: “陛下,纯王殿下已成婚,次日便离开应天府,前往泉州。” 说完,刘和低眉垂目,静候朱元璋回应。 朱元璋闻言,略带惊讶地“哦”了一声,随即挑起眉: “他没抱怨?” “没有。”刘和摇头。 “呵,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朱元璋嘴角一扬,轻笑一声。 沉吟片刻,他又道: “传话给泉州布政使……纯王毕竟是咱的儿子,别亏待他。” “另外,纯王不掌兵权,让他安稳过日子就行。” “是。”刘和抬眼看了看朱元璋,似乎有话,却未说出口。 朱元璋板着脸继续批阅奏章,头也不抬地吐出个字:“讲!” 刘和扑通跪倒,小心翼翼地问:“皇上……真不打算见见纯王殿下?” 朱元璋笔尖一顿,凌厉的目光扫过去:“保他衣食无忧便够!见面作甚?平添麻烦!” 刘和吓得汗湿衣背,躬身退出殿外。 暗地里摇头:说到底,皇上还是嫌弃那孩子的出身…… 待刘和离去,朱元璋忽觉心浮气躁。他踱至殿门前,负手遥望南方,仿佛要望穿千里之外的泉州。 良久,他轻声自语:“许他荣华富贵,也算还了旧日情分。” 朱元璋沉吟片刻,朝外吩咐:“传二虎。” 不过半盏茶工夫,贴身侍卫二虎**而来。领命后匆匆离去——此番既要护纯王周全,亦需暗中监视。 朝中知晓朱纯存在者寥寥,二虎恰是其中之一。此子乃朱元璋当年混迹风月场所所生,十余岁方认祖归宗。 既无自幼教养之情,生母身份又上不得台面,朱元璋这般安排,二虎心下了然。 泉州城乃闽地繁华之所在,虽实施海禁,港口依旧商船云集。 朱纯携新妇林音并两名仆从乘船南下,不出五日已抵达泉州。城中有御赐纯王府邸,单从这随意赐名便知圣心淡漠——未按宗室字辈,未合五行卦象。 朱纯倒不以为意,前世今生皆唤此名,反倒自在。 看着林音像只欢雀满院穿梭,朱纯暗自筹谋: 首要当广纳美眷,开枝散叶,借系统之力成就无上伟业; 其次须韬光养晦,培植势力。他既不愿做那君心难测的俎上鱼肉,更不想成为朱允炆削藩的祭旗之人,或是朱棣夺嫡的垫脚石。 来到这个时代,还带着系统,朱纯就算不当大明的皇帝, 也要做海上霸主,称霸全世界! 有系统在手,朱纯很有信心从海洋开始崛起。 虽然他也想躺平享受,可前提是自己得有足够实力应对各种危险。 再说了,朱纯还得赚钱养家。 将来,他会有很多妃子、妾室,还有一大堆孩子, 这些都得靠他来养。 所以开拓海外市场就成了朱纯的目标。 大明内陆他不敢碰,怕被朱元璋砍头, 海外就成了他疯狂赚钱、积累资本的好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朱纯一听说要来泉州就藩,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泉州靠海,和现在的荒岛东藩只隔一道海峡。 朱纯的目标,一直都是东藩岛。 那里才适合做他的老巢和大本营, 泉州,不过是个跳板罢了。 于是,这就引出朱纯的第三个计划: 拿下东藩岛。 赶走岛上的倭寇和海盗。 现在东藩岛还没被大明收复,朝廷也不重视, 只在澎湖列岛设了一个巡检司,真正的东藩岛根本没人管。 大明实在派不出更多水军去**, 就让这块宝地一直荒着。 简单来说,朱纯的计划就是: 多娶妻妾多生娃——拿奖励——打下东藩岛——发展势力——称霸海洋——称霸世界! 简单定好计划,朱纯放下笔墨,转头看向清纯可爱的媳妇林音。 林音见夫君看过来,脸颊一下子红了, 一脸娇羞。 实在是自家夫君长得太好看了, 而且朱纯身上总有种魅力吸引着她, 每次和他对视,她都忍不住陷进去。 加上朱纯面容俊朗、身材挺拔、臂膀有力, 和他在一起特别有安全感。 短短几天,林音就觉得自己找到了梦中的如意郎君, 对朱纯痴迷得不得了。 朱纯轻轻托起林音的下巴,低声笑道: “王妃,我们休息吧。” “嗯……”林音小声应着,点了点头。 一夜过去。 第二天,朱纯告诉林音,他要纳妾。 林音举手同意—— 她一个人实在招架不住朱纯…… 于是朱纯到泉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纳妾。 泉州布政使知道后,心里直摇头: 真是个没出息的皇子…… 好色贪财,怪不得陛下那样交代我。 随后,朱纯就娶了个小老婆。 这姑娘是泉州底下某个县令的闺女,模样生得也挺俊俏。 消息很快传到了应天府。 朱元璋知道后,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但终究没多说什么,既然朱纯自己喜欢,那就随他去吧。 反正本来也打算让这孩子一生富贵的,纳个妾就纳个妾吧。 过了两个月。 朱纯把两位夫人叫到跟前,告诉她们:本王打算再纳一房。 两位夫人一听,连忙点头答应。 于是这回,朱纯娶的是府里的一个丫鬟。 这姑娘长得乖巧可人,姿色自然不必多说。 消息传到泉州布政使耳朵里,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还不到一个月……又要纳妾? 这……果然是纨绔皇子才会做出来的事。 同一时间,京城的朱元璋得知后,整张脸黑得像锅底,差点就要骂出声…… 但最后,他还是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准了。 就这样,朱纯就藩两个月,就纳了两房妾室。 这消息在朝中小范围传开,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 大家都说:老朱家真是人才辈出啊! “老三,那个朱纯可真行啊,才两个月就纳了三次妾……啧啧!” 大本堂里,秦王朱樉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对着晋王朱棡啧啧称奇。 晋王朱棡也有点无语,摇了摇头: “随他去吧……朱纯的母亲出身不高,他自己又是在宫外长大的,父皇本来就不怎么喜欢他…… 许他一生富贵,也算对得起他姓朱了。纳妾就纳吧!” 朱樉听了点点头:“说得也是。” 接着又说:“反正不是咱们一母同胞的兄弟,也不像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朱纯……呵呵,不是一路人。” 晋王朱棡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与此同时,慈宁宫里。 马皇后眼神古怪地盯着朱元璋看。 朱元璋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无奈道:“妹子,你看够了没?” 马秀英轻轻咳了一声,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重八,那孩子随你……” “噗——”朱元璋一口茶喷了出来,差点呛到,一脸哭笑不得: “妹子,你可别瞎说……那混账哪点像我了?” 说着,他没好气地补了一句: “小小年纪就沉迷酒色……真是把咱的脸都丢尽了!” “呵呵!”马皇后冷笑一声,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你这种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人,还好意思说别人。” “你……” 朱元璋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马皇后却不以为意:“难道我说错了?” “那孩子的娘,出身是低微了些,可后来不是已经赎身从良了吗? 你倒好,**快活之后,拍拍屁股就走,哪里知道人家是怎么把孩子拉扯大的? 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冷眼??” 马皇后说的是朱纯的母亲。 朱纯的母亲,以前确实是风尘女子。 但后来她为自己赎了身,成了良家女子。 遇到朱元璋的时候,她早已是清清白白的民女。 当年朱元璋贪恋她的美貌,一时动情,事后却一走了之。 实在不厚道。 至少从朱纯母亲的角度看,朱元璋这事做得不地道。 马皇后心肠软,如今又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自然要替朱纯的母亲说几句话。 朱元璋心里却越来越憋屈,当初那不过是一时意外罢了…… 他摇头叹了口气,嘴里低声嘟囔: “咱知道……咱这不是许她儿子一辈子荣华富贵了吗?” “难道不是你儿子?”马皇后气得直发笑。 朱元璋一时语塞。 “好好好,是咱对不起他们母子……可这也不是他沉迷酒色的理由吧?” 朱元璋先是无奈认错,随即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咱不指望他有多大出息,可至少也该做个正直的人,懂得礼节,明白仁义吧……” “他朱纯倒好,短短两个月就纳了两个妾……真是色迷心窍,无可救药!” 马皇后眯起了眼睛。 朱元璋见状,起身就溜——他家妹子这是要动手砍人了。 …… 京城里发生的这些事,朱纯并不知情。 此时他正心满意足地接收着各种奖励。 上个月第一次纳妾,朱纯得到了: 【十名护卫、十瓶强身锻体丹、一把**、魅力加一、气质加一、身体素质加一!】 而这个月纳妾,他获得的奖励是: 【二十名护卫、二十瓶强身锻体丹、一条燧发枪生产线、三艘战船、魅力加二、气质加二、身体素质加二!】 这些护卫只效忠于朱纯一人,朱纯可以通过意念向他们传达命令。 他们平时都隐藏在暗处,保护朱纯和他的三位王妃,没人能发现他们的踪迹。 强身锻体丹,朱纯分给了三位王妃一些。 又分给了跟随他从应天来到泉州的两名贴身家丁,增强了他们的体质。 朱纯自己也服用了一些。 原本就强健的身体,现在更是越发强悍。 第2章 强占民女为妾 ?如今他单手就能举起几百斤的重物。 耐力也惊人地持久。 而魅力、气质和身体素质的提升,都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叠加的! 所以,朱纯的三位王妃对他越发痴迷。 恨不得一天到晚都黏在他身边。 那把**,朱纯贴身收好,用作防身。 哪怕朱纯体魄强健,也扛不住刀剑和火器的攻击。 随身带把枪防身,再安全不过。 系统还额外奖励了一条燧发枪生产线。 这意味着,只要投入材料和人力,朱纯就能源源不断地造出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的火器——燧发枪。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利器。 再加上三艘战船。 简直像是为朱纯拿下东藩量身打造的。 有了战船、护卫和燧发枪,朱纯收复东藩指日可待。 不过,朱纯觉得目前还远远不够,护卫太少,战船也不多。 于是,他再次开始纳妾。 这次娶的是泉州一位富商的女儿。 她身姿曼妙,容貌绝美,见到朱纯第一眼就被吸引,很快就答应了婚事。 消息被二虎传回京城。 太监刘和匆忙跑去禀报朱元璋,声音发颤: “陛下,纯王殿下又又纳妾了……” 朱元璋:“……” “混账东西!” 朱元璋沉默许久,突然怒喝,脸色铁青: “咱怎么生出这种儿子?骄奢淫逸、荒淫无度、沉迷美色、色胆包天……简直丢尽了皇家的脸!混账!逆子!” 这是朱元璋骂儿子骂得最狠的一次。 他恨不得立刻冲到泉州,亲手砍了朱纯。 让你选妃,没让你疯狂纳妾啊! 短短三个月,朱纯娶了正妻,又纳了三房小妾…… 这是正常人干的事吗? 朱元璋怎能不气。 虽然他对这个儿子不算看重,但也不愿他被百姓骂成荒淫无道的藩王。 在朱元璋看来,朱纯正一步步走向不归路。 刘和颤巍巍跪下,苦着脸劝道: “陛下,说不定……纯王殿下只是遇到了真心喜欢的女子……” “哼,喜欢的?三个月纳三个,他哪来那么多喜欢的?” 朱元璋冷笑,“咱看他就是色迷心窍,无法无天了!” 刘和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 “也许纯王殿下是想趁现在多纳几房,以后就不再纳了呢……” “毕竟纳多了,身子也吃不消啊……” 朱元璋听了,愣了一下,摸着胡子点点头: “这话倒也有点道理。” 说完,他一挥手: “但不能由着他胡来。传信给二虎,查查纯王有没有仗势欺人、强占民女为妾……” 刘和刚松了口气,随即浑身一颤,低声领命,正要退下,却又被朱元璋叫住。 朱元璋歪头瞥着老太监,声音压得很低:"咱晓得你跟纯王有交情,可你得分清自己的身份。" "老奴明白!"刘和跪在地上磕头。 "退下吧。"朱元璋挥了挥手。 刘和前脚刚走。 马皇后后脚就来了。 一见朱元璋,马皇后又好气又好笑地劝道: "重八,你先消消气。那孩子年纪尚轻,难免血气方刚......你年轻时不也这般模样?" 朱元璋:"......" 他无奈地抬手打断:"行了行了,咱心里有数。" 马皇后抿嘴一笑,转身离开。 她原本听说朱元璋动了怒,生怕他一气之下处置朱纯,特地赶来劝阻。 现在看来倒是白担心了。 ...... 半个月后。 密报送到。 朱元璋拆开信件细看。 才扫了几行就皱起眉头。 令他不解的是,二虎在信里写得明明白白: 朱纯在泉州安分守己,并无越矩之举。 除了爱打听当地**,从不做违法乱纪的事。 那些嫁进纯王府的女子都是心甘情愿,无人被迫。 据二虎观察,妃嫔们对纯王温柔体贴,夫妻恩爱。 她们的娘家也都受到纯王照拂。 如今这位王爷在泉州名声不差,特别在女子中间口碑颇佳。 都说纯王虽多情,却极会疼人。 更稀奇的是,王妃们竟主动帮王爷物色新人......这倒是闻所未闻! 朱元璋读完密报,陷入沉思。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 正妃帮着纳妾? 这......这成何体统? 关键是那些女子竟都心甘情愿,夫妻还这般和睦? 越琢磨越觉得二虎办事不力。 简直满口胡言! 朱元璋勃然大怒,传令二虎:想要脑袋就直说,咱要听真话! 二虎接到旨意时险些哭出来。 陛下,这确实是实情啊! 如今这世道,说真话反倒没人信了。 不过二虎自己也犯嘀咕,纯王府的氛围好得实在反常。 王爷接连纳妾,妃嫔们竟都不争风吃醋? 罢了,再查一次。 这次查探的结果竟与先前一般无二。 二虎彻底没辙,只得硬着头皮再次上报。 朱元璋看着复勘的密报,陷入更深的困惑。 真邪门!咱后宫都没这小子后院和睦! 这让朱元璋心里不太痛快。 凭什么? 不过,朱元璋还是暗自松了口气。 没做违法的事就好! 接下来两个多月,没再听说朱纯要纳妾的消息。 马皇后也放下心来,笑着对朱元璋说: “重八,你看,我就说那孩子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朱元璋默默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太监刘和连滚带爬地赶来,声音里满是无奈: “陛下……启禀陛下……纯王殿下又又又纳妾了!” 刚才还笑着的马皇后:“……” 刚才还在点头的朱元璋:“……” ———————————— 朱元璋大口喘气,再喘气。 这么多年修炼的养**夫,都快压不住心里的火了。 一旁的马皇后嘴角抽了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哎! 这孩子真是夸不得! 才刚说他不再纳妾,转头就打了脸。 现在连帮他说句好话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马皇后实在无奈。 刘和也看得心惊肉跳。 他感觉得到,皇上胸中的怒火快要压不住了。 “陛下息怒……” 马皇后也赶紧轻拍朱元璋的后背:“重八,消消气!” “呼——”朱元璋重重吐出一口气,语气冰冷: “传朕命令,叫亲军护卫军指挥使二虎立刻把纯王抓回京城受罚!” “陛下……” “重八……” 马皇后和刘和顿时脸色大变。 “遵旨!”朱元璋眼神陡然凌厉。 他这回是真气坏了! 朱纯这逆子,简直色迷心窍、胆大包天、不知收敛。 他朱元璋怎么会有这种儿子? 丢人! 不用想都知道,现在满朝文武会怎么议论老朱家。 刘和脸色几番变化,尖声应道:“奴婢遵命!” “慢着!”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刘和眼睛一亮,转头看去。 朱元璋也看向来人:“太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来的正是当朝太子朱标。 这可是史上权力最大的太子。 也是朱元璋最疼爱的儿子。 朱标一脸无奈:“父皇先消消气……” “消气?”朱元璋冷冷瞪着他: “把这逆子抓回京城,我不处置他,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父皇……”朱标一听,神色顿时变了,声音也高了几分: “何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何必?呵呵,就凭朱纯这混账去封地才半年,就一口气娶了四个妾, 整天沉迷女色、荒淫放纵……简直无法无天,违背伦常! 这些理由够不够?” 朱元璋冷笑着,斜眼看向朱标。 朱标一时语塞,心里却对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佩服得不得了。 厉害! 我朱标谁都不服,就服你朱纯。 这纳妾的速度,简直比吃饭还勤快。 太强了! 说起来,还真有点羡慕……咳,我朱标可不是那样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 “父皇先别急……朱纯弟弟纳妾虽然多了些, 可这也没触犯哪条王法啊,对不对?” 朱元璋眉头紧锁。 一旁的马皇后听了,眼神一亮。 刘和也暗暗点头。 朱标继续说道: “朱纯身为藩王,娶妻纳妾本就是合情合理合法的事。” “再说,他多纳妾,不也是为咱们朱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吗?” “这不正是父皇从前常挂在嘴边的事?” 朱元璋:“……” 他被朱标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 是啊! 朱纯好像真的没有犯法。 他娶妻纳妾,关我什么事……才怪! 当然有关,他把朱家的脸都丢光了。 于是朱元璋反驳:“可他让朱家颜面扫地!” 朱标一愣,随即轻叹: “父皇,朱纯弟弟从小没有父亲疼爱,母亲又早早过世…… 认祖归宗之后也是一个人生活……心里想必十分孤单……” “如今去了封地,更是孤零零的,他多纳几个妾,大概只是想身边热闹些吧。” 说着,朱标自己都被打动了,眼眶微湿: “所以,朱纯弟弟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父皇真要因为觉得丢脸就抓他吗?” 朱元璋脸色变了,“老大……你……” “父皇,您觉得这样合适吗?”朱标反问。 朱元璋神色阴晴不定。 是啊! 朱纯之所以拼命纳妾,也许只是想让冷清的纯王府多一点人气,热闹一点。 他只是想排解寂寞罢了。 又没有犯法……我是不是太钻牛角尖了?? 更何况,我这个做父亲的,从来也没给过他半点疼爱啊。 朱元璋的怒火转眼就散了,心里反而对朱纯生出几分过意不去。 马皇后在一旁柔声劝道: “重八,老大讲得在理……就别追究那孩子了。” “随他去吧,多娶几房媳妇,也是为你们朱家延续血脉、添丁添福啊!” 第3章 恭喜宿主当爹 朱元璋看看朱标,又瞧瞧马皇后。 半晌,他叹了口气,摆摆手:“准了。” “父皇圣明!” “陛下圣明!” 朱标和刘和连忙齐声称赞。 朱元璋却提不起劲来,转身走了。 总觉得心里闷闷的,可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 远在泉州的朱纯,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差点被朱元璋抓回京城处死。 这时候的他,正满心欢喜地陪着林音和赵婉儿。 林音是他的原配,赵婉儿则是泉州下辖某县县令的女儿,嫁给他做了二房。 经过朱纯半年勤恳“耕耘”,两位夫人都怀上了身孕。 朱纯正为即将当爹而高兴,哪还有心思管别的事。 而这时,系统的丰厚奖励也再次到账—— 朱纯这才想起来,原来生孩子也是有奖励的! 【叮!恭喜宿主当爹!奖励:寿命五年、武道秘籍一份、十年功力、燧发枪生产线一条、战船十艘、护卫五十名、魅力+5、气质+5、身体素质+5!】 这一天,朱纯再次收到了系统的奖励。 奖励内容极其丰厚。 最让朱纯惊喜的是,系统竟然还能奖励“寿命”,这简直是逆天的能力。 难道只要他不断纳妾、不断获得寿命奖励,就能长生不死? 朱纯一下子激动起来。 他按捺住兴奋,又看向“武道秘籍和十年功力”。 在这个低武世界,有了武道秘籍就能修炼武功,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拥有不俗的战力,更好地保护自己和家人。 而“十年功力”更是直接让他跳过了漫长的修炼过程,瞬间拥有十年苦修的效果。 有了秘籍,本来还得花时间修炼,可朱纯哪有那么多空闲?他还得花时间陪伴夫人们呢。 现在直接奖励功力,简直轻松又省事——躺着也能变强。 朱纯毫不犹豫,立刻选择融合。 刹那间,他全身的细胞仿佛都在呼吸,整个人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五感也大幅提升。 只是一瞬间,朱纯就察觉到纯王府外有不少探子正在暗中监视。 朱纯根本没把那些盯梢的人放在心上,他早就察觉到这些暗中护卫的存在。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朱元璋派来的,只要他们不来打扰自己,他也懒得去管。 现在的朱纯,就算遇到军中的高手也丝毫不慌。 他强大的不是内力,而是身体本身。 【身强力壮】这个天赋扎根在他的灵魂里,直接作用于**, 让他的力量和耐力都大幅提升。 放在以前的世界,朱纯这样的体魄,对付十几个特种兵都不成问题, 甚至能把他们全数解决。 朱纯笑了笑,继续领取系统奖励。 这次又是一条燧发枪生产线。 系统很贴心,没给他制造方法,而是直接给了一整条生产线, 省去了他不少麻烦。 加上之前那条,现在他手里已经有两条生产线, 每天能产出二十多支燧发枪,速度已经相当快了。 另外还奖励了十艘战船。 加上这半年纳妾获得的船只,朱纯现在一共有二十五艘战船。 还有五十名护卫, 加上这批人,他手下的护卫总数已经达到一百三十多人。 这次无论是自身实力还是势力,都提升了一大截。 但朱纯并不满足,他还要继续纳妾、生孩子,拿到更多奖励, 早日拿下东藩岛,打造成自己的大本营。 不然,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好像总有人想害他。 清点完收获,朱纯又把五年寿命融合吸收。 他的容貌没变,但身上的生命气息和阳刚之气更浓了, 整个人的气质也提升不少。 朱纯现在有五位王妃: 林音(千户之女)、赵婉(县令之女)、小玲儿(贴身侍女)、 吴佳(泉州富商之女)、李玉仙(平民之女)。 除了林音是从应天府带来的,其余四位都是他在泉州纳的妾。 这些女子个个对他忠诚又痴情, 恨不得天天黏着他。 朱纯自然乐在其中。 他还发现,系统给的奖励和纳妾对象的容貌、气质、身份地位、气运都有关系。 这些条件越好,娶了之后得到的奖励就越丰厚, 反之则奖励一般。 不过这四个条件有时会互补。 比如李玉仙,虽然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儿, 身份不高,容貌气质也不如其他人, 但她气运很旺,有旺夫相,朱纯娶了她之后反而得到更丰厚的奖励。 这让他颇为惊喜, 之后也更加疼爱她。 没过多久,李玉仙的气质和容貌都提升了不少。 这其实挺正常的。以前她在家还得下地干活,吃穿都差。现在嫁给了朱纯,吃得好了,穿得好了,还懂得保养了,再加上朱纯的疼爱,自然就一天比一天漂亮,气质也越来越好。 再说林音。 反倒是富商出身的吴佳,气运稍微弱一点。 不过朱纯并不介意,多一个是一个嘛。 眼下,林音和赵婉儿都怀上了孩子,朱纯因此又得到不少奖励。 他还发现,生孩子的奖励好像比纳妾更多些…… 但也不一定准,以后慢慢看就知道了。 这时候,看着朱纯气质越发飘逸,眼神深邃得像星空, 林音、赵婉儿、小玲儿、吴佳、李玉仙五个女子,都更加为他着迷。 朱纯回过神,看向五位王妃,轻轻一笑: “林音,婉儿,你们俩好好歇着,待会儿我找专人来照顾你们……” 两位女子微微一笑,欠身行礼,声音清脆:“谢谢夫君!” 朱纯扶起她们,转头看向小玲儿、吴佳和李玉仙: “你们三个也要加把劲呀!” 三人脸上泛起红晕,都轻轻咬着唇,点了点头。 关于捉拿朱纯的皇令终究没有下来。 而且朱元璋还传话给泉州布政使王华民,让他多关照朱纯。 王华民接到命令后,派人送来了不少黄金、白银、铜钱、玉器和布匹。 朱纯有点意外,挑眉问道:“王大人,这是谁让你送来的?” 王华民眼观鼻、鼻观心,本来不想搭理朱纯这个纨绔皇子—— 毕竟就连见他这位地方正二品**,朱纯怀里还抱着个女人,实在让人无语。 但想了想,他还是回答道: “是陛下传的话,说这些都是纯王殿下应得的俸禄。” “哦!”朱纯先是惊讶,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是自己的俸禄。 看来他那皇帝老爹良心还没被狗吃完。 还晓得他儿子缺钱花。 “多谢王大人,还麻烦你亲自跑这一趟!” 朱纯把怀里的小玲儿放下,起身走到箱子前,拿起一锭五十两的黄金塞给王华民。 王华民脸色一变,严肃地问:“殿下这是做什么?” 朱纯看他这反应,眯眼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锭金子有点碍眼,想请王大人送到京城给陛下瞧瞧……看是不是分量不足?” 王华民先松了口气,幸好不是送给自己的,但马上反应过来,脸色又变了。 朱纯没等他多说,直接把金子塞进他手里,转身吩咐:“阿福,送客!” 管家阿福是跟着朱纯从应天一路南下的,听了这话,他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王大人,您慢走。” 王华民脸色铁青,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五天过去。 京城里,朱元璋盯着眼前那箱金子,又一次陷入沉默。 旁边的朱标轻声开口,语气幽幽: “父皇,朱纯弟弟这是对您偏心有意见啊。” 朱元璋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说?” “一箱金子,他偏要挑出一锭,专程派人送到京城……这不就是在说,都是皇子,父皇何必这样对他?” 朱标叹了口气,接着说:“儿臣也觉得不必这样对待朱纯弟弟,不如把他接回来……” 话还没说完,朱元璋就抬手打断,转头看向朱标: “你可知道,他跟你同岁,还比你大一些?” 朱标脸色微微一变,过了会儿才低声道:“儿臣明白父皇的意思了。” 朱元璋摇摇头,手里把玩着那锭金子,忽然笑了:“他能有不满……倒也不错。” 说着,他望向南方,语气悠悠:“要是他什么都满意,那才可怕啊!” 朱标先是一愣,随即懂了朱元璋话里的意思。 现在朱纯表达不满,朱元璋不但不气,反而觉得欣慰。 这说明朱纯心思还像个孩子。 要是朱纯什么都接受,那他的心机就太深了,那样才让人担心。 更关键的是,朱纯和朱标同岁,还比朱标大一点。 这始终是朱元璋心里的一根刺…… 朱标也不再提接朱纯回来的事。 父子俩心照不宣,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最后,朱元璋想了想,又派人往纯王府送了不少金银珠宝。 既然你不满意,那就再多给你一些。 朱纯看到这些东西,只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让小玲儿把这些财物分给几位王妃,自己一点也没留。 ……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又是半年过去。 现在已是洪武六年。 林音和赵婉儿就快生了。 而就在上个月,小玲儿和吴佳也同时怀上了身孕。 朱纯心里高兴,又得到了两年寿命、二十年功力、十艘战船和一百名护卫! 朱纯全都收下。现在护卫已有两百多人,遍布整个泉州。 战船也攒到了三十多艘,足够他去攻打东藩。 眼下朱纯唯一缺的,就是人手,是军队。 只要兵员充足,他就要对东藩动手了。 拿下东藩,巩固地盘,就能开始经营海外。 到时候,无论是彻底脱离大明,还是去闯荡天下,都有很大的空间。 不像现在,处处受牵制。 这个月里,朱纯的第五位妻子李玉仙也顺利怀上了孩子。 他又收获了一波奖励。 第4章 无依无靠的孤童 就这样,朱纯的五位夫人都怀上了身孕,其中林音和赵婉儿临盆在即。 于是朱纯琢磨着,是不是该再娶一房。 他还没开口,五位夫人倒先提了出来,劝朱纯再纳一房。 她们清楚朱纯的情况,身边若没人伺候……总不太妥当。 朱纯笑着应下了。 这天,朱纯来到海边看浪。 望着起伏的波涛,心里不禁生出向往。 何必一直待在大明?他的志向在天下,在星辰大海。 如今的朱纯,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无依无靠的孤童。 要实力有实力,要势力有势力。 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他转身离开,路上撞见一群乞丐在欺负一个小乞丐。 朱纯心生不忍,出手救下小乞丐,将他带回了府。 给他取名:郑和! 这名字是朱纯随口起的,或许是受了前世记忆的影响。 把小乞丐送去受训之后,朱纯收到一个消息。 龙游商帮的帮主高甲,愿意把女儿嫁给朱纯。 关键在于,朱纯送了一件他无法拒绝的厚礼:一把燧发枪! 朱纯早就料到,丝毫不觉意外。 商人重利,更惜命。 几天后,纯王府又一次张灯结彩。 泉州百姓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这位纯王嘛,就是爱纳妾,人倒是挺好的! 而在京城的朱元璋、马皇后、朱标,以及一众皇子、诸公,个个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 要说纳妾,还得看纯王朱纯啊! …… “大哥,那朱纯也太厉害了吧,怎么又纳妾了啊?” 大本堂外,散漫的秦王朱樉跟在朱标身后,一脸八卦,不停地追问。 他身后的几位皇子——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楚王朱桢等人,也都好奇地望向朱标。 他们本不是爱打听闲事的人,但朱纯身份特殊, 是他们的异母兄弟,加上他纳妾的速度实在惊人。 所以,一听到常挨训的朱樉发问,他们也跟着凑过来听个热闹。 朱标脚步一顿,回头瞪了朱樉一眼: “别直呼其名,他比你年长!” “什么?”朱樉一愣,其他人也怔住了。 朱标没多解释,又语重心长地训诫: “朱纯再怎么说也是朱家人,你们几个说话都放尊重些。” 见没人应声,朱标眉头一皱,厉声喝问:“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众人吓了一跳,连忙齐声应答。 朱标用脚尖碾着朱樉的脚背,压低声音警告: “尤其是你老二,若再让孤听见你在外头乱传闲话,定不轻饶!管好你的嘴!” “嘶——大哥!臣弟知错了!快松脚,疼啊!”朱樉连声求饶。 朱标收脚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 “你们这些不争气的迟迟不为朱家开枝散叶,自然要辛苦朱纯了。多纳妾也好,朱家子嗣方能兴旺。” 朱樉抱着脚蹦跳两下,一瘸一拐追上来: “大哥的意思是...朱纯哥当真又要纳妾了?” “嗯。”朱标颔首。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朱桢几人同时倒抽冷气。朱棣更是满脸鄙夷: “朱纯这般废物?竟甘愿把光阴虚耗在纳妾上?好男儿不该征战沙场报效国家吗?” “啪!” 朱标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咬牙切齿道: “混账!再提此事孤宰了你!” 朱棣梗着脖子反驳:“臣弟说错了?大丈夫不该为国效力?” 朱标揪住他耳朵厉声道:“那也不是你擅自去徐家退婚的借口!过几日给孤登门赔罪!” “不去!”朱棣昂头硬顶。 原来朱棣曾与魏国公徐达之女徐妙云定亲,竟私自悔婚令两家颜面尽失。当日朱标险些动家法,不料这厮至今不知悔改。 “徐家姑娘已前往北平。待她返京你若仍不道歉...”朱标冷笑一声,惊得朱棣缩了缩脖子。朱棣低声嘟囔两句,终是噤声。 “都围着作甚?要孤请你们喝茶不成?”朱标环视众弟。藩王们顿时作鸟兽散。 揉着发胀的额角,朱标只觉这群弟弟个个不省心。连那位大哥朱纯也... “不知父皇作何感想?”他轻叹,“还是去劝慰几句罢。” 面见朱元璋时,朱标诧异地发现父亲异常平静。 “父皇尚未听闻消息?” “早知道了。”朱元璋淡淡道,“朱纯那逆子又在张罗纳妾。” 朱标咳了几声,问道:“那父皇怎么这么平静?” 朱元璋一边批奏折,一边淡淡说:“我是想砍了那家伙,但老大你不是说了吗,朱纯为朱家开枝散叶,合情合理合法,是好事。” 朱标又咳了两声:“父皇记得就好。” 朱元璋嘴角一扯,抬头看他:“你来做什么?替朱纯求情?” “……不是。” “我看你就是!” “真不是……儿臣是担心父皇气坏身体。” “哼。” 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过了一会儿,朱元璋忽然开口:“老大,你说我去泉州看看那小子怎么样?” 朱标眼神动了动,笑道:“可以……但父皇不能以皇帝的身份去。” “那用什么身份?” “要么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要么装作普通陌生人去看。” 朱元璋合上奏折,想了想:“再说吧。” 他正要开口,马皇后的声音传了过来:“重八,重八,别生气……那孩子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纳妾了!” 朱元璋:“……” 朱标忍住笑。 因为这已经是马皇后第三次这么说了! 每次说完,朱纯很快就会让马皇后的话落空。 朱元璋无奈望天:“老大,带你娘去休息。” “噗……好!” …… 朱纯这次纳妾闹得动静不小。 甚至有人在京城里开了**。 赌的就是纯王朱纯什么时候再纳妾? 一个月内纳,一赔十。 因为大家都觉得朱纯不会这么快再纳,所以**高。 两个月内纳,一赔二。 这是最多人押的选项。 三个月纳,一赔八。 半年内再纳,一赔九。 **也高。 因为上次朱纯就是隔了半年才纳的。 还有人赌朱纯一年会纳多少房妾, 根据数量不同,**也不同。 甚至有人赌朱纯会不会劳累过度而死…… 总之各种奇怪的**都有人下注。 以前知道朱纯的人不多。 朱纯成为第一个前往封地的藩王,他疯狂地纳妾,如今朝廷上下无人不晓得纯王朱纯的大名。 不少纨绔子弟听说之后,甚至放话要去泉州和朱纯结拜兄弟。 他纳妾的速度,简直成了这些人眼中的榜样,值得佩服,值得叫好! 而这些**,也正是这帮纨绔子弟开设的。 其中有个大家都熟悉的人物——曹国公李文忠的儿子, 大明第一代“战神”:李景隆,字九江! 李景隆开的盘口,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虽然他在暗中操作,但朱纯还是知道了。 因为朱纯早已派了数十名暗卫潜入京城,专门为他收集朝廷的最新消息和情报。 朱纯得知后,冷冷一笑:“既然你们想玩,本王就奉陪到底!” 说完,他就派人去押下重金,把**最高的几注全买了。 这种**不怕人耍赖, 毕竟参与的人在京城都是有头有脸的,赖账丢不起这个脸。 而朱纯,这次偏要让他们输得倾家荡产。 世家子弟又怎样?该破产照样破产! 安排完这些事,朱纯第一次接到朱元璋传来的口信。 只有一句:“差不多就行了!” 朱纯看完就扔到一边,懒得理会。 还差得远呢,怎么能停? 朱纯这次娶的是龙游商帮帮主的女儿,至于是不是亲生女儿,他并不清楚。 不过这姑娘容貌出众,脾气却很差。 要不是朱纯霸气十足、魅力过人、相貌堂堂、神采飞扬,还真搞不定她。 成亲当晚,朱纯就让她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如意郎君、霸王之勇! 从开始的反抗,到最后的顺从,朱纯只用了一夜时间。 他只想问一句:还有谁? 第二天,这位原本高傲的女子,还不是乖乖地替朱纯穿衣洗漱,又勤快又黏人。 一口一个“夫君”,叫得特别甜。 由于五位夫人都有了身孕,朱纯就把大把时间都花在高苒身上。 高苒虽然有点烦恼,但也觉得幸福。 半个月后,林音率先为朱纯生下了一个女儿。 朱纯非常高兴,他一直就想要个贴心小棉袄。 隔天,林婉儿也为朱纯生下了一个儿子。 从此,朱纯成了有儿有女的父亲。 一时间,朱纯有些恍惚。 从刚来到这个世界的迷茫,到得知自己身份时的激动……再到后来的失落, 直到如今斗志昂扬、家庭美满、妻美子孝—— 这一切,朱纯只用了一年时间。 “本王太厉害了!”朱纯得意地感叹道。 高苒听了,脸颊泛红,点头说:“殿下确实厉害!” 朱纯大笑,细心为两位王妃调养身体。 他从不把妻子当成生孩子的工具。 朱纯始终认为:妻子才是真爱,孩子只是顺带的! 因此,他真正在乎的是自己的妻子。 距离朱纯纳高苒为妾已过去二十多天, 那些赌他一个月内会再纳妾的人,纷纷失望了。 第二十五天,朱纯毫无动静。 第二十八天,依然没有消息。 谁知到了第二十九天,朱纯突然宣布要娶泉州都司指挥使的女儿秦雅萱为妾。 消息一出,全城轰动。 大家都惊讶:指挥使秦镇是不是疯了?竟把女儿嫁给那个花心的纯王朱纯? 秦镇其实也很无奈。 他女儿曾在海边见过纯王一面,后来又偶遇纯王见义勇为的场面, 再加上朱纯出众的气质和相貌……秦雅萱彻底迷上了他。 第5章 本公子破产了 当朱纯表示对她有意时,秦雅萱只犹豫了一瞬就答应了。 秦镇疼爱独生女,拗不过她,只好随她去了。 再说,纯王虽然花心,但为人坦荡,不虚伪,对妾室也都很好。 更重要的是,他毕竟是藩王。 就算不受重视,也还是藩王啊! 秦镇郁闷了几天,直到收到朱纯送来的礼物——一把上等钢刀。 他爱不释手,心情顿时好转。 就这样,朱纯纳妾的消息传开,泉州震动,京城也为之哗然。 朱元璋一家已经见怪不怪。 而李景隆仰天长叹:“本公子破产了。” 路过的年轻女子听见,纷纷绕道走。 都破产了,还有什么前途?还是离远点好! …… “父皇,朱纯又纳妾了。” “咱知道。” “父皇别生气,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了。” “滚!咱不想再听这句话。” “……咳,父皇息怒,生气伤身啊。” “重八,别气了,这肯定是最后一个了……” 朱元璋:“……” 朱元璋呆呆地看着马皇后,说:“妹子啊,这逆子第三次纳妾的时候,你就这么说过…… 现在都第几个了?……太多了,咱都记不清了……” 朱标轻轻咳嗽两声,凑近提醒:“父皇,这是朱纯哥哥纳的第六位妾室,第七位王妃……” 朱标自己也不由得暗暗感叹:那位从未见过面的大哥,实在太厉害了……佩服啊佩服! 朱元璋脸色铁青,咬着牙说:“才一年时间,一年而已,就纳了六个妾……这是人干的事吗?” 马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回也不敢替朱纯说话了。 她怕再说下去,又要被打脸。 说来也奇怪,最近被打脸的次数多了,每次听说朱纯纳妾,马皇后都忍不住脱口而出:“重八,别生气,这肯定是最后一个了……” 马皇后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话咽了回去,生怕又说出口。 见马皇后也无话可说,朱元璋手指敲着桌子,突然开口: “治他的罪是行不通了……二虎那废物每天传回来的都是些没用的消息!” “看来,还是得我亲自去一趟……” “父皇,您真要去?”朱标惊讶地望着朱元璋。 上次他还以为朱元璋只是随口说说。 马皇后也愣了一下,随即想了想,说:“我也去。” “嗯?”朱元璋和朱标同时看向马皇后。 马皇后理了理耳边的头发。她四十多岁了,虽不算美貌,却越看越有味道: “看什么?那孩子从小没娘,我该去看看他。” 朱元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父皇……那孩儿呢?” “你就别去了!”朱元璋抬手打断他: “你年纪不小了,留在朝中处理政务。” “我和你娘去不了多久,就是去看看那逆子到底是怎么蛊惑人心的。” 朱标哭笑不得,但也只能点头答应。 当天,朱元璋和马皇后乔装改扮,带着一队护卫悄悄离开了京城。 除了朱标和二虎,没人知道他们的行踪。 …… 与此同时,朱纯正在下达命令: “该收账了……有人赖账的话,抢光之后吊在城门口!” “得酒柒吾榴贰芭芭肆亿令!” 于是朱纯的护卫开始四处收账。 这次至少能赚几十万两白银。 没别的原因,朱纯每次下注都是几万两几万两地押,一赔十,自然赚得盆满钵满。 而且这还只是一家,朱纯这次一共押了五六家…… 幸好,李景隆这人虽然混账,但还不至于输不起,咬着牙变卖家当付了钱。 朱纯还算满意。要是李景隆敢不给, 他非得让这位“大明战神一代目”尝尝在光天化日之下*奔的滋味。 既然对方老实付了钱,这次就放他一马。 朱纯心情大好,晚上和高苒、秦雅萱玩得十分尽兴。 其他几位夫人都怀了身孕,林音和赵婉儿也刚生完孩子。 眼下只有高苒和秦雅萱能陪在朱纯身边。 这半年里,因为其他几位夫人陆续有喜,朱纯又得到许多奖励。 现在朱纯的家底包括: 四条燧发枪生产线、五十艘战船、两把**、五百多名护卫军。 天赋方面有:魅力无双、龙章凤姿、身强力壮、最强大脑、百病不侵! 其中【最强大脑】和【百病不侵】是朱纯有了多个子嗣后系统额外赠送的。 对朱纯帮助很大。 另外还有:五个孩子(三个还没出生)、七位夫人。 分别是林音、赵婉儿、小玲儿、吴佳、李玉仙、高苒、秦雅萱。 此外还有白银百万两、黄金十万两! 不过朱纯花起钱来毫不手软, 对七位夫人极其大方。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七位夫人的娘家也常收到厚礼。 他还时常接济泉州穷苦百姓。 乞丐、流民、落魄书生、破产商人、老弱妇孺都受过朱纯的帮助。 正因如此,朱纯在泉州名声很好。 连原本瞧不起朱纯的泉州布政使王华民,对他的印象也渐渐好转。 以前王华民觉得朱纯是个好色无能的纨绔皇子。 但相处下来,发现朱纯待人亲切,人品也很不错。 如今在泉州,除了那些娶不到媳妇的地痞之外, 几乎人人都知道纯王朱纯除了有点花心,其他方面都很出色。 英俊潇洒、家境富裕、气质温和、心地善良、疼爱妻妾……为人慷慨、不拘小节! 这些都是朱纯的真实写照。 或许是因为朱纯名声太好,一对双胞胎姐妹主动上门,希望朱纯能收留她们。 朱纯查了查姐妹俩的来历。 得知她们身世可怜,背景清白,当场就答应了。 于是……朱纯又纳了新妾,还是一对双胞胎**。 纯王府再次热闹起来。 泉州百姓也跟着沾光。 而刚赶到泉州的朱元璋和马皇后,看着热闹的纯王府,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 “哈哈,李员外,你又来喝纯王殿下的喜酒啦!” “老王,你不也来了嘛!” “哈哈,说得对……这都第几回了?” “记不清啦,次数太多,数不过来!” “嘿嘿,也是啊!” “你们说,纯王殿下纳这么多妾,能顾得过来吗?” “慎言……纯王殿下最不喜欢别人议论他和王妃的事。” “哦哦,对,多谢提醒。” “客气什么,咱们在纯王婚宴上认识,这一年也常来往,算是老朋友了。” “也是……说起来,还多亏纯王一次次办喜事,让我们能聚在一起。” “哈哈哈,说得对!” “来来,干一杯,祝纯王殿下第……第好多次新婚快乐!” “祝纯王殿下不知第几回新婚快乐!” “……” 纯王府中,朱纯这回一次娶了两位妾室,场面办得十分热闹。 宾客满堂,气氛热烈,来的人三教九流都有,可见朱纯交友之广。 就在众人边吃边聊朱纯的各种事迹时, 角落一桌,朱元璋喝着上等好酒,目光却锐利地扫视四周, 像是要把朱纯揪出来,剁成十八块。 听旁人议论,朱元璋才明白为什么二虎传回的消息总说朱纯的好话—— 原来在泉州,朱纯除了爱纳妾之外,几乎没什么缺点。 但朱元璋亲自来了,还是觉得朱纯有问题: 太奢侈、太浪费。 不过是纳个妾,竟办得如此铺张…… 光这一点,朱纯在他心里就留下了坏印象。 朱元璋和马皇后都易了容,在门口随便送了礼金,就被请进府里吃席。 不得不说,酒菜确实不错。 朱元璋一边喝一边听周围人说话,一边四处张望,想找出朱纯。 虽然没见过,但新郎官总该认得出来。 谁知直到酒席结束,朱纯都没露面。 朱元璋气得够呛:这主人居然不出来招待客人?太不懂礼数了! 天黑后,朱元璋、马皇后和几名护卫走出纯王府。 朱元璋回头瞪了一眼,咬牙道: “这逆子真是放养大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马皇后轻轻打了个嗝,脸颊微红,轻咳一声: “重八,今天的菜真不错,比宫里的还好吃。” 朱元璋:“……” 他差点没气晕,我在说正事,你居然跟我夸菜好吃? 虽然确实好吃……但这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马皇后尴尬地笑了笑,整了整神色,认真说道: “我们坐的是外席,那孩子大概在内院陪客呢,能让管家出来招呼,已经不错了。” 二十三 朱元璋心里不痛快,嘟囔着:“咱是皇帝啊……咱这身份,他竟敢不把咱放在眼里?” 马皇后还没来得及开口劝,旁边就摇摇晃晃走过来一个醉醺醺的书生。他眯着眼,手指着朱元璋直发笑:“你身份不一般?能有多不一般?……在这泉州地界,还有谁能比纯王殿下更尊贵?” “你能进府里吃上这顿酒席,已经是祖上积德了……难不成还指望纯王亲自来陪你喝酒?” “哈哈……你这人可真会说笑!” 那书生一身酒气,指着朱元璋笑个不停。 朱元璋眼神一厉,四周的护卫立刻警惕起来,手都按在了腰间鼓囊囊的地方。 朱元璋正要发作,却被马皇后一把拦住:“重八,沉住气,别暴露了身份。” 朱元璋哼了一声,斜眼瞅着那醉书生:“周王这般不知礼数,你一个读书人,反倒要替他说话?” “哈哈哈……不知礼数?”书生大笑,“纯王这叫不拘小节!……你问我为什么替纯王说话?嘿嘿,告诉你,泉州城里所有落魄书生的命,都是纯王给的!” 说完,书生不屑地扫了朱元璋他们一眼,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放声大笑:“世人笑王太疯癫,王笑世人看**!” 第6章 靠权势逼迫女子 “纯王殿下……我徐清风虽没什么才学,但愿做您的知己!” 朱元璋听了,眼神微微一动。 “陛下,要不要……?”二虎上前,做了个手势。 朱元璋抬手给了二虎一巴掌,没好气地说:“打晕了,带到客栈去,等他酒醒!” 二虎摸摸头,赶紧追上去,对着还在大笑的书生就是一拳。书生应声倒地。 这时候,纯王府里。 朱纯正准备宽衣歇息,洞房花烛。 忽然,他脑海里响起了护卫的传音:“殿下,徐清风被人打晕带走了。” 朱纯动作一顿,皱眉问道:“谁干的?” “是几个生面孔。” “有杀气吗?” “没有。” 朱纯想了想,说道:“不必理会,估计是咱们那位皇帝老子派来的人。” “确实是他们。”护卫确认道。 朱纯便不再多想, 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大明的山河。 清早,朱纯睁开眼,动了动身子,扭头一看,发现身边两位新娘子已经不见了。 他不由得笑了:“起得倒挺早。” 朱纯起身,自然有侍女上前伺候他更衣洗漱。 季米雪是双胞胎里的姐姐。 她红着耳朵,脑袋埋得低低的,正给朱纯穿衣服。 朱纯看得忍不住笑。 他伸手托起季米雪的下巴,语气温和: “别害羞,以后你和米月,就是我的女人了。” “嗯。”季米雪轻轻点头。 见她还是不好意思说话,朱纯握住她的手: “你们家的冤屈,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提到这件事,季米雪眼眶一红,咬紧嘴唇,仍端正地行了个礼: “谢谢殿下为父亲**!” 朱纯将她搂了搂,安慰道: “敢欺负我媳妇的人,不死还等什么?” “你放心,岳父在天有灵,一定能安息。” “谢谢殿下……” “别叫殿下,叫夫君。” “谢谢夫君!” “走,吃早饭去!” 朱纯朗声一笑,牵起季米雪的手。 朱纯这次娶的两个小妾,是季米雪和季米月。 她们姐妹是听说朱纯喜欢纳妾,自己找上门的。 当然,她们也有个条件—— 要朱纯替她们讨回公道。 事情是这样的: 季米雪和季米月的父亲曾是军人, 受伤后退伍还乡,一家原本过得不错, 有田有地,和睦美满。 但一场意外夺走了她们父母的性命, 留下姐妹俩相依为命。亲戚趁机侵吞家产,把她们家吃干抹净。 这还不算,那些丧尽天良的亲戚,竟还想把她们**卖进青楼。 幸好季米月提前听到风声, 带着姐姐季米雪逃了出来。 这才有了姐妹俩主动上门,愿做朱纯小妾的事。 朱纯派人查清**属实后,答应为她们主持公道。 算算时间,那些禽兽亲戚已经被抓,正在押送回来的路上。 他朱纯的媳妇,怎么能被别人欺负! 季米月得到朱纯的肯定答复,激动得掉下眼泪, 当场就要跪下磕头,被朱纯拦住了。 这对姐妹既然成了他的人,他当然要替她们出头。 更何况,娶了她们俩,系统给的奖励还直接翻倍。 【叮!纳妾双胞胎**,奖励翻倍:寿命十年、护卫一千名、强身健体丹二十瓶……武道功力三十年、战船二十艘!气质+20、魅力+20、身体素质+20!】 看着眼前金灿灿的奖励,朱纯对这对姐妹更加宠爱了。 她们出身虽不高, 但容貌、气质、气运都极好, 所以系统才会给出这么丰厚的回报。 领完奖赏,朱纯在几位夫人的陪伴下用过早膳。 晌午左右,他接到消息——之前欺负他妻子的那群**已被押到。 朱纯心情大好,一手牵着季米雪,一手拉着季米月,大步迈出纯王府。 那天,泉州百姓亲眼目睹纯王为红颜震怒…… 他当街处决了欺辱王妃的恶徒。 全城百姓看得心惊胆战, 没想到纯王也有如此狠厉的一面…… 不过,朱纯只斩了首恶,其余从犯则被押送官府依法惩办。 同一时间, 泉州布政使王华民正在一家客栈里面见朱元璋。 “臣参见陛下!” 王华民心头发颤,皇上怎么会突然驾临泉州? 而且事先竟没听到半点风声…… 他忽然想到朱纯, 心里直犯嘀咕:纯王不是一直不受重视吗? 怎么连皇上都亲自来了? 朱元璋跷着腿,垂眼瞥了瞥王华民,随意一抬手: “起来吧。” “臣遵旨。” “跟咱聊聊纯王的事。” 朱元璋开门见山。 王华民心中一动,果然是为了纯王而来。 于是他将所知一一道来。 “起初,臣以为纯王殿下沉溺美色……是靠权势逼迫女子顺从……” “可时间一长,臣发现他从未**任何人……那些妾室都是自愿跟随……” “此外,纯王殿下从未做过违法之事…… 还常常救济街边乞丐、流民和落魄书生, 泉州城里老弱妇孺几乎都受过他的恩惠……” “他还自掏银钱,在泉州多处开设学堂,让平民子弟免费读书……” 王华民滔滔不绝说了许多, 话里话外都在称赞朱纯。 按他的说法,朱纯除了爱纳妾,几乎挑不出毛病, 人品与行事都十分出众。 朱元璋听完,再次陷入沉思。 之所以说“再次”, 是因为每回听到朱纯的消息,他总会这样默然思索。 而这次亲耳听见地方**的禀报, 朱元璋对朱纯的印象渐渐好转。 一旁的二虎忍不住撇了撇嘴。 他每次传回的消息都千真万确, 可皇上总是不信,他也没办法。 这下总该信了吧? 二十六 客栈里,朱元璋盯着泉州布政使、泉州都司指挥使,还有一个穷书生, 问:“照你们说的,纯王朱纯除了爱娶小老婆,就挑不出别的毛病了?” “咳……至少微臣没发现纯王有啥别的坏事。” 泉州布政使王华民上前回话。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转向泉州都司指挥使,脸上似笑非笑: “秦镇,咱俩也算儿女亲家……你怎么看你那女婿纯王?” 秦镇扑通跪倒,脸都僵了,心里暗叫:老天爷,皇上怎么跑来了? 可还是硬着头皮回话: “禀陛下,臣和纯王来往不多……” “呵呵,来往不多你就把独生女送去给纯王做妾?” 朱元璋眼神幽幽地盯着他。 秦镇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解释,话里透着一股憋屈: “回陛下……这、这事……微臣也搞不懂啊!” “嗯?” “禀陛下,小女和纯王私下见了几次之后,就铁了心要嫁……臣拦不住啊!” 秦镇没提朱纯送他宝刀的事,可说起这事还是一肚子憋闷。 那句“拦不住”说得又惨又无奈! “拦都拦不住?”朱元璋表情古怪。 “是啊陛下!臣说的句句实话,绝不敢骗您。” 朱元璋忽然咧嘴一笑:“纯王真有这么出色?咱咋不晓得?” 旁边一直笑眯眯喝茶的马皇后随口接话:“你完事提裤子就走人,知道啥!” “咳咳咳!”朱元璋扭头狠狠瞪了马皇后一眼, 干啥呢!咱不要脸的吗? 其他人互相看看,赶紧低头装没听见。 马皇后笑了笑,没再多说,转头问秦镇: “秦将军,那你闺女嫁给纯王之后,过得好吗?” “呃……”秦镇想了想,拱手答道: “回皇后,小女过得挺好,如今已经怀上孩子了。” “真好啊!”马皇后说了一句,冲朱元璋扬扬眉毛: “重八……陛下,依臣妾看,纯王那孩子是个好孩子, 就是多情了点……总比冷心冷性强吧!” 朱元璋只能点头。 没法子,这话他这妹子都说了好多遍了。 朱元璋又看向那穷书生: “你来说……” “咚咚!” 那书生就是昨晚被二虎打晕带回来的徐清风。 徐清风这会儿吓得魂都快飞了,眼前站着的竟是当今天子…… 更要命的是,昨晚他还指着皇帝的鼻子大骂特骂,口出狂言…… 这下完了……彻底没救了! 纯王……没能陪您一起赏月,是清风没这个福分…… 永别了,纯王殿下…… 看着这穷书生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朱元璋脸黑得像锅底。 二虎也看不下去,上前一巴掌把他拍醒: “老实回答皇上的问话!再不说,今天我就治你个辱骂君上之罪,砍你的头!” 徐清风哆哆嗦嗦抬起头,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要笑不笑地盯着他。 徐清风擦了擦眼角的泪,规规矩矩行了个书生礼: “回……回陛下……学生徐清风和纯王殿下是清白的, 全是学生一厢情愿,纯王殿下没有错……” 整个屋子顿时安静得吓人。 马皇后吃惊地张大了嘴。 二虎、王华民和秦镇也全都目瞪口呆。 老天!这、这算什么消息? 这书生居然偷偷喜欢纯王? 等等……纯王的魅力已经大到这种地步了吗? 连男人都为他着迷? 一时间,几个人全都懵了。 朱元璋扶着额头,仰脸看向屋顶。 心里直喊:成何体统! “陛下……纯王殿下心地仁厚,行事端正,绝没有做任何坏事……请陛下千万别怪罪纯王啊!” 见朱元璋一直不说话,徐清风急得喊了起来。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摆摆手: “二虎,把人拖出去!” 二虎也觉得浑身不自在,小心地把徐清风拉了出去。 徐清风一边被拖走,一边还在替朱纯辩解。 第7章 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说什么都是他自己的错……不该喜欢朱纯……要罚就罚他一个人! 听得朱元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咯咯咯——”马皇后忽然笑出了声: “重八,我早说过,那孩子不是坏人,这下你信了吧?” 朱元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或许真是咱错怪他了。” “咱原以为他仗着权势逼迫女子做他的妾……现在看来,是咱想错了。” 王华明上前一步,“陛下,这一点臣能为纯王殿下作证, 那些纯王妃都是自愿的,没人逼迫,臣查问过。” “臣的女儿雅萱也是自愿的,不曾受迫。”秦镇也开口说。 “行了,咱知道了。”朱元璋应道。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外面忽然有人快步进来,凑到王华民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华民脸色骤变,声音猛地拔高: “当真?!” “属下亲眼所见!” “嗯??”朱元璋皱起了眉头。 二十八 朱元璋皱眉头,倒不是嫌来人没行礼——对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他是觉得奇怪:什么事能让王华民脸色大变? 王华民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 “陛下……纯王殿下在街上被人**……” “噌!”朱元璋猛地站起,眼神冷厉:“你再说一遍……” 泉州城的府衙里,此时正热闹着。 一排排犯人被押着跪在大堂前,个个面如土色。 堂上坐着泉州府尹,正在审案。 大堂侧边,坐着一位相貌极其俊美的年轻公子。 他左右各有一位容貌俏丽、长相相似的女子相伴。 两女望着下方跪着的那些亲戚,目光冰冷。 就是这些人,在她们父亲去世后吃绝户,把家产霸占殆尽, 最后还不罢休,竟想将她们卖进青楼。 妹妹季米月心思细,甚至怀疑父母的死, 是不是也跟这群人的算计有关? 要不是遇见她们现在的夫君,姐妹俩的后半生恐怕一片黑暗。 想到这里,季米月和季米雪既后怕,又心寒。 好在如今,这群恶人终于要被治罪了。 朱纯也冷冷地看着。 他知道的比姐妹俩更多——她们父母确实是这群人**。 但他不打算说出来,免得她们更加伤心。 府尹一边审案,一边悄悄瞄向朱纯,心里有点无奈, 感觉自己像是**着审案似的。 不过这几人也确实该死, 吃绝户竟吃到纯王妃的娘家,纯王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大致审清楚后,府尹正要宣判, 却忽然传来一声:“慢着!” 伴随着话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府尹立刻起身迎上前: “王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的人正是泉州布政使王华民。 府尹是三品,布政使是二品,官大一级,他自然得恭敬。 朱纯轻轻拍了拍两位妻子的手,让她们别急, 随后抬眼看向王华民。 王华民也正看向他。 而在王华民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 这一男一女穿着普通,但气度从容,显然不是寻常百姓。 这正是易容改扮后的朱元璋与马皇后。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朱纯身上。 朱元璋第一眼心想:“这小子长得真俊,像他娘!” 马皇后则眼前一亮,暗叹:“好英俊的少年,难怪讨姑娘喜欢!” 这是他们初见朱纯时的印象。 不得不说,朱纯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 单看他的模样,就让人心生好感,觉得他温文有礼、如玉般温润,十分舒服。 但朱元璋毕竟是皇帝,气势十足,并未被外表影响,反而冷眼盯着朱纯。 这就是那个为了女人,在街上动刀的逆子! 朱纯微微皱眉,察觉到了朱元璋的冷意,却没放在心上,转而看向王华民: “王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王华民轻咳一声,悄悄瞥了眼身后的两位大人物,正色道: “下官听闻纯王殿下在街上动刀,特来了解实情。” “呵,这好像不是王大人的职责吧?” 朱纯“唰”地一声打开手中折扇,仅这一个动作,就让旁观的不少女子心驰神往。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华民: “王大人不去关心泉州百姓过得如何,反而来妨碍本王处置罪犯,不太合适吧?” 王华民嘴角抽了抽,心里暗想:你以为我想来?还不是后面这两位要来的。 朱元璋心中冷哼:牙尖嘴利! 马皇后却暗暗点头:说话有条理,眼光也准,不错! 泉州府尹见气氛不对,插话问道:“王大人此来是……?” 王华民只好示意身后的朱元璋,说道: “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黄大人,听说纯王当街动刀,特来看看是何原因。” 说完便退后一步,让朱元璋上前。 朱元璋毫不客气,上前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犯人,又瞧了瞧朱纯办案时还带在身边的两位女子,眼神顿时锐利如刀,直逼朱纯: “本官是陛下亲封的监察御史,有权弹劾任何人!” “你小子……纯王殿下最好说清楚,为何无故在街上动刀泄愤?” 朱纯眯起眼,仍坐在椅子上不动,甚至翘起了二郎腿,语气冷淡: “你算老几?” “混账!”朱元璋勃然大怒,双目圆睁。 三十 “放肆的是你!”朱纯冷笑着回敬,居高临下看着朱元璋: “你只知道本王在九七水五六小三二说四一群零街做的事,就跑来质问本王? 你可曾查清楚,本王为何这么做?” “你不知情,不明白,也不问缘由,却来指责本王……你凭什么?” 朱纯的声音突然提高,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朱元璋都被他震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片死寂,异常安静。 府衙里,每个人耳边都回荡着朱纯的话。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虽然响亮却不刺耳,只让人心头震动。 其他人都被朱纯吓住了, 王华民……也被朱纯的话吓得不轻。 这……这岂不是太无法无天了? 这可是当今皇上……纯王的亲爹啊! 纯王竟敢当面呵斥皇上,天啊,这下糟了! 马皇后也是同样的想法。 她先是一愣,也觉得这样不妥。 这是儿子在顶撞父亲。 当然,父亲知道这是儿子,儿子却不知道眼前是父亲。 这就有点意思了。 马皇后不仅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有点趣味。 她已经开始期待朱元璋揭去伪装、与朱纯相认的那一刻。 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马皇后忽然有点等不及了,心里跃跃欲试。 她的神情被朱元璋瞥见,朱元璋嘴角抽了抽。 但朱元璋毕竟是洪武大帝,只失神片刻就重新盯住朱纯: “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能当街**泄愤吧? 他们就算有罪,也该先经过衙门审讯、关押、上报、批复, 最后等刑部下发斩立决的文书,才能择日处斩……” 朱元璋越说越流利,信心十足地反问: “纯王殿下就算贵为亲王,也不能私自当街处死犯人吧? 哪怕他们犯的是死罪!” 王华民暗暗为皇上叫好,论辩还是得看陛下啊。 泉州府尹却有些不自在。 朱元璋说得对吗?是对的。 大明洪武律法极其严厉,犯人……就算是**犯也必须走完全部程序才能处决。 不能私自动刑,否则同等治罪! 但……朱纯是亲王,是皇上的亲骨肉,哪怕是私生子也是亲生的啊。 这让他这个府尹很是为难。 朱元璋也没空找府尹麻烦,他现在只想针对这个逆子朱纯。 朱纯忽然挺直身子,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随即拍起手来。 “黄大人讲得对,讲得太对了!” 朱元璋眯起眼:“嗯?” 朱纯猛地站起来,直视着朱元璋: “黄大人这是存心要和我作对?” “呵,不是下官要跟你过不去, 而是你身为皇子,犯了家规国法,就该受罚!” 朱元璋压根不怕朱纯的目光。 毕竟他根本不是黄大人,而是皇上。 朱纯笑了,伸手指向自己:“我该受罚?” “当然!” “是不是要把我关进大牢? 还是押回京城送进宗人府? 又或者在路上‘出个意外’,让我死在半路?” 朱纯语气平静,说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阴沉。 朱元璋皱眉:“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是皇子,谁敢动你?” “这你得去问皇上!”朱纯冷笑。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声音陡然转冷: “少废话,我只问你——你是不是非要跟我对着干?” 朱元璋脸色一沉,喝道:“是你犯了国法!” “好!”朱纯猛地转身,看向两位王妃: “爱妃,你们先回府,我来处理这摊烂事。” “夫君……”季米月和季米雪担忧地望着他,轻轻摇头。 朱纯拍拍她们的手,让护卫送她们回府。 两女只好离去。 朱元璋冷眼旁观,倒要看看朱纯想怎样。 马皇后却暗暗点头——这时候还知道护着妻子,确实有情有义。 这样的男子,自有他的魅力。 堂上其他女子也这么想:纯王虽惹上麻烦,可这份担当真叫人动心。 朱纯一步步走**阶,站到朱元璋面前。 他身形高大,比朱元璋还高出些许。 父子对视,朱元璋嘴角一抽。 朱纯语气平静:“既然你不明白,我就说清楚。” 他指向跪在地上、眼中露出期盼的一名犯人: “他是本王王妃的亲叔叔——他,和他,还有他, 联手陷害了我的岳父岳母!” 被点到的几人顿时面如死灰。 朱元璋微微皱眉。 朱纯继续指认:“他是王妃的亲伯父, 带着这群畜生吃绝户,把我王妃娘家搞到破产。 这还不够,他甚至打算把我王妃卖进青楼……” 第8章 为国家拼过命 朱纯脸色猛然变得凶狠,低头盯住朱元璋: “本王的王妃是皇家的人,他们怎么敢欺负? 欺负王妃就是欺负本王,欺负本王就是欺负父皇……” “还有,你知不知道本王的岳父是什么人? 他是军人……是为国家拼过命、在战场上流血受伤的重伤老兵! 却被这群畜生不如的东西害死,连尸骨都找不到,魂魄都不得安宁!” “他们害死岳父还不罢休,连本王两个王妃也不肯放过……” 朱纯仰头深深吐出一口气,声音冰冷: “黄大人,你说本王杀他们一万次够不够?” “啊——!!!!” 朱纯猛地提高声音,伸手指向远处: “你去问问当今皇上够不够? 去问问大都督府、各地驻军的士兵够不够? ……你去问问全天下百姓够不够?” “这种畜生、**……杀他一万次又怎样?” “本王当街处决主犯又怎样? 现在审问他们又怎样? 本王当场杀了他们又怎样?” “锵!” 话音落下,长刀出鞘。 “噗!噗!噗!” 一连串刀刃砍进骨头的声音响起。 一颗颗人头飞上半空。 这时马皇后着急的喊声才传来:“不要……”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马皇后的劝阻慢了一步。 她话还没说完,朱纯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杀光了所有犯人。 现场顿时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恶心。 场面安静了一刹那,随即爆发出各种议论声。 二虎从人群中冲出来,挡在朱元璋身前, 紧紧盯着那一身青衫、滴血未沾的朱纯。 周围百姓也纷纷议论起来。 “**了……纯王当着御史钦差的面**了!” “天啊……纯王会不会惹上麻烦啊……” “冲冠一怒为红颜,纯王真有英雄气概,太帅了,我想给他生孩子!” “哇!这么英俊的纯王居然有这么凶狠的一面……好迷人!我要晕了!” “杀得好!这群畜生早就该死了,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一个断臂男子红着眼睛大喊: “吃绝户的**……该杀,死有余辜!” “纯王殿下说得对,军人不容侮辱, 我们在前线为国家、为人民拼命打仗, 整天提心吊胆,刀口舔血, 为的是保卫家园……现在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连妻子女儿的安全都保证不了, 那这保家卫国还有什么意义?” 独臂汉子情绪激动,一把夺过朱纯手里的刀,冲到那具无头**前连砍数刀。 直到浑身溅满鲜血,他才放声大笑,转身离开。 紧接着又跳出好几个人,有的缺手断脚,有的脸上横着刀疤。 他们个个怒视朱元璋,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什么委屈都能忍,唯独忍不了为国征战落下残疾,退伍后竟遭残害,连妻女都不得安宁。 这种事,他们忍不了。 全天下的军人都忍不了。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朱元璋静静看着,始终沉默。 马皇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朱元璋依旧没作声。 朱纯却笑了,笑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人啊,情啊,律法啊……”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何必较真!” “唰”一声,朱纯展开折扇,眯眼看向朱元璋: “黄大人,还要定本王的罪吗?” 朱元璋也眯起眼,忽然笑了:“你会认罪吗?” “本王无罪,认什么罪?” 朱纯长发微扬,俊朗的脸上带着笑意。 “那本官怎么治你的罪?” “哈哈,既然如此,告辞……” 朱纯合起折扇,拱手一礼,迈着潇洒的步子离去。 没人敢拦他。 连二虎都悄悄退开一步。 刚才朱纯怎么出手的,他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 太快了,快得让人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多年战场养成的直觉不断警告他:危险!危险!! 朱元璋望着朱纯远去的背影,微微出神。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王华民和泉州府尹: “把这事查清楚……若真如纯王所说……就不必追究他了!” “否则……就把纯王押回京城!” 朱元璋说完,带着欲言又止的马皇后离开。 王华民连忙点头,泉州府尹却一脸懵。 王华民翻了个白眼,“这位是当朝皇上!” “扑通!” 泉州府尹吓得腿软,几乎瘫倒。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事要是办不好,他们的官途就算到头了。 他们赶紧分头安排,务必查清案情是否如纯王所说。 朱元璋闷头走回客栈,心情复杂。 他气那儿子竟敢当面顶撞自己, 也怒朱纯胆大包天,竟在他眼前**。 可心底又有一丝欣慰——朱纯行事狠辣果断,心思缜密,胆识过人,临危不乱。 朱元璋心里直打鼓,万一朱纯说的全是真的,那自己岂不是冤枉了好人,这心里头怎么能过意得去? 越想越懊恼,刚才怎么就那么冲动,没把事情问清楚就跑去质问朱纯呢? 该先查明白再说的。 唉!失算了! 这么多年来,朱元璋头一回觉得自己做了糊涂决定。 从前他做事向来果断,从没出过岔子。 要不是这份能耐,他一个讨饭的出身,哪能在短短十五年里就坐上龙椅,成了洪武皇帝? 也许正是太相信自己,今天才会想都不想就去责问朱纯。 谁知道事情好像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这下朱元璋心里矛盾极了——既盼着朱纯在胡说,这样自己就不用内疚,还能治他的罪;又希望朱纯说的是实话,那就证明自己的儿子并不是残暴之人。 总之,他现在心里乱糟糟的。 上一次心情这么乱,还是鄱阳湖跟陈友谅拼命的时候。 一旁的马皇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轻轻喊了声:“重八!” 就这一声,像从前一样,把朱元璋从烦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朱元璋回头笑了笑,紧紧握住马皇后的手: “妹子,你说咱是不是做错了?” “圣人说过,谁能不犯错呢? 圣人都会错,皇帝也会错,你重八也是个人,错了有什么奇怪!” “妹子啊,怎么你越劝,咱心里越不是滋味呢?” “那这可不能怪臣妾了!” “哈哈哈……是是是,是咱自己的问题!” 一天后,客栈里,泉州布政使王华民和泉州府尹再一次见到了朱元璋。 今天的朱元璋不像上次那样带着怒气,反而温和了不少。 刚来的时候,他一心想着抓朱纯的把柄,自然带着火气。 如今他静下来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该因为朱纯纳妾多就否定这个人,态度也就缓和了。 王华民和府尹见状,心里踏实了一些。 朱元璋笑了笑,抬手示意: “坐吧。” “谢陛下!”两人坐下。 朱元璋又问:“查清楚了吗?” “回陛下,臣已经查清楚了。”王华民起身行礼。 “怎么样?” “陛下,纯王殿下所说的,句句属实!” “仔细说。” “是!”王华民开始汇报: “纯王上回纳的两名女子,名叫季米月、季米雪,是一对双生姐妹……” “她们的父亲叫季小军,原是泉州下属镇江县的百姓…… 八年前加入了东南军,五年前在前线受了重伤,退伍回乡……” 季小军家里有二十亩田,一个妻子,两个女儿。 洪武三年,皇上体恤重伤退伍的士兵生活艰难,特地下令:凡是重伤退伍的士兵,每月可领两贯钱。 季小军一家原本过得美满,有田有钱,日子幸福。 谁知三个月前,季小军和妻子上山采药,一去不回,留下两个女儿相依为命。 之后,周围的亲戚和邻居借办丧事为名,不断侵占两个女儿的家产,吃绝户吃了好几个月。 家产被分光后,大伯和叔父还想把两姐妹卖进青楼。 季家二女儿季米月偶然听到他们的计划,赶紧带着姐姐季米雪连夜逃走。 她们一路逃到泉州城,听说纯王喜欢纳妾,为了活命,两人自愿进王府做妾。 第二天,纯王就派护卫到镇江县捉拿恶人,当街杀了主谋大伯季小峰,其他人押送官府审判。 讲到这里,王华民躬身行礼说: “后面的事,陛下都亲眼见到了。” 朱元璋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冰冷。 王华民和泉州府尹吓得低头**。 朱元璋忽然问:“王爱卿,你觉得像这样的事,在大明多不多?” 王华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红着脸低声说: “臣……臣不知道。” “你呢?”朱元璋看向泉州府尹。 “臣……臣也不知道。” “嘿!”朱元璋笑了一声,两人听得毛骨悚然。 “肯定有,一定有的……退伍的士兵,有钱有地,邻居亲戚都来借钱,不借就动杀心。” 朱元璋眼神幽幽,慢慢说道: “先杀了退伍的士兵,再吃绝户,分光家产,霸占妻子,卖掉女儿……像分猪肉一样!” “他们为国拼命,受伤回家,竟落得这种下场……妻子没了,女儿被卖,痛心,真痛心!” “难怪那天纯王当街杀那些人,那么多人群情激愤,大声叫好……” “砰!”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 “岂有此理!我大明士兵的心,都被这群畜生给寒透了……混账东西!” “来人!” “臣在!”二虎立即上前听令。 三十六 太子接到命令,让刑部和兵部一起严查全国退伍士兵现在过得怎么样…… 查出那些被吃绝户、被欺负的,要替他们讨回公道,把那些猪狗亲戚和邻居统统斩首…… “咱必须给天下退伍士兵一个交代,不然心里过不去!” “遵命!” 第9章 武将气得瞪眼 二虎转身离开。 王华民和泉州府尹神情严肃,一起躬身喊道: “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马皇后也微微一笑,欠身行礼: “陛下英明!” “这次出京,陛下能发现问题、及时补救,实在是好事!” “恭喜陛下!”王华民两人立刻明白马皇后的意思,赶紧道贺。 朱元璋脸上没什么表情,摆了摆手,“有什么好恭喜的……咱差点误会了自己的儿子,差点闹得父子翻脸!” “咱差点让天下退伍士兵心寒……是朕的错……所有的罪过,都在朕一人身上!” “陛下不能这么说!” “陛下……” “行了!”朱元璋不耐烦地打断,又说: “王华民,找机会约纯王吃顿饭,咱要为他昨天的事道歉!” 王华民眼神一动,连忙点头:“臣遵旨!” “都回去吧!” 朱元璋没什么兴致,转身走了。 马皇后跟了上去,心想自家男人这回怕是心里难受了。 …… 同一时间。 朱纯回到府里,只对两位夫人比了个“搞定”的手势,让她们放下心来,两人也都高兴起来。 之后,朱纯又去看了其他几位夫人。 看完夫人们,朱纯才抽空去看看自己的一儿一女两个小家伙。 他早就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这次吃绝户的事情闹得很大。 不只在泉州轰动, 随着朱元璋的旨意传回京城, 整个京城也掀起了巨大震动。 不少武将气得瞪眼,恨不得亲手砍了那些欺负伤残退伍士兵的家伙。 后来大家一打听,发现这件事居然和纳妾大王——纯王朱纯有关。 这一下,事情的热度又往上蹿了一截。 因为朱纯本来就是众人关注的焦点,如今传出这事,更加引人议论。 很快有人打听到,纯王朱纯是为了自己的小妾出头,一怒之下当街杀了恶人。 这个消息特别劲爆,让京城里不少女子对朱纯这个“花心大萝卜”好感大增。 先不管朱纯花不花心,光看他这么宠妻的劲儿,就让许多还没出嫁的姑娘脸红心跳。 谁不想要一个这么有安全意的如意郎君呢? 没过多久,朱纯在京城姑娘们口中简直传成了神仙。 不少女子放话说要去泉州,亲眼看看这位宠妻如命的纯王到底长什么样。 就连那些世家、公侯府里的**们,也忍不住动了心思。 朱纯为了心上人怒发冲冠,哪个女子听了不心动? 就算他花心又怎样? 这世上有几个男人不花心? 可像朱纯这样,花心得光明正大、潇洒自在的,又能找出几个? 好像也就他一个。 不少春心萌动的姑娘,已经等不及动身去泉州见朱纯一面。 总之,朱纯又火了。 朱标这边却有点哭笑不得。 他本来只是下令刑部和兵部去查退伍士兵的生活状况,哪晓得竟又带起了朱纯的热度。 连京城小报的头条都登着“纯王冲冠一怒为红颜”,这消息一出,报纸销量一下子翻了百倍。 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连一些亲王家的皇子,也开始崇拜朱纯。 比如有位皇子晚上望着皇城外的热闹,喃喃自语: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纯王那样活得潇洒啊!” 结果……就被朱标狠狠揍了一顿。 朱标可清楚,父皇还在泉州,而且刚被朱纯怼过。 这混小子居然还想潇洒?做梦! 同一时间,身在北平的徐妙云和徐妙锦也听说了这件事。 姐妹俩你看我、我看你。 徐妙锦捂着嘴咯咯笑: “大姐你看,这纯王真有男人味,替妻子出头的样子又霸道又帅!” “咚!”气质清冷、容貌出众的徐妙云轻轻敲了下妹妹的额头, 微微蹙眉,语气平静地说: “纯王这么做虽然痛快……可也太招摇了,对他未必是好事。” 徐妙锦摸着额头哼哼唧唧,吐了吐舌头: “那又怎么啦?他爱纳妾、人又花心,全大明谁不知道? 反正他早就在风口浪尖上啦!” 徐妙云手中动作一顿,失笑: “你说的倒也没错。” “不过还是太高调了,对他并不利。” 徐妙锦不以为然,笑嘻嘻地问: “大姐,你怎么这么关心纯王呀?是不是也被他打动啦?” 徐妙云一个眼神扫过去,徐妙锦立马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过了会儿,徐妙锦又小声嘟囔: “反正我觉得纯王比燕王强……至少他敢作敢当,够霸气。” “少说两句!”徐妙云没好气地又敲了她一下。 见妹妹老实了,才缓缓说道: “过几日我们就回京,时候差不多了。” “哦……行吧。” …… 不管是京城里还是别处发生了什么,旁人对朱纯有什么议论,朱纯都没放在心上。 他这会儿正忙着清点自己的家底,琢磨着够不够把东藩拿下来。 手头有五十多艘战船,护卫一千五百多人,几千支燧发枪,而且还在继续造。 就是人手不太够,别的倒都齐了。 朱纯甚至动了再娶几房妾的念头。 但转念一想,还是等高苒、秦雅萱、季米月、季米雪她们先怀上再说吧。 于是朱纯又开始日夜不停地“努力造人”。 日子过得挺平静。 朱纯那次为了红颜一怒冲冠,让他的女人们更依赖他了。 朱纯也乐得这样。 吃了几颗强身健体的丹药,朱纯就一头扎进了“造娃大业”里。 不怕养不起,就怕生得不够多! 等到大媳妇林音和二媳妇赵婉儿身体养好了,她俩也加入了生娃的队伍。 朱纯每天忙是忙,但过得挺美。 这天, 纯王府的客厅里,朱纯有点意外地看着王华民: “你说京城来的黄大人要请我吃饭?” 王华民心里嘀咕:是你爹想请你吃饭,给你赔不是。 但嘴上还是应着:“是……不知纯王殿下有没有空……” “没空!”朱纯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呃!”王华民一脸尴尬。 想了想,他又说:“黄大人认识不少还没出嫁的年轻姑娘……” “什么时候?在哪儿?” 朱纯面不改色地问。 王华民暗叹一声好家伙,果然,女人才是跟纯王沟通的最好话题。 没多久,王华民表情古怪地离开了纯王府。 朱元璋听说朱纯答应了,先是满意地点点头。 可当他知道王华民是怎么说动朱纯的,差点气炸了。 秋高气爽,正是百姓收稻谷的好时候。 微风轻拂,阳光明媚。 湖边一家小饭馆里,朱纯来赴约了。 见到扮成黄大人的朱元璋已经带着马皇后坐在那儿。 朱纯“唰”地合上折扇,拱手道: “黄大人,别来无恙啊!”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明明才两三天没见。 但也回了个礼: “纯王殿下还是这么精神。” “黄大人黑眼圈倒是重了不少……心理素质这么差?这就睡不着了?” 朱纯一撩衣袍,不客气地坐下,随口调侃了一句。 朱元璋:“……”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亮出身份,把这混小子给砍了。 一旁的马皇后掩着嘴轻轻笑了。 朱纯也朝她拱了拱手。 马皇后也笑着回了一礼。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哼了一声: “能不能好好说人话?” “行啊!”朱纯坐得端正,笑眯眯看着朱元璋: “你说说,我那个名义上的爹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咳!”陪坐的王华民差点呛着,赶紧清清嗓子: “没事,喝茶喝得有点急。” 朱元璋也一阵无奈——自己明明就在这儿坐着…… 但他还是平静开口: “皇上传话,请纯王别再纳妾了,适可而止吧。” 朱纯先是一扬眉:“就这句?” 接着连连摆手:“那可差远了……我这辈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继续纳妾!活到老,纳到老!” “混……你……”朱元璋气得差点把茶杯捏碎,咬着牙说: “皇上是让你懂得收敛……” “不必,我身体好得很!” “皇上说让你缓一缓再纳……” “没事,我扛得住!” “皇上……皇上说想见你一面……” “……呵,算了吧,我那个爹要是真想见我,当初也不会随随便便把我打发走!” 朱纯冷笑一声,连连摇头。 朱元璋目光一闪,轻叹道:“也许皇上也有他的难处呢?” “那我也有我的难处!” “……”朱元璋一时语塞。 马皇后和王华民都没插话。 “唰——”朱纯又打开折扇,轻轻摇着: “说正经的,我那个皇帝爹到底交代了什么?” “唉……他说殿下这次做得不错,帮朝廷发现了问题,补上了漏洞,特地赏你黄金万两!” 朱元璋叹了口气,随口编了一句。 朱纯听了倒没怀疑,只是冷笑:“他倒是分得清赏罚。” “哦?难道在纯王眼里,皇上是个刻薄的人吗?” 马皇后见朱元璋不便接话,便主动问道。 “呵!”朱纯喝了口茶,轻笑一声: “他对自己家里人其实挺好的……” “难道殿下不算自家人?” “我不算。”朱纯也不介意在这位京城来的黄大人面前议论皇上: “朱家上下,除了我,他对谁都不错。” “在我那个皇帝爹眼里,以前儿子分两种。” “哪两种?”朱元璋下意识追问。 “长子朱标……和其他儿子。”朱纯淡淡答道。 朱元璋一愣,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样。 他的父爱若分成两半,就是朱标一份,其余人共分一份。 朱纯接着说: “如今嘛,倒变成三种了!” “长子朱标、其他在京城长大的皇子、还有我这个放养长大的皇子。” 第10章 俸禄只够家里勉强糊口 朱元璋一时无言。 朱纯的话似乎有些道理。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开口问道:“那殿下难道不恨吗?” “恨?”朱纯似笑非笑地看向朱元璋,“黄大人这是在套本王的话?” 朱元璋一愣,有些哭笑不得,他发誓绝无此意。 “罢了,就算你套话,本王也不在意……” 不等朱元璋回应,朱纯便摆摆手,语气随意: “本王倒是不恨……只是我娘亲到死都带着怨气。” 说完,朱纯自顾自地饮茶。 朱元璋再度沉默,眼中神色复杂。 马皇后与王华民也默不作声。 片刻后,朱纯举杯,正色对朱元璋说道: “本王知你并非寻常人,想必是皇上身边的亲信……” “这杯茶敬你,烦请你回京后转告陛下, 本王虽不恨他,但我娘至死未能见到心中所念之人……让他自己掂量!” 言毕,朱纯一饮而尽。 朱元璋眼神闪烁,手忙脚乱地举起茶杯,也跟着喝下。 朱纯见状大笑,指着朱元璋说: “黄大人其实挺对本王胃口…… 这杯茶喝下,上次你阻拦我那件事就算过去了,本王不再追究。” 朱元璋握着茶杯的手一颤,险些骂出声。 王华民也吓得半死,心想:你竟敢记恨皇上? “哈哈,老黄,在皇上身边当差不好受吧?” 朱纯不以为意,转而打趣道: “翻遍二十一史,就数我大明朝的官员最苦最累,俸禄还最低!” “俸禄少得可怜,还不如去讨饭!” 朱元璋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当官不如讨饭的?” 朱元璋心里实在纳闷,朱纯怎么会觉得当官的还不如讨饭的? 他咬咬牙,开口问:“……你有什么条件?” “简单!帮我送一封信给皇上。” 朱纯从怀里掏出早就写好的信,摆在桌上,目光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眼神一闪,给咱的信? 还好,这要求不算过分。 他爽快收下信,又问朱纯: “你说吧!” 朱纯微微一笑。他相貌俊朗,笑起来自然让人心生好感,连朱元璋也不例外。 “还是那句话,纵观二十一史,只有我们大明朝的官员最苦、最累,拿的俸禄最少。” “俸禄?”朱元璋眼神一动。 朱纯伸出修长的手指,举例说明: “往上看盛唐时期,一品**一年俸禄差不多八千九百多石。” “还有职田六十多顷、世俸二百多两……” 朱元璋听他侃侃而谈,忍不住好奇: “这些你从哪儿看来的?” 朱纯一愣,奇怪地瞥了朱元璋一眼,随口答道: “多读史书不就知道了……黄大人你脑子转不过弯?” 朱元璋脸一沉。 他本来想问,朱纯一个没怎么受教育的皇子,居然也会读史书? 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朱纯是个不学无术、上不了台面的纨绔子弟。 可短短两次接触下来,朱元璋发现朱纯和他想的不一样—— 更英俊、更有气质,也更有见识和魄力。 这哪像从小放养在外的皇子该有的样子? 朱纯没理会朱元璋的脸色,继续眯眼笑道: “再看我们大明朝,正一品**……一年俸禄才八百多石,还经常用折色抵充。” “连唐朝的零头都不到……更别说和宋朝比了!” “其他福利待遇几乎没有。”朱纯连连摇头, “一品官尚且如此,底下二品、三品……九品芝麻官,日子就更难过了。” 朱元璋皱眉反驳:“没这么严重吧?我大明的物价和唐、宋不一样……”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朱纯哈哈一笑,潇洒地一甩头发, “物价是有差别,但差距不大。可俸禄差了将近十倍…… 物价总没差十倍吧?” “呃……”朱元璋一时语塞。 朱纯连连叹气,接着说: “就拿我那位岳父来说吧……” “谁?你岳父那么多……” 朱元璋眼神冷冷地瞪着他。 这家伙小妾多,岳父自然也多。 他说岳父,谁知道说的是哪一个? “噗嗤!”马皇后又忍不住笑出声。 朱纯无奈,只好开口:“就是我二老婆赵婉儿的爹!” 王华民知道是谁,赶紧接话: “是漳平县的知县赵发!” 朱元璋点点头,“他怎么了?” “怎么了?”朱纯语气意味深长: “老黄,你知道我去娶婉儿的时候,我那位岳父家里有多穷吗?” 没等朱元璋回答,朱纯就自己说了下去: “家里没什么钱,房子破破烂烂就那么几间,不敢藏私房钱,老婆女儿还得下田捡麦穗!” “不可能!”朱元璋一下子站起来,连连摇头说不可能。 “呵!”朱纯冷笑一声,“你住在京城,哪知道底下官员的苦!” “当今皇上管得严,贪六十两银子就要剥皮填草,杀鸡儆猴……” “下面的小官更是被压榨,有的连俸禄都发不全……” “朝廷里又没人撑腰,不敢贪一点,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我第一次见到婉儿,就是在田里头。” 看朱元璋还是不信,朱纯又补了几句: “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查、去问。” “对了,眼前不就有一位吗…… 王大人,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朱纯说完,转头看向王华民。 朱元璋也猛地盯住王华民。 “呃……”王华民冷汗直冒。 心里早就把朱纯骂了千百遍。 该死的! 好端端的,干嘛扯上我。 这可是皇上啊,我该怎么说? 说不对吧,可朱纯说的确实是实情,在大明当官真的不容易! 说对吧,又怕掉脑袋,不但得罪纯王,万一以后被查出来说谎,说不定还要被鞭尸。 想来想去,王华民决定折中一下,他轻轻咳了一声: “回……黄大人,纯王殿下说的虽然不假,但也有点夸张。” “嗤!”朱纯摇着扇子,笑了一声: “你这是怕黄大人给你小鞋穿?怪不得你能当上布政使,说话真会绕弯子。” 王华民:“……” 朱元璋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低声喝道: “老实交代,不然……本官禀明圣上,砍你脑袋!” 王华民:“……” 他简直要崩溃了,自己容易吗? 在你们父子面前装模作样,还得说些冒犯皇上的话……这也太难了! 还是马皇后体贴,见状微微一笑: “王大人直说无妨,陛下一定不会怪罪的。” 朱元璋也无奈,原来你是怕这个。 便也摆摆手:“说吧,本官觉得,陛下是不会追究你的!” 王华民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马皇后一眼,起身躬身行礼道: “纯王殿下说得没错……如今入朝为官确实艰难。” “就拿下官来说,官居正二品,还是地方实权官员……年俸禄也就七百八十石左右。” “而且经常被换成米钞发放,朝廷强制的……米钞贬值,到手也就六百多石。” “下官家里五口人……勉强糊口罢了!” “什么?”朱元璋坐不住了,你一个二品**,俸禄只够勉强糊口? 朱元璋惊呆了。 马皇后也微微张大了嘴。 王华民有点尴尬,但还是赶紧解释: “下官的妻子在作坊里帮工,一年也能补贴不少家用……日子还算过得去。” 朱元璋脸色变了又变,一个二品官员不贪不占,俸禄只够家里勉强糊口? 二品官员的妻子还得去作坊做工? 这……这实在超出他的预料。 王华民心里也苦啊。 他能当上布政使,还是因为早年就跟了朱元璋。 但也正因为跟得早,才清楚朱元璋的手段。 所以,一点都不敢**。 否则,以他的身份地位,想贪的话,一年不说百万两,几十万两还是轻轻松松的。 但他……不敢! 真的不敢! 因为府衙里还摆着一具剥皮实草的****,用来警示众人呢。 朱纯有一句话,正好说出了王华民的心声: ‘当今陛下御下极严,动不动就杀头、灭族抄家、剥皮填草。’ 见朱元璋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朱纯笑了: “黄大人,怎么?心理素质这么差?这就吓到了?” 朱元璋回过神,嘴唇发干,看向朱纯: “那……那你岳丈岂不是更艰难?” “哈哈!”朱纯大笑,“那是以前,现在有本王在,他老人家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别人没钱,本王有钱啊……” “本王经常让婉儿送些银两回去。” 说到这里,朱纯忽然停住,语气幽幽: 四十四 “可这大明朝的官员……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王爷的岳父啊!” 此言一出,朱元璋和马皇后都愣住了。 王华明却心头一动。 他家里也有女儿……要不要许配给纯王呢? 刚才不是说了吗?一个七品官,就因女儿嫁得好,日子过得滋润。 自己却过得紧巴巴的……想想心里真不是滋味。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就被王华明自己按了下去——不行。 纯王身边女人太多,太花心,女儿怕是不会乐意。 朱纯见三人都不说话,反而来了劲。 看饭菜已经上桌,他也不嫌弃粗茶淡饭,一边吃一边笑着说: “如今皇上的心思,谁不知道? 他是想和天下百姓一起治理江山,不是和那些读书做官的人共治。” “轰!”朱元璋心头一震,惊问:“你……你怎么知道?” 什么谁都清楚? 现在朝廷根基才稳,朱元璋根本还没把这想法对外说过。 朱纯是从哪儿听来的?? 王华明一听,脸色顿时大变,真的大变,像变色龙一样! 朱纯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第11章 与百姓共治天下 “这还不简单?从皇上推行的一系列新政、用人方法、官制调整、俸禄定制、分封亲王这些事就能看出来……” “皇上是个有大志向的皇上,他想开创万世太平的盛世。” “而那些世家大族、官员、功臣,必然是他实现大业的绊脚石……” 朱纯示意朱元璋给自己倒茶,说渴了。 朱元璋气得牙痒痒。 还是马皇后机灵,起身给朱纯斟了茶。朱纯哈哈一笑谢过,接着说: “可是从古到今,挡皇帝路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老黄你常在皇上身边,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呼!”朱元璋深深吸气,一遍又一遍。 清楚,当然清楚,因为这就是他心里所想的。 朱纯又一次让朱元璋感到意外。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与百姓共治天下,不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是朱元璋一直坚持的想法,但他从没告诉过别人。 时机还不成熟。 如今大明外患内忧未平,根基才刚稳固。 朱纯说得没错,朱元璋确实是个有抱负的皇帝。 开创万世太平,是他一生的追求。 但这些心思,朱元璋半点没表露出来…… 现在却被朱纯从他推行的种种政策中,推测得一清二楚! 朱元璋怎能不震惊? 一旁的马皇后看见朱元璋紧握的双拳,心里暗叹:纯王,真是个奇才! 王华民干脆装死,这话题他可不敢掺和。 他太怕死了! 朱元璋长出一口气,盯着朱纯慢慢问: “那纯王殿下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凉拌!” 朱纯继续吃菜,心里嘀咕:问题我都跟你说了,还来问我答案? 你礼貌吗?仗着自己脸大? 朱元璋一时语塞。 马皇后适时地盛了碗汤递给朱纯,温和笑道: “纯王殿下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家夫君奉旨巡查各地,就是希望发现施政中的问题, 回京禀报皇上,也是大功一件不是?” “好说好说!”朱纯朝朱元璋扬了扬眉。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夫人比你懂事多了! 朱元璋气得差点当场发作,恨不得直接摊牌:逆子!我是你老子! 要真说出来,朱纯怕是要骂回去:滚!我才是你爷爷! 朱纯吃饭又快又细致,边吃边说: “这个条件,我先留着,等有需要时再找黄大人,行不行?” “行…当然行!”马皇后替老朱应下。 朱纯眯眼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表情僵硬,点了点头。 朱纯这才放心。 这个老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身上有股掌权者的气势。 估计官位不低,朱纯也愿意结交。 当然,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 朱纯指着外面路上经过的马匹,说道: “想让马跑,就得给马吃草。” “官员就像马,皇帝想成就大业是件大工程, 皇帝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才需要百官帮着治理天下。” “想用马拉车,又不肯喂草,还总想着杀马吃肉, 就像车夫说靠车上的货吃饭,跟马没关系……” “这就好比当今皇上想用百官治理天下,实现宏伟霸业, 却不给官员足够的好处,还总说‘不与士大夫共天下’……” “这不是既伤马蹄,又寒人心吗?” 朱纯连连摇头。 朱元璋皱眉反问:“难道做官不该以天下为己任,甘愿奉献吗? 与百姓共治天下,难道不对?” “对!”朱纯答得干脆,却话锋一转: “但矫枉不能过正,事急不得不从权!” “得慢慢来,不能掐灭他们追求荣华富贵的念头,更不能断了他们名留青史的路。” “官也是人,不是圣人…他们也有七情六欲……” 说着,朱纯竖起一根手指: “做官的第一要义,不是牺牲自己……” 朱纯觉得,当官的首要目标,其实是过上富裕日子,风风光光回家乡,满足那点藏在心里的虚荣…… “舍己为人、无私奉献?那是圣人才做的事,跟当官的有什么关系?” 朱元璋越听越不耐烦,“他们不是读圣贤书吗?怎么就不能学学圣人?” 朱纯笑了:“老黄,那你把家产全捐了,主动去找皇上辞官,把位子让给别人,自己回家种地,你愿意吗?” 朱元璋一下子被问住。 这小子说话真冲……但说的还真在理! “所以呢?” “老黄,你怎么这么不开窍……你家背景是不是特别硬?不然就你这脑子,怎么爬上高位的?” 朱纯一脸嫌弃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盯着他,心里直冒火:老子背景当然硬,老子就是皇上,你说硬不硬? 你还敢说老子脑子不好使? 一旁的马皇后已经捂嘴笑个不停。 王华民站在边上,尴尬得不敢出声。 纯王大概是第一个敢说皇上没脑子的人。 “都说了,要想马儿跑,得给马儿吃草……当官的第一要务,是日子过得好,衣锦还乡,脸上有光……” 朱纯继续解释:“可如今大明的官,有了名声,却捞不到实惠。” “这跟当官的根本目标不符,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短时间还行,毕竟我爹是开国皇帝,手段硬,压得住。 可等他哪天不在了……迟早要出乱子!” “你……”朱元璋一开始还点头, 听到后面那句,差点冲进厨房拿菜刀砍人。 朱纯撇嘴:“老黄,你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 朱元璋:“……” 朱元璋气得够呛,但还是压住火,琢磨朱纯的话。 想让马儿跑,得先让马儿吃饱——这道理他朱元璋怎么会不懂。 只是有时候,他不愿意去想。 这可能跟他从小对士大夫的厌恶有关。 小时候,他父母兄弟都是被那些**污吏逼死的。 从那以后,他就恨透了这帮读书做官的人。 他觉得天下大乱,就是这帮人害的。 这想法没错,但也要看时候——乱世是乱世,新朝是新朝, 不能一概而论。 朱元璋可不是没脑子的莽夫。 他是个有大智慧的皇帝。 朱纯那番话,话虽糙,道理却不糙,值得他好好琢磨。 熟读史书的朱元璋心里清楚,比起大唐、大宋的官员俸禄,大明给的确实太低了。 连人家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虽说有物价不同的原因……但俸禄差距实在太大。 朱元璋从没想过,一位二品**竟会说自己的俸禄只够勉强糊口。 妻子还得去作坊做工补贴家用…… 更没想到,七品县令家里居然没什么积蓄,住着三两间破屋,妻女还要下田捡麦穗。 这些都大大出乎朱元璋的意料。 他虽对官员严苛,但绝不是想逼他们饿死。 他要的是清廉简政,而不是一群连日子都过不下去的官员。 可现在看来,倒像是自己让他们朝不保夕…… 一时间,老朱心里百感交集。 他看向朱纯的目光也渐渐变了。 这些见解,难道是他从小在民间生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总结出来的? 这么说来,自己这个儿子除了爱纳妾之外,也并非一无是处。 不但有胆识有谋略,而且思路清楚,大局观也不错。 自己从前,似乎并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朱元璋心里五味杂陈。 朱纯见朱元璋不说话,以为他在权衡利弊。 想了想,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如今陛下是开国皇帝,还能镇得住场子…… 可等他老人家不在了,现在这部《大明洪武大诰》肯定会被下一任皇帝搁在一边,不敢再用!” “如果把大明比作一台精密的机器,那百官就是密密麻麻的零件。” “想让机器运转得快、顺、稳,就得爱护零件,上油、保养……” “当然,油也不能上得太多,否则藏污纳垢,油垢堆积,机器就会腐坏卡死,再也转不动!” “到那时候,就会有新的工匠把它砸烂,重新造一台新机器……” 朱元璋眼神微微一动。 马皇后连连赞叹:“殿下这是把国家比作机器,百官比作零件,物质保障比作润滑油……” “不给百官足够的物质保障,国家就难以运转,就算勉强转一阵,时间久了也会损坏……” “但也不能给得太多,否则会滋生**,藏污纳垢, 朝廷腐朽倒塌,新朝取代旧朝,而开国皇帝就是那个工匠……” “哈哈,说得太对了!”朱纯大笑。 朝马皇后竖起大拇指,又转头瞥了朱元璋一眼,略带嫌弃地说: “老黄,你这智力数值,可比不上你夫人啊……” 马皇后笑着问:“殿下,这‘智力数值’是什么?” “哦……就是聪明的程度!”朱纯答道。 马皇后一阵咳嗽,有点想笑又觉得无奈。 王华民也拿纯王没办法,这位王爷讽刺皇上倒是挺痛快,动不动就要嫌弃两句。 唉,可怜的皇上啊! 朱元璋倒是已经习惯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琢磨:等着吧,看以后怎么收拾你这臭小子。 朱元璋看着朱纯问:“所以你认为应该给官员加俸禄?” “不是本王认为……是他们觉得该加!” 朱纯朝王华民使了个眼色。 朱元璋转头看过去。 王华民有点尴尬,想了想,还是认真点头: “确实可以适当加一点,不然下官除了处理公务,还得操心家里生计,实在有点难办……” 王华民虽然心里骂朱纯,可又挺感激他。 因为朱纯说的,正是他们这些当官的心里话。 要是天下官员知道爱纳妾的纯王替他们争取好处,肯定大吃一惊,然后感激不尽吧! 朱元璋长出一口气,轻轻点头: “这事……本官会向皇上提的。至于成不成,以后再说吧!” 朱纯耸耸肩:“随便,反正本王又不缺钱。” 第12章 这事交给我来办 朱元璋无语,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忽然,朱纯看向朱元璋:“对了,听说老黄你认识不少没出嫁的适龄姑娘?” “啊?”朱元璋一下子想起朱纯来吃饭的原因,黑着脸瞪向王华民。 朱纯见状皱起眉头:“怎么?骗本王的?” 朱元璋一直盯着王华民。 王华民一脸尴尬。 马皇后赶紧笑着打圆场:“有的有的,殿下放心,这事交给我来办。” “哈哈!夫人爽快,不像有些人,扭扭捏捏,小气得很!” 马皇后笑了笑。 既然马皇后答应了,朱纯也就没再多问。 当然,他也没抱太大希望。 朱元璋、马皇后和王华民虽然没说,但朱纯能感觉到,他们看不惯他一个接一个地纳妾。 不过朱纯也懒得解释,他纳妾自有他的理由和打算。 他们又不懂什么是“多妻多子多福系统”。 不过,要是马皇后真能介绍几个京城里的好姑娘,朱纯还是会高兴的。 毕竟京城的女子,样貌、气质、身份、运气一般都不差。 这样朱纯就能得到更丰厚的奖励。 饭吃到后面,基本就是朱元璋问问题,朱纯回答。 朱纯愿意回答,自然有他的考虑。 朱纯有两个打算:一是借老黄(朱元璋)的手把信转交给朱元璋本人,二是顺道攀上这条关系。 朱纯虽不知朱元璋具体身份,但从对方的气度、举止和架势来看,绝非寻常人物。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显贵世家。朱纯在朝中没什么熟人,能结交一位也是好的。再说,这次是老黄主动要和他做“朋友”的,朱纯也没刻意讨好。 后来,朱元璋像是想通了什么,紧绷的脸上露出笑意。 他看向朱纯问道: “殿下对海禁有何看法?” “对大明当前的形势又怎么看?” 朱纯一翻白眼,心想:当我是傻子吗?想套我的话? 他干脆地回绝:“不看!” “看看嘛!” “不看!” “呵呵,你肯定是看不懂!” “嗤~幼稚!想用激将法对付本王?老黄,别看你年纪大,脑子可不太灵光!” 朱元璋:“……” 他方才还带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差点被气坏,表情又僵住了。 马皇后悄悄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别急,慢慢来。 朱元璋原本是发现朱纯在民间长大,对某些政事有独到见解,比如之前讨论官员俸禄时,他的回答就令人惊讶。所以朱元璋想再问问其他方面,看有没有意外收获。谁知朱纯太精明了,根本不上套。 马皇后对朱纯竖起拇指,称赞道: “纯王殿下真是见识不凡。” “一般吧,从小没爹娘疼爱,多懂一点罢了。”朱纯眼波流转,轻笑着回答。 “啊……抱歉。”马皇后歉然道。 朱元璋心头却是一震。 “无所谓……习惯了。”朱纯表现得很洒脱。 可正是这份洒脱,让朱元璋心里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揪得生疼。 是啊,有爹娘疼爱的孩子,哪会急着长大懂事呢?就像大本堂里整天玩闹的秦王朱樉、晋王朱棡他们。和朱纯一比,他们还像孩子一般。可朱纯,也没比他们大多少啊。 这一切,根源都在朱元璋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宴席结束,朱纯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衫,合起折扇,拱手道: “告辞,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朱元璋僵硬地回礼。 马皇后见朱纯要走,急忙说: “纯王殿下放心,我们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信也会送到陛下手中……对了,殿下要的女子也会准时送到。” “哈哈,夫人真是明理大方……其他的都照办,至于女子就不必了,本王自己会找!” 朱纯背对着众人,边走边抬起折扇轻轻摇了摇。 这反应让朱元璋、马皇后和王华民都愣了一下。 这不太像纯王平常的作风。 但转念一想,纯王虽多情,却从不轻浮。 他对女子一向是认真的。 这么一想,朱纯在朱元璋三人眼中的形象顿时变了。 三人神色复杂。 朱元璋低声说:“妹子,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早懂事,这话真没错!” “嗯。” “妹子,纯王确实是个人才!” “嗯。” “妹子真要给他介绍姑娘?” “嗯。” 朱元璋:“……”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王华民: “咱要走了……这趟收获不小,回头给你记一功。” “臣不敢居功!” “没事,总归是要做些改变的,否则说不定真像纯王说的,机器容易坏。” 说完,朱元璋一甩衣袖: “从今天起,解除纯王不得离开泉州的禁令,大明境内任他自由!” “遵命!” 当天,朱元璋就带着马皇后返回京城。 来回不过半个月。 收获却非常丰富。 朱元璋因此看清了大明当下的一些弊病。 更重要的是,他见到了自己的私生子。 欣慰的是,朱纯不是庸才,而是个可用之材! 可朱元璋刚回到京城,就传来朱纯又纳妾的消息。 这次他娶的是泉州布政使王华民的大女儿。 而且是自愿的。 据说: 纯王上门提亲,王大人的女儿一见倾心,回应了纯王的爱意。 于是第二天,两人就成亲了。 布政使王华民王大人,在厕所哭晕了过去。 皇宫,奉安殿里,朱元璋一眼又一眼地看马皇后。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看什么看?不是我安排的。” “咱知道不是你送去的人……是王爱卿的女儿。” 朱元璋有点咬牙切齿: “这混账,咱前脚刚走,他后脚就纳妾,真是一天不娶,浑身难受。” “他是色中饿鬼投胎?还是采花贼转世?简直色胆包天,荒淫无度!” 马皇后耸耸肩,“谁知道呢……不过话说回来,这孩子确实有本事。” 之前被王大人骗了,转头就把人家闺女娶进门,这手段可真行!” 朱元璋指着信纸,一脸没好气:“你没看见吗?上头写着——纯王上门提亲,王大人女儿一见钟情,高高兴兴答应了,第二天就成亲!” “咯咯咯……这孩子真有意思!”马皇后捂着嘴笑起来,被朱纯这么爽快又迅速地纳妾给逗乐了。 朱元璋忽然也咧嘴笑了:“嘿嘿,不过说真的,这点倒有点像咱,霸气十足,姑娘见了就喜欢。” 马皇后就这么盯着朱元璋看,看了又看。 看得朱元璋都有点不自在,她才轻轻哼了一声: “有些人不是不认吗?怎么现在又说像了?” “咳咳,咱可从没说过不认朱纯,不然也不会封他做纯王。”朱元璋摇头不认账。 “呵呵!”马皇后笑了一声,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纯王纳了好几回妾,咱们都没表示表示……现在既然见过了,再不送点礼就不像话了。” 朱元璋点头,跟上去问:“那送什么好?用什么身份送合适?” “送点纯王府里没有的,就用黄大人、黄夫人的名义去送吧!”马皇后笑着回答。 “行!” 眼看马皇后快要走出奉安殿,她忽然回头看向朱元璋: “重八,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什么?” “那封信,纯王让你转交给皇帝的信。” 朱元璋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咱这就转交给‘咱’。” 马皇后笑着走了。 她没打算看朱纯信里写了什么,她得去瞧瞧京城里哪家勋贵家的姑娘适合给朱纯做妾。 虽然朱纯自己不在意,但马皇后是说到做到的人。 奉安殿里,朱元璋拿出朱纯写给他的信读了起来。 没过多久,他表情有点古怪,随后轻笑一声,把信烧了。 朱纯信里说得简单:只要他不犯法,就别老管他的事,他纳妾是为了填补心里的空缺。 另外,别再派人盯着纯王府,不然他可要生气了。 最后,把他纯王该有的通关文牒给他,不然就不认这个皇帝爹。 朱元璋笑了笑,叫来太监刘和去安排。 他答应了。 因为这次他从朱纯身上得了不少好处。 刘和见朱元璋心情不错,暗暗松了口气。 心里却有点纳闷:不是说皇上在泉州被怼了吗……怎么还挺高兴? 真是想不明白…… 朱元璋处理完这些,又召集了朱标和中书省的官员开会。 大家聚在一起,都有点意外。 皇上不是去黄山避暑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朱标也猜不透朱元璋打算做什么。 没过多久,朱元璋就到了。 头一句就让大家全都愣住了。 “朕打算给所有官员涨俸禄,你们怎么看?”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接着朱标开口问: “陛下,工资是什么?” “哦,就是俸禄! 加俸禄,你们觉得怎么样?” 朱元璋笑眯眯地看着底下的人。 六部尚书,还有中书丞相胡惟庸互相看了一眼,都猜不透朱元璋到底想做什么。 无缘无故要加钱,总觉得不太对劲? 毕竟皇上平时那么节省,怎么会突然大方起来?不应该啊! 朱标目光一闪,忽然高声说:“陛下英明!谢陛下恩典!” 胡惟庸和六部尚书见状,也只好跟着喊:“陛下英明!谢陛下恩典!” 这一天, 京城里炸开了锅。 不为别的,就因为皇上要给百官加俸禄。 简直是从没有过的事,太不可思议了。 抠门的皇上终于想通了。 皇上总算体恤他们这些苦哈哈的官员了。 真是老天开眼啊。 京城里,到处是官员们高兴的欢呼声。 只有户部一片哀嚎。 因为皇上动动嘴,户部跑断腿……关键是,户部根本没钱啊。 这该怎么办? 户部尚书徐铎可愁坏了。 一开始他还挺开心,毕竟自己也能加俸禄。 第13章 武道感悟十年 后来才发现,皇上说完就让他去安排。 差点没把他这把老骨头给累垮。 陛下啊……户部已经没钱了! 谁不知道大明户部是出了名的穷? 唉,可怜的户部! 而朱标心里猜测,这次加俸禄多半和纯王有关。 因为朱元璋是见了纯王回来才宣布加俸禄的。 朱标实在好奇,父皇在泉州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想了想,朱标转身往慈宁宫走去, 直接问母后不就知道了,何必自己在这儿乱猜…… 没过多久,朱标从慈宁宫出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终于弄明白了朱元璋这次去泉州发生的所有事情。 说实话,朱标听完之后,对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大哥也有点佩服。 在那种环境下长大,还能这么从容豁达、见识不凡。 更能一眼看出朝廷政策的漏洞。 真是个人才。 突然间,朱标心里升起一股紧迫感。 朱纯可是大哥啊! 朱标心里琢磨着,要是自己再不加把劲,这太子的位置怕是要坐不稳了? 他心头一紧,转念又松了口气。 还好,有母后在背后撑着,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不过想了想,朱标还是转身往翰林院走去。时间还早,不如去看会儿书。 …… 同一时间,泉州纯王府里,朱纯也在看书。 但他看书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 朱纯坐在椅子上,面前桌案上堆着一叠叠高高的书。 他飞快地翻着书页,翻完一本随手一扔,马上拿起下一本继续翻。 王嫣然端着水果走进书房,看见这情景,轻轻蹙眉,开口劝道: “夫君,看书要认真些,有耐心才行。这样草草翻过,会养成坏习惯的。” 王嫣然是布政使王华民的长女,从小在书香里长大,一身文雅气质。 相貌也是极为出众。 朱纯娶她过门时,收到了不少奖励。 【叮!纳妾拥有“书香气”的女子,奖励:寿命十年、天赋“浩然气”、武道感悟十年、 护卫一千五百人、战舰五十艘、弗朗基子母炮百门……魅力+30!气质+30!体质+30!】 看到这一长串奖励,朱纯也愣了愣。 最让他意外的,是王嫣然竟身怀“书香气”, 还让他得到了“浩然气”这种天赋。 这气息融进他的气质里,更添了几分清雅书卷气。 朱纯对此很满意。 再加上他本来就有【最强大脑】的天赋, 读书飞快,积累【浩然气】达到大儒境界似乎也不难。 而【浩然气】反过来又能让他读书更有效率。 所以朱纯才能读得这么快,又记得这么牢。 朱纯放下书,把王嫣然拉进怀里,轻笑说: “本王可是认真读了书的,不信你考考我。” 王嫣然眨眨眼,靠在他胸前想了想,点头: “好呀。” 没过多久, 王嫣然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攥着朱纯的衣角,一脸不敢相信。 朱纯得意地笑了:“怎么样?” “夫君……你也太厉害了吧!” 王嫣然连连点头,被朱纯这读书的本事惊到了。 那么厚一本书,几十页的内容, 朱纯只用半个时辰就能全记在脑子里,还能灵活运用。 连她这个带着书香的才女,都忍不住惊叹。 真是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朱纯放声大笑,低头便亲上了王嫣然的嘴唇。 王嫣然轻轻呜咽了一声。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书房里气氛变得暧昧起来。 ……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半个月就过去了。 高苒、秦雅萱、季米月、季米雪四个人都怀上了孩子,前后相差不到三天。 另外,小玲儿、吴佳、李玉仙也都生了。 朱纯一下子添了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加上之前的孩子,朱纯一共有五个子女:三男两女。 老大朱明诚、老二朱梓婷(女儿)、老三朱明阳、老四朱明伯、老五朱梓嫣(女儿)。 再加上已经怀孕的四位女子, 朱纯很快就会有九个孩子。 朱纯心想,等到孩子满十个的时候,系统应该会给他一份特别奖励。 通常这种额外奖励都非常丰厚,朱纯满心期待。 于是,朱纯继续投入“造人大业”。 大媳妇林音和二媳妇赵婉儿身体已经恢复, 也常常和朱纯同房,次数频繁, 希望能为朱纯生下第二个孩子。 因为朱纯说过,谁生的多,给谁的奖励就多。 加上众女都深爱朱纯,爱到赶都赶不走的地步, 她们都很乐意为他生孩子。 纯王府又进入了忙碌而幸福的日子。 白天,朱纯除了盘算家底够不够拿下东藩岛、能不能打造成大本营, 还要考虑有没有足够实力守住它,遇到突发状况能不能应对。 朱纯觉得打下东藩岛应该没问题,但守住和应对危机就有点难。 毕竟东藩岛不小,差不多有一省之地,人手太少可不行。 所以,朱纯决定继续纳妾、继续生娃。 除此之外,朱纯白天还经常带着一群女子四处游玩,潇洒的日子让无数人羡慕。 到了晚上,就是造人、造人,还是造人。 朱纯体质特殊,不容易有孩子, 但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半个月后,王嫣然也怀孕了。 朱纯还没来得及高兴,岳母就把王嫣然接回家休养。 朱纯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 于是,朱纯再次发布通告:本王要纳妾了! “不得了啦,纯王殿下又要纳妾了,还发了通告,有意的人快去报名啊!” “什么?纯王殿下又纳妾?我得赶紧告诉我家那位,让她去试试……” “二狗子,你清醒点吧,你媳妇连我都瞧不上,纯王哪能看得上?” 四周响起一片哄笑声。 二狗子也不生气,反而咧嘴一笑: “你们懂个啥?让我媳妇去试试,选不选得上都能领米粮银钱,多划算啊。” “……”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二狗子。 随即纷纷露出钦佩的神色。 好家伙,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茬? 大伙儿互相使了个眼色,争先恐后往家里跑。 二狗子见状得意洋洋:“这回我可站在十楼看你们这些一楼的喽啰啦!” 与此同时,京城邸报刊登了纯王选妃的消息。 京城圈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不少媒婆气得直骂纯王害人不浅。 原来许多适婚姑娘都往泉州去了,根本没人搭理媒婆。 不少媒婆因此丢了饭碗。 要是朱纯知道因为自己选妃害得这么多人失业, 怕是会良心不安,觉得自己真不是人…… 然后……也就没有然后了! 此时马皇后挑选了几名容貌出众的宫女送往泉州。 这些宫女都是自愿前往。 与其在皇宫里虚度光阴,不如去给纯王当妾室。 听说纯王对待妻妾格外体贴,连女方娘家都能沾光。 这批宫女里还混着朱元璋安插的眼线。 她们奉命成为朱纯的妾室,暗中监视朱纯的日常举动。 由于朱纯来信的缘故,朱元璋已召回二虎,停止了对朱纯的监视。 但朱元璋又好奇朱纯平日都在做些什么。 朱纯这般才华横溢,难道真甘心整天围着妻儿转? 朱元璋对此深表怀疑,于是安排了新的眼线。 还有什么比朱纯的妾室更适合当眼线的人选呢? 这件事朱元璋做得极为隐秘,连马皇后都被蒙在鼓里。 六名宫女中有两人是朱元璋安插的眼线。 不论容貌、身段还是气质都尤为出众。 朱元璋笃定,就凭朱纯那好色的性子,必定会选中这两名女子。 不止京城,全国各地都有女子赶往泉州。 有人出于好奇,有人想碰碰运气,也有人是冲着朱纯的身份而来。 要是被选中,岂不是一步登天? 更有含冤受屈者,想求纯王主持公道。 自从朱纯为季米月、季米雪姐妹伸冤的事传开后, 众人都知道这位纯王会为红颜一怒冲冠。 是个真性情的好男儿。 徐妙云和徐妙锦也抱着好奇之心前来。 她们倒不是冲着要嫁给朱纯,纯粹是想来见见世面。 她们其实是冲着去看朱纯来的——这位出了名的浪荡子、花心大萝卜,到底长什么模样,谁都想亲眼瞧瞧。 徐妙云和徐妙锦两姐妹,也只是顺路从北平坐船南下,顺便多走一段,去泉州看一眼罢了。 运河上,大船里,徐妙锦挥着小手,一脸兴奋: “大姐,你说那个纯王到底长什么样啊?” 她一边说,一边倒在床榻上,翘起脚丫,白**嫩的脚趾露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接着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数起来: “有人说他膀大腰圆、虎背熊腰; 也有人说他长得像女人一样秀气,阴柔得很! 当然,还有人说他清秀俊朗,是个翩翩公子。” “不过我觉得嘛,纯王肯定是英气逼人、霸道强势、雷厉风行、性格刚烈、相貌迷人、英俊不凡……” 一旁,徐妙云正安**在烛火前做女红,被妹妹这副花痴样弄得直摇头。 她一个眼神扫过去:“妙锦,你再乱说,信不信大姐用针把你嘴巴缝起来?” 徐妙锦吓得赶紧捂住嘴,呜呜呜地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徐妙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这一眼要是被男人看到,怕是魂都要被勾走了—— 实在太美了。 不施粉黛的脸精致得像天工雕琢,琼鼻小嘴,红唇诱人, 发饰衣着也跟她清冷的气质格外相配。 难怪徐妙云能被选为京城第一**。 徐妙云想了想,又叮嘱道: “妙锦,这次是为了让你看个够才答应南下的……但你要是敢去招惹他,大姐可不会管你!” “呜呜呜~!” “说了不管就是不管,你委屈也没用。” “呜呜……呜呜呜!” 第14章 都是些俗气的女子 “你去找爹告状也没用,爹说了,你得听我的!” “呜~!” 徐妙锦生无可恋地仰头望着天花板: “那我岂不是没机会认识纯王朱纯了!” “什么?”徐妙云声音一下子拔高,瞪着妹妹: “你还想跟他结交??” “想都别想,只能远远看一眼。” “啊~!这样的英雄人物,居然不能和他**言欢,真是人生一大遗憾!” 徐妙锦哀嚎起来。 徐妙云气得不行,这丫头,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她甚至有点后悔答应去泉州了。 哎,算了,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其实,徐妙云心里也有点好奇—— 那个纯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会这么……与众不同? 当朱纯听说全国各地的女子纷纷往泉州赶来时,整个人都懵了。 我这是怎么了?? 我啥也没干啊? 本王不就是对外说要纳个妾吗?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音缓步走近,姿态优雅从容,听见朱纯自言自语,轻声叹道: “夫君,你对自己有多受欢迎,好像不太清楚呢。” “现在只要传出你想纳妾的风声, 天下不知多少女子抢着来,就算做妾也心甘情愿。” 朱纯站起来,把林音搂进怀里,一脸拿不准: “我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哪想到会闹这么大?” “咯咯咯!”林音笑起来,伸手点了点朱纯的鼻尖: “上次你为红颜一怒,可让全天下的女子都对你心动啦!” “江湖上还传着你仗义、潇洒、不拘一格的故事。” “多少姑娘为你着迷,梦里怕是都有你的影子呢。” 朱纯瞅她一眼,表情古怪:“你这丫头,现在倒会打趣我了?” “没打趣,我说真的。” 朱纯笑了:“你以前刚嫁过来时,明明是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小姑娘,现在怎么这么会说话?” “夫君!”林音脸一红,娇声喊了一句。 “哈哈哈!”朱纯亲了她一下,握着她的手说: “等我把岳父岳母接来泉州,你就能常常见到他们了。” 林音眼睛一亮,惊喜地问:“真的吗夫君?” “当然!” “谢谢夫君!” “那可得好好谢我。” 朱纯嘴角一扬,一把抱起林音往房里走。 林音也不躲,红着脸靠在他胸前。 …… 转眼就到了朱纯选妃的日子。 其实这日子不是朱纯定的, 是他的几位妃子一起安排的。 她们觉得,既然夫君要纳妾,那就认真选,多选几个。 不然王府里三天两头办喜事,吵吵闹闹没个安宁。 正好各地来了这么多女子,不如办一场选美大会。 没想到这事还闹得挺热闹, 不少世家子弟跑来看热闹,都往泉州赶。 连宫里的皇子皇女也来了好几位。 太子朱标也来了, 还带着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 燕王朱棣不屑来,朱标也没勉强。 另外还带了几个小妹妹一起来。 朱标心里也纳闷: 大哥不过是纳个妾,何必搞得这么隆重? 这么铺张,也太浪费了吧! 一片宽阔的场地上,整齐站立着许多女子。 朱纯的妃子们主动替他挑选新人。 她们要求家世清白、容貌美丽、气质高雅、知书达理,并且人品端正。 作为朱纯的第一个妻子,林音自然主持大局,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说,朱纯不必出面,她们女人自己来就行。 第一轮就淘汰了一大半人,都是因为长相不佳。 第二轮又淘汰了许多,都是些俗气的女子。 第三轮同样淘汰一半,都是人品有问题的。 不必问朱纯怎么知道的,选妃当然要查清楚底细。 第四轮则淘汰了一些狐媚子——要是夫君选了这些人,还会来她们房里吗? 于是林音带着其他妾室大笔一挥,把这些人也去掉了。 这场面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包括湖面船上的徐妙云和徐妙锦。 姐妹俩互相看看,真是开了眼界。 纯王的妃子们居然帮纯王选妾,还这么认真,像模像样的。 规格都快比得上皇帝选秀了。 姐妹俩啧啧称奇。 对朱纯这个人也更加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这么多美貌女子心甘情愿共侍一夫,和睦相处,还帮他选妃? 徐妙云和徐妙锦实在想不通。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其他人。 朱标、朱樉、朱棡看得直摇头。 这哪是藩王选妃? 分明是皇帝选后宫,而且皇后和妃子还配合? 天啊,震碎了哥仨的三观……不,是五观。 朱标低声说:“老二,老三,我选妃时有这种场面吗?” 朱樉看看那边,又看看朱标,叹口气拍拍他肩膀: “大哥想什么呢,你那是爹娘直接定下的,选什么选!” “咳咳……老二也不能这么说,大哥后来不是又娶了几个妾吗?” 晋王朱棡觉得该给太子大哥留点面子。 朱樉赶紧点头,“是是是,大哥还是不错的!” 朱标:“……” 朱标扶着腰带,抬头望天。 你俩够了,不会安慰人就别安慰。 越安慰越难受! 不过,真是羡慕啊! 朱标望天许久,这才缓过神来。 朱标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是他自己不想那样,要是真想,早就办一场无拘无束的美女挑选大会了…… 对,就是孤自己不肯,孤不是那样的人。 这么一想,心里稍微好受些,可再看那边选妃的热闹,还是忍不住一阵酸楚。 这种事,孤真的做不出来啊! 旁边的朱樉和朱棡互看一眼,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羡慕。 朱樉忍不住感慨: “男人活到朱纯这份上,少活十年也值了!” 朱棡刚想点头,又猛地回神,摇摇头没接话。 可心里却忍不住想:咱们男人,就该像纯王这样才对! “啪!”朱标一巴掌拍在朱樉脑袋上,斥道: “好的不学,偏学这个?你想被父皇收拾吗?” “大哥,本王又没说要学……再说也学不来啊!”朱樉委屈地捂着头,一脸无奈。 朱标轻咳两声:“咳,反正别学朱纯,多学点正经的。” 朱樉偷偷瞄了朱标一眼,心想:你该不会是嫉妒才发火的吧? 不过这话他没敢说,怕被大哥揍。 这时朱棡开口问道: “大哥,我就是好奇,父皇怎么会由着朱纯这么乱来?” “嗯?”朱标没明白他的意思。 朱樉也看了过来。 朱棡语气幽幽地说:“朱纯一回又一回地闹出大动静…… 每次都把朱家推到风口浪尖上,虽说给朱家添丁添口是好事, 可每次都这样,不是让外人看咱们朱家的笑话吗? 就算纳妾,也该低调些,何必这么张扬。” 朱樉点头附和:“老三说得有道理…… 说不定有人表面恭喜,背地里使劲笑话咱们。” “不是说不定,是肯定!”朱棡强调。 朱标皱了皱眉,想了想才说: “也不能这么说,朱纯纳妾合理合法,也合人情。 娶妻纳妾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不对。 至于影响朱家名声……” 他摇摇头,“咱们朱家是皇家,本来就受天下人盯着, 不管有没有朱纯,都有人当面奉承、背后诋毁。 朱纯也没故意抹黑朱家,他不过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做自己的事罢了。” “大哥,你怎么这么护着朱纯?”朱棡语气有点不快。 朱樉见状,赶紧打圆场。 朱标深深吸了口气,认真地看着朱棡和朱樉: “你们知不知道,前几个月父皇和母后去了哪儿?” “不是去黄山避暑了吗?”朱樉脱口而出,可话没说完就愣住了,紧紧盯着朱标。 朱棡也皱起眉头,看向大哥。 朱标点了点头:“他们是去见朱纯了!” “啊?” 朱樉和朱棡都愣住了,满脸不敢相信。 朱标却忽然笑起来: “你们知道刑部和兵部为什么突然去查退伍老兵的日子吗? 这跟朱纯为了一个姑娘发火有关系…” “还有,父皇回京城以后,为什么突然要给官员们加俸禄? 这事儿,也跟朱纯有关系!” “轰!”朱樉和朱棡傻在原地,呆呆望着朱标。 朱标又笑了笑,问他们: “你们再想想,这回父皇和母后怎么会答应我带你们两个出京?” 朱樉和朱棡彻底懵了。 朱樉喉咙动了动,忽然紧张地问: “大哥,父皇该不会…想立朱纯做太子吧? 这不行!我朱樉只认大哥你,别人我可不认!” 朱棡也皱紧眉头,点头说: “我也是!我们兄弟就服大哥你,别人我们不服。” 朱标听了有些感动,拍拍两个弟弟的肩膀: “你们这么说,是因为你们了解我,却不了解朱纯… 要是你们也了解他,或许就不这么想了…” “罢了,先不说这些,咱们继续看,看完去见见那位兄长。” 朱樉和朱棡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好听的声音在三人耳边响起: “太子殿下光临,有失远迎!” “谁?” 朱标立刻转头。 朱樉和朱棡也一起转头。 三人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特别英俊的男子。 是真的英俊——阳光、俊朗、洒脱、飘逸。 他手里拿着折扇,微微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让人感觉像春风拂面。 一瞬间,兄弟三人就像见到了多年好友一样,差点想上前和他热情拥抱、畅谈。 朱标最先回过神来,目光闪动,一字一顿地问: “纯王?” 朱棡和朱樉也清醒过来,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 刚才怎么回事? 对方一个笑容、一个动作,就让他们觉得像是知己老友。 太可怕了! 第15章 洒脱中带着浪漫 两人心有余悸,紧紧盯着眼前的俊朗青年。 朱纯的长发被风轻轻吹起,他拱手行礼: “朱纯参见太子殿下……” 又朝朱樉和朱棡拱了拱手,但没有行参见礼。 朱标眼神复杂,正要开口。 朱纯却看向远处的湖面,问道: “两位姑娘,要不要来纯王府坐坐说话?” 湖面的小船上,徐妙云和徐妙锦也一时看得移不开眼。 准确地说,徐妙云只是愣了一下,徐妙锦却一直痴痴地望着,着了迷。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小女子徐妙云,见过纯王殿下、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十分动听。 说完,她便让船夫把船划向岸边。 没过多久,船就靠了岸。 纯王府里,朱家四兄弟碰了头,徐妙云和徐妙锦姐妹俩也在场。 场面有点说不出的微妙。 外面选妃的事差不多定了,最后挑出六位姑娘,个个容貌出众、品性端庄、家世清白。 朱元璋安排的两名暗探顺利入选,马皇后推举的一人也选上了,剩下两位是民间女子。 林音带着这六人先住进客栈,等择日再办婚礼。 此时纯王府内,朱纯和太子朱标坐在上首左右, 朱棡和朱樉坐在左边,徐妙云姐妹坐在右边。 这组合,实在有点复杂。 朱纯抬手示意:“请用茶。” 朱标客气地举杯回应。 朱棡和朱樉虽看朱纯不太顺眼,也还是喝了一口。 徐妙云脸上蒙着白纱,看不清容貌, 偏偏这种朦胧感,让朱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确实好看,堪称绝色。 徐妙云被他看得耳根微热,仍举止从容地低头喝茶。 徐妙锦虽然也戴着面纱,目光却一直黏在朱纯身上。 朱纯喝茶,她就跟着喝, 一副痴痴迷迷的模样,徐妙云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朱纯笑了两声,开口问朱标: “早就听王大人说太子殿下来了泉州,不知是为何事而来?” 朱标没摆架子,随口答了一句。 朱纯也不追问,又聊了些别的。 这时,秦王朱樉忽然幽幽地看向朱纯: “纯王这次又要纳多少房小妾啊?” 这话一出,朱标、朱棡、徐妙云姐妹都齐刷刷看向朱纯。 他们也好奇。 朱纯一愣,随即失笑,放下茶杯: “这得看本王的王妃们替我选了多少。” “咳……意思是选多少你就娶多少?”朱棡一脸难以置信。 其他人也暗暗吃惊。 “哈哈,看她们自己愿不愿意吧……愿意就都娶,不愿意也不强求。” 朱纯答得坦坦荡荡,丝毫不扭捏。 这态度倒让朱标和徐妙云几人有些意外。 这个人,果然不装腔作势。 要是换作别人,被这么问多半会不高兴。 朱纯倒好,一点不遮掩,直接说出了心里话。 这让徐妙云不由得对他高看一眼。 徐妙锦则完全成了小迷妹,刚想开口,却被姐姐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她有点不甘心,但还是睁大眼睛望着朱纯,想吸引他的注意。 朱纯察觉到了,朝徐妙锦温和一笑。 这一笑,差点把正怀春的徐妙锦魂都勾走,整个人软绵绵地托着脑袋看他。 “咳!”朱纯有点尴尬,轻咳一声,转向徐妙云问道: “不知该怎么称呼?刚才离得远,没听清。” 其实他听清了,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徐妙云正要回答,却被朱樉打断: “她是魏国公徐达的女儿徐妙云,我家四弟的未婚妻……” 朱纯表情有点怪——徐皇后? 没想到徐妙锦立刻反驳:“没有!燕王和我大姐的婚约早就退了,不算数。” 朱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朱樉大概是怕他抢了朱棣的未婚妻,而徐妙锦又对朱棣有意见。 朱纯目光一转,看向朱标。 朱标苦笑道:“妙云妹子,我已经重重处罚了老四,那混账自己乱来……” 徐妙云欠身行礼,语气平静: “多谢太子好意,是小女配不上燕王……请殿下不必再说了。” 朱标一时语塞。 朱樉和朱棡互相看了一眼,觉得情况不妙。 这徐家姑娘不对劲啊……该不会看上朱纯了吧? 那他们家老四怎么办? 还有,朱纯你那发亮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徐妙锦得意地瞥了朱棡和朱樉一眼,又朝朱纯使眼色,朝徐妙云的方向努努嘴。 朱纯心里一笑,脸上不动声色,内心却起了波澜。 要是能把徐妙云娶回家,岂不是要发大财? 徐妙云可是有“凤凰命格”的人,在另一个时空,她可是当了皇后的。 再说,她的身份、气质、容貌、气运,都是朱纯见过最出色的。 这要是娶进门,系统奖励还不得翻几番…… 想想就激动。 朱纯完全没理会朱标兄弟三人的心情,把注意力全放在徐妙云身上。 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徐妙云微微蹙眉。 但心里却有点异样—— 她居然不讨厌朱纯这样看她……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 徐妙云暗暗掐了自己一下,移开视线,不再与他对望。 朱标、朱樉、朱棡三兄弟心里挺不是滋味。 老四啊,你晓不晓得,你家那位快被人拐跑啦? 花园里头,朱纯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摇着扇子,笑吟吟地对徐妙云说: “徐姑娘,要是不急着走,不妨在泉州多住几天。” 徐妙云还没开口,徐妙锦就抢先高兴地问: “真的可以吗?” 朱纯朗声笑起来:“当然可以,你想住多久都行,花费全算我的。” 他被徐妙锦那活泼劲儿逗乐了,心想这小姑娘娶进门也挺好,模样又甜。 徐妙锦脸一下子红了,小声说:“这……这不太好吧?” “没关系。” “那……那就多谢了。” “妙锦!”徐妙云低声喝止,气得瞪了妹妹一眼,又转头向朱纯说: “殿下别见怪,小妹不懂事。” “不会,妙锦很可爱,也生得好看。” 朱纯真心实意地夸,配上他那副相貌气度,格外有说服力。 徐妙锦听了,头垂得低低的,手指绞在一起,羞得不行。 一旁的朱棡和朱樉脸都黑了——这丫头平时对他们爱理不理,见到朱纯倒殷勤得很。 明明是个泼辣性子,偏装得温温柔柔,哼! 徐妙云无奈,再夸下去,这丫头魂都要飞了。 朱纯又望向徐妙云,认真说道: “你也极美,我见过的女子里,没一个能比得上你。” “像山间清泉落入凡尘,让人心静神怡,舍不得移开眼……” “你……”徐妙云再有定力,也被这话惹得脸颊发烫。 幸好有面纱遮着,才没失态。 可……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为什么听他夸自己,心里这么欢喜? “殿下别说了……小女受不起这样的夸奖,实在惶恐。” 她稳了稳心神,轻声推辞。 朱纯却目光坚定,望着她道: “若世间有雪色与月色,那你便是第三种绝色。” “噗——” 朱樉一口茶喷了出来,目瞪口呆地望着朱纯。 好家伙,你这是当着我们的面抢人呐? 朱标和朱棡也一脸无语。 你这追姑娘也不看场合?这可是老四未过门的媳妇啊。 朱纯心里有点遗憾,瞥了朱樉一眼, 暗想:迟早找机会收拾这家伙,坏我好事。 徐妙云都快控制不住自己了,真是气人! 她深吸一口气,明智地不再开口。 再和朱纯聊下去,她怕是要失态了。 徐妙锦却越来越崇拜地看着朱纯。 这才是她心中的才子良人,多情却不滥情,洒脱中带着浪漫,简直和她梦里的白马王子一模一样。 她心跳得厉害,看得周围的人都受不了—— 你们俩眉来眼去还没完吗? 徐妙云也无奈,拦不住就是拦不住…… 徐妙锦就像只撒欢的小猫,拿她怎么办? 朱标实在看不下去,严肃地对朱纯说: “按理,我该叫你一声朱纯哥……” “不敢当,太子殿下别折煞我。”朱纯合起折扇摇头。 朱标坚持说道: “我曾向父皇提过接你回京,你可愿意?” 他说这话带着试探,说完就紧紧盯着朱纯。 不只朱标,朱棡、朱樉、徐妙云和徐妙锦也都看向朱纯。 朱纯先是一愣,随后收起笑容,望着湖里的鱼,语气冷淡: “要是我回去,太子殿下你怎么办?” 朱标语塞,想了想又说: “我还是太子,你还是纯王。” “呵。”朱纯轻笑一声,摇头: “这是太子的意思,还是父皇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 “那太子说了不算啊。” 朱纯抓起鱼食撒进湖中,鱼儿纷纷聚来争食。 朱标脸色变了:“只要你愿意回京,我可以求父皇。” 朱纯不说话。 朱樉不耐烦地瞪他: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想做太子?” “老二!”朱标低喝。 “大哥……”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过了一会儿,朱纯站起身,看着朱标三兄弟: “从父皇不让我进京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他眼里,儿子分三种:一种是太子你,一种是其他藩王,最后一种就是我这样的——野种。” 说完,朱纯转身就走,边走边淡淡说道: “太子请回吧,我不会打扰你们。 就算回去,也是以客人的身份,你不必担心。” “两位徐姑娘可以留下用饭。” 话音落下,朱纯已不见人影。 徐妙云脸色一变,拉起徐妙锦就走。 朱标最终还是没有留下来。 他神情复杂地回头瞪了朱樉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吧,回京。” “大哥……” “回京!” “好吧。” 第16章 京城第一绝色 当天见面之后,朱标兄弟几个没有多留,很快就动身返回京城。 这次和朱纯的谈话,气氛并不轻松。 朱标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想接朱纯回京,可又不想让出太子之位。 现在朱纯自己不肯回去,倒让朱标不知该庆幸还是失落。 另一边,徐妙云和徐妙锦没有离开,只是先回了客栈。 朱纯邀请她们姐妹俩参加酒席。 徐妙云本来不想答应,但徐妙锦又是撒娇又是耍赖,她拗不过。 也不知怎么,徐妙云最后还是同意了。 或许是被朱纯那股特别的气质吸引? 又或者,是想再听朱纯夸她几句? 总之,姐妹俩留了下来。 朱棡和朱樉看在眼里,都替自家老四朱棣捏把汗。 不妙,老四的未婚妻怕是要被别人拐跑了。 两人决定回京之后好好提醒朱棣——徐妙云可不能放跑啊。 徐妙云家世好、相貌更是京城第一绝色…… 要不是她看不上他们兄弟俩,朱棡和朱樉自己都想争取一下。 至于朱纯,他并不在意朱标说的那些话。 朱标说了也不算数。 朱元璋真想接他回京,早就下旨了,何必把他派到泉州来。 他轻轻摇头,不再多想。 他有他的抱负——那是比大明疆域更广阔的海外天地。 总有一天,老朱会来求他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走着瞧吧。 于是,为了早日实现这个目标,朱纯第二天就纳妾了。 而且一次纳了六个。 既然六个人是一起选出来的,分开娶太麻烦。 不如一次娶进门,一次洞房,最好还能一起怀上孩子。 第二天,纯王府又热闹了起来。 来参加婚礼的泉州大族、官员们已经见怪不怪。 纯王嘛,除了爱纳妾之外,其他方面都挺好。 大家早就习惯了……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这两年,他们送礼都快送穷了。 要不是纯王府每次都会回礼,家底怕是要被掏空。 泉州布政使王华民面无表情地一杯接一杯喝酒,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六十六、 酒席上,王华民发现二女儿王嫣琳正眼巴巴望着新郎官——也就是她的姐夫朱纯,目光灼灼。 王华民心头一沉:完了,这二丫头估计也留不住了。 他又是无奈,又觉得憋屈。 至于吗?当初不就是糊弄了你纯王一回吗? 你倒好,现在跑来勾搭我女儿……真够可以的。 可转念一想,大女儿王嫣然回家养胎时那一脸幸福的模样,他又不得不承认: 虽说只是纯王的妾室,可比嫁给普通人做正妻强多了。 纯王不仅懂女人心思、会疼人,还是个懂得浪漫的主儿。 再说了,自从嫣然嫁过去,家里再也没缺过钱。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赖。 随她去吧! 另一边,徐妙锦气鼓鼓地瞪着台上那六位新娘,小声嘀咕: “凭什么呀……她们哪有我好看!” 徐妙云听不下去,抬手敲了她一记:“别胡说!纯王油嘴滑舌最会哄人,你可别上当。” 徐妙锦揉着额头,指向那群女眷:“大姐你看,他的妃子们个个都那么开心……说明纯王对她们是真心实意的好。” 徐妙云眉头紧锁,打断她:“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可是魏国公府的千金,难道要去给人做妾?” 徐妙锦小声嘟囔:“别人不行,但纯王可以……” “你……你是存心想气死我和爹吗?”徐妙云气得直瞪眼。 虽说她对朱纯也有几分好感,可她绝不可能嫁给一个妾室成群的人。 以她的身份,要做就做正妻。 昨天一时失态,不过是被朱纯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回去后她就清醒了,从朱纯编织的美梦里走了出来。 偏偏徐妙锦还沉溺其中,让她很是头疼。 徐妙锦撇撇嘴,没再争辩。 她知道大姐和父亲绝不会同意,可她就是愿意啊…… 哎,真烦! 该怎么才能得到朱纯呢? 这场婚宴,就在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结束了。 …… 五天后。 朱标回到京城,把自己和朱纯的对话一五一十禀报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听完,盯着朱标看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 “他心里有数就好……” 随即又责备道:“老大,你这回太冒失了。” 朱标一脸苦涩,支支吾吾地说:“儿臣……儿臣就是……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朱元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心里有疙瘩,总觉得有人跟你作对?” 朱标一愣,随即躬身行礼:“儿子明白了!” 京城,奉安殿内,朱元璋望着朱标离去的背影,摇头轻叹:“老大啊,你和他终究不一样。” 在朱元璋心里,朱标的地位比什么都重要,甚至超过他自己。要不是朱标年纪还轻,政务不熟,自己的班底也没完全建立起来,朱元璋早就想把皇位传给他了。 朱标能成为史上权力最大、地位最稳的太子,全因朱元璋这个父皇的万般宠爱。朱元璋根本不怕朱标谋反,甚至巴不得他**——那样他就能亲自教儿子怎么谋反、怎么夺权。 可惜朱标从小受大儒宋濂、刘伯温、李善长等人教导,忠君报国、仁义礼智的念头早已深入骨髓。他一心只想做圣君仁帝,不愿走别的路。 朱元璋无奈,只好不断放权给朱标,亲自为他挑选班底。宋濂、刘伯温、李善长、徐达、汤和……连已故的常遇春也算在内,毕竟朱标的太子妃就是常遇春的女儿常氏。 从这配置就能看出,朱标的班底文武双全,豪华至极。文有大儒,武有常胜将军,都是当世顶尖人物。这样的太子班底,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不为过。所以朱标就是史上最强的太子,没有之一。 这也导致洪武后期,朱标去世、朱雄英早夭之后,朱元璋开始大肆诛杀功臣——因为建文帝朱允炆根本压不住他们。 总之,老朱辛辛苦苦培养了二十多年的朱标,就是他心中最理想的继承人。而朱纯的出现,却可能让这一切充满变数。这是任何一个合格的皇帝都不愿看到的。 所以朱元璋从不让朱纯进京,更不让他踏入皇城。也正因此,这次朱标邀请朱纯回京,才会被朱元璋责备太过鲁莽。就算内心对朱纯有所亏欠,也比不上大明江山的稳固重要。朱元璋心里,始终有杆秤。 琢磨片刻,朱元璋把刘和叫来,吩咐他去内库挑出许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珠玛瑙和鎏金瓷器,统统送到纯王府去。 不但这样,朱元璋和马皇后还扮成黄老爷和黄夫人,另外送了一份礼金过去。 这也算是朱元璋对朱纯的一点补偿吧。 把这些事安排妥当,朱元璋拿起密报来看。 他安排的眼线已经全都成了朱纯的妾室,往后监视朱纯就更方便了。 瞧,这才第五天,消息就送来了。 朱元璋随便扫了一眼,顿时嘴角抽了抽。 密报上写着: 【其余:无!】 “哼!”老朱本来还有点过意不去,这下彻底无语了。 可也没办法,朱纯除了纳妾生孩子,难道就不干点别的? 见过朱纯的朱元璋不太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 算了,也许时间长了,能看出点别的门道吧。 同一时间,大本堂里。 朱棡和朱樉围着朱棣说个不停,拼命劝他。 “老四,你得抓紧啊,那女诸生长得可标致了……” “老四,你快去赔个不是,不然未婚妻就跟人跑啦……” “老四,你再不行动,徐家姐妹都要被朱纯收进房里了……” “老四,你倒是说句话呀,二哥都替你急!” “老四……” “停停停——!”朱棣脸一黑,抬手打断: “那又怎样?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女人只会耽误我行军打仗。 心里没女人,打仗如有神。” 朱棣昂起头,目光炯炯: “再说了,这样正好,我还得去谢谢朱纯,谢他替我斩断烦恼。” “从今以后,我就是大明的军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朱棡:“……” 朱樉:“……” 兄弟俩抬头看天,表情僵硬。 这……这不是有病吗? 两人对视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就像平时朱标看他们俩的眼神一样。 哎,管弟弟可真难啊! 朱棣没再理会朱樉他们,专心读起了《孙子兵法》: “带兵的人,不想着赢,先想着输,这才是高明……” “围剿敌军要留缺口……” …… 与此同时,泉州纯王府里, 朱纯在左右小妾的伺候下,一边吃着葡萄橘子,一边读《孙子兵法》。 没一会儿就看完了,随手丢在一边, 又拿起另一本《韩信兵法》读了起来。 旁边服侍他的两个小妾都看呆了。 其中一个目光闪烁,暗暗记了下来。 六十九 幽香是朱元璋安插的暗探之一。她曾评价:“纯王没什么耐性,读书只图快,不往深处琢磨。” 书房里,朱纯没理会两位妻子投来的目光,自顾自翻着书。他身上的浩然之气渐渐积聚。朱纯有意收敛,不让气息外泄,否则被行家察觉,恐怕要把他错认成当代大儒。 不到必要时刻,朱纯只用这浩然之气辅助【最强大脑】来读书。而读书又能增长浩然之气,实在是相得益彰。 随着浩然之气日益充沛,朱纯获益良多。武功精进神速,连昨夜洞房带来的倦意都一扫而空。他容光焕发,双目开合间似有星辉流转。目光所及,书页上密麻麻的文字便如拓印般刻入脑海。 第17章 莫非我要背弃皇命 他周身气度越发超逸,连训练有素的幽香都不禁恍惚,险些沉溺其中。幽香猛然惊醒,又是惶恐又是不舍地望着朱纯,心中忐忑:莫非我要背弃皇命?不……不会的,方才定是一时迷惘! 朱纯察觉有异,抬头温声问道:“幽香,你怎么了?” 幽香回神,慌忙定下心神,摇头道:“无事,妾身……妾身有些乏累,昨夜太过操劳。” “咳咳!”朱纯轻咳两声,放下书卷将她揽入怀中:“是本王疏忽了,靠着我歇息片刻吧。” 幽香身子一僵,却不由自主倚进朱纯怀里。一股独特清香沁入心脾,温暖踏实的感觉让她渐渐沉醉,不知不觉便安然入梦。这是多年来未曾有过的酣眠。 梦中,一位青衫男子执扇而立,俊逸的面庞带着温和笑意,朝她伸出手。幽香眼神朦胧,纤纤玉指轻轻搭上对方掌心…… 现实中,朱纯怜惜地轻抚她的脸颊,又转向另一位妻子:“丽儿,你也来歇会儿吧。” 这位民间女子生性腼腆,闻言轻轻摇头:“夫君会累……” “无妨,本王不觉得累。” 书房里,朱纯一手搂着两个熟睡的女子,眼睛还盯着书看。 他腾不出手翻书,只好让护卫帮忙。 一边看书,朱纯一边查看这次纳了六房妾室后系统给的奖励。 【叮!宿主一次纳妾六人,超额完成任务!】 【奖励:青春驻颜丹(十瓶)、寿命两年、武道功力十年、 护卫千名、子母炮两百门、燧发枪生产线三条、战船五十艘…… 气质+36!魅力+36!体质+36!】 朱纯愣了一下,注意力转向“青春驻颜丹”。 【注:青春驻颜丹:服用后青春常驻,二十年容颜不改!仅限女子服用!】 朱纯先是一惊,随即心头一喜。 这样也好,有了这丹药,夫人们就能二十年容貌不变。 将来要是得到更珍贵的驻颜丹或延寿丹药,再给她们用。 至少这二十年,不用担心她们容颜衰老。 不错,真不错! 接着,朱纯把其他奖励也一并领取了。 这次纳了六人,奖励其实不算特别丰厚。 毕竟六人加起来的奖励,还不如当初纳布政使女儿王嫣然一个人来得多。 估计是因为这六人中,有四人在系统的评判标准里(气质、容貌、身份、气运)得分没那么高。 也不是她们条件差,只是不如王嫣然那样出众。 王嫣然可是自带“书香气”的女子。 寻常女子,哪来那么多天赋异禀的? 朱纯倒也不在意。 奖励少,那就多纳几个补上。 领完奖励,朱纯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家底: 战船:一百一十三艘(全是当代顶尖战船!) 护卫:两千五百人(个个都是精兵级别!) 燧发枪生产线:十条(每天能造一百支燧发枪!) 武道功力:五十年(已达宗师境界!) 武道感悟:十年(一朝顿悟,相当苦修十年!) 寿命:一百五十年(本身七十年,系统奖励八十年!) 妻妾:十五人!(八人未孕,七人正怀着身孕!) 子女:十二人(五人已出生,七人未出生!) 朱纯盘算完,不禁感慨。 现在除了兵力上还显不足,其他方面都已相当强大。 战船一百多艘,几乎抵得上大明的战船总数。 用来打东蕃是够了,但想长期守住,并应对未来的危机,兵力还是紧张。 其实朱纯也想过在现实中招兵买马, 可风险太高,万一被朱元璋的探子发现, 只怕会引来围剿。 私自招兵买马,那可是谋反的大罪,要掉脑袋的! 朱纯不想走到那一步…… 可系统给的奖励来得太慢,他还得安排几百人去建情报网。 所以,想快点儿,还是得多娶几房夫人才行。 朱纯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 天色慢慢暗下来,林音几次到书房叫朱纯吃饭。 可朱纯示意她,怀里的两个女子还睡得正熟。 林音羡慕地看了看她们,悄悄退了出去。 天快黑透时,幽香和丽儿才悠悠转醒,轻轻哼了一声。 幽香醒来,伸手搂住朱纯的脖子,眼神有点迷糊,又有点痴,轻声喊: “夫君……” “嗯,醒啦?”朱纯低头看她。 “嗯,辛苦夫君了。”幽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了这句。 她本来想向朱纯坦白身份,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想再观察看看。 另一边的丽儿则慌慌张张地擦掉嘴角的口水, 又小心翼翼地替朱纯擦衣领,满脸通红。 不是害羞,是觉得不好意思—— 自己睡觉居然流口水…… 主要是睡得太沉了。 朱纯笑了笑,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 “没事,别擦了,不要紧的!” “对不起,夫君!” 丽儿还是很不好意思。 一旁的幽香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出神。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能抱着小妾一整天,任她们熟睡也不嫌烦? 小妾的口水弄脏衣服,不生气还温柔安慰…… 这……这让幽香有点招架不住。 她发现,短短几天,自己好像已经深深喜欢上纯王了? 可……她还有任务在身:监视纯王! 唉! 自古忠心和感情难两全。 自己到底该选对纯王的爱? 还是选对皇上的忠诚? 幽香心里乱成一团。 朱纯倒没在意,起身整了整衣服,牵着两人去吃饭。 晚上当然少不了“造人活动”。 这是朱纯给自己定的“工作日程”。 作为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他觉得每天陪陪妻妾是应该的。 在朱纯的疼爱下,他的夫人们个个都越来越漂亮。 之后,朱纯又把刚得到的“青春驻颜丹”分给十五位夫人服用。 这样,她们二十年里都能保持年轻貌美。 这是她们应得的,也是朱纯的福气。 朱纯之前还担心,自己寿命长、容貌不变, 可妻子们会随着时间变老,那可怎么办? 现在看来,也不是没办法解决。 朱纯让家里的女人们练武强身。 还给她们服用驻颜丹,让容貌永不衰老。 等日后系统奖励了增寿丹,再让她们吃下。 这样她们就能活得更长久了。 朱纯越想越觉得这日子美滋滋。 于是更加卖力地造娃。 生命不停,造娃不止! 这可是探寻生命奥秘的重要事业。 朱纯作为开拓者,自然要全力以赴! …… 转眼朱纯纳妾已过了半个月。 在泉州游玩了半月的徐妙云和徐妙锦打算返回京城。 其实徐妙云是决定要回去,徐妙锦却舍不得走。 泉州太有意思了。 加上朱纯长得实在俊俏,徐妙锦根本不想离开。 这天。 泉州码头边,朱纯身穿白色长衫,墨发高束。 手中没拿折扇——天气渐渐转凉了。 他是来送徐家两姐妹的。 半个月相处下来,朱纯决心要赢得徐妙云和徐妙锦的芳心。 但这姐妹俩和寻常女子不同,想打动她们并不容易。 虽然朱纯知道自己魅力不凡,可终究是个妻妾成群的**王爷。 而徐妙云和徐妙锦是大明开国名将徐达最疼爱的千金。 朱纯想娶她们,确实不容易。 但事在人为,朱纯有信心。 无非是时间问题罢了。 在追求女子这方面,朱纯自认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此刻姐妹俩派人传信说要离开,朱纯决定最后再刷一波好感。 码头上,朱纯负手而立,望着船上的徐家姐妹。 徐妙锦不停挥着手喊:“朱纯哥哥,我会想你的!” 朱纯含笑点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妙锦妹妹,本王也会想你。” “哎呀!快靠岸,我要上去!”徐妙锦激动得直跳脚,催着船夫靠岸。 她想给朱纯一个拥抱和吻别。 可惜被徐妙云一把按住,没能如愿。 徐妙云戴着面纱,清丽的眼眸望向岸边的朱纯: “劳烦纯王亲自相送,小女子实在过意不去。” “徐**何必客气?”朱纯淡然一笑: “虽然相识不久,但本王早已将你视为知己好友。” 徐妙云眼角微跳——这就成知己了? 她无奈地摇摇头,正色道: “希望纯王不要打我妹妹的主意。” “大姐你胡说什么,明明是我对朱纯哥哥有想法!” 徐妙锦叉着腰气鼓鼓地反驳。 徐妙云没理她,只是静静看着朱纯。 本以为朱纯会尴尬,谁知他面不改色,反而说出一句令人意外的话。 七十三 朱纯开口问道:“本王想同时娶你和妙锦,你可愿意?” 徐妙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愣住,眼睛睁得圆圆的。 旁边的徐妙锦却兴奋起来,伸手喊道:“我愿意……唔!” 话没说完,就被徐妙云伸手捂住了嘴。 徐妙云耳根泛红,瞪了朱纯一眼,赶紧吩咐船夫:“开船吧!” 船夫只好摇橹启程。 朱纯并不介意,声音温和而清晰地传来: “迈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 徐妙云身形顿了顿,却没回头,径直走进船舱里。 朱纯笑了笑,又继续吟道: “心微动奈何情已远,物也非,人也非,事事非,往日不可追!”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时,徐妙锦忽然从舱里探出头来: “朱纯哥哥,你等我……唔!” 再次被徐妙云拉了回去。 徐妙云脸颊通红,又羞又气。 心底深处,却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悸动。 她居然被表白了。 悄悄瞥了眼岸上的朱纯,她轻轻哼了一声,转身不再看他。 朱纯望着渐渐远去的船影,摇了摇头: “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啊!” 他身边的幽香心中默记: 第18章 最痛恨背叛 “纯王在码头吟诗,向徐家姐妹表明心意。 徐妙锦情意萌动。徐妙云沉默不语,心思难测。” 朱纯对徐妙云如此用心,是看中她的身份地位与气运。 当然,他也喜爱她出众的容貌。 朱纯坦然承认这一点,并不想遮掩。 本王就是喜欢你的容貌,你答不答应? 正是他这种磊落直率的性子, 让许多女子明知他多情,仍忍不住心动。 朱纯最初的计划,是以东藩岛为根基。 如今诸事齐备,唯独缺大量兵力。 从现实招兵不可行,朱元璋绝不会允许。 于是朱纯只能借助系统之力。 他估计,若能娶到徐妙云这样容貌气度不凡、 身份尊贵,又具凤凰命格的女子, 或许能一次获得大量精锐护卫。 再加上徐妙锦,以及另纳几房妾室,凑足两万精锐, 那么攻占东藩并守住便不成问题。 眼下他只有两千五百多名护卫,还差得远。 因此,娶徐妙云是关键。 朱纯望着湖面沉吟片刻,转身道: “回府吧。” 朱纯带来的幽香和林音都点了点头。 两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她们头一回见朱纯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 以前朱纯纳妾,都是上门提亲,对方愿意就娶,不愿意也不强求。 可对这个徐妙云,自家夫君倒像是主动追求起来。 她俩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不过因为太爱朱纯,谁也没说酸溜溜的话。 朱纯像是感觉到了,转身搂住她们的细腰,轻声笑着说: “别多想,在我心里,你们都一样重要,不分彼此。” “嗯!” 两个姑娘靠在他胸前,娇声应着。 朱纯回去继续忙着“造人大业”。 一转眼,两个月过去。 朱纯上回纳的六房妾室,已经有四个怀上了。 朱纯很高兴,他的孩子从十二个变成了十六个。 虽然系统说后代满十个有额外奖励,但还没发, 朱纯猜可能要等孩子生下来才算数。 他也不急,现在都十六个了,等满二十个应该还能再领一波奖励。 朱纯很期待。 几天后,幽香也怀上了。 她心情复杂,内心开始动摇,她更爱朱纯了,甚至想背叛朱元璋。 幽香怀孕后就没再和朱纯同房, 朱元璋安排的另一个暗探“柳慧”马上补上,恨不得天天黏着朱纯。 柳慧本来也有点动摇,但没幽香那么明显。 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撑…… 可跟了朱纯几天,柳慧彻底陷进去了, 比幽香陷得还深。 朱纯魅力太大……又特别会照顾女人, 日常细节贴心,还能给足情绪价值。 柳慧彻底放弃监视朱纯,决定给他生孩子。 于是没过几天,柳慧没刻意避孕,也怀上了。 就这样,朱纯新纳的六位妾室全都怀了身孕。 他的孩子总数达到十八个。 也就在这段时间,高苒(龙游商帮帮主的女儿)、秦雅萱(泉州都司指挥使秦镇的女儿)、 王嫣然(王布政使的大女儿),还有季米雪和季米月(孤儿)都陆续为朱纯生下了孩子。 更让朱纯惊喜的是,王嫣然竟然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 朱纯高兴极了。 王华民夫妇也欢喜得不得了, 王嫣然还在坐月子,就被他们接回家照顾,孩子也带走了。 朱纯有点无奈。 这时,朱纯已出生的孩子一下子增加到十一个, 系统的额外奖励也来了: 【叮!宿主后代满十,系统额外奖励天赋:刀枪不入!】 朱纯一看,愣住了:就这? 朱纯这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原来这群人真的是刀枪不入啊! 他拿**划了划自己的手心……**居然断了。 朱纯咧了咧嘴,嘿嘿笑了起来。 从今以后,他再也不用担心受伤了,因为他已经刀枪不入! 朱纯差点忍不住仰天大喊:还有谁能比我强? 心情一好,朱纯又把林音和赵婉儿的肚子搞大了。 两个女人又惊又喜。 这可是她们的第二胎。 这样一来,还没怀孕的就只剩下小玲儿(侍女)、吴佳(泉州富商的女儿)和李玉仙(平民出身,据说有旺夫相)了。 其他妃子全都怀上了孩子。 要是全生下来,朱纯就有二十个孩子了。 他心里美得不行。 最后,朱纯想了想,决定再娶一个。 他打算娶王华民的二女儿——王嫣琳。 那姑娘已经给朱纯写过好几次情诗了。 朱纯也见过她,长得漂亮,身材更是没得说。 于是他就去了王府。 王华民夫妻还以为朱纯是来看王嫣然和他们那对双胞胎女儿的…… 没想到,朱纯是来提亲的。 王华民夫妻俩又一次傻眼了。 王嫣然也是哭笑不得,但也没拦着。 毕竟夫君对她挺好的。 王嫣琳当然愿意,当天就跟着朱纯走了。 王华民差点没气晕过去…… 京城里,朱元璋发现两个暗探都断了联系,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们居然敢背叛他? 他实在难以相信! 这半年来,两个暗探每隔半个月就会传一次密报。 可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两人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朱元璋断定,他们背叛了他,投靠了朱纯那个逆子。 朱元璋是什么人? 他是皇帝! 皇帝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 于是他挥了挥手,一群黑衣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朱元璋面无表情,冷冷地说道: “把那两个叛徒处理掉!” “遵命!” 黑衣人瞬间消失不见。 朱元璋看着上个月传来的密报: 【纯王耐心极差,读书囫囵吞枣、不爱思考!】 【纯王在府中举办无遮舞会,妃子们争相参与!】 【纯王在码头与徐妙云、徐妙锦两姐妹**。】 徐妙锦心里泛起涟漪,徐妙云却沉默不语,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纯王的几位妃子有了身孕,纯王喜不自胜,大加赏赐。 消息最后两条写着: “侍女幽香怀上纯王骨肉。” “侍女柳慧怀上纯王骨肉。” 至此,消息便断了。 朱元璋手指收紧,闭目凝神: “好一个纯王,手段高明,魅力不小!” 但幽香二人,在朱元璋心中已是死路一条。 他最痛恨背叛。 他深吸一口气,又叫来二虎: “继续派人监视纯王朱纯。” 二虎目光微动,却不多问,躬身领命: “臣遵旨!” 二虎正要离开,朱元璋又补了一句: “别派女子去,选有妻有女的人。” 二虎脚步一停,虽不解,仍应道: “是!” 朱元璋长出一口气,将桌上的一幅字烧掉。 那上面原本写着: “纯王可堪大用,可守边疆。” 如今已化作灰烬,再无人知晓。 做完这些,朱元璋忽然想起什么,又召来黑衣人: “先别动那两个叛徒,等朱家血脉出生再说。” “是!”黑衣人悄然消失。 朱元璋终究还是在意朱家血脉的。 …… 同一时间,京城魏国公府里。 徐妙锦悄悄探出头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赶紧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读起来: 【梅花迎雪舞,缘分自然生。世人笑雪不如梅,佳偶本是天作成。】 【天青烟雨濛,我在等君逢。秋夜思君步中庭,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思念深无解,无夜不相思。】 【妙锦妹妹,久未相见,可曾想起我?——朱纯。】 “扑通、扑通!” 徐妙锦读完,从脸颊到耳根都红透了,浑身发热,整个人轻飘飘、软绵绵的。 她手里紧紧捏着信纸,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吸几口气,稍稍平复心情。 她又把信看了一遍,满心欢喜: “朱纯哥哥给我写信啦……嘻嘻,我当然想你呀!” 说完,她一溜烟跑进平时最不爱去的书房,提笔开始回信。 写一遍,不满意,皱皱眉,扔了重写。 还是不满意,再扔,再写。 反复写了十几遍,徐妙锦终于满意地折好信纸,装进信封,让管家赶紧寄出去。 徐妙锦把朱纯写给她的情书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裹着被子,在床上滚过来又滚过去,时不时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同一时间,徐妙云的房间。 她仔细关好房门,才慢慢拆开那封信。 信上写着: “星空不问赶路人,岁月不负有心人。 无人陪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 无人告我夜已深,无人与我共清晨!” “若你愿许我一个未来,我必为你长袖起舞,舞尽所有美好年华。 一生的笑容,只为你一人绽放。 流转红尘,盼与你同唱一曲地久天长。” “愿白首不分离,朝夕思念永不断!” “妙云,你……可愿与我共度此生?——朱纯” 徐妙云愣住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手里的信。 这……这竟是朱纯写给她的? 他……他怎么能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写? 徐妙云向来才思敏捷,举止文雅,品德贤淑。 可这一刻,她却难以按捺内心的悸动。 心里七上八下,有不安,有气恼,有欢喜,有激动,有羞涩,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娇嗔。 他怎么能用这么……这么直白的话表白?让人一点准备也没有。 呆立许久,徐妙云深深呼吸,努力平复纷乱的心绪。 她轻轻打开房门,左右张望,见没人注意,便快步走进书房,提笔写了起来。 她动作从容优雅,字迹工整秀丽,文笔流畅自然,一气呵成。 写完后,她也让管家把信寄了出去。 魏国公府的管家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大**和二**都往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那里寄信? 管家虽然纳闷,但这是主子们的事,他也不便多问。 第19章 江南第一多情种 几天后,正忙着筹备婚礼的朱纯收到了回信。 一看署名,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丝期待。 朱纯一眼就看出,这丫头虽然费心遮掩,但一看就是个功课不行的主儿。 书肯定读得不怎么样。 可偏偏这副模样,反倒让她更招人喜欢。 读完信,朱纯忍不住笑了。 徐妙锦不单说想念他,还向他抱怨自己父亲徐达—— 最近老给她介绍京城那些权贵子弟。 人嘛,倒也长得不差,可跟朱纯一比,简直天上地下,没法看! 总之,徐妙锦一个都没答应。 她信里说得明明白白:除了朱纯,她谁也不嫁。 还催朱纯快点来提亲,不然她可就麻烦了。 朱纯咧嘴一笑:“这丫头就这么急着当我的女人?呵!” 他轻笑一声,又拆开徐妙云的信。 一看,眼前顿时一亮。 字迹工整秀丽,文笔流畅自然,内容也写得深。 信里用了不少典故,暗暗指责朱纯太花心。 措辞讲究,语气真诚,挑不出一点毛病。 不过说到底,就是让朱纯别再说那些肉麻话。 另外,别再给她写信了。 这是她第一次回,也是最后一次。 还要朱纯少打徐妙锦的主意,他俩根本不可能。 徐妙云算是拒绝了朱纯的心意…… 但也不完全算拒绝。语气里带点幽怨,嫌朱纯妃子太多,太**。 好像只要朱纯不那么“博爱”,她也不是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拒绝得不算狠,只是叫他别再写情诗。 但也没说从此一刀两断。 朱纯这种情场老手,一下就嗅到了机会。 所以即便被拒,他心情也不差。 徐妙云肯写这么长一封信解释,不就说明她心里有他吗? 这封信既摆出了她的矜持,也透出对朱纯的好感。 最不满的,无非是他妃子多、纳妾勤。 朱纯天生乐观,自动忽略了徐妙云那些否定的话。 他只要知道——她对自己有好感,就够了。 像徐妙云这样出身名门、才貌双全的女子,当然要端着点。 但朱纯有信心,只要坚持下去,一定能打动她。 想到这儿,他早把徐妙云“别再写信”的叮嘱抛到脑后,提起笔就写了起来。 没过多久,给徐妙锦的信也写好了。 给徐妙云的信里大致是说: 我虽多情,却不滥情,对每个妃子都是真心实意。 给徐妙锦的信则是答应: 过些时候,我会亲自进京,去魏国公府提亲。 让管家阿福把信寄出去之后,朱纯理了理身上大红的婚服,走出门去。 时间正好,该去接新娘王嫣琳了。 这位纯王可真是会安排,追徐妙云和纳妾两件事,一件都不落下。 实在是让人佩服! 这一天,纯王府处处热闹。 王布政使被四周同僚投来的古怪目光看得浑身难受。 看什么看?没见过纯王的岳父吗? 可心里却忍不住哀叹:“陛下,臣对不住您啊!” 到了晚上。 朱纯推开新房的门,轻轻掀起红盖头,看见一张与王嫣然有几分相像的秀气脸蛋。 王嫣琳眨了眨大眼睛,俏生生地喊了一声:“夫君……” “王妃。” 朱纯含笑端详着她。 王嫣琳的身段,是他所有妃子中最出挑的,前凸后翘,匀称得恰到好处,简直是黄金比例。 朱纯不由得暗想,老王是怎么生出这么标致的两个女儿的? 该不会王夫人给他戴了绿帽子吧…… 他摇摇头,笑着吹熄了灯。 春宵一刻值千金,可不能虚度。 而随着这次纳妾,朱纯又得到了一波系统奖励,他满意地收下。 但他压根没想起,自己纳妾的消息已经像风一般传到了京城。 徐妙云和徐妙锦收到朱纯回信的同时,也得知他又纳了新妾。 姐妹俩气得直咬牙。 徐妙锦嘟着嘴,直到读完信才笑起来——因为朱纯说不久会来提亲。 徐妙云却越看越气,终于忍不住骂道: “还说没人陪?转头又纳一个?……花心大萝卜!” 骂完把信丢到地上踩了两脚,最后还是心疼地捡起来擦干净。 皇宫里,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听到消息,互相看了一眼。 朱元璋摇头叹道:“咱的王爱卿,真是受苦了啊!” 慈宁宫中,得知消息的朱元璋先是仰头无言,随后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 听说这回朱纯娶的是王华民的二女儿王嫣琳,他不由得感叹: “咱的王爱卿受苦了!” 一旁正在纳鞋底的马皇后听了,笑得停不下来: “当初咱们去泉州,让王大人请纯王来做客……他骗了纯王,结果纯王转头就娶走了他的大女儿。” 她边笑边摇头:“这下连最后一个女儿也被娶走了……咯咯咯!” “重八,你说王大人这回又是怎么惹到纯王那小子了?” 朱元璋还没来得及张嘴,朱标就笑着接话: “回母后,听探子说,是王大人的二女儿主动给纯王写了情诗,纯王顺水推舟,就把人娶进门了!” “咳咳咳!”这话一出口,马皇后和朱元璋同时呛咳起来。 朱元璋压根不知道这事,一脸纳闷: “真有这回事?” “呵呵,是真的,王大人跟同僚聊天时提过。” 朱标掩着嘴笑。 朱元璋和马皇后表情微妙。 一边觉得王华民有点可怜。 两个好好的女儿,都嫁给纯王做妾。 一边又忍不住感叹朱纯的魅力真不小! 先是娶了人家姐姐,半路又引得小姨子主动写诗示爱。 这简直……简直是情场高手、撩妹达人。 堪称江南第一“多情种”——朱纯! 马皇后想了想,点头说: “其实也能理解,纯王那孩子相貌好、气质佳、待人又温和有礼……” “温和有礼?”朱元璋瞪眼打断,哼了一声: “夸他长相气质我没意见,但温和有礼可谈不上。” “怎么谈不上?我看那孩子挺好的!” 马皇后反问。 “好什么好,温和个什么劲……要是真温和,会一见到他爹我就顶嘴?” 朱元璋还在记恨朱纯之前怼他的事。 马皇后无奈,盯着朱元璋看了好一会儿才说: “当时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明白?要不是纯王,你能知道天下还有这种龌龊事?” “你要是不知道、不管,大明那些因伤退伍的士兵,心早就寒透了。” “呃……”朱元璋语塞,这话确实有道理。 虽然老朱也承认上次是朱纯的功劳, 但朱纯不停地纳妾,上回还大张旗鼓选妃,让朱元璋对他的印象又差了不少。 所以一提起朱纯,就莫名来气。 刚才倒是没想那么多。 朱元璋低声嘟囔: “反正咱就是看他不顺眼!” 马皇后无奈摇头。 朱标在一旁微笑不语。 自从上次被朱元璋点醒后,朱标就不再视朱纯为假想敌。 该是他的,终究是他的。 忽然,马皇后想起什么,看向朱标: “老大,你上次说纯王和徐家两个丫头怎么回事?我没听仔细。” 朱元璋也看向朱标,他知道朱纯向徐妙云表白了, 但朱纯和徐妙云是怎么认识的,他并不清楚。 朱标听了,赶紧把徐妙云和朱纯如何相识、交谈, 以及朱纯对徐妙云表露情意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马皇后听完紧紧皱起眉头。 朱元璋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不像话!徐家那丫头可是他弟媳啊……他怎么能违背人伦,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马皇后却摇头: “重八,你忘了吗?是老四自己跑去徐家退婚的。” “现在徐家大姑娘是自由身,有人追求很正常!” “嗯?”朱元璋眉头一皱,哼道: “老四这混小子也是,尽惹麻烦,我真想揍他一顿。” 朱标也开口说: “那天在纯王府,徐妙云当场回绝了儿臣。” “什么?” “徐妙云让儿臣别再提她和老四的婚事了,说她承受不起。” “哼!这是在赌气?”朱元璋冷笑。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 “这不能怪人家姑娘,都是你们朱家男人不像样!” 朱标和朱元璋听了有点尴尬。 这话说的…… 什么叫朱家男人不像样? 可仔细一想, 老朱是个无赖、朱樉傻乎乎的、朱棣自以为是…… 朱纯又是个好色之徒。 哎,老朱家的男人还真没几个好的…… 朱元璋委屈巴巴地说:“我觉得我还行吧!” “呵呵!”马皇后差点笑出声。 你是好人? 当年在军中第一次见到我,就像块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马皇后都懒得戳穿他。 朱元璋心里很不是滋味! 马皇后起身踱了两步,忽然拍手: “老四这下危险了,没机会了!” “嗯?” “纯王那孩子可是出了名的情场高手! 追姑娘很有一套, 就算徐家丫头再矜持,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马皇后认真地说。 朱元璋和朱标都龇了龇牙,觉得这话没错。 “老四就像根木头,不懂女人,更不懂谈情说爱,整天只知道打仗。” 马皇后为四儿子操心,慢慢分析: “纯王呢,见过的女人多,懂女人心思!” “长得俊俏不说,气质也好。” “再加上能说会道、甜言蜜语,连女尸都能被他说活过来。” “所以老四真的很危险!” “要是他没退婚还好,现在婚约没了,徐家丫头又认识了朱纯……” 说着,马皇后严肃地看着朱元璋和朱标父子: “要是我猜得没错,现在徐家丫头和朱纯多半已经在书信往来了。” 朱元璋脸色一沉,因为马皇后说得对。 前几日有密探上报,魏国公府有两封书信寄往泉州,随后泉州又有回信送至。 第20章 行军作战如神 不必问朱元璋为何能掌握这等细节? 只因他将京城掌控得如铁桶一般。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各勋贵府邸均有眼线潜伏监视。 以防有人图谋不轨。 魏国公府有动静,他自然一清二楚。 只是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经马皇后一提, 朱元璋立刻醒悟,那信件必是朱纯与徐家**传情达意、互通心曲的凭证。 朱元璋面色一沉,马皇后见状心知确有其事,轻叹道: “完了,老四彻底没指望了!” “即便有机会,他俩也难以美满, 只因朱纯已在徐家姑娘心中刻下深深印记。” 朱标咧了咧嘴,涩声道: “母后所言极是……当初在泉州时,朱纯就屡次邀徐妙云姐妹共用晚膳。” “后来儿臣携弟弟们返回京城,徐家姐妹却多在泉州盘桓半月方归……” “之后又与朱纯书信往来频繁……恐怕真被母后说中了。” 朱标连连摇头。 心下更是恨铁不成钢,自家这四弟简直榆木疙瘩……大蠢材! 近来皇城中还流传着那家伙的座右铭: 心中无女人,征战自然神! 斩断情丝,行军作战如神助! 朱标几欲呕血。 这本是朱家与徐家联姻的良机, 竟被朱棣这混账亲手搅黄。 霎时间,朱标与朱元璋皆面沉如水。 马皇后长叹一声,温言劝道: “重八,老大,凡事往好处想,或许徐家姑娘并不中意朱纯呢……” “即便徐家姑娘情愿,天德(徐达)也未必肯将女儿许给用情不专的朱纯。” 朱元璋与朱标闻言眼神一亮。 不料马皇后又道: “况且,朱纯终究是朱家血脉。” “嗯?”朱元璋不解地望向马皇后。 马皇后轻拍朱元璋肩头: “若老四执迷不悟、徐家姑娘心属朱纯, 若天德应允女儿嫁给朱纯……未必不是美事!” “重八啊,朱纯也是朱家骨血,同样是你的孩儿!” 朱元璋神色微动,嘴唇翕张: “妹子……你……” 【看霏卢&:酒柒吾榴贰,芭芭]肆亿】 “此乃万不得已之策!” 马皇后目光深远,说道:“要是老四死活不肯娶徐家的闺女,天德那边咱们朱家可不好交代。” “上次天德救了宝儿和蓝玉回来,还没给他赏赐。” “本来讲好结亲就算赏了……可现在不是没结成嘛。” “如果我刚才说的都成真了, 徐妙云愿意,天德也不在乎朱纯有那么多妃子,老四就彻底没戏了。” “那成全朱纯,又有什么不好呢?” 马皇后认真看着朱元璋,说道: “至少比不和徐家结亲强,对不对?” 朱元璋深深看了马皇后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 “这事确实有点复杂了。” 一想起这事的麻烦,朱元璋就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 “老大,去把老四那个混小子带来,我得揍他一顿出出气。” 朱标有点为难,“这……不太好吧!” “叫你去就去!” “行吧。” 朱标心里叹气,“老四啊,大哥已经尽力了!” 默默为朱棣哀悼了三秒钟。 朱元璋这才接着说: “至于你说的那些……等等看吧,现在不是还没影儿吗!” “要是真像你说的,徐家闺女看上朱纯,天德也答应……” 朱元璋顿了一下,也叹气道: “是啊,朱纯也是我的儿子。” 马皇后和朱标都没说话。 按理说,马皇后应该讨厌朱纯才对。 因为朱纯比朱标还大几天,会威胁到朱标的地位! 但马皇后不是那种小心眼、爱嫉妒的坏女人。 她从来没说过朱纯坏话,也没想过要害他。 反而好几次在朱元璋面前维护朱纯。 因为马皇后觉得,朱纯从小没爹疼没娘爱,一个人长大,已经够可怜了。 要不是时机不对,马皇后都想认他做儿子。 可惜啊…… 这天,皇城里出了件大事。 燕王朱棣被皇上吊在大本堂外的树上打。 惨叫声传遍了整个皇城。 大儒宋濂都没拦住。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互相看了看,吓得直哆嗦。 因为刚才他们父皇冲进大本堂, 二话不说就把还在打瞌睡的朱棣拖了出去,没一会儿就传来了惨叫声。 想想都吓人。 老四这回又是哪儿惹到父皇了? 难道是最近他那句座右铭惹的祸? 【心中无女人,打仗自然神。 斩断情丝,行军作战超神。】 朱元璋气冲冲地走了之后,朱棡和朱樉才敢轻手轻脚上前,把朱棣从上面放下来。 这时候的朱棣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赶紧就被送去了太医院。 朱元璋这回大概是打顺手了,下手有点狠。 虽然没伤到要害,可光是皮肉伤,就让朱棣半个月下不了床。 场面实在有点惨。 等到朱棣终于能下床,他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挨这顿打? 他最近明明很认真读书啊? 到底怎么回事?? 朱棣不服气,直接跑去找朱元璋要个说法。 结果……结果又挨了一顿揍。 皇城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倒是热闹得很。 后来朱棣去找马皇后诉苦,平时最疼他的马皇后这次也没理他。 朱棣简直怀疑人生——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又跑去找一向疼爱他的大哥朱标。 可朱标一见到他,表**言又止,就是不开口,看得朱棣脸都黑了。 最后,朱棣是从朱棡和朱樉那儿知道了**。 他差点气得吐血。 *! 退婚那事,他不是早就被大哥揍得半死了吗? 怎么过了几年又来一顿? 后来朱棣总算搞清楚了: 原来是徐家那丫头,好像跟那个花心的朱纯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朱元璋是气不过,才跑来打他一顿出气。 朱棣气得牙痒痒,*!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接着他就把恨意转向朱纯: “该死的朱纯,别让本王碰到,不然一定捶死你这个色鬼!” …… 另一边,魏国公府里,徐达眼神怪异地盯着女儿徐妙云看来看去。 徐妙云坐在一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挑起眉毛: “爹,你干嘛这样看我?” 徐达咂咂嘴,往后靠进椅子里,双手扶着扶手, 犹豫了一会儿,带着怀疑的口气问: “闺女,你在泉州的时候,是不是和那个纯王发生了什么?” “嗯?”徐妙云眉头一皱。 徐达赶紧摆手,有点尴尬地说: “不是爹不信你,是现在外头传得风风雨雨, 说你和纯王一起游玩了半个月,虽然没有夫妻的名分,但已经有夫妻之实……” “咳……闺女,爹当然相信你的为人……但爹不信那个纯王啊!” “那个……所以你到底和纯王有没有……” 徐达小心翼翼地看着女儿。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这时候问起女儿的事,居然有点卑微和胆怯。 徐妙云气得眉毛竖起,声音清脆地喝道: “混账!是谁敢这样污蔑我的清白?简直岂有此理,天日昭昭,还有没有王法了?” 徐妙云气得不行,瞪着满脸尴尬的徐达: “爹,这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女儿非得找他问个明白不可……” “简直欺人太甚!胡说八道,竟敢这样污蔑我……” “咳、咳咳!”徐达干咳两声,看着女儿,语气有点发虚: “是宫里传出来的。” 徐妙云眉头一皱,立刻想到在纯王府见过的朱棡和朱樉。 至于朱标,她觉得不会做这么下作的事。 肯定是秦王和晋王干的好事。 见父亲仍用怀疑的眼神盯着自己,徐妙云赶紧把事情解释了一遍。 还再三保证自己和纯王绝无瓜葛。 至于纯王不断向她示好、追求她的事,她一个字也没提。 这时候说多了反而不好,免得徐达胡思乱想。 徐达听完,松了口气,随即怒道: “我就知道是造谣!我女儿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哼!肯定是宫里那几个不成器的藩王没事找事……” “简直欺人太甚,我得去找陛下讨个说法……难道天家就能随便欺负人吗!” 徐达气得拍桌子: “退婚的事这么多年没给个交代,现在又污蔑人,真是岂有此理!” “今天就算拼着这爵位不要,我也得讨个公道!” 说完,他就气冲冲地进宫去了。 徐妙云拦都拦不住,心里有点无奈。 只希望别出什么事。 毕竟皇上和父亲交情不一般。 徐妙云叹了口气。 最近纯王来信越来越频繁了,这样不太好……有点麻烦啊。 想着,她便打算去书房写信,叫朱纯别再给她写信了。 谁知一进书房,就看见徐妙锦正埋头写东西,一边写一边傻笑。 徐妙云愣住了,轻手轻脚走到妹妹身后看了一眼, 顿时气得柳眉倒竖,语气冰冷: “妙锦……” “啊——!” “大姐,我错了,求你别告诉爹。” “大姐,我不敢了,我就是说着玩的,我哪敢离家出走啊?” “呜呜……大姐,朱纯哥哥说会来提亲的,我不用离家出走,我刚才就是写着玩的。” “呜呜呜……大姐,你饶了我吧!” 徐家书房里,徐妙锦拉着徐妙云的袖子,不停哀求。 语气诚恳,态度端正, 表情可怜,满脸讨好! 徐妙云却美眸含怒,手里举着一封信读着。 纯王哥哥,你再不来我家提亲,我可要自己跑去找你啦! 徐妙云简直要气炸了。 真的气到不行。 她不仅气徐妙锦居然想离家出走去找朱纯,更气的是——朱纯除了跟她徐妙云有书信往来,竟然还跟别的女子通信? 写的肯定是情诗吧? 第21章 纳妾高手 徐妙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生气。 这个家伙,难道除了我和妙锦,还有别的姑娘收他的信? 她甚至怀疑,京城里还没出嫁的那几位**,是不是也都收到了朱纯的信? 要是朱纯知道她这么想,大概会大喊冤枉:我根本不认识她们啊……上哪儿找渠道送信? 我真的只给你们姐妹俩写过信啊。 可惜朱纯不知道,徐妙云也就这么认定了。 一向冷静的徐妙云,这时气得胸口起伏,身段曲线尽显,眼里带火,手指紧紧攥着。 徐妙锦还在旁边可怜兮兮地求她别生气。 她最怕大姐发火了。 徐妙云回头瞪了徐妙锦一眼: “你说,他是不是一直跟你通信?” “啊……是,从泉州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和朱纯哥哥有书信来往。” 徐妙锦手指绞在一起,眼睛东看西看,老实承认了。 徐妙云越听越气,她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这么恼火…… 越是不明白,就越是生气: “妙锦,你可真行啊,都跟人家私定终身了,好样的,你真是好样的。” “大姐,我……我就是喜欢朱纯哥哥呀,这你也要管吗?” 徐妙锦委屈地看着徐妙云。 “谁都可以,就纯王不行。”徐妙云毫不客气地斥责。 徐妙锦立刻瞪大眼睛,叉着腰不服: “凭什么?我偏喜欢他……除了纯王哥哥,我谁也不嫁!” “大姐,你别管我,管好你自己吧!” “我才不信朱纯哥哥只给我一个人写信,肯定也给你写了…… 我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戳穿你而已!” 徐妙锦一下子聪明了起来,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 说完就盯着徐妙云。 徐妙云一时语塞,也看着她。 两姐妹对视了好一会儿。 徐妙云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徐妙锦的头: “纯王不是个好归宿,他不适合你。” “他是给我写过信,但我拒绝了,从没答应过他。” 她心疼地望着妹妹: “他真的不是良配,不适合我们姐妹。” “为什么?”徐妙锦还是不服,她觉得朱纯明明很好。 “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纯王喜欢到处纳妾吗?” 徐妙云盯着徐妙锦的眼睛,还想劝她回头。 “你亲眼瞧见的,他一次就挑了六个妃子。后来,连和我们姐妹写信的时候,也没停下纳妾的事……” “他那样的人,实在配不上你这样心思单纯的。妙锦,大姐是怕你上当,往后日子过得不舒心,你明白吗?” “不……不是大姐说的这样!”徐妙锦先是一怔,随即连连摇头:“大姐,他是多情,可并不胡乱对待感情。他对每位妻子都真心实意……看他那些妃子的模样就知道,她们过得很快乐。”说完,她抬头望向徐妙云:“大姐,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就算你不喜欢朱纯哥哥,也别拦着我,行吗?” 徐妙云沉默良久,忽然轻笑,拍了拍她的辫子:“小丫头长大了,会自己拿主意了。” 徐妙锦撅起嘴:“我本来就不小,本来就有主意。” 徐妙云哭笑不得,转而神色严肃:“妙锦,你真想清楚了?” “嗯!” “好吧,大姐不劝了……”徐妙云将信递还给她:“改几个字,叫他立刻进京来提亲。” “大姐你答应啦?”徐妙锦喜出望外。 “少啰嗦!”徐妙云说完便转身离去。 徐妙锦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高高兴兴地修改了信件,寄了出去。 …… 三天后,身在泉州的朱纯再次收到了徐妙云与徐妙锦的来信。 朱纯展开一看,顿时挑起眉梢,脸上不见了往日的随意。他手指在案几上轻敲片刻,唤道:“阿福!” “殿下,老奴在!” “备一份厚礼,本王要进京。” “是!” 次日,朱纯带着管家阿福以及暗中随行的护卫启程前往京城。 朱纯刚出泉州,乘船北上不久,宫中的朱元璋便收到了消息,猛地起身喝问:“什么?纯王进京了?” 一时间,皇城震动! 朱元璋在奉安殿内背着手来回踱步,目光锐利:“纯王为何突然进京?” “尚未查明!” “没查明白?咱养你们何用!” “……据探子回报,纯王此行毫无征兆,似乎是一时兴起。”二虎低头回话。 朱元璋摇头:“不可能。朱纯此人智勇双全,凡事必深思熟虑,绝不会无故入京。去查,务必查清他的目的!” “是!”二虎抹了把冷汗,匆匆退下。 一日后,朱纯尚在途中,二虎终于查明了缘由。 情报火速送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眉毛一挑:“徐家……” 另一边,慈宁宫里,朱标皱紧眉头: “他不是不肯回来吗?” 马皇后纠正他:“他只是不肯应你的邀请回来。” 朱标一时说不出话,确实是这样。 当初朱纯说过,就算回京,也是以客人的身份。 可……这才半年,就要回来了? “你先别急,事情未必是你想的那样。” 马皇后看了眼有些沉不住气的朱标。 朱标有点尴尬,连忙低头行礼。 另一头,朱棣眼神冰冷: “好,好,你总算要进京了!” “呵呵!那咱们的仇,也该算一算了!” 晋王朱棡和秦王朱樉互相看了一眼,摸不着头脑。 老四什么时候和纯王结仇了? 难道……是因为女人? 想来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此时,百官也在私下议论纷纷。 大家都在猜,一直待在泉州、不停纳妾的纯王朱纯,为什么突然要进京? 对朱纯这个人,多数人只知道他爱纳妾,特别爱纳妾。 别的,就没什么印象了。 中书省里,右相胡惟庸轻声说道: “陛下当初分封诸王时说过,藩王去了封地,没有朝廷命令,不能随便进京。” “现在纯王毫无征兆就要进京,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坏了规矩吗?” 有人跟着说:“确实不合礼法,乱了规矩。”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这些文官本来就不满朱元璋分封藩王。 他们认为这是在给大明江山埋下隐患。 但陛下太强势,劝不动。 如今纯王朱纯无召进京,正好给了文官一个弹劾藩王的理由。 于是,中书省的文官们摩拳擦掌, 就等着朱纯到来,好好骂他一顿, 用他们的三寸不烂之舌抨击朱纯,劝陛下放弃分封。 胡惟庸看着底下跃跃欲试的众人,嘴角悄悄露出一丝笑意。 同一时间,京城里的世家、公侯、士子、纨绔、风尘女子、怀春少女都听说了朱纯要进京的消息。 一石激起千层浪,讨论声更加热烈。 大明邸报又一次卖到脱销。 能让这么多人轰动、 能让大明邸报卖光的,也只有纯王朱纯了! 一些想亲眼看看朱纯长相的怀春少女,开始往城门口聚集。 靠近城门的客栈、酒楼全都挤满了人,房间根本不够。 而像李景隆、胡文安这样的纨绔子弟,则咬牙继续开着赌盘。 李景隆上回输得精光,这回憋足了劲要翻盘。 这回大家赌的是纯王朱纯进京做什么。 有人押他回皇城, 有人押他去青楼教坊司, 也有人押他只是来京城玩一趟, 还有人猜他是被押送回来的—— 毕竟朱纯这几年纳了二十多房小妾,实在不像话。 各种猜测,五花八门。 李景隆暗自得意,这么多种押法,他横竖不会亏。 可他没留意到,背后有人正悄悄在各个**下注, 押的是:朱纯进京提亲! 这下,全京城都等着看朱纯到来。 朱元璋想瞧瞧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马皇后和朱标也好奇他为何突然回京; 文官们摩拳擦掌,准备骂他坏了规矩; 纨绔子弟们想和这位“纳妾高手”结交,一起吃喝玩乐; 怀春少女们更是想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的美男子。 就在这古怪的气氛中…… 三天后,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进城了。 一辆豪华马车缓缓驶入, 朱纯明面上只带了一个老仆阿福。 他那马车特别定制,又宽又长又结实, 毕竟路上还要忙着“办正事”——边赶路边造娃。 嘎吱、嘎吱…… 马车进了城门。 两旁酒楼客栈里投来无数好奇目光。 朱纯感觉敏锐,察觉到了, 索性掀开车帘,大方露出脸来。 顿时,四周惊呼四起,杯盘摔落声不断…… “纯王也太俊了吧!” 翩翩公子、潇洒不羁、面如冠玉——这些词仿佛就是为他造的。 朱纯一进城就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他毫不遮掩,干脆让众人看个清楚。 果然效果惊人, 女子们失声惊叫,手忙脚乱, 有的以袖掩面,耳根通红, 有的痴痴望着,魂都被勾走了。 有人嘴里不停嘀咕着……多半是在感叹:太神奇了,这世上怎么会有气质这么出众、英俊得像天神下凡的男人? 还有春心萌动的姑娘,大胆地朝朱纯扔来绣帕,或是递上情诗…… 朱纯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不是说这个年代的女性都很保守吗? 看来也不全是这样。 要是哪个姑娘对你太拘谨……那只能说明你魅力不够。 而朱纯觉得,自己就是那种能让女生主动靠近、放下矜持的超级帅哥。 他摇头笑了笑,来者不拒,让阿福把所有绣帕和情书都捡起来带走。 这操作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就连扔绣帕、送情书的那些姑娘也没想到,纯王居然收下了?? 而且一个都没拒绝! 顿时,她们感到压力好大——这男人不简单,不好搞定啊! 同时,一些世家公子直接愣住,接着面面相觑,佩服地竖起大拇指。 第22章 刀枪不入可不是吹的 连三百斤“如花”的情书都收……纯王不愧是我们这辈的豪杰、榜样! 于是很多人跟着朱纯的马车走,似乎想知道他到底要去哪里。 也不全是好奇,这也关系到他们的赌注。是要输得连裤子都不剩,还是单车变摩托,就看朱纯往哪走了。 当然,那些被朱纯的外表和气质迷倒的姑娘,是真心实意跟着他的脚步。 马车里,朱纯感叹:“早知道就早点来京城了,京城的美女不管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比泉州强多了。” 外面牵马的阿福听了,嘴角一抽,龇了龇牙。 “殿下,好多人跟着咱们。” “别管他们!” “是!” “殿下,我们直接去魏国公府吗?” “……先去皇城看看,我还没见过皇城长什么样。” 朱纯这么说。 阿福眼眶一红,自家殿下身为藩王,却连皇城都没见过…… 这天下恐怕也是独一份了。 他强忍泪水,继续赶车。 足足走了一个时辰,身后的跟从者已经少了大半,才终于抵达皇城门口。 “殿下,到了!” 朱纯掀开车帘望去。 只觉得眼前的城池像一头巨兽匍匐在地, 宽大的城门如同猛兽张开的嘴,不断吞吐着人流。 高耸的城墙一眼望不到边。 大……真的太大! 宏伟,太宏伟! 壮观,实在壮观! 当然,朱纯也只是感叹一下罢了。 朱纯看着眼前的皇城,心里琢磨:等我把东藩打下来,是不是也该建一座这样的宫殿? 可转念一想,自家人丁稀少,怕是住不过来…… 他轻笑着摇摇头,挥手让阿福退下。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纯王竟路过皇城而不入。 那些赌朱纯会进宫的人简直要气疯了,一个个捶胸顿足,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这个朱纯啊!都到门口了,进去看一眼能怎样?" 而另一批人则喜出望外。 皇城里,那些早就准备好谏言的文官们听说朱纯过门不入,全都傻了眼。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都准备好大展身手了,结果主角不登场? 文官们只得悻悻散去。 朱元璋得知消息,一脸诧异:"他没进城?" "回陛下,纯王只是在城外看了看便离开了。"二虎恭敬回禀。 老朱心里突然空落落的。要是朱纯直接闯进宫来质问,他或许会生气,或许会心疼。可万万没想到,这孩子到了门口竟转身就走。 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让朱元璋很是烦躁。他原以为这逆子既然来了京城,无论如何都会进宫见他。 可偏偏没有! "盯着他,看看他去徐府做什么。"朱元璋压下心头不快,挥手吩咐。 "遵命。"二虎躬身退下。他明白陛下的心思——就像准备了半天要教训孩子,结果孩子压根不进门,这种失落感最是磨人。 "过皇城而不入,普天之下也只有纯王做得出来。"二虎暗自感慨。 朱纯过门不入的消息很快传开。 朱标得知后神情复杂,他也想不通弟弟为何不肯进宫。是心存怨怼,还是不屑一顾?见过朱纯一面的太子觉得,恐怕是后者。 马皇后听闻后轻声叹息:"这孩子心里有怨气啊。" 燕王朱棣听说后冷哼一声,当即逃学,在湘王朱柏的掩护下溜出了皇城。 他要去会会这个四弟。 其实不是什么抢女人的仇,纯粹是朱纯无缘无故被朱元璋揍了一顿的怨气。 你谈你的恋爱,凭什么害我挨打?那我当然要找你算账!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听说后也跟了过来。他俩不用偷偷溜出皇城——早在宫外有了自己的府邸,随时能自由进出。 等朱纯到了客栈,打算歇一晚,明天再去徐家提亲时,却被人拦下了。 是一队皇城护卫军。 朱纯面不改色,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阿福眯起眼睛,笑着拱了拱手:“几位军爷,这是……?”说话间,他从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带队的护卫军统领先看了眼俊得出奇的纯王朱纯,见他正抬头望天,一副“光天化日之下谁敢拦我”的模样。 统领心里发苦,只能拱手行礼:“参见纯王殿下……卑职奉命在此阻拦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奉命?”朱纯这才看向他们,轻轻一笑,“奉谁的命?” “这……”统领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奉本王的命!” “你算哪根葱?”朱纯头也不回,轻笑一声。他早就察觉到有人靠近。 来人一身青蟒袍,剑眉星目,神情冷峻,眼中带着怒气快步走来。只是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显然年纪不大。 “哼!”来的正是燕王朱棣。见朱纯连头都不回,还问他是哪根葱,顿时火冒三丈:“你敢辱我?” “你算老几?” “欺人太甚!” “你配吗?” “混账!” “你才混账!” 朱棣:“……” 他简直要气炸了。自己这么帅气的出场,居然被怼得说不出话。 脸涨得通红,既然说不过,那就动手! 想到这里,朱棣一个箭步冲上前,挥拳直击朱纯面门。 “大胆!”阿福怒喝。 “滚开!”朱棣不管不顾,直扑朱纯。 朱纯微微皱眉,瞥见朱棣腰间的玉佩——是燕王。未来的永乐大帝?年轻时候居然这么暴躁嚣张? 但……我就好欺负吗? 他伸手拦住要上前的阿福,转身缓缓张开手掌。在旁人看来动作很慢,实则快得让朱棣脸色一变。 下一秒,朱棣的拳头就被朱纯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朱棣脸色铁青,使劲想把手抽回来。 可不管他怎么用力,朱纯的手就像铁钳一样,紧紧攥住他的拳头,纹丝不动。 朱纯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依旧轻松自在。 朱棣心里一惊,明白自己碰上硬茬了。 怎么回事? 朱纯不是个没用的废物吗?不是早就被酒色搞垮了吗? 这一身力气哪儿来的?? 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飞快闪过。 朱棣咬咬牙,抬腿就朝朱纯下身踢去。 这下朱纯火了。 好家伙! 你打本王英俊的脸,本王就当陪小孩闹着玩,不跟你计较。 可你居然敢对本王的“命根子”下手,你知道它值多少钱吗? 你知道本王全靠它才有今天? “混账!”朱纯一声怒喝,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 朱棣直接被吼得头晕耳鸣,站都站不稳。 紧接着,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燕王朱棣被一巴掌扇飞出去。 纯王朱纯冷哼一声,拍了拍根本没乱的衣服,大步走进客栈。 刚才拦路的护卫吓得直哆嗦,赶紧退到两边。 太吓人了。 燕王可是从小练武,在军中也是高手,在草原上杀过几十个敌人。 今天居然被纯王一巴掌打飞了? 几个人直咂嘴。 不是说他是废物皇子吗? 这要是废物,那我们算什么?? 刚赶到的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也看见了这一幕,顿时呲牙咧嘴,互相看了一眼。 朱棣躺在地上,呆呆望着天。 他开始怀疑人生。 “老四……” 朱樉上前想扶他。 朱棣一个翻身跳起来,扭头就跑。 他实在没脸待下去。 太丢人了。 他也不提什么报复的事了。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这点他认。 他朱棣不是耍无赖的人,自己打不过也不会喊人。 虽然喊人估计也打不赢,但朱棣觉得还是离朱纯远点好。 这次朱纯没下重手,只是把他拍飞,下次可说不准了。 朱樉和朱棡很无语,“你倒是说句话啊……唉!” 客栈里,朱纯滑下衣袍,慢慢坐进浴桶泡澡。 嘴角微微一扬。 “老爷子八成是知道的,但没拦着,这是想摸我的底?” 朱纯轻笑一声,意味深长。 朱棣偷偷溜出皇城,朱元璋怎么可能不知道?多半是故意放他出来,想借他探探我的虚实。 现在底细探到了吗?朱纯并不在意。 从他出手那一刻起,他就清楚,自己一旦显露武功,必然会引来某些人的忌惮。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的实力到底有多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而且还在一天天变强。 只要他的底牌不断更新、不断增加,就永远没人能看透他。 这就是朱纯的底气。 更何况,今天他根本没用全力,只是随手试试。 否则朱棣不死也得重伤。 要是真那样,朱纯倒好奇:未来还会有永乐大帝吗? 呵。 朱纯连十分之一的力气都没用上,朱棣就被一掌打飞。 如今朱纯单臂力量已过数千斤,朱棣一个普通人,怎么扛得住? 就算朱纯站着不动,任朱棣拿刀砍,他也砍不进去。 朱纯的“刀枪不入”,可不是吹的。 一把锋利的刀,砍在他身上,反而自己废了——这就是无敌的证明。 所以朱纯敢大摇大摆进京。 哪怕皇帝朱元璋真要动他,他也有十足把握全身而退。 至于朱棣……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 皇城,夜晚灯火通明。慈宁宫内: 朱元璋冷眼盯着跪在面前的朱棣。 朱棣低着头不说话,脸上巴掌印还清晰可见。 一旁的朱标欲言又止,只能叹气。 马皇后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松了口气: “还好,没下重手,只是留了个印子,明天应该就能消。” 朱元璋继续盯着朱棣。 朱棣继续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气呼呼地坐下,冷哼一声: “丢人!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还敢跑出去丢人现眼?” “还有,你什么身份?敢私自逃出宫?” “朱纯是你哥,你也敢对他动手?” 朱元璋咬牙切齿,指着朱棣的鼻子大骂: “今天他是你哥,才只给你个教训…… 第23章 天生神力 要是以后遇上元人也这么莽,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混账东西,老四,你真让咱失望透顶。” “你说你不服我打你,要去报复朱纯……可你打得过吗?!” 朱元璋恨铁不成钢。 九十五 “你呢?被人一巴掌扇飞,脸上到现在还留个印子……真丢脸啊真丢脸。” 朱棣嘴角抽了抽,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今天确实够丢人的。 马皇后轻轻咳嗽一声: “行了,老四溜出去,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故意放他走的……” “……妹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朱元璋脸色一变,赶紧否认。 朱棣则睁大了眼,抬头盯着朱元璋。 朱标也带着怀疑看向朱元璋。 他之前还在奇怪,怎么朱棣又能溜出去? 可要是有人暗中允许……那倒不是不可能! 朱标一时哭笑不得:“父皇是想试探他?” “试探什么试探!老子就是想揍那小子一顿……谁让老四这么不争气,还丢了这么大的人!” 朱元璋眼看瞒不住了,没好气地说道。 朱棣咬牙:“父皇……您也太狠了!” “滚!”朱元璋怒喝: “还不是看你整天得意洋洋,光想着打架,书也不好好读,才这么治你!” 朱棣没话说了。 也对,本来就是自己想去找朱纯麻烦,就算朱元璋有算计,那又怎样? 结果都一样。 就是脸上越来越疼了,难道是错觉? 马皇后轻声叹息:“那孩子藏得真深啊,武功这么高,连老四都接不住他一招。” 朱元璋也沉下脸来:“这逆子的武功到底是跟谁学的?” 说完,他叫来二虎: “去查!查纯王最近十年接触过什么人,到底是谁在暗地里教他武功?” 二虎偷偷瞄了朱棣一眼,嘴角一抽,赶紧领命离开。 心里却掀起巨浪:燕王被纯王揍了? 真惨! 同一时间。 魏国公府。 徐达黑着脸瞪着徐妙锦。 徐妙锦却笑嘻嘻地看着他。 徐达一拍桌子: “绝对不行!” “爹……” 徐妙锦开始撒娇耍赖,搞得徐达手足无措。 …… 第二天。 纯王进京的第二天。 就在所有人都好奇纯王来做什么的时候。 朱纯却大步走向魏国公府,身后跟着提着大包小包的阿福。 “别人以为我进京是来认亲的,却不知道我是来娶媳妇的!” 朱纯朝皇城方向看了一眼,轻轻一笑。 整个京城轰动了。 魏国公府热闹了起来! “他来了他来了,他朝着魏国公府走过来了!” “哗——!” 九十六 外头早就传遍了,说纯王和徐家两位**在泉州同游了半个月。虽没正式成亲,可那情分,跟夫妻也差不多了。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有人吃惊:不对啊,徐家大**不是许给了燕王么?怎么又和纯王扯上关系了? 旁人便笑:你这消息不灵通。徐妙云跟燕王的亲事,洪武五年就退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徐妙云会对纯王倾心。说起来,纯王那相貌气度,确实世间少有。 …… 朱纯往魏国公府走的一路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议论飘着。有些话他听见了,却不在意。他这趟来,提亲的对象是徐妙锦。至于徐妙云,还没答应做他女朋友呢,成亲更是没影的事。但他有信心,不急,慢慢来。 咚咚两声,阿福上前敲响了魏国公府的大门。 嘎吱——门很快开了。管家探头扫了一眼,心里暗暗赞叹:纯王这气度,果然不凡!因老爷早有交代,管家没多话,直接敞开了大门。 朱纯拱手道了谢,一提衣摆,迈步进去。老仆阿福跟上,顺手塞了一锭银子到管家手里。 管家一愣,有点哭笑不得。纯王这拉拢人的手段,倒是熟练。他低头一看,眼睛都直了——乖乖,五十两!他震撼地望着朱纯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心想:**嫁给纯王,倒也不错。这位王爷谦和有礼,刚才还跟我拱手,更重要的,是懂得人情往来…… 就这么着,朱纯刚踏进魏国公府,就把这位管家给收买了。 “纯王殿下,请随我来。”管家躬身引路。 朱纯点点头。 不多时,魏国公府待客厅里,朱纯见到了一位络腮胡大汉。那人一身军装贴里,宽袖束口,腰带紧束,显得魁梧有力。一双虎目正圆睁着,狠狠瞪向朱纯。 朱纯知道,这位就是魏国公徐达。 他拱手行礼:“晚辈朱纯,见过魏国公。” 徐达刚要开口,朱纯又接着说道:“早就听闻魏国公是我大明头一员虎将,英雄事迹传遍天下。都说您是军中顶梁柱,塞外闻风丧胆,国家之栋梁。今日一见,果然气势磅礴,真如霸王再世。” 徐达:“……” 徐达嘴角抽了抽,你这么夸我,叫我怎么好意思动手揍你? 这还怎么下得去手? 真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老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人家好话说尽,难道我还真要**他? 这……不太合适吧? 朱纯见状,嘴角微微一扬。 他早知道徐达想揍他,所以早有准备。 果然,千穿万穿,马屁**! 连魏国公徐达也扛不住他的奉承和夸奖。 再加上他天生魅力过人,夸人的话更容易让人相信,也更容易让人对他产生好感。 这一招果然管用。 屏风另一头,徐妙云和徐妙锦姐妹俩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古怪。 徐妙云心里翻了个白眼,又来这套? 第一次见朱纯时,他就说得天花乱坠,差点让她失态。 现在见到徐达,还是老样子…… 真是让人无语! 而徐妙锦却眼睛发亮,要不是徐妙云拉着,她恨不得冲出去和朱纯来个拥抱,甚至亲上一口。 可惜老爹和大姐都在,不合适。 见徐达一时语塞,朱纯再次开口: “魏国公,晚辈准备了一点薄礼,请您笑纳。” 说完,老仆人阿福熟练地将礼物一一摆出。 千年老蚌产的珍珠,有拳头那么大,徐达看得眼皮一跳。 金票一万两、银票十万两! 燧发枪一把、精钢刀一柄…… 朱纯这次没带多少人,只随便带了几样, 但每一样都是极其珍贵的东西。 看得徐达眼睛发亮。 但他马上收敛神色。 朱纯拱手:“请您收下。” 徐达嘴角抽动,压下心里的波动,瞪眼看着朱纯: “你想娶我女儿?” 朱纯神色认真,郑重地点头: “是!” “哪一个?” “妙云和妙锦。” “噗——!”徐达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气得瞪眼。 你小子够贪心……也够直接。 屏风后的徐妙锦一脸害羞,徐妙云却气得跺脚,心里暗骂: 不要脸! 徐达冷哼一声,摆摆手: “你纯王想娶我女儿?门都没有,做梦!” 朱纯笑了笑,一点也不意外。 没关系,他还有办法…… 皇宫里,朱元璋也听说了这件事。 他心里有点不痛快,朱纯进京去见徐达,居然没先来告诉他一声。 不过,朱元璋还是好奇魏国公府里会发生什么,就吩咐二虎,要把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报上来。 这时候,魏国公府上。 徐达语气坚决,朱纯却一点不慌,反而说道: “天下哪有什么绝对的事?魏国公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不行?” “我和妙锦、妙云是真心喜欢的……” 话还没说完,屏风后面传来徐妙云清冷的声音: “纯王殿下请慎言,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今天来,只是向妙锦提亲的。” 朱纯一愣,随即露出喜色: “原来妙云和妙锦都在啊!” “是呀是呀,朱纯哥哥,我一直都在呢!嘻嘻,看到你真好!”徐妙锦兴奋地接话。 朱纯忍不住笑起来,刚想往屏风那边走,就被人拦了下来。 徐达冷哼一声: “你对妙锦真心?我看你纯王是对天下女子都真心吧?” “那倒不至于,我只对自己的女人才真心。”朱纯拱手答道。 徐达一时语塞,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大胡子,干脆把话挑明: “不想跟你绕弯子了——本公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你。” “要是问理由,那就是你太多情,本公不喜欢。” 朱纯听了,想了想,点头说: “魏国公说得有道理。换作是我,嫁女儿也要挑个好人家。” “你既然明白,那和妙锦的事就此作罢……” “不不不,魏国公怎么知道我和妙锦不是良配呢?”朱纯摇头反驳。 徐达猛地站起来,他虽然没朱纯高,但身材魁梧、气势十足。 他几步走到朱纯面前,紧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 “你有多花心,自己心里清楚,本公怎么敢把女儿交给你?” 朱纯面色不改,轻声回应: “我不花心。” “呵呵,这话你自己信吗?” “当然信,我对自己的女人很专一,魏国公不信的话,大可以去打听。” 徐达皱起眉头:“你真要娶妙锦?” “是。” “要是本公不答应呢?” “那我就让魏国公答应。” 徐达一听,仰头大笑,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厅中: “你凭什么让本公答应?” 说完,他伸手就朝朱纯抓来,豪迈地说道: “听说你昨天一招就把燕王打飞,来跟本公过过招!” 朱纯只回了一个字: “好。” 同时,他也伸出手,迎向徐达。 下一刻,一声闷响传来。 “砰——!” “蹬、蹬、蹬!” 魏国公府的管家看得心惊肉跳——自家老爷徐达竟连退数步,直到后背抵住桌案才停住。 徐达同样震惊地望向朱纯,咧了咧嘴:“天生神力?” 第24章 我的女人我自会疼惜 “可以这么说。”朱纯从容收掌,点了点头。 徐达脸色忽青忽白,十分难看。 就在这时,屏风倒下,徐妙锦和徐妙云匆忙跑了出来。 两人快步赶到徐达身边,紧张地打量着他。见徐达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徐妙锦回过头,带着埋怨的眼神看向朱纯: “朱纯哥哥,你怎么对我爹动手呀!” “妙锦……”徐达抬手,低声喝止。 朱纯微微一笑:“只是和魏国公切磋了一招,不碍事。” 徐达也点头:“没错,是切磋,无妨。” 徐妙云却瞥见父亲那只微微发颤的手,目**杂地看向朱纯。 她心里清楚:父亲输了。 而且只一招就败下阵来。 朱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武艺? 怎么从未听说过? 这个人,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徐妙锦听了却很高兴,拉着徐达撒娇道: “爹,您就答应嘛……女儿了解朱纯哥哥, 他真不是花心,只是多情却不滥情呀!” 朱纯也拱手一礼:“请魏国公成全!” 徐达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依次掠过徐妙锦、徐妙云, 最后停在朱纯脸上,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 “纯王,请随我到偏殿一叙。” 朱纯眉梢微动,没有多问,跟着徐达走向偏殿。 徐妙锦担心地拉着徐妙云: “大姐,爹会不会又和朱纯哥哥打起来?” 徐妙云略一沉吟,摇头:“不会,爹已经输了。” “啊……哦,朱纯哥哥真厉害!” 徐妙锦先是惊讶,随即一脸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徐妙云一时无言。 你就不问问他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他身边佳丽众多,身子却不见虚? 可见徐妙锦那副痴痴崇拜的模样,徐妙云便明白:她根本不在乎。 恋爱,果然会让人变傻。 徐妙云暗自叹息。 朱纯这个人,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约莫半炷香后。 在徐妙云和徐妙锦惊讶的目光中,徐达与朱纯谈笑着从偏殿走出。 朱纯朝徐妙锦眨了眨眼,又向徐妙云投去一道深情款款的目光。 徐妙锦顿时喜上眉梢——她知道,事情成了! 徐妙云却眼神躲闪,心头小鹿乱撞,暗暗啐了一口:这薄情郎! 朱纯只是淡然一笑,不以为意,向徐达拱手一礼。 一百 朱纯朗声道:“岳父大人提的三个条件,我全都应下了。明天我就来迎娶妙锦!” 徐达轻轻颔首,目光中满是对女儿的不舍,望着徐妙锦。 徐妙锦脸上红晕更浓,羞得抬不起头。 看她这副模样,徐达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丫头啊…… 徐家的厅堂里喜气洋洋。 尤其是徐妙锦,高兴得手舞足蹈。她一会儿绕着徐达转圈,一会儿又跑到朱纯身边,装作娴静的模样。 朱纯瞧着她,心里觉得这小姑娘真是讨人喜欢。 徐妙云眼神复杂地望向朱纯,心里琢磨:他是怎么说服爹的?才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他居然真要娶妙锦? 那……我该怎么办? 她暗暗啐了一口,转向朱纯说道:“你……要好好对待妙锦。” 朱纯满面笑容,答道:“那是自然,我的女人我自会疼惜。” 说完,他目光深深地看向徐妙云,语气诚挚:“若是你愿意,我同样会真心待你。” 徐妙云立刻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这人真是没救了!没看见爹还在场吗?现在谈的是妙锦的婚事,他居然对我说这些? 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徐达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徐妙锦却没多想,她反倒希望姐姐也能嫁给朱纯。这样,她们姐妹就不用分开了。反正朱纯哥哥已经有那么多房妾室,再多姐姐一个也没什么吧? 朱纯见状,心中轻叹:这命格非凡的女子,果然不容易打动。罢了,慢慢来吧。 他举杯向徐达敬酒:“这一杯,敬岳父大人!” 徐达面色不豫,但还是举起了杯,提醒道:“记住你答应我的三个条件。” “一定记得。” 徐达点头,一饮而尽。 徐妙锦悄悄溜到朱纯身边,凑近他耳边小声问:“朱纯哥哥,你答应了爹什么条件呀?” “你想知道?” “想呀!” “呵呵,偏不告诉你。” “……哎呀,讨厌!” 徐妙锦轻轻捶了朱纯一下。 朱纯心头一热,若不是时机不对,真想立刻把这小姑娘“吃”了。 被他炽热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徐妙锦脸颊绯红,转身跑开了。 朱纯笑了笑,继续饮酒,顺便和徐达商议婚礼的安排。 因为朱纯在京城没有王府,加上不能在京城久留,所以他和徐妙锦的婚礼先在京城简单办一场,将新娘接到客栈暂住。 等到了泉州,朱纯再为徐妙锦补办一场更隆重的婚礼。 徐达当然满口答应。 朱纯把事情想得很周到。 他就是要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把徐妙锦娶进门,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多看重她。 翁婿俩聊了不少体己话。 朱纯还特意介绍了这回带来的聘礼。 尤其是那支燧发枪,他当场演示了一番,看得徐达两眼放光。 这位大明头号武将一上手就舍不得放下——他太清楚这玩意比神机营的火铳厉害多少了。 徐达激动地盯着朱纯,想问出制造方法。 朱纯只笑不说话,这等机密岂能轻易外传? 徐达心里痒得厉害,差点想把大女儿徐妙云也许配给朱纯换这手艺。 结果被徐妙云一个眼刀甩过来,顿时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徐妙云气得直瞪眼——这爹当得可真行! 朱纯倒觉得可惜:要是真能用徐妙云来换,他倒是很乐意。 最后徐达终于问出最关心的事: "你打算怎么跟陛下相处?" 徐妙云和徐妙锦都望向朱纯。 谁都清楚朱纯是皇上流落民间的骨肉,可父子俩的关系始终别扭。 朱纯的待遇跟其他皇子压根不能比。 徐达很好奇,将来面圣时朱纯要如何自处? 朱纯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沉默半晌才淡然一笑: "各自安好,互不打扰罢。" "哦?"徐达挑眉打量他,"你小子有点意思。" "小婿听不明白岳父的话呢,"朱纯笑着举杯,"来来,喝酒!" 徐达会心一笑。原先只当这是个庸碌之辈,如今看来,倒是自己看走了眼。 翁婿俩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旁边的徐妙云却望着朱纯出神。 见他谈笑自若地与父亲对饮,那洒脱模样竟让她一时看痴了。 这男子身上,当真有种说不清的魔力。 …… 次日,朱纯身着大红喜服,骑着骏马迎娶了凤冠霞帔的徐妙锦。 这场婚事震动了整个京城! 所有人都惊得合不拢嘴。 原以为朱纯是来认亲的,谁知他直奔魏国公府提亲。 都猜他要娶徐妙云,结果新娘竟是徐妙锦。 婚礼次日,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一百零二 朱纯领着徐妙锦和徐妙云出了京城。 带上徐妙云,是因为徐妙锦担心独自去泉州不习惯,非要姐姐陪着。 徐妙云拗不过妹妹再三央求,只得同行。 至于她心里究竟怎么想,恐怕只有她自己明白。 朱纯带着姐妹俩离开的消息传来,朱元璋静默了许久。 马皇后看着朱棣,也只能摇头轻叹。 朱棣倒是一脸不在乎——他本就不想成亲,走便走了,无所谓。 朱纯人虽离京,却留下无数话题。 譬如: 没进过皇城的皇子; 最早去封地的皇子; 生母不明的皇子; 专注纳妾、一心纳妾的皇子; 人未到京城,先轰动全城的第一人; 路过皇城却不入的皇子; 进京只为纳妾的皇子; 迅速娶走徐妙锦、带走徐妙云,留下无数猜测的神秘男子; 风度翩翩、相貌出众、**潇洒、不拘一格、堪称当世典范…… 总之,京城里到处都在传朱纯的事。 听说他离京那天,皇上大发雷霆,某个不听话的皇子又挨了揍。 朱元璋发火,或许是因为朱纯到了京城却没来拜见他? 又或是魏国公徐达把女儿嫁给朱纯,却没跟他打招呼? 更离谱的是,朱棣在饭桌上多了一句嘴,竟也惹得朱元璋暴怒? 总之,这些**上脾气极差,连马皇后都劝不住。 宫里气氛紧绷,太监宫女个个提心吊胆,生怕皇上心情不好,随便找个由头就砍人。 大臣们上朝时,谁也不敢提朱纯,更不敢劝皇上撤销分封藩王。 大家都猜,皇上心情不好八成和纯王有关,这时候多嘴,怕是脑袋不保。 最后马皇后实在看不下去,找朱元璋说道: “重八,你要是心里憋闷,不如去泉州找那孩子把话说开?” 朱元璋眉头一拧:“凭什么咱去找他?咱是他爹,是皇帝!” 马皇后无奈,耸耸肩: “那就用黄大人的名义去见见他?” “见他做什么?没他天下就亡了?” 朱元璋死活不松口。 马皇后来了气,一把揪住他耳朵: “去当面问问那孩子,为什么过门不入? 问问他到底怎么看待你这个爹?” 她没好气地说: “你现在这副模样,像什么样子?” 日子一长,身子哪能不出毛病? 朱元璋一听这话,立马没了脾气,有点不好意思地瞅着马皇后,琢磨了一下才点头: “行行,我明白啦…… 妹子,你快松手,这儿还有外人呢,别让我在别人跟前丢了面子。” “哼!” 马皇后轻哼一声,松开了手,转身就走。 朱元璋摸着下巴寻思了一会儿,心里默默点头: “是得去看看了,上回想问的事,也该有个答案了。” 这么一想,朱元璋心情顿时轻松不少。 第25章 大明一代战神 可一回头,看见书案上乱糟糟一片,火气“噌”地又上来了: “人呢?人都跑哪儿去了?都死了不成? 没看见我这桌子乱成什么样了吗?混账东西!” 刘和连滚带爬地进来,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心里暗暗叫苦: 陛下啊,这几天明明是您不让老奴靠近书案的呀! 朱元璋哼了一声,又低头批起了奏折。 这时候,京城里还到处流传着朱纯的传说。 某位号称“一代战神”的家伙,这回又输得精光,仰天大吼:“不——!” 周围的人纷纷躲着他走。 没错,这就是又一次设**、又一次赔得底朝天的“大明一代战神”——李景隆! 可怜的家伙,被朱纯安排的人抄了底,输得那叫一个惨,连裤衩都快当掉了。 而朱纯这次又赚了个盆满钵满,心里美滋滋。 不过,银子只是小意思。 他最大的收获,其实是系统给的奖励。 泉州,纯王府,新房里, 朱纯一边搂着熟睡的妻子,一边查看自己的收获: 【叮!迎娶拥有“玲珑体质”的女子,奖励如下:十年寿命(可转赠)、无垢之体、二十年武道感悟、三十年功力、三千名护卫、两百门子母炮、高产粮种(红薯、玉米、土豆)各百斤……气质+40!魅力+40!体质+40!生育力+1!】 【注:十年寿命(可转赠):可转赠他人,也可自己使用。】 【注:无垢之体:身体洁净无垢,散发异香,武道进步更快!】 【生育力:因宿主体质过强,不易有子嗣。提升生育力可增加妻子怀孕几率!】 朱纯看得目瞪口呆。 这次奖励的丰厚程度,前所未有。 真是太厉害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徐妙锦,不由感叹: “这丫头的四项指标——容貌、气质、身份地位、气运,样样都高得吓人啊!真行!” 朱纯忍不住又笑起来。 这回真是赚翻了,软玉温香在怀,还有额外奖励,简直爽得不行! “嗯哼……”徐妙锦轻轻哼了一声,揉着惺忪睡眼,软软地问: “夫君,你还不累不睡呀?” “妙锦,你醒啦?” 朱纯带着歉意问道。 徐妙锦脸颊微红,轻轻点头。昨晚实在疲惫,她早早便睡下了。没想到一觉醒来,朱纯还未休息。 “既然醒了,那我们继续吧?” “啊……唔~” 这段时间,朱纯过上了忙碌却甜蜜的日子。 夜晚成了他陪伴妻子的专属时光。 因与徐妙锦新婚燕尔,朱纯多数时候都陪在她身边。 这并非朱纯偏心,而是其他妻妾特意将时间留给了二人。 有时朱纯去其他妻妾房中,反被她们催促着去陪伴妙锦。 起初朱纯不解:莫非她们生气了? 后来才明白其中缘由。 原来上次朱纯进京惹出**,妻妾们都为他抱不平。 路过家门不得入,还被人嘲讽纳妾过多,说他贪恋美色。 就连迎娶徐妙锦也颇费周折,听说魏国公徐达曾极力反对。 妻妾们心疼朱纯受委屈,更不愿因陪伴不周让徐达对他心生不满。 得知**后,朱纯感动不已:“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你们真心待我,我定不负你们!” 为表心意,朱纯特意命工匠打造了一张特制大床...... 那一夜朱纯着实劳累,却甘之如饴。 如此便能让所有妻妾都感受到他的陪伴。 朱纯向来秉持公平之道。 徐妙锦初时惊讶,渐渐也融入其中。 如今朱纯的妻妾中: 小玲儿、吴佳、李玉仙、高苒、秦雅萱、季米雪、季米月、王嫣琳、徐妙锦尚未有孕。 其余皆有身孕。 林音与赵婉儿更是怀上第二胎。 这让徐妙锦羡慕不已,整日缠着朱纯想要个孩子。 朱纯自然应允。 卧房、书房、厨房、凉亭都留下他们恩爱的痕迹。 期间朱纯清点家产: 战船:一百五十艘! 朱纯的家当可不少: 三百门子母炮! 十二条燧发枪生产线! 五千五百名精兵护卫! 七十年武道功力! 三十年武道感悟! 一百六十年寿命! 十八位妃子! 十九个孩子(十一个已出生,八个还没出生)! 再加上数不清的金银财宝、粮食种子和各种小玩意儿…… 仔细算算,朱纯的身家实在惊人。 这些财富,大多来自妃子们的馈赠。 所以朱纯对她们格外疼爱。 常带她们出门采买,每次买的东西都得用好几辆马车才装得下。 十八位妃子,天天穿新衣,倒不是旧衣就扔,而是新衣裳多得根本穿不完。 每人还有一个大抽屉,专门放金银首饰,里头塞满了珠宝玉石。 日常饮食也极讲究,顿顿营养均衡。 光纯王府里就养了五个厨子。 每位妃子身边至少跟两个丫鬟。 每个孩子还配了一到两个奶妈。 园丁杂役,样样人手齐全。 朱纯从不亏待身边人。 徐妙锦的用度格外奢华,倒不是朱纯偏心。 徐家给的嫁妆实在丰厚,她自然比旁人宽裕。 朱纯也不好让她把私房钱拿出来分给大家。 不过徐妙锦倒也大方,给姐妹们都送了礼。 众人对她印象很好,相处得也融洽。 朱纯对妃子们的娘家同样慷慨。 逢年过节,礼物财宝从不间断。 连老王(王华民)最近都胖了——从前日子紧巴,如今两个女儿都嫁进王府,全家都宽裕了。 正因朱纯这般用心,妃子们越发依恋他。 徐妙锦这才明白:为何朱纯有这么多妃子,大家却都幸福和睦。 原来每个人都深爱朱纯,不愿让他烦心,自然就和谐共处。 徐妙锦很喜欢这样的氛围,整日开开心心。 朱纯常带着妃子们变着花样玩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这一切,都被住在徐妙锦隔壁院子的徐妙云看在眼里。 她是送亲时跟着徐妙锦来的,一直默默观察着。 这一个月里,她虽不是朱纯的妻妾, 却完整体会了朱纯妃子们的日常。 自由自在,有心爱之人,生活富足,没有忧愁。 每天不是恩爱甜蜜,就是照看孩子。 这样无忧无虑、快乐幸福的日子,谁能不向往呢? 徐妙云心里越来越矛盾了。 纯王府的花园里,朱纯和他的妃子们围坐一起,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 有几位会做针线活的,正亲手为朱纯缝制衣裳和鞋子。 朱纯虽是藩王,却不爱穿蟒袍,偏好素色的长衫。 以前都是买现成的,自从娶了这么多媳妇,衣服鞋子都由她们亲手缝制。 朱纯反而更喜欢。 此时,朱纯正侧卧着看书,头枕在徐妙锦和王嫣琳的腿上,十分惬意。 徐妙锦和王嫣琳不时剥橘子、摘葡萄,喂到朱纯嘴里。 朱纯也毫不推辞,张口就吃。 现在的朱纯,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不为过。 他的妃子们把他当宝贝,事事照顾,样样依从。 就差走路都要背着他了。 当然,朱纯的付出大家也都看在眼里。 白天他一般看书养性,有时打拳锻炼。 晚上就陪着各位妃子,顺便努力造娃。 旁边的围栏里,一排小娃娃正叼着朱纯亲手做的奶瓶,吃得正香。 偶尔有孩子哭了,他们的娘亲便起身去哄。 一切显得那么自然、温馨。 湖对岸的柳树下,徐妙云静静望着,心里泛起一丝说不出的羡慕。 这样的生活她曾多次想象,如今只要伸手就能得到,她却仍在犹豫。 不是不喜欢朱纯。 恰恰相反, 她对朱纯是有感情的。 否则也不会答应徐妙锦陪她来泉州,更不会在纯王府住上近一个月。 这一切都说明——她心里有朱纯。 徐妙云自己也清楚, 从第一次见到朱纯、第一次对他好奇、 第一次在岸边被他表白而脸红、第一次收到他的情诗心跳加速开始…… 她就知道,那个人在她心里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直到占满了她的心。 每次与朱纯对视,她都忍不住移开目光。 因为她怕自己失态, 怕一时冲动,不顾一切地嫁给朱纯。 可明明知道自己喜欢他, 却始终不愿接受朱纯一次次的深情告白。 一次次地,拒绝了他。 也就朱纯这人耐性好,心态也稳。 换成别人被拒绝这么多次,早就甩手不干了。 那么问题来了:徐妙云明明喜欢朱纯,为什么还要犹豫、还要拒绝呢? 其实,徐妙云是觉得朱纯身边妃子太多,心里有点不舒服。 她做不到像徐妙锦那样,一旦喜欢就奋不顾身、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她比妹妹更理智。 她会在意别人的眼光和议论; 也会考虑嫁给朱纯对徐家会有什么影响; 最最要紧的是——皇上会不会不高兴? 毕竟朱纯和皇上的关系,看起来并不怎么好。 这些都是徐妙云犹豫、一次次拒绝朱纯的原因。 不过,最近这一个月的相处,她发现朱纯实在太完美了。 这世上好像没有他不会的事,也没有能难倒他的问题。 有一次徐妙云看朱纯翻书飞快,以为他只是装装样子。 没想到朱纯主动提出让她考考看,徐妙云也爽快答应了。 她本来想用自己满腹才学,好好挫挫朱纯的傲气。 可结果却让徐妙云目瞪口呆。 太吓人了,朱纯学东西的速度和效率,比她高出几十倍。 只要是他看过的书,就没有记不住、理解不了的。 这种恐怖的程度,让徐妙云输得彻彻底底。 她在京城被称作“女诸生”,可在朱纯面前,好像什么都不是。 徐妙云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难道我真是个花瓶?除了这张脸,就没什么真本事? 第26章 做我的秘密情人 不过后来她明白了,不是她没用,而是朱纯太妖孽。 简直不像个正常人! 而这只是让徐妙云渐渐陷进去的原因之一。 朱纯在生活中那些细腻的心思、那些小小的仪式感,才更让她心动。 每次朱纯出门,都会给妃子们带礼物,有时是花,有时是首饰。 这一个月,连徐妙云都收到过好几回。 本来她是不想要的,可朱纯一直送, 礼物又实在好看,徐妙云没忍住,还是收下了。 就在收下礼物的那一刻,她心里突然怦怦跳,像有小鹿乱撞。 好像收了朱纯的东西,就成了他的人一样。 让她体验到一种惊喜与悸动! 所以,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徐妙云彻底沦陷了。 如今还能支撑她最后一点理智的,只剩下: 朱纯和皇上的关系,以及对徐家可能带来的影响? 徐妙云想着想着,就出了神。 这边,朱纯刚看完一本书,抬眼就见到对面的徐妙云在发呆。 他想了想,忽然起身说,要回书房一趟。 徐妙锦和王嫣琳默默帮朱纯拾起散落在地上的书册。 …… 徐妙云回过神来,正要转身离开,却冷不防撞见朱纯站在身后。 她惊得后退半步,话还未出口,就被朱纯揽入怀中。 在徐妙云错愕的目光中,朱纯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徐妙云一时语塞。 …… “嗯……” 湖畔垂柳旁,徐妙云身子一颤,双眸圆睁。 此刻她正被朱纯紧拥在怀,朱唇亦被他封住。 嗡—— 徐妙云脑中顿时空白, 身子从僵硬渐渐酥软, 不自觉地倚进朱纯胸膛…… 过了许久。 徐妙云回过神,用力推开朱纯, 竖起柳眉厉声道: “请殿下自重!” 朱纯却笑意更深,还在回味方才的温存, 他非但不气,反而上前握住徐妙云的纤手: “做我的王妃吧。” 徐妙云一时无言。 她又气又急,再次甩开朱纯的手。 朱纯却又一次将她搂紧,柔声道: “嫁给我。” “你这**!” 徐妙云忍不住骂出声来。 朱纯任她在怀中捶打,低头笑道: “何必自欺?我明白你的心意。” “也懂你拒绝我的顾虑……你怕嫁我之后连累徐家,也怕父皇不悦。” 徐妙云在他怀中不断扭动,似想挣脱。 闻言一怔,脱口道:“你怎会知道……” 随即她脸颊绯红,羞恼道: “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哈哈哈!” 朱纯放声大笑,满心欢喜。 他不顾徐妙云挣扎,再次吻上她的唇。 “唔……” 徐妙云说不出话来。 既已知晓徐妙云的心意,朱纯便不再犹豫。 他一把将徐妙云横抱起来,朝书房走去。 徐妙云浑身无力,瞪着他问: “你要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放我下来!” “待会儿自然放你。” “你……无赖!”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你……到底想怎样?” 朱纯不语,径直抱她进了书房。 随脚一带,房门轻轻合上。 ……徐妙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 徐妙云慌忙摇头:“现在还不行……” 一个时辰过去。 书房里,徐妙云穿戴整齐,静静凝视着朱纯。 朱纯眼中含笑,也回望着她。 徐妙云眼角忽然滑下泪来。 朱纯收起笑容,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别哭,本王会对你负责。” 徐妙云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朱纯心疼极了——毕竟徐妙云已成了他的女人。他最看不得自己的女人流泪。 徐妙云依旧沉默。 朱纯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心里明明有我,为何总拒绝我?” 徐妙云抹去眼泪,咬牙瞪他:“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见她不再哭泣,朱纯松了口气:“你是担心徐家名声受损?还是怕陛下不满,连累你父亲?” 徐妙云瞥了眼一旁的床榻,又抽泣起来,轻捶他胸口:“你明知故问!” “咳!”朱纯轻咳掩饰尴尬,方才实在是情难自禁。 他想了想,笑道:“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本王在外的名声还算不错吧?” 徐妙云静静看着他,直看得朱纯有些不自在,才冷冷道:“殿下太低估自己了。” 朱纯咂咂嘴,又道:“陛下那边不必担心,本王自会处理……至于外人议论,确实麻烦。悠悠众口,总不能全堵上。” 徐妙云用力拧他手臂,仍带怒气:“你没办法,还这样毁我清白?” 朱纯吃痛,无奈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委屈——其实她并不太委屈,心里早已认定了朱纯,只是面子上过不去。否则刚才也不会半推半就成了他的人。 她沉吟片刻,忽然抬头道:“先别公开我们的关系,等时间久了,自然就淡了。” “啊?”朱纯一愣,盯着她姣好的面容,摇了摇头。 一百一十 “不成!这岂不是要你委屈做我的秘密情人?对你太不公平了!” 徐妙云愣了一下,虽然没听懂“地下情”是什么意思,但“情人”这两个字一听就不太正经。 她心头一暖,觉得朱纯是真心在乎她,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感动归感动,她还是坚决地说道: “没关系,就这么办!” 朱纯这下可头疼了: “不行,若不能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我心里过不去。” 徐妙云捏了捏裙角,轻声反问: “那殿下刚才……又是在做什么呢?” 朱纯一时语塞。 最终,他还是依了徐妙云的主意。 从此,他们俩便成了暗中往来的恋人。 徐妙云会时常借着探望妹妹徐妙锦的名义来泉州,其实是为了见朱纯。 不过,朱纯也提了个条件—— 最多两年,他一定要公开两人的关系。 徐妙云望着他片刻,点头答应了。 至少,眼前这男人是有担当的。 而朱纯心里想的是:两年之后,他必已无人能敌,又何须顾忌他人眼光! “嘎吱——” 朱纯和徐妙云刚说定,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徐妙云一惊,下意识想躲。 却听见徐妙锦的声音传来: “咦?大姐……你也在呀?” 徐妙云脸色微变。 幸好朱纯反应快,从容一笑: “你大姐刚来书房借笔墨,想给岳父写封信。她说还想多陪你几天,暂时不回去了。” 徐妙锦怀里抱着朱纯刚看过的书,听了这话毫不怀疑,反而惊喜地跳起来: “真的吗,大姐?太好啦!” 徐妙云暗暗瞪了朱纯一眼,心里直嘀咕:这人居然自作主张……真讨厌! 表面上却平静地点点头: “大姐是担心你第一次离家不习惯,想了想,还是再陪你几天吧。” 她无奈地接过朱纯笑眯眯递来的纸笔,暗暗咬牙,只得真的给父亲徐达写了封信。 徐妙锦开心极了,放下书就搂住徐妙云的腰: “嘻嘻,大姐最好啦!” “虽然我很喜欢纯王府,但有大姐在就更好了!” 徐妙云嘴角轻轻一抽,这么快就适应了? 唉,她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说妹妹适应力真强。 朱纯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也笑得心满意足。 他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徐妙云走? 这才刚成为他的女人,自然要留下来,好好陪在他身边一阵子。 朱纯瞧着徐妙云这样的绝色,心里一阵滚烫。 要说身段,王嫣琳在他一众妃嫔里最是惹火,前凸后翘,曲线尽显。 可论起容貌,徐妙云排第一,那是毫无争议的。 就连可爱的徐妙锦也比不上她。 当然,朱纯其他妃子也个个美貌,只是徐妙云更是绝色中的绝色。 她们各有各的特色: 徐妙锦走的是可爱小丫头路线; 王嫣然和王嫣琳姐妹俩风情万种,妩媚动人; 李玉仙、林音、赵婉儿温婉柔和; 高苒和秦雅萱活泼里带点冷傲; 季米月、季米雪姐妹娇弱温柔; 小玲儿和吴佳也是娇小可爱型,但比徐妙锦更懂事些,少了些天真。 毕竟小玲儿本是朱纯的侍女,因为相貌好,被收作妾室,自然更懂得分寸。 而徐妙云,则是成熟、典雅又清冷的女子。 她身上的书卷气,比王嫣然还要浓郁。 不用谁提醒,朱纯也能清楚感觉到——那是读书读到骨子里,自然流露的气息。 徐妙云的身材当然也很好,只是和她的容貌气质一比,反倒不那么显眼了。 正想到这儿,系统声音响起: 【叮!令拥有“书香气”、“冰雪**”、“凤凰命格”的女子成为宿主的女人,超额达成任务!】 【奖励:寿命二十年(可转赠)、强身健体丹五十瓶、增寿丹十颗、青春驻颜丹五十颗、天赋“天生医圣”、百年武道功力、精通级霸王枪法】 【奖励:高产粮种(红薯、土豆、玉米、木薯、杂交水稻)各千斤、琉璃烧制法、战船百艘、燧发枪生产线十条、精兵两万、子母炮五百门……体质+100、魅力+100、气质+19!】 【注:冰雪**:特殊体质,习武奇才!与之双修可提升功力!】 【注:凤凰命格:天生凤凰,浴火重生,登临九天。在人间可为帝后,在仙界可成女帝!】 金闪闪的奖励晃得朱纯眼花。 他眯起眼,心头激动得不行,只有一个字:“牛!” 看完这些,朱纯望向徐妙云的目光更加炽热。 这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女啊! “书香气、冰雪**、凤凰命格……” 一般人哪会有这些?就连徐妙锦也不过是“玲珑体”罢了。 徐妙云这……实在太厉害了! 第27章 凤凰命格的女子 如此丰厚的奖赏,足以证明徐妙云的容貌、气质、身份地位和命运都达到了顶尖水平。 世上恐怕很少有女子能与她相比…… 大概也只有各国的皇后、公主能勉强与她相提并论。 徐妙云确实是凤凰之命, 在另一个时空,她也真的成为了一位颇有贤名的皇后。 呵呵!可如今,这一切都属于朱纯了! 这个拥有凤凰命格的女子,已经成了朱纯的人。 朱纯心中既兴奋又满足。 不枉他花了那么多时间追求,终于还是得手了! 朱纯微微扬起的嘴角,被徐妙云用余光瞥见, 她心里不禁轻哼: 这个渣男! 不要脸的家伙! 真是色胆包天! 骂完,徐妙云却莫名有些雀跃和傲娇。 毕竟,她是唯一一个让朱纯追求这么久的女子…… “夫君,你在高兴什么?” 徐妙锦也注意到朱纯的兴奋,凑近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朱纯回过神,轻咳一声,握住徐妙锦的手: “哈哈,就是想到妙锦成了我的王妃,我就特别开心!” “哎呀~!”徐妙锦小脸通红,依偎进朱纯怀里, “夫君就爱哄我开心!” “哈哈哈,我说的都是真的,比钻石还真!” “钻石是什么呀?” “咳咳……是一种宝石,以后有机会,给你们一人送一颗拳头那么大的。” “耶!最喜欢夫君送的礼物了……好期待!” 朱纯轻抚徐妙锦的小脸,满眼宠溺。 这样一个容易满足的可爱姑娘,谁见了不疼爱呢? 写完信的徐妙云看到这一幕,有些无奈,轻咳一声: “我还在这儿呢,要恩爱回去恩爱不行吗?” 徐妙锦吐了吐舌头,从朱纯怀里挣脱,赶紧抱住徐妙云的手臂撒娇。 朱纯望向徐妙云,眼中带着笑意,意味深长。 徐妙云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走吧,该出去用饭了!” 徐妙锦一手拉着朱纯,一手拉着徐妙云就要往外走。 徐妙云用眼神警告朱纯, 让他别总用那种色眯眯的眼神看她。 随后便准备跟着徐妙锦离开。 朱纯无奈,只好收回目光。 可徐妙锦却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一旁凌乱的床榻,皱眉问道: “夫君,你的床怎么没整理好?” 徐妙云脸色顿时一变。 朱纯赶紧一把拉住想要上前帮忙收拾的徐妙锦,笑着打岔: “估计是我刚才翻东西弄乱的。” “别管了,先去吃饭,待会儿再叫人来整理!” 他哪敢让徐妙锦靠近书桌—— 那上头还留着徐妙云初次承欢的痕迹。 若被瞧见,他与徐妙云的私情可就瞒不住了。 徐妙锦听了也没多问,拉着两人便离开了书房。 徐妙云暗自松了口气,可抬眼看见朱纯那得意洋洋的模样,又忍不住暗暗咬牙。 这该死的冤家! 她的清白就这么稀里糊涂葬送在他手里…… 此刻心中究竟是喜是怒,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朱纯倒是满面春风。 晚膳过后,他先陪了其他几位妃嫔,又特意多陪了会儿徐妙锦。 待月悬中天,这位时间管理行家轻车熟路地推开了徐妙云的房门。 徐妙云惊醒:“谁?” “是本王。” 朱纯低笑。这女人分明早料到他会来,连门闩都未落。 徐妙云却故作冷淡:“深更半夜来我房里做什么?” “你心里清楚。” 朱纯吹熄烛火,朝榻边走去。 这一夜,春帐摇曳至天明。 待到晨光熹微,两人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自那以后,朱纯愈发忙碌。 既要周全明媒正娶的妃嫔,又得挤出时辰陪伴这位地下情人。 这段隐秘恋情如火如荼地蔓延。 朱纯颇觉这般偷尝**别具**。 徐妙云亦深陷其中。 短短半月,她便彻底沦陷在这个男人的魅力中。 若非尚存最后一丝理智,她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告这段情缘。 可念及徐家满门与父亲徐达的安危,终究将冲动压回心底。 两人继续着暗度陈仓的日子。 原定停留一月的徐妙云,再度修书给父亲,请求多留一月。 徐达欣然应允——大女儿在泉州多陪陪妙锦也好,省得朱纯那混账欺负他的掌上明珠。 可他万万想不到,自家大女儿早已被那混账欺负得彻彻底底。 若非朱纯刻意避孕,徐妙云怕是早已珠胎暗结。 毕竟这些时日,他们夜夜春宵,缠绵不休。 转眼又是月余。 徐妙锦确诊有孕的消息传来,徐达喜不自胜。 当即派人接女儿回京,美其名曰纯王府女眷众多,恐朱纯照料不周。 朱纯无奈,奈何岳父态度坚决。 那架势,仿佛他若不答应,就要提着刀杀到泉州来算账。 朱纯只得让徐妙锦先回京城。 徐妙锦一走,徐妙云自然也没理由继续留下。 朱纯心里很是不舍——和徐妙云在一起的时光,实在美好。 徐妙云同样舍不得,但她明白,是时候该走了。 要是妹妹都回去了,自己还留在这儿,徐达恐怕会起疑心。 最终,徐妙锦依依不舍地告别朱纯,回京养胎。 临行前,她抱着朱纯久久不肯松手。 朱纯安慰她说过几天就去看她, 徐妙锦却摇头拒绝,说京城对朱纯来说并非善地, 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去。 徐妙云也轻轻应了一声,眼中却藏不住情意。 朱纯心头一暖,亲了亲徐妙锦白皙的额头,命人送她上船。 随即飞快地也在徐妙云脸上亲了一下。 徐妙云瞪他一眼,眼神像要**: “大胆!被人看见怎么办?” 朱纯不以为意,笑着凑近她耳边: “记得想我。” “走开!才不会!” “哈哈哈!” 最后,徐妙云与徐妙锦一同离去。 朱纯站在岸边,目光流转,望了望天色,低语道: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是时候动手了。 东藩岛,必将归我所有!” 徐妙云和徐妙锦离开泉州, 但她们都已成了朱纯的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特别是徐妙云,让朱纯获得了大量奖励, 也让他拿下东藩岛的计划得以推进。 接下来三天,朱纯再次清点家底,为攻占东藩做最后准备。 清单如下: 战船:二百五十艘 子母炮:八百门(已装备至战船) 燧发枪生产线:三十条(已产出两万支燧发枪) 护卫兵力:两万五千五百人 武道功力:一百七十年(已达凡间绝巅大宗师境界) 悟道感悟:五十年 寿命:一百六十年(其中二十年为徐妙云所赠) 高产粮种(红薯、玉米、土豆、木薯):各两千斤 朱纯并未统计妃嫔、子嗣、天赋及其他超前技艺, 觉得这些与攻占东藩关系不大。 简单盘点完兵力、装备与自身实力后, 朱纯知道,时机已成熟,该出发了。 东藩岛总面积约三万六千余平方公里—— 这是后人所测的数据。 朱纯寻思,这年头的东藩岛,估计比后世要大上那么一点。 不过,大也大不到哪里去。 他手头的战船、燧发枪、精钢刀这些兵器,早就备得足足的。 唯一缺的,是精锐护卫。 直到把徐妙云变成自己的女人,这一块才算补齐。 眼下,朱纯麾下精兵有两万五千五百多人。 再加上五百多艘战船、两万多杆燧发枪…… 拿下东藩岛,并且稳稳守住,已经绰绰有余。 朱纯很快就能把东藩岛打造成自己的后花园、秘密基地、老窝兼大本营。 将来,它更会成为他向外拓展的跳板。 这些计划,早在应天府时,朱纯就已经盘算好了。 如今在泉州就藩三年,终于要动手了。 要不是之前兵力不够,他早就去打东藩了。 岛上的倭寇、海盗、土著,算什么东西? 要不是顾虑后续防守和突发状况,两年前他就能拿下。 为了不惊动旁人,朱纯一直按兵不动。 直到彻底收服徐妙云,才攒够了实力。 如今他不只势力强大,自己的武功也到了人间顶峰—— 已是凡间绝巅大宗师。 也就是说,在这世上,他的武道已走到头,没法再进一步。 这也意味着,朱纯已经无敌。 就算大明还有别的大宗师,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因为朱纯的武道功力,足足有一百七十多年。 不是说他花了一百七十多年才练到绝巅—— 其实不到七十年就成大宗师了,剩下百年全是积累。 这世上,有谁能和他抗衡? 就算真有武道天才早早成了大宗师, 也不可能活两百年吧! 再加上朱纯还有【刀枪不入、身强力壮】的天赋加持, 当世无敌,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盘算清楚后,朱纯决定:三天后出发。 这三天里,他把所有妃子都叫到一块, 告诉她们:“本王要出海一趟,大概半个月。” 女人们都舍不得,想跟着一起去。 朱纯笑了笑,心里有点暖,但还是拒绝了。 毕竟林音、赵婉儿、幽香、柳慧几个还怀着身孕。 其他人想跟,也被他回绝了。 这回是去打仗,不是游山玩水。 见朱纯语气坚决,她们也没办法, 只好叮嘱他早点回来,说会想他。 朱纯答应,一定尽快了结,早点回来给她们一个惊喜。 这让一群女子心里都有些小小的期盼。 毕竟朱纯送的东西向来都不普通。 最后,朱纯摸了摸大儿子朱明诚的头: “明诚,你三岁了,要听话,要帮着照看弟弟妹妹!” 朱明诚随了朱纯的好样貌,生得俊俏可爱,一听这话立刻挺起胸膛: “爹你放心,我一定把弟弟妹妹照顾好!” 朱纯开怀一笑,又去看了看其他几个孩子。 第28章 明知死路一条,却无怨无悔 接着就让他们出去玩耍了。 朱纯则带着自己的妃嫔们,开起了无遮大会…… 或许是因为朱纯快要离开,妃子们个个热情似火。 让朱纯招架不住,难以自持。 一连辛苦折腾了三天,才终于停歇。 第四天。 朱纯在纯王府留下一千护卫保护妃嫔, 自己带着两万多人,从泉州出发。 船队驶出近海后,朱纯放出战船。 一时间海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战舰,船上站满了精锐护卫。 朱纯一挥手:“绕过澎湖列岛,直接进攻东藩岛!” “遵命!” …… 朱纯离开后的第三天。 处理完手头政务的朱元璋和马皇后,又一次扮成黄大人和黄夫人来到泉州。 可当朱元璋找到王华民时,却听说朱纯已经出海的消息。 朱元璋皱起眉头:“他出海去做什么?” “微臣不知。” 朱元璋只好留下来等他。 这段日子里,他们在王华民家中见到了朱纯的一对双胞胎女儿。 朱元璋的心一下子就被两个孩子融化了。 马皇后也喜欢得不得了。 马皇后和朱元璋在王府里不停地逗着两个双胞胎。 脸上堆满了笑容。 在皇宫里待久了的那颗冰冷的心,渐渐被两个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容温暖了。 朱元璋眯着眼,任小家伙揪着自己的胡子,满脸是笑: “哎呀,你这个小调皮,还敢扯爷爷的胡子!” “呜呜……爷爷!” 这对双胞胎快半岁了,已经能咿呀说些简单的话。 此时正伸着小手在空中乱抓,时不时就抓住老朱的胡须。 王华民在一旁看得有点紧张,这可是在拔龙须啊…… 自己的两个外孙女居然在拔龙须? 朱元璋余光瞥见王华民那副模样,没好气地说: “怕什么,她们是咱的孙女,扯就扯了,咱不怪罪!” “谢陛下恩典!” 王华民这才松了口气。 另一边,马皇后抱着另一个娃娃,轻声问: “王大人,这两个孩子取名了没有?叫什么名字?” 朱元璋眼睛一亮,死死盯住王华民。 王华民心里发愁,他清楚皇上最爱给人起名。 可……这两个孩子已经有名字了呀! 王华民小心回话: “禀皇后、陛下!” “已经取好了,大的叫朱梓鑫,小的叫朱梓晴!” 马皇后轻声念了两遍,点头称赞: “梓鑫、梓晴……这名字挺好!” 朱元璋却脸色一沉,哼了一声: “好什么?一点都不好!” 马皇后懒得理他,知道朱元璋是没轮上取名,心里不痛快。 “谁取的?”朱元璋不满地瞥向王华民。 王华民慌得想哭,只好老实回答: “是纯王殿下。” “哼!果然没学问,起的名字都难听!” 王华民想说纯王其实很有才学,连他女儿王嫣然都佩服,绝不是没文化的人。 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马皇后直接开口打断: “你少说两句!人家自己的女儿,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关你什么事?” “再说这名字挺好听的,梓鑫、梓晴,不错啊!” 朱元璋一手抱着孩子,气呼呼地说: “咱的亲孙女,难道不该由咱取名?” “老大、老二家的孩子,哪个不是咱起的名字?” “这逆子倒好,自己就定了,分明没把咱放在眼里!”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 “你从没管过纯王,他凭什么要问你?” 王华民悄悄退到一旁,他可不敢听皇家父子之间的争执。 虽然纯王是他女婿,但他一点也不想掺和。 朱元璋被马皇后说得接不上话,过了半天才小声问: “那……长孙叫什么?起名了没?” 马皇后笑了:“长孙都快三岁了,你说起名了没?” “你不知,我却清楚。” 朱元璋转头看向她。 “朱明诚、朱梓雪、朱明伯……” 马皇后一直留意着,记得朱纯几个孩子的名字。 朱元璋听完,眼神一动: “明诚?” “嗯。” “还行,看来他朱纯心里,还是有大明的!” 马皇后一愣,忍不住笑出来。 “明诚这个名字里的‘明’,未必就是大明的‘明’啊!”有人随口说道。 “怎么不是?就是!”朱元璋强词夺理。 马皇后无奈,只好点头应和:“好好好,你说得对,是是是!” 朱元璋这才满意,又继续逗孩子玩。 第二天,客栈里。 朱元璋叫来二虎,问道:“纯王到底去哪儿了?真的出海了?” “回陛下,纯王殿下确实出海了,但去了哪里……不清楚。” “不清楚?”朱元璋眉头紧锁,又问:“上次让你查纯王背后的高手,查到了吗?” “陛下,属下仔细查了纯王从小到大的经历,除了小时候的几个玩伴,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二虎摇头,“也没见有什么高手教他武功。”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看向朱元璋:“陛下,据魏国公说,纯王可能是天生力气大……” “天生力气大?”朱元璋手指轻敲桌面,想起徐达进宫时说的话。 那天在魏国公府,徐达和朱纯过了一招,徐达输了。他曾问朱纯是不是天生力气大,朱纯回答是。 朱元璋闭目沉思,忽然轻笑:“咱的儿子居然天生神力?呵,难道是霸王转世?” 二虎没说话。 “那两个叛徒在哪儿?”朱元璋又问。他指的是背叛他的暗子:幽香和柳慧。 二虎沉默片刻,回答:“她们还没生下孩子,还在纯王府。” “哦?”朱元璋眼神一冷,“叫她们来见咱。” “陛下,纯王那边……” “叫她们来见咱!” “是。” 几个时辰后,挺着大肚子的幽香和柳慧面无血色地跪在朱元璋面前。 她们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背叛了陛下,陛下亲自前来,她们不死谁死? “奴婢幽香,参见陛下!” “奴婢柳慧,参见陛下!” 短暂的内心挣扎后,幽香和柳慧决定坦然面对。既然难逃一死,再多说也无用。 她们清楚,对朱元璋来说,背叛比当面骂他“老猪狗”还要严重。但她们并不后悔——在纯王府做纯王妃的日子,是她们一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她们找到了深爱的人,还怀了他的孩子。 一百一十九 只可惜最后没能给他留下血脉… 只因她们命不久矣。 朱元璋端坐,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幽香与柳慧。 见二人神情决绝中透出几分欣慰,欣慰里又藏着些许不甘,朱元璋嘴角微微一抽。 他大抵能猜透这两女子心中所思。 明知死路一条,却无怨无悔,只因嫁与朱纯。 可命将休矣,腹中骨肉不得降世,终究心有不甘。 这大约便是幽香与柳慧此刻的心境。 "呵!"朱元璋忽地一声冷笑。 幽香、柳慧身子一抖,垂首默然。 "你们还敢来见咱?" 二女不语。 朱元璋目光森寒:"说话!否则立毙当场!" "陛…陛下,奴婢情难自禁,倾心于纯王," "后怀上纯王子嗣,奴婢不愿再做对不起纯王殿下之事。" 幽香紧咬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声音发颤。 柳慧则更为激烈,泪流满面: "陛下,奴婢甘愿赴死,只求让奴婢将纯王的孩儿生下……求您!" 幽香也重重叩首:"奴婢恳请陛下准许生下纯王骨肉,求您!" 朱元璋眯起双眼,忽然笑了: "你们就这般深爱纯王? 连死都要为他延续血脉??" "是!" 二女语气斩钉截铁。 朱元璋:"……" 殿内空气凝滞。 就在幽香与柳慧自觉必死之际。 朱元璋忽然抬手: "起来!" 二女相视一眼,挣扎起身。 朱元璋又挥手:"赐座!" 二女茫然落座。 朱元璋端详着她们,忽生好奇: "咱实在不解,纯王究竟有何魔力? 竟让你们这些经受过严苛训练之人也深陷其中?" 朱元璋确实困惑。 寻常人家女子易被朱纯那副绝世容颜所惑尚可理解。 毕竟凡人总向往美好事物。 可幽香与柳慧不同。 她们曾是检校中人,专为朱元璋处置隐秘事务。 堪称细作、密探、死士! 个个自幼受训,历经严酷的意志与体魄磨练。 寻常事物难以动摇她们誓死效忠之心。 但朱纯竟在极短时间内令二女背主弃义。 更让幽香与柳慧彻底沉沦。 甚至愿为朱纯赴死… 朱元璋着实好奇。 朱纯究竟凭的什么?? "呃?" 二女闻言,一时语塞。 一百二十章 朱元璋目光骤然凌厉:“有什么不能讲?” 幽香噗通跪倒: “陛下……婢子实在不清楚…” 柳慧也慌忙跪下,声音发颤: “就是……就是和纯王待在一块儿特别自在,贪恋那份温情!” “纯王殿下待人极好……叫婢子深陷其中,不能自已!” 讲到这里,柳慧脸上竟浮起一抹沉醉。 幽香也是同样神情。 朱元璋:“……” 朱元璋仰面望着屋顶,良久才又道: “你们可知背叛朕的下场?” “知道,是死罪!但求陛下念在婢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容婢子将纯王殿下的骨肉生下再死。”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了一样的话。 “混账!” 朱元璋猛地怒喝。 吓得两女浑身哆嗦。 朱元璋面容扭曲,一挥手: “来人,先把这两个背主的带下去!” 二虎默然上前,带走了连连哀求皇上让她们生下孩子的幽香和柳慧。 二虎心里也有些不忍。 毕竟,两女腹中怀的是皇家血脉。 要是就这么杀了,将来纯王知道了,那…… 二虎不敢往下想。 第29章 这些作恶多端的海盗 以纯王对妻妾的疼爱, 加上孩子还没出世就遭毒手, 只怕会疯狂报复皇上! 唉! 等求饶声远去,朱元璋剧烈起伏的胸膛才平复下来,忽然开口: “妹子,你说咱该不该杀她们?” 话音刚落,马皇后推门进来,看着朱元璋, 沉默了一会儿,马皇后忽然问: “你想杀纯王吗?” “嗯?”朱元璋猛地抬头看向马皇后。 马皇后面无表情,眼中带着责备: “要是你打算杀纯王,那这些人横竖都得死,早晚没差别!” “可……要是不杀纯王,你却杀了他的妻儿,他知道了会怎样?” 马皇后自问自答: “父子成仇,纯王会不惜一切报复你… 到头来你只怕要落个杀孙恶名,遗臭万年!” “朱重八,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朱元璋瞪大眼睛望着马皇后。 马皇后说完就走了。 留下朱元璋独自沉思。 …… 最后,朱元璋没有杀幽香和柳慧。 他心底其实也不愿杀! 当然,朱元璋也杀不成。 因为只要幽香和柳慧求救,自会有人来救走她们。 最终,幽香和柳慧平安回到了辰群王府。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发懵。 她们真的活着回来了? 皇上竟然没杀她们? 可总觉得不太真实…… 没过多久,朱元璋再次召见了她们。 他告诉她们,既然怀了皇家的骨肉,就是皇家的媳妇。 命可以留着,但以后要继续把纯王的消息传回京城。 两人一听,当场就拒绝了,差点又惹怒朱元璋。 但朱元璋想起马皇后的话,压住了火气, 改口说:只要传回纯王日常生活的消息就行, 不用泄露他的秘密。 幽香和柳慧愣了一下,齐声回答: “纯王除了每天纳妾和生孩子,哪有什么秘密啊!” 朱元璋当场愣住。 随后他意兴阑珊地挥挥手,让她们赶紧走人。 两人离开后,朱元璋还忍不住骂骂咧咧。 他忽然想起来:是啊,朱纯那小子除了纳妾就是造娃, 要么就是带着一群女子逛街买东西…… 除此之外,还真没什么秘密可言。 哦,对了,朱纯天生神力算是秘密—— 可人家根本没藏着掖着啊! 朱元璋越想越气,简直想砍人。 搞了半天,朱纯最大的“秘密”就是纳妾和生孩子。 这让他又恼火,又有点羡慕。 朱元璋自己那方面也算厉害, 不然也不会生下二十六个儿子、十几个女儿。 但和朱纯一比,还是差了一截。 老朱羡慕的正是这个。 要不是不合适,他真想问问朱纯到底怎么做到的。 如果朱纯知道朱元璋这么想,大概会告诉他: 没办法,这是天赋……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就吃点药呗! 就这样,幽香和柳慧安然无恙,没出什么意外。 说来也怪,当朱元璋放她们回去的那一刻, 他心里突然通畅许多,之前隐隐的危机感也消失了, 头顶那股闷气也散开了。 这让本来有点恼火的朱元璋,心情轻松了不少。 于是,朱元璋和马皇后一边在泉州视察, 一边等着朱纯回来。 有时候,他们会在王华民的两个女儿—— 王嫣然和王嫣琳的带领下,去纯王府看看其他孩子。 当然,也是因为有王华民作保, 纯王府才允许朱元璋和马皇后进去。 不然,想都别想! 况且府里暗处有大批护卫把守,根本不怕朱元璋和马皇后打什么歪主意。 一踏进纯王府,朱元璋就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纯王府经过好几次扩建,如今规模大得惊人,都快赶上皇城的十分之一了。 而且装潢极尽奢华,处处繁花似锦,假山流水、亭台小桥随处可见。 每个院落景致各异,美不胜收。 其中有一排院子是专门给朱纯的宝贝孩子们建的。 十几个孩子在里面笑闹玩耍,还有几个正叼着奶瓶。 朱元璋和马皇后一走到这儿,就挪不动脚了,眼前温馨热闹的景象让他们看入了迷。 老仆人阿福差点以为来了拐孩子的人贩子。 幸好他认得朱元璋和马皇后,知道他们是京城来的黄大人和黄夫人, 想必是殿下父皇派来探望的。 阿福也就没多问。 就这样,朱元璋像个老顽童似的, 跟朱明诚、朱梓雪、朱明伯、朱梓灵一起玩闹起来。 他那轻手轻脚的模样,逗得马皇后咯咯直笑。 朱元璋也不生气,反而玩得特别开心。 朱明诚年纪虽小,脑子却机灵得很。 休息时,他笑眯眯地递上西瓜汁给朱元璋和马皇后,然后坐到两人面前。 朱元璋和马皇后笑呵呵地看着他。 朱明诚一脸天真地挠挠头,开口问: “黄爷爷、黄奶奶,你们是不是皇帝爷爷派来监视我父王的呀?” “哦?”朱元璋有点惊讶,笑着反问: “明诚,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马皇后轻轻摸着他的头,也好奇地望着他。 朱明诚任由马皇后抚摸,脸上挤出笑容: “大家都说我父王是私生子,不被皇帝爷爷喜欢……” “还说皇帝爷爷常想把他抓进大牢……不让他回家……” “我见过王大人,他对黄爷爷和黄奶奶那么恭敬, 说明你们肯定不是普通人。” 朱明诚说得条理分明,小嘴叭叭地继续: “你们从京城来,又能进纯王府, 所以我觉得,你们应该是皇帝爷爷派来的钦差吧……” 朱元璋和马皇后听得目瞪口呆,一脸不敢置信。 这小家伙居然能从这些细节推断出来,难不成是个神童? 朱元璋心里一动:这可是他亲孙子,带回京城培养多好? 越想越兴奋,他轻咳一声,笑着说: “明诚,你跟咱回京城好不好?” “我知道,你是想把我带回去当人质,用来牵制我父王!” 朱元璋:“……” 纯王府里,朱元璋被朱明诚一番话说得接不上话。 马皇后笑着抱起朱明诚,问他:“明诚怎么知道这些的呀?” 朱明诚挠挠头说:“看书看到的。周朝分封诸侯,周武王让各国把儿子送到京城读书,其实就是当人质!” 马皇后真心夸奖:“明诚真厉害,都会自己看书了!” 朱元璋心里也喜欢这孩子,觉得朱纯虽然不怎么样,生的儿子倒是不错。 但他还是板着脸问朱明诚:“要是皇帝爷爷请你去宫里住,你去不去?” 朱明诚笑嘻嘻回答:“我父王去我就去,父王不去我就不去!” 朱元璋顿时语塞,这天聊不下去了。 之后不管朱元璋怎么哄,朱明诚始终笑嘻嘻地重复那句话:朱纯去他就去,朱纯不去他就不去。 朱元璋拿他没办法,马皇后也只是笑。 要是朱纯愿意进宫,早就进了,何必等到现在? …… 傍晚,朱元璋走出纯王府,回头望着那座华丽的府邸,心里满是不舍。 那些孩子实在太可爱,聪明又活泼,让人看了就喜欢。 马皇后却摇头说:“重八,你没发现吗?所有孩子都以为我们是派来监视纯王的。” “连小孩都知道你和纯王关系不好……这不是好事。” 朱元璋皱眉:“我从没对外说过纯王什么,他们怎么会知道?难道是朱纯自己说的?” 马皇后摇头:“不是朱纯说的,是外面都这么传。我问了梓雪,她说外面都这样讲,府里也不能提皇帝爷爷……” 她看着朱元璋,继续说:“多半是因为上次纯王进京却没进皇城的事。” 朱元璋无奈:“人言可畏,又能怎么办?” 马皇后目光闪动,说道:“有办法!” “什么办法?” “接纯王回京,让他进皇城!” 朱元璋沉默许久,最后只说:“以后再说吧。” 马皇后也不再多劝。 之后的日子里,朱元璋和马皇后总忍不住去看那些孩子,渐渐和朱纯的儿女们玩成了一片。 王华民看在眼里,觉得好笑。 陛下也真是的,一见纯王就吵,跟这些孩子倒是处得开心。 王华民感觉,朱元璋更像他爷爷,而不是他父亲。 …… 泉州那边的动静,朱纯其实也听说了些。 听说京城的黄大人和黄夫人又到了泉州,想见朱纯一面。 他们还去了纯王府探望孩子们。 朱纯一挑眉,反复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心里大致有数:这多半是朱元璋派来的人。 既然如此,朱纯也就不多过问,继续忙自己的大事。 朱纯带着精锐护卫兵乘战船离开泉州的第一天,就碰上了海盗。 说来也滑稽,那帮海盗以为遇上了商船,一看有上百艘,兴奋得不得了, 嗷嗷叫着就冲上来…… 结果一脚踢到铁板,落得个惨兮兮的下场。 几十艘海盗船被朱纯俘获,还活捉了十几个海盗头目。 海盗头子们看着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全都傻了眼。 怎么回事?他们明明没靠近,根本不在火铳射程内, 却一下子全被撂倒了…… 要不是对方想留活口,他们几个恐怕死得更快。 几个海盗头领当场跪地磕头,想认朱纯当老大。 朱纯懒得搭理,叫人“伺候”这些作恶多端的海盗,顺便打听东藩岛的情况。 结果对方一问三不知——他们是从琼州岛来的,对东藩岛一无所知。 既然没用,朱纯就下令把他们宰了喂鲨鱼。 到死他们还想跟朱纯拜把子…… 朱纯可真够狠的。 第二天一路无事,朱纯的船队抵达东藩东海岸。 因为西海岸靠近澎湖列岛,那里有大明设的巡检司, 朱纯不想惹麻烦,所以选在东海岸登陆。 第三天,朱纯他们又被一群东藩本地的海盗围住了。 第30章 ,军阀混战、幕府相争 朱纯都乐了,觉得自己运气实在不错,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他手下的精兵、燧发枪、子母炮一顿猛轰,对方倒得整整齐齐, 看得朱纯忍不住拍手叫好。 这些海盗没一个善茬,经常抢劫商船, 有时还上岸袭击大明沿海城镇, 个个都是沾满平民鲜血的屠夫。 朱纯也没留情,出手就是杀招。 最后抓了几个头领,一番审问还真有收获—— 他们还有个老大,人就在东藩东海岸的一个港口里。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朱纯立刻下令出发。 几个时辰后,朱纯的战船驶进了那个隐蔽的港口。 没什么好说的,先打了再谈。 这回朱纯自己也下场砍了几个海盗, 后来觉得没意思,就拎了把椅子坐在一边看戏。 “殿下,请用茶。” 护卫军里还配了几名容貌秀丽的女兵。 朱纯可舍不得让这些姑娘上阵杀敌,留在身边伺候更合适。 虽然她们是系统派来的,却都是活生生的人,并非**。 朱纯对此并不介意。 系统怕是要被他这操作给整无语了——居然在这儿卡bug? 朱纯悠闲地翘着腿,品着香茗。 两名女兵为他揉着肩,他则远远观战。 这场战斗毫无悬念,结束得极快——当然是海盗那边死得快。 双方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朱纯的亲卫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 而这些海盗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们既无阵型也不懂战术,全凭一股蛮力。 欺负平民百姓还行,遇上朱纯的精锐部队,只有送人头的份。 先是燧发枪和子母炮远程轰击。 接着长枪兵上前冲杀,干脆利落。 果然天命在我,轻松取胜! 朱纯一杯茶喝完,战斗也结束了。 几个海盗头目被押到他面前跪下。 朱纯俯视着他们,语气平静: “把你们知道的东番岛海盗、倭寇和土著的情况都说出来,可以留你们全尸。” 几名壮汉脸色铁青,原本投降的念头彻底打消。 有人突然暴起发难—— “锵!” 朱纯身后看似柔弱的女兵瞬间拔刀,寒光一闪。 那名海盗继续往前冲了一步,身体却斜斜裂成两半。 鲜血喷溅,另一名女兵唰地撑开雨伞,挡在朱纯面前。 其余海盗被溅了满身血污,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这才意识到对手的可怕。 一个壮汉咬牙抱拳: “这位大人,我若实话实说,能否饶我一命?” “你杀过百姓吗?” “什么?” “斩!” “锵!”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雨伞再次及时遮住朱纯。 剩下两人惊恐万状,尖声大叫: “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雨伞移开,朱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本王若是妖魔,那也是你们自找的……本王这是在替天行道,铲除祸害!” 摆完威风,朱纯便让手下去盘问——大人物总不能事事亲自出马。 没多久,对方就老老实实全招了。 现在的东藩岛**成上百个势力。 东西两岸港口最多,都被海盗占据。 土著住在深山之中。 倭寇则盘踞在东藩北部。 整个北部都是倭寇的地盘,海盗和土著不得踏入,否则就是宣战。 这几年,倭国正处于战国时代,军阀混战、幕府相争。 许多武士、失意政客、浪人、游民都成了倭寇。 而且不断有新的倭寇从倭国来到东藩。 当然,北东藩的倭寇也分成好几派。 有的是零散团伙凑在一起, 有的是倭国幕府在背后支持。 还有的,是大明内部的权贵暗中扶持。 朱纯了解清楚后,也定下了战略。 很简单,就一句话: 从南杀到北,从东砍到西! 倭寇一个不留。 海盗中,头目和罪大恶极者杀。 罪行轻的,或刚入伙的,全部留下挖矿,下半辈子就待在地底下吧。 女人留下,配给朱纯的士兵。 孩子也留下,培养成士兵。 当然,得先经过管教。 朱纯最在意的其实是土著。 有些土著很无辜,家园无端遭受战火。 他们有时不得不反抗。 所以,他们无罪,朱纯也不会用对付海盗和倭寇的手段来对付他们。 朱纯打算先谈判,能归顺最好。 不肯归顺,那就谈合作。 要是既不归顺、也不合作,还要捣乱……那朱纯也只能做一回恶人了。 没办法,朱纯以后是要把家人接来东藩生活的, 要是留下隐患, 万一伤到自己的家人怎么办? 朱纯不愿拿家人的性命去赌人性善恶。 他不想,不愿,也不必! 他有实力碾压一切。 摸清情况后,后面就好办多了。 朱纯兵分两路。 一路由他亲自率领,一路北上收服土著、清剿海盗,直到杀进倭寇地盘,展开决战! 另一路由他身后的侍女带领。 两女一个叫冷艳,一个叫冷欢。 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朱纯不担心她们会出岔子。 就这样,两路人马分头出击,一路砍杀过去。 第四天,朱纯这路人马已剿灭了好几股海盗。 俘虏抓了上万人。 其中女子也不少。 朱纯打听清楚才知道,这几个姑娘原本是大明商人的女儿,昨天刚被海盗抢来。 朱纯点点头,命人查看一番,发现里头有好几个模样标致的还是清白之身。 他让她们晚上来自己帐中。 几个女子怯生生地走进营帐,朱纯开门见山,报上身份,并表明心意:想报答的话,就嫁给他;若不愿意,随时可以离开。 她们昨天受尽惊吓,一见到朱纯就觉得是天神下凡来救人。 如今又知道了他的身份,便都一口答应。 只有一个姑娘说自己已有未婚夫。 朱纯没有为难,派人把她送回去了。 清晨,朱纯从女人堆里起身,到外头打了一套拳。 他吐出一口浊气,才看向前来禀报的手下:“说!” “禀报殿下,前方三十里发现土著的踪迹,五十里外的海岸边有几伙海盗正在混战。” 朱纯挑眉想了想,下令:“先去解决海盗,收编人手,再去查看土著情况。” “遵命!” 这次朱纯不必亲自出马,他把这片盆地选作临时营地。 此处位于东藩岛半山腰,到南北两边距离差不多,适合暂时落脚。 当然,这里地势狭窄、出入不便,并不适合作为大本营。 朱纯的目标,是台中——也就是后世“台中”所在的那片广阔平原。 昨夜朱纯纳了三个姑娘为妾,又得到一份奖励。 【叮!纳妾三人,获得奖励:千里马一匹!】 然后就没有别的了。 朱纯有点无语。 看来昨晚那三个女子,身份、气运都一般,虽然相貌不错……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她们身份尊贵或气运好,也不至于被海盗掳走了。 他命人安顿好三个女子,随即唤出那匹千里马。 那是一匹纯白色的骏马,蹄子有脸盆那么大,肩高近一米八,雄健有力,也对朱纯绝对忠诚。 朱纯翻身上马,在营地里跑了一圈,感觉十分威风。 他给马取名“追风”。 之后两天,朱纯又收服了五股海盗势力。 其中两股规模不小,各有数千人。 几场仗打下来,朱纯这边也有损失,不过大多是最近收编的海盗兵,他的精锐部队并无大碍。 朱纯并不在意。 随后,他终于找到了之前发现的土著踪迹——他把东藩岛上的土著统称为“高山族”。 这个部落有个特别的地方:男人长得都不怎么样,女人却一个比一个漂亮。 朱纯刚踏进这里,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些相貌**的男人,怎么就能生出这么标致的姑娘? 还没等他想明白,两边就闹了起来。不过朱纯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场面镇住了。 好在部落头领会说汉语,沟通起来方便多了。 朱纯直截了当说明来意——他要统一东藩。 头领瞧了瞧朱纯身后那些精兵强将,双手合十拜了拜,当场就归顺了。 朱纯心情大好。 收服了第一个部落,往后就顺利多了。 可没想到,头领突然提出要让朱纯娶他们族里最出众的两个姑娘:一个是头领的亲闺女,另一个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朱纯觉得好笑,这不摆明了要给他送**嘛。 他仔细打量了那两个姑娘的相貌、身段和品行,爽快答应了。 反正**再多也不嫌多。 部落头领本来叫阿邙,朱纯嫌拗口,给他改名叫邙台。 对方非但不介意,还高兴得很,张口就喊"陛下"。 朱纯笑着摆摆手,让他改称"殿下"就行。 说话时,朱纯的目光总忍不住往其他几个漂亮姑娘身上瞟。 邙台看在眼里,虽然有些为难——这些姑娘都已经许了人家,但既然归顺了殿下,索性都献出去吧。 朱纯得知后有点尴尬,他纯粹是欣赏美色,没别的意思。 可邙台还是去问了那些姑娘的意思。 没过多久,邙台回来禀报,说姑娘们都很乐意当王妃,一个个激动得不行。 也难怪,像朱纯这样俊朗非凡的男子,她们还是头一回见。听说能嫁给他,答应得比什么都快。 朱纯无奈,只好照单全收。 就这样,他又在这个部落纳了五个妾室。 当晚自然又是春宵帐暖。 这次朱纯得到的奖励是【语言天赋】——能快速掌握任何民族或国家的语言。 虽然只得到一个奖励,朱纯却非常满意。这本事正合他意:将来开拓海外,要是能快速学会各地语言,办事就方便多了。再说了,有了这本事,以后娶外国姑娘也容易不是? 第31章 规模最大的一股海盗 比如,把倭国所有幕府里的公主全都抢过来娶了,高丽的**全都带回家。 西域**、西方**,一个都不放过。 朱纯听了立刻拍手大笑。 邙台心里纳闷:陛下怎么忽然这么高兴? 难道是昨晚被伺候得舒服…… 那敢情好! 可当朱纯用他们族的语言跟他说话时,邙台差点吓坏了。 明明昨晚陛下还不会他们的语言,要靠他翻译,现在居然说得这么流利。 太神奇了! 高天之神保佑! 我邙台真是跟对人了! 陛下**! 之后,朱纯骑着“追风”,由邙台带路,一天之内就收服了四五个部落。 当然也有部落反抗,但都被轻松**。 这回朱纯没有再纳妾,实在是腰有点吃不消了! 慢慢来吧! 朱纯这一路大军,通过武力震慑、收编、整合,已经有两万人马。 也就是说,朱纯在短短几天里就收服了一万多名士兵。 这里面有土著,也有海盗。 海盗中,朱纯只选了那些罪行较轻、甚至没犯过什么罪的。 东藩岛很大,需要这些兵力去**四方。 有朱纯的一万精锐坐镇,也不怕他们**。 要是有人敢逃跑或**?自然会有人教训他们。 这时,距离朱纯离开泉州已经过了十天。 东藩岛西海岸的南部、中部全被拿下,再也见不到可恶的海盗。 台南、台东、高雄、七星岩等地,都已落入朱纯掌控之中。 西海岸那边,朱纯的两名侍女冷艳和冷欢也一路砍杀、横扫而过。 同样顺利,西海岸的南部和中部也陆续被朱纯拿下。 收到冷艳的消息后,朱纯满意地点点头。 随即下令,让她们继续北上,从西边直插倭寇内部, 他亲自率领的军队也会从东边杀进去。 最后,两军将在**会合,彻底清除东藩岛上的倭寇。 至于岛**的高山族土著,朱纯决定慢慢处理,不急。 他们是能谈的,不必动刀动枪。 这个决定让邙台很高兴,他觉得陛下做得对。 高山人是有智慧的,可以谈。 一高兴,邙台又想送美女给朱纯,朱纯哭笑不得,这次没收。 再从他部落里纳妾,他们的小伙子都快找不到媳妇了。 这只是个小插曲。 朱纯的大军继续向北进发。 第十一天,军队碰上了出海以来规模最大的一股海盗。 两边打得十分激烈。 朱纯发现,对方居然也有火器,营寨里还摆着红衣大炮…… 这架势,不像是普通海盗。 朱纯瞥见对方的旗帜,眼神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 但他没多琢磨,决定先攻下来再说。 这座山寨规模不小,聚集了至少五千多名海盗。 他们占着地利,一时不好拿下。 好在当晚,朱纯纳了一位高山族女子为妾,得到了系统奖励: 【叮!迎娶身负“大气运”的女子,奖励:虎蹲炮一百门!】 朱纯心中一喜。 虎蹲炮类似后世的小钢炮,轻便灵活,能拆能装,特别适合山地作战。 他低头看了看被窝里的女子,她叫高雅,文静秀气。 她不是邙台部落的人,而是来自其他部落。 没想到系统竟认定她身负“大气运”,朱纯略感意外。 在他所有妻妾中,气运最强的当属徐妙云,她有“凤凰命格”。 其次是李玉仙,虽出身普通,却有旺夫之相。 也许这位高雅,将来真有什么不凡之处…… 不过那又如何? 她已是朱纯的人。 更何况,她的大气运,或许就是遇见自己呢? 朱纯又温存片刻,随即下令将百门虎蹲炮对准山寨。 “轰轰轰——!” 炮火连天,对方瞬间被打懵了。 他们压根没料到朱纯会有这样的火炮,而且火力如此密集。 山寨很快被攻破,俘虏近三千人,只有几百人侥幸逃脱。 朱纯没多追究,径直走进山寨,见到了他们的首领。 令他意外的是,这人竟是朱元璋的老对头——陈友谅的旧部林福。 朱纯其实早有预感,刚才看见“林”字旗时,就隐约猜到了。 只是没想到真是本人。 林福年过五十,一见朱纯,眼神闪烁,刚要开口—— 却被朱纯直接点破身份。 林福大惊,以为朝廷派人来清剿他了。 当年陈友谅在鄱阳湖兵败,他的义子林福、王通等人逃到海外,沦为海盗。 林福一直盘踞在东藩一带。 可怜他躲过了朱元璋的**,最终却落在朱纯手里。 对这样的人,朱纯自然不会留情,一刀了结。 谁都没让谁开口。 山寨里的人吓得够呛。 朱纯笑了笑,最后把山寨收编了。 等他走出山寨,队伍里已经多了两千多人。 朱纯还是杀了一千多个罪大恶极的人。 之后,又在山寨里找到许多女子。 别说,还真有几个长得标致的,可惜不是完璧之身,朱纯看不上。 倒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让朱纯多瞧了两眼。 于是第二天晚上,那女人就爬上了朱纯的床。 这回倒是有意外收获。 这女人居然身怀“媚体”。 让朱纯得到了一波小奖励。 不过她的媚体对朱纯没什么用。 朱纯收了她,不过是觉得她还有几分味道罢了。 终于,朱纯抵达东藩北部,正式和倭寇交手。 一场厮杀开始了…… 这次朱纯没让手下留情,全部砍杀! “殿下,前面又遇到倭寇了,要不要冲杀?” 进入东藩北部才两天,朱纯他们就碰上了两批倭寇。 对方一见朱纯这些人竟敢闯进他们的地盘,立刻拔刀冲过来。 可等靠近了,看见朱纯身后密密麻麻的军队,吓得转身就跑。 朱纯手中折扇一开一合,挥了挥手,燧发枪“砰砰砰”响起。 几百个穿武士服、踩木屐、扎小辫、留着一小撮胡子、腰间挎着刀的倭寇,瞬间倒地。 朱纯走上前,用脚尖挑起对方的刀挥了两下,随后像丢垃圾一样扔到一边。 “收拾战场,继续前进!” “是!” 现在,这是第三批倭寇了。 第一批大约一百多人,被瞬间解决,没留活口。 第二批大约三四百人,同样没留活口。 这第三批,朱纯又下令全部消灭。 邙台看着朱纯,疑惑地问: “陛下,我们为什么不抓几个活口问问?” 朱纯:“……” 朱纯嘴角一抽,他绝不会承认是自己忘了。 也许是他太恨倭寇,一见面就想杀。 居然把这么简单的事给忘了。 他轻咳一声,赞赏地看向邙台: “你不错,以后就是本王的大将!” “嘿嘿!” 之后,朱纯让人留了几个活口。 这次,他们剿灭了一个上千人的倭寇巢穴。 抓了几个倭寇头目问话。 后来才知道,有一伙倭寇溜出去**了,而且还是跑到大明境内抢掠。 朱纯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可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也没法立刻飞过去救人。 只好安排手下将士在营地里设好埋伏,等着他们回来。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几百个倭寇嘻嘻哈哈地回来了,听那声音,像是抢到了什么大便宜似的。 朱纯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给他们判了凌迟。 他一挥手,没一会儿功夫,这几百个倭寇就笑不出来了——全被撂倒在地。 最后,他们当着全军的面被凌迟处死。 惨叫声、哭喊声,一直持续到所有倭寇都断了气才停。 之前还有怨言的海盗们,这下全都闭上了嘴,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没做太多恶事。 朱纯走到被倭寇掳回来的那群人面前,他们大多是妇女和孩子。 女人是被抢来供倭寇取乐的,孩子则是被他们打算培养成新的倭寇。 朱纯看向其中一个穿白裙的女子,她长发披肩,样貌清秀,便开口问道: “你们是哪里人?” “回、回头人……”白裙女子怯生生地回答。 她显然吓得不轻,要不是朱纯样貌温和,她恐怕连话都说不出来。 朱纯又问:“家里还有其他人被抓吗?” 一提起这个,白衣女子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朱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问明白。 她本是富商家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哪受过这种罪。 这次倭寇为了抓她,把她的家人都杀了,她能活下来,也是因为长得漂亮。 那些倭寇打算把她带回来,献给他们在东藩的头目——多门次郎。 朱纯大致了解情况后,想了想,忽然问她: “你会做生意吗?” 白衣女子名叫商悦。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点头说: “会的,家里不少生意都是我帮着打理的。” 朱纯一听,心里一喜,接着问:“那你成亲了吗?” “还、还没有……本来今年会招个秀才入赘,可是……呜呜……” 商悦说着又哭了起来。 朱纯干脆直接说道: “我是纯王朱纯,你要是愿意嫁给我,就跟我走吧。” 商悦一下子止住了哭声,惊讶地望着他:“你就是纯王?” 朱纯挑眉:“你认得我?” “当然认得,都说你……最花心了……” 说到一半,商悦赶紧闭上了嘴。 朱纯笑了笑,没放在心上,又问了她一次。 最后,商悦还是答应了。 她如今家破人亡,总得找个依靠。 而朱纯,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外头都说纯王虽然花心,却最是痴情,对女人尤其好。 商悦开始跟在朱纯身边。 晚上,朱纯又和商悦同房了。 【叮!成功纳妾,获得:经商之道!】 【注:经商之道:精通商业,玩转商场!可用来汇聚财气!】 朱纯再次感到惊喜。 他发现这东藩岛屿真是他的福地。 第32章 真正的恶战终于到来 遇到的几个女子都给他带来了惊喜。 高雅(身负大气运的高山族女子)、齐媚(拥有特殊体质的女子)、 商悦又让朱纯得到了【经商之道】,实在太好了! 朱纯决定要好好栽培商悦。 他需要一个会管钱的妃子。 不然再多的家产也迟早败光。 商悦是富商的女儿,又是浙江人。 朱纯对此很有信心能把她培养好。 毕竟全天下,还有哪里的人比浙江人更会做生意呢? 没有,浙江人个个都是商业奇才,人人都是经商高手! 这件事告一段落,朱纯继续进军。 真正的恶战终于到来。 朱纯在某地遭遇了东藩倭寇共同推举的首领:多门次郎! 这一次,朱纯定要打得这群畜生跪地求饶! 朱纯那边展开了最后的决战。 此时留在泉州等候朱纯归来的朱元璋却火冒三丈。 “混账,一个藩王无故离开封地半个多月,他哪来的胆子?就不怕朕治他的罪?” 客栈里,朱元璋背着手来回踱步,怒目圆睁,低声斥责不断。 王华民和都司指挥使秦镇跪在地上,一脸苦涩。 他们的女婿到底去哪儿了啊? 再不回来,别说他们的宝贝女儿要哭成泪人,皇上这边也要砍人了! 唉! 在泉州当官真是难啊! 夹在皇上和纯王中间,这份苦楚只有王华民和秦镇心里明白。 实在难受。 倒是马皇后安抚道: “稍安勿躁,这段时间难得清闲,你不是和那群孩子玩得挺开心的吗?” 马皇后说的孩子就是纯王府的那些小娃娃。 最近她和朱元璋常去纯王府逗弄几个小家伙,心情都好了不少。 “呃!”朱元璋语气一顿,想起几个孙子孙女,心里的火气确实消了些。 但一想到自己堂堂皇帝竟等了半个多月,朱元璋心里就极不痛快。 凭什么? 你纯王算老几? 看着朱元璋那副模样,马皇后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要是等不及,就先回去好了!” “那咱呢?”朱元璋扭头看向马皇后。 马皇后微微一笑:“我留在泉州照看几个孩子。” 朱元璋心里嘀咕,清了清嗓子: “不必,朝廷的事交给标儿就行。标儿也不小了,该让他历练历练。咱也留下,一起照顾孩子!” 他一脸正经,马皇后看得直想笑。王华民和秦镇也忍不住摇头。 陛下哪里是照顾孩子,分明是逗孩子玩吧! 马皇后轻笑一声,没多说什么,转身出了房间。 等她走后,朱元璋才转向王华民与秦镇: “说吧,纯王究竟去哪了?出海半个月,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是不是出事了?” 朱元璋其实也担心朱纯的安危。 这话一出,王华民和秦镇脸色都变了。 “陛下…请陛下派人去找找吧!”王华民急忙恳求。 要是纯王真出了事,他两个女儿将来怎么办?他不敢想。 秦镇则沉声说:“陛下,让臣带兵出海搜寻!” 朱元璋皱了皱眉,原来这两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消息也断了。茫茫大海,丢了一个人,找起来简直是大海捞针。 难啊! 虽然对朱纯有些恨铁不成钢,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已经对不起他娘了,要是再把朱纯弄丢…… 于是朱元璋下令,命都司指挥使秦镇率领泉州、厦门、澎湖列岛等地的巡检司水军,驾战船在整个东海区域搜寻。 而纯王府里,久久不见朱纯回来的女眷们也开始忧心忡忡。连朱明诚也皱起眉头,隐隐担心。 此时远在京城的徐妙锦,轻抚微隆的腹部,失落低语: “夫君怎么还没给我寄信呢?” 一旁做女红的徐妙云也蹙起眉头。按理说,以朱纯那爱招惹姑娘的性子,这么久没见,早该写情诗、寄书信来了。 可这都半个月了,她和徐妙锦竟一封都没收到? 想了想,徐妙云只能猜测,大概是朱纯那家伙得到手就不珍惜,正忙着纳新妾吧。 她稍稍安慰了徐妙锦几句,还是写了封信寄往泉州询问。 …… 此刻的东藩岛上,朱纯已经杀红了眼。 他暂时顾不上其他事情。 他的两万大军,正与多门次郎率领的五万多倭寇军队激战。 大战,一触即发。 老规矩,先用燧发枪、子母炮和虎蹲炮轮番轰炸。 接着几千名复合弓手轮流放箭,配合火器交替进攻。 这是朱纯参考了后世抗倭名将戚继光的战法,又做了改进。 威力确实惊人,毕竟武器比戚继光那时先进得多。 就这样,双方在一片大平原上展开血战。 多门次郎原本是倭国北方足利幕府的人。 足利尊氏和足利义直内斗时,他站错了队, 后来遭到排挤,成了失意政客,沦落为浪人。 之后他跑到南朝,投靠了林亲王,得到支持, 组建了倭寇团伙,专门劫掠高丽、大明、安南、吕宋、暹罗等国的沿海地区。 高丽和大明离得最近,所以受害尤其严重。 后来他更是在靠近大明的东藩岛上建立据点,作为老巢。 这次朱纯一入境,多门次郎就收到了消息。 他知道如果朝廷大军压境,自己肯定打不过, 于是安抚手下,埋伏在城里,想打朱纯一个措手不及。 可惜啊……他没想到朱纯的装备这么先进,火力这么猛。 双方一交手,他手下的倭寇就死伤过半。 这场仗根本没什么悬念。 再加上西边,冷艳和冷欢也带着两万大军从侧面包抄过来, 火力同样凶猛得不行。 多门次郎这才明白,自己这次踢到的不是铁板,而是仙金! 打了半天,朱纯大获全胜。 只剩下几百名倭寇哭爹喊娘地逃走了。 但朱纯不打算放过他们…… 后世记载的这个地方,位于东藩北部靠海的大平原。 多门次郎把这里经营得不错,人口少说也有几十万。 城墙虽然不高,又被朱纯的炮火轰得不成样子, 但在东藩已经算是最繁华的城池了。 踏、踏、踏。 朱纯踩着鲜血走上墙头,望向远处的海面。 冷艳走了过来,一身合体的铠甲勾勒出她完美的身材, “王,多门次郎带着几百个倭寇乘船往琉璃群岛逃了,要不要追上去杀了?” “追!这群畜生不必留情……把多门次郎留一口气带回来,其他倭寇追上就地处决!” “遵命!” 冷艳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几十艘战船就出发追击。 朱纯目光流转,似乎在想些什么。 到今天,已经是他离开泉州的第十七天了。 当初答应王妃们半个月就回去……这下食言了。 说真的,还挺想念泉州那些莺莺燕燕的。 朱纯这趟虽然也纳了不少妾,可总觉得比不上泉州那几位有味道。 不过好消息是,朱纯成功了——东藩岛屿已经归他所有。 东西两岸的海盗全被剿灭,北边的倭寇也快清干净了,只剩下中部的土著还没搞定,但朱纯不急,慢慢来。 如今的东藩,就是朱纯说了算。 朱元璋一直没派海军收复东藩,也许是时代限制,也可能是兵力军费不够。 真正把东藩收归版图的,其实是后来的清朝。 朱元璋只在沿海设了巡检司,防倭寇上岸抢掠。 东藩岛,不知是大明不屑于收,还是不愿收,总之从未真正属于过大明。 既然老朱不要,朱纯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朱纯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说:“是时候定都了。” 邙台一听,赶紧推荐自己家乡,说那里山清水秀、鸟语花香。 朱纯哭笑不得,摇头拒绝——邙台家乡位于东藩中部,地势狭窄,不适合定都,也不适合做根据地。 后来,朱纯听取了几位投降海盗头领和部落首领的建议, 最终决定定都于“台中”。 顾名思义,台中就位于东藩岛中部, 被两条河流环绕,冲积平原广阔,足够建都。 而且地处全岛**,能更好地控制整个东藩,遇到危机也能迅速应对。 之后,朱纯下令全军整合,带走人口、辎重和财物。 清点财物的事,他交给小妾商悦去办。 她出身商人世家,又是浙江人,这点事难不倒她。 果然,朱纯看完她做的财务报表,满意点头。 有【经商之道】加持,朱纯对钱财数字很敏锐,一眼就看出商悦很有天赋。 将来再给她配几个懂商业的帮手,肯定能帮朱纯赚大钱。 毕竟朱纯手里能赚钱的项目不少—— 像是精盐提炼、琉璃烧制、味精制作、白糖提炼…… 这些技术在这时代都是暴利行当。 不过也不急在一时,见商悦有点小得意,朱纯笑了笑,打算给她一点奖励。 随后,朱纯又抱着商悦进了房间温存,弄得商悦脸颊通红。 第二天。 冷艳把多门次郎带到朱纯面前,朱纯一看,差点骂出声——实在太丑了! 那人穿着露胸的武士服,脚踩木屐,后脑扎着小辫,嘴唇上还留着一撮浓密的胡子,真是难看极了! 朱纯挥挥手,表示不想看见他。 之后不管多门次郎怎么叫喊,朱纯都不再理他。 这人留着或许有用,先不杀,关起来养着,以后对付倭国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朱纯做事向来深谋远虑,走一步看百步。 刚拿下东藩,他就知道将来免不了和倭国冲突。 但他一点也不怕,反而已经想好:下次开战,第一个目标就是倭国! 谁叫他这么讨厌倭国人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两天后。 大部队抵达台中。 台中也有城池,但规模很小。 当地有几个稍大的家族,朱纯没多废话,直接让他们归顺。 第33章 自谋财路 对方见朱纯气势逼人,身后又跟着装备精良的军队,二话不说就跪地臣服。 朱纯也没为难他们,暂时在城里住下,随即下令修建自己的城池。 同时,他派亲兵进山寻找一处隐蔽之地,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大本营。 接着,朱纯在城里继续安排各项事务: 派邙台去各个土著部落劝降,要他们归顺; 让冷艳和冷欢负责台中的建设。 朱纯还留下大量红薯、土豆、玉米、木薯和杂交水稻的种子,命人开垦田地,开始种植。 一直忙到第二十五天, 朱纯觉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 “本王回去之后,岛上的所有事务就交给你们俩了。” 临走前,朱纯召来冷艳和冷欢。 两人还穿着铠甲,听到命令,一起躬身回应: “遵命!” “嗯。” 朱纯想了想,又补充道: “收服的那些海盗,如果有人敢叛逃或作乱,斩!” “是!” “另外,当地土著愿意归顺的,就收下;如果有人不服从、不合作、**的,也斩!” “遵命!” 两女再次躬身领命。 朱纯点点头:“这次本王在外逗留太久,得回去了。” “接下来几个月,恐怕抽不出空来岛上,这里就交给你们俩了。” “王爷……” 两名女子抬头望向朱纯,目光中满含情意,流露不舍。 朱纯见状微微一笑,用折扇轻敲她们身上的铠甲: “脱了吧。” “嗯……” 两女红着脸应下。 安抚过她们之后,朱纯穿戴整齐,只带少量士兵与几艘战船, 连同在东藩岛新纳的几位妾室,一道启程离开。 已换下铠甲的冷艳与冷欢目送朱纯远去,眼中尽是不舍。 但她们清楚,如今能帮王爷的人不多,必须留下坐镇。 朱纯一走,东藩岛的局势已彻底改变。 原本分散的数百股海盗、倭寇和土著势力, 竟在二十日内被一人统一。 东藩,易主了! 随后,冷艳与冷欢主持大局,东藩开始了大规模建设。 …… 一天后。 一身青衫、轻摇折扇的朱纯抵达泉州近海。 刚靠近,就被人拦下。 朱纯原以为是巡检司的人,没想到来者竟是泉州都司指挥使秦镇——他的岳父。 秦镇一见朱纯,几乎要哭出来。 连续在海面搜寻十多天,总算找到这个孙……咳,找到纯王殿下了! 朱纯拱手问道:“岳父这是来巡海?” 秦镇看了眼朱纯脚下的战船,心中讶异:这船是从哪来的? 靠近海岸时,朱纯已用系统空间收回了大部分战船与护卫军, 只留一艘作为交通工具,船上的虎蹲炮、子母炮也一并收回。 秦镇眼神微动,不便明说皇上已到,只好点头称是。 朱纯也不意外。泉州靠海,自有水军驻守。 他们平日守在城中,偶尔会出海“打秋风”。 有些将领为敛财,甚至假扮海盗抢劫商船, 得手后私下分赃,对外谎称遭遇海盗。 这种操作,其实是不少朝代默许水军“自谋财路”的方式。 朝廷未明令允许,却也不加阻拦。 毕竟水军能自己搞钱,总比全靠户部拨款强。 算是默许的潜规则。 当然,若被揭发,仍难逃死罪! 朱纯以为秦镇是来“打秋风”的,不由笑道: “岳父是缺钱花了?” 秦镇一愣,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说真是巡海。 朱纯大笑,请秦镇登上自己的战船,随手丢给他一箱金银珠宝。 秦镇两眼放光,口水差点流下来,马上转头看向朱纯。 朱纯轻摇折扇,微微一笑: “以后岳父缺钱尽管开口,这种占便宜的事还是少做为好… 对你不好,对大明不好,对百姓也不公平!” 秦镇听出朱纯话里的责备,有点尴尬,他真不是来讨钱的。 唉! 算了,说不清了! “殿下,这些是给我的?” 秦镇终究没忍住,咽了咽口水问道。 “当然,小雅(秦雅萱)为本王生了宝贝儿子, 岳父岳母前后操劳,本王自然要表示心意!” 朱纯这话说得真诚。 秦镇听了十分感动,纯王对小雅和自己一家确实很好。 有那么一瞬间,秦镇想把朱元璋的身份说出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说了对谁都没好处! 最后,秦镇收下了那箱金银,顺便护送朱纯回泉州。 这一箱金银对朱纯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小意思罢了。 这次朱纯带回来的金银珠宝、珍珠玛瑙、宝石鎏金足足有几十箱。 不缺那一点! 秦镇感动不已,女儿真是嫁对了人! 几个时辰后,朱纯终于上岸。 一上岸,他就直奔纯王府。 实在是想念家里的王妃们了! 真想和她们好好亲热一番啊… 除此之外,朱纯身边还跟着七八个女子。 都是他这次在东藩新纳的妾室。 其中,商悦最好奇,跟着朱纯,眼睛四处打量。 齐媚最稳重,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高雅最单纯,初来陌生地方有点害怕。 其他女子也都好奇地东张西望。 朱纯余光瞥见,笑了笑,没说什么。 反而加快脚步,很快就回到了纯王府。 可刚进王府,朱纯就看见朱元璋正在逗孩子。 朱纯眉头一皱,突然开口: “老黄,没经过我同意,你进纯王府不太合适吧?” 朱元璋猛地回头,这逆子回来了! 下一秒,朱元璋还没开口, 老奴阿福已经高兴地大声喊: “殿下回来啦——!” 哗啦啦! 一大群女子瞬间涌出来,把朱纯团团围住,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朱元璋:“……” …… 正文 朱纯刚踏进家门,还没来得及向朱元璋多问一句,就被一群妻妾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问候像雨点般落下来: “相公,怎么去了那么久?不是说半个月就回吗?” “都快一个月没见,我们都想你了!” “你再不回来,孩子都要出世啦!” “瞧你瘦的,是不是路上没吃好?” “以后不管去哪都得带上我们,不然……不然我们可要生气了!” “就是,这么久不回家,叫人担心死了,下回不许这样!” 听着这些带着埋怨却满是牵挂的话,朱纯忍不住笑了。这一个月不是在外奔波,就是在处理要事,虽然娶了不少妾室,身心却始终紧绷着。此刻被这份温暖包围,他顿时觉得浑身轻松,连嘴角都扬起了惬意的弧度。 见女人们说个没完,林音连忙抬手制止:“姐妹们先让夫君歇口气吧,他才刚进门呢。”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小玲儿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刚才就数她问得最勤。她原是朱纯的贴身丫鬟,自然格外上心,第一个发现朱纯消瘦的也是她。其他女子也讪讪地红了脸,这时才注意到夫君满面风霜,眼尾还带着倦意。 王嫣然抱着女儿柔声说:“殿下先去歇着,姐妹们去做饭,等饭好了唤您起身。” “我来伺候相公梳洗!”小玲儿抢着举手。 “我去暖床!”李玉仙红着脸提起裙摆就跑。 朱纯朗声大笑,张开双臂道:“都过来让本王抱抱!这些日子可想死你们了!” 站在朱纯身后的秦雅萱瞥见秦镇的身影,心里明白了七八分,率先扑进朱纯怀里。其他女子也笑嘻嘻地排起队。朱纯来者不拒,将每个妻妾都紧紧搂过,又在每人脸上亲了一口,咂咂嘴露出满足的神情。 这番亲昵景象看得朱元璋直皱眉,脸色发青。马皇后虽摇着头,眼底却掠过一丝羡慕。余光扫过身旁的朱元璋,不禁暗叹:哪像这人每次回宫都板着脸,对后宫妃嫔也从没好脸色。哪像朱纯这般温柔体贴,懂得女儿家的心思。 女人图的不多,不过是要份踏实、要点心意、要些甜滋味罢了。看着朱纯这般做派,马皇后忽然明白了:原来正是这份懂得,才让这么多女子对他死心塌地。 朱纯身后的随从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一看就知道他是特意给自家妃子们带的。 这份心意,真是到位啊! 马皇后虽然没责怪朱元璋,毕竟他得操心国家大事,整天板着脸也正常。 可心里总忍不住有点羡慕。 朱元璋察觉到她的情绪,一时无语,越发看朱纯不顺眼。 这小子,一回来就质问我不说,还惹得妹子心里不痛快。 哼! 而朱纯从东藩新带回来的小妾们却有点懵。 商悦早就听说朱纯妃子多,毕竟纯王爷“情圣”“纳妾王”的名号响遍大明,谁不知道? 但一直待在东藩的齐媚、高雅等人不清楚,这下可被朱纯的后宫阵容惊到了。 真多啊! 咱们殿下可真行,居然有这么多妃子……啧啧,开眼界了! 朱纯花了好一阵子,才把妃子们都安抚好。 接着又抱了抱朱明诚兄妹俩。 等这一切忙完,朱纯的女人们就带着东藩来的小妾们哗啦啦全走了,只剩朱纯、朱元璋和几个孩子留在原地。 朱纯挑眉看向朱元璋: “黄大人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咳咳!”朱元璋正要开口,却被马皇后打断: “我们未经允许进了纯王府,这事是我们不对,向你赔个不是。” 朱纯对马皇后印象不错,听她这么说,也客气地回了一礼: “黄夫人,好久不见……其实也没什么,只要我的王妃和孩子们没事,那就没事。但要是他们出了什么问题……” 朱纯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很明白:要是真有事,这两人就别想踏出纯王府了。 马皇后脸色微变,听出了朱纯话里的警告。 朱元璋眼神一厉,正要发作,这时朱明诚扯了扯朱纯的衣角: 第34章 手下不会有你这样狡猾的人 “父王,黄爷爷和黄奶奶人可好了,他们是来看我们的,还陪我们玩儿呢!黄爷爷特别有趣!” 朱元璋眼神一缓,朝朱纯拱了拱手,表示歉意。 朱纯没理他,低头问朱明诚: “那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是王爷爷作保,嫣然娘亲和嫣琳娘亲带他们进来的呀!” 朱明诚努力替朱元璋和马皇后说好话: “黄奶奶和黄爷爷真是好人,没欺负我们,还带好吃的来呢!父王,您别生气好不好?” “哈哈哈!” 朱纯放声大笑,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转向朱元璋和马皇后点头示意: “方才我语气重了些,两位莫要放在心上。” 马皇后神色一松,含笑应道: “殿下言重了。您护子心切,我们贸然来访才是失礼。” 朱元璋暗自点头,这小子倔强的性子倒有几分像自己,便再次拱手致歉。 多亏朱明诚在中间周旋,纯王府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要按朱纯方才寸步不让的架势,加上朱元璋执拗的脾气,今日怕是要闹得不可开交。 眼见气氛回暖,马皇后满眼慈爱地望向朱明诚。 这孩子心思玲珑,实在招人疼…… 朱元璋越看这孩子越是喜欢。 比起朱明诚的懂事,朱雄英和朱允炆到底稚嫩了些。 朱纯对这个儿子也是疼爱有加,单手将他抱起来轻挠他的下巴。 逗得朱明诚笑个不停。 朱元璋看着眼热,也想伸手摸摸。 这时他突然想起正事,清了清嗓子问道: “不知殿下此次出海所为何事?” 朱纯挑眉:“你在审问本王?” 朱元璋脸色一沉,马皇后连忙打圆场: “殿下莫怪,外子身为监察御史,奉旨查访各地情由……” “陛下得知殿下未得诏令离藩一月,特命外子前来问询。” 朱纯这才恍然。 藩王确实不能擅自离开封地。 他上次私自进京已是逾矩,这次又犯。 略作思忖,朱纯决定给父皇个说法: “本王出海散心去了。” 朱元璋眯起眼睛:“还请殿下如实相告。” 朱纯瞥他一眼:“这就是实话。你照实回禀便是。” 朱元璋强压怒火,正要再问。 朱纯忽然笑道:“老黄,我发觉件事——” 群零问道:“什么问题?”朱元璋下意识回应。 “你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朱纯打量着易容后的朱元璋,突然抛出这句话,“从上回你在大街上不分缘由地指责我开始,我就发现你处处针对我!现在又是这样,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朱元璋脸色微微变了。马皇后和秦镇在一旁默默无语。朱纯说得没错,朱元璋确实一直有意无意地针对朱纯。这下被朱纯当面点破,看老朱怎么解释。 “殿下误会了,本官从未针对你,只是想知道实情而已。” “呵——”朱纯轻笑一声,没接他的话,反而摸着下巴思考起来:“老黄,你背后是不是有哪位皇子撑腰?” 朱元璋表情古怪,清了清嗓子:“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朱纯继续自言自语:“又或者,你是太子的人……”说到这,他摇了摇头:“不对,当今太子仁厚善良,手下不会有你这样狡猾的人。” 朱元璋:“……” 马皇后忍不住笑了。原来标儿在纯王心里是这样的形象,倒也不错。 秦镇在心里大喊:他哪有什么后台,他自己就是皇上,就是最大的后台! “难道你背后的人是皇上?”朱纯拍着朱明诚的脑袋,语出惊人:“如果真是这样,老黄,你为什么针对我?难道是皇上让你这么做的?还是说你想抓我的把柄,把我法办?” 朱纯眯起眼睛看向朱元璋:“老黄,难道我在皇上心里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 朱元璋脸都青了。这小子分析得头头是道,连他自己都快信了——可他没有啊!他只是看这逆子不顺眼,想找茬而已。但这叫他怎么解释? 马皇后和秦镇的表情越来越微妙。 朱纯说完,就笑吟吟地望着朱元璋。这时,朱纯怀里的朱明诚也可怜巴巴地看着朱元璋:“黄爷爷,父王说的是真的吗?你不会真要抓父王吧?别抓他好不好?我把父王给我的糖分你吃,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吗?” 说着,他从朱纯怀里跳下来,走过去拉住朱元璋的衣角轻轻摇晃:“黄爷爷,你回京后跟皇帝爷爷说说,我父王是好人,不是坏人呀!” 朱明诚可怜巴巴地喊:“你们要是抓走爹爹,我和弟弟妹妹就没爹啦,太可怜了!” 说着,他还真挤出几滴眼泪。 那模样,谁看了都心疼。 朱元璋和马皇后顿时心软,不忍心看这孩子委屈的样子。 朱纯却有点意外,心想:这小子,还挺会演嘛! 朱元璋赶紧抱起朱明诚,哄着说:“乖,黄爷爷不问了,不问了,都怪我不好,明诚别哭啦!” 马皇后又把他接过去,轻声安慰:“不哭不哭,都怪你黄爷爷,吓着你了,该打!” 说着,还轻轻拍了朱元璋一下。 朱元璋也配合地“哎哟”一声,装作很疼。 朱明诚泪汪汪地看着他们:“你们别抓我父王好不好?他是好人。” 马皇后哭笑不得,拍着他的背说:“没人抓你爹爹,不会抓的。” 朱元璋也急忙解释:“爷爷只是问问,没说要抓他呀!” 朱明诚想了想,认真地说:“那黄爷爷回去跟皇帝爷爷说说,别抓我父王,他可听话了。” 朱元璋心里嘀咕:你父王听话?我才不信! 马皇后赶紧踩了他一脚,示意他别乱说。 朱元璋只好拍胸脯保证:“好,爷爷答应你,回去就跟皇上说,不抓你父王。” 朱明诚开心地亲了朱元璋两口:“黄爷爷最好啦!我和弟弟妹妹最喜欢你!” 朱元璋被亲得飘飘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不抓就不抓吧,反正本来也没打算抓他回去。 能得孙子喜欢,比什么都强。 朱元璋得意地看向马皇后,马皇后却示意他注意旁边。 原来,朱纯正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们三人。 朱纯看出朱明诚是故意撒娇卖乖,装可怜。 而朱元璋和马皇后却是真心疼爱这孩子,甚至有点溺爱。 这感觉不像外人疼别人家孩子,倒像是自家人看自家孙儿似的。 说起来,前世朱纯的爷爷就是这么看他的。 “咳!既然纯王殿下不想说,那就算了,本官自会向陛下禀报!”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抱着朱明诚,朝朱纯点了点头。 朱纯却又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老黄,你该不会就是皇上本人吧?” “啊?”朱元璋和马皇后同时脸色大变。 朱元璋心跳得厉害,糟了,难道今天就要被认出来? 这小子直觉也太准了。 我到底是哪里露了馅? 马皇后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朱明诚。 难道是因为明诚? 但紧接着朱纯的话,让两人一下子松了口气。 只听朱纯哈哈大笑: “开个玩笑……老黄你多半是皇亲国戚,也是本王的亲戚吧!” “哈!” 朱元璋一脸汗,你可真能猜。 还亲戚? 亲什么亲! 他心里骂骂咧咧,脸上却装出遗憾的表情: “没想到还是被殿下看穿了……没错,本官正是当今圣上的结拜兄弟——汤和!” 马皇后和秦镇嘴角一抽,汤和? 你让人家背这锅,汤和自己知道吗? 但两人脸上都堆着笑。 “汤和……信国公汤和,跟我爹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汤和叔?” 朱纯一脸恍然大悟,怪不得朱元璋看朱明诚像看亲孙子一样。 如果是汤和,那就说得通了。 汤和负责江南沿海的防务,正好有空来泉州! 更重要的是,朱元璋确实和汤和从小一起长大、 一起撒尿和泥、一起睡觉、一起打仗、 一起偷看过隔壁寡妇洗澡、还一起逛过青楼,是铁打的交情。 最后,汤和和徐达这两位朱元璋的好兄弟,帮他打下了天下。 为大明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也是洪武朝少数能善终的开国功臣。 由此可见,汤和跟朱元璋的关系有多铁。 于是朱纯信了,连忙拱手行礼: “晚辈朱纯,拜见汤和叔!” 朱元璋有点意外,这么懂礼貌? 怎么感觉老兄弟汤和的名号比我还好用? 真是怪了! 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回礼: “不敢当,是臣参见纯王殿下。” 纯王殿下真是明察秋毫,一眼就认出老臣了! 朱元璋心里其实乐得很:小子,你还嫩着呢! 装成老兄弟骗人这招,还挺管用。 要不是朱纯见过徐达,他本来还想冒充徐达呢。 可惜啊,徐天德那家伙把女儿嫁给了这臭小子, 害得我少了个显摆的机会! 朱纯连忙谦虚地摆手,说自己是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的。 朱元璋也一脸感慨,继续和朱纯聊了起来。 这一幕让马皇后和秦镇忍不住抬头望天—— 今天天气可真好啊! 一番寒暄之后,两人算是认了亲。 朱元璋称朱纯为“殿下”, 朱纯喊朱元璋一声“叔”, 关系一下子亲近了不少。 “汤和叔,请用茶。” 纯王府的客厅里,朱纯伸手示意。 朱元璋满脸笑意,一手抱着朱明诚,一手端起茶杯。 朱纯喝完一杯,又举杯道: “前两次不知是汤和叔您,多有冒犯,还请叔别往心里去。” 对于汤和,朱纯心里是敬佩的。 当年朱元璋还是个乞丐的时候, 汤和已经是红巾军郭子兴手下的千户将领。 是他引荐朱元璋加入郭子兴的队伍, 让朱元璋认识了马皇后,也有了展现才能的机会。 后来朱元璋决定自立门户, 第35章 那个风情万种的女子 汤和二话不说就辞别郭子兴,跟着一无所有的朱元璋打天下。 从千户大将变成白手起家,他始终不离不弃。 朱元璋登基后,封徐达、冯胜、常遇春、李善长等人为公爵, 却只给了汤和一个侯爵。 汤和却没有半句怨言。 他曾说:“我的功劳还够不上公爵,自当继续努力立功晋爵,不能叫陛下为难。” 从这句话就能看出,汤和不是一个居功自傲的人。 他踏实做事,勤恳务实。 大明开国后,东南沿海常受倭寇、海盗侵扰, 也是汤和不辞劳苦,四处奔波清剿, 保障了沿海百姓的安宁生活。 他任劳任怨,从不抱怨。 或许这就是汤和能得以善终的原因吧。 他看得清自己,也看得清时势。 他是个智者,一个真正的聪明人—— 值得朱纯敬重。 朱元璋有点意外,没想到这儿子对老兄弟汤和这么尊敬。 就是不知道他对自己的亲爹又会是什么态度? 算了,先应付着吧。 用汤和的身份接近这小子,倒也不错。 这总比之前朱纯一直对黄大人充满敌意要好得多。 于是,朱元璋高兴地决定:汤和这个身份,他认定了。 他朱元璋说的,汤和来了也没用。 朱元璋又一次举起酒杯: “没事,以前是老臣对殿下有误会,是老臣见识短浅,希望殿下别往心里去!” “哈哈哈,不会不会!” 朱纯也是个爽快人,大笑着摆手: “汤和叔,本王还是很敬重的……这世上能让本王佩服的人不多,汤和叔算一个!” “哦?那还有谁呢?”朱元璋好奇地追问。 朱纯瞥了老头一眼,笑了笑: “排第一的当然是当今皇上……” “咦?殿下居然会佩服皇上?” “为什么不呢?”朱纯反问。 朱元璋咧嘴一笑:“殿下和皇上的关系不是不太好吗……” 说自己,他一点负担都没有,张口就来。 “哈哈,关系不好?谁说的?”朱纯表情有点古怪。 “外头都这么传。”马皇后接话。 “外头?他们懂什么? 他们只看到我路过皇城却不进去,就猜我和皇上关系不好……” 朱纯摇头:“其实不是这样!” “殿下能细说吗?”朱元璋问。 见朱纯眼神不对,又赶紧补了一句: “其实是皇上想听!” “呵呵。”朱纯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想了想,开口道: “那就说说……我和皇上毕竟是父子,说关系不好并不准确。” “那该怎么形容?” “只能说我和皇上之间没什么感情基础,只能说‘不熟’,不能说‘不好’。” 朱纯表情认真起来: “我母亲在遇见皇上之前,是风月场所的人。 虽然她在遇到皇上之前就已经赎身成了良家女子,但总归有些不妥……”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谈起自己的出身和母亲。 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朱纯想借汤和的嘴告诉朱元璋:他们之间没有冲突。 没必要互相针对。 朱纯的志向是星辰大海,顺便打打老朱的脸就够了。 不是说非要闹到你死我活,或者搞什么夺嫡。 既然朱元璋想从汤和这儿打听朱纯对他的看法,朱纯也不介意说说。 毕竟,现在的朱纯已经拿下东藩,以后可能经常离开泉州。 他也不想整天被朱元璋盯着……不然有些事不好解释。 这就是朱纯主动提起这件事的原因。 朱元璋表情复杂,想起了淮河畔那个风情万种的女子…… 又听朱纯缓缓说道: “更重要的是,我好像比当今太子大了几天……” 朱纯瞥了眼朱元璋,发现他居然没露出意外的表情。 转念一想,或许汤和也知道这事,便接着说道: “我母亲身份摆在那里,我又从小在外面长大,皇上对现在的太子投入太多心血,可以说是极其宠爱。” “就像我上次说的,皇上心里有三种儿子:一种是太子朱标,一种是其他宫里母亲身份清白的皇子,最后一种就是我这样,母亲身份不能公开的皇子。” 朱纯摇头叹气: “所以,从皇上派人找到我,却没带我进宫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他心里是有疙瘩的。” “从那时我就知道,我们父子之间不可能像寻常人家那样亲近,只能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朱元璋愣愣地看着朱纯:“你是这么想的?” “当然,不然还能怎么想?” 朱纯点点头,喝了口茶,又说: “可他毕竟是我父亲,给了我这条命。” “所以世人都误会了我和皇上的关系,我们不是关系不好,而是根本不熟。” 说到这儿,朱纯眼神飘远: “真的不熟,从来没见过面,我连皇上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哪谈得上关系不好呢?” “但至少他给了我富足的生活,还有普通人没有的权力,不是吗?” 朱元璋抿嘴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一直以为朱纯会恨、会怨、会不甘心…… 可如今朱纯亲口告诉他:他不恨,只是不熟。 希望彼此相安无事,互不打扰。 朱元璋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东西。 朱纯都这样想了,自己还老是针对他! 不就是喜欢纳妾吗?又不犯法……还能为朱家开枝散叶,有什么不好? 老朱心里乱了。 恐怕这时候,只有马皇后明白朱元璋心里的复杂和难受。 马皇后心里也不平静,朱纯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愤懑不平。 反而很坦然,把他和朱元璋的关系看得明明白白。 你给了我生命,却让我失去母亲,从小没管过我,我也没见过你。 可你又给了我富足的生活和超越常人的权力。 那我们就算扯平了,互不打扰,各自安好,也挺好。 朱纯似乎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气氛安静下来,几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朱元璋怀里的朱明诚睁着大眼睛望着朱纯。 他觉得自己的父王好可怜,从小没娘,也没见过爹…… 不像自己,有爹疼有娘爱,还有弟弟妹妹一起玩。 这么一比较,我过得真舒坦,我爹却太苦了! 静了一会儿,朱纯压下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受,笑着开口: “说了这么多,其实还是为了回汤和叔你刚才的问题——我为什么佩服皇上?” 朱元璋也定了定神,深深吸了口气,含笑望向朱纯。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得重新认识这个儿子了。 “因为当今天子得位最正,而且花的时间最短就登上皇位……” 朱纯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 “一个要饭出身的人,只用了十五年就坐上龙椅,就算不敢说后无来者,至少是前无古人的。” “就算是汉高祖刘邦,也比他差一截……” “而且,咱们这位陛下是头一个从南往北打、北伐成功的人, 把被外族占了四百多年的燕云十六州收了回来; 夺回河西走廊、打垮残暴的元朝、 扫平乱世里的豪强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一统天下!” “他还喊出‘乱我中华者,虽远必诛’这样的话……” “恢复汉人江山,整顿官场,除旧布新,开创洪武之治……” 朱纯感叹:“这么多事,他只用短短十五年就全做到了……还有谁能比?” “所以,我虽然和陛下不熟,但心里是佩服他的!” 朱元璋眼眶发热,紧盯着朱纯: “你……你真这么想?” “当然!” 朱纯笑得爽朗,“我这人恩怨分明,不会因为一些闲话就去贬低一位开国雄主!” “当今天子的雄才大略,可以说是万古独一份…… 不过是时代不同罢了,要不然,怎么不能和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明帝并列?” “当然,这种叫法大概要等后世才会出现,毕竟陛下还活着呢……” 朱元璋本来听得心潮澎湃,最后这句却让他差点噎住,忍不住瞪了朱纯一眼。 你才要死呢,咱还年轻着! 一旁的马皇后拍手称赞: “真没想到,纯王殿下心里竟这样看待当今皇上,实在叫人意外!”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公是公,私是私。 陛下的雄才大略,我认…… 可他对儿子的管教,我就不敢恭维了!” 朱元璋神色一动,“殿下这话怎么说?” 朱纯打了个哈哈,“汤和叔,时候不早了,要不今天先到这儿?” 说着站起来伸个懒腰,“我这刚从外面回来,累啦!” 朱元璋心里直想揍人,咱正听得暗爽呢,你倒好,这就累了? 你平时纳那么多妾,也没见你喊累啊! 但看这小子是真不打算往下说了,朱元璋只好遗憾地拱手: “那改日再来拜访!” “好说好说!” 朱纯也拱拱手:“阿福,送客!” “请!” 朱元璋和马皇后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 秦镇也赶紧跟着告退。 今天他受到的震撼,不比上回王华民经历的小。 他心里有点发毛……有点慌! 皇上不会悄悄把我灭口吧? 应该不会吧? 好歹我也是纯王的老丈人,对,应该没事的! 朱纯目送朱元璋和马皇后离开,嘴角微微一扬: “这回老头子总不会再盯着我挑刺了吧?” “……算了,随他去吧!” 朱纯伸了个懒腰,喊了一声: “儿子,吃饭的时候喊爹,爹先歇会儿!” “好嘞!” 朱纯回房休息。 一进门,就看见李玉仙裹着被子,小脸通红,直勾勾盯着他看。 朱纯笑了,“你不热啊?” 这丫头还真跑来暖床,又憨又可爱! “啊……”李玉仙有点不好意思。 “哈哈哈!” 朱纯大笑,一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第36章 第36章 35 等朱纯醒来,天都擦黑了。 李玉仙早就溜走了。 朱纯刚起身,小玲儿就端着水盆和手帕过来伺候他洗脸。 朱纯乐得享受,随她摆弄。 “夫君,晚上让奴婢伺候你洗澡吧……你都好久没洗啦!” “行,你来安排。” 朱纯点头。 “嘻嘻,那我叫上林音姐一块帮忙!” “可以。” 洗漱完毕,小玲儿又帮朱纯换了身新衣裳。 都是林音她们亲手做的。 朱纯穿得很满意。 穿戴整齐,一家人热热闹闹开饭。 朱纯出门好些日子,大家都想他。 朱纯也想她们,自然有说有笑,聊得亲热。 接着,朱纯把高雅、齐媚、商悦和其他几位新来的女子,介绍给家里的妃子们认识。 林音她们早就好奇这几位的来历了。 一听是朱纯在外新纳的妾室,也都热情招呼。 没人不高兴,反而挺开心。 毕竟夫君本事大,她们几个也应付不来。 再说,多几个人也没什么,反正自家夫君纳起妾来根本停不下来! 而这些新来的,也动摇不了她们这些生了孩子的妃子的地位。 没必要摆脸色。 朱纯也为高雅、齐媚、商悦她们——介绍了其他妃子。 几个女儿都挺惊讶,纯王的妃子们居然这么融洽,一点醋意都没有? 尤其是齐媚,她嫁给朱纯前经历过不少事,不是那种天真无知的小姑娘。 她越来越觉得朱纯不简单。 能让这么多女子和睦共处、不争风吃醋,朱纯的魅力确实惊人。 简直可以说强大到可怕! 当然,她也亲身领教过,朱纯这个男人,一般女子根本驾驭不了。 他既霸道,又厉害! 商悦倒不觉得奇怪,她本来就是大明人,前阵子才被掳来的。 朱纯的名号,她早就听惯了。 应该说,整个大明的女子,几乎没人不知道朱纯。 可当自己真的成了他的妃子,商悦心里却有点迷茫。 高雅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有点紧张,脸蛋一直红扑扑的。 族长之前交代过她,要好好服侍陛下,说朱纯是个值得依靠的好男人。 高雅也一直记着,用心伺候朱纯,不想让他失望。 大家互相认识之后,朱纯举起酒杯: “好久不见,咱们一起喝一杯!” “好呀~” “哎呀,臣妾不会喝酒呢!” 有人娇声回应,朱纯一看,原来是高苒。 朱纯指着几个怀孕的妃子说: “喂,你们几个别喝,想害我孩子是不是?” “咯咯咯……” 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妃子们纷纷掩嘴笑起来。 怀孕的几人只好放下酒杯,有点无奈。 吃过饭后,朱纯把礼物分给大家。 妃子们高兴坏了,一个个扑上来亲他。 没一会儿,朱纯脸上全是口红印,他自己也哭笑不得。 大家各自打开礼物看,每个人的都不一样,都是按她们喜好准备的。 有人收到宝石,有人拿到衣服,也有人得到珍珠。 还有发簪、手链、项链、耳环、胭脂、口红、书…… 种类很多,朱纯都是按每个人的喜好挑的,她们特别开心。 这还没完,接着朱纯又叫人抬来好多箱金银珠宝, 一箱箱摆在大厅里,金光闪闪,差点闪瞎大家的眼。 朱纯大手一挥:“随便挑,想要多少拿多少……别抢就行!” “耶耶耶!夫君最棒!夫君真好!” 妃子们开始挑选,没人贪心,都只拿了自己需要的。 朱纯看了,满意地点点头。 做他的女人,当然会享尽荣华富贵, 但他给的才是她们的,他不给,谁也不能抢。 朱纯出门前答应给家中女眷带礼物,回来时果然没有食言。女人们收到礼物都很开心,对朱纯的感情也更深了。其实就算朱纯没带礼物,她们对他的心意也不会变。分开这一个月,她们天天惦记着朱纯,心里全是他的影子。再加上这次送礼的心意,更让她们对朱纯死心塌地。 第二天一早,朱纯就挨个去各位妃子房中探望,直到中午才走完一圈。吃午饭的时候,妃子们个个脸色红润,气色特别好。齐媚看朱纯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稀奇事物。 和其他人不同,齐媚对朱纯的感情没那么深。一开始只是觉得这男子长得俊朗,地位又高,是个可以依靠的人。所以当初朱纯多看了她几眼,她就主动跟了他。后来看到朱纯短短一个月就统一了东藩,齐媚觉得自己捡到宝了,不过更多是出于现实考虑。 等住进纯王府后,齐媚才发现这个男人的魅力远不止这些。连她这样妩媚的女子都拿他不下,更别说掌控他了。特别是今天早上之后,齐媚对朱纯的印象彻底变成了:魔鬼、妖孽、怪物!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到底还想不想完全征服这个男人?齐媚心里有些没底了。看着忙了一早上却依然神色自若的朱纯,她暗自吃惊:这男人真不是普通人。 接下来的几天,朱纯推掉了汤和(朱元璋)的好几次邀请,专心在家陪媳妇,顺便休息休息。连续一个月的征战让他有些疲惫。白天他就枕在妃子腿上看书,晚上和妃子们一起造娃、谈人生。这样的日子才是朱纯最想要的。这几天他过得特别惬意,其中的快活只有他自己知道。 朱纯不仅陪着原来的妃子,从东藩带回来的几个女子他也没冷落。特别是高雅,这个女子身负“大气运”,朱纯很看重她,觉得将来可能派上大用场。陪商悦的时候,朱纯会和她讨论些经商的事,还嘱咐她做好准备,说很快就有大生意要交给她打理。 商悦立刻严肃起来,表情认真。 朱纯这么特意嘱咐,说明很信任她,她绝不能让他失望。 做生意这件事,商悦还是很有信心、也有天分的,她觉得自己一定没问题。 陪完那些妃子之后,朱纯摸着下巴,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站在院子里想了半天,硬是没想起来。 难道是这几天太累了,脑子不好使了? 朱纯觉得不至于啊……可确实有件事被他给忘了。 到底是什么呢? 他想了又想,继续想……还是没想起来。 最后,林音经过时随口说了一句: “夫君,你是不是该给妙锦写封信了?” 朱纯:“……” 朱纯抬头望天,暗暗打了自己一巴掌。 对啊! 媳妇:妙锦! 情人:妙云啊! 自己真不是人,有了新欢差点把她们两个给忘了! 呸!朱纯你真是个渣男! 呸呸呸!! 暗自懊恼了一会儿,朱纯对着林音温柔一笑。 林音脸一红,转身就要跑……却被朱纯一把拉住,抱进了书房! 一番亲热之后,朱纯开始给徐妙云和徐妙锦写信。 写给徐妙锦的是: 王妃,本王想死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要不要本王去接你? 你还好吗? 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 魏国公府缺什么?本王派人送过去。 对了,这次外出得了些好宝贝,也给你送一些。 王妃,是本王对不起你,这么久才从海外回来……让你担心了! 本王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你别生气,别动了胎气! 么么哒,最爱你的辰哥哥! 而写给情人徐妙云的是: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缩不尽相思地,补不完离恨天! 蜀笺都有三千幅,总写离情寄孟光!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这几句都是很有韵味的诗句。 最后朱纯又补了一句: “妙云,如今你我虽不是夫妻,但本王终会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若是想本王了,就带着妙锦回来吧!” “不然,本王去接你们也行!” “……” 两封信写好后, 朱纯转头看了看熟睡的林音,轻轻一笑,起身把信寄了出去。 三天后,徐妙云和徐妙锦就能收到了。 果然不出所料。 三天后,京城魏国公府里,徐妙云和徐妙锦同时收到了来信。 姐妹俩对视一眼,气氛有点微妙。 徐妙云神色平静,开口解释:“苏州的文人朋友寄信来,邀我一同品鉴李端的《闺情》。” 徐妙锦眨着大眼睛,探头想看看信是从哪儿寄来的…… 徐妙云却迅速把信收了起来,装作没事人一样走开了。 徐妙锦吐了吐舌头,也不多问,拿着自己的信蹦蹦跳跳回房去了。 她一边读信,一边撅嘴嘟囔: “哼!臭朱纯哥哥,玩完就不理人,等孩子生下来,我一定要去咬你!” “我才不回去呢,你都不来找我……” “哎呀,朱纯哥哥,你可不能来京城呀,藩王没有旨意不能离开封地的……” “嘻嘻,真好,还送我礼物,朱纯哥哥最好了!” “好吧好吧,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下次可不许这样!” 说完,徐妙锦就兴冲冲跑去拿礼物了。 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旁边两个伺候的丫鬟互相看了一眼,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段时间,她们家**几乎天天都在骂纯王…… 这么久没消息,是不是不爱她了? 是不是有了新欢? 是不是又纳了好多妾? 这个**…… 可每次骂完,她又会小声念叨: “朱纯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来看我呀……不行不行,他不能来京城的!” “唉,孩子什么时候才出生,好想回泉州……” 这些话徐妙锦每天都要说一遍,不说心里就不舒服。 别说两个丫鬟听得哭笑不得,就连徐达也被她念叨得有点头疼。 难道在魏国公府还委屈你了? 这女儿还能要吗? 第37章 色中饿鬼荒淫无度 要不是看在她怀着孩子的份上,徐达真想揍她一顿。 可想了想,终究还是舍不得。 两个丫鬟见徐妙锦又蹦蹦跳跳跑出去,只好赶紧跟上。 现在的徐妙锦可不能出一点意外,否则徐达和朱纯都不会放过她们。 另一边,徐妙云读完朱纯写给她的情诗,静静陷入了沉思。 她在想,朱纯到底从哪儿抄来这么多情诗? 为什么每一句都像是出自不同的诗,可读起来又那么顺、那么动人? 说心里不高兴,那是假的。 在纯王府那两个月,她和朱纯早已情投意合。 不只是身体上的亲近,心里也真的想和他长相厮守。 这一个月没联系,徐妙云心里也思念得紧。 徐妙云一向比徐妙锦更能忍,所以没像她那样总把心事挂在嘴边。 收到朱纯的信,她松了口气,却也忍不住生起气来。 这男人是不是有了新欢,就快把她给忘了? 下次见面,休想再碰她一根手指头……至少不能让他轻易得逞。 她轻哼一声,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好。 要是有人瞧见她藏信的地方,准会大吃一惊—— 那里整整齐齐放满了朱纯写给她的情诗和书信, 多得数不清,叠起来都快赶上一本书那么厚了。 任谁看了都要眼花。 可见朱纯当初花了多少心思, 为了追到徐妙云,真是拼尽了全力。 要说徐妙云没被这些情诗打动,那是不可能的。 她会答应做朱纯的女友,甚至把自己交给他, 这些情书功不可没。 毕竟,字里行间都是他的用心。 至于徐妙云曾怀疑朱纯从哪儿抄来这么多情诗情话? 其实都是他记在脑子里的。他记性极好,读书过目不忘, 随便扫一眼就能记住,哪需要抄? 朱纯追姑娘,靠的可全是真本事。 收好信,徐妙云脚步轻盈地走了出去。 朱纯还给她寄了礼物,提醒她记得查收。 结果……一出门,徐妙云就和徐妙锦撞个正着。 徐妙锦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裹, 眨着大眼睛,盯着徐妙云手里那个差不多的包裹,又露出怀疑的眼神。 徐妙云脸色微变,暗暗咬牙: 糟了,一时高兴竟忘了,朱纯肯定也给妙锦寄了礼物! 刚刚说信是巧合,那这礼物呢?也是巧合? 偏偏还长得那么像…… 徐妙云第一次在妹妹面前有点不自在, 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妙锦,这是扬州书友寄来的书,你信吗?” 徐妙锦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俏皮一笑: “我信!” 说完就笑嘻嘻跑开了,心里怎么想,谁也不知道。 徐妙云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气得跺脚: “朱纯,你这**!” 写信就写信,寄礼物就寄礼物,干嘛非要凑在一起? 这不是存心让我难堪,暴露我俩的关系吗? **……臭男人! 她哼了一声,抱着礼物回房去了, 心里暗暗发誓:下次见到朱纯,一定要让他好好尝尝教训。 徐妙云拆开礼物时,原本想找朱纯麻烦的念头一下子全没了。 朱纯这份礼,送得实在贴心。 知道她爱读书,就搜罗了古今几千年的孤本绝版;晓得她爱穿白裙,便请工匠为她量身裁了好几套;明白她喜欢写字,还特意备上精致的画眉笔和上等宣纸。 另外还有几颗晶莹的宝石和闪闪发光的夜明珠——宝石是配衣裳的,夜明珠是供她夜里读书照明用的。 这份心意,徐妙云都看在眼里。 她望着这些礼物出神,刚才的不满与气恼一扫而空,心里暖融融、甜丝丝的。 她没选错人,这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 徐妙云轻轻一笑,把礼物仔细收好,理了理发髻与衣裳,端坐下来开始写信。 既然朱纯已回泉州,两人就能书信往来了。 这一次,徐妙云也想用情诗回应他。 不出所料,对面的徐妙锦也正喜不自胜,咯咯笑个不停。 徐妙云笔尖一顿,朝对面房间瞧了一眼,微微一笑,继续低头书写。 那头的徐妙锦也提笔写起信来。 自从上回在书房写信被姐姐撞见,她就学乖了——在自己屋里备了书桌和文房四宝。 虽然现在已是朱纯的妻子,写什么也不怕人说,可有些亲昵的话,还是不愿被别人瞧见。 她一边写,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三天后,朱纯收到了两位姑娘的信。 读完信,他不由得放声大笑。 徐妙锦会说这些甜蜜话,他并不意外,这姑娘向来黏他。 可徐妙云竟主动写情诗给他,实在出乎意料。 意外之后,便是满心欢喜。 连在一旁侍候的齐媚都感到惊讶——她从没见过朱纯这么开心。 朱纯心情极好。 徐妙云肯这样写信,说明她真的对他动了心,把整颗心都交给了他,心里再没别人。 以前的徐妙云虽已跟了他,可总像隔着一层,朱纯总觉得抓不住她,仿佛她随时会离开。 但这一次不同了,她的心已经留在他这儿。 只要时机成熟,朱纯就能正式上门提亲,给她一场完整、盛大、风光的婚礼。 放下信,朱纯又回了一封信。 这回没写什么肉麻的话。 朱纯只对徐妙云和徐妙锦说,过些日子会去京城探望她们。 他相信,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和情诗都珍贵得多。 徐妙云和徐妙锦听了,一定会满心欢喜。 信寄出去后,朱纯就没再多想,继续陪伴夫人们,努力生育后代。 他希望早点让从东藩岛带回来的七八位妃子怀上身孕。 到时候,朱纯又能得到一批奖励。 如今他已经有十八个孩子,只差两个就满二十。 凑齐二十这个整数,估计还能额外领一份奖赏。 朱纯对此充满期待。 此外,他还清点了这趟东藩岛之行的收获,家底如下: 领地:东藩岛(尚未完整,部分土著仍未归顺) 人口:三十万(原住民) 兵力:五万(包括两万五千精锐护卫,两万五千新兵) 战船:三百艘(含系统奖励及从海盗、倭寇手中缴获的船只) 燧发枪:数万支(且持续生产中) 火炮:两千门(其中一千三百门子母炮,七百门虎蹲炮) 妃子:三十人(另加一位情人:徐妙云) 子嗣:十八人 天赋:体魄强健、魅力超凡、气度非凡、头脑过人、百毒不侵、刀枪不入、通晓多语、精于商道、医术高明 武道境界:大宗师 寿命:一百七十岁 …… 盘点完毕,朱纯深感此次东藩岛之行收获丰厚,心中十分满意。 为表达喜悦,他又办了一场“无遮舞会”,尽情欢乐了一番。 休息十天后,因汤和(实为朱元璋)多次邀请,朱纯决定赴约。 毕竟是前辈,既然说过敬重,一再推辞也不合适。 还是得去一趟,免得老前辈不高兴。 到了小酒馆,朱纯见汤和(朱元璋)脸色不佳,便问道:“汤和叔,您这是怎么了?” “哼!” “汤和叔您又怎么啦?莫非昨晚婶婶没让您上床?” 朱纯看出朱元璋的不悦,却故作不知,一边坐下一边打趣。 “哼!” 朱元璋又哼了一声,瞪大眼睛盯着朱纯。 你小子再说一遍试试? 你媳妇才不让你上床…… 唉,不对,妹子或许真不让我上床,但朱纯这家伙的妃子们肯定不会拒绝他。 毕竟朱元璋去过纯王府好几回,心里清楚得很。 朱纯的妃子们对他的感情,那是深到骨子里去了! 朱元璋看在眼里,心里更加不爽,瞪着眼睛盯着朱纯不放。 朱纯却一脸轻松,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完。 见朱元璋还不肯罢休,他只好无奈地耸耸肩: “汤和叔,不是本王总不给你面子。 我离开王府一个多月,积压的事情实在太多,抽不出空啊! 你看,这不一忙完,我就马上过来了吗? 你堂堂大将军,怎么气量这么小?” 朱元璋脸都青了。 好家伙,你说我小气? 他为什么生气? 这十天里,他请了朱纯七八次,次次都被拒绝。 拒绝就拒绝吧,还每次都推说忙、没空? 呸!别以为他不知道—— 朱纯这小子整天在家不是插花弄玉,就是听曲享乐, 骄奢淫逸,没个正形! 居然有脸跟他说忙? 呵,是忙,忙着陪妃子睡觉、忙着生娃吧! 要不是身份不能暴露,朱元璋真想冲进纯王府,把这小子揍一顿。 每次和朱纯聊完,朱元璋都觉得这儿子其实还不错, 聪明又洒脱,虽然爱纳妾又爱怼人。 可一分开,得知朱纯还是老样子、不干正事, 他就气得牙痒痒。 就像十天前,两人聊得挺投机, 朱纯说的话还让他挺触动。 结果呢?连请七八次都不来, 朱元璋气得真想亮明身份,直接砍了这混账, 省得他到处祸害别人家姑娘! 要说他二儿子秦王朱樉好色, 那朱纯简直就是色中饿鬼、荒淫无度! 呸,谁会在女人堆里一泡十几天? 就连后宫佳丽无数的朱元璋都没这么干过。 朱纯倒好,嘴上说忙正事, 其实天天躲府里干坏事? 真让朱元璋开了眼,也无语到极点。 不过……无语归无语,心里居然还有点小羡慕。 当然,这话他死也不会说, 传出去岂不被天下人笑话,还怎么做皇帝! 见朱元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朱纯只好起身拱了拱手: “汤和叔,是小侄怠慢了, 今天你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尽量答应。” “哦?”朱元璋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自然。汤和叔你尽管说, 是缺钱?还是缺女人…… 缺钱的话,小侄可以支援一些。” 第38章 这逆子!真是没救了 朱纯一摊手,表示无奈:“女人的事就算了吧,我自己都还不够呢……” 朱元璋顿时无语:“……” 马皇后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这时也忍不住沉默了。 这逆子!真是没救了! 满脑子都是女人,三句话不离女色。 朱元璋气得直磨牙,恨不得当场揍他一顿! 马皇后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脸玩味地瞧着朱纯。 朱纯挑起眉毛,看向马皇后问道:“汤和叔,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想让我给你介绍几个女人?” 说着,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的马皇后,打趣道:“您就不怕叔母提刀砍你?” “滚!”朱元璋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你小子再提女人,老夫就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撤了你的王位!” 不过他心里却在暗骂:这臭小子,就算真要介绍美女,也该私下说啊!当着妹子的面提,不是存心让咱挨揍吗?没看见妹子已经笑得不对劲了吗?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男人之间的事,怎么能当着女人的面说? 要是朱纯知道朱元璋这么想,大概会耸耸肩说:“本王还真不知道,毕竟我找女人,妃子们都是支持的,有时候还主动帮忙。虽然徐妙云有点那个意思,但至少还没动手打过我。” 可惜朱纯并不知情,听朱元璋这么说,也只是拱拱手,语气轻松:“是小侄冒失了……那汤和叔您说吧,有什么条件?” “哼!”朱元璋重重哼了一声,思索片刻,忽然开口:“陛下希望纯王殿下停止纳妾……” “这不可能。”没等朱元璋说完,朱纯就斩钉截铁地打断,“别的都可以谈,唯独这件事不行。我这一生,只要活着,就不会停止纳妾!只要纳妾不止,为老朱家开枝散叶就不会停!” 说完,朱纯一甩衣袖,伸手示意:“汤和叔还是换个条件吧。” 朱元璋再次无语。 “咯咯咯……”马皇后又笑了起来,眯着眼打量朱纯。 她觉得朱纯实在有趣,而且气量不小——即便汤和(朱元璋)威胁要撤他的王位,他也没往心里去,反而主动道歉。再加上这份幽默,别说,还真挺招女人喜欢。 难怪朱纯能引得这么多女子对他死心塌地。 朱元璋龇着牙瞪向朱纯: “殿下就不怕把身子搞垮?也不在意别人在背后嚼舌根?” 话刚说完,朱元璋像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扭头盯着朱纯: “你上回带回来的那群姑娘,该不会也……” 马皇后一听,也愣住了,满脸震惊地望向朱纯。 朱纯听了,只是轻轻一笑,先答了朱元璋前两个问题: “第一,我天生神力,身强体壮,从不生病,扛得住。” “第二,**嘛要在意外人怎么说?” “再说了,天下女子多半为我倾心,男子个个羡慕我。” “也就那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在背后乱传闲话罢了,我何必跟狗叫一般见识?” “难不成狗咬我一口,我还得咬回去?” 朱纯哈哈大笑,“没必要,我自己过得痛快就好,管别人怎么看。” “那样活着太累了。” 说完,他看着目瞪口呆的朱元璋和马皇后,点了点头: “没错,你们猜对了。” “上回我带回来的那些姑娘,都是我新纳的小妾。” “轰!” 朱元璋和马皇后彻底傻眼,气得七窍生烟! 你消失一个月,居然是跑去纳妾? 一个月就纳了这么多人?你还是人吗? 这下实锤了,朱纯消失的那一个月就是去纳妾的。 什么出海?分明就是纳妾! 朱元璋咬得牙齿咯咯响,死盯着朱纯,龇牙道: “你上次不是说去出海?其实是去纳妾的吧?” 马皇后也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朱纯一愣,随即眨了眨眼,猛地一拍朱元璋的肩膀, 装出一副被拆穿的尴尬样: “哈哈哈,这都被汤和叔看穿了!这……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朱元璋:“……” 朱元璋幽幽地说:“这还用猜?出去一个月带回一群小妾,谁看不出来?” “咳咳,纯王殿下真是好本事!”马皇后调侃了一句,赶紧喝口茶压惊。 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朱纯现在有多少妃子了? 之前就有二十多人,现在又加上这一批……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朱纯的妃妾已经超过三十人…… 啧啧,太吓人了,简直离谱! 这都快赶上皇帝朱重八的后宫规模了。 关键是听朱纯那意思,他还不打算停。 以后还会继续纳妾……这才让马皇后咋舌。 想想看,将来朱纯的妻妾要是成百上千人……那还得了? 那个场景实在太美妙,马皇后都不敢往下想。 听说朱纯总爱在王府里办什么“无遮大会”……这家伙可真懂享受啊! 就连朱元璋都没敢这么做过——怕被文武百官骂惨。 但朱纯压根不在乎外面的闲言碎语,谁都不怕。 想着想着,马皇后看朱纯的眼神就越来越奇怪。 面对朱元璋和马皇后投来的目光和语气,朱纯却拱手谦虚地说: “过奖了,本王还没完全发挥呢!” “咳咳咳!” “噗——” 朱元璋一阵猛咳,马皇后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夫妻俩就这么盯着朱纯,看了又看。 你这还叫没发挥好? 要是真发挥好了,难不成一个月要纳上百个妾才满意? 两人彻底没话说了。 果然不能跟朱纯聊女人,不然他们这颗心可受不了。 太憋屈了……真是让人无语。 忽然,朱元璋一脸纠结,瞧了朱纯一眼又一眼, 最后想了想,还是招手道: “你过来,老夫问你个问题!” 朱纯一扬眉,“直接说呗。” “不,你过来。” “直接说就行。” “……你刚才不是说,老夫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吗?这就是要求。” 朱元璋无奈地看着朱纯。 朱纯听了笑起来,看了一眼马皇后,想了想,还是凑到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老脸有点不自在,凑到朱纯耳边低声问: “你这样纳妾却身体没事……除了身体底子好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子?” 说完,朱元璋整个人都不好了——我这是在问什么啊? 太丢人了! 朱纯也有点愣住,随后扭头古怪地上下打量了朱元璋一番。 在马皇后惊讶的目光中,他摸着下巴啧啧说道: “汤和叔,没看出来呀,您这是人老心不老啊!” “*!” 朱元璋脸色再次铁青,狠狠瞪着朱纯。 马皇后也后知后觉,似笑非笑地盯着朱元璋。 “哈哈哈!”朱纯觉得这老头挺有意思,居然跑来问他怎么增强那方面的能力? 说起来,朱元璋问朱纯也不是没道理。 毕竟朱纯在女人堆里泡了十几天都没事, 除了他本身体质强之外,恐怕真有什么秘诀。 确实,朱纯有时候连战三天也会有点累,那时就会用些方法调理。 所以,他确实有办法。 朱元璋还真问对人了。 朱纯看着老朱那副要吃人的表情,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丢了过去。 汤和叔,您就拿着用吧。 朱元璋心里虽然想要,身体却绷得紧紧的。他恨不得立刻砍了朱纯——你就不能私下给我吗?这样让你马婶看见了,她该怎么想?朱纯! 马皇后意味深长地瞥了朱元璋一眼,随即转过脸,假装看外面的风景。朱元璋松了口气,心想:妹子还是给我留了面子。他赶紧把玉瓶收好,装作没事人一样问:“妹子,你在看什么呢?” 马皇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随口答道:“看湖里的鱼抢食。” “哦?好看吗?” 马皇后没接话。 朱元璋握拳抵着嘴,连连干咳。 朱纯只是笑,不说话。他觉得挺有意思,这老头儿怕老婆?倒跟我那皇帝老爹有点像……听说他也是个惧内的。当然,只怕马皇后一人。 啧啧,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连怕老婆都能传染。 这时候,远在山东青州清剿倭寇的真汤和,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皱起眉:“谁在骂我?肯定是徐天德那家伙……你给我等着!” 这边,朱元璋咳了一阵,轻声说:“上菜吧,咱们叔侄边吃边聊。” 朱纯点头:“随意,听您的。” 不一会儿,几道简单的饭菜上桌,三人慢慢吃起来。这小酒馆的菜虽然朴素,味道却不错。 朱元璋看朱纯不嫌弃,还大口吃着,心里很满意。人不能富了就忘了本,不能忘记过去的苦日子。说起来,朱纯的经历跟老朱有点像,都是小时候穷,长大了才富起来。 马皇后见朱元璋和朱纯吃饭的样子有几分相似,便笑着打趣:“没想到殿下过惯了富贵日子,还能吃得下这些粗茶淡饭。” “没什么,味道挺好。”朱纯端着碗,微微一笑,“纯王府的饮食不讲究奢侈,山珍海味很少见。我追求的是健康,是营养搭配,不是贵,不是浪费。” “好!”朱元璋喷着饭粒,大声称赞,“说得对!不求多好,健康营养就行,不该奢侈浪费。” 朱元璋对朱纯这话满意极了,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他自己平时吃得朴素,也没什么营养,可他的妃子、儿子、孙子们,却一个比一个铺张。 每次朱元璋都想骂人…… 可转念一想,自己拼死拼活打江山,不就是为了让朱家子孙过上好日子吗? 要不然,辛苦一场又有什么意思? 他自己能省就省,却不好叫别人也跟着吃苦。 朱元璋原以为,自己带头节俭,别人总会学一学。 谁知道,后来他彻底失望了。 那些人根本没在省,最多装装样子,背地里照样大手大脚。 朱元璋心里清楚,却不好多说。 第39章 传说中很会享受的人 有些话,只能憋在心里。 这回听说朱纯——那个传说中很会享受的人——居然说出那样的话,而且不像骗人,也没必要骗人, 朱元璋一下子被触动了,十分认同。 马皇后也笑起来。她和朱元璋都是节俭惯了的人,自然明白朱元璋为什么高兴。 朱纯见状,抱着碗拱手: “还行……对了,汤和叔,有没有人跟你说,吃饭别张大嘴说话,会喷饭……” “啊?” 朱元璋一脸懵。 “咯咯咯!” 马皇后笑得前俯后仰。 重八又被怼得没话说。 哈哈! 真有意思! 比在皇宫里有意思多了! 皇宫里头,谁见到朱元璋不是恭恭敬敬的? 只会说好听话,哪敢说皇上哪里不对! 更没人敢嫌弃皇上吃饭喷饭…… 就连太子朱标也不敢这样…… 朱元璋尴尬了一下,哼了一声,埋头猛吃饭。 好像要把所有不爽都发泄在饭菜上。 朱纯也没在意,不过被老朱喷过的那几盘菜,他一筷子都没动。 朱元璋看得直磨牙! 马皇后笑得肚子疼! --- 吃完饭。 朱元璋擦着嘴,眼神哀怨地瞪着朱纯: “小子,吃饱没?没饱再来点?” “不用,我回家还要加餐,我媳妇会给我留饭。” 朱纯喝着茶,摇摇头。 朱元璋无语。 但他不羡慕,他也有妹子常给他开小灶。 马皇后又给两人添了茶,使眼色提醒朱元璋:该问正事了。 朱元璋有点不好意思,刚才光顾着问朱纯要龙虎大药,差点忘了正经事。 可他还没开口,朱纯先说了: “我还有一个时辰的空,汤和叔想问什么就快问吧。” “啥?”朱元璋差点气晕。 马皇后也哭笑不得: “殿下,虽然有点冒昧,但我还是得提醒一句……” 房事过于频繁对身体不好,年轻时不觉得,等上了岁数各种毛病就全来了。还请殿下多保重身体。 朱纯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赶紧拱手回答:“多谢叔母提醒,小侄记住了。不过侄儿并非贪恋美色之人,不会因此损伤身体的。” 朱纯说的是实话,他向来注重养生。况且,以他武道大宗师的修为,配合着【身强力壮】的天赋,这世上能伤到他的人实在不多。加上寿命绵长、生机旺盛,又有丹药调养,即便偶尔疲倦,也只是精神上的懈怠。出道至今,他阅历丰富,却从未有过力不从心的时候——这就是实力的证明。 因此,面对马皇后的劝诫,朱纯虽未反驳,却也没太往心里去。 马皇后看出他的态度,轻轻一笑不再多言。若不是对朱纯有些好感,她本不愿过问这等私事。 朱元璋原想训斥朱纯听从母后教导,话到嘴边却改口道:“你叔母说得在理。小子,莫要年少不知精力珍贵,等老了再后悔就来不及了。”他也觉得该提醒朱纯,免得日后身体垮掉。 朱纯不由失笑:“汤和叔与叔母待我如同亲生父母一般,连这种事都要过问。”说着感慨道:“不过,被人关心的感觉确实很好。” 朱元璋与马皇后对视一眼,既有些尴尬,又心生怜惜。是啊,朱纯成婚前独自生活,无人关怀。虽然性情洒脱不轻易表露,但内心必定十分孤独。否则也不会因他们一句叮嘱而如此触动。 忽然,朱元璋凝视着朱纯问道:“若是……老夫是说若是陛下想接殿下回京……只是单纯回京,你仍是纯王……你可愿意?” 马皇后看了朱元璋一眼。她明白,自从见到纯王府那些孩子后,朱元璋就想接朱纯回京。只是碍于没有合适理由,又要顾及朱标的感受,才一直没提。方才朱纯那番话再次触动了他,让他心软了。 世人都道朱元璋铁血无情,但了解他的人知道,他最重情义,尤其对待血脉至亲。所以即便嘴上总说要严惩朱纯,心里却早已承认了这个儿子。这才会有此一问。 朱纯当然明白这话里的重点——回去之后还是当纯王,并非太子。 这才是朱元璋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为何朱元璋不接朱纯回京城? 原因有两个。 第一,朱纯的母亲出身不光彩。 就算在遇到朱元璋之前已经脱籍从良,但这段过往始终不妥。 第二,朱纯比朱标大几天或几个月。 朱标是朱元璋与最爱的马皇后所生的长子。 在找回朱纯之前,朱元璋已在朱标身上投入了十几年心血。 而且太子朱标仁德宽厚、谦虚温和、善待兄弟, 怎么看都是一代明君。 朱元璋对他非常满意,早就决定传位给他。 朱纯的出现,时机并不对。 如果早十年出现,朱元璋或许不会这么为难。 他极其重视嫡长子继承的规矩。 偏偏朱纯迟了十几年才出现,让朱元璋左右为难。 他不可能废掉自己一手栽培、极为满意的太子朱标, 也不可能立从小在外长大、没受过正统教育、 母亲身份又不光彩的朱纯为太子。 矛盾就在这里: 朱纯是长子,但朱元璋更看重朱标。 所以反复考虑后,朱元璋没接朱纯回京, 而是让他在应天府上元县的豪宅里住着, 甚至没去看他一眼。 不是朱元璋不爱这个儿子,是他实在为难。 如今相处多次,虽然有时被朱纯气得想砍人, 但朱元璋也发现,朱纯坦荡率真、不虚伪、心地善良, 而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愤世嫉俗。 他反而对皇帝没接他去京城这件事看得很开。 十天前,朱纯说过一句话: “我和当今皇上的关系不是不好,只是不熟。” “他纠结,我也不满我母亲抱憾而终…… 但他给了我权跟钱,那就算扯平了。” “以后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这就是朱纯对父子关系的态度。 没有怨愤,没有不平,平静而坦然。 正是这样的态度,让朱元璋动了接他回京的念头。 所以朱元璋才会问出那句话。 马皇后听懂了,朱纯也听懂了。 朱纯深深看了朱元璋一眼,目光流转,良久才说: “何必呢?他心里愧疚没接我回京,又怕我不满去争位…… 那何必让汤和来问这种话?” 朱纯放下茶杯,语气平静:“我早就说过了,我们之间互不相欠,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互不打扰,这样最好。” 他看向汤和,继续道:“麻烦汤和叔回去转告父皇,请他不必多想,我不会打乱他的任何安排。” “也请告诉他,我只想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生活。”朱纯顿了顿,又道:“父子一场,何必互相算计?太累人了。” 朱元璋听得愣住,忍不住开口:“你……你不想回去?” “不是不想,是我不愿意。”朱纯望向窗外,声音低沉:“回去了,大家都得装模作样,那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 “我虽然姓朱,但汤和叔大可把我当成皇家的旁支,不必与天家等同看待。”他语气平静,“毕竟,我与父皇、太子、秦王、晋王、燕王、周王、楚王这些兄弟都不熟悉,其他人更是如此。” “勉强相处,反而让彼此都不自在。”朱纯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算回去,我也只会以客人的身份前去。既然是客,自然轻松许多——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谁也不必为难。” 他看向汤和,问道:“汤和叔,你觉得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朱元璋连连叹气,双手搓了又搓,转头看向神色复杂的马皇后:“妹子,你怎么看?” 马皇后笑了笑,语气温和:“我尊重纯王殿下的选择。” 朱纯说得没错,他若回去,反而会让朱元璋为难——到底是选这个长子,还是选倾注多年心血的朱标?他不回去,或许对大家都好。 但若一次都不回去,又显得天家太过薄情,不愿理会这个从小在外长大的皇子。 最终的决定,还是要看朱元璋。马皇后并不在意,最多在朱元璋犹豫时提醒一句:朱标毕竟是他们倾注多年心血的儿子。 至于说朱纯坏话、陷害他?马皇后不屑做这种事。都是朱家人,何必伤了和气。 朱元璋苦笑着看向朱纯:“你真不愿回去?” “至少现在不会。”朱纯答道。 朱元璋挑眉:“不回去?难道你还要进京不成?” 马皇后也愣住了——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朱纯还想进京纳妾? 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孩子,也该懂点事了吧! 京城里漂亮姑娘是不少,可个个都抢手得很。 你要是再纳妾,让京城的男人们怎么办? 朱纯嘴角一扬,似笑非笑,心里琢磨着得给皇帝提个醒: “过几天,我大概要进京看媳妇了。” “什么?” “妙锦有了身孕,被我岳父徐达接回府里养胎…… 我都快两个月没见到自己媳妇了,去看看不过分吧?” 朱纯故意这么说,就是想借汤和传话给朱元璋:我朱纯过几天又要进京了…… 别大惊小怪,说我犯法! 朱元璋和马皇后一听,再次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 朱元璋气得牙痒痒: “合理,当然合理,再合理不过了……看媳妇、看孩子,天经地义,怎么会不合理!” “老夫一定如实禀报皇上,让陛下早做准备……绝不会误会纯王殿下……一定不会!” “哈哈哈,汤和叔果然懂我,不枉我对你一片真心!” 朱纯满意地大笑。 朱元璋无奈:“你纯王什么时候对我掏心掏肺过?” 朱纯挑眉,有点不高兴,眼神往朱元璋怀里的玉瓶瞥了瞥。 这不就是? 这可是系统送的强身健体丹,吃一颗年轻三岁,体质翻倍。 要不是觉得汤和这条线有用,他才舍不得给。 这老家伙,收了礼还不认账? 第40章 简直见了鬼 朱元璋低头一看,哭笑不得,一时语塞。 马皇后也只能无奈摇头。 得,你纯王从进门开始,一言一行都不是白给的,全都有算计。 怪不得这么大方,说要就给……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果然,纯王要是好人,我朱元璋、我马秀英就从这儿跳湖喂鱼去…… 朱元璋觉得自己真玩不过朱纯,简直见了鬼。 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你最好快去快回,别超过三天, 也别闹出什么乱子……陛下应该会准的。” “多谢提醒……不过三天也太短了吧!” 朱纯不太满意。 这回进京,除了看徐妙锦和孩子, 他还得陪徐妙云呢! 这一陪,没个三天两夜哪够…… 算了,到时候回不回来,还不是我说了算……走一步看一步吧! 朱元璋怀疑地瞅了朱纯一眼,想了想,还是叮嘱道: “殿下,你真不能再在京城惹事了……对你不好。” “行,本王知道了!” 朱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叫朱元璋和马皇后心里直打鼓。 这家伙去了京城,见到**能不动心? 动了心,还能忍得住不下手? 一旦下手,岂不是要惹出麻烦? 到时候,朝廷上下的议论,怕是又要全冲着他去…… 光是想想,朱元璋就觉得脑袋发胀。 可眼下事情还没发生,他也不想多费口舌。 马皇后却在琢磨:要不要把京城里还没出嫁的标致姑娘都先藏起来? 等朱纯进京,见不着人,自然也就不会动心。 不动心,也就不会惹事。 马皇后眼神一动,悄悄点了点头,觉得这防范于未然的法子可行。 “好啦好啦,汤和叔,你还有事要问吗? 要是没有,本王可要回去了?” 朱纯自觉今天收获不小。 该递给朱元璋的消息都递到了,见汤和的目的也已达成。 他就想开溜了。 家里还有人沐浴更衣,披着薄纱等着本王回去呢…… 可不好跟这老头子耗太久。 朱元璋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 “臭小子,吃完我的就想跑?” “我还没提要求,你倒噼里啪啦说一堆让我转告皇上,你当我是傻的?” 马皇后也无奈,这父子俩,真没一个省心的。 朱纯只好又坐下,抬手示意: “老黄,你快说?本王真有急事。” 朱元璋嘴角一抽,真想踹他一脚,但忍了忍,还是赶紧问: “如今朝中大臣都在劝皇上废除分封藩王的制度,说这是祸国的开端!” “你怎么看?” “说得对!朝中还是有明白人的,这话在理!” 朱纯连连点头。 朱元璋:“……” 他差点没气晕,强压着火,正色道: “殿下还是仔细说说,不然今天怕是走不成了。” 朱纯无语,不就吃了你一顿饭,让你传个话吗?至于吗? 他接过马皇后及时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想了想,便开口: “皇上分封藩王,有好处也有坏处……要说好处多还是坏处多?其实得看时候……” “殿下细说。”朱元璋顿时来了兴趣。 头一回听人说利弊还要分时机的,他觉得朱纯或许能说出点不一样的见解。 “就说眼下吧,分封藩王去驻守边塞和交通要道, 其实对国家安定、收拢兵权、集中权力是有好处的。” “这其实是每个开国皇帝都免不了要走的路。” 朱纯说起这些也不客气,毕竟他前世历史考过满分: “等各位王爷就藩的时候,就是边塞大将交还兵权之日……” 朱元璋激动地一拍大腿:“说得太对了!”他双眼放光地看着朱纯。 朱纯瞥了眼这个兴奋过度的老臣,心里直摇头——将来被削兵权的就是你们这帮人,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懒得泼冷水,继续分析:“这套分封制度确实能巩固皇权,让朱家江山稳如磐石。以当今圣上的雄才大略,定能开创太平盛世。”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所想。集中兵权,大展宏图,扫清一切障碍! 谁知朱纯话锋突转:“但这都是建立在陛下在世的前提下。若陛下驾崩……”他冷笑一声,“大明必乱!” 朱元璋顿时沉下脸来。 “慎言!”朱元璋厉声警告,“诅咒天子可是死罪!” 马皇后也神色紧张:“殿下切勿妄言生死大事。” 朱纯当即闭口不言。 朱元璋不解:“怎么不说了?” “既然不能说,您还问什么?”朱纯冷笑,“不如直接去问皇上?” 朱元璋一时语塞,沉吟片刻才道:“那就不提驾崩之事……” “不说这个还谈什么?”朱纯毫不客气,“分封制的弊端要在新君即位后才显现。避而不谈,还有什么可说的?” 见朱纯作势欲走,朱元璋连忙挽留。他转念一想,人终有一死,听听也无妨。 “那你只管对老夫说便是,在外切莫提及。” 朱纯没好气地翻个白眼:“我闲着没事整日咒皇上驾崩?汤和叔,您到底要不要听?不听我可走了。” 朱纯说话一点不客气。 他就讨厌这帮人动不动把皇帝挂嘴边,动不动叫人小心说话,动不动就喊死罪——皇帝难道不是凡人?不会死吗? 凭什么说不得?或许这时代确实不让说,但朱纯来自未来,才不在乎这些老规矩。 见他这样,朱元璋和马皇后都怔了一下。 怎么回事?脾气怎么突然这么大?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马皇后赶紧打圆场: “殿下别见怪,您是不怕,可我家夫君是臣子,按规矩不能妄议皇上。” 朱元璋也连忙点头: “是这道理。要是有人骂皇上,我们做臣子的不吭声,传到皇上耳朵里,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我们哪能和殿下比……” 这话一说,朱纯心里那股火倒消了些。 他脸色缓和下来,点点头: “行,继续说吧。” 朱元璋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憋屈—— **嘛要松这口气?我还用得着怕这小子? 他暗暗咬牙:臭小子,你等着,迟早让你知道厉害。 朱纯接着说道: “分封诸王这政策,皇上在世时肯定没问题,能收拢兵权,稳固国本。” “藩王守边疆也有好处,毕竟都是朱家人,不会不尽心。” “可要是皇上……哪天不在了,这分封制度的弊端,才会真正暴露出来。” 朱元璋问:“为什么那时才暴露?不能一直有利吗?” “你问得好。”朱纯笑了笑, “为什么不能一直有利? 那就得看下一任皇帝有没有当今圣上这样的威望, 能不能镇得住手握重兵的藩王。” 朱元璋皱眉:“那又怎样? 当今太子德行、能力、威望都够,诸王也都服他。 难道皇上走了,太子即位,还有人敢**?” 马皇后也附和: “太子很得人心,皇上也给他安排好了班底。 徐达、冯胜、李善长、宋濂、刘伯温都是太子的老师, 他手下的人也多是心腹。 再说常家兄弟也渐渐出头,将来定是大将之材,太子还是他们姐夫。 还有秦王、晋王、燕王这几个掌兵的藩王,都受过太子恩惠,不会反的。” 朱元璋点头:“就是,势力这么强,哪个藩王还敢**? 太子这么厉害,诸王难道不能继续安安分分为大明守边吗?” 朱纯看了看朱元璋和马皇后, 朱纯心里琢磨着,到底该不该把太子会早死的事情说出来? 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不说。 毕竟,自己知道未来这种事,根本没法解释清楚。 要是直接说太子会早逝, 汤和肯定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咒太子早死, 说不定当场拔刀跟他拼命。虽然不怕,但也没必要惹这麻烦。 就算汤和不跟他动手,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也少不了折腾。 所以……说还是不说? 说了,麻烦一堆。 不说,刚才的问题又该怎么圆过去? 朱纯正发着呆,朱元璋却忽然笑起来: “所以说,陛下分封诸王,是为了稳固国本的深谋远虑。” “陛下在世时,诸王不敢妄动;等陛下百年之后,有德高望重的太子继位,他们照样不敢乱来。” “这些因素,陛下肯定都考虑到了,这政策简直完美。” “哪有什么祸国的说法?不过是些酸腐文人为了显摆自己忠义,瞎编出来的罢了。” 说完,还挑眉瞥了朱纯一眼,仿佛觉得他也是个冒牌货。 马皇后轻轻点头,这回她站在自己丈夫这边。 毕竟自家人更明白自家事。 太子朱标的势力之大,是历代太子都比不上的。 没人能动摇得了他……咳,眼前这人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可能…… 但也很难,毕竟秦王、晋王、燕王都忠于朱标。 其他人想**?太难了。 不仅要面对大势,还得应付诸王的围剿。 可以说,在大明朝,藩王**几乎不可能成功。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但……世事难料……比如,德高望重的太子朱标死了。 再比如,势力强大的太子长子朱雄英也早夭了。 然后朱允炆那家伙上了台…… 开始削藩了。 藩王**了。 天下大势虽然还在,但少了诸王的围剿,要是朝廷里再出几个“卧龙凤雏”…… 呵呵,那可就难说了! 后来的永乐大帝、燕王朱棣,就是这样**成功的。 这些事只有朱纯知道,他也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不过看着朱元璋那副得意的表情,朱纯心里有点不爽。 他想了想,决定换个方式回应,就开口说道: “二位说得有道理。” “哈哈,你也这么觉得吧?咱……老夫也觉得这政策不错!” 朱元璋拍着大腿,一脸高兴。 第41章 清除一切阻碍 “不过……当今陛下分封诸王,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朱纯反问。 朱元璋想也不想就回答: “收拢兵权、集中皇权、稳定边疆、安定国本!” “没错。” 朱纯点点头,又微微一笑。 一百七十二 朱纯刚开口:“假如太子殿下顺利继位……” 朱元璋立刻瞪起眼睛打断:“太子当然能顺利登位!” 马皇后也对朱纯这话感到不悦。 什么叫假如?这是一定的事! 朱纯心里无奈,本想反驳几句, 又怕被人当成疯子,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而问道: “好,就算太子顺利登基,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自然是成为贤明君主!” “那他是否想开创盛世?” “当然想!标儿……任何一位**都怀有远大抱负。” 朱纯继续追问: “那么请问,当今圣上开创盛世的前提是什么?他正在做什么?” 朱元璋不假思索地回答: “收兵权、固皇权、稳边疆、安国本……清除一切阻碍……” 说着说着,朱元璋突然神色大变, 瞪圆双眼盯着朱纯。 马皇后也猛然醒悟,震惊地望向朱纯。 朱纯微微一笑,摊手道: “所以,太子若要开创盛世,会怎么做?” 朱元璋面色凝重: “削藩收兵权,集中皇权,凝聚全部力量,扫清障碍以开创盛世。” “然后呢?”朱纯含笑再问。 “随后各藩动荡,藩王不愿交出兵权,这可是他们的命根子。” 朱元璋脸色骤然阴沉: “朝廷必将大乱,即便太子能**各方,也必定元气大伤……” 马皇后轻声接话: “若是**不成,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百姓受苦,流离失所……” “灾荒频发,瘟疫肆虐……京城周边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卖儿鬻女……” 朱纯幽幽补充: “天下大乱,朝廷动荡,边防空虚,外族入侵,边关失守,民不聊生,朝廷危难……” “若处置不当,便是国破家亡……工匠重现,欲平定天下,重铸社稷神器……” 听到这里,朱元璋脸色剧变: “不……不可能!大明绝不会**……绝不会!” 他连连摇头: “这都是猜测,全是假设,不是真的。” “太子不会削藩,诸王不会**,天下不会大乱,百姓不会受苦,朝廷不会动荡……” “边关不会松懈,外族打不进来……天下不会再出工匠,大明不会亡。” 朱元璋反复念叨着,试图证明分封藩王的制度没有错。 不可能错的。 这一切都还没发生,只是推测,只是假想。 这绝不可能是真的。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朱元璋紧盯着朱纯,语气里几乎带着恳求:“你说的情况,不会成真的,对不对?” 马皇后站在一旁,脸色也一片惨白。 朱元璋嘴上说着不信,可心里却忍不住去想:既然能想到,就未必不会发生。 就像当年,谁能料到,出身草莽的他,竟能**强大的蒙元,最终登上皇位? 乱世之中,枭雄四起,那时最被看好的,本是坐镇江南的陈友谅。 可最后,却是朱元璋赢了,成了天下的主人。 正因为未来难以预料,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马皇后第一次露出如此慌乱的神情,她也望向朱纯,等着他的回答。 朱纯摸了摸下巴,看着两人,心里有点纳闷: 这两人反应怎么这么大?大明又不是他们的,亡不亡的,至于这么害怕吗? 他略带怀疑地扫了朱元璋和马皇后一眼,没顺着他们的心意回答,只是说: “未来的事说不准,一切皆有可能。” “当然,也可能不会发生……这还得看天意。” 其实朱纯心里清楚,大明不会亡于外敌, 而是会迎来更让他们难以承受的变故—— 皇长孙早夭、马皇后早逝、太子朱标英年早逝, 朱允炆继位,朱元璋为给他铺路而大杀功臣, 导致朝廷无将可用。 建文帝登基后,受人蛊惑强行削藩, 手段拙劣,闹得天下动荡。 最终燕王起兵“奉天靖难”,入主京城。 这才是**,但朱纯不想说。 一旦说破,必将震动朝野,对他自己也没好处。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朱元璋与马皇后相视一眼,神情苦涩。 难道这一切真的会发生? 气氛一时凝重。 过了许久,朱元璋长长呼出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既然事情还没发生,未必没有转机。 更何况,如今他已提前知晓,总能想办法防范,降低发生的可能。 而且,眼前不就有个提出问题的人吗? 不如问问他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于是朱元璋再次望向朱纯,问道: “殿下说得对,未来确实难以预料…… 那假如——我是说假如——这事真的发生,殿下可有应对之策?” --- 马皇后又瞧了瞧朱纯。 朱纯咧嘴一笑:“汤和叔,你问我这个,是不是有点不合适?我可也是藩王啊!” 朱元璋一愣,呆呆地看向朱纯。 对呀,这家伙也是藩王! 可不对啊,那你还跟我提分封诸藩的坏处? 朱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一笑: “不是答应要回答你的问题嘛。” “再说了,我是能置身事外的。” “嗯?”朱元璋又意外了,盯着朱纯看了半天: “殿下同样是藩王,怎么就能置身事外?” 朱纯咧嘴:“谁被削藩都可能倒霉,但我不会。” “啊?这又是为什么?难道纯王殿下甘心任人宰割?”马皇后不解。 “那倒也不是……” 朱纯笑了笑,见两人实在好奇,便解释道: “第一,我不受宠,没什么威望,爱好也特别, 天下读书人不会追随一个沉迷酒色的王爷。” “第二,我家里的钱都用来养媳妇、养孩子了, 没什么余财,皇帝也看不上。” “第三,我没有兵权,护卫都是自己找的几个人,对皇权根本没威胁。” “第四,我还得靠朝廷发俸禄,是皇帝最忠实的拥护者……天下乱了,我跟谁领钱去?” 说完,朱纯一摊手: “所以,我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等大局定了再选边站就行。” 朱元璋:“……” 马皇后:“……” 两人都听傻了。 说得还真有道理。 一个没权没钱、连护卫都没几个, 还整天忙着纳妾生娃的藩王……确实没什么威胁。 削藩也削不到他头上,因为没油水可捞。 朱纯好像真能独善其身…… 啧,还真是这样! 朱元璋和马皇后面面相觑,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一个藩王跟他们说藩王制度有害……却跟自己没关系…… 真是活见鬼了! 回过神来,两人不由得佩服地看着朱纯。 敢情你连这些都盘算好了,才敢说藩王制度的弊端。 不肯说怎么解决,是因为不关你事,不想掺和。 啧! 朱元璋真想揪着朱纯的耳朵,逼他说出个所以然。 可又不行! 朱纯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其实他还有一点没说—— 因为他太强,根本没把削藩放在眼里, 也没太把大明当回事。 --- 朱纯早晚要一统天下,网罗天下美女,子孙满堂……甚至得道成仙。 哪会在意这点小事。 现在不说,就是怕变动影响自己。 万一说了,老朱觉得有理,撤了他的藩王封号。 那他还怎么摆阔追姑娘…… 那可不行! 本王这辈子就是为追**生娃活的! 不摆阔怎么追姑娘? 不追姑娘怎么生娃? 怎么当老祖宗? 朱纯指出了藩王制度的弊端, 连太子朱标不死都可能出现的隐患。 可就是不说解决办法,还说自己能置身事外。 说得头头是道,很有道理。 把朱元璋气得够呛。 但朱纯死活不说,朱元璋也没办法。 总不能为了一件将来可能发生的事就暴露身份揍他一顿吧? 朱元璋不死心,又追问解决之法。 朱纯咬紧牙关就是不松口。 干嘛要说?说了弊端影响不到自己。 要是连解决办法都说了,老朱觉得有理,把他的藩王封号撤了。 再来一句:既然你这么想,那你这纯王就别当了,带个头… 到时候朱纯哭都没地方哭…… 这纯王封号虽然没啥大用, 却是朱纯在大明横着走的护身符,方便他在海外扩张。 再说每月还能从朝廷领不少银子… 所以朱纯怎么可能说。 **也不说。 其实办法很简单, 就是:藩王管兵但不直接控制军队! 朝廷直接管辖军队,打仗时给藩王调兵虎符,平时兵权归**。 但这也有缺点,反应慢,不灵活。 等朝廷调兵遣将,异族早就抢完跑回家了… 还有个办法,就是不封藩王… 像后来永乐帝那样把藩王当猪养… 不用守边关,不用打仗,不管兵权。 只管在家吃喝玩乐。 但这样朝廷财政压力太大,朱家子孙容易堕落… 短时间还行,时间一长, 藩王生郡王,郡王生镇国将军、 镇国将军生辅国将军,辅国将军又生奉国将军…… 一直繁衍下去……生到奉国中尉…… 那时候,大明朝廷得养着六级藩王宗亲…… 那时,朱家宗亲恐怕已有几百万人。 几百万人光吃饭不干活,只伸手、不付出…… 日子久了,朝廷哪撑得住? 朝廷没钱养,宗亲就去压榨百姓…… 到头来,大明还是要完。 所以朱纯心里感慨:世上哪有完美的制度, 第42章 威望够,手段也狠 只能看时机、看情况变通! 政策要能跟着世道走,才算好政策。 不过这些话,朱纯是不会对汤和(朱元璋)说的。 不想说! 最后, 朱元璋实在没辙, 只好请朱纯再把藩王制度的毛病说一遍。 朱纯看看时间,本来不想搭理, 但朱元璋一副“你不说我就在柱子上撞死”的样子, 加上马皇后温言相劝,朱纯只好再讲一遍。 大概意思是: 分封藩王在朱元璋这个时候,好处比坏处多。 能帮朱元璋收回兵权,把权力更集中在皇帝手里, 搬开绊脚石,成就大业。 可这是朱元璋——他是雄主,又是开国皇帝。 威望够,手段也狠, 还是所有藩王的老爹。 所以一般不会出乱子。 反而,藩王们为了讨朱元璋欢心, 还会拼命去开疆拓土、 认真守边疆。 毕竟朱元璋这爹很疼儿子。 只要立功,赏赐绝不少。 朱元璋对自己人,一向大方。 这样一来,边境安稳,国内富足。 洪武朝想不强盛都难。 但朱元璋死了以后呢? 就算……就算朱标没死,顺利登基。 为了施展抱负、进一步集权,朱标肯定要削藩…… 这是必然的。别说什么朱标仁慈,不会削藩。 胡扯! 仁慈不等于傻,朱标怎会不知道藩王的威胁? 其实还是怪朱元璋。他从外人手里收回兵权,分给了藩王。 他在的时候,兵权在藩王手里,就等于在朱家手里,在朱元璋手里。 但他一死,藩王就不这么想了。 他们会觉得:这兵权是父皇给我们的补偿。 我们辛辛苦苦替大明守边,兵权就是该得的。 要是朱标这个皇帝想调兵办事,或者叫某个藩王做不情愿的事…… 矛盾就来了! 朱标读那么多史书,怎么可能看不出这问题? 那他肯定是要削藩的。 当然,可能他的手段会更巧妙些,比朱允炆强。 可凡事总有万一,万一真像朱纯说的那样呢? 藩王们纷纷起兵,反对削藩,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朝廷根基动摇。 边防空虚,外族又不傻,自然会趁乱而入。 哪次外族入侵不是这样?都是趁着中原内乱钻空子。 就像后来的大清,就是这样捡了便宜。 谁想得到小小的女真,最后竟坐了天下? 那时大家都以为将来的皇帝会是闯王李自成,或是张献忠, 谁也没把女真放在眼里,结果偏偏让他们得了手, 还被说是史上最容易得天下的政权。 咳,扯远了! 外族入关,诸王叛乱,朱标一个处理不好,就可能二世而亡…… 这种事历史上不是没有,大秦就是这么没的。 而以上,只是朱纯说的其中一种可能。 另一种—— 朱标早逝,朱雄英夭折,朱允炆登基就削藩,最后朱棣起兵成功…… 朱纯并没有说。 可光是上面那种可能,就够朱元璋和马皇后脸色大变的了。 这藩王制度,确实问题不小。 见朱元璋若有所思,朱纯觉得该走了。 今天陪妃子们玩乐造娃的时间又少了……真可惜! 他带着几分幽怨的眼神,告辞离开。 朱元璋回过神来,盯着正要走的朱纯,忽然开口: “纯王殿下有这样的见识,难道甘心困在泉州这偏僻之地?” “不想回京城施展抱负、展现才华,做一番事业吗?” 马皇后也轻笑: “难道不想争一争?说不定陛下知道你的才能,会考虑改立太子呢?” 朱纯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朱元璋和马皇后一眼: “本王现在有点怀疑你们的身份了。” “啊?”朱元璋和马皇后一愣,怎么又怀疑起来了? 你小子能不能正常点,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咱真是汤和啊…… 人和人之间能不能多点信任? 朱纯笑了一声: “不过本王也懒得猜,你们肯定是陛下的人……” “回去把今天本王说的,都禀告给陛下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淡淡说道: “本王不想争,也不在乎。” 本王心向那浩瀚星空与无垠大海,渴望无拘无束的自由…… “天下大权,本王并不稀罕,但卧于膝上的温柔,本王却想要……” “还有,叔母啊,您真是本王的叔母吗? 您头上那支发簪,分明是皇家宫廷里的**之物啊……” “哈哈哈!告辞了,或许过几日,我们还能在京城重逢!” 话音未落,朱纯的身影已然消失。 朱元璋脸色微微一变。 马皇后也急忙从发间取下簪子细看。 朱元璋凑近一瞧,顿时气得跺脚: “这混账!” 马皇后也无奈道: “我明明把所有首饰都换掉了……难道是拿错了?” “原来不是拿错,是纯王故意诈我们呢……这小子真够狡猾的!” 说着,马皇后也不由得连连摇头。 他们平日里总琢磨别人的心思,今天反倒被人看穿,还被他摆了一道。 朱元璋脸色十分难看:“他这是在警告我们,少来套他的话……小心身份暴露。” 马皇后轻轻耸肩:“说不定是你演得太差,加上刚才失态,说漏了嘴自己还没察觉。” “纯王年纪虽轻,心思却细得像头发丝,说不定真被他听出了什么。” 朱元璋听了,先是一脸严肃地点头,随即又摇头: “罢了,事到如今,识破就识破吧!” “眼下要紧的是回京,把分封诸王的政策重新商议一下,别给标儿留下后患。” 马皇后也认真起来,点头道: “那我们现在就动身?” “不急!”朱元璋却摆了摆手。 “嗯?” “先去看看明城怎么样?” 朱元璋笑着说道。 马皇后莞尔:“就怕纯王不肯给看……” “不,他会答应的。” 朱元璋得意一笑,迈步就走。 马皇后疑惑地跟上: “重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背着手,大步向前,轻声笑道: “当年你收养的那些女孩里,不是还有几个没嫁人吗?” 马皇后脸色微变,有些犹豫: “重八,这不太合适吧……把她们嫁给纯王,是不是有点……?” 马皇后心里不情愿,毕竟都是她亲手养大的女儿。 虽非亲生,却也有感情。 朱纯这样花心,马皇后实在舍不得。 朱元璋头也不回地说:“这小子不是过几天要去京城吗? 你带朱兰、朱玉、朱岚去和他见一面……” “要是有人愿意就嫁,不愿意就算了……又不是强逼。” “我们只是要个机会而已。” 马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好吧,带兰儿她们去见见纯王……要是她们看不上,重八,你可不能为难她们。” 朱元璋有点不高兴,“媳妇儿,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啊?” 马皇后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你朱元璋干过的那些不择手段的事还少吗? 居然还好意思问。 朱元璋撇撇嘴,也懒得再争。 没过多久。 纯王府里。 朱纯正搂着高雅准备生娃, 林音却跑来通报,说信国公汤和跟夫人要回京城见皇上。 临走前想再看看朱明城。 朱纯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不太乐意…… 但想了想,还是说:“叫他们先等着…” “好!” 林音脸蛋微红,转身就要退下。 却被朱纯一把拉回来,低声笑道:“你也别走。” 然后…… 朱元璋就在纯王府外干等了一个多时辰。 朱元璋脸都气黑了。 朱纯……你还是不是人? 我可是你爹! 你让我在外面等这么久。 其实朱纯的本意是让朱元璋在客厅等。 可林音没讲清楚他们还在大门口…… 而林音被朱纯留下,气喘吁吁,也没机会传话。 等朱纯终于见到朱元璋时,对方脸色黑得像锅底。 朱纯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随即正经问道: “你们要看明城?” “对!” “不给!” “你……” 朱元璋瞬间就想拔刀。 “说吧,到底想怎样?” 朱纯笑眯眯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扭头不理他。 马皇后只好接过话: “我们实在太喜欢明城了,相信皇上见了也会喜欢, 殿下要不要让我们带明城进宫给皇上瞧瞧?” 这其实是朱元璋和马皇后计划好的——把朱明城带走。 朱元璋想带回去亲自培养。 下一任继承人他已经定好是朱标, 但再下一辈,多培养几个,择优选择更好。 万一朱雄英和朱允炆不成材,那作为长子朱纯的儿子朱明城就能接上。 何况朱明城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聪明懂事,像生来就知事。 朱元璋和马皇后是真心疼爱这孩子。 稍加培养,必成大器。 这话一出,朱纯还没回应, 一旁脸上还带着红晕的林音就急着反对: “不行!” 她焦急地望着朱纯,“夫君,明城才三岁,怎么能离开家呢?” 朱纯抬手示意她别急,林音这才安静下来。 朱明城是她和朱纯的骨肉,她哪舍得。 朱纯抬头看向朱元璋和马皇后,眉头紧锁: “别太过分了。” 马皇后一时语塞。 朱元璋却接话:“你进京来,我带你见一群**……” 朱纯一时语塞。 这是在拿美女**本王? 本王岂是那种人? 不过……听起来倒是不错! 朱明诚进京,又不会出什么事,我再派两个护卫跟着就是了…… 见朱纯真的动了心思,林音急得不行,“夫君……” “咳!”朱纯回过神来,板起脸:“别闹,本王不是那种人!” 第43章 有本事你再加 朱元璋差点笑出声,你这老色鬼说自己不好色,谁信啊? 他想了想,又开口:“最少二十个,个个都漂亮!” 朱纯:“……” 这是在试探本王的底线? 哼,有本事你再加? 朱纯还是摇头。 朱元璋脸色一沉,咬咬牙:“三十!” 摇头。 “四十!” 还是摇头。 “五十……” 见朱纯还要摇头,朱元璋火了:“别太过分……差不多就行了!” 马皇后也无奈,她哪来那么多义女?总共也就十多个,这都答应到四五十了……以后可怎么收场? 朱纯轻咳一声,想了想,转头安慰林音:“王妃,要不问问明诚自己的意思?明诚从小就懂事,有自己的主意,我们问问看?万一他愿意去呢?” 林音小脸委屈,眼睛红红的。 朱纯哄了好一阵,答应她再要一个孩子。 好说歹说,林音才勉强点头。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一眼,真是开了眼界!还能这么哄女人? 朱元璋暗暗记下,打算以后也试试——当然不能在自家皇后身上试,找别的妃子倒可以。 随后,朱纯、林音、朱元璋和马皇后一起到朱明诚看书的地方找到了他。 朱明诚已经认得几千字,能读史书,连算术也很厉害,算是个小神童。 得知父王为了见五十个美女,就把他“卖”了,朱明诚有点委屈。 但他想了想,却做出了让人意外的决定。 只见他整了整小衣衫,认认真真地行礼:“回父王、母妃,儿子愿意去!” 原本没抱什么希望的朱元璋和马皇后喜出望外。 居然成了! 而朱纯和林音却脸色一变。 因为他们刚才答应朱元璋的是——只问朱明诚的意见。不管他同不同意,那五十个美女都得带来和朱纯见面…… 可朱纯和林音本来以为儿子肯定不会同意的啊! 谁知结果出乎意料! 林音一把抱住儿子,“明诚不要去。” 朱明诚挠了挠头。 林音掉着眼泪说:"母妃,我要进宫找皇爷爷,替父王问问,为什么不让父王回家……" "明诚长大了,懂事了,能照顾好自己……" 可最后,朱明诚还是被带走了。 朱明诚被带走了,有人说是朱纯为了见五十个美女,才把孩子送走的? 说起来挺可笑。 朱纯自己也觉得好笑。 他根本没想过用儿子去换什么美女,不需要,也不值得! 朱纯要是真想认识姑娘,随便出去走走就能遇见不少。 何必让朱明诚冒这个险。 这次朱明诚愿意去京城,确实让朱纯感到意外。 这孩子天生聪明,懂事乖巧。 平时朱纯和妃子们出门,家里的弟弟妹妹都是他在照顾。 是个特别好的孩子,朱纯也对他寄予厚望。 将来朱家能不能兴旺,还得看他。 毕竟朱纯只管娶妻生子,家族里的大事,迟早要交给朱明诚。 可见朱纯对他有多看重。 但这次朱明诚却主动提出要进宫见朱元璋。 还是替父亲去的。 临走前,他拍着小胸脯向母亲保证: 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一定要问问皇爷爷,为什么不让父亲回家? 他好像特别在意这件事…… 朱纯看出来了,心里觉得欣慰,就没有阻拦。 不然他其实不想让孩子去。 但看朱明诚眼神坚定,态度坚决。 朱纯明白,这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再说,有汤和(朱元璋)和汤夫人(马皇后)照顾,朱纯也比较放心。 不知这两人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对朱纯的孩子一直很好。 最后,朱纯还派了五十多个护卫暗中保护朱明诚。 至于他们怎么进皇城、怎么贴身保护,朱纯不管,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朱纯才让朱明诚离开。 林音也知道丈夫会安排周全,加上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 她只能流着泪,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被朱元璋抱上船,渐渐远去。 之后她趴在朱纯怀里不停地哭。 朱纯心里有些愧疚,抱着林音安慰了很久。 还答应她,要和她再生三个孩子。 没错,就是三个。 林音才十四岁,就已经为朱纯生了两个孩子。 老大是朱明诚,老十七是朱梓琼。 朱纯还安慰她说,明诚去京城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将来前途更好。 这句话似乎打动了林音,她渐渐止住了抽泣。或许对一位母亲而言,孩子的未来比什么都重要。相比不舍与别离,这反倒更让她放在心上。 朱纯哭笑不得,捧起她的小脸在湖边深深吻了下去,吻得缠绵湿润。林音顿时满脸通红,羞得不行。朱纯哈哈一笑,牵起她的手回到府里。 朱纯外出一个月,加上回程这些日子,他的十八个孩子已陆续出生。府中处处传来婴儿啼哭,时不时还夹杂着女眷们咯咯的笑声。 林音见朱纯又想把她抱进书房,立刻小跑着躲开,说是要去照顾女儿。她跑得飞快,像是生怕被他抓回去似的。朱纯只能苦笑:有必要这样吗?本王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幸好林音跑了,齐媚却来了。齐媚是个成熟妩媚、风情万种的女子。她嫁给朱纯时,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而是个**。朱纯清楚她的来历——她是被某个山寨大当家抢去的压寨夫人。 朱纯之所以收下齐媚,是因她有些特别之处……但这女人似乎并不如表面那般安分,心思颇为深沉。 见她靠过来,朱纯眼睛微眯,顺手揽住她的腰。“夫君,林音妹妹不陪你,让臣妾陪你吧。”齐媚媚眼如丝,吐气如兰。朱纯点点头,一把将她抱起,走向书房。 齐媚心中暗喜。朱纯却边走边淡淡开口:“收起你的那些心思和小动作。有些事,本王不过懒得计较,并非不知情。”方才还娇媚无比的齐媚,顿时身体一僵,脸色不太自然。 朱纯并不在意,继续缓缓说道:“我清楚你的底细,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可知道,我为何收你?哪怕你并非完璧?” 齐媚浑身发抖,抬头惊恐地望着朱纯:“我……我不敢了!”朱纯笑了,低头扫了一眼她丰盈的胸前,道:“最好如此。回答我,你知道我为何收你吗?” “臣妾不知。”齐媚先松了口气,随即摇头。 这时已到书房,朱纯推门而入,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上。他目光流转,开阖间似有星辰转动,说道:“本王的妻妾,多是懵懂单纯、不谙世事的女子……这固然是好事。”他顿了顿,又摇头:“却也不算好事。太过单纯,便处理不了复杂的问题。” 朱纯舍不得让身边的女人们受罪,只盼她们日日欢喜,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他转头看向齐媚,说道: “所以,有些时候,得由你来担起一些事。” 齐媚怔怔望着朱纯,咽了咽口水,小声问: “我……我要担什么事?” “不算难,”朱纯语气轻松,“若是纯王府里出些小状况, 尤其是女眷之间礼节出了差错,就由你出面。” 他轻轻托起齐媚的下巴,含笑说: “平日里你大可混在她们中间,像朵清纯白莲……可到了要紧关头,你得站出来做那只毒蜘蛛。” “维护好我的妃嫔,护她们周全,替纯王府补上礼节疏漏—— 这就是你的责任,你可愿意?” 齐媚神色变幻,任由朱纯托着她的脸, 目光流转片刻,忽然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那我能得到什么?” “哈哈哈!”朱纯笑出声,指着她说: “你果然有意思,我早就看出你重利务实,事事讲得失……” “可这正是你的好处。我看中的,就是你这份大胆果决,手段狠厉……连自己都能豁得出去。” 齐媚眼波一转,气息娇软,指尖轻轻翘起, “哎呀,殿下怎么这样说人家嘛……” “呵,”朱纯似笑非笑,“说吧,你要什么?” “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 “一个真正做你女人的名分,不是傀儡,也不是玩物。” 齐媚目光灼热,语气坚决: “我不想再过漂泊不定的日子了,我喜欢纯王府的一切,也包括你。” “我为你做任何事,你让我真正成为你的人,给我该有的身份、地位和尊重。” “只要你答应,哪怕为护着你的妃嫔去死,我也愿意。” 说完,她直直望着朱纯的眼睛。 朱纯抱臂绕她走了一圈,忽然轻笑: “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我依然愿意替你守护她们,为她们挡去明枪暗箭, 默默守着她们,直到殿下回心转意。” 齐媚语气坚定,毫不退让。 “你就这么信我?”朱纯笑了, “这么确定我能成事?” 齐媚又笑了起来,修长的双腿优雅地交叠,更显得身姿动人。 她朝朱纯抛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说道: “我的眼光向来很准……再说,一个月就能统一东藩岛的男人,怎么可能只沉迷于美色呢?” 朱纯笑了,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两人四目相对。 他低声问:“还有呢?” 齐媚轻声答道:“你啊,是既要天下大权,也要**相伴,你心里装着野心。” “还有呢?” “你长得极好看,是我见过这世上最出众的男子。” “还有没有?一次说完,本王就喜欢听女人夸我。” “有,你尊上恤下,有原则、风趣、多情却不**,才华横溢却从不张扬。” 说完,齐媚红唇轻轻迎了上去,最后柔声说了一句: “你还是个懂得疼女人的男人。” 一番缠绵之后。 朱纯看着齐媚,淡然说道: “只要你做到本王交代的事,给你一个名分、一份尊重,又有何难。” “再说,这些东西,本王最多,却也最珍贵。” 第44章 连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 齐媚欠身行礼:“臣妾明白!让臣妾为殿下更衣吧。” “嗯。” 转眼半个月过去。 朱明诚已抵达京城,并给朱纯和林音写了信。 他说自己过得很好,还见到了皇帝爷爷朱元璋。 朱纯本想写信打听朱元璋的事,但信件都被拦截,无法寄出,只好作罢。 不过朱明诚在信中隐约描述了朱元璋的模样: 并不像朱纯说的那么丑,而是国字脸、双眼皮、厚嘴唇,说话声音洪亮。 他还提到,皇帝爷爷待他非常好,让他与朱雄英、朱允炆一同读书。 他认识了很多人,比如燕王朱棣有时会来看他。 虽然朱棣每次看他的眼神有些锐利,但走前总会留下糖果。 朱明诚觉得朱棣其实人不坏,因为他曾看见朱棣带着湘王朱柏去掏鸟窝…… 玩完之后,又把鸟蛋轻轻放回巢里。 他还说太子朱标对他也很好,常来看望,并亲自教他读书。 总之,信里说的都是:皇宫上下所有人都待他很好, 请父亲母亲不必担心。 林音读完信,脸上露出浅浅的酒窝,微微一笑: “夫君,明诚见到皇上啦!” 朱纯也开怀大笑: “嗯,不愧是我朱纯的儿子,真不错!你看这字写得多漂亮。” 林音心里甜滋滋的,连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 没过多久,朱纯就主动拉着林音去生孩子了。 朱纯当然很乐意。 一个时辰过去,林音累得沉沉睡去。朱纯拿出儿子朱明诚寄来的那封信,斜着看了一会儿。 几行字连成了一句暗语: “皇帝爷爷的声音,和汤和爷爷的声音好像……皇奶奶也是!” 朱纯眯起眼,嘴角轻轻一扬。 “好儿子,爹真没白疼你!” 他低声笑了出来。 原来朱明诚离开泉州前,朱纯就教过他一种密写方法,可以把重要消息藏在信里。 果然,这孩子用上了。 更让朱纯意外的是——朱元璋的声音,竟然和在泉州见过的汤和很像? 汤和夫人的声音,又和马皇后很像? 呵,有意思。 这可太有意思了! 朱纯之前就隐约觉得,这两人的身份不简单。 每次聊到敏感话题,他们反应都特别大。 原来就是你们啊…… 心里有谱之后,朱纯也没再多琢磨。毕竟朱明诚只说“有点像”,没说一定就是。 他把这事压在心底,表面上仍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在府里努力“造娃”。 一个月后,齐媚居然怀上了身孕。 朱纯有点意外,齐媚自己更惊讶——她都三十多了,竟还能怀上朱纯的孩子? 惊讶过后,她满心欢喜,离成为朱纯真正的女人又近了一步。 朱纯也很高兴,还特意“奖励”了她一回。 一旁的高雅摸着自己的肚子,有点失落: “我怎么这么笨……这么久还没怀上陛下的孩子。” “族长爷爷要是知道,肯定要骂我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第二天,高雅也开始孕吐。 朱纯替她看了看,微微一笑: “你也有喜了。” “太好啦!”高雅开心得叫起来。 其实朱纯本来不懂医术。 是最近他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有个天赋叫【天生医圣】。 于是他在一个月里读了上千本医书,反复试验,还向泉州几位名医请教了很久。 如今望、闻、问、切,他样样精通。 进步之快,让当地大夫都啧啧称奇,甚至有人想收他为徒,说他医学天赋难得。 朱纯哭笑不得,没正式拜师,但还是尊称对方一声“老师”。 对方也反应过来——朱纯可是纯王啊,这样称呼已经算是给足面子了。 从此以后,府里的妃子们谁要有点小病小痛,朱纯一出手,立**到病除。 齐媚又一次惊讶地张大了红唇,这男人简直太神了,怎么好像什么都会? 这么一来,朱纯从东藩岛带回来的女子中,齐媚和高雅都已经有了身孕。 剩下的几位,朱纯估摸着也快了。 果然没过几天,她们也陆续怀上了。 只有商悦例外。 她最近忙着帮朱纯组建商会,没什么时间和他一起“造娃”。 好消息接二连三,最后几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也顺利出生了。 小玲儿这丫头跑过来说想生第二胎。 朱纯劝她歇两年再说,她偏不依,朱纯只好由着她去。 结果消息传开,其他生过一胎的妻妾也纷纷说要生二胎。 朱纯哭笑不得,心想:本王这腰还撑不撑得住啊? 不过既然王妃们这么积极,本王也不能扫兴不是? 于是朱纯继续投入“造娃大业”。 眼看已经出生和还没出生的孩子加起来都快三十多个了,朱纯觉得不太对劲——孩子都快比媳妇多了,这怎么带? 他决定找机会再纳几房妾。 可转念想起汤和(朱元璋)答应要送他五十多个美女,他又按捺住了。 特别是朱纯怀疑汤和其实就是朱元璋,更觉得这事靠谱。 如果是汤和,朱纯还真不信他能找来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姑娘; 但要是朱元璋和马皇后出面,那就稳了,什么问题都没有! 于是朱纯继续埋头“造娃”。 同时,他也和在京城的媳妇徐妙锦、情人徐妙云通信, 告诉她们下个月就进京去看她们。 徐妙锦高兴得摸着隆起的小腹咯咯笑。 徐妙云嘴上虽然数落妹妹,心里却也热切得很。 好久没见到朱纯了,她忍不住想念他的一切…… 就在朱纯准备进京的时候,收到了东藩岛冷艳和冷欢的来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东藩已全部统一,请王指示! 朱纯嘴角一扬,迅速回信: “任务:打造防御体系,建城池,建成本王的秘密基地!” “另外,派人到大陆,尽量转移一批流民上岛……造人!” 写完就把信寄了出去。 说真的,朱纯还挺想念那两位英姿飒爽、气质清冷的女子。 不过现在没空过去,先让她们在那边监督工程,以后再召回来好好疼爱一番。 随后,朱纯决定先清点一下家底,再出发进京。 朱纯清点一番,脑中浮现一连串信息: 封地:东藩岛(已完全统一!) 人口:三十一万! 军队:七万(其中精锐护卫三万,新编四万!) 战船:三百二十艘! 燧发枪:数万支(还在持续制造中!) 火炮:两千五百门(含子母炮一千五百门、虎蹲炮一千门!) 妃嫔:三十人(另有情人徐妙云!) 子女:三十二人(已出生十八人,未出生十四人!) 天赋:【身强力壮、魅力无双、龙章凤姿、最强大脑、百毒不侵、刀枪不入、语言精通、经商之道、天生医圣!】 武道境界:大宗师! 寿命:一百八十岁! ⑨-⑦⑤⑥/②⑧;⑧④… 朱纯心中满意。东藩岛已从**走向统一,说明冷艳、冷欢、邙台、秋天等人在这几个月里收服了所有部落,整合了零散势力。 若他在岛上,冷艳她们恐怕早已为他举行登基大典。可惜他不在,她们只能继续执行他之前的命令:建城、推广高产作物、鼓励生育、练兵、构筑防御体系、修建秘密基地……这些事都由冷艳、冷欢负责,十分辛苦。 朱纯想了想,决定进京前召她们回来,好好相聚一番。于是他寄出一封信,接着往下看。 人口从三十万增至三十一万,应是新生儿增加,或收编了土著与流民。人多总是好事,既能出更多人才,也能养更多兵马。 朱纯的军队虽有一部分来自系统奖励,但都是活人,要吃饭。以前靠他养,现在可以交给东藩养了。系统已不再增派兵力,大概是防他再钻空子刷人口。朱纯也能理解——初期给点启动资源,后面就得靠自己了。 他虽有些遗憾,但并不沮丧。有人口,还怕没兵吗?人口有时珍贵,有时也不值钱。毕竟,人总是越生越多的。 朱纯只需将《卫生生育守则》交给冷艳和冷欢去推行,配合科学的养胎、培育、出生和成长方法,东藩岛上的人口就会迅速增加。 再加上高产作物种子——红薯、土豆、玉米、木薯和杂交水稻的培育,岛上很快会迎来人口大爆发。 地方太小住不下怎么办? 简单,直接去海外占土地就行。海外最不缺的就是无主之地。 要是倭国敢来挑衅,朱纯第一个就灭了它,还能顺便拿下一大片地盘。 想想也挺好。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朱纯接着往下看。 战船数量增加了,应该是收编了所有海盗和倭寇的船。 燧发枪生产线也被安置在东藩岛上,岛上矿藏丰富,足够生产所需。 火炮也多了不少。 上次清点时有两千门,其中子母炮一千三百门,虎蹲炮七百门。 现在又多了五百门,总共两千五百门,包括子母炮一千五百门,虎蹲炮一千门。 这大概是后裔满二十和三十的奖励,朱纯并不意外。 这些整数都属于小奖励,真正的大奖要么来自纳到宝妾,要么是后裔满整十整百之数。 朱纯也不着急,如今家底已经够厚了。 短短几年,积累这么多,往后继续多纳妾、多生孩子就行了。 最后是寿命。 朱纯的寿命已高达一百八十岁,这意味着他能活过半个大明朝,甚至能去暴打朱厚照…… 朱纯轻笑一声,还算满意。 等再获得寿命奖励,就转给妃子们,让她们也长寿。 之前他就得到过增寿丹,给每个妃子都服用了,一颗至少延寿十年。 此外,他还给她们服用了不少强身健体丹,确保她们健康百岁。 这样朱纯才放心。 至于武道大宗师的实力,朱纯没什么特别感觉。 他是纯王,除了朱元璋,没人敢动他。 第45章 朱纯已经无敌 他的武力只在和朱棣、徐达简单过招,以及在东藩杀倭寇时用过,平时从不显露。 没必要。 在这低武世界,朱纯已经无敌。 加上身份尊贵,也没人敢不长眼惹他。 京城里倒是有不少纨绔子弟想跟他拜把子。 但他们算什么?也配? 他们的父亲倒还算有点资格,毕竟是开国功臣。 比如那位屡次开**、输得连裤子都快保不住的“战神”, 后来发现是朱纯在背后捣鬼,气得隔空喊话,要朱纯把钱还回去…… 朱纯压根没理他,之后那人也没了动静。 朱纯大概知道,是李文忠把这事压下去了。 没错,那位“战神”就是李景隆。 这小子也挺惨,开了好几次**,每次都信心满满以为能大赚一笔…… 结果每次都被朱纯抄底,硬是一分钱都没给他剩下。 可怜的家伙,好几次站在大街上仰**吼,满脸绝望。 但这跟朱纯有什么关系? 你敢拿本王开**,本王就敢下注收割。 就这样,朱纯光是从李景隆那儿就赢了五十多万两白银。 想想都吓人,真是有钱……当然不全是李景隆的,还有其他押注的人。 但这笔钱已经够多了。 足够抵朱纯十年的俸禄。 这笔银子,朱纯交给了来自浙江温州、有经商天赋的妻子商悦,让她去组建商会。 用这笔钱做启动资金,为朱纯不断赚钱。 毕竟朱纯家业大,媳妇多,孩子也多,开销巨大。 要不是朱纯经常搞点偏门收入,光靠老朱发的那点俸禄, 怕是老婆孩子都得饿肚子…… 说起来,朱纯还得谢谢李景隆的八辈祖宗——生了这么个“争气”的子孙! 盘点着盘点着,朱纯思绪渐渐飘远, 等回过神来,不由得失笑。 三天后。 冷艳和冷欢回来了。 两人来到朱纯面前,合身的铠甲包裹着她们精致的身材,线条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们长发高高束起,精致的脸上带着冷凝的神情, 更显得别有一番韵味。 她们看朱纯的眼神炽热而迷恋, 要不是朱纯没下令,她们恨不得当场把他“分”了。 朱纯轻笑,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她们的铠甲: “脱了它!” 两人刚才还气质冷冽,这时却顿时笑靥如花。 她们很期待, 所以脱得很快。 铠甲落地,朱纯安排她们先沐浴,之后才好好安慰她们。 一夜过去。 第二天,两人重新穿上铠甲,离开了纯王府。 她们只是想念陛下,得到陛下的安抚后,又要去执行他交代的任务了。 朱纯目送她们离去,嘴角扬起笑意。 这两个,才是他真正得力的助手。 朱纯之前对齐媚说得没错: 他的妃子大多单纯善良,像小女孩一样, 一心只想谈恋爱,没什么心机。 酒柒吾榴贰芭芭肆亿。不过人太好、太天真就容易被人欺负。 朱纯不忍心让她们经历磨难,所以安排齐媚在暗处护着她们,免得受伤。 平时齐媚可以混在她们中间,装作温婉无害的样子;一旦有人使坏,她就得露出锋芒,替朱纯护住她们。 齐媚提出条件:要成为朱纯真正的女人,得到他的承认与尊重。朱纯欣然答应。 何况现在齐媚已怀了朱纯的孩子,朱纯自然不会再把她当外人。 其实成熟女子有成熟的好……至少在某些方面更懂得配合,不是吗? 冷艳和冷欢则不同,两人都有女将风范。让她们去建城、开拓,更加合适。 目前朱纯对妃子的安排如下: 林音主持家中事务,毕竟她是朱纯的正妻。 吴佳(泉州富商之女)、高苒(龙游商帮帮主之女)、商悦(浙江商人之女)三人负责为朱纯组建商会,为纯王府增加财源。 三女都有经商经验,加上朱纯的支持,一切进展顺利。只用了两个月,“星辰商会”就成立起来,并开始向全国乃至海外布局。 等渠道和客户都铺开,星辰商会的商品就会正式推出:琉璃、味精、精盐、美酒、海外珍品……纷纷上市。 朱纯相信,到时的星辰商会必将迅速崛起,追上大明几个著名商帮——徽商、晋商、闽商、龙游商帮…… 这是吴佳、高苒、商悦的任务。 齐媚则隐在暗处,为众女挡住外界的流言与暗算,不让她们受伤害。 冷艳与冷欢,为朱纯开疆拓土、打造根基、防御并发展东藩。 至于其他女子,赵婉儿、小玲儿、秦雅轩、李玉仙、王嫣然、王嫣琳等人,就辅助林音处理纯王府日常。 剩下那些心地纯良、没什么心机的,就让她们安心享福,伺候朱纯、带带孩子就好。 不过其中有两人让朱纯略感意外:幽香和柳慧。 她们曾来找朱纯,说在泉州见过朱元璋,并坦承自己原本是被派来监视朱纯的暗子。 朱纯有点意外,却也不完全意外。这两女确实是在见过黄大人(朱元璋)与黄夫人(马皇后)之后,从京城赶来参选的秀女。既然是朱元璋安排的,也就说得通了。 两女原本还担心朱纯会赶走她们,但朱纯听了并没多计较。 两个女人都没害过他和他家里人,还给他生了两个孩子,现在又这么坦诚,朱纯怎么可能不要她们呢。 虽然她们没细说,但既然提到在泉州见过朱元璋,想必当时处境很危险吧! 背叛皇帝,那可是死罪啊。 但她们宁愿冒死也要护着朱纯,不离不弃, 朱纯又怎么会怪她们。 只能说,一切都是天意吧。 幽香和柳慧这才松了口气,高兴地抱着朱纯亲个不停。 朱纯被撩得浑身发热,干脆当场就把两人“收拾”了。 而朱纯心里已经十分确定: 不管是黄大人、黄夫人,还是汤和、汤夫人, 其实都是朱元璋和马皇后。 幽香和柳慧在泉州见过他们, 朱明诚又说他们的声音和皇上、皇后很像…… 呵呵,这下朱纯彻底确定了! 两次来泉州和他见面的,就是朱元璋和马皇后。 朱纯想想觉得好笑,明明是父子见面,偏要换个身份。 一会儿是黄大人,一会儿是汤和叔…… 难怪那老头子老是黑着脸、爱瞪眼、动不动发火……还总问些奇怪的问题。 如果真是朱元璋,那就能理解了。 想着想着,朱纯突然一愣,表情有点古怪。 这么说来,他岂不是在朱元璋面前说了好几次他的坏话? 自己这不是在找死边缘疯狂试探吗? 要不是马皇后经常在旁边劝着、拦着, 朱纯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和那老家伙杠上了…… 哈哈!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不知道那老家伙晓不晓得我已经看穿他的身份了? 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要是不知道……以后见面还会不会叫我大侄子? 朱纯忽然有点期待进京了。 毕竟这次进京,已经让汤和转告朱元璋——不对,是亲口告诉朱元璋了。 而且,朱元璋最后带走朱明诚的时候,也答应带五十个**来见朱纯…… 啧啧,两人还是有机会见面的! 终于, 又过了一个月,高苒也怀孕了。 朱纯让她先把“星辰商会”的事放一放,回来安心养胎。 给高苒调理好身体后,朱纯准备出发了。 因为徐妙云和徐妙锦已经催得很紧。 徐妙锦心直口快,叫朱纯快去看她和孩子,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徐妙云则比较含蓄,也许是书读得多,说话也委婉些。 朱纯思念徐妙云,借诗词传情。 徐妙云读懂了他的心意,甚至察觉他渴望占有自己的一切,包括身体。 朱纯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 他再次启程,第二次进京。 消息迅速传开,众人议论纷纷:纯王这次进京想做什么?会不会进宫面圣?还是像上次一样,只为纳妾? 京城十美中尚未出嫁的几位,会不会又被他娶走? 京城男子们紧张起来,生怕美女都被纯王娶光。 京城第一邸报立刻刊登了朱纯进京的消息,全城轰动。 与此同时,皇宫奉安殿内。 朱标好奇地问朱元璋:“父皇,朱纯哥又进京了?” 朱元璋淡淡点头:“嗯,我知道。我还欠他五十个美女……老大,你去安排一下。” 朱标一愣:“我安排?” 朱元璋反问:“不然呢?我上哪找五十个美女和他见面?” 朱标无奈,只好答应。他想起高丽曾进贡上百名美女,还有不少留在宫中,凑五十个不难。 朱元璋放下奏折,又问朱标:“老大,朱纯之前提过分封诸藩制度可能引发的弊端,你觉得真的会发生吗?” 朱标沉默片刻,叹道:“纯王真是妖孽。他说得对,未来难以预测,有可能发生,也有可能不会。” 朱元璋眉头紧锁,喃喃道:“既然有预测,就有发生的可能……哪怕概率再小,也不能忽视。” 他越说越头疼,揉了揉眉心,脸色发白。 朱标见状,连忙唤道:“父皇……” 朱元璋摆手示意无碍。自上次从泉州回京,他将孙子朱明诚安置好后,便一直思虑此事。 朱元璋把朱标、朱樉、朱棡、朱棣这些儿子都叫来,一起讨论藩王制度的问题。至于朝廷里那些大臣,他暂时不打算说——现在官员们已经对分封藩王很有意见,要是再让他们知道朱纯说的那些话,局面就更难收拾了。还是先自家人关起门来商量吧。 朱元璋把朱纯提到的隐患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儿子们。话一说完,秦王、晋王、燕王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心里直发慌:父皇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们会**?怎么可能呢?大哥朱标还在呢,我们哪敢有这种心思? 第46章 这小子够狠的 他们赶紧表态说绝不会有二心。可朱元璋只问了一句:“要是将来你们大哥要削藩,而我不在了,你们手握兵权这么多年,会心甘情愿交出来吗?” 几个儿子本来想立刻说“愿意”,可一抬头撞见父皇那深沉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甘心吗?恐怕有点难。毕竟在封地里,他们就是土皇帝,手握重兵,除了按时进贡,一切自己说了算。要是突然被削藩,不仅权力没了,财产保不住,连性命都可能不保。 现在他们还年轻,心思简单,觉得将来一定会支持皇帝。可时间不只会让人变老,也会把人的初心磨掉。谁能保证多年以后,他们还愿意乖乖交出兵权,任人摆布? 如果是大哥朱标在位,或许还好说。毕竟朱标最疼他们,他们心里也愿意多信他几分。可万一是别人呢?如果是朱雄英,或者朱雄英的儿子当了皇帝呢?他们还能这么痛快地交权吗?不可能。这就是藩王制度最大的问题。 朱标在旁边听着,脸色也越来越凝重。他赶紧向父亲保证,自己绝不会强行削藩,就算要调整也会用温和的方式。 朱元璋却反问朱标:“要是藩王在地方上无法无天、欺压百姓,你这个皇帝怎么办?要是你下令让藩王带兵出征,他们觉得不公平、不肯听令,你又怎么办?要是你想大展宏图、振兴国家,可藩王处处掣肘,皇权难以集中,你又能怎么办?” 朱标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只能苦涩地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朱元璋点头道:“纯王讲得不错,咱只是把兵权从外人那儿收回来,再分给你们罢了。” “对咱来说,是集中了权力;可对老大你,或是对雄英来说,却并非如此,皇权还是散在外面……” “这样下去,想成就大业恐怕难上加难,束手无策啊……” 朱标心里发酸,几乎要掉泪:“所以只能削藩了吗?” “除非你不想做圣明君主; 除非你不想施展抱负、开疆拓土; 除非你不想替子孙扫清障碍……” 朱元璋望着朱标和其他几个儿子难看的脸色,长叹一声: “削藩是每一位皇帝都逃不开的路,不然国家就危险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不是针对你们这些藩王,不管谁坐上这个位置,都会这么做。” 说着,朱元璋忽然抬手指向朱棣: “就像老四你,要是你当了皇帝,手段恐怕比谁都狠,会用血腥的方式对付诸王……” “父皇……儿臣……儿臣绝不会沾自家人的血!” 朱棣脸都涨成了紫色。 朱元璋只是笑了笑,没当回事。 如果朱棣真登了基,一定会这么做。 因为……他是所有儿子里最像自己的那一个! 朱标、朱樉、朱棡都神色复杂地看向朱棣。 这小子够狠的啊…… 啧啧,真让他坐上龙椅还得了? 咱们这些兄弟岂不是要遭他毒手…… 既然父皇都这么说了,那绝不能让老四当上皇帝! 但转念一想,有大哥在,这事怎么可能发生呢…… 朱元璋拉回话题,问道: “所以,分封藩王这个办法确实问题很多,咱想听听你们兄弟几个怎么看?” 几个儿子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先开口。 这……这问题是谁提的,不该去问谁吗? 既然能看到问题,总该有解决的办法吧? 朱标心里猜到是谁提出的——朱纯。 他也想问,难道朱纯没给对策吗? 朱元璋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有点无奈,那孩子是真的不肯说…… 随即他脸色一沉,不高兴地说: “什么事都想靠别人,你们自己就不能动动脑子吗?” 朱元璋越说越气,觉得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还不如那个没怎么管过的朱纯…… “老大,你是将来的皇帝,这问题你早晚要面对,现在多想想没坏处……”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你们几个是年纪最长、权力最大的藩王, 要是真出问题,最先遭殃的就是你们几个!”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说:“所以,你们还是好好想想吧。” 朱标:“……”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 几个兄弟简直欲哭无泪。 什么?! 这事怎么就扯上咱们的生死存亡了? 可静下心来琢磨,好像确实是这个理儿。他们几个都是边塞最大的藩王,朝廷要是削藩,头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 周王朱橚一听削藩,脸色就僵住了,心里总觉得别扭。怪了! 于是兄弟们开始苦思冥想。 秦王朱樉愁得眉头都快揉烂了,抬头见朱元璋一脸无语地盯着自己,只好讪讪地继续埋头苦想。 晋王朱棡剑眉紧锁,面色凝重。 燕王朱棣目光闪烁,暗自思量:若我是皇帝,会怎么做? 周王朱橚则在担忧:万一被削藩,丢了性命可怎么办? 太子朱标已经把朱纯的话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又把朱元璋提的问题仔细想过。他手指轻敲案几,陷入沉思。 朱元璋默默看着眼前这群人——他们正是未来藩王制度弊端显现时,首当其冲要面对的人。 但愿他们能想出解决之道! 其实朱元璋自己心里也翻来覆去想过很多。正如朱纯所说,只要他在世,藩王制度就能良好运转。藩王们既不敢越矩,也不敢起兵作乱,反而会安心守边。 可问题就出在他驾崩之后……每次想到这儿,朱元璋嘴角就忍不住抽搐。总觉得朱纯那小子不怀好意,整天把“驾崩”挂在嘴边,说得他现在都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暗骂了朱纯一句,朱元璋继续思量: 第一个法子,直接废除藩王制度,把藩王都贬为普通皇子,由朝廷供养。 但这太浪费了。且不说他自己舍不得,儿子们肯定也不乐意。像朱棣,一心想镇守北平,在草原上纵马杀敌,封狼居胥,直捣元庭,收复中华大好河山。晋王也差不多是这个心思。 秦王嘛,多半盼着去封地骄奢淫逸,广纳美女,过朱纯那种酒池肉林的日子。周王肯定想去封地继续钻研他的医术。 总之,没人愿意放弃藩位。朱元璋自己也不忍心。 所以这个办法行不通。 第二个法子,在自己临终前替朱标削藩。 这招似乎可行。别人削藩或许困难,但由他这个开国皇帝、诸藩王的亲爹来做,应该不在话下。 可问题来了:他什么时候死?这个时机太难把握。 就算成功削藩,这些藩王又该如何处置?全都杀掉?终究是自己的骨肉,实在下不去手。 养着他们?又担心自己死后这些人无法无天,心怀怨恨,胆子越来越大。 关起来? 那还不如直接杀了痛快,关着活着也没意思。 朱元璋再次陷入两难。 他并不知道,养着这些宗室藩王,将来会给大明埋下多大的祸根…… 要是知道,他就不只是两难,而是只剩一难了! 至于朝廷管着兵权、藩王负责带兵的办法,朱元璋不是没想过。 他现在其实就在用类似的法子。 把大都府改成五军都督府,朝廷直接管军队,将领们打仗时奉命出征。 这办法不错,但太耽误时间。 有时候前线消息传回来,半个月后大军才到——人家外族早就抢完回去享福了。 大军赶到,花时间花力气花钱,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又得往回赶…… 这个毛病,在大明现在已经慢慢显现了。 朱元璋比谁都清楚,所以他不考虑这个办法。 难啊! 实在太难了! 叹完气,朱元璋又气得咬牙:要是朱纯那逆子肯说就好了…… 他既然能看出问题,肯定有办法解决! 可惜朱纯这孙子不说,老朱也没办法。 在他看来,汤和的身份还能再用几次,朱纯应该还没识破。 但他不知道,他的宝贝孙子朱明诚早就把消息透给了朱纯。 加上幽香和柳慧说在泉州见过朱元璋,朱纯早就确定了。 朱元璋不知情,也就没法硬逼朱纯说出解决藩王问题的办法。 最后,朱标开口:“不如不设藩王。” 和朱元璋最初的想法一样。 这也不奇怪,一般人都会这么想。 既然藩王制度有问题,那不设不就行了? 可这话一出,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几人脸色都变了,非常难看。 朱标看见了,心里叹气, 只好改口:“那就别让藩王带兵……” 朱元璋打断:“那谁来守边疆?” “打仗时再奉命领兵就行!”朱标说。 朱元璋摇头,把利弊分析给他听。 朱标彻底没辙了,摊手说: “藩王制度不能不设,又得让他们带兵, 就算我将来登基不想削藩,迟早也会出问题的啊!” 朱棡幽幽地插了一句: “为什么总在藩王身上找问题?为什么不从皇帝身上找原因?” 这话一出,朱标脸色顿时变了。 这时,朱樉、朱棣、朱橚不约而同地望向朱标。 朱标心里堵得发慌: “你们几个……” 朱棡脑子转得快,一句话就点破了关键: “大哥,不是做弟弟的自私。要是我们老老实实替大明守边, 到头来因为几个害群之马,害得所有藩王被削权、连命都保不住, 那我们岂不是太冤枉了?” 这话说得在理。 总不能因为怀疑某个藩王有异心, 就把所有勤勤恳恳戍边的兄弟都一棍子**吧? 要真这样,谁还愿意忠心耿耿? 到时候,有人**无奈,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事, 也不是不可能。 朱樉、朱棣、朱橚听了,互相看了一眼,都默默点头。 朱标胸口起伏,神色复杂。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朱棡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局面一下子僵住了。 第47章 同醉同醒共明月 藩王觉得皇帝不公, 皇帝又猜忌藩王有二心, 这么下去,迟早要出乱子。 如今只是讨论,就已经有了分歧,将来还得了? 朱元璋在一旁看得清楚,心里暗暗吃惊。 要不是朱纯点破,他还真想不到这一层。 他这一代或许不会出问题, 可太子和藩王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痕…… 这隐患,竟有这么大? 最后,朱元璋挥挥手,让众人先退下,各自好好想想。 有什么想法,再来禀报。 秦王、晋王、燕王、周王都离开了,只有太子朱标留下。 朱标刚想开口,朱元璋就点了点头: “是朱纯提出来的。” 朱标还想再问,朱元璋叹了口气: “他没给解决办法。” 朱标一时无言。 朱元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无奈道: “他说他能独善其身,不受威胁。” 接着,又把朱纯那套“独善其身”的说法讲了一遍。 朱标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叹道: “纯王,真是个妖孽啊!” “嗯,是妖孽。”这回,朱元璋竟破天荒地点头认同。 这个儿子,脑袋确实太好使了。 他故意在汤和面前说这些,不是为了显摆, 而是为了撇清关系,让朱元璋别去烦他。 偏偏朱元璋还拿他没办法。 这逆子,就算有本事也不肯给咱出主意,半点孝心都没有…… 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没给过他多少父爱,便讪讪地闭了嘴。 之后几个月,朱标提了好几个法子,全被朱元璋一口否决。 朱标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其他几位年长的藩王——秦王、晋王、燕王、周王、楚王、齐王,也天天埋头苦想。 难得他们认真学了两个月,可想出来的主意还是不着边际,没一个管用的。 朱元璋大失所望。 直到两个月后,听说朱纯又进京了,朱元璋心里重新燃起希望,又去找朱标问策。 可朱标还是老一套说法:要么撤藩,要么收兵权。 朱元璋听得索然无味,只能把指望全放在朱纯身上了。 朱标见朱元璋陷入沉思,苦笑着行了个礼,悄悄退下。 他得去给朱纯张罗五十个相亲对象……真是见了鬼! 我堂堂太子,居然要当媒人,还得替他安排相亲?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朱标一边叹气一边走,心里却也盼着朱纯能拿出个好办法。 不然将来他这皇帝——或者他儿子、他孙子的皇位,怕是不好坐啊! 朱元璋也是这么想的。 除此之外,他还在琢磨:要是多送几个**,朱纯会不会就肯说了? 他捋着胡子想了想,抬头正想问问朱标…… 结果人早就走了。 朱元璋气得直瞪眼。 一个个都是逆子! 等朱标急匆匆赶回来见朱元璋时, 朱元璋还没来得及抱怨,朱标倒先开口了: “父皇,您这又是怎么了?” 朱元璋一时语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咱正想事儿呢,刚要问你两句,一抬头你人就没影了,还问咱怎么了?” 朱标有点尴尬,但还是无奈道: “儿臣看父皇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 再说,不是您让儿臣去准备五十个**给纯王吗?儿臣这不就去办了嘛!” 朱元璋一愣,挑眉问道: “办得怎么样了?” “呃……还差一些。” 朱标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老实回答。 “差多少?” “十来个。” “哦,那剩下的你不用管了,咱自有安排!” 朱元璋一听,想起马皇后早年收养的那批姑娘,也该到出嫁的时候了。 既然如此,不如把朱兰她们许给朱纯,也算亲上加亲。 朱标瞧了朱元璋一眼,像是明白他心思,话到嘴边又犹豫起来。 朱元璋不耐烦地拍了他一下:“要说就说!磨磨蹭蹭的,哪像个太子!” 近来朱元璋看谁都不顺心,连一向满意的朱标也挑得出毛病了。 当然,朱元璋绝不承认是嫉妒朱纯的才干。 朱标无奈,却也习惯了——挨打也能习惯,想想真是可怕。 他定了定神,提醒道:“父皇,母后收的义女虽非亲生,却极受疼爱,您可别乱点鸳鸯。” 朱元璋哼道:“你以为咱这么糊涂?不先问过你娘,咱敢做主? ……不然你以为朱纯是怎么跟咱回来的?” 朱标惊讶:“母后早知道?” “废话!你娘说了,要是朱兰、朱玉、朱岚她们看不上朱纯,便作罢,不可强求。” 朱标松了口气,又感叹:“父皇您想多了,就朱纯哥那相貌,莫说女子,男人见了都……咳咳。 妹妹们见了他,岂不是自投罗网,全被他迷住?” 朱标越想越觉得,那些义妹见了朱纯,定会被他的容貌吸引,再听他花言巧语一番,肯定个个心动,全给他做了妾室。到时候母后伤心,父皇傻眼,就剩他朱标在一旁羡慕。 朱元璋一听,脸色古怪起来。 朱标说的不无道理!朱纯那小子确实长得太好,连男子都曾为他倾倒——比如那个叫徐清风的书生,醉后竟说什么“愿为纯王知己,同醉同醒共明月”,甚至愿为朱纯去死…… 朱元璋想着都打了个寒颤。 朱纯该不会有断袖之癖吧? 朱元璋忍不住怀疑。 父子俩对视一眼,齐齐露出惊骇悚然的表情。 此时刚进应天府的朱纯,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抬头望天,嘴角一抽,暗暗骂了句。 “哪个不要脸的混账在背后骂本王……这恶毒的劲儿,肯定是朱、元、璋那家伙没错了…哼!” 朱纯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即下令:“加快速度!” “遵命!” 另一边,奉安殿内。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摆摆手说: “没事,只要她们乐意,朱纯也情愿,全嫁过去也无妨,反倒更好!” 朱标嘴角抽了抽,干咳道: “反正现在也是朱家人,以后继续做朱家人,岂不是更合适?” “说得对!”朱元璋一脸赞同。 朱标哭笑不得。 这下可好,父皇在泉州待了一阵子,人都学滑头了。 唉! 叹了口气,朱标点头问: “那些人已经都安排好了……父皇,派谁带她们去见朱纯哥?” 朱元璋捋着胡须想了想,没接朱标的话,反而问道: “老大,你说要是再多塞几个**,朱纯这逆子会不会把解决藩王制度问题的法子告诉咱?” 朱标咧咧嘴,苦笑道: “父皇,您刚才火急火燎地叫儿臣来,不会就为了说这事吧?” 朱元璋一瞪眼,没好气地说: “不然呢?你们几个没一个成器的。” “连题目都给你们了,叫你们想法子,结果一个好主意都憋不出来……笨得要命,丢咱的脸!” 说着,他伸手指向南方: “朱纯,你们那个大哥,从小没人管,书也没念几年…… 可人家不但能看出问题,还能拿出办法来……” 朱元璋连连摇头叹气: “唉,你们啊,占着这么多资源、这么好的条件,居然还不如他!” “咱很失望!” 朱标脸色变了变,也有些无奈,低头道: “是儿臣们没用,辜负了父皇的期望。” 朱元璋嘴角动了动,有点心疼朱标,摆摆手: “算了,也不能全怪你们……也许是旁观者清,你们身在局中反而糊涂。” “你们从小读的是仁义礼智信,想法可能跟外头野蛮长大的朱纯不一样……” 说着,他又问:“所以咱才问你,多送几个**,朱纯肯不肯开口?” 朱标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这……儿臣就说不准了。不过以儿臣对朱纯哥的了解, 他虽喜欢女子,却并不沉溺美色。” “开玩笑也就罢了,若当真要拿这个换,他未必愿意。” 朱元璋摸着下巴,龇牙琢磨了一会儿,说道:“老大,你说得对!” “这小子认真起来,不见兔子不撒鹰,光靠漂亮姑娘是打动不了他的。” “……那就算了,先这么着吧!” “至于谁带**去见朱纯……当然得我亲自出马,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收获呢!” 朱标想了想,忽然开口:“父皇,要不让儿臣去试试?” “嗯?” 朱标一甩袖子,笑着解释:“儿臣是这么想的……以前父皇都是用外人身份去见朱纯哥,没暴露过身份。” “朱纯哥自然不愿多谈,毕竟这是朱家内部的事。” “现在父皇不是发愁没办法嘛,我们兄弟几个也笨,没能帮上忙!” “父皇又不好亮明身份,那不如让儿臣去试试……” 说着,朱标挠头笑道:“毕竟,儿臣和朱纯哥是见过面的。” 朱元璋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朱标肩上,惊喜道:“有道理,有道理……老大,你这主意不错,真不错!” 朱元璋高兴地来回踱步,“这是朱家自家的事,朱纯不知道咱的身份,所以不肯多说……” “要是用请教的态度,假装不是朱家人去谈,说不定能成。” “是啊,儿臣也是这么想的!”朱标也笑着应和。 “哈哈!那就交给你去办……”朱元璋大笑,说着又停了一下,摇头:“不不……咱也去,咱就当你的随从。信国公汤和陪太子去见纯王……这也很合理嘛!” 朱元璋抚掌大笑,“对,就这么定了!” 朱标看朱元璋这么高兴,心里既欢喜又有点无奈。 欢喜的是有机会让朱纯说出解决藩王问题的办法了。 无奈的是自己不如朱纯,没法像他那样总给父皇惊喜。 说一点不失落是假的,但朱标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自己不该灰心,该向朱纯看齐,跟他学习才对。 没错,我朱标,就该这样。 …… 几个时辰后。 五十多名美女站在慈宁宫里。 第48章 高丽真的那么多美女吗 ?其中三十多个来自高丽,是高丽**为表示臣服送来的贡品。 这并不奇怪,太监和**算是高丽的特产, 经常被送到大明当贡品。 也算是个特色。 朱元璋的后宫里就有不少高丽女子。 朱标也有。 朱樉、朱棡、朱棣几兄弟也都有。 特别是朱棣,后来当了永乐皇帝。 徐皇后去世后,他想立一位高丽妃子做新皇后, 但被杨士奇、杨傅、杨荣、于谦等大臣劝阻了。 最后永乐帝只好放弃这个念头。 不过他还是把那位妃子升为贵妃,并把她在高丽的兄弟父母都接来大明,重重封赏。 反正高丽每年都会向大明进贡太监和高丽女子, 这已经成了惯例。 前阵子高丽使者来进贡,又带了一批人。 一部分被藩王分去,一部分赏给了功臣, 现在剩下的就这些了。 有人或许会问:高丽真的那么多美女吗? 其实不是,是高丽上层拼命压榨百姓。 谁家有长得好看的女娃,就被官兵抢去培养。 学会琴棋书画,样貌好、身材好的,就被送来进贡。 太监也一样。 哪家男娃清秀白净,就被带走**, 长大送进大明皇宫或藩王府里做下人。 这就是这个时代高丽的剥削与压迫。 而且当时的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这种麻木的心思才最可怕。 咳,扯远了! 所以说,送来大明的高丽女子,个个都是顶尖的**。 慈宁宫里,除了这些高丽女子,还有十几个气质样貌更出众的姑娘。 她们围着马皇后叽叽喳喳说话。 马皇后虽有些不舍,还是嘱咐她们: “你们去看看,要是看得上纯王,就嫁给他吧。” 这时,一身青裙曳地、气质温婉的朱兰开口: “母亲,纯王不是花心又多情,娶了几十房小妾吗? 这样的男子,母亲怎么还让我们去?” “是呀母亲!” “对呀对呀!” 其他如朱玉、朱岚等人也纷纷附和。 马皇后笑了,想了想,替朱纯说了句公道话: “纯王多情却不滥情,他对每个妻子都很好。” “他相貌气质出众,是世上难得的好男儿。” “再说,他是藩王,身份地位也配得上你们。” 她轻轻拍拍朱玉的手,说道: “你们都是我的干女儿,母后也希望你们嫁个好人家…… 如果嫁给纯王,就是嫁进朱家,也不用离开这个家了!” “母亲……” 朱兰、朱玉、朱岚都娇声不依。 怎么在马皇后嘴里,纯王倒成了好归宿呢? 马皇后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 “要是你们不嫌弃当侧室,母后认为,嫁给纯王做妾,比嫁给普通人做正妻还要好。” “什么?母亲,纯王真的那么好吗?” 朱岚惊讶地问道。 其他姑娘们也都一脸诧异。 她们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纯王,会得到马皇后如此认可, 还连连称赞。 恐怕连如今的太子,马皇后也没这样夸过吧? 大家心里都暗暗吃惊。 马皇后回想起在纯王府见到的种种,郑重地点头: “只有更好,不会差……因为纯王的妃子,都过得很幸福。” “哇啊——!” 姑娘们纷纷捂住嘴,发出惊叹。 接着一个个都沉默下来,陷入思索。 难道纯王真的像传闻中那样俊美、那样懂女人心? 然后她们开始想象,自己是不是也该嫁给朱纯…… 却不知道,朱纯愿不愿意娶她们,还得看他心情呢。 幻想了一会儿,有人忽然指向另一边的女子们: “母亲,她们是?” 马皇后其他的义女也看过去,满脸不解。 马皇后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深意: “这些,都是送去和纯王见面的。” “什么?” 义女们彻底愣住,难以置信地望着那边足足三十多位女子…… 这……这也太多了吧! 而且还没算上她们这十几个…… 天啊,这人数也太夸张了! 纯王……纯王真的应付得过来吗? 姑娘们陷入深深的沉思。 难道纯王已经这么“缺人”了吗? 唉,真是不敢想啊! 就在这时,朱元璋抱着一个小男孩,和朱标一起走进慈宁宫。 众人纷纷行礼。 朱元璋随意摆摆手,看向马皇后: “纯王已经进应天府,快到京城了……妹子,准备好了吗?” 马皇后连忙接过朱元璋怀里的孩子,逗了逗他,才点头回答: “差不多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说完,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轻声笑道: “明诚,想不想见见你父王?” 朱明诚先看了看周围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 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指着她们说: “皇奶奶,您是要把这些女子送给父王做妾吗?” “咯咯……明诚看出来啦?”马皇后惊喜地说。 朱元璋也咧嘴笑了:“明诚真机灵!” 朱明诚听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着指向马皇后身后的其中几位: “皇奶奶,她们几个就别去了。” 马皇后、朱元璋、朱标,还有被朱明诚指着的几个女子,都露出不解的神情。 朱明诚显得有点犹豫,似乎不好意思直说。 朱元璋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孩子懂事,有些话大概当着人面不好开口。 他笑着拉过朱明诚,低声说: “来,明诚,悄悄告诉皇爷爷。” 朱明诚犹豫地看了看那几个女子, 最后还是凑到朱元璋耳边,小声说道: “皇爷爷,她们几个就别去了,我父王看不上的…… 去了也是白伤心一场,我看她们还挺期待的……” 朱元璋一时无语,盯着朱明诚看了又看。 朱明诚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又说: “真的,我不骗您……我父王眼光特别高,特别挑! 其实这里很多人都不行,他不会要的。” 朱元璋忍不住笑了,问他: “那你倒说说,你父王喜欢什么样的?” “我也不知道,但他肯定不会喜欢她们几个。 为了不让姐姐们难过,皇帝爷爷还是别带她们去了。”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转身把这话告诉了马皇后。 马皇后表情有点怪,想了想,还是照朱明诚说的安排了。 …… 同一时间, 朱纯再次来到京城。 整个京城又一次轰动起来! 朱纯第二次进京,引起的动静不亚于头一回。 随着时间过去,他的名声越来越响。 每次朱纯纳妾,京城的邸报都会卖到脱销。 纳一次,脱销一次;再纳,又脱销一次。 搞得朱纯都想跟朝廷要钱了—— 你们的邸报靠我赚了那么多,我买居然还要付钱? 太不讲道理了吧! 大概是朝廷也觉得不好意思, 后来每次送到纯王府的邸报,都不收钱了。 朱纯这才满意,没再提分红的事。 而这次朱纯进京, 就像一块大石头砸进湖里,掀起巨**浪。 京城里又一次传起了关于纯王朱纯的种种话题。 他本身就像个传奇—— 从小在外长大的皇帝私生子, 光是这个身份就够吸引人。 不少人都好奇这位流落民间的皇子, 甚至还有人悄悄打听: 除了朱纯,皇上还有没有别的孩子流落在外? 自己会不会也是? ——当然没有,只有朱纯这么一个。 后来朱纯被找回来认祖归宗,却被安置在应天府外,一直没让他回京城。 这里面藏着不少让人好奇的故事。 为什么不让朱纯回京呢? 是不是他和皇上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是怕影响当今太子的地位? 又或者,是朱纯自己不愿回来——因为他母亲的事? 各种猜测满天飞。 再加上朱纯第一次进京时,没进皇城,反而娶了徐妙锦就走了。 这让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更加议论纷纷, 吃瓜群众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了。 他们真想挖出朱纯和皇上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让人好奇了! 要是朱纯知道这些,大概会很无语。 果然,不管在哪个年代,都少不了爱吃瓜的人。 “八卦”这回事,真是从古至今都没变过。 而除了这些八卦群众,对朱纯感兴趣的还有其他人—— 比如京城里想和他拜把子、求指点的纨绔子弟; 还有那些想再看一眼他容貌的怀春少女。 上次她们只瞥见朱纯的侧脸,就惊为天人,心跳加速。 可朱纯只是到皇城门口看了一眼,回了客栈,接着就去魏国公府提亲,娶走徐妙锦后便离开了。 她们根本没机会见到他第二面。 如今听说朱纯又来了,她们又开始聚集。 这次她们学聪明了,不去附近的酒楼客栈,而是守在街道两边。 她们记得上次纯王收了不少人的情书和手帕, 这回她们也要送,而且要亲手送, 一定要亲眼看到朱纯的脸, 一定要和他说上一句话。 这样一个让无数女子甘愿做妾的男人,肯定有他不凡的地方。 这些怀春少女,谁不整天幻想着一个如意郎君,骑着高头大马来迎娶自己? 朱纯的出现,正好满足了她们所有的想象。 其实,可以把朱纯比作后世的明星, 而这些女子,就是他的粉丝,还是特别狂热的那种。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每次朱纯出现,都会引起她们的轰动和聚集。 就这样,朱纯还没进京城大门, 街道两旁就已经站满了各式女子——艳丽的、清纯的、妩媚的、俏皮的。 这也让街上卖东西的小贩大饱眼福。 他们心里感叹:要不是纯王来, 哪有机会一次看到这么多漂亮姑娘? 真是托了纯王的福! 小贩擦了擦口水,继续盯着看。 第49章 执意寻觅真命天子 而在位置最好的一座酒楼里, 一间靠窗的包间内, 几位气质出众、肤白貌美、长腿纤纤的女子, 正聚在一起喝茶谈天。 一位身着曳地红裙、丹凤眼顾盼生辉的女子,漫不经心扫过街景,朱唇轻启: "都说纯王姿容绝世,惹得天下女儿家心驰神往,当真如此?" 旁边着碧色纱裙的鹅蛋脸女子声若清泉: "冯曼,连你也为纯王出府了? 不怕宋国公将你禁足?" 红衣女子横了对方一眼: "汤雨竹,你不也在此?" 纤指轻点身后几位绝色佳人: "陆霜、张婷、唐舞妙、李倩,哪个没来?" 不待众人应答,冯曼玉臂轻环,绛唇漾起涟漪: "京城十美已至六位,若算上徐家姐妹..." "已有三人嫁作人妇,我们也该思量终身了。" 几位姑娘相视颔首。 她们正是名动京华的"十美"——宋国公冯胜之女冯曼,信国公汤和之女汤雨竹,陆仲亨之女陆霜,军中大将之女张婷,吉安侯唐胜宗之女唐舞妙,韩国公李善长孙女李倩,另有魏国公徐达两位千金。 这些权贵千金不仅容色倾城,更精通琴棋书画诸般才艺,堪称京城儿郎梦中仙姝。正因眼界过高,她们婉拒无数求亲者,执意寻觅真命天子。 如冯曼身为独女,受尽父亲娇宠,亲事全凭己意。岁月流转,二十有五仍待字闺中,急煞宋国公。她却坦然:若无良配,宁愿云游四海,暮年青灯古佛。其余诸女境遇大抵相仿,徐妙云昔日亦是如此。 徐妙锦性子活泼,敢爱敢恨,第一眼见到朱纯就认准了他。 如今她已嫁给朱纯,还怀了他的孩子。 之前朱纯进京时,名气还没那么大,冯曼和京城十美都没把他当回事,以为不过是有人故意吹捧炒作。 可后来朱纯路过皇城却不入宫,这才引起她们的注意。 等到朱纯进了魏国公府,只花了半天时间,就说服徐达把女儿徐妙锦嫁给他——徐妙锦也是京城十美之一——冯曼等人都惊呆了。 这男人真有这么厉害? 几个姑娘闲着没事,就开始打听朱纯的事迹。 刚听完他的生平,她们纷纷暗骂: “呸!色胚、花心鬼、渣男!” 可再深入了解,她们发现,嫁给朱纯的女子个个都过得挺幸福。 再往下打听,又得知朱纯相貌俊朗,神采出众…… 而且据说他特别讲究仪式感,懂得浪漫, 风趣幽默,人品也好, 还很懂女人心。 那一刻,在场的六位姑娘,没一个不心动的。 这不就是她们梦里的白马王子、理想夫君吗? 是啊,太完美了: 长相俊朗刚毅,身材高大挺拔, 人品好,多情却不滥情, 风趣幽默,懂女人、会照顾人…… 这些条件,简直像是“渣男标配”。 但她们在乎的是渣不渣吗? 不,她们在乎的是感觉, 是兴趣,是心动,是美好,是情绪价值…… 她们要的是视觉冲击、精神慰藉、灵魂契合,身体上的……不重要! 如果纯王朱纯真如传说中那么完美, 这几个姑娘都觉得,他就是她们想要的那个人。 所以,当朱纯再次进京, 冯曼、汤雨竹、陆霜、张婷、唐舞妙、李倩就聚在了一起。 当然,不是说她们一见朱纯就要嫁给他, 而是想亲眼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男子, 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她们其实不太信, 世上哪有这么完美的男人? 地位高、身份好、有气质、有长相、有钱有权、懂女人、风趣幽默…… 这种男人,只该出现在梦里或里。 比如西门庆倒算一个…… 所以,她们只是想来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 --- 两百零八 看来她们不必再干等下去了。 终于能把自己嫁出去了。 她们对自己很有信心,如果纯王真的像传说中那样…… 主动送上门,她们不信那个爱纳妾的纯王朱纯会拒绝。 她们有这个本钱,也有这份自信。 冯曼话音一落,几个姑娘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浮起一丝微妙的笑意。 那笑容虽有些古怪,却让整个包间都亮堂了几分。 实在是六个绝色佳人聚在一起, 就算到了矿洞里,她们一笑也能照亮一片吧! 要是哪个男人看到这景象还不心动,那他就不是真男人…准是个娘炮! 没办法,她们实在太美了! 忽然,汤雨竹掩着嘴轻轻笑了: “我可先说好,要是纯王朱纯真像传说中那么出色,你们谁也不许跟我抢…他是我的!” “哼!说得好像只有你能上似的,难道我们长得比你差吗?” 冯曼和汤雨竹向来不对付,从小比到大,现在连挑男人也要争个高下。 汤雨竹听了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打量冯曼: “冯姐姐就像个海外胡椒(指红辣椒,暗讽冯曼泼辣),纯王殿下恐怕不敢收你。” “呵!”冯曼同样不恼,只嗤笑一声,抱着手臂,继续望向窗外。 汤雨竹轻笑一下,也不再说话。 陆霜、张婷、唐舞妙、李倩四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无奈地苦笑。 这两个疯女人,为了一个还没见过的男人就拌起嘴来…真是没救了! 几人纷纷摇头。 但每个人心里都隐隐有些期待。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纯王朱纯……快点来吧,快让我们见见你吧。 也许是上天偏爱这些倾城**, 就在汤雨竹和冯曼斗嘴刚停, 陆霜、张婷、唐舞妙、李倩心中念头刚落…… 下一刻。 街上忽然喧闹起来。 突然。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 “纯王进京啦,纯王来了…”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紧接着,众人便看见一个骑着白马的男子, 身穿黑白两色的长衫,乌黑长发束在脑后,发丝随风轻扬, 再往下是一张俊朗无双、神采飞扬的脸。 俊…太俊了! 不是那种阴柔的美, 而是充满阳刚之气,五官清晰、轮廓分明的英俊。 帅,太帅了! 不是那种呆板的帅,而是一种飘逸洒脱的帅。 哗! 场面一下子沸腾喧闹起来… 马背上的青年见状,嘴角轻轻扬起一抹笑意。 这个笑容让周围怀春的姑娘们看得头晕目眩……咳,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 但确实引来了一片尖叫声。 马背上的年轻人似乎也被惊了一下,随即收起笑容,继续骑马前行。 站在高处的冯曼、汤雨竹、陆霜、张婷、唐舞妙、李倩几个姑娘也一时看呆了。 她们不约而同起身,走到窗前静静站着。 谁都没有开口,只是眼神闪烁,轻轻咬着嘴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下方骑着白马的男子走远,街上的喧闹也渐渐平息,冯曼第一个出声: “他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说完,她扭着腰肢,风情万种地走了。 汤雨竹轻笑,用手帕掩着嘴角,也跟着离开。 剩下的几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竞争的神色,彼此微微行礼后,也匆匆散去。 纯王……纯王果然没让她们失望。 确实阳刚俊朗,如仙人下凡,举世无双! 而这一切,远去的朱纯并不知情。 他之所以骑着白马“追风”,是觉得这样特别有派头,能显出自己的帅气。 白马配上英俊的他,简直就像天神降临人间,难得一见。 朱纯确实是故意这么高调的。 既然来到京城,不顺便带几个媳妇回去,怎么说得过去呢? 要是只看完徐妙锦和徐妙云就走,天地都不会原谅他的。 为了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所有人,朱纯认为必须好好表现一番,拉一波好感,这样之后追求姑娘才更方便。 显然,他的策略很成功。 他受到众人追捧,体验到前世明星被簇拥的爽**…… 此外,朱纯还收到一大堆定情信物,都是热情的女粉丝塞过来的。 他想拒绝都不行。 有手帕、书信、荷包,甚至还有他的画像…… 更夸张的是,朱纯感觉怀里沉甸甸的,掏出来一看,他嘴角忍不住一抽。 那是一锭五十两的银子。 ——! 本王是那种人吗? 居然想用金钱来污染我纯洁的内心? 呸……太少了,这点怎么够! 五万两还差不多! 暗暗吐槽一句,朱纯很自然地把银子收进了怀里。 老仆人阿福看得嘴角直抽抽。 殿下呀,您怎么一点都不注意自己的样子呢? 您现在可是大明最出名的人物! 唉! 您收钱的动作也太熟练了,要是被别人看到,还以为您常干这个呢… 不过阿福也清楚,自家殿下向来就是这么随性自在、不装模作样。 他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牵马的速度悄悄加快了。 没过多久, 朱纯就到了魏国公府。 这回连客栈都不用找。 有岳父家可以住,谁还去住外面? 那不是傻吗! 再说了,朱纯心里还一直惦记着徐妙云。 晚上虽然不能打扰徐妙锦,但可以去找徐妙云啊! 当然要住在魏国公府,不然怎么和徐妙云共度热情的一夜… 可是,朱纯一见到徐妙云,就觉得不对劲——今天可能要倒霉。 徐妙云脸色特别差… 朱纯心里一沉:我哪里做错了? 倒是徐妙锦一下子扑进朱纯怀里,撒起娇来。 “夫君,你可算来了,我好想你,真的特别想你!” 魏国公府的客厅里,徐达还没来得及和朱纯说话,徐妙锦已经紧紧抱住了朱纯。 她把脸贴在朱纯胸前,双手搂着他的腰,娇声不停。 徐达表情有点僵。 第50章 紫色星空配佳人 旁边刚从北平回来的徐增寿和徐允恭也只能抬头看天。 这个女儿(妹妹)真是没救了,一见到丈夫就什么都忘了,一点都不知道矜持… 徐达本想训一句“像什么样子,胡闹…”, 可看到徐妙锦微微隆起的小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就让她再任性一阵吧… 再说了,反正妙锦和朱纯已经是正式夫妻了。 夫妻俩好久不见,亲热一点也说得过去吧… 对,说得过去,完全合理。 妙锦太想念丈夫,一见到朱纯就控制不住,也很正常嘛! 徐达心里反复这样安慰自己,脸色才缓和了一些。 而徐允恭和徐增寿无奈地对视一眼,然后仔细打量起这位妹夫。 一看之下, 兄弟俩心里同时惊呼: 我的天!这也太… 这真是男人? 说他是个**也有人信啊……实在长得太俊俏了… 不过再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他身上带着一股英气,不是那种柔弱的俊美。 两兄弟这才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自己的眼光出了问题…… 兄弟俩又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奇怪的表情。 以前总听人说朱纯长得俊,特别招女人喜欢,他俩还不信。 现在亲眼见到,才觉得传闻不假。 这人确实不一般,连他们第一次见面,都忍不住对他有好感,生不出讨厌的心思。 更别说女人见到他了……难怪妙锦会这么迷他。 两人心里不约而同闪过这句话。 徐妙云则冷着脸转向窗外, 本来不想看朱纯和徐妙锦抱得那么紧、那么亲热, 可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往那个男人身上瞟—— 这个已经属于她的男人…… 但一想起今天在街上撞见的那一幕幕,徐妙云就气得咬牙。 可恶的朱纯, 太过分了, 居然真的收下那些姑娘送的定情信物,还对人家笑! 没错,今天徐妙云本来想去接朱纯的,半路却撞见这场景……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可恶! 这个花心大萝卜、色胚、臭男人! 徐妙云暗暗发誓,这次绝不让朱纯碰她。 做错事就该受罚。 哼! 咦? 可转念一想,不让他碰自己,岂不是连她也一起罚了? 那不等于鼓励他出去找别人? 徐妙云一时有点懵……但马上回过神来,心里呸呸呸了几声! 耳根微微发热,暗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什么呀! 朱纯用余光瞥了眼冷若冰霜的徐妙云, 心里咯噔一下:不妙,难道要出事? 可又想不通自己到底哪儿做错了。 是不是她在人前故意装矜持? 想了想,朱纯觉得有道理, 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徐妙云也不好表现得太直接。 于是他没再多想,继续搂着徐妙锦温存: “本王也好想王妃,特别特别想……” “咯咯!”徐妙锦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笑问: “有多想呀?” “你想我多少,我就想你多少!” 徐妙锦开心极了,放开手比了一个长长的距离: “我有这么想哦……” 朱纯被她逗乐了,也比了一个更长的: “那我就有这么想……” “嘻嘻,我就知道夫君最想我啦!” 徐妙锦搂着朱纯,踮起脚就想亲他。 朱纯也忍不住想亲亲她那红润的嘴唇…… 可就在这时,徐达气得连连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徐妙锦猛地从朱纯怀里惊醒,慌忙松开手。偷瞄一眼脸色铁青的徐达,她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这下可尴尬了! 朱纯不悦地抬头瞪向徐达。这人怎么回事?没看见他正要亲自己媳妇吗?好好的气氛全给搅和了。 徐达气得牙痒痒,死死盯着朱纯:"殿下请注意仪态,这儿是魏国公府。" "爹~"徐妙锦捏着衣角直跺脚。被父亲一瞪,她赶紧躲到徐妙云身后,揪着姐姐的长发数数玩。徐妙云不由蹙起眉头。 "咳!"朱纯清了清嗓子,满不在乎地笑道:"岳父大人太见外了。您家不就是我家嘛,何必特意强调?" 徐达三人顿时语塞。 徐妙锦眨着大眼睛帮腔:"对呀对呀,朱纯哥哥把这儿当自己家就好啦!"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徐妙云在心底直翻白眼。这男人真不害臊!光记得妙锦,是把本姑娘忘干净了? 徐达盯着朱纯看了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殿下这脸皮...果真厚得非同一般!" "过奖过奖!"朱纯拱手笑道,"岳父就别客气了,我肯定把这儿当自己家。" 徐达脸色铁青,转身就要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低语:"陪妙锦用过晚膳后,我们谈谈。" "正好。"朱纯点头,他也想说说徐妙云的事。 见父亲离开,徐家兄弟正要回避,却被朱纯叫住。只见他取出两把短柄燧发枪递给二人:"上次来得匆忙,这份见面礼权当补上。" 徐允恭瞳孔微缩——这物件他曾在父亲书房见过,似乎叫作...燧发枪? 不用火绳就能发射,威力还特别猛。 老爷子当宝贝似的,谁都不让碰…… 可这把好像是缩小版的! 徐允恭接过燧发枪,眼神一闪: “这跟爹那把一样?” “没错,一模一样,就是更轻巧,你们带着防身用。” 朱纯笑着点头。 徐允恭对他的好感顿时噌噌往上涨。 徐增寿也是。 头一回见面,这兄弟俩就被收买了。 没一会儿,三个人已经称兄道弟起来。 徐增寿和徐允恭拍着胸脯笑道: “纯王殿下不用叫我们哥……咱们各论各的,不用客气,喊名字就行!” “哈哈,那敢情好!” 朱纯也乐意,让他管两个比自己小的叫哥,实在别扭。 “好,以后常聚,有机会来泉州,我带你们出海,看看外头的风光。” 最后,朱纯这么说道。 徐允恭和徐增寿一脸向往,连忙点头说一定去。 兄弟俩看了眼旁边眼神幽怨、巴不得他们快走的徐妙锦,笑着离开了。 路上,徐允恭把玩着燧发枪,轻声笑道: “纯王大方,性格爽快不装,值得深交。妙锦嫁给他,嫁对了。” 徐增寿看了眼大哥,笑笑没多说。 他对燧发枪没那么痴迷,毕竟他是文人,不是武将。 不过,他对朱纯的印象也非常好。 至少朱纯谦虚有礼,不像外面传的那么嚣张霸道。 兄弟俩带着满心好感,拿着燧发枪找徐达献宝去了。 厅里只剩下朱纯、徐妙锦和徐妙云。 徐妙锦欢喜地扑进朱纯怀里,小嘴说个不停。 朱纯一边抱着她,一边为她查看胎儿状况,一边回应。 徐妙云站在一旁,神情清冷。 朱纯好不容易等徐妙锦停下说话, 赶紧转头看向徐妙云,悄悄眨了眨眼: “妙云,好久不见。” 徐妙锦立刻抬头看向姐姐,眼神示意她快回应。 她其实希望徐妙云能接受朱纯, 这样她们姐妹就不用分开。 可惜徐妙云一直冷淡淡的,不理朱纯。 徐妙锦心里惋惜, 所以一有机会就使劲撮合他俩。 这时她又眨眼暗示姐姐:快回应他,发现他的好,嫁给他吧。 徐妙云心里无奈。 --- 妙锦你知道吗?半年前,某人就已经夺走了你大姐的清白。 唉!这傻丫头还一个劲儿地撮合我俩……真是傻得惹人疼! 朱纯见徐妙云一直沉默,突然一拍大腿:“哎呀,差点忘了这事!” 徐妙云和徐妙锦同时转头望向他,一脸不解。 紧接着,朱纯从怀里掏出两对星空紫色的耳坠。那紫色纯粹剔透,泛着幽光,一眼看去就让人移不开视线。 果然,徐妙云和徐妙锦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对耳坠。 徐妙锦心花怒放,惊喜地双手合在胸前:“夫君,这是送给我和大姐的吗?” 徐妙云却强忍着不转头,淡淡地说:“我不要!” “哎呀,大姐……你别这样嘛,夫君带了两对,就是咱俩一人一对呀!”徐妙锦赶紧拉着徐妙云过来坐下。 朱纯心里暗暗称赞,这丫头真是贴心。 他温和一笑,说:“来,本王亲自为你们姐妹戴上。” “好呀好呀!”徐妙锦凑近朱纯,侧过身让他为她戴耳坠。 朱纯看了一眼徐妙云,她也回望了他一眼,随即又扭过头去。 朱纯笑了笑,先为徐妙锦戴好。接着拿起剩下的一对,走到徐妙云身旁:“妙云,你再侧过去一点,把头发挽起来,本王帮你戴。” 徐妙云身子微微一颤,有些僵硬。 徐妙锦眨着大眼睛,笑嘻嘻地上前帮姐姐挽起长发,并用眼神示意朱纯快过来。 朱纯朝徐妙锦竖了个大拇指,走上前,为徐妙云也戴上了星空紫宝石耳坠。 随后,他退后几步,摸着下巴欣赏这对**,不禁赞叹:“紫色星空配佳人,不负韶华不负卿!” “美……太美了,不愧是妙锦和妙云,真是妙不可言!” “真的吗?”徐妙锦虽然怀着身孕,但穿着蓬松的裙子,反而更显活泼可爱。她转起圈来,引得朱纯频频注目。 朱纯点头称赞:“好看,绝了,这耳坠简直像是为妙锦量身打造的。” “谢谢夫君夸奖,也谢谢夫君的心意,臣妾收到啦!”徐妙锦规规矩矩地欠身行礼,看得朱纯忍不住微笑。 徐妙云则轻轻伸手,摸了摸耳边的星空紫宝石耳坠,心中的怨气消散了不少,看向朱纯的目光也柔和许多,不再那么清冷,带着一丝情意。 朱纯见状心中一喜,连忙点评徐妙云:“妙云,你要是换上那件白色长裙,配上现在的发型和这对星空紫耳坠,必定是世间绝色,无人能及。” 第51章 对天下女子都多情 徐妙锦也称赞道:“大姐本来就是天底下少有的**,再像夫君说的那样打扮,简直跟仙女下凡没两样!” “对对对,就是仙女下凡!”朱纯拍手笑着附和。 徐妙云难得露出娇媚神态,白了朱纯一眼:“少来这套,你光会说好听的哄我……妙锦就是被你这样骗到手的。” 徐妙锦有点委屈,自己明明没说什么呀!再说,她哪里是被骗来的,明明是心甘情愿嫁给夫君的……大姐真不会讲话! 朱纯也哭笑不得,嘴上说着“没有的事”,眼神里却暗暗威胁徐妙云:“好哇,你竟敢污蔑本王?等着,晚上要你好看!” 徐妙锦没察觉,因为她不清楚徐妙云和朱纯的关系……可徐妙云看懂了那眼神,顿时脸颊微红,耳根发烫,不敢再看朱纯。 朱纯得意地笑了,搂着徐妙锦亲了好几口。徐妙锦也不害羞,迎了上去。 徐妙云见状轻啐一声,跺跺脚转身走了。朱纯和徐妙锦相视一笑。 之后半天,朱纯一直陪着徐妙锦。他仔细检查了她的胎象和身体状况,还特地让阿福去买药回来,亲自为她煎药。 徐妙锦双手托腮坐在一旁,痴痴地望着朱纯专注熬药的侧脸。药虽极苦,她还是咬牙喝完了。朱纯赶紧递上早就备好的西瓜汁,徐妙锦开心地大口喝下,抱着朱纯满足地说:“夫君真好!” 晚饭后,朱纯和徐达在书房谈了很久。没人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出来时两人都神情愉快。只是徐达再看徐妙云时,眼神有些异样……像是看见自家好白菜被猪拱了似的,满脸心疼。 徐妙云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不敢看父亲。她不确定朱纯有没有把他们之间的事告诉徐达……也不确定父亲知道后会不会生气?毕竟她一向是乖巧懂事的女儿,如今还没成亲就失了清白,实在难以启齿……若传出去,怕会被人说她不检点…… 徐达笑了笑,没说什么。其实朱纯并未透露他和徐妙云的亲密关系,只是向徐达表明了自己会追求徐妙云。 徐妙云点了头,这事才算定下。 徐达心里虽不情愿,可朱纯说徐妙云没意见,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幸好朱纯随后答应了徐达几个条件,这事才算过去。 夜深人静,月光清亮。 朱纯哄睡了徐妙锦,转身推开了徐妙云的房门…… “这么晚闯进我房里,你想做什么?” 徐妙云穿着丝质睡裙,身形曲线尽显。 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搭在肩头,衬得她仙气飘飘。 只是她冷着一张脸,盯着步步逼近的朱纯质问。 朱纯没急着回答,反倒打量起她的闺房。 不同于徐妙锦满屋粉红, 徐妙云的房间素净雅致,空气中飘着一种特别的安神香。 朱纯轻轻一嗅,那股清幽的香气沁入心脾, 让他原本浮躁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咦?” 他惊讶地看向徐妙云: “这是什么香?味道很特别。” 徐妙云先是一愣,随即略带得意: “相国寺求的安神香,能静心助眠。” “原来如此。改日我们同去,多买些回来。” 见徐妙云难得露出这般神情,朱纯不由失笑。 他一直以为这女子永远清冷自持。 心下稍安,他边说边朝她又走近两步。 徐妙云瞥他一眼: “想得倒美。这香相国寺一年才出几百支, 自留一部分,进贡皇宫一部分,余下的才对外出售。” 说着她眼尾轻扫朱纯,唇角微扬: “寻常权贵都难买到,光有钱可不行。” “啧!”朱纯缓步上前,眉头微蹙: “产量太低,该扩大规模。” 随即又展眉轻笑: “不过以本王身份,多花些银两,应当能多购些。 既然你喜欢,回头多买些给你,余下的再分送他人。” 徐妙云心头先是一甜,这男人终究是在意她的…… 随即却无奈摇头: “殿下莫非还没清醒……您如今是什么身份地位,自己还不清楚么?” “啊?妙云你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本王还不够格吗?” 朱纯边说边凑到徐妙云跟前,离她不到一丈远,脸上带着几分委屈。 徐妙云轻轻一哼:“纯王殿下固然尊贵,可相国寺往来皆是显贵,您这身份未必管用,人家未必肯给您面子。” 朱纯又往前一步,顿时来了脾气: “什么玩意儿?连本王这等尊贵身份都买不到?那这相国寺干脆关门算了。” 徐妙云这时才察觉不对,朱纯已近在咫尺。 她脸颊微热,心口怦怦直跳,耳根发烫,又是气恼,又隐隐有些期待…… 随即徐妙云低斥道: “走开,离我远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她眸中带怒。 朱纯有些遗憾地举起双手,讪讪退开几步,抬头问: “这样总行了吧?” 徐妙云仍盯着他不放。 朱纯无奈,只得再退两步,“这下呢?” 徐妙云默不作声。 朱纯又连退数步,摊手道: “妙云,咱们之间何必如此生分?” “哼,我们有何关系? ……根本毫无瓜葛,还请殿下自重。” 徐妙云冷声说完便后悔了,可她绝不会承认。 朱纯摸了摸鼻子,俊朗面容浮起温和笑意: “我们是夫妻啊,虽数月未见,也不该这般疏远,这不太妥当。” “谁跟你是夫妻?”徐妙云秀眉微蹙,纤长十指交叠, 冷声道:“我何时答应要做你妻子了?” “莫非是今日街上那些姑娘答应的?殿下记错人了吧?” “呵呵,殿下该去找那些女子说这些话,不必来我这儿!” 朱纯:“……” 糟了!糟了! 本王就说哪里不对劲! 敢情问题出在这儿! 莫非今日收情书、收信物的事被她瞧见了? 朱纯目光闪烁,想起刚进魏国公府时徐妙云那副冷淡模样。 心里又是一沉,这下可麻烦了。 徐妙云见朱纯眼神游移,又冷笑一声: “怎么?殿下这是想起来了?” 说完,他摆了摆手: “既然想起来了,那就出去吧!” 朱纯苦笑着摊手: “妙云,你是了解本王的,何必这样呢……” 徐妙云语气平淡地开口: “了解,当然了解……纯王嘛,情圣一个,对天下女子都多情。” “而我,不过是你多情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罢了……我又能怎样?” “还请殿下出去,我要休息了,别打扰我。” 朱纯张了张嘴,苦涩地说: “可我们已经有夫妻之实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妙云一道眼神给逼了回去。 朱纯第一次被女人瞪得发怵,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出去!”徐妙云又低喝一声。 “你确定?”朱纯忽然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嘴角扬起一抹邪气的笑: “你确定要我现在就走?” 徐妙云皱了皱眉,想了想,没再说话,只哼了一声。 “哈哈!”朱纯见她不再坚持,顿时大笑: “我就知道,妙云心里是有本王的……” 徐妙云有些恼:“谁心里有你?” “你。” “我没有!” “不,你有。” “**,我心里才没有你!” “不,你心里就是有本王。” 徐妙云:“……” 她眼神不善地盯着朱纯: “我心里有你……可殿下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话没说完,朱纯就打断她,语气平静地说: “本王已经向你爹提了,一年之内,会把你娶进门。” “什么?”徐妙云神情一紧,盯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爹已经同意本王追求你,只要你点头,他就不干涉,也允许本王将你娶回纯王府。” 朱纯扫了一眼徐妙云动人的身姿,嘴角含笑,把和徐达的约定说了一遍。 “你……我爹……你们……” 徐妙云惊呆了,结结巴巴地看着朱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压下心中的震惊,语气恢复平静: “我爹他……答应了?” “当然,本王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 朱纯得意一笑,几步上前抱住了她。 徐妙云都忘了挣扎,呆呆地望着他: “你……你跟我爹说了我们之间的事?” 朱纯感受着怀中的柔软,摇头道: “怎么可能,这种事本王不会对任何人提。” 他手指轻抚徐妙云的脸颊,低声笑道: “反正你爹答应了,只要你愿意,本王就能娶你回家。” 徐妙云目光游移,下意识挣了两下,却没能挣脱,又追问道: “你跟我爹谈了什么条件?” “还有,上次你要娶妙锦,又答应了他什么?” 徐妙云不笨,反而心思通透。 她和妹妹徐妙锦,就是徐达的心头肉。 徐达对两个女儿的疼爱,远胜过两个儿子万倍。 朱纯这么快就能说服徐达,徐妙云不信他们之间没有约定。 她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约定,能让徐达同意她们姐妹都嫁给朱纯? 毕竟朱纯这样花心,身份又特殊,并不受皇上看重。 论地位,他甚至不如燕王朱棣。 可徐达连对燕王朱棣都颇有微词—— 朱纯这个除了相貌出众之外,看似一无是处的**鬼,究竟是怎么说动她爹的? 徐妙云太想知道了,想到连朱纯的手在她腰间游走, 她都忘了推开,仍直直望着他的眼睛。 朱纯含笑问:“你真想知道?” “想!”徐妙云点头。 “那先把本王伺候舒服了,我就告诉你,如何?” “去你的!” “哈哈哈……逗你玩的,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本王就告诉你。” 朱纯笑着,不顾她微微挣扎,一把将她抱起往床边走: “其实也简单,本王向你爹保证,会给你们姐妹幸福。 做我纯王的女人,没有一个不幸福的。 第52章 不愧是大明女才子 岳父大人疼女儿,自然希望看到女儿过得好。” 说这话时,朱纯已把徐妙云放到床上, 一边放下两边的帷帐,一边接着说: “再加上妙锦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岳父自然明白,我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说完,他转头看向徐妙云: “所以,他就答应了。” 徐妙云脸颊微红,却摇头:“不可能,事情没这么简单。” “哈哈哈……不愧是大明女才子,果然聪明。” 朱纯也上了床,闻言大笑。 但他没再继续解释,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徐妙云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又一眼,却没再挣扎抗拒。 毕竟,她也思念朱纯很久了。 之前说那些伤人的话,也只是气他太花心。 明明专程来京城看她和徐妙锦,半路上却还拈花惹草。 徐妙云不是不许朱纯纳妾, 只是他这样来者不拒,让她心里不安。 或许正因为深爱着他,才会如此在意。 她不像徐妙锦那样单纯,她想得更远、更多—— 朱纯会不会是那种,得到了就不珍惜、见一个爱一个的人…… 眼下种种迹象表明,朱纯并非…… 可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说到底,朱纯这个人实在太**了…… 但他又偏偏那么有魅力! 算了,反正已经是他的人了,顺其自然吧。 想到这里,徐妙云闭上双眼,任由朱纯摆布…… 第二天早上。 吃早饭时,朱纯体贴地喂徐妙锦吃东西, 那宠爱的模样,徐达看在眼里,还算满意。 心想:这小子还算有良心。 对妙锦这么照顾,看来她没嫁错人。 就是有点不是滋味——你们恩爱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秀? 徐增寿和徐允恭也是同样的想法。 可朱纯和徐妙锦浑然不觉,依旧甜甜蜜蜜,旁若无人。 徐妙云没怎么抬头看,她脸颊泛红,容光焕发。 比起平时的清冷,此刻更多了几分妩媚。 想起昨晚的种种,她耳根发热,只好低头默默喝粥。 徐达看了大女儿一眼,刚想叹气, 却注意到她气色比平时好很多,惊讶地问: “妙云,你今天脸色怎么这么好, 是不是有什么开心事?” 徐增寿、徐允恭,还有正被朱纯喂粥的徐妙锦,都抬头看向徐妙云。 朱纯也笑着看她,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啊……”徐妙云有点慌,定了定神,赶紧笑着解释: “是……昨天杭州的书友又来信了, 她们有了重大发现,说《诗经》里多了些浪漫主义的味道……” 徐达父子三人听了,都点点头,没怀疑。 毕竟徐妙云确实各地都有书友、笔友、画友,常通信交流心得。 徐妙锦却有点怀疑地看了姐姐一眼,但想了想,没多问。 反而凑到朱纯耳边小声问: “夫君,你昨晚中间去哪儿啦?” 朱纯喂粥的手顿了一下,但马上恢复自然,抬头轻笑: “哦……昨晚哄你睡着之后,我有点失眠,就去湖边走了走。” 徐妙锦眼睛一转,压低声音偷笑: “是不是因为没得到我,难受啦?” “咳咳!”朱纯被呛了一下,摆摆手: “王妃,小声点,这儿还有人呢……这种事我们私下说就好!” 徐妙锦俏皮一笑,抱住朱纯的手臂: “好呀好呀~!” 其他人或许没听见,但坐在徐妙锦旁边的徐妙云隐约听到几句,脸色顿时不太自然。 她余光瞥了一眼笑容满面的朱纯, 想了想,忽然在桌下用力踩了朱纯一脚。 “啊——!” 下一刻,发出惨叫的不是朱纯,反倒是徐允恭。 全家人都扭头看向徐妙云。 徐妙云脸颊通红,思索片刻,板起脸认真说道: “允恭,吃饭就专心吃饭,看书就专心看书,别一心二用!” 朱纯和其他人一阵无语。 徐允恭更是委屈得不行,哀嚎道: “大姐,我一直都这样看书的呀,这可是兵书,兵书啊…… 你踩我这么重做什么?疼死我了……” 他放下筷子,赶紧低头看自己的脚: “该不会骨头都被你踩碎了吧?” 朱纯没作声。 别人以为徐妙云真是要踩徐允恭, 但朱纯却隐约觉得,那一脚本是冲着他来的…… 他后背一凉,悄悄把脚缩回来, 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喂徐妙锦吃饭。 徐达和徐增寿互相看了一眼,也没多问,继续低头吃饭。 徐妙云发火——他们家里没人敢顶嘴。 这顿早饭就在这样古怪的气氛里结束了。 最倒霉的当然是徐允恭,莫名其妙挨了一脚,还被训了一顿。 朱纯吃完饭,赶紧抱着徐妙锦溜了。 这女人,惹不起,真惹不起! 随后的几天,朱纯还是白天陪着徐妙锦,偶尔和徐达聊人生谈理想。 徐达对朱纯的印象也渐渐好转。 如今在他心里, 朱纯已经是个学问深厚、 通晓天文地理、又懂人情世故的好女婿。 更重要的是,朱纯对徐妙锦确实体贴。 徐达看见徐妙锦和她姐姐都戴上了那对闪亮的星空紫宝石耳坠,价值不菲。 朱纯一送就是两对,出手大方。 加上他对徐家上下都慷慨,徐达对朱纯越来越满意。 两人聊得投机,时常举杯对饮, 说到兴起处,更是放声大笑。 到了晚上,朱纯就大大方方去徐妙云房里玩游戏……日子过得逍遥又快活! 一转眼,五天就过去了。 这几天里,某位叫汤和(实为朱元璋)的人多次邀请朱纯见面……说是有要事相谈…… 可惜又被朱纯婉拒了……而且不止一次,是接二连三地推掉! 朱纯**在怀,哪有闲工夫去陪一个老头子谈事情? 这可把朱元璋气得够呛, 恨不得直接冲进魏国公府,把朱纯给砍了,才能消气。 奉安殿内。 朱元璋脸色发青,咬紧牙关: “老大,那混账这次答应了吗?” 朱标一脸疲惫,低声回话: 服务器繁忙,请稍后再试。 朱标琢磨了一下,又说: “这回就借你的名义请他,就说你这个太子想跟他见一面!” “另外,告诉他信国公汤和也会跟着去,顺便把那五十个**带过去让他挑挑看……” 朱标咧嘴,“真要让兰儿妹妹她们去吗?” “嗯!” 朱标无奈摊手:“行吧!”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之前儿臣就提议用我的名义去请,父皇您还觉得不合适……看吧,最后不还是得靠我出面。”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咱哪知道那小子还是这么不给面子!上次在泉州不也一样?请了多少回都没用……” “咱本来想着,他或许会因为上回的事心里过意不去,说不定就痛快答应了……那样就不用你出马了……” 说到这儿,朱元璋脸色沉了下来: “谁知道这混账东西还是这么不是个玩意儿……又连着拒绝咱好几回,真是气死人了!” 在朱标面前,朱元璋也不遮掩,恨得牙痒痒: “等着瞧,等咱亮明身份那天,非狠狠揍这孙子一顿不可,一定……绝对饶不了他!” 朱标听了哭笑不得,想了想忽然问: “父皇,您真有把握能揍得了他?” “嗯?” “连魏国公都打不过朱纯哥,一招就败下阵来……老四更是被他一巴掌就拍飞了……” “呃?” 朱元璋一时语塞,随即恼火起来: “混账!咱是他爹,他还敢还手?还敢打咱?” 朱标却不以为然,撇嘴道: “父皇,您可别不信。就朱纯哥那个脾气……搞不好真会先揍您一顿,再跟您说打错人了……” 朱元璋:“……” 他脸色难看,仔细一想,朱标说得确实有道理。 那小子下手狠,说不定真干得出来——先揍了再说,事后赔个不是,说句“不好意思,打错了”。 这可不是没可能啊! 朱元璋越想越气,抬手就给了朱标一拳: “哼,就你话多!” 朱标委屈地捂着胸口:“又打我!” “不打你打谁?还不快去给朱纯传信?难不成等咱请你喝茶?” 朱标叹了口气,只好行礼告退。 正要走,朱元璋忽然叫住他: “对了,再加一句——问他还想不想要他儿子朱明诚了?” 朱标脚步一顿,回头皱眉: “父皇,这不行。拿明诚要挟朱纯哥,不合适……” “明诚是父皇和母后亲手带回来的,现在却拿他当筹码……这不好。” 朱元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那就说,明诚想他了,特别特别想,想见他一面。” 朱标忍不住笑了,拱手应道: “儿臣这就去办!” “嗯。” 朱元璋目送朱标离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渐渐飘远。 朱元璋低声念叨:“朱纯,你可别辜负了咱的期望!” 随即提高嗓门喊道:“来人!” 刘和赶忙上前跪倒:“奴婢在!” “去把咱的大孙子明诚带过来!” “遵命!” 不多时,一个身着儒童服饰的小男孩从容走来。年纪虽小,却神色自若,举止沉稳。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直视朱元璋,恭敬行礼道:“孙儿朱明诚拜见皇爷爷,恭祝皇爷爷万福!” 朱元璋咧嘴一笑,连连招手:“快过来,坐到皇爷爷身边来。” 朱明诚稍作迟疑,还是费力地爬上了座椅。朱元璋递过一块面饼:“刚下学饿了吧?快尝尝。” 小家伙也不推辞,接过饼子就大口啃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应道:“还好啦,雄英哥哥从坤和宫带了点心分给我,倒不算太饿。” 朱元璋听得眉开眼笑:“你雄英哥哥待你倒是亲厚。” 第53章 朱家难得的读书苗子 “肯定是大伯让带的嘛。”朱明诚捧着朱元璋的茶壶灌了口茶水,顺了顺气,“连着好些天都不重样呢。” 朱元璋目光微动——大伯?按理该叫二叔才是。他并未纠正,只是轻拍孙儿脑袋:“既给了就安心吃。若是他们吃独食,只管告诉皇爷爷,看咱不收拾他们。” 朱明诚抿嘴笑了笑。朱元璋越看这个孙子越是喜爱,那份聪慧懂事甚至超过了朱雄英。这般灵秀模样,分明是朱家难得的读书苗子。 见孩子心情愉悦,朱元璋又温声问道:“可想你父王了?” 小家伙咬着手指认真思忖:“想是想...不过父王这会儿定在陪着二十娘呢。二十娘怀着弟弟妹妹,我就不去打扰啦。” 朱元璋诧异地挑眉:“二十娘?” “对呀!”朱明诚双眼发亮,“二十娘可美了,常带着我们玩捉迷藏呢...”他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在纯王府的欢乐时光,听得朱元璋竟生出几分羡慕。 这般天伦之乐才是人生至味啊!想起自己起早贪黑处理政务,每日仅能歇息四个时辰,不禁暗叹:当年拼搏原是为过上舒心日子,谁知如今反倒不得清闲。 当然,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从前饿肚子、没厚衣服穿的时候,朱元璋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饱穿暖,一家人团团圆圆、**安安。 可后来,家里人都饿死了,只剩下他一个。 他又恨那些元朝的官兵,是他们逼死了自己的爹娘、兄弟和姐妹。 那时候,他一心想着杀元人,**,给天下百姓一个清平世界。 再后来,他当了皇帝,志向又变成了:做千古一帝,开创一个盛世! 所以,这时候听朱明诚说起纯王府里安宁美好的日子,朱元璋心里忽然有点羡慕。 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心愿。 不过,也就那么一会儿。 朱元璋早已不是当年的朱重八,而是洪武皇帝朱元璋。 像朱纯那样悠闲自在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也不可能回去。 “还有啊皇爷爷,二十娘就是魏国公徐达的女儿,所以父王进京之后,肯定要去看她的!” 朱明诚继续说道: “他肯定没空理我,我就不去打扰他了,等他来找我吧!” 说着,朱明诚抬头望着朱元璋: “皇爷爷,能不能让父王进宫来看看孙儿?” 朱元璋愣了一下,深深看了朱明诚一眼。 沉默片刻,正要开口。 朱明诚又抢着说:“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父王不会待很久的!” 他可怜巴巴地说: “皇爷爷,外面人都说父王有家不能回,好可怜啊……就让他回一次家吧?” 朱元璋眼眶一下子红了,转过头去不看朱明诚。 过了好一会儿,才拍拍朱明诚的小脑袋: “好……好,让明诚的父王回家……回家!” “耶!皇爷爷**,**!” 朱明诚高兴坏了。 他这次来的任务,就是让皇爷爷答应父王回家。 居然真的成功啦! 太不可思议了! 朱元璋看着朱明诚开心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孩子也是可怜,这么小就懂得为父亲着想,替父亲找理由回家…… 朱元璋忽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人,朱纯也是自己的儿子啊,为什么不让他回家呢? …… 与此同时。 魏国公府,湖边凉亭里。 徐妙云坐在一旁弹琴,朱纯则抱着徐妙锦在看书。 忽然,徐妙云手按琴弦,望向朱纯。 “殿下,您来京城好几天了,还不打算回封地吗?” 徐妙锦也忧心忡忡地望着朱纯: “夫君,要不您先回吧?您一直留在京城,皇城里那些人,还不知会怎么议论您呢……” 朱纯合起手中的书,看了看姐妹俩,微微一笑: “没事,我还有几件事要处理。” 说完,目光转向徐妙云和徐妙锦: “另外,这回你们姐妹俩也随我一同回去吧。” “真的吗?我也能一起回去吗?”徐妙锦喜出望外。 徐妙云眸光微动,摇头道:“这次我就不去了。” “大姐,去嘛!”徐妙锦连忙撒娇。 朱纯也笑着帮腔:“妙锦快要生了,你这做大姐的,不该去照顾她吗?” 他朝徐妙云递了个肯定的眼神—— 看,理由我都替你想好了, 你就答应吧! 徐妙云一时语塞,这理由……听着倒也合情合理。 她其实心里想去,却又觉得不该表现得太积极。 毕竟在魏国公府时,朱纯每夜都敢那样放肆地逗弄她, 要是去了纯王府,那还得了…… 她轻咬下唇,仍在犹豫。 徐妙锦也连声附和: “是啊是啊,我快生了,大姐你得来照顾我!” “再说了,大姐难道不想亲眼看看我的孩子吗?” “去吧。”朱纯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这女人非去不可,不去他可不答应。 “好吧……那我只去半个月。” “不行,至少半年。”朱纯摇头。 徐妙云瞪他一眼,眼神带着警告:别得寸进尺。 朱纯笑了,指着满脸期待的徐妙锦解释: “妙锦生产还需要些时日,产后恢复要两个月,学着带孩子又得两个月…… 这样算下来,半年差不多。” 徐妙锦眨了眨眼——需要这么久吗?但她没细想,反而点头表示认同。 徐妙云彻底无言。明明最多两个月的事,被朱纯这么一拆解,竟成了半年。 她轻哼一声,继续低头抚琴:“再说吧!” 琴声悠悠,佳人在侧,朱纯只觉得惬意无比。 他笑了笑,继续搂着徐妙锦看书。 忽然,徐妙云停下弹奏,问道: “殿下刚才说有事要办,是什么事?” 提起这个,朱纯就忍不住想笑。 不为别的,只因他知道,最近邀他赴约的那位“汤和”,其实就是他父皇——朱元璋。 可对方还一口一个“殿下”地称呼他…… 看来,老朱还没意识到朱纯已经看穿了他的伪装,还想继续演下去。 朱纯也乐得配合,不打算戳破这层窗户纸。 这几天,朱元璋假扮的“汤和”几次三番请朱纯赴宴,都被朱纯推掉了。 他就是想让朱元璋以为自己的身份没暴露,两人接着演这出戏才有趣! 朱纯摇头笑了笑,看向一脸困惑的徐妙云: “去见个老熟人——信国公汤和。” 徐妙云挑起秀眉:“殿下认识信国公?” “认识,在泉州见过几面,算是老朋友了。”朱纯点头,并不打算透露这位“汤和”其实是朱元璋。 徐妙云更惊讶了:“老朋友?这么熟?” “哈哈,还行!吃过两顿饭、喝过两回酒,就成朋友了。”朱纯打个哈哈,又补充道: “再说他是陛下派来监察我的人,我们之间常有来往……我也常托他向陛下传话,一来二去就熟了。” 徐妙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那殿下这次打算进宫吗?” “这……恐怕不是我能决定的。”朱纯语气幽幽,望向皇城方向: “如果那人希望我进宫,自然会派人来传。若他不愿,我想去也去不成。” “再说,我儿子还在里头呢。” “什么?” “明诚被带进宫了,就是汤和带走的。”朱纯说道。 “明诚!”徐妙云和徐妙锦齐声惊呼。 没人不喜欢这孩子,连作为朱纯地下情人的徐妙云,也把朱明诚视如己出。 见两女神色紧张,朱纯摆手: “别多想,不是当质子……或许是宫里那位觉得亏欠,想补偿一下吧。” 徐妙云和徐妙锦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阿福跑来递上一封邀请函。 朱纯接过一看,咧嘴笑了,随即点头: “回复他们,我会去。” “是!” “嗯?殿下要去赴约?”徐妙云见状,诧异地看了朱纯一眼。 她很清楚,这几天朱纯推掉了所有邀约,怎么今天突然答应了? 朱纯站起身,任由徐妙锦替他整理衣衫,说道: “这次不一样,是太子殿下邀请的。” “什么?”徐妙云和徐妙锦同时震惊。 “太子请我去做客,还带了五十多个……咳咳,说明诚想我了,会一起带过去!” “他们是不是拿明诚来要挟你呀?”徐妙锦撅起嘴,一脸怀疑。 徐妙云先看了朱纯一眼——五十多个……什么? 她没细想,只是摇头说:“不会的,太子殿下不会做这么下作的事……明诚毕竟是皇上的亲孙子。” 朱纯也点头:“没错,他们没威胁我,是真有要事商量,带上明诚只是顺便。” “可他们请你的时候非要带上明诚,总觉得没安好心,像是拿明诚当筹码,逼你非去不可!”徐妙锦依然气鼓鼓的。 她觉得自家夫君被人算计了。 徐妙云无奈:“行了妙锦,别添乱,这种事别瞎猜。” “哼!”徐妙锦轻哼一声,不再多说。 徐妙云也不弹琴了,起身走到朱纯身边,神色认真:“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哈哈,妙云,你这是在担心我吗?”朱纯笑着伸手要去牵她。 徐妙云银牙轻咬,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我是认真的,要我去吗?” “我也去!”徐妙锦举手。 朱纯遗憾地收回手,摸着下巴想了想,摇头:“不用,这事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我一个人去就行。” 他怎么可能带徐妙云和徐妙锦去? 朱元璋版的汤和可是给他备了五十多个…… 她俩要是去了,还不得气坏? 特别是徐妙云,说不定连床都不让他上了…… 朱纯可不想那样。 徐妙云皱眉:“我能去的!” “我也行!” “不用不用,真不用!”朱纯连连摆手,“谢谢两位媳妇关心,但我真没问题!” “呸!谁是你媳妇!”徐妙云轻啐一声,扭过头去。 第54章 男人就该自己扛事 徐妙锦也不太情愿——不是不乐意朱纯喊徐妙云“媳妇”,而是不想和他分开。 她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朱纯,连睡觉都得他哄着才行。 如今太子突然在京城设宴,她实在放心不下。 朱纯心里暖暖的,很感动。 他知道,徐妙云和徐妙锦是真心担忧他。 他好说歹说,才勉强安抚住她们。 就在这时,徐达大步走来,轻轻哼了一声。 “让他自己去,男人就该自己扛事,别把自家女人卷进来。” 徐妙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争辩,却找不到理由——她确实已是朱纯的人了。 徐妙锦眼睛一亮:“要不爹陪夫君一起去?” 对啊!有父亲在,就算太子想对夫君不利也没机会了。 徐妙云闻言,眼神也亮了起来。 徐达无奈扶额:“怎么又扯上我了?” 朱纯忍俊不禁,抬手示意:“这次是太子有求于我,不是鸿门宴,妙锦、妙云不必担心。” “太子求你?”三人齐刷刷看向朱纯。 朱纯耸耸肩,简单说了汤和在泉州向他请教的事。若是解决不了,恐怕还得来找他帮忙。 虽未明说具体问题,但徐达三人都用奇异的目光打量着朱纯。 “夫君真厉害!连信国公都被你惊动,连陛下都束手无策要来求你!”徐妙锦满眼崇拜。 徐达和徐妙云则相视一眼,暗自诧异:汤和竟会向朱纯请教?太子真要来求助?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徐达突然想起什么:“等等,你说汤和何时去泉州见你的?” “两个月前。” “不对啊?”徐达皱眉,“两月前汤和不该在山东青州剿倭吗?” 朱纯心中了然,那汤和必是朱元璋所扮,却仍替他遮掩:“许是剿倭一路南下。岳父也知道,信国公负责海防,泉州也在沿海。” 徐达恍然:“这倒说得通。” 徐妙云仍蹙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理不出头绪。既然朱纯此行无险,她便安心了。虽未成婚,但两情相悦既成事实,她既认定了这人,便不在乎世俗眼光。 徐妙锦和徐达见状也不再劝阻。 入夜后,朱纯哄睡徐妙锦,轻轻推开徐妙云的房门。 佳人早已梳妆等候,一袭倩影坐在榻边,美得令人屏息。 见朱纯进来,她眼波流转,含笑勾了勾指尖。 朱纯会心一笑,反手合上房门。 缠绵过后,徐妙云细细向朱纯交代了许多事。 说的多是朝中的人情往来,还有太子朱标手下的那班人马……这些朱纯心里有数,却仍爱听徐妙云一一道来。 不得不说,徐妙云讲得条理分明,朱纯也从中得了不少见识,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朱标的根基实在太厚了,连徐达都是他那一头的。整个大明最关键的几处关节,都系在朱标一人身上。 要是朱标不死,真没人能动摇他的位置。就算朱纯如今说自己是长子、想争储,也几乎不可能成事。 因为到了这地步,人家已不在乎你是不是长子了。 朱标是众公侯的亲戚、心腹、自己人,更是他们利益的中心。谁动朱标,谁就得死——牵涉其中的利益太多、太大了。 朱纯忽然明白,为什么洪武末年朱标一死,国本就开始动摇,随后朱元璋更是大杀功臣。那些开国勋贵、朱标的班底、与他利益相连的人,几乎全被杀光。 只因为这一派势力太庞大,庞大到朱元璋觉得,自己死后朱允炆根本管不住这群人。所以朱元璋才狠心挥刀,大开杀戒。 徐妙云靠在朱纯怀里,伸手轻抚他轮廓分明的脸,柔声说: “你是我的男人,我不愿你涉险……若情势不对,你先走。” “嗯?”朱纯低头看她脸上红晕未褪。 徐妙云微微一笑:“你先平安离开,我和妙锦会想法子去找你……到时候我们远走高飞,天地广阔,哪里都能去,再不必担心这些。” 朱纯笑了,笑得明亮又开怀,低头亲了亲她白皙的额头: “谢谢你,妙云。” “不必谢,因为你是我的男人。” 徐妙云摇头,目光灼灼,忽然又说: “若你真想争储……也不是全无机会……” 朱纯打断她:“不必。若我想要,自会去拿,谁也拦不住;若我不想要,谁给我,我也不要。” 他望着徐妙云,轻声道:“我知道你手段厉害……但别为我伤了自己。” 徐妙云怔怔望着他,一时竟有些痴了,轻轻“嗯”了一声,便幸福地靠在他怀中睡去。 朱纯轻轻一笑,低语:“还真有点期待啊。” 可以说,明天才是朱纯与朱元璋头一回真正见面——前两次,朱纯都不知道他的身份。 而这次……呵。 朱元璋要演戏,朱纯当然不会拆台。 他肯定会好好配合。 不就是演戏吗?谁还不会呢? 哈哈,倒要看看谁演得更像! 等徐妙云睡熟了,朱纯才轻手轻脚从她房里出来。 他可不能在这儿过夜,不然第二天就说不清了。 可今晚有点特别。 朱纯刚走出徐妙云的院子没几步, 就听见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 “小子,在我家里欺负我闺女,像话吗?” 朱纯:“……” 他脚步一顿,僵硬地转过身。 来人正是徐达。 徐达脸上看不出表情,就这么盯着朱纯。 朱纯清了清嗓子,眼珠一转: “岳父,我说我是来找妙云谈心的,您信吗?” “呵呵。” “岳父,我是来追求妙云的,您不是说不拦着吗?” “呵呵。” “岳父,我什么都没做,您信不信?” “呵呵。” 徐达幽幽地看了朱纯一会儿, 突然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话: “好好待我女儿,要是妙云和妙锦受了委屈,老子拼了命也要宰了你!” 朱纯望着徐达远去的背影,耸耸肩: “这老头脾气真臭…你打得过我吗?” 他摇摇头,一脸好笑地回徐妙锦房间去了。 第二天。 徐达面色如常,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徐妙云也没说话,她根本不知道昨晚的事。 朱纯更不提,匆匆吃完饭就告辞了。 徐妙锦追着朱纯给他出主意, 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计策,听得朱纯直发笑。 他亲了这丫头一下,摇着扇子大步走出魏国公府。 徐妙锦站在大门外,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 淮河边有家茶楼,清静雅致。 要不是对面就是青楼,这儿真是品茶的好地方。 不过,边喝茶边欣赏对面的风景,也挺有意思。 朱纯一路走过,引得楼里的姑娘们阵阵惊呼。 太帅了! 朱纯嘴角一扬,故意放慢了脚步。 说来也怪,来到这个世界十多年了, 他还没体验过这里的特色:教坊司、青楼! 他摇摇头,笑了笑。 这种地方他怎么会去呢? 都是些庸脂俗粉,哪有他的妃子们好看可爱? 他跟着朱标的贴身太监王景弘往前走,目的地应该就是那座茶楼。 朱纯突然问道:“你是王景弘?” 年轻太监连忙转身弯腰回答: “回纯王殿下,奴婢正是王景弘!” 朱纯一愣,心想:这不就是后来跟三宝太监一起下西洋的那个王景弘吗? 有意思! 史书上的人物活生生站在眼前,感觉还真特别。 朱纯拿起折扇,轻轻敲了敲王景弘的肩膀,笑着说: “要是哪天你混不下去了,记得来泉州找我!” “啊?” “哈哈,带路吧!” 朱纯笑着摆摆手。 王景弘白皙的脸上表情有点僵, 偷偷看了朱纯一眼,赶紧低头在前面引路。 心里却直打鼓:“纯王该不会是有那种喜好吧……可我、我不合适啊!” 他不禁为自己担心起来。 朱纯倒没多想, 他就是看中这人身上的运气,一看就是有大气运的人。 要不然怎么别人都没混出来,就他成了下西洋的历史名人? 这样的人才,朱纯自然想拉拢。 没过多久, 朱纯跟着王景弘上了小楼。 楼上空荡荡的,明显被清过场。 朱纯也能理解,毕竟太子和皇上都来了——虽然皇上是偷偷来的。 很快,包厢门打开, 朱纯一点也不怯场,大步走了进去。 王景弘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纯王气度从容,胆子也不小。 朱纯一进包厢,没先看朱标,反而直接望向汤和——其实就是朱元璋: “哈哈哈……老黄……哎不对,汤和叔,好久不见,可想死我啦!” 叫“汤和”两个字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正在喝茶的朱元璋一听,嘴角抽了抽,还是拱手回礼: “好久不见纯王殿下,殿下风采依旧啊!” “哪里哪里,汤和叔也是满面红光的, 怎么样?上次送你的药还好用吧?” 朱纯一边说,一边自己坐下,朝朱标拱了拱手,笑得爽朗。 朱元璋:“……” 朱标在一旁撇撇嘴,心想:果然,父皇真的找朱纯拿了那种药。 朱元璋脸色不太好看,哪有刚一见面就提这个的? 不过他心里却清楚:朱纯给的药确实好用。 那一瓶三颗,他只吃了一颗,就感觉浑身是劲,连旧伤都好了,整个人像年轻了好几岁。 那方面的效果更是没得说,简直像回到了二十岁的时候…… 药虽好,被当众说出来,朱元璋还是有点不高兴。 他强压住情绪,朝朱标那边使了个眼色。 “这回是太子和纯王谈事,老夫就不参与了!” 朱纯心中暗笑,这老狐狸还在装。 这次他学聪明了,搬出儿子朱标来挡在前面, 免得自己说太多暴露身份是吧? 朱标也赶紧接话:“纯王……我该叫你一声兄长……” “哎哎,太子殿下不必如此, 第55章 号称江南第一“深情” 我们上次不是见过面,不是说好不用这样客套吗?” 朱纯连忙摆手。 见朱标还想说什么,朱纯赶紧把话头转开: “咦?明诚呢?他不是说想见本王了吗?” 朱标松了口气,当着朱纯的面,他也不好意思喊哥,便笑了笑说: “带他去京城繁华地方逛逛了,一会儿就回来,我们先谈正事……” “汤和叔,你答应我的那五十个姑娘呢?”朱纯突然插嘴问道。 朱标心累,这人怎么三句话不离女人呢? 唉,看来今天这谈话不好进行啊! 朱标把目光投向汤和(朱元璋)。 朱元璋也无语,就知道这小子不见好处不撒手。 于是朱元璋拍了拍手,下一刻,一排排美女走上前来站定。 不少女子的目光立刻落在朱纯身上,眼中放光。 而朱纯摸着下巴琢磨: 是该精挑细选呢?还是大面积撒网? 随后,朱纯毫不犹豫地决定:两条路都走。 于是,在朱元璋、朱标以及众女子惊呆的目光中, 朱纯大手一挥: “全要了!” “全要了!” 朱纯这话一出口,全场顿时安静下来……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朱纯。 就这么看着,一直看着! “呼——” 过了好一会儿, 朱元璋和朱标才回过神,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搐。 朱元璋抬头望着天花板,不停地眨眼, 他就知道……就知道朱纯这家伙又要搞事情。 人家是来相亲的……不是来让你挑的? 你一句“全要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天! 你做个人吧! 朱标也嘴角直抽,心里直喊: 天啊!天啊! 纯王简直不是人! 居然想一次娶五十多个妾……做个人吧! 世界这么美好,怎么养出你这样的禽兽? 同时,这群美女中马皇后的十几个义女也回过神来, 互相看了看,一个个都对朱纯怒目而视。 呸! 登徒浪子! 真不要脸! 别以为你长得俊就能无法无天…… 还妄想将我们姐妹全都要了,做梦去吧! 有人忍不住了,站出来瞪着朱纯反驳: “哼!纯王是吧,你也太过分了,我们是来相亲的,不是来任你挑拣的!” “就是!你当我们是什么人?” 朱兰和朱玉也站了出来,冷着脸看向朱纯。 虽然朱纯身份比她们高,但听说并不得陛下宠爱,关系也一般。 她们身为马皇后的义女,见过世面,并不怕他。 这人是不是有病? 想得倒挺美! 以为我们是来让他随便挑的吗? 自恋狂!不要脸! 难道以为我们都非看上他不可……咳,虽然确实长得不错。 可全都要?也太嚣张了吧! 于是,马皇后的十几个义女围着朱纯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大多是在骂他厚脸皮、想得美、花心大萝卜! 连太子在场她们也不管了——太子哥哥向来疼她们,不会责备的。 朱元璋和朱标这下可高兴了。 头一回见朱纯被这么多女人围着骂, 别说,这滋味还挺特别。 朱纯向来情场得意,阅女无数,号称江南第一“深情”, 在女人面前从没输过。 就连徐妙云、徐妙锦和京城十美那样的女子,他也没失过手, 顶多费点口舌心思,总能搞定。 可今天一句“全都要”,竟惹恼了一群女子, 而且她们还是马皇后的义女,连朱元璋和朱标都不好说什么。 毕竟她们有靠山,确实不怕朱纯。 于是朱标和朱元璋心里乐开了花, 真是痛快! 平时总看朱纯装模作样、撩妹怼人, 今天终于轮到他被一群女子怒骂! 太爽了! 老天有眼啊! 苍天饶过谁! 要不是场合不对,朱元璋简直想仰天大笑三天三夜! 这傢伙被骂得狗血淋头! 朱纯,你不是很狂吗? 有本事你反驳啊! 朱元璋觉得比什么都痛快, 浑身舒畅,仿佛被朱纯长久以来积压的怒气,一下子全释放了出来。 太爽了! 朱标也爽得不行! 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 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笑。 今天带这五十个美女来见朱纯,看来是走对了一步。 心里暗爽得很。 不过两人都没表现出来,情绪都藏在心里。 毕竟待会儿还得问朱纯怎么解决分封诸藩制度的弊端…… 朱元璋和朱标只是在心里偷着乐。 而那些从高丽来的女子都低着头,一言不发,像工具人一样。 终于,马皇后的十几个义女骂了朱纯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才停下。 她们胸口起伏,身姿随之波动,倒是一道不错的风景。 被围在中间的朱纯却依旧淡定地喝茶,一杯接一杯,还时不时满意地点点头。 就差开口点评几句了。 他好像完全没受影响,脸色都没变一下。 还是那么云淡风轻,神态自若、气定神闲、悠然自得! 这让朱元璋和朱标有点意外,这样骂都不生气? 咦? 这不像朱纯平时的作风啊! 难道……? 朱纯其实并不怎么在意。 对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他一向很有耐心,也很包容。 毕竟,这些女人将来都是要给他带来大量奖励的。 还要给他生孩子、陪他玩……自然要多点耐心,多包容些。 朱纯很自信,这些女人肯定是对他有意思的。 之所以发火,是因为他口气太大,一句“全要”惹恼了她们。 但——朱纯就是“全要”! 小孩子才做选择。 他是成年人,优中选优和广撒网,他都要。 两边收获,两边享受,不爽吗! 所以,对这些女人的火气,朱纯能理解,甚至包容她们的小脾气。 这样的女人才有灵魂。 像那边那些,一点灵魂都没有,简直像行尸走肉。 朱纯说的是从高丽送来的那些女人。 而这十几个不一样,不但长得更好,性格也更有趣, 泼辣是泼辣了点,但生娃的时候,这种女人也别有一番风味。 所以,朱纯一点也不生气,完全不气。 见她们停了下来,朱纯“唰”地打开折扇,轻轻一笑: “骂够了吗?” “哼!”朱兰、朱玉、朱岚等女纷纷哼了一声。 朱纯笑了,“骂爽了吗?” “哼!” 她们又哼了一声。 朱纯忽然摸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不如就叫你们‘哼哈组合’怎么样?” “你……**!” 姑娘们气得直瞪眼,个个眼神不善。 “你才是哼哈二将呢!” “哈哈哈!”朱纯摇着折扇放声大笑。 笑罢,他收起折扇正色道:“闹也闹够了。愿意留下的就留下,看不上本王的尽管离开。” 朱纯说的“全要”,是指愿意留下的全要,并非在场所有女子都要。 不等众人反应,他目光缓缓扫过厢房中站成排的姑娘们。 一排、两排...待全部打量完毕,朱纯突然伸手指点:“你,你,还有你们几个——站出来。” 朱元璋与朱标满心好奇,不知朱纯意欲何为。姑娘们也面面相觑。 被点到的几人迟疑着出列,面露困惑。其中有七名高丽女子,三位马皇后义女,正好十人。 她们呆呆望着朱纯,暗自揣测。 下一刻,朱纯开口道:“你们十个可以回去了。” “什么?”有人失声惊呼。 “本王说,你们十人可以回去了。”朱纯只能这般说。总不能直言“相貌**入不了眼”,或是“有人已非完璧之身却来参选”? 终究不忍伤人心。既非完璧,必是心有所属,他又何必强留。 这般说法已算委婉。落选归去,照样有人求娶。 那十名女子*动不安,不知所措。其中有几位紧咬朱唇,泪光盈盈——她们心知已被识破。 纯王不会要她们了。 几名非完璧的女子率先掩面奔出,连马皇后义女中也有一人。她们羞惭难当,匆匆离去。 朱元璋与朱标相顾愕然。 朱兰见姐妹**,愤然直视朱纯:“你凭什么这样对她们...她们都是小姑娘,你这是在羞辱人!” “就是!我们都没嫌你贪心,你倒先挑剔起来了!”众人连声附和。 朱纯轻笑招手:“你过来,本王说与你听。” 朱玉见点的是自己,怯生生瞟向朱标。见朱标微微颔首,这才壮着胆子走上前去。 朱纯没理会朱玉的惊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你做什么……流氓!”朱玉一边挣扎一边喊。 朱纯单手按住她,凑到她耳边低声说: “你不是奇怪我为什么赶她们走吗? 我告诉你——你的**妹已非完璧之身!” “什么?”朱玉耳根通红,瞪着他咬牙: “你胡说八道!” 朱纯松开她,摇着扇子轻笑: “是不是胡说,你回去一问便知。” “你……” “大姐,他说了什么?” “是啊大姐,这男人跟你讲了什么?” 朱兰、朱岚和其他几个姑娘纷纷围上来追问。 朱玉一脸为难,咬咬牙还是把朱纯的话转述给她们。 众人一听,全都愣住了。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小月她……好像心里早就有人了……” “啊……”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无言。 没过多久,再没人上前质问朱纯,反而开始悄悄打量他。 因为朱纯之前说过:不愿意的可以走,愿意的留下。 所以她们都在心里掂量,到底要不要留下来? 关于朱纯的情况,她们多少知道一些。 他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男人——可惜女人太多! 相貌也生得不错——还是女人太多! 脾气似乎也不错,被她们那样骂也没发火,一直温温和和的…… 第56章 这简直是送羊入虎口 但——终究还是女人太多! 最后,马皇后认的义女之中, 朱玉、朱兰和其他五名怀春少女决定留下。 朱岚则带着剩下的人离开了茶楼。 她们实在接受不了朱纯身边有那么多女子。 而朱玉、朱兰等七人也不是一口答应,只说再观察一段日子。 朱纯同意了,让她们晚上先住客栈,彼此熟悉一下。 她们或许觉得这样无妨,以为朱纯只是单纯想聊聊天,就点头应下了。 朱标想拦都没来得及。 唉! 这简直是送羊入虎口啊! 朱元璋也被朱纯这一连串动作震得三观摇晃,到现在还有点回不过神。 朱纯可没空理会朱标和朱元璋。 眼下正是谈情选美的时候,哪有心思管他们。 见朱玉、朱兰等七人愿意留下,朱纯还算满意—— 她们都是他喜欢的类型,娇俏甜美,模样可人。 让她们先去客栈等候之后,朱纯又转身走向那群神情麻木的高丽女子。 再次挑出几个不合眼的之后,他正要开口说话。 一位身材特别惹火的姑娘突然站了出来,对着朱纯就跪了下去: “我……愿意……伺候……大人!” 话说得不太顺,还有点含混,一听就知道是高丽人。 朱纯也明白高丽那边的手段, 一边感叹,一边又觉得自己该救救她们。 这女人主动站出来,让朱纯有点意外,他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行,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谢……谢!” 这身材**的女子慢慢走到朱纯身旁站定,还伸出小手替他捏肩。 朱纯满意地瞧了瞧,发现她长得也挺好,活像后来韩国某个女明星…… 接着朱纯看向剩下那十八个人:“你们都愿意吗?” 没人应声,一片安静。 朱纯皱起眉,心里并不平静,只觉得发冷。 这些女子, 谁在家不是被疼爱的宝贝,却被高丽上层像送牲口一样送到大明来……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这什么破世道! 骂完,朱纯觉得必须送她们回去。 于是他大手一挥:“都先回客栈等着,我带你们回家!” 这群高丽女子原本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动静, 纷纷抬头看了朱纯一眼,弯腰退了下去。 包括朱纯身边那位。 她走之前告诉朱纯,她叫朴金玉! 朱纯点点头,让她回去等着。 就这样,朱纯选妃结束。 高丽来的**一共十九位, 马皇后的义女七人(还没正式定下,但应该没问题)。 加起来总共二十六人。 朱纯选完,坐下喝了口茶,一脸满足。 等今晚过后,这些女子都成了他的人,系统肯定又会发一大堆奖励。 一口气纳二十六个妾,朱纯相信,系统不会让他失望的。 朱元璋和朱标却看呆了。 怎么回事? 选妃就这么结束了……不对,这是一次要纳二十六个? 朱元璋和朱标顿时惊为天人,用难以置信、活见鬼的表情盯着朱纯。 朱纯咧嘴一笑,随即拱手: “多谢陛……汤和叔的厚礼,汤和叔果然说话算话,小侄佩服!” “这次能收这么多美女,全靠汤和叔帮忙……对吧汤和叔……谢谢您啊汤和叔!” 朱纯一口一个“汤和叔”, 叫得朱元璋脸皮直抽,连连干咳。 朱标也哭笑不得,心想:这可是你爹啊! 可惜不能说……不知将来父皇和朱纯哥相认的时候,会是怎样一幕? 朱标忽然有点期待起来,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 这一刻,他和马皇后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了。 朱元璋气得牙痒痒: 这小子,管别人叫叔叔叫得亲热,怎么从没听你在外面喊我一声爹! 可转念一想,自己平时也总骂朱纯是"不孝子",便把话咽了回去。 朱标也觉出气氛不对,轻咳一声,古怪地打量朱纯: "纯王...你一口气纳这么多妾室...忙得过来吗?身子吃得消吗?" 他是真好奇,这得是什么体格才能扛得住? 朱元璋无语地瞥了眼八卦的朱标,不过他自己也好奇。 难道朱纯就靠那种药撑着? 但转念一想,那药自己也用过,效果虽好,却没这么厉害... 随即瞪了朱标一眼:这混账,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该谈正事了! 朱纯正要委婉表示"没问题",却被朱标讪讪打断: "方才说笑的,莫要在意。" 随即正色道: "纯王殿下,我代表朱家和大明,正式向你请教:该如何解决分封藩王制度的弊端?" 朱元璋也目光灼灼地紧盯朱纯。 朱纯挑眉,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没有立即作答。 其实早料到朱标主动相邀,连朱元璋都亲自前来,必定是为了分封制的问题。 这个难题若无超越时代的见识,确实难以**。朱家内部的矛盾,只有自家人最清楚。既要顾及朱元璋对儿子的疼爱,又要防范未来藩王的威胁...实在两难。 所以朱纯并不意外他们会来请教。 毕竟问题是他提出的,想必也有解决之道。 办法确实有——用后世永乐帝的策略加上合理的制度约束,就能妥善解决。 但...凭什么要说? 如今朱元璋连真面目都不愿示人,让朱标在前面挡着... 这般没诚意,让朱纯心里很不痛快。 况且分封制的弊端与他何干? 何必多管闲事? 入京五六日,宫里半点召见的动静都没有。 现在倒好,易容改装的朱元璋和朱标自己找上门来了... 想想真是讽刺。 朱纯慢悠悠地喝着茶,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始终不开口。 朱元璋和朱标看在眼里,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心里清楚,朱纯这是不想说。 可这件事太重要了,关系到朱家江山的未来,甚至影响大明的国运长短。 如果他们知道朱纯心里其实很不痛快,大概会气得够呛。 朱元璋原本答应了朱明诚,会让朱纯“回宫”,只是打算等问完正事再提。 没直接召他进宫,是担心他不愿意来,也怕他有顾虑。 所以,父子俩才把见面地点安排在外面。 当然,朱元璋隐藏身份,也是怕朱纯知道他是谁之后,就不肯说实话了。 毕竟父子之间,过去有些过节。 可问题是——朱纯早就看穿了朱元璋的身份。 他觉得朱元璋继续装模作样,就是不想认他这个儿子。 所以,朱纯根本不想配合。 而朱元璋却以为,只有隐瞒身份,朱纯才会开口。 场面就这么僵住了。 朱纯一边喝茶,一边望向对面的风月楼,又瞥了朱标一眼,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朱标先是有点尴尬,注意到朱纯的表情,更是一愣。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朱标脸都僵了,心里直想解释: 真不是我故意选这地方的……对面那场面,也不是我安排的! 他简直想砍了定这茶楼的人。 这下可好,脸都丢光了。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得想办法让朱纯开口说出对策。 朱元璋还在装,不能暴露身份,他这个太子只能硬着头皮上。 朱标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朱纯哥……看在这些**的份上,你……” 话没说完,就被朱纯打断: “打住。第一,这些姑娘是‘汤和叔’早就答应给我的,是他带朱明诚进京的条件。” “现在朱明诚还在你们手里,太子殿下说这话,不太合适吧?” 朱纯似笑非笑地看着朱标,又扫了一眼旁边的汤和(朱元璋): “第二,我这次来,是给太子殿下面子,顺便看看我儿子。” “我可没答应要回答你的问题。” 朱标:“……” 朱元璋:“……” 父子俩对视一眼,满心无奈。 朱纯在群里发了一串乱七八糟的字符,然后问:“错了吗?” 对方回答:“没错啊!一点毛病都没有!” 其实,这是朱元璋之前在泉州就答应朱纯的,并且还是带朱明诚进宫培养的条件。 这次朱纯虽然应邀前来,但确实没有回应他们的任何问题。 朱元璋和朱标既觉得苦涩,又感到气恼。 都是朱家的人,难道就不能为朱家做点贡献吗? 于是朱标脸色难看地开口说: “纯王,我们同为朱家人,都是陛下的儿子。如今朱家有难,陛下有难,你既然有办法,难道不该出手相助吗?是不是太自私了?” 朱元璋本想阻止,但朱标已经说了出来。 朱纯愣了一下,手中的茶杯顿了顿,随后继续喝茶。 喝完茶,他仔细打量了朱标几眼,看得朱标浑身不自在,才淡淡说道: “太子殿下,你怕是还没睡醒吧。” “你……” “我什么我?本王是你哥!” 朱纯心中不爽,突然喝道: “你有什么资格说本王自私?” 说着,他目光锐利地转向汤和(朱元璋): “同为朱家人?陛下的儿子?” “哼!本王什么时候享受过朱家人的权利,又得到过陛下的父爱……” 朱纯又看向朱标: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本王自私,不为朱家做贡献?” “本王受苦的时候,谁管过本王的死活……本王也没恨过谁,因为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命……” “现在你们有难了,就说本王袖手旁观、不肯帮忙?” 朱纯连连冷笑,“太子殿下,你说这可不可笑?” 朱标愣愣地看着朱纯,心中五味杂陈,眼神黯然。 朱纯说得没错,自己有什么资格质问他呢? 他是哥哥,却从未享受过应有的待遇…… 人家都不记恨,自己反倒愤愤不平…… 人啊,总是这么复杂! 自己学的仁义礼智信,似乎一点用都没有…… 第57章 不是累死就是纵欲而亡 刚才的话,确实说得过分了。 朱标抿了抿嘴,拱手道歉:“抱歉,孤……孤不是那个意思……” 朱纯眯起眼睛,坐下继续喝茶。 汤和(朱元璋)脸色变了几变,心里琢磨: 刚才朱纯为什么突然转头看我?而且是在说那句话的时候? 难道……他已经看穿了我的身份? 不会吧! 朱元璋偷偷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朱纯, 这么多年来,心里第一次打起了鼓…… 不会真的被他猜到了吧? 如果这小子早就看出来,却还一直配合我演戏…… 那他的城府,也太深了…… 朱元璋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不会的,不可能被看穿的。 要是真被识破,朱纯就不会一口一个“汤和叔”叫得那么亲热了。 对,肯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他说那句话,八成是想借“汤和”的口传话给我…… 他朱纯从小没得到过半点父皇的疼爱, 现在也别想用朱家血脉、皇子身份来捆住他、逼他买账。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心头一松,瞥了眼旁边仍一脸苦相的朱标。 朱标察觉到了,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开口: “纯王兄有什么要求或条件?但说无妨!” 朱纯一听就笑了,笑得特别开怀,连朱标都看得有点**。 “哈哈,这才像谈事情的样子嘛,不错!” 朱纯不是不肯说, 也不是纯粹心里有气,他等的就是朱标这句话。 他当然有条件! 没好处的事,谁干谁傻! 看,现在效果不就来了? 朱标哭笑不得,只能拱手道: “纯王兄请讲,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尽力…… 毕竟这事关系朱家存亡。” “真的什么条件都行?”朱纯忽然表情古怪地反问。 朱标心头咯噔一下。 朱元璋也疑惑地看向朱纯。 只见朱纯笑眯眯地说:“要是我说……我想当太子呢?” “轰!” 朱标猛地站起来,死死瞪向朱纯。 朱元璋也紧紧盯着他,心里又惊又怒…… 他、他竟然想争储? 他怎么敢? 要是这逆子真动这心思,朝堂非大乱不可。 毕竟,不是所有大臣都支持朱标。 若朱纯放出消息,说他这个嫡长子有意夺太子位, 不知会有多少人暗中响应、支持。 就算动摇不了朱标的根基,也足以震荡国本! 朱元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死死盯着朱纯。 这逆子……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说过对权位没兴趣吗? 不是说心里装的是星辰大海、自由自在吗? 怎么突然就变了? 难道是来了京城,被这繁华迷了眼? 而朱纯却在这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手摇折扇,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半晌才指着反应激烈的朱标和朱元璋: “你们啊……总是这么当真!” “嘴上总教别人要无私奉献、舍己为人、心系家国……” “可一轮到自己付出牺牲,就立刻退缩了……” 朱纯连连摇头,神情中满是感慨。 朱标脸色一阵青白,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答道: “不是我不肯让出太子之位……而是我的身份牵涉太广,动不得!” “一旦动摇,朝堂必将掀起腥风血雨,国本也会动荡不安……百姓恐怕又要遭受战乱之苦……”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认真看向朱纯,郑重说道: “朱纯哥,只要你能提出解决分封诸藩弊端的方法……” “我登基之后,愿意将皇位让给你,如何?” “标儿……太子殿下,万万不可!” 朱元璋脸都气紫了。 真的紫了。 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这是一个太子该说的话吗? 混账东西! 皇位是你说让就能让的吗? 你这逆子!朱元璋气得差点背过气,险些暴露身份。 朱纯也有些意外,瞥了一眼激动的朱元璋, 既然他还想演,朱纯也不急着拆穿。 只是神情古怪地看向朱标:“你认真的?” “事关皇位,关系国本安稳,我怎敢不认真,又怎敢胡说?” 朱标神色凝重,直视朱纯:“所以,朱纯哥,你愿意吗?” 朱元璋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气得七窍生烟, 浑身发软地坐下,死死盯着朱纯,他也想看看这逆子是不是真有夺位之心? 如果真是……朱元璋不敢想下去…… 而朱纯却只是撇嘴,摇头道: “开个玩笑罢了,别当真。” “噗——”朱标和朱元璋差点同时吐血。 两人一脸无语地望着朱纯。 朱纯摆摆手:“太子、皇帝有什么好的……苦得要命……” “还短命,自古以来多少皇帝,不是累死就是纵欲过度而亡……不值得。” 朱元璋:“……” 朱标:“……” 父子俩就这样默默盯着他。 这说的是人话吗? 哪个正常人会说出这种话? 什么叫不是累死就是纵欲而亡? 累死还能理解……可纵欲而亡是什么鬼? 朱纯不以为意,示意朱标坐下, “刚才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别往心里去……” “不过,我确实有条件。” 朱标虽然无语,但也松了口气。如果朱纯真要太子之位,麻烦就大了。 他随即回应:“朱纯哥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上报陛下批准!” 朱纯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汤和(朱元璋),朱元璋脸色铁青。 朱纯没理会,也不多废话,直接开口: 朱纯开口说:“把泉州往东一百多海里外的澎湖列岛封给我吧…” “啊?”朱标吃了一惊。 朱元璋也皱起眉头。 “本王是说,我要澎湖列岛做我的封地。”朱纯又讲了一遍。 朱纯之所以要澎湖列岛,是因为它离东藩很近。为了在东藩岛上发展,他必须把澎湖拿到手。 虽然现在澎湖列岛朝廷不怎么管,但朱元璋在那儿设了巡检司。朱纯不想跟大明冲突,所以澎湖必须拿到,而且得是朱元璋和朱标心甘情愿给他。 这样一来,朱纯就能以澎湖列岛为前站,东藩岛为后方基地,两边发展,悄悄壮大自己的实力。 朱纯现在的势力虽然不弱,但还比不过庞大的大明。他也没想跟大明作对,只是希望自保,让大明别妨碍他的计划。 这个条件,其实朱纯收到朱标邀请函的时候就想好了。之前说的那些话,都只是铺垫,为了让朱标和朱元璋觉得,比起朱纯要太子之位,一个不起眼的小岛根本不算什么。 没有比较就没有落差——朱纯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效果确实不错,朱标已经开始动心了。 朱标不太清楚澎湖列岛具体在哪儿,只记得在海图上见过,是一片很小的群岛。设巡检司也只是为了防倭寇,并没有打算真的去管。 于是朱标正要答应,却被朱元璋打断了。 朱元璋皱眉看着朱纯:“纯王这是想要裂土封疆?” “嗯?”朱标一下子回过神来。 是啊,不管多小的岛,都是大明的土地。大明绝不割地,哪怕一片叶子也不行! 朱标心里暗骂自己大意,差点上了朱纯的当。还好父皇在这儿,不然今天可就悬了。 朱纯也觉得可惜,姜还是老的辣。老朱这老狐狸只动心了一下就反应过来,让他有点无奈。 他想了想,解释道:“这不是裂土封疆,是藩地…当今陛下能封几个塞王,难道不愿给我一块藩地吗?” 朱元璋眼神动了动。 朱纯继续说:“泉州只是纯王府所在地,并不归我管辖。” 朱元璋和朱标还是没说话。 朱纯不得不使出**锏,对太子说道:“殿下不妨这样想,我同样是在替大明守卫边疆!” “哦?”朱标和朱元璋都愣住了。 守边疆? 朱纯继续解释:“就是守护大明的东南沿海一带……这么说吧,我这个人闲不下来。如果把澎湖列岛封给我,以后东南沿海的倭寇就交给我来扫平。朝廷只需拨些银两,其他一切由我处理!”他摊了摊手,语气坦然。 他说的都是实话,确实是在为大明守海疆,还会抗击倭寇侵扰。 但朱元璋和朱标脸上仍写满怀疑。 朱纯无奈,只得放出最后的大招:“如果我把家人都安置在澎湖列岛呢?难道我会任由倭寇海盗来*扰吗?……当然不会,我必定全力清剿!” 朱标和朱元璋顿时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最终,在朱元璋默许下,朱标答应了朱纯的请求,将澎湖列岛册封为他的藩地。 朱元璋之所以同意,是被朱纯的话打动了。别的藩王都有兵权和封地,朱纯却只有一个纯王府。而且朱纯承诺会把家人迁到岛上,并替朝廷抵御东南沿海的倭寇,这能为朝廷省下不少麻烦——毕竟调兵遣将既耗时又费钱。 若朱纯长驻澎湖,倭寇来犯时就能随时出击,这确实是在为大明守边疆。虽然只是海疆,朱元璋并不太看重,但终究也是大明的边界。 更打动朱元璋的是,朱纯要把家人迁到岛上。这样一来,就算朱纯有异心,也不得不全力守护海疆——倭寇若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家人,他非抵抗不可。一旦与倭寇交手,双方必然结下深仇,往后想停也停不下来。 朱元璋这只老狐狸盘算清楚后,才默许了朱标同意。在他看来,以朱纯展现出的能力,守住海疆绰绰有余,这反倒替大明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 信国公汤和只需负责淮河以北的海岸防御,压力会小很多。毕竟大明的海岸线实在太长,汤和有时也顾不过来。 第58章 澎湖列岛都赏你了 你在山东青州清剿倭寇海盗,可澎湖、厦门、泉州、福州、广州、琼州那边又冒出新的敌人。这么长的海岸,就算给汤和装上翅膀,也飞不了那么快,实在难以处处兼顾。 因此,朱元璋在沿海各地设立了巡检司。不过,巡检司名字好听,实际上就是普通百姓组成的民兵。有倭寇来袭,他们就集合抵御;平时无事,就种地捕鱼。因为不够正规,战斗力也有限。 在朱元璋和其他藩王眼中,海外岛屿都是贫瘠偏远之地,没人愿意去。所以朱元璋没有分封海外藩王,而是把重心放在北方。这倒也合理,毕竟自古以来,中原的主要威胁大多来自北方的外族。 既然朱纯主动提出替大明镇守海外边疆,对朱元璋来说再好不过。既解了他的担忧,朱纯还提出了解决分封诸藩制度弊端的办法,朱元璋觉得自己赚了。 但他不知道,朱纯并非真心裂土封疆,也不是真要守海外边疆。他只是以澎湖列岛为跳板,暗中防备大明,悄悄在东藩发展自己的势力。时机成熟,朱纯还要向琉璃群岛、倭国、高丽、吕宋、马六甲,甚至更远的美洲、非洲、大洋洲、欧洲扩张,去赚金子、开拓殖民地。澎湖不过是用来迷惑朱元璋的,对朱纯来说并不重要。 至于解决藩王制度的弊端,在朱纯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乐得顺水推舟。当然,倭寇他肯定要剿,甚至打算直捣倭国老巢,灭了倭国,看他们还怎么闹腾。朱纯也觉得自己这波不亏。 于是,父子俩默契地“勉为其难”达成了协议。 朱标在一旁看得嘴角微抽,心里暗叹:这两人,没一个老实的! 虽然朱标还假装要回去禀报朱元璋,但朱纯并不在意——朱元璋本人就在这儿,既然已经点头,事情就不会再有变数。朱标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朱纯哥,既然约定已定,那你现在该说说,解决分封诸藩制度弊端的办法了吧?” 朱元璋瞪着朱纯,恨不得把这小子捶一顿。 你倒是赶紧说啊! 澎湖列岛都赏你了,还在这儿磨蹭啥? “啊哈!”朱纯一愣,赶紧拱手赔笑: “抱歉抱歉,刚才走神了,正琢磨今天吃啥呢……” 朱元璋脸一沉。 朱标也无语,嘴角抽了抽——你小子这是暗示谁呢? 他摇摇头,招手吩咐: “来人,上菜!” “是!” 没一会儿,一桌好酒好菜就端了上来。 朱纯眼睛一亮,转头对汤和(朱元璋)笑道: “老黄……哎不对,汤和叔,你看还是太子殿下讲究!” 朱元璋脸色更黑了,哼了一声没搭理。 这小子,是嫌我上次请客太寒酸? 寒酸?你当时不也吃得挺香吗! 朱纯笑呵呵地招呼两人动筷,自己先吃了起来。 他一边嚼一边对朱元璋笑道: “这不比不知道,一比才知什么是人间美味啊!” 朱元璋闷头吃菜,懒得理他。 朱标有点尴尬,轻咳一声,正色道: “朱纯哥,咱边吃边聊行不? 我这心里没个准数,饭都吃不下去啊!” 朱标语气苦涩。 这事关他未来的抉择,更关系到他儿子、孙子皇位稳不稳。 朱纯也明白朱标的难处,不再卖关子,点头道: “成,那咱开始吧!” 朱标和朱元璋顿时精神一振。 这点朱纯一向靠谱,谈妥了就不会再绕弯子。 果然,这位野路子长大的皇子,就在当朝太子和皇帝面前,滔滔不绝讲起了解决藩王弊端的方法。 朱纯问道: “太子纠结的,是怎么既让藩王得利,又不叫他们威胁皇权,对吧?” 朱标连连点头: “是!我不愿委屈弟弟们,父皇也不忍心…… 可更不能让诸藩将来动摇国本啊。” 朱元璋紧紧盯着朱纯,竖起耳朵,生怕漏掉半句。 朱纯忽然问: “太子想过削藩吗?” 朱标一怔,点头道: “想过,连父皇也考虑过,在他……之前亲手削藩。 可这不行啊,就算父皇动手,藩王们眼下服气,将来也……” 后期他们心里肯定有怨气,将来造成的祸害只会更大。 可要是等我登基之后再削藩……也不妥当。 那些藩王们大概会觉得我要对他们下**,肯定不肯乖乖交出兵权。 他们必定会联合起来**,逼皇帝让步。 这么一来,结果还是亏,还不如不削藩呢。 朱纯瞧了朱标一眼,心里琢磨着:朱标其实是想用强硬手段削藩的,只是现在不能说,也不敢说。朱元璋不会答应,其他藩王也不会答应。所以朱标才把话说得这么含蓄。 朱纯接着问:“太子殿下有没有考虑过,借助天下的形势来强行推动削藩?” “嗯?” “用合纵连横的办法,拉拢一部分藩王,打压一部分,集中对付最难对付的那个!”朱纯笑着说道。 朱标脸色微微变了,用眼角余光扫了朱元璋一下,随即摇头:“这不行,他们都是我的亲弟弟,我不愿手上沾朱家人的血。” 这话让正要发火的朱元璋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朱纯笑了:“可事实上,只有这条路能走,不是吗?” 朱标神情苦涩地看着朱纯:难道朱纯哥的计策就是这个?要真是这样,那我这个哥哥也挺普通的嘛,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 朱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没在意,转而说道: “现在,陛下不想削掉藩王手中的权力,因为在他眼里,都是自己的儿子,总得给他们一些补偿。” “就算是我,陛下也给过赏赐……” “因为陛下是各位藩王的父亲,藩王们是不会反陛下的!” “可关键在于,一旦陛下驾崩,藩王的威胁才会真正暴露出来。” “到那时的皇帝,已经不是现在的陛下,再想削藩,难度会增加好几倍!” 朱纯摊手说道:“这就是问题的根源所在!” “如果太子殿下愿意借助天下大势去削藩,那还好说。朝廷做好准备,藩王再强也敌不过。” “但殿下又不愿手上沾朱家人的血……当今陛下也不会同意。”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朱标和朱元璋并不意外朱纯能点出他们的难处,此时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难道除了强硬削藩,还有别的办法? “第一,半废不废藩王。” “这是什么意思?”朱元璋忍不住问出了口,他一时都顾不上隐藏身份了,非常想知道这话的含义。 朱标也望了过来。 朱纯一边夹菜,一边平静地说: “现在这位皇上,是不是真的想彻底取消藩王制度?” “不想!”朱标想都没想就回答。 他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要是朱元璋愿意,哪还有这么多麻烦事。 朱元璋也很无奈。 自己这些儿子,毕竟是开国皇帝的儿子, 没坐上皇位,总得给点补偿吧? 再说了,他要收兵权、巩固朝廷权力、加强边境防守,还得靠这些儿子。 怎么可能把藩王制度废掉呢。 朱纯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眼中仿佛有星光闪烁: “所以啊,只能半废不废。” “半废不废是什么意思?” “简单说,就是削减藩王的兵权,缩小他们的封地,减少俸禄…… 削弱藩王的影响力,再定下一些祖训来约束……” 朱纯咧嘴一笑: “这样,就算皇上将来不在了,藩王手里没多少权,想闹也闹不起来!” 朱标还没接话,朱元璋倒先开口了: “可这么做,不也损害了藩王的利益吗?他们会答应?” 朱标点头,觉得这就像温和的削藩,藩王们肯定不乐意。 本来每个月能拿十万两,突然变成三万两…… 换谁谁也不干啊! 朱纯点点头,“你说得对……藩王们确实不会愿意。” “不过……这是因为他们拿现在的条件和以前的比, 觉得吃亏了,所以才不情愿……” 朱纯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手指先指向朱元璋, 见朱元璋脸色变了,又转向朱标: “但你可以在放出要削藩的消息,让藩王们紧张一阵, 等到他们觉得大祸临头、快要**的前一刻……” “呵呵,就在那一刻,你再公布这个半废不废的办法…… 他们一下子就会觉得又有希望了。” “就好比,本来答应给他们十万月俸…… 你先放话,说商行要倒了,他们一两银子也拿不到……” “咳咳,请问,月俸和商行是指?” 这话是朱标问的。 有时候朱纯用词很奇怪,朱标听得一头雾水。 朱元璋也无语地看着朱纯,能不能说点我们能听懂的? 朱纯无奈,“月俸就是每月发的钱,商行……你们就当是个做买卖的地方!” “当然,我这只是打个比方!” “哦!” 朱元璋和朱标都听明白了。 但两人都忍不住瞥了朱纯一眼,月俸就月俸,说什么月薪? 真是的! 商行就商行,还说什么公司? 搞得他们还以为有“母司”呢。 朱纯没搭理旁边两人,自顾自往下说: “跟他们说公司…不,说商会马上要垮了,他们一个子儿都领不着…” “底下人肯定要闹,说不定还会私下串通**…” “这时候最妙的一步来了——” “就在他们憋不住快要爆发的前一瞬,突然宣布商会还能撑下去,每月照发三万俸禄!” 朱纯讲得嘴干,端起茶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瞅着朱标: “到那时候,这些员工——也就是藩王——还会不满意吗?” 朱元璋和朱标眼睛一下子亮了。 朱标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声接话: “朱纯哥的意思是…先让他们绝望,再给一丝希望…” 第59章 第59章 12 “他们就会觉得:好像也不算太差?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吧?” “哈哈!”朱纯指着朱标笑起来,“太子殿下,您真有当老板的天分啊!” “老板是啥?” “就是说您很有当皇帝的潜力!” 朱标眼神一亮,满脸高兴: “朱纯哥真这么想?” 他突然兴奋起来——被朱纯认可,让他格外开心。 朱元璋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不过是被这逆子夸了一句, 怎么就乐得像只傻狗似的? 真丢人。 朱纯也有点无语地瞄了眼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朱标, 扯着嘴角点了点头。 朱标更来劲了,赶紧起身给朱纯斟茶。 这场景看得朱元璋和朱纯同时嘴角一抽。 “朱纯哥,你继续说,这法子确实不错,能试试!”朱标笑道。 朱纯轻咳一声,端起太子亲手倒的茶抿了一口。 啧,连茶味都觉得更香了。 他接着说道: “这就是‘半废不废’的处理方式。” “当然里面还有很多细节得殿下亲自推敲,我就不多说了。” “不过我得提醒一句——这办法只能暂时缓解藩王制度的毛病,管不了一世。” “啊?”朱标和朱元璋同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不能长久用的计策,算不上好计策。 每次变动都可能引发一连串麻烦啊! 失望归失望,两人还是齐齐望向朱纯。 朱纯咧嘴一笑: “废又不全废,藩王手里还留些实力…短期内朝廷还能看得住…” 时间久了,朝廷难免松懈。各地藩王天高皇帝远,暗地里做些什么,皇上哪能全都知道? 比如偷偷养许多谋士,私下组建军队,吃朝廷的空饷……甚至互相勾结起来…… 朱纯摇头说道:“这些事,都有可能发生啊!” 朱标急着追问:“朱纯哥,那该怎么应对?” 他想要的是能让天下长久安稳的办法。 朱元璋也一样。 “第一,要定下规矩,不让藩王长期待在封地,这样他们就没机会搞小动作。” 朱纯心里惦记着媳妇,想快点说完: “第二,设立赏罚分明的制度,表现好的藩王有赏,表现差的就罚。” “第三,建立考核制度,合格的公开表扬,不合格的批评,责令改正。” “第四,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对朝廷和天下没有贡献的,五代之后不再供养。” “第五,让藩王的子孙有事可做,人一忙,就不会胡思乱想;闲着反而容易生事。” “第六,如果现有的封地不够分,就去开疆拓土,把‘蛋糕’做大。” “总的来说,就是半废不废,既稳住藩王,削弱他们的威胁,又不会引发动荡,还能守住边疆。” “等到真要削藩的时候,也会更容易动手。” “彻底削藩之后,再用后面这六条来安置藩王后代……这才是长久之计。” 朱纯急着去看他的十二位妃子,话说得飞快,一眨眼就讲了六条对策,加上之前的一条,总共七条办法。 条条在理,句句可行,听得朱元璋和朱标又惊又喜。 可他们刚感动没多久,就看见朱纯擦擦嘴,起身要走。 朱元璋一愣,赶紧伸手按住他,又朝朱标使了个眼色。 朱标立刻会意,再次喊人:“来人,再上三坛酒,再加八个菜!” “好嘞!” 朱纯:“……”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奈地看着朱元璋和朱标:“干什么?干什么?我都给出办法了,你们还想怎样?” “跟你们说,今天你们可赚大了,这些计策至少领先几百年,我亏大了好吗!” “喂喂,老黄……不对,信国公,你快放开我,这又是要干嘛?” 朱纯心里直犯嘀咕——自己后宫还有二十六个妃子等着呢,哪能在这两个大男人身上耗这么久? 他满脸不情愿,可朱元璋压根不理会他的**,大手一按,淡淡说道: “太子殿下,十八个菜三坛酒不够,再多上些。” 朱纯刚才一口气说了太多计策,朱元璋虽然听得高兴,却也发愁—— 讲得太快,根本记不住,具体怎么操作也没搞明白。 这小子又想和上次一样,话没说完就开溜?这回绝不可能。 就算身份暴露,朱元璋也绝不放他走。 朱标嘴角抽了抽,又叫人多加了十几个菜和十几坛酒, 这才笑眯眯地看向朱纯: “朱纯哥,要不咱再仔细聊聊?你讲得太快,孤都没记住,也没时间细想。 万一回去弄错了,岂不是害了大明?你也不愿看着国祚变短吧?” 朱标好话说尽,就想把朱纯留住。 朱纯抬头望天,一把推开朱元璋的手, “够了啊,本王已经仁至义尽,你们还……” “咳咳,朱纯哥,不是孤威胁你, 要是你没讲清楚,孤回去禀报父皇,父皇一个不高兴, 说不定就把册封澎湖列岛给你的时间往后拖……这不耽误你吗?” 朱标学精了,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朱纯:“……” 他咬了咬牙,看着一脸笑意的朱标,忽然也笑了: “行啊,太子殿下越来越有君王风范了……反将我一军是吧?” “哪里哪里,朱纯哥误会了。”朱标一脸谦虚。 朱纯心里明白,这下还真不能走了。 朱元璋就在旁边,要是真走了,这老家伙说不定真会拖延册封时间。 瞧他那笑而不语的样子,一脸“你看着办”的表情, 看得朱纯后背发凉。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筷子继续吃, 一边吃一边没好气地说: “叫人送两份去魏国公府,给妙锦和妙云。 再送二十六人份的去客栈,就说本王请的,让她们先垫垫肚子。” 朱标一愣:“啊?” 朱标见朱纯停下脚步,心里一松,接着却是一愣。 朱元璋深深看了朱纯一眼。 这小子,这时候还惦记着姑娘,还知道关心女人。 该说他**好色,还是说他体贴温柔呢? 或许都有吧! 朱元璋想了想,朝朱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照办。 朱标咧嘴一笑,赶紧吩咐下去。 随后他笑道:“朱纯哥,这么多菜得等一阵子,咱们边吃边聊,慢慢等呗!” 朱纯白了他一眼:“本王是不想等,可你让本王走吗?” 朱标轻咳两声,只笑不说话。 “嗤!”朱纯冷笑一声,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咂咂嘴:“这酒不怎么样啊。” 朱标挑眉:“这可是京城最好的‘醉花香’,也就比御酒差那么一点……” “呵,你不懂,真正的好酒你还没尝过。”朱纯随口说道。 这个时代的酒不过三四十度,哪比得上后世的高度白酒够味。 朱标咧嘴问:“朱纯哥喝过比这更好的?” “废话,我府上的酒比这强一百倍……”朱纯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朱标和朱元璋同时挑眉。 朱元璋忽然笑道:“上次老夫去纯王府,也没见你拿出来招待啊。” “你算老几?”朱纯反问。 “呃?”朱元璋额头青筋一跳,差点发作,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朱标也吓一跳,这世上敢说皇帝“算老几”的,恐怕只有朱纯了。 朱纯却笑了笑。他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只是想试试这老头的底线。 结果让他意外,这老头太能忍了,这样都不翻脸。 朱纯心里佩服,决定继续陪他演下去。 气氛一时尴尬,朱标轻咳一声:“那下次我去纯王府,你可要让我尝尝。” 朱纯瞥他一眼,想了想,点头:“你行,你够资格。” “你……”朱元璋又被这话气得够呛,恨不得当场揍他一顿。 他憋得满脸通红,眼看就要爆发。 “咳咳……哈哈,跟汤和叔开玩笑的啦,汤和叔当然够资格,别往心里去!” 朱纯哈哈一笑,安慰了朱元璋几句,朱元璋这才舒坦了些,哼了一声坐下继续喝酒。 朱标无奈地看了朱纯一眼,心想这人怎么对长辈一点敬意也没有? 算了,懒得计较。 没过多久,三人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朱标借机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朱纯哥的计策,是先用‘半废不废’的办法削弱各藩王的势力……” “这‘半废不废’也要讲究技巧,得先让他们绝望,再给一点希望……” “最后……再真正开始削藩?” 朱标有点疑惑,这不还是回到削藩上了吗?既然最终都要削,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朱纯放下酒杯,一脸无奈地看着朱标: “你刚才真没听懂?” “什么?”朱标皱眉。 朱纯彻底服了,**杯往桌上一放,盯着他说: “藩王制度的根本问题就在藩王身上,不削藩怎么彻底解决?” “你是不是在想,既然都要削,何必多此一举?” “咳……是有点。” “哎,太子殿下,你这脑子还是不够灵光啊!” 朱纯摇头叹气,转头问汤和(朱元璋): “汤和叔,你听懂了吗?” 朱元璋咧嘴想了想,答道: “之所以不直接削藩,是为了避免引起动荡,动摇大明的根基……而是**稳稳地削。” “‘半废不废’先削弱诸藩的实力,等到真正削藩时,就轻松多了。” “那时大势在朝廷这边,朝廷说削,哪个藩王敢不认?” “哎,这就对啦!” 朱纯一拍手,朝朱元璋竖了个大拇指,又看向朱标: “太子殿下,这下听懂了吗?” 朱标脸色变了变,点头说: “听懂了。” “朱纯哥的计策最终目的还是削藩,但过程比直接削要高明得多,也容易得多,不必见血……” “还算有救。”朱纯瞥他一眼。 朱标哭笑不得,摸了摸鼻子,心想:我真有那么笨吗? 其实不是他笨,只是他总被兄弟之情蒙蔽了判断。 第60章 第60章 13 他总觉得,要是不削藩就好了。 朱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说道: “不削藩,不管用什么方法都长久不了。” “时间一长,总有藩王强、君主弱的那一天。” “到那时,王强皇弱,迟早要出乱子。” 朱元璋在一旁,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削藩确实是每个朝代都绕不开的课题。” “眼下大明要面对的,就是如何在陛下百年之后妥善安置各地藩王。” “现在看来,纯王殿下的提议最为稳妥!” 朱元璋难得对朱纯的计策表示认可。 朱标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他听懂了父皇的言外之意: 自己在世时不便动手,但若日后藩王势力过大,该削还得削。 朱纯闻言微微一笑,接着说道: “其实未必非要全部削除……适当保留几位也未尝不可。” “毕竟都是朱家血脉,断人后路终究不妥。” “哦?”朱元璋和朱标同时转向朱纯。 朱纯从容解释道: “这就涉及到后面六条对策了。” “愿闻其详!”朱标迫不及待地追问。 朱元璋也露出期待的神情。 “若要保留部分藩王,就必须落实这六项措施。” 见朱标态度诚恳,朱纯继续道: “其一,每年召藩王入京小住,随行人员需精简,以免耗费过巨。” “这样既避免藩王长期经营属地,朝廷也便于监督。” “此法甚好,既节省开支,又能让宗亲团聚。” 朱元璋满意地捋须。 朱标也连连点头,他本就不愿与兄弟们天各一方。 “如此一来,他们难成气候,自然威胁不到皇权。” 朱纯夹了口菜,继续说着: “其二,建立赏罚分明的考核制度…… 具体可从三大方面评估:对朝廷的贡献、子嗣数量、安分程度!” “凡是功绩显著、节制生育、安守本分的, 都能获得朝廷特别赏赐。 这算俸禄之外的额外奖励!” “反之则要受罚。” 见二**言又止,朱纯抢先解释: “贡献度指藩王立下的功绩; 生育率是看是否妻妾成群……咳,是否过度开枝散叶; 稳定度则是考察藩王能否安分守己,有无越轨之举。” 朱元璋父子闻言眼前一亮。 这般详尽的方案,简直拿来就能用。 但朱标很快发现蹊跷: “且慢,子嗣昌盛本是好事,为何在纯王这里反而要节制?” 朱元璋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难道不是人丁越兴旺越好吗? 朱纯的神色忽然变得凝重。 朱元璋和朱标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他们很少见到朱纯这么严肃的样子。 朱纯认真说道: “这件事很严重……当今皇上定下的藩王等级,一共有多少?” 朱标下意识回答: “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总共八级!” 朱纯点头:“没错!” 接着又问:“可太子殿下知不知道,等到宗亲传到第六代镇国中尉时,大明会有多少宗室成员?” 朱标愣住了,一时答不上来。 朱元璋脸色也变了变,轻声说: “应该不会太多吧?” 朱纯笑了笑,没马上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到那时,光是大明朝廷要养活的皇室宗亲,就有一百万人……” “什么?”朱元璋和朱标都震惊了。 两人几乎同时惊呼:“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朱纯冷笑,“当今皇上有多少儿子,就有多少亲王。现在已经有十几个儿子,以后的皇帝还会继续生。”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朱纯继续说: “就算只有三十个亲王好了,传到第六代,每一代都是按倍数往上翻……” “太子殿下不妨回去算一算…… 我说的一百万,还只是第六代的人数, 那时至少还有第五代的人活着……” “所以,大明的宗亲人数只会多,不会少!” 朱元璋和朱标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怎么可能呢?朱家现在不过几十个人, 怎么传到第六代就变成百万了? 朱纯看他们想不通,也能理解,毕竟他们算数不好。 他想了想,这样说道: “太子回去找个棋盘,第一格放一粒米,第二格放两粒……这样一直翻倍放下去,你就明白了。” 朱标赶紧点头答应,决定回去一定要试试。 要不是时间不够,他现在就想试。 朱元璋也是同样的想法。 朱纯没再多说,把最后几点交代完, 就起身准备离开。 朱元璋和朱标看他这样,都很无奈。 这种时候,这家伙居然还想着女人…… 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朱纯还是走了,去客栈看望那二十六个即将成为他小妾的女子。 他派人去魏国公府传话,说今晚不回去了。 朱标望着朱纯离去的背影,默默不语。 想起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朱标忍不住长叹一声,感慨道: “我真是比不上朱纯哥啊! 纯王这个人,简直不是凡人!” 朱元璋听到朱标的感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大,你能承认自己不如别人,说别人厉害,已经很不容易了。” 朱标转过头,咧嘴一笑: “父皇,我明白您的意思……” 说着,朱标一下子挺直了腰板,精神十足地说: “我是太子,自然要有容纳天下的胸怀…… 承认别人比我强,也没什么不好……这恰恰说明我看到了自己的短处。 既然知道哪里不足,就有机会去弥补。 这样不但不会打击我的信心,反而让我更清楚该往哪里努力。” 说完,朱标又笑了笑: “再说,纯王是我哥哥啊,他比我见多识广,比我聪明也很正常嘛!” 朱元璋先是露出欣慰的表情,接着愣了一下,最后无奈地笑了: “你这小子……” 朱标嘿嘿笑着,把杯里的酒一口气喝完,豪迈地用袖子擦了擦嘴: “父皇,今天真是收获不小啊!” “嗯,”朱元璋点点头,“确实收获很大,以前我们一直钻牛角尖。 现在朱纯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 我已经有很多办法可以解决藩王制度的毛病了!” 朱标又惊又喜: “恭喜父皇,贺喜父皇!” 朱元璋摆了摆手。 父子俩目送朱纯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这才动身返回皇城。 在龙撵里,朱元璋问朱标: “老大,你对纯王最后提出的几条计策有什么看法?” 朱标想了一会儿,回答说: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虽然对五代以后的后代有点不公平……但这是不得不做的选择。 否则,真像纯王说的那样,到了第六代,大明的藩王宗亲会超过百万…… 全都要朝廷来养,就算俸禄减半,也会把整个大明拖垮的。” 朱元璋点点头,“没错……但五代之后就取消宗亲身份,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 朱标不以为然,“那时候的宗亲还值不值得讲人情都难说…… 说不定真像纯王说的,都是些蛀虫,吸血的猪呢?” 朱元璋盯着朱标看了一会儿: “老大,有时候你比我还狠啊!” 朱标嘿嘿一笑,“那不至于,儿臣只是转述纯王说的实情罢了。” “呵呵!”朱元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突然又说: “老大,你回去按照纯王说的,用棋盘放米粒试试,看看纯王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事儿儿子记下了,一定找机会试试……要不是眼下时机不对,刚才我就动手了!”朱标连连点头。 朱元璋露出满意的神色,接着又问: “那最后两条计策呢?” “第一,得让藩王宗亲们动起来,给他们找点事做。”朱标看着朱元璋,慢慢说道: “就像纯王说的,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不安分……这对国家安定没好处。” “只有让他们有事可忙,一来能为大明出点力,哪怕只是微薄之力也好;二来也能让他们少动歪心思。” 说到这里,朱标学着朱纯那狡黠的样子咧嘴一笑: “说不定他们的俸禄还能自己挣回来,朝廷其实不用花太多钱。”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你这小子,正经本事没学多少,朱纯那些歪点子倒是学得挺像。” “哈哈哈!”朱标放声大笑。 朱元璋也笑了起来,点头说: “不过话说回来,确实是这个道理。” “人一闲,就想生事!就像吃饱了没事干,就会动歪脑筋。”朱标接话道。 “没错,就是这样!” 朱元璋摇头叹气:“藩王宗亲更是如此,他们有权有势,要是整天无所事事,就会想些不该想的,欺男霸女、为非作歹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朱纯和老大你说的都对,是该让他们动起来。” “父皇心里有数就好,不能因为疼爱子孙就让他们一味享福。”朱标点头,又提醒道: “不然,养出来的可能是一群蛀虫、废物、祸害啊!” “好!那你说该怎么变?”朱元璋反问。 “这……”朱标一时语塞,讪讪地说:“这个儿子还没想好,但以后总会想到办法的!” “咱倒觉得纯王说的办法不错……” “啊?难道真要让各家宗亲入朝为官?”朱标惊讶地问朱元璋。 原来刚才朱纯在谈到如何“动”时,就提出让有才能的宗亲通过科举入朝为官,为国效力。 不过这个提议被朱标否决了,他担心万一有人心怀不轨,入朝后暗中兴风作浪。 不过朱元璋倒是很认同这个看法。 他一脸不以为然: “要是他们真能考上进士,给他们官做又怎样?” “再说,如果真有本事大到能入阁拜相……甚至暗中掌控皇帝, 第61章 第61章 14 只要能把天下治理好,那也没什么不可以!” 朱标脸色变了变,赶紧劝:“父皇请三思!” “行,那咱再琢磨一阵子。” 朱元璋顺势下了台阶,倒让朱标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哈哈哈!”朱元璋大笑起来。 他没继续逗朱标,转而问道: “那最后一条——把蛋糕做大,你又怎么看?” “有好有坏。” “仔细说说。” “好处是能开拓疆土,大明的威望提高,领土扩大,税收也能增加。” 朱标细细分析: “坏处呢,就是大明国力可能反而会下降。开疆拓土必须打仗,打仗就可能输。” “一旦战败,损失会非常惨重,严重的话还可能动摇国本。” “而且古人说:好战必亡! 老是打仗,百姓受苦不说,文官们估计也不会同意。” 说完,朱标想了想,忽然笑起来: “恐怕只有武将们最高兴!” “哈哈!” 朱元璋本来听得认真,听到最后这句,忍不住笑出声。 笑完,他看着朱标,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还是得带你出来见见世面…… 这趟出来别的先不说,老大你在想法、见识和胆量上都进步不小,值了!” 朱标咧嘴一笑,拱手回应: “多谢父皇栽培!” “这次和朱纯哥见面,儿臣确实学到很多,收获很大…… 也更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还得继续努力!” “更重要的是心态不一样了…… 有了前进的动力和方向,不会再盲目自大。” “不错,真不错!” 朱元璋心情特别好,连连点头: “今天不仅找到了解决分封诸藩问题的办法, 还让老大你有了这么大的转变……” “一举多得,太好了,太好了!” “是啊,收获实在太大了!”朱标也感慨道。 父子俩一起感叹了一会儿。 忽然,朱标一愣。 朱元璋也一愣。 两人再次你看我、我看你—— 大眼瞪小眼! “咳咳咳!”朱标干咳几声,突然咧嘴: “父皇,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是啊。”朱元璋点头。 “明诚!” 下一秒,朱元璋和朱标同时喊了出来。 朱元璋脸色一沉,立刻叫停龙辇: “停下!” 龙辇应声而止。 朱元璋父子俩灰溜溜地下了龙辇,一路小跑离开。 亲卫军首领二虎看得目瞪口呆。 皇上和太子这是怎么了? 他赶紧带上一队人,快步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刚踏进客栈的朱纯摸了摸鼻子, “本王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 朱纯摇摇扇子,自言自语: “算了,想起来再说吧!” 说完,他先去了朱玉的房间。 今晚,朱纯打算逐个攻破这些女子。 虽然朱玉、朱兰等人有点不情愿, 但朱纯自信满满,凭他英挺的相貌和能言善辩的口才, 还怕搞不定她们? 他特意安排她们分开住在客栈,就是为了逐个击破。 朱纯嘴角一扬,见到了第一个目标——朱玉。 朱玉刚吃完他派人送来的饭菜,嘴边还沾着油光。 见朱纯进来,她有些惊讶,正要开口, 朱纯却大步上前,一把搂住她的腰,直接亲了上去…… 不仅如此,他还在她耳边说了许多甜言蜜语, 朱玉被哄得晕头转向,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最后,她迷迷糊糊地点头,答应做朱纯的女人。 朱纯大笑,一把抱起朱玉走向床榻。 而这,仅仅是开始…… 这一晚,朱纯走遍了客栈的二十六个房间。 外面监视的暗卫看得连连惊叹,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夜宠幸二十六位妃子,也只有纯王做得到! 牛!太牛了! 朱纯倒是快活了, 却完全忘了还有个可怜的孩子在等着见他。 他是真没想起来——昨天和朱元璋、朱标聊到最后, 他心思早就飘到女人那儿去了,早把朱明诚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就算想起来,朱纯大概也会先去找那些新妃子。 毕竟,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奖励, 他可不想浪费时间。 至于朱明诚,反正还有机会,不急。 于是,这一整晚,朱纯都沉浸在温柔乡中。 …… 清晨,皇宫奉安殿里, 朱元璋揉着额头,看着一脸茫然的朱明诚,满脸歉意: “明诚,不好意思,皇爷爷不小心把你给忘了!” 一旁的朱标也一脸尴尬。 昨天,他们父子俩突然想起朱明诚,急忙去找, 最后在淮河边找到了独自发呆的他。 当时,朱元璋差点掉下眼泪,心里特别愧疚。 后来有暗卫来报,说纯王正在宠幸新进宫的妃子们,大概没空见朱明诚。 朱元璋一时无语,只好先带朱明诚回宫。 第二天一早,朱明诚委屈巴巴地找到朱元璋,一副可怜模样。 朱元璋看得又想哭。 朱标也自责起来,怪自己昨天一直追着朱纯问这问那,结果把这孩子给忘了。 朱明诚小声问:“那我父王呢?” 朱元璋刚想回答,突然想起昨晚密报说纯王一夜之间宠幸了二十六个妃子,差点呛到。 他心里暗骂:你这家伙还是人吗?居然全都要了?而且……你怎么这么厉害? 朱元璋骂归骂,还是觉得这事不太雅,不该让朱明诚知道,就笑着说: “昨晚你父王有要紧事要办……” 接着又说:“明诚,你不是想见父王吗?皇爷爷明天召他进宫,让你们见面好不好?” 朱明诚一听,高兴得跳起来,一把抱住朱元璋的脖子: “皇爷爷真好!” 朱元璋哈哈大笑:“明诚也乖得很!” 一旁的朱标看着,也不禁笑了。有时候父皇的快乐就这么简单,孙子一句好话就能让他开心一整天。 得到朱元璋的承诺,朱明诚蹦蹦跳跳上学去了。 他心想:明天就能在皇宫里见到父王了,好开心!一定要好好读书,等父王考我时不能答错。 当爹的还在温柔乡里,做儿子的已经埋头用功。 朱元璋目送朱明诚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转头对朱标说: “昨天不只忘了明诚,也忘了召纯王进宫。” 朱标问:“父皇的意思是?” 朱元璋眼眶微红,说道: “明诚从进宫第一天见到我,就问为什么不让他父王回家,还说父王好可怜。 这么小的孩子都这么说,你说纯王心里该有多难过?” 朱标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想必是的……外面关于纯王和父皇的关系,传言也一直没停过。” 朱元璋点头:“所以咱答应明诚,让纯王进宫一趟。” 他看向朱标,又补了一句: “不过老大,你别多想,咱只是让他见见明诚,见完就让他回去。” 朱标苦笑着问:“在父皇心里,儿臣难道就是心胸狭窄的人吗?” “不是,当然不是!”朱元璋咧开嘴笑,“咱的儿子肚量大得很,能撑船!” 朱标无奈地摇摇头。当爹的也不容易啊! 他思索片刻,忽然提议:“要不,让儿臣陪朱纯哥在皇城里走走?” 朱元璋扬了扬眉毛,略一思忖,点头同意:“这样也好,你去接他,面子和礼数都周全了。” “那父皇您呢?不打算以真面目见见朱纯哥吗?”朱标看向朱元璋问道。 “我?”朱元璋想了想,摇头拒绝:“不了,刚见过面,再去见他容易被他看穿身份。” 朱标只好点头:“好吧,那父皇下诏吧……不然明天朱纯哥又有别的安排了!” 朱元璋一愣,随即有些恼火:“凭什么?老子是皇帝,他是儿子?” “父皇可以等到明天再下诏,看看朱纯哥会不会理您。”朱标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朱元璋气得牙痒痒,冷哼一声,随即下了一道旨意: 【命纯王明日入宫!】 这一次是命令,不是邀请。这也是朱元璋第一次用皇帝的口吻给朱纯下诏。 中午时分,劳累了一夜的朱纯刚刚醒来。 朴金玉端着洗漱用品进来伺候他梳洗。为他系好腰带后,她结结巴巴地说:“夫君……陛下有诏令传来。” 朱纯搂住她纤细的腰,轻笑道:“好,我知道了。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 “谢谢夫君……我会一辈子服侍您。”朴金玉脸颊泛红,急忙欠身行礼。 朱纯昨夜最后宠幸的就是她,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主动提出要做他女人的女子。虽然她有所求,但朱纯并不介意。 随后,朱纯搂着朴金玉下楼准备接旨。可刚走到客栈大厅,他的脸色顿时僵住了。 一位身着水蓝色长裙、面罩白纱、气质出尘的女子正用危险的眼神盯着他。 朱纯嘴角抽动,干巴巴地开口:“妙云……” “呵呵!”徐妙云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朱纯扶着腰,仰头望天,一脸无奈。 这一天,纯王朱纯再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一夜之间纳了二十六位妾室,震惊了整个京城! 我的天!纯王又纳妾了,而且一口气纳了二十六个! “怎么可能?二十六个?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清楚,反正纯王一晚上宠幸了二十六个姑娘,太吓人了,真是猛啊!” …… 这一天,朱纯的名字再次传遍京城内外。 所有听到的人都傻住了,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也有不少人一听说就摇头:怎么可能?太离谱了吧,胡说八道! 但再问是谁干的?是纯王? 哦,那没事了,正常。 毕竟这几年,纯王一次纳过六个、九个妾, 现在才二十六个……不算什么。 还没到他的极限呢。 话是这么说,可这人心里不停“**!**!” 差点没被吓死! 纯王到底是不是人啊? 第62章 第62章 15 难道是花神转世,采花贼投胎? 不然怎么会这么厉害? 还是有人不信,觉得就算纯王撑得住,哪来那么多姑娘愿意? 结果……马上就被打脸了! 有知情的人说,在“永华客栈”见到纯王身边跟着二十六个娇美女子, 一个个脸蛋红扑扑,害羞地低着头跟着他。 还有两个一直黏着纯王,给他捶背揉肩。 而且,“永华客栈”的贾老板也透露,纯王那晚确实跑了二十六个房间。 最后才在最后一间房过夜…… 贾老板还一脸崇拜地感叹: “纯王真是我辈楷模!太强了,太猛了!” 这话一传出去,原本不信的人都跑去“永华客栈”打听。 贾老板不愧是生意人,一个问题收十文钱…… 就靠这个,他还赚了一笔,笑得合不拢嘴,对外放话: “以后纯王和纯王妃再来我们客栈住,免费!” 消息一出,所有不信的人全傻眼了, 嘴角直抽,只能竖起大拇指佩服: “纯王……不愧是纯王! 纳妾还得看纯王……御女还得看纯王!” “情圣还得看纯王!” “**还得看纯王!” “持久力还得看纯王!” “耐力还得看纯王!” “身体素质还得看纯王!” …… 反正只要和女人有关的事,都得看纯王朱纯的。 这才是纯爷们的聊天群:9;7;'5!":6..!3,'2'4?,1"..0?群:"'9".7?5;."6:2?8'8:,4?,:1榜样,姑娘们心里的理想伴侣。 从此以后,朱纯“江南第一痴情种”的名号彻底坐实,谁也动摇不了。 这天,纯王一个晚上娶了二十六房小妾的消息传遍了全城。 不少小孩都拿纯王的经历吹牛,说自己长大要像纯王那样, 成为所有女孩的梦中情人,娶一大堆媳妇儿回家…… 结果这群娃娃全被爹妈拽回家,吊起来用鞭子一顿抽! 整条福禄街都听得见他们哭爹喊娘的动静! 要是朱纯晓得自己带坏了小孩,肯定会特别愧疚……然后转头继续纳妾! 同一时间, 曹国公府里,大明头号战神李景隆两眼发直,盯着官报头条: 【纯王一夜纳妾二十六人…打破历史记录…堪称古今第一人!】 李景隆越看越气,牙咬得咯咯响: “肯定是骗人的,那家伙长得跟姑娘似的,哪有这种本事?” 旁边小厮小声接话: “少爷,消息已经证实了, 真有人瞧见纯王带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去酒楼吃饭… 数下来差不多就二十多个!” 李景隆:“……” 李景隆彻底崩溃,使劲摇头: “绝对不可能!肯定是眼花了!” 说完惨叫一嗓子,扑通跳进了曹国公府的池塘。 小厮吓得脸都白了,尖声大叫: “快来人啊!少爷被纯王逼疯啦!跳湖啦!” 整个曹国公府乱成一团。 当天,李景隆被他爹李文忠吊起来用鞋底抽,听说抽坏了好几双鞋! 胡惟庸府里, 胡文安脸色变来变去,冷冷哼了一声。 他之所以不爽,是因为朱纯实在欺人太甚, 居然破了他的记录,还抢了他的名号! 太过分了! 一次接一次! 这人简直不讲道理! 胡文安气冲冲去找他那帮酒肉朋友诉苦。 可这次他那群哥们儿非但没帮腔,反倒都向着朱纯。 个个都说朱纯才是真汉子、领路人,该向朱纯看齐。 有几个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 要不是朱纯老是拒绝他们邀请,他们早想跟朱纯结拜了! 瞅着兄弟们那崇拜到发光的眼神,胡文安心态彻底崩了。 惨叫一声,直接晕倒在地。 其他人无语地看着像死狗般瘫在地上的胡文安, 撇撇嘴,各自散去了。 以前捧你是“情圣”,还不是看你爹胡惟庸的面子。 不然你以为睡过几个青楼头牌,就能叫“情圣”了? 哈! 太天真! 要说“情圣”,那只有纯王配得上。 他不但身边美女如云,还全都娶进了门! 而且后院和睦,一点不乱。 这才叫真本事。 胡文安? 算什么东西? 跟纯王比?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同一时间,宋国公府里。 今天府上挺热闹。 京城十大**,来了六位。 冯曼还是那身大红拖地长裙,雪白的手臂环在胸前,衬得身段愈发傲人。 一双丹凤眼扫过其他五位**,开口道: “你们怎么说?纯王这个人,我冯曼要定了!” 汤雨竹一身白纱裙,瓜子脸,挺鼻小嘴,听了就笑: “不不不……他是我的,跟你冯曼可没关系。” “哼!” 冯曼冷眼一瞥。 旁边陆霜、张婷、唐舞妙、李倩互相看了看,表情都有些微妙。 李倩性子软,轻声细语地说: “不过这个朱纯,是不是有点太花心了?” “是有点,一次就纳了二十六个妾……确实过分。” 张婷点头,耳垂上的宝石坠子随着动作轻响。 陆霜和唐舞妙也附和。 朱纯是英俊潇洒没错,可这也太**了吧! 汤雨竹却不以为然,反而笑: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有魅力、有本事呀!” 说完还对几人调皮地眨眨眼,一脸调侃。 几个姑娘听了,耳根微红,心里暗骂: “真不害臊!” 冯曼接过话: “我就想知道,魏国公徐达的女儿徐妙云,是不是也已经成了朱纯的人了?” “啊?” 众女面面相觑。 汤雨竹皱起眉: “不会吧?徐妙云不是跟燕王……” “哼,你还以为你消息多灵通呢? 徐妙云和燕王那都是老黄历了,早就没下文了!” 冯曼不屑地瞥了汤雨竹一眼。 汤雨竹脸色不太好看,轻哼: “我前几年住在凤阳,又不在京城,当然不知道。” 冯曼冷笑,又转回话题: “纯王快回泉州了,我已经约了他见面……你们呢?” 汤雨竹撇嘴,“我也约了,就看他去见谁。” 其他四人——陆霜、张婷、唐舞妙、李倩都摇头。 说她们暂时还不想见朱纯。 虽然朱纯优秀,可他女人实在太多了。 冯曼和汤雨竹一听,心里顿时轻松不少。 既然不是她们最中意的那种人,压力就小多了,竞争也少了些。 可冯曼转头看向汤雨竹,眼神清冷,带着一股较劲的意味。 汤雨竹也毫不示弱地回看她。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仿佛随时会动起手来。 对她们俩来说,朱纯越是有本事,就越对她们的胃口! 谁说古代没有为爱痴狂的女子?冯曼和汤雨竹就是。 连她们爹娘都管不住! 其他四位女子见她俩这样,有点哭笑不得。 至于吗? 不过是个纯王罢了,何必闹成这样? 这种男人……可不是什么好归宿啊! 她们心中暗暗叹气。 要是纯王能专一一点就好了。 纳十个八个妾其实也没什么,可他一口气纳了二十六个…… 实在让她们四人有点害怕。 陆霜等四人选择观望,不敢接近这样的男人。 冯曼和汤雨竹却毫不畏惧,依然坚持向前。 她们反而更加欣赏朱纯的作风。 觉得他干脆利落、个性鲜明。 更重要的是,他身体实在太好了! 所以,两女都约了朱纯见面…… 同一时间。 朝堂之上,气氛诡异。 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察觉到了,脸色不太好看。 忽然,御史台一名言官出列启奏: “启禀皇上,纯王身为天家血脉, 如今无故离开封地多日,还在京城里胡作非为, 损害大明国威,玷污天家颜面……请陛下惩处纯王!” 紧接着,许多文官纷纷出列下跪: “臣附议!” “臣也附议!” “附议!” “附议!” 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众人都觉得朱纯此举极为不妥。 违背人伦,有损国威。 至于天家颜面……倒不是重点! 右侧,魏国公徐达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他心里恨不得把朱纯给砍了…… 混账! 娶了我小女儿还不够,居然还偷偷欺负我大女儿妙云…… 我没找你算账已经不错了, 你倒好,转头就去宠幸了二十六个女人…… 把我女儿气得一整天不说话…… 好,你等着,我回去非跟你拼命不可! 过分! 真不是个东西! 徐达琢磨片刻,也站出来说: “臣附议!” “嗯?” 朱元璋都愣住了。 徐达不是那逆子的老丈人吗? 怎么也跟着起哄? 朱标表情也古怪起来。 武将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明白徐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转念一想,干脆也都跟着附议。 最后满朝文武都嚷嚷着要朱元璋处罚纳妾太多的朱纯。 说来也怪,大伙儿都对素未谋面的朱纯莫名反感。 许是……男人那点嫉妒心作祟。 自己力不从心,纯王却这般能耐——实在伤自尊。 既然众人都表态,自己当然也得跟上! 总不能不合群吧! 龙椅上的朱元璋早已恢复平静,冷眼扫视群臣。 半晌忽然轻笑: “奇了怪了……纯王进京两回,从未与诸位结怨,怎么各位就这般容不下他?” 百官顿时慌了神。 机灵的急忙高喊: 陛下,臣等绝非私怨,全是为大明国体、皇家颜面着想啊! “是啊陛下,纯王行事荒唐,有违人伦!” “求陛下严惩纯王!” ……” 朝堂顿时吵成一片。 朱元璋眉头越皱越紧,厉声道: “凭什么?纯王纳妾合乎国法家规! 哪条王法触犯了?你们离间天家骨肉……是活腻了吗?” 第63章 第63章 16 百官骇然变色! 还有人要争辩,朱元璋冷笑: “若说纯王纳妾有损天家威严、大明体面……” “呵呵,诸位先回家把自家美妾休了再开口!” 说罢袖袍一甩: “退朝!” 面无表情径自离去。 朱标笑眯眯看着众人, “江南水患正凶,各位多费心赈灾吧! ……纯王的事不必再提!” 随即眼神转冷: “再揪着不放,孤也保不住你们!” “臣等谨记!” 百**战兢兢齐声应道。 朱标轻笑离去。 天真! 这些人太过天真。 真当父皇与纯王关系不睦? 呵呵,即便不睦也是朱家私事,岂容外人置喙。 有人还想借此讨好父皇……简直是自找苦吃! 枉费心机! 更何况如今纯王屡次指陈大明制度弊端,桩桩件件都给出了解决良方。 这时候,朱元璋心里对朱纯的看重已经越来越强了。 再加上他本来就对朱纯心怀愧疚,自然要护着他。 所以说,这些人真是聪明过了头,反倒害了自己。 难道他们真以为纯王是谁都能弹劾、谁都能欺负的吗? 唉! 人啊! 怎么可以这么厚脸皮呢! 朱标一走,留下满朝官员你看我、我看你,愣在原地。 不少人这时才回过味来。 朱家的事,外人根本插不上手。 他们也知道这回搞砸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说不定就因为这个,他们的官路就走到头了! 胡惟庸从头到尾都没出声,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 还好他没多嘴,不然…… 果然,皇家的事,还是少管为妙。 哪怕纯王只是个私生子…… 胡惟庸暗暗一笑,转身走了。 刚刚弹劾朱纯最凶的那几个都是浙东集团的人。 这下浙东集团可惨了…… 胡惟庸当然高兴。 武将那边,徐达一脸惊讶地望着朱元璋离开的背影。 不是说朱纯不受陛下待见吗? 怎么陛下还这么护着他? 连太子说话的语气也处处维护? 难道就因为朱纯姓朱? 徐达不太相信…… 他眼神动了动,正要离开,却被冯胜喊住了。 徐达一愣,他俩又不是一派的,冯胜找他干嘛? 冯胜苦着脸,说他家小女儿冯曼看上了朱纯,问徐达知不知道朱纯的事。 徐达听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朱纯这小子到底有什么本事? 娶了妙锦,欺负了我家大女儿妙云, 现在连冯胜的女儿冯曼也迷上他了? 这几个可都是京城十大**啊! 徐达干巴巴地摆摆手,说自己真不清楚。 冯胜看他的眼神却有点怪。 你女儿都怀了朱纯的孩子了,还跟我说不了解他? 冯胜觉得徐达是不肯说,有点不高兴,就没再问下去。 见冯胜气呼呼地走了, 徐达扯了扯嘴角,我是真不知道,不是不想告诉你啊! 唉! …… 不过等徐达回到魏国公府,心情就好了起来。 因为某人正低声下气地认错,还拍着胸脯不停保证着什么…… 而他女儿妙云好像还没打算原谅那个人…… 这让徐达一下子心情舒畅多了。 “妙云,你听本王辩解……不对不对,你听我解释!” 魏国公府里,朱纯把那二十六房小妾都送去泉州之后,就立刻赶回来解释。 徐妙云压根不理会朱纯的解释,始终冷着脸不肯原谅他。 朱纯心里挺无奈,这可是头一回惹自己心爱的女人伤心。 昨天中午,他刚宠幸完二十六位妃子,就被徐妙云当场撞见, 而且还是在那二十六位妃子面前……场面简直尴尬到不行。 徐妙云转身一走,朱纯接了朱元璋的旨意, 匆匆带着一群小妾吃了点东西,就派人送她们回泉州去了。 他自己则赶回来,想好好哄哄徐妙云。 可徐妙云从昨天到现在,连正眼都没瞧过他。 昨晚朱纯进她房间想安慰一下,结果直接被踹了出来, 朱纯心里苦得不行。 这下可糟了,本来计划年底娶徐妙云过门,现在怕是悬了? 到今天,徐妙云依旧冷着一张俏脸,看都不看朱纯一眼。 站在一旁的徐妙锦也有点手足无措, 虽然她刚刚一直在帮朱纯说好话,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他居然不回来陪自己睡觉,跑去宠幸新来的女人…… 不过徐妙锦也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到底没真的怪朱纯。 谁让她那么喜欢他,舍不得生气。 再说,身为朱纯的妃子,谁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生命不息、纳妾不止的男人。 谁又能多说什么呢? 偏偏大姐徐妙云最在意这个。 这下好了,人没追到,好感也全败光了。 徐妙锦吐了吐舌头,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该说的好话都说尽了,大姐一点反应都没有。 夫君这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为了一群姿色、气质、身份都比不上大姐的女人, 把大姐的好感全弄丢了……太可惜了。 这回,大姐恐怕不会跟着一起去泉州了吧? 徐妙锦心里这么想着,还不忘同情地看了朱纯一眼。 朱纯感觉到了,表情更僵了。 而徐达、徐增寿、徐允恭父子三人,早就远远地抱着手臂,一脸冷笑看热闹。 表情那叫一个爽快。 活该! 你纯王不是很能吗? 不是一夜宠幸了二十六个**吗? 呵呵! 怎么连我家闺女(大姐)都哄不好? 嘿嘿!这下亏大了吧。 为了那些庸脂俗粉,丢掉了美若天仙的妙云(大姐)…… 啧啧! 此时徐家父子三人真想问问朱纯心里的阴影面积。 特别是被徐妙云当场抓包那一刻…… 朱纯的心里,怕是一下子凉到脚底了吧? 不过……活该! 谁让你色胆包天、沉迷美色、骄奢淫逸…… 谁让你这么花心,这下惨了吧! 房间里,朱纯深深吸了口气。 他瞥了眼依旧不理睬自己的徐妙云,又回头看了看远处站着的徐达父子三人。 忽然轻轻哼了一声,走过去把房门关了起来。 徐达父子三人愣在原地:“……” “小子,你想干什么?来硬的?不要命了?” “滚!” 这一声并非朱纯说的,而是徐妙云开口。 徐达父子三人神情一僵,只好讪讪离开。 既然自家女儿(大姐)发话,那就走吧。 房间内,徐妙云冷眼看着他,说出了两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想怎么样?用武力逼我原谅你?” 徐妙锦有些紧张,咬着小手轻声道: “夫君,别这样……大姐是宁死不屈的……” 朱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再次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看向徐妙云: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停地纳妾吗?” “难道不是因为你贪恋美色、色胆包天?” 徐妙云冷笑。 “呃……”朱纯一时语塞。 徐妙锦也好奇地望着朱纯: 对呀,谁不知道夫君好色呢? 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朱纯轻叹一声,卷起袖子,露出手臂结实的线条。 徐妙云微微眯眼,想看朱纯究竟要做什么。 徐妙锦却悄悄伸手摸了一下。 朱纯心累,轻轻把徐妙锦按到一旁坐好, 然后走到徐妙云身边, 再次露出手臂。 下一刻,在徐妙云和徐妙锦的惊呼声中, 朱纯突然抽出一把**,猛地朝自己手臂砍去…… “不要……” 徐妙云和徐妙锦心急如焚,瞬间站起身。 徐妙锦几乎哭出来:“你干嘛呀?用不着这样自残道歉啊!” 说完就冲上前紧紧抱住朱纯的手臂。 徐妙云眼神变幻,也快步上前拉住他…… 朱纯嘴角微微一勾,随即恢复严肃: “我没事……” 徐妙云和徐妙锦再次愣住。 因为朱纯被**砍中的地方,确实毫发无伤——只有一道白痕,而且迅速消失了。 两人惊呆了,拉着他的手臂翻来覆去地看, 仿佛想确认这不是幻觉。 确定是真的之后,她们满脸不可思议…… 徐妙云抬头盯着朱纯:“怎么回事?” 徐妙锦又惊又喜,连声问道: “夫君,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那么锋利的刀砍下去,你一点伤都没有?” 朱纯神情郑重,轻声说道: “妙云,这就是我要向你证明的—— 我之所以不断纳妾,原因就在这里……”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妙云一时愣住,不知如何回应。 “叮!” 她话音才落,朱纯又举起刀,往自己手臂上砍去,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徐妙云和徐妙锦同时惊叫:“你做什么?” “叮叮——当当——!” 不等她们说完,朱纯又连续往手臂上劈了十几刀。 徐妙云和徐妙锦都看呆了。 是真的傻眼。 因为无论朱纯怎么砍, 他那结实有力、线条分明的手臂上,竟连一丝伤痕都没有。 最后, 姐妹俩不约而同张大了嘴,满脸震惊。 因为……那把刀居然崩出了缺口。 “天啊!” 徐妙锦捂着嘴惊呼。 徐妙云也回过神来,神情严肃地望向朱纯。 朱纯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微微点头。 徐妙云紧咬下唇,双手不知该往哪放,显得有些慌乱。 原来……她好像误会他了。 他不断纳妾,并非贪恋美色,而是身体出了状况……难道真是病? 而且是很严重、很严重的病? 连锋利的刀都砍出缺口了……这太不寻常。 朱纯见状,嘴角轻轻一扬,但笑意很快隐去。 徐妙锦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盯着朱纯,小声问: “夫君,你一直纳妾,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朱纯心里真想给徐妙锦鼓掌, 第64章 第64章 17 她真是全场最佳助攻,从不缺席。 谁也别拦我,我一定要给她颁奖…… 他轻咳一声,表情沉重地点头: “本王从小体魄强健,精力比常人旺盛几十倍……” “此外……还得了一种怪病,身体刀枪不入,坚硬异常。” “发病时,还会**焚身……如同走火入魔,痛苦难忍……” “后来才发现,纳妾能稍稍缓解这症状……” 说到这里,朱纯转开视线,不忍看徐妙云和徐妙锦心疼的表情,低声叹息: “前夜这病又发作……本王也是无可奈何啊!” “夫君……你怎么不早点说呢? 你早点说,臣妾一定会支持你的呀!” 徐妙锦一把从背后抱住朱纯,眼眶泛红。 她家夫君太可怜了。 身患这样的重病, 发作时**焚身、走火入魔、痛不欲生…… 连他都说是“痛不欲生”,那该有多痛啊? 徐妙锦心疼得不行,一把抱住朱纯呜呜哭了起来。 徐妙云神情复杂,慢慢走到朱纯面前,也伸手抱住了他: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早说的话,我也不会误会你……唉!” 朱纯低头看着怀里的徐妙云,轻声说道: “本王不想让你们担心,这些事我自己承担就好……没事的。” “你……唉!怎么这么傻啊!” 徐妙云抱得更紧了,眼里泛起泪光,声音发颤,满是歉意。 原来他不是色胆包天,而是因为生病才这样…… 虽然从没听过这种怪病,但徐妙云不是没体会过——朱纯的欲望确实很强。 再加上他平时做事总出人意料,徐妙云已经信了一大半。 而让她完全相信的,是那被砍坏的**。 她刚才检查过,是真的,不是假的**。 想到这里,徐妙云心里愧疚起来,自己居然因此冷落了他…… 这不是一个称职的妻子该做的事。 “……对不起,以后我不会这样对你了。” 她带着哭腔说道。 朱纯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不用道歉,本王从没怪过你……只是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唉,本来不想让你们担心。你们一难过,本王也会心疼的。” 说着,他赶紧伸手替徐妙云和徐妙锦擦掉眼泪。 徐妙锦轻轻抽泣,随后点着朱纯的鼻子说: “臭夫君,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们说清楚,不然我就不理你……三个时辰!” “啊?这么久?本王可舍不得!以后不敢了!” “哼,算你识相!” “哈哈,还是我家妙锦最好!” 徐妙云在一旁看着也笑了,想了想忽然开口: “下次需要的话……跟我说。” “嗯?”朱纯回头看她,眼神有点怪。 “哼!看什么看?是给你治病,不是满足你的色心!” 徐妙云别过脸不看他,耳根却悄悄红了。 朱纯咧嘴点头:“好,那本王现在就……” “滚!” 徐妙云气得差点跳起来。 “哈哈,好嘞!” 这时,徐妙锦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徐妙云,偷笑了半天才说: “大姐,你跟夫君……” “咳咳,妙锦,本王和你大姐早就在一起了。” 朱纯轻咳两声,觉得也没必要再瞒着。 徐达他们都已经知道,告诉徐妙锦也无妨。 于是,在徐妙云又羞又恼的目光中,朱纯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天啊!原来你们在城王府就已经在一块儿了……你们可真会玩儿!” 徐妙锦听完,忍不住叫出声来,一脸不敢相信地看向徐妙云和朱纯。 徐妙云气得直跺朱纯的脚,“妙锦,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其实比你想的还要……有意思呢。” “你闭嘴!” 徐妙云气得直咬牙,抬手就要打他。 可朱纯手一挡,就把她拦住了,不顾她惊呼,一把将她抱起来往床边走。 没过多久。 徐妙锦还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 几个时辰过去。 朱纯神采奕奕、一脸轻松地从徐妙云房间走了出来。 他瞥了一眼远处站着的徐达和他两个儿子,咧嘴笑了笑,潇洒地转身离开。 这对姐妹算是彻底被他收服了,以后就算再纳妾,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至于朱纯是不是真的有病? 哈! 他一个堂堂武道大宗师,怎么可能有病? 之前故意把刀弄坏,不过是朱纯用了【刀枪不入】的天赋罢了。 他就是想稳住徐妙云,不想失去她。 还想和她一起生儿育女呢! 当然,朱纯也不是存心要骗她们。 只是系统的事不好解释,而且他以后肯定还会不断纳妾。 总不能每次都让徐妙云伤心吧。 如果是因为“怪病”不得不纳妾,那徐妙云也就容易接受了! 朱纯忍不住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本王真是太聪明了。 这世上,还有谁能比我更聪明呢? 恐怕没有了吧! 他轻笑一声,准备进宫去。 昨天就接到圣旨让他今天入宫,但因为要安置那二十六个小妾,还要安抚徐妙云,一直拖到快傍晚才动身。 估计宫里的朱元璋已经气坏了吧? 但朱纯并不在意,圣旨只说今天入宫,又没规定具体时辰…… 早点晚点,有什么关系呢? 而假山后面,徐达和两个儿子望着朱纯潇洒离去的背影,一起陷入了沉默。 他们在想:这家伙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让一向洁身自好、重视礼教的徐妙云原谅了他? 不对—— 徐增寿和徐允恭突然反应过来: 自家大姐是什么时候和纯王好上的? 这怎么回事? 剧情不对啊? 两人同时扭头看向徐达。 徐达嘴角抽了抽,撇嘴说: “他们早就在一起了……后来被我发现了。” 徐达简单把事情经过跟徐增寿、徐允恭说了一遍。 兄弟俩听完,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徐增寿抽了抽嘴角,一脸感慨: “纯王……不愧是情圣啊……连大姐都没能扛住!” “啪!” 徐达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脸都黑了: “胡说八道什么?” “你大姐和朱纯那是真心喜欢,一见钟情!” “哦哦……对对对!” 徐增寿抱着头直抽气,赶紧跟着点头。 徐允恭也叹气说: “还好二妹这几年都在外婆家住着,不然……怕是也悬了!” 徐达:“……” 徐达脸色一变,急得叫出声: “快给妙清写信,让她在扬州多待几年,千万别回京!” “啊……好!” 于是,一封叫徐妙清别回京城的信,就这么送去了扬州。 第65章 又是收获满满的一天 徐妙云是徐达的大女儿,徐妙锦是三女儿, 他还有个二女儿,叫徐妙清! 徐达是真有点怕了,连妙云都没挡住朱纯的甜言蜜语, 妙清心思更单纯,怕是更招架不住。 三个女儿已经赔进去两个, 最后一个可不能再搭上了啊…… 同一时间,往皇城去的马车里。 朱纯清点起这次一口气娶了二十六房妾室的系统奖励。 【叮!宿主一次纳妾二十六人,超额完成任务!】 【奖励:寿命五十年(可转赠)、功力五百年(突破至大宗师!)、青春驻颜丹(效果二十年)、强身健体丹四十瓶!】 【奖励:战舰一艘、战船三百五十艘、虎蹲炮一千门、子母炮一千门!】 【奖励:黄级暗卫一人(天地玄黄四级)、建筑工匠十人!】 【奖励:高产粮食种子(红薯、土豆、玉米、木薯、杂交水稻)各一万斤!】 【奖励:天赋“龙精虎猛”!】 【奖励:体质+300!气质+300!魅力+300!】 朱纯看着眼前金闪闪的一列奖励,昨天没来得及细看,现在一看,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震。 这就是一口气纳二十六个妾的效果吗? 【奖励:高产粮食种子(红薯、土豆、玉米、木薯、杂交水稻)各一万斤!】 【奖励:天赋:龙精虎猛!】 【奖励:体质+300!气质+300!魅力+300!】 在进宫的路上, 朱纯查看了一下系统给的奖励——因为他一次性娶了二十六个妾。 他挺满意。 这次奖励里有些特别的东西, 朱纯一时没完全搞懂,就集中精神仔细看说明。 【注:五百年功力:足够让宿主突破大宗师,达到陆地神仙境界,可以短时间御空飞行!】 【注:青春驻颜丹:升级版,能保持青春容貌二十年!】 【注:战舰:比一般战船性能更好,体型更大,威力、速度和灵活性都大幅提升!】 【注:黄级暗卫:不同于普通护卫或精兵,暗卫人数少,都是武道高手,单兵战斗力强。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级!】 【注:龙精虎猛:天赋,根植于灵魂,作用于身体!能让宿主体魄和精力无限充沛!最适合造娃!】 看完这些说明, 朱纯忍不住咧嘴笑了。 前面几样他还觉得正常, 可最后这个【龙精虎猛】天赋,实在有点好笑……真的有点好笑? 系统这是啥意思? 看不起我吗? 我朱纯难道还不够强?不够龙精虎猛? 我一晚上应付二十六个妃子,你还给我这个天赋? 系统,你礼貌吗? 我朱纯就算从这马车上跳下去,也绝不会要……咳,真香! 朱纯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天赋融合了。 没过多久,他身体一震,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眼神炯炯有神,英俊的脸庞更加神采飞扬,容光焕发。 前夜的疲惫一扫而空,体魄比以前“身强力壮”时还要强悍! 朱纯嘴角扬起一抹笑: “以后就算再娶更多妾,也不怕照顾不过来了……哈哈!懂我的,还是系统啊!” 大笑一声,朱纯又融合了那五百年的功力。 刹那间,他体内丹田中的真气开始沸腾, 最终化为液态。 朱纯感觉自己身轻如燕,手指都能戳穿钢板。 再次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朱纯陆陆续续把所有奖励都领取完毕。 他忍不住感叹:“又是收获满满的一天!” 想了想,朱纯又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家底。 反正离皇城还有一段路,他也不着急。 接着,一份清单在他脑海中浮现: 如下: 领地:东藩岛屿(全部统一)、澎湖列岛(尚未派兵驻扎) 朱纯清点自家家底,发现情况如下: 东藩岛上住着三十五万人,里头有不少是新搬来的。澎湖列岛则有十万原住民。 兵力方面,东藩岛上足足有十万兵马!暗卫里头,有一位黄级高手——黄级是天地玄黄四个等级里最弱的。 水师方面,有一艘三桅大帆船战舰,外加六百七十艘战船——以前只有三百二十艘。 军械更是充足:燧发枪十万支,火炮四千五百门。这些炮里,两千五百门是子母炮,两千门是虎蹲炮。 朱纯的后宫有妃子五十六人。此外,情人徐妙云,还有两位暗恋他的姑娘,冯曼和汤雨竹。子嗣共有三十二个,其中二十五个已经出生,七个还在娘胎里。 他本人天赋异禀:身体强壮,精力旺盛,魅力无人能挡,相貌堂堂,百毒不侵,刀枪不入,精通多国语言,还懂得经商和医术。 武道修为更是惊人,拥有六百八十年功力,已是陆地神仙境界,寿命长达两百三十岁。 清点完毕,朱纯自己也有些惊讶。 澎湖列岛成了他的地盘,还有十万原住民,这里头能做的文章可就多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东藩岛居然养了十万兵。才三十五万人口,就**十万?朱纯不禁嘀咕,冷艳和冷欢这两位姑娘是怎么想的? 他却不知,这两位姑娘深知自家“王爷”的雄心。东藩岛的兵不可能一直窝在岛上,迟早要出去打仗。所以她们把岛上能当兵的青壮年都编入了队伍。这些人每天操练两个时辰,其余时间种地,颇有“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架势。 朱纯自然不会责怪她们,她们为他付出太多。他只是一时惊讶,随即转为欣喜。这样看来,等他从京城回到泉州,就能接手澎湖列岛,再把琉璃群岛拿下。 如此一来,东藩老巢西有澎湖列岛,东有琉璃群岛,形成拱卫之势,安全大大提升。澎湖列岛在西边,靠近大明;琉璃群岛在东边,接近倭国。拿下这两片群岛,东藩就能西防大明,东阻倭寇,可谓万全之策。 这么一想,十万兵马似乎也不嫌多了。 如今岛上种着红薯、土豆、玉米、木薯和杂交水稻这些高产作物。东藩岛土地肥沃,气候温暖湿润,粮食一年能收三季。这意味着不仅产量高,收获周期还短。产出的粮食不仅足够养活军队,还有余粮可以让吴佳、高苒、商悦她们拿去贩卖。 就算兵力扩大到二十万,朱纯也养得起。再加上武器装备如此充足,他心里更有底了。 无论是燧发枪还是虎蹲炮、子母炮,数量都增加了不少。 光是燧发枪就有十万支,这数目实在惊人。 等于朱纯手下的军队人人都能用上燧发枪。 真是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 朱纯看了一眼系统空间里的“战舰”,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原来这“战舰”,指的是一百年后荷兰人称霸海洋的那种三桅帆船战舰。 气势十足,看得朱纯非常满意。 这样的战舰放到海上,岂不是能横冲直撞、随心所欲! 他忍不住大笑一声。 朱纯接着又看了看其他东西。 他的寿命已经累积到两百三十多年。 也就是说,他能一直活到大明快要**的时候…… 说不定还能和那个不肖子孙皇帝朱由检下棋,教他做事…… 或者指点闯王李自成当皇帝,把清军赶回东北老家…… 又或者干脆自己动手,重新振兴大明…… 思绪越飘越远,朱纯不由失笑。 “真是收获满满啊!” 纳了二十六个妃子…… 那一夜辛苦,也算没白费! …… 一个时辰后,太阳都快落山了, 朱纯终于赶到皇城门口。 等在城门的朱标,脸色已经彻底僵了。 一天……整整一天。 他堂堂太子朱标,居然在皇城门口等了朱纯一整天。 眼看太阳都快下山,朱标几乎想转身回去休息了, 这时才看见一匹纯白无杂毛的汗血宝马拉着一辆马车,慢慢驶来。 朱标强压怒火,走上前说: “朱纯哥,下车吧,我陪你四处走走。” “嘎吱——” 马车停下,朱纯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他先望了一眼如巨兽般匍匐在地的皇城,才看向朱标,微微拱手: “抱歉,家里妻子身体不舒服,所以本王没能早点进宫。” 朱标嘴角一抽,什么妻子身体不舒服? 明明就是宠幸新欢被徐妙云抓到,赶着去安抚生气吃醋的她罢了! 当然,朱标心里也震惊,朱纯居然真的把徐妙云和徐妙锦都收下了? 这下他家老四燕王朱棣是彻底没机会了…… 这臭小子,竟然没看出徐妙云是个多难得的女子! 唉! 事到如今,朱标也不多说了,只是保持温和的笑容点头: “没关系,皇城就是朱纯哥的家,随时都能来,早晚无所谓。” “哈哈!那就麻烦太子殿下带本王参观参观我这个‘家’了!” 朱纯笑得意味深长。 朱标听出他话中有话,但也没接茬,只抬手示意朱纯跟上,自己走在前面带路。 朱纯轻轻一笑,回头对老仆阿福说: “等着,本王应该不会在这儿过夜!” “是!”阿福应声。 朱纯摇着扇子,跟在朱标身后。 朱标耳朵微微一动,没多言语。 朱纯确实不能在皇城过夜。 皇城里没有他的寝殿,他算是外人,不能留宿。 狭长幽深的宫道上,朱标在前,朱纯在后。 每过一个路口,朱标都介绍这是何处、通往哪里…… 朱纯神色平和,含笑点头。 朱标暗暗松了口气,原以为朱纯会出言讥讽。 不多时,朱标指向一座小楼,笑道: “这便是大本堂,现在已散学,大家都回去用膳了。” 朱纯应了一声。 朱标轻咳道:“明诚在此读书,他天资聪颖,许多年长的皇子都不及他。” “是吗?”朱纯笑了,“这孩子天生七窍玲珑,生而知之,有这般本事也不奇怪。” 朱标一时语塞,这话怎么接? 夸他儿子天纵奇才,他却轻描淡写,倒让朱标不知如何回应。 “哈哈,太子别往心里去,说笑罢了。” 朱纯大笑,“明诚确实是本王最看重的孩子,将来朱家能否兴盛,还得指望他。” “是是,朱家未来确实要靠明诚这样聪慧的子弟支撑。”朱标连连点头。 一家之中,总要有才智超群、气魄不凡的人扛起重担,否则迟早衰败。 第66章 互不相欠 朱纯抿唇轻笑,不再多言。 他口中的“朱家”,是纯王府的朱家,而非皇室的朱家。 走过奉安殿,朱标忽然看向朱纯: “朱纯哥要不要进去……看看父皇?” 朱纯摇扇的手一顿,望向奉安殿片刻,又看向朱标: “他说要见我吗?” “……没有。”朱标沉默片刻,摇头。 “那就不必了,不见也好。”朱纯出乎意料地平静。 朱标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说道: “今日早朝,百官上奏弹劾你……” “哦?难怪我岳父魏国公回去后冷言冷语,原来如此。”朱纯恍然。 朱标哭笑不得,又道:“父皇当场驳了回去,还把百官痛骂一顿,众人无地自容,纷纷退下。” “你想说什么?父皇为我着想,替我说话,维护我?” 朱纯目光幽幽望向奉安殿,语气淡然。 “不是……毕竟朱家的事,外人插不得手。” 朱标摆摆手:“我想说的是,父皇并非像朱纯哥想的那般冷漠……他心里是记挂你的!” “算了吧……真要是这样,我与他相隔不过百步,他早就该叫我进去相见了!” 朱纯望着奉安殿,依旧冷笑。 朱标无奈一笑,他也想不通自己父皇为何不肯见朱纯……又为何不愿以真面目相对。 “罢了,我与他之间,互不相欠,各自清净!” 说罢,朱纯示意朱标继续往前走。 朱标最后望了一眼奉安殿,点头离去。 此时,奉安殿内,坐在龙榻上的朱元璋忽然抬眼望向殿外。 “刚才谁来了?” 太监刘和躬身近前:“回陛下,是太子殿下带着纯王殿下经过……” “纯王?” “是。” 朱元璋目光微动,“没进来?” “没有,太子殿下与纯王说了会儿话,便离开了。” “呵。”朱元璋忽然轻笑一声。 随即猛地看向刘和: “老家伙,咱记得你和‘婉玲’是同乡……” “扑通!”刘和瞬间跪倒,声音发颤: “回陛下,是……” “当年婉玲也是你向咱举荐的吧?” “……是……陛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朱纯的下落?” 朱元璋再问。 “陛下,这个老奴确实不知,直到那天婉玲去世,她的信才由镖局送到京城……老奴那时才晓得陛下还有骨肉流落在外……” 刘和吓得肝胆俱裂。 “嘿嘿!”朱元璋忽然笑了声,随即脸色一沉: “这回就算了……要是让咱发现你早就知道朱纯还活着……呵呵!你自己了断吧!” 刘和伏在地上,声音凄惶: “陛下,老奴绝不敢隐瞒,确实不知纯王殿下出生的事啊!” “哼!” 朱元璋一甩袖子,不再理会,只是眼神有些复杂。 当年若是朱纯的母亲早点把朱纯送回来,朱元璋也不至于如今这般为难。 若是朱纯早日认祖归宗,太子之位必定是他的。 因为朱元璋一向坚持嫡长子继承制。 可惜……天不遂人愿。 朱纯十几岁才回来……那时,已经迟了。 毕竟,朱标也只比他小几个月。 叹了口气,朱元璋只能把烦闷发泄在批奏折上。 …… 另一边。 朱纯终于见到了两个月未见的儿子朱明诚。 “父王,您终于来啦!” 朱明诚一下子扑进朱纯怀里,小脸贴着朱纯蹭来蹭去。 朱纯心里也欢喜,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哪能不想念呢。 “明诚,父王也想你啊!” “嗯嗯,我知道!娘亲肯定也想明诚了!” 在朱纯面前,朱明诚才真正像个孩子。 不像在外人跟前,哪怕在朱元璋和朱标面前,都显得过分懂事。 “哈哈,那这次你就随父王一起回泉州看望娘亲吧,她天天念叨你呢!” 朱纯笑着揉揉朱明诚的脑袋。 朱明诚先是一喜,随即又摇头: “父王,我才求学两个月,要是因为想娘亲就回去,会被弟弟妹妹笑话的!” “啊?这又是为什么?”朱纯不解。 “嘿嘿……我离家前跟明伯、梓婷、梓雪夸过口,说读书不读出个样子就不回去。” 朱明诚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朱纯气得拍了他一下: “傻小子,有什么比亲人更重要?说不回就不回吗?” “可是……” “别可是了,先回去看看娘亲,之后再回来继续读书不就行了!”朱纯打断他。 朱明诚眼睛一亮,开心地说:“好!就这么办!” “这才对嘛。” 一旁的朱标看着,心里有点羡慕。 他也想要一个这么可爱又懂事的儿子。 “明诚,在皇城住得习惯吗?比纯王府舒服吗?” 走在皇宫御道上,朱标在前引路,朱纯抱着朱明诚跟在后面,边走边问。 朱纯一来,朱明诚就特别安心,小家伙搂着朱纯的脖子笑嘻嘻地说: “还好啦……两边各有各的好。” “哦?怎么说?” “纯王府有父王、娘亲,还有弟弟妹妹一起玩,更开心,更温暖。” 朱明诚掰着手指数,又说: “皇宫里严肃一点,没那么好玩……不过能学到好多东西!” 说到这里,他兴奋起来: “父王,你快考考我,我可用功了,一点都没偷懒!” 朱纯笑着捏捏他的脸,想了想,问: “明诚学过《滕王阁序》了吗?” 朱明诚眨眨大眼睛,忽然嘻嘻一笑: “本来还没学,但宋夫子说我功课跟得上,就提前教我啦!” 说完,他就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 “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晚唱,响穷彭……” “……” “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过了小半炷香的功夫。 朱明诚咽了咽口水,背完了最后一句。 声音清脆,童声悠扬…… 让人听了仿佛身临其境,也觉得心旷神怡。 朱标在前面走着,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听着。 他心中震动,也忍不住感叹:雄英和允炆什么时候才能学到《滕王阁序》呢? 朱明诚却已经赶超了所有人,连宋夫子都对他赞不绝口,还单独给他补课。 朱标心里越来越羡慕朱纯。 潇洒自在,无拘无束, 生的儿子也聪明伶俐,有灵气有悟性,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相比之下,自己好像不如朱纯哥,雄英和允炆也不如明诚…… 朱标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朱明诚这孩子,他也很喜欢,还经常去大本堂亲自教他读书。 正因为这样,朱标才更清楚朱明诚的聪慧……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普通的诗词他看一遍就会,还明白其中的意思。 但这还不是朱标最看重的。他最看重的是,朱明诚虽然聪明得像个小天才, 却从不骄傲,也不急躁,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不断打基础、积累学问…… 这才是让朱标最惊讶的地方。 小小年纪,就能这么自律、自省、守住本心…… 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这是朱标作为太子对朱明诚的评价,可以说是非常高了……也是他第一次如此看重一个孩子。 心里想了很多,但朱标还是转过身,“啪啪”地鼓掌,温和地笑着说: “真棒,明诚真棒,背得真好!” “谢谢大伯夸奖,我就是随便背背玩的!” 朱明诚有点不好意思。 “哈哈,你这孩子,是不是故意显摆呢?” 朱标忍不住笑着逗他。 朱明诚一愣,赶紧摆手: “我没有啊……我真的只读了两遍!” “哎呀!”朱标听了更觉得好笑。 朱纯咧嘴,轻轻拍了朱明诚一下: “行了,别在太子殿下面前‘凡尔赛’了!” “啊?父王,‘凡尔赛’是什么呀?” 八****,七四^六“别跟太子殿下走太近,不然他太喜欢你,把你抱走,以后你就回不了家啦。” “啊……不要!大伯别这样,明诚很笨的!” “哈哈哈!” 朱标先是苦笑,接着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指着朱纯和朱明诚说:“你们俩真不愧是父子!” “对呀大伯,我和父王本来就是父子嘛!” 朱明诚眼睛亮闪闪的,眨巴眨巴。 “呵呵。” 朱标表情有点僵。 朱纯轻轻一笑,接着说: “孩子太早聪明也不一定是好事。太懂事了,虽然大人喜欢,却会失去很多童年的天真和快乐。” 朱标一愣,表情认真起来,最后又哭笑不得。 朱纯说得那么严肃,他还以为真有什么不好,仔细一想,才明白对方是察觉到了他的羡慕,故意安慰他。 朱标摆摆手:“朱纯哥不用安慰我,我还没那么脆弱。” “谁安慰你了?你是太子,谁有资格安慰你?别想太多。” 朱纯带着调侃的语气说。 “你啊……” 朱标指着朱纯,摇头不止。 明明就是安慰,还不肯承认。 朱纯这个人怎么说呢? 有好有坏,亦正亦邪。 但心底始终有条底线,有他的原则。 不得不说,这样的朱纯确实很有魅力。 不是刻意表现,而是从言谈举止中自然流露,和他相处就容易被吸引。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朱标才愿意多和朱纯聊吧。 他轻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一块“谦谦君子”玉佩,递给朱明诚: “明诚,这是大伯送你的奖励,你今天表现得真好。” 朱明诚眨了眨眼,转头看向朱纯。 朱纯看了一眼玉佩,那东西少说也值千金,而且意义特殊,怕是万金难求。 他想了想,取出一个小玉瓶扔给朱标: “这个送你。你身体不算强健,自己调理调理。” 说完,不等朱标反应,就让朱明诚收下玉佩。 第67章 被这药效震撼到了 既然不好拒绝,又觉得礼太重,那就回一份更重的礼好了。 朱标握着玉瓶看向朱纯,哭笑不得: “朱纯哥,何必这样?我只是想给明诚一点奖励。” 朱纯还没说话,抱着玉佩的朱明诚就笑嘻嘻开口: “嘻嘻,没关系呀大伯!你送我礼物,父王送你礼物,这样正好嘛!” 朱纯咧着嘴,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转头对朱标扬了扬眉毛: “听见没?我儿子都比你懂事!” “唉……” 朱标无奈地摇摇头,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父子俩真有意思,明明是不想欠人情,还说得这么漂亮。 不过……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客气了。 朱标刚要把玉瓶收起来,朱纯却突然叫住了他。 朱标一愣。 朱明诚也愣住了。 父王不会是想把东西要回去吧? 朱明诚眨巴着眼睛,心里嘀咕:可别呀,那多丢人啊! 朱纯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从朱标手里拿回玉瓶。 在朱标一脸不解的注视下,他打开瓶盖,倒出一颗香气扑鼻的药丸。 不顾朱明诚委屈巴巴的眼神,他直接塞进儿子的小嘴里: “你先吃,不然太子殿下不敢吃。” “哦。” 朱明诚小声应着,嚼了几下,吞了下去。 没一会儿,他的小脸就红扑扑的,浑身冒汗。 但眼睛却越来越亮。 没错,这就是朱纯的“强身健体丹”,老人小孩都能吃,效果都很好。 当然,吃多了效果就一般了。 比如朱纯自己,已经吃了上百颗,现在再吃几乎没什么用了。 除非是造娃特别累的时候,吃一颗能补补精神,否则真没多大用处。 今天朱标这么大方,朱纯也不能小气,直接送了他一整瓶。 足够朱标把身体调养好大半。 朱标惊讶地看着朱明诚的变化,心里暗暗吃惊。 他既意外朱纯的细心,也被这药效震撼到了。 确实,如果朱明诚没先吃,朱标回去肯定要先找人试过才敢吃…… 毕竟他是太子,不能有半点闪失。 现在他放心了,却又被这药效惊得说不出话。 效果真有这么好? 朱纯见朱标一脸震惊,满意地点点头。 他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又把玉瓶扔回给朱标。 朱标慌忙接住,一脸无奈: “这么贵重的东西,小心点啊!” “呵呵,我家里有一箩筐呢,平时都给我那些妃子当零食吃, 对了,还给明诚他们当糖吃。” 朱明诚点点头,以前在纯王府确实吃过不少。 他感觉每次吃完,脑袋都更清醒一些。 所以小时候没少吃。 朱标:“……” 朱标嘴角抽了抽,他才不信朱纯的鬼话。 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 骗谁呢,这种宝贝你用箩筐装? 给妃子当零食? 给孩子当糖吃? 你当我朱标是文盲吗? 纯王,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 可一转眼,朱标整张脸都僵住了。 只见朱纯又掏出五六瓶,随手扔给朱明诚: “儿子,拿着吃,吃完再找爹要!” “好嘞!” 朱明诚把小包裹背好,忽然抱住朱纯的头问: “父王,我能分一点给雄英哥、允炆哥,还有燕王叔叔吗?” 朱纯没管朱标瞪大的眼睛,反问: “他们对你很好吗?” “好呀好呀,雄英哥和允炆哥常带点心分我吃, 燕王叔叔也常来看我,给我糖吃, 他脸是黑了点,人还挺好的!” “那你分他们一些吧,别给太多,不然他们受不了。” 朱纯叮嘱了一句。 燕王朱棣倒没事,但朱雄英和朱允炆年纪还小,吃多了可不行。 “嗯嗯,我知道!” 朱明诚开心地点头。 回头见朱标一直盯着他的包裹, 朱明诚想了想,从里面掏出一瓶递过去: “大伯,您对我也很好,这瓶给您!” 朱标感动得眼眶发热,却摆摆手: “不用不用,大伯有一瓶就够了。” “没事的,大伯送我玉佩,我还没回礼呢, 刚才那瓶是父王送的……这个给您!” 朱明诚一边讲理,一边把瓶子塞进朱标手里。 朱标哭笑不得:“总觉得你亏了呀。” “不亏呀,这东西我家多的是,不值钱, 比不上大伯送我的玉佩贵重!” 朱明诚举起玉佩晃了晃。 朱标还想推辞,却被朱纯打断: “行了,一个太子,磨磨唧唧的,像什么样子!” 朱标:“……” “嘻嘻,大伯快收下吧,不然父王要生气啦!” 朱明诚赶紧朝朱标使眼色,让他别推了。 “呼——”朱标咧嘴一笑,整了整心情,郑重地点头: “好,那大伯就收下了,不跟你和朱纯哥客气了……” “不过,以后你们有什么事要帮忙,尽管开口!” 说着,朱标袍袖一拂,神色凛然,总算有了太子的气势: “在大明,还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我!” 朱纯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没多说什么。 朱明诚却眼珠一转,小声嘀咕: “唉,要是能进‘皇家藏书阁’读书就好了,大本堂的书我都看完啦!” 朱标:“……” 朱标无奈地摇头笑道: “明诚,你拿着我刚给你的玉佩去,他们就会放你进去的。” “哈哈,多谢大伯帮忙……这下咱们两清啦,大伯也不用总惦记着欠我人情啦!” 朱标瞪大眼睛,愣愣地望着朱明诚,这真的只是个小孩吗? 怎么感觉比大人还精,这小脑袋到底怎么长的? 朱纯倒是挺满意,悄悄给儿子竖了个大拇指。 懂得在恰当的时机为自己争取好处,这才是真本事。 没好处的事,可千万别做。 你看,今天不过是送了两瓶对自己来说不算什么的丹药, 就让当今太子朱标感动得不行,恨不得把太子之位都让出来。 还保证以后有困难尽管找他…… 这要是换作一般人,简直是一步登天了。 比被皇帝看上还厉害! 毕竟,朱标可是史上最稳的太子,还不用担心被砍头的那种。 可惜这对朱纯来说,用处不大。 他有实力在身,不需要求朱标什么。 而朱明诚也只是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 顺口提了句想去皇家藏书阁看书……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却让朱标更加感激。 这样一来,朱明诚往后在皇城读书, 有大儒宋濂、刘伯温教导, 有朱元璋护着,太子朱标又欠着人情…… 还有谁敢动他? 没人了! 所以说,朱明诚很聪明。 跟本王一样! 朱纯心里这么想着。 他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笑着说: “再逛一会儿吧……等会儿本王就要带明诚出皇城了。” 朱标看了看天边的晚霞,点头道: “朱纯哥在皇城关门前离开就行。” 朱明诚眼神微微一动,但也没多说什么。 三人继续在皇城里走着。 午门、奉天殿、奉天**、华盖殿、翰林院、中书省、国子监…… 朱标带着朱纯都走了一遍。 朱明诚虽然进宫有段时间,但从没来过这些地方, 一下子被景色吸引住,看得兴高采烈。 朱纯却有点提不起劲,随便看看。 这皇城在后世被毁得差不多了……不如北平后来建的**保存得完整。 朱纯前世来参观过,有些地方虽然隔了七百多年,还是能认出原来的样子。 尤其有棵大树,朱纯印象最深—— 他前世的初吻就是在那棵树下没的…… 当然,那女孩也是初吻。 想想,还真有点怀念从前的生活…… 不过,朱纯对现在的日子也挺满意。 **美妾在身边……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没事就“赏花听曲、逗莺伴燕,锦被拥云眠”! 这样的生活,也挺好。 朱纯望着眼前的大树,思绪飘远——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回到前世那个世界? 朱标见他出神,以为他是因为不能留在宏伟的皇城而伤感。 可他哪知道,朱纯其实觉得这皇城太压抑、太土气,满眼红墙金瓦,实在看腻了。 要是朱标晓得他这么想,怕是要气到吐血。 没过多久,朱标带着朱纯来到马场。 才刚踏进去,一匹高大雄壮的红枣马就直冲朱纯而来。 朱标脸色一变,低喝一声:“老四!” 马背上的朱棣猛地一扯缰绳,马匹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发出轰隆声响。 朱棣看向朱纯,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 朱纯抱着朱明诚,表情平静,抬眼看了看朱棣,忽然轻笑:“又皮痒了?” 朱棣一时语塞:“……” 朱棣嘴角抽了抽,心里不爽:我好好跟你打招呼,你居然说我皮痒?你才欠揍吧! 朱纯像是看穿他心思,又开口:“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调侃你?” 朱棣脸色微变,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朱标喝止: “老四!你胆子不小,敢骑马冲撞人?要是伤到明诚和纯王,你几条命都不够赔!” 朱棣缩了缩脖子,委屈道:“大哥,我停住了啊……” “要是没停住呢?”朱标气得咬牙,“还不快下马道歉!” 朱纯父子俩对视一眼,默默看戏。其实就算朱棣没停住,也伤不到他们分毫, 但朱纯就是不爽他那挑衅的态度。看着未来的永乐大帝被训,朱纯心里舒服多了—— 没想到他年轻时这么中二,这么爱惹事。 朱棣被朱标瞪得发怵,只好乖乖下马,低头认错:“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没想撞你们。” 朱标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朱纯。 朱纯哥,实在对不住,我家弟弟年纪小不懂规矩,给您惹麻烦了! 朱纯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朱棣:“怎么,你还不服气?” “没有!”朱棣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那就是皮痒欠收拾了?” “嗯?”朱棣猛地瞪大眼睛。 下一秒,他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飞了出去,随后重重摔在五米外的地上,疼得他蜷缩成一团,惨叫连连。 第68章 拉拢人心的手段 朱标脸色一变,看向朱纯:“你……” 朱纯收起拳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他练功太急,气息堵在胸口,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爆体。我帮他疏通疏通。” 他掸了掸衣袖,又道:“估计是上次输给我,心里憋着气,练过头了。我这是帮他。” “父王好厉害!连燕王叔都打不过你!”朱明诚满脸崇拜地望着朱纯。 朱纯嘴角微扬,有些得意。 朱标一时无语,但也松了口气。既然朱纯这么说,想必是真的。 他低头看着还蜷在地上的朱棣,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未婚妻没了,挨了打,练功还差点走火入魔,现在又被揍了一顿——虽说是在救他,可终究还是挨了揍啊! 这四弟,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过了一会儿,朱棣缓过劲来,仰面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他浑身湿透,满脸是汗,但脸色渐渐红润起来,神情也不像之前那么暴戾。 朱标走上前,低头看着他:“早跟你说练功不能急,你偏不听,差点把自己练废了知不知道?” 朱棣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一脸苦涩。 又被揍了。虽然是为了救他,可还是被揍了。 他那份骄傲,那份倔强,在朱纯面前一点用都没有,一次次被按在地上摩擦。 朱棣不禁有些自我怀疑:难道我真的这么弱?谁都能碾压我? 可转念一想,不是他弱,是朱纯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人! 朱纯牵着朱明诚走过来,瞥了朱棣一眼,淡淡道:“以后练功,用点脑子。” “再敢在心里偷偷骂我,信不信我再揍你一次!” 朱棣:“……” 他脸色一变,猛地坐直身子,抬头瞪着朱纯: “我哪有骂你!” “行啊,要是骂了,你朱棣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上战场。” “你……” 朱棣一下子噎住了。 靠! 我真骂了,这誓不能发! “呵。”朱纯轻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 “头一回,你无缘无故对我动手,我没下重手,已经算饶你一命,没跟你计较。” “第二回,就是刚才,你骑马差点撞上我和明诚,我不但没收拾你,反而救了你的命。” 朱纯笑眯眯地看向朱棣: “燕王殿下,你这样还在心里骂我,你还是人吗?良心不会痛?” 朱棣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妈的,他说得还真有道理! 怎么我被他揍了两顿,反倒像是我占了便宜? 可再一想,好像真是我占了便宜。 第一次是我先动手,还是下死手, 朱纯没计较,只是轻轻把我打飞。 这一次更是救了我的命…… 我是不是该谢谢他? 好像是吧! 可……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憋屈呢? 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朱纯看他那样子,轻轻一笑: “人啊,总觉得自己没错……太自以为是。” “本事没多少,还觉得比自己强的人不行。” “朱棣,你是不是这种小人?” “我……本王不是!” 朱棣脸涨得通红,他真的不是嫉妒朱纯,就是看他不顺眼! 可这话说不清楚。 朱标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 “朱纯哥,不好意思,我弟弟年纪小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说着,一巴掌拍在朱棣后脑勺上: “这小子就是直性子,没那么多心思, 看你不顺眼,就想动手打一架。” 朱标哭笑不得: “结果自己丢人了,也没说不服……回家后就拼命练功,都快走火入魔了。” “但老四绝对没有害人的心,不是你说的那种见不得别人好的小人。” 朱棣脸色缓和了些,还是大哥懂他。 不然从今以后,他朱棣不就成了小人? 小人,是他这辈子最看不起的。 朱纯听了,瞥了朱棣一眼,摆摆手: “随便吧。” “我也不是很在意。” “他是也好,不是也罢, 能拿我怎样?” “你……你别太嚣张!” 朱棣气得够呛,这话摆明是瞧不起他,觉得他再怎么闹腾也没人在意是吧? “呵,你还想尝尝本王的巴掌?” 朱纯眼神冷飕飕的。 朱棣脸色一变,幸好朱标快步上前,挡在他前面,拱手说道: “朱纯哥宽宏大量,别和老四一般见识……他性子是傲了点,可绝不是坏人。” 说完,朱标望向朱明诚:“明诚,你说对吧?” 朱明诚笑嘻嘻地点头:“是呀是呀!燕王叔叔人挺好的,就是爱板着脸,心肠不坏!” “上次他还带着湘王叔叔去掏鸟窝,玩完又把鸟放回去了……说明他本性不坏嘛!” 朱棣本来听得挺高兴,想给这大侄子点个赞, 可听到后面的话,脸都僵了,赶紧捂住朱明诚的小嘴: “明诚别说了、别说了……四叔求你了,快别说了!” “呜呜……”朱明诚委屈地眨巴着大眼睛。 朱纯抱着胳膊,一脸玩味地瞧着掏鸟窝的朱棣,觉得有点意思。 而朱标已经气得不行: “老四,坤和宫屋檐上那窝麻雀,是你带老十二去掏的?” 朱棣:“……” “咳!大哥,我说不是,你信吗?” “呵呵呵!”朱标笑得朱棣后背发凉,浑身打颤。 下一秒,朱标爆发了: “混账!看我不揍死你……好好一窝麻雀蛋, 被你们兄弟俩拿走又放回去,结果一个都没孵出来…… 我还纳闷是怎么回事呢!” “站住,别跑!” 然后……朱纯和朱明诚父子俩齐齐抱着手臂看热闹。 没错,就是看戏! 朱棣被朱标追着满院子打,惨得不行。 他本来就有点虚,这下更跑不过朱标, 结果被朱标抽出腰带,抽得嗷嗷叫。 朱纯摸着下巴说:“太子和燕王感情真不错。” “是呀,大伯对谁都挺好的。”朱明诚点头。 “呵,谁知道呢。”朱纯不以为然。 别看朱标对他客客气气,谁知道心里怎么想? 毕竟自己是有实力威胁他太子之位的人…… 会不会表面温和,背地里却是个狠角色? 先稳住自己,等时机成熟再下手? 朱纯向来不介意用最阴暗的眼光去揣测别人, 对朱元璋和朱标更是如此。 要说朱标仁慈善良,他同意; 但要说他是什么白莲花、圣母……朱纯可不信。 这家伙拉拢人心的手段,可是相当高明的。 上次朱标那句“等我登基后,把皇位让给你好不好?”,让朱纯对他印象一下子好了不少。 不过后来朱纯仔细回想那天两人的对话,发现表面上是朱标处在下风,可实际上他什么实际代价都没出,就换来了朱纯的好感,还白得了几条计策。回宫之后一合计,功劳全算在他头上,恐怕连朱元璋都要夸他几句。 要是朱纯知道,那天谈话结束之后,朱元璋真的对朱标大加赞赏的话……他大概会更怀疑朱标是不是真的那么单纯善良。 想着想着,朱纯就笑了起来。 “父王,您在笑什么呀?”朱明诚仰着头,一脸不解。 “没什么。”朱纯摇摇头,想了想,伸手拍拍儿子的小脑袋,叮嘱道:“以后在宫里读书,除了你皇爷爷,别的人别太轻易相信,知道吗?” 朱明诚眨着大眼睛,抿嘴认真点头:“儿子记住了!” 朱纯满意地点点头。自己这儿子聪明,又有暗卫暗中保护,不会出什么岔子。他之所以特意提醒一句,是怕孩子太容易相信别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只让朱明诚相信朱元璋,是因为朱明诚是朱元璋的亲孙子,而且是个特别聪明的孙子。朱元璋再怎么心狠,也不会算计自己的亲孙子,这是他的底线。 至于朱标、朱棣……甚至马皇后,谁又知道他们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呢? 可别说朱家人就一定团结,没有明争暗斗……呵呵,那也太天真了。只要是皇室,就少不了暗流涌动。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更何况是皇宫这种波诡云谲的地方?最多就是朱家内部争斗少一点,但不可能完全没有。 所以,朱纯才会这样提醒朱明诚。 最后,朱棣捂着屁股一路狂奔逃出了马场,边跑还边喊:“朱纯!听说你也要去海外戍边……你我都是藩王,都是塞王,都要戍边,那就看看谁杀的敌多……嗷!” 被朱标最后一鞭子抽中,朱棣惨叫一声,彻底跑没影了。 留下朱标气喘吁吁地提着腰带,叉着腰走过来。 “让你见笑了。”朱标一边系腰带,一边拱手说道。 朱纯摆摆手,“没有的事,我其实挺羡慕的。” “哈哈,朱纯哥是羡慕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吧?” “嗯。” “这样挺好,咱们都是兄弟,往后朱纯哥就这么跟孤相处吧!”朱标咧嘴一笑,忽然说道。 朱纯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瞥了朱标一眼:“你是想打本王?还是想让本王打你?” “啊?”朱标一时语塞。 “哈哈……走了走了!”朱纯大笑一声,拉起朱明诚转身就走。 见朱标还要跟上来,朱纯挥手道:“不必劳烦太子殿下相送,本王认得路……今天辛苦太子殿下了!” “这怎么行,哪有不送的道理!”朱标摇头坚持。 最终,朱标还是将朱纯和朱明诚一路送到了皇城门口。 “明诚,回去探望过母亲就尽快回来上学,路上注意安全。”朱标叮嘱道。 朱明诚乖巧点头,想了想,又从包裹里取出两个玉瓶递给朱标。 朱标正要推辞,朱明诚笑着说:“这是给雄英哥和允炆哥的……”说着又拍拍脑门,再掏出一瓶:“这瓶给燕王叔,他的伤势吃这个应该能好转。” 第69章 一颗爱美之心 朱标怜爱地抚摸着朱明诚的脑袋:“明诚怎么这么懂事呢!” “嘿嘿,雄英哥和允炆哥也很懂事的!” “哎,你这孩子!” “大伯,您快收下呀!” 朱标拗不过朱明诚,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朱明诚高兴地拍着小手:“大伯,我走啦!等从泉州回来,再给你们带礼物!”说完便让老仆阿福抱上了马车。 朱标眼中满是不舍,这孩子实在招人喜欢。 朱纯见状轻笑,拱手道:“再会!” 朱标回过神,目**杂:“朱纯哥,你何时回泉州?” “后天吧,明天还要见几个人。”朱纯想了想答道。 朱标没追问见谁,反而说道:“要不别走了,进宫来帮孤吧?” “嗯?”朱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标郑重重申:“朱纯哥,孤知道你有匡扶天下之志,怀揣惊世谋略,具备治国大才……若你我兄弟联手,何愁大明不兴盛?” 朱标紧紧拉住朱纯的手,语气诚恳:“留下来吧!” 朱纯一时无言,轻轻挣开他的手,干咳一声: “太子殿下太抬举我了……我既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 也就一颗爱美之心,一副**性情。 志向是游遍四方,自在逍遥, 实在不愿被朝政琐事困住!” 最后一句,朱纯话里有话。 既表明志不在此,也暗示无意争夺太子之位。 朱标听了,面露遗憾,只能叹息: “没想到朱纯哥这样想……我也不便勉强,只愿我们兄弟之间不要生分。” “那是自然!”朱纯笑着应和,言语圆融。 “再会!” 夕阳西下,朱标站在皇城门口, 目送一辆马车吱呀吱呀地走远, 直到看不见影子,才转身回去。 这次进京,朱纯想办的事都办成了。 一是探望徐妙云和徐妙锦(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二是顺道纳了二十六房妾室,得了丰厚奖赏。 朱纯对此十分满意。 至于朱元璋和朱标的邀约,朱纯本就是为了纳妾和见朱明诚才去的。 后来进宫,也是朱元璋下旨不得不去。 虽然不怕老朱,但老父亲的面子总得给一点…… 毕竟都这么熟了,是吧“汤和叔”? 至此,朱纯在京城的任务全部完成。 离开皇城后,他打算先带朱明诚回魏国公府。 明天去见冯曼和汤雨竹,后天就启程回纯王府。 算来进京已有十天,家中妻妾应该都在想念他了。 这次在京纳的二十六人,朱纯已派人先行送回。 他还特意包下一艘大船,专门送她们回去。 同时,朱纯也写信给林音,告知这些新人的安排。 林音身为当家主母,其他妻妾都会配合她安顿好新姐妹。 这方面,朱纯从不操心。 他的妃子们都很懂事,主动分担,从不抱怨。 毕竟,朱纯就算妻妾再多,也从不冷落谁,反而对她们更加疼爱。 况且,单靠她们几个,也实在应付不来…… 自家夫君的体力,实在强得不像话。 至于冯曼和汤雨竹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 真的是意外。 朱纯有点懵。 这两个姑娘到底喜欢他什么? 是长相吗? 这倒说得过去,毕竟朱纯确实长得不赖。 还是气质?也能理解,朱纯的气质确实出众。 难道是身体好?这个更不用说了, 能一夜之间宠幸二十六位妃子的朱纯,体魄自然没话说。 除此之外,大概就是朱纯有趣的性格了? 都说好看的皮囊到处都是,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而朱纯,就是那种既有出众外表,又有独特魅力的男人。 不过,朱纯还是有点想不通, 这两位在京城十大**里排前五,家世好、地位高的女子, 怎么会看上他这么个花心的人? 马车里,朱纯托着下巴琢磨: 难道我已经优秀到,只要和我在同一座城的女子,都会被我迷住的程度了吗? 朱明诚似乎听见了他的自言自语,瞥了朱纯一眼, 大眼睛呆呆的,想了想,把头转开了。 朱纯没理他,继续寻思: 到底是哪里吸引了这两位绝色**? 难道…… 朱纯忽然想起来,好像就是在他一夜宠幸二十六位妃子之后, 她们才写信来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两个姑娘也是好色之人,贪图他朱纯的美貌和强壮的身体! 没错! 应该就是这样! 但朱纯不生气,反而挺开心。 他就喜欢贪恋他外表和体魄的女子。 这样更容易追到手。 朱纯嘴角扬起一抹坏笑, 心里有了打算,明天就去见见这两个姑娘…… 看看是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如果是,就带去客栈直接拿下。 对,就这么干脆直接。 希望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朱纯暗暗想着。 朱明诚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离朱纯远了一点。 他这个父王真是够了,自恋也就算了,还傻笑…… 还是离他远点比较好。 朱纯察觉到了,看了朱明诚一眼,忽然笑着说: “明诚,好好读书,过两天父王再给你娶两个娘亲!” 朱明诚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朱纯笑嘻嘻地捏了捏他的小脸。 朱明诚像是想起什么,抬头问朱纯: “父王,您前几天是不是给我娶了好多好多娘亲?” “咳咳……还好,没多少!” 朱纯轻咳两声,摆摆手: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以后逢年过节,你就能收到数不清的红包啦!” 朱明诚眼睛一亮,咧着嘴笑起来: “对呀!父王娶得越多,我和弟弟妹妹们收的红包和礼物就越多!” “哎哟,你这小家伙,脑子转得真快,够会算账的嘛!” 朱纯笑着逗他。 朱明诚抿嘴一笑:“还行吧!” “父王,母亲是你第一个娶的妻子吗?” 朱纯点头:“是啊,你娘亲是第一个嫁给我的人。” “她温柔可爱,又善解人意,是我最心爱的妻子。” 朱明诚听了心里欢喜,抱着朱纯的手臂说: “那父王可别因为妻子多了,就忘了最早嫁给你的娘亲呀!” 朱纯愣了一下,随即摸摸他的头: “父王明白你的心思……我可不是那种薄情的人,怎么会冷落你母亲呢?” 说完,朱纯忽然凑到朱明诚耳边,轻声笑道: “父王正打算和你娘亲再给你添个弟弟或妹妹……开不开心?” “真的吗?”朱明诚高兴极了。 虽然别的弟弟妹妹也是亲人, 但毕竟不是同一个娘亲生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当然是真的。还不是因为你到京城读书,你娘亲太想你,就想再要一个孩子。” 朱纯笑呵呵地说。 朱明诚听了更加欢喜。 他已经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妹妹, 要是再有个弟弟就更好了! 看着儿子这么开心,朱纯也笑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脑袋: “明诚啊,父王没什么争天下的野心,但咱们纯王府这一脉的朱家,一定要兴旺起来,要做天下第一大家族。” “这些基础,父王会帮你打好。将来怎么走,就看你的了!” 朱明诚一听,表情认真起来: “父王,你这是打算提前退下来,陪娘亲她们过自在日子?” “就你聪明……说对啦!”朱纯乐得直笑。 朱明诚板着小脸,双手抱胸: “那我这次回去看完娘亲,得赶紧回京城读书!” “皇城里有好多好老师,能让我进步更快。” “这样才不会让父王失望!” “哈哈!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好,加油吧!” “嗯!加油!加油!” 朱明诚举起小手,自己给自己鼓劲。 朱纯笑得合不拢嘴。 …… 没过多久。 朱纯就带着朱明诚回到了魏国公府。 才刚进门,徐妙云就迈着轻快的步子迎了过来。 朱纯安然无恙,群主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朱纯正要开口说些甜言蜜语,徐妙云却忽然蹲下身,一把抱住朱明诚,笑盈盈地问:“明诚,想姐姐了没?” 朱明诚咧着嘴笑:“妙云娘亲,明诚可想你啦!” 徐妙云表情略显尴尬,轻声纠正:“叫姐姐。” “妙云娘亲,你看今晚的星星多漂亮呀!” 徐妙云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牵着装糊涂的朱明诚离开,临走时还不忘踩了朱纯一脚。她心里嘀咕:肯定是这家伙教明诚喊我娘亲的……哼,婚都没结,算什么娘亲? 朱纯疼得龇牙咧嘴,赶紧追了上去。 没过多久,徐妙锦也抱着朱明诚逗他玩,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脸蛋圆圆的:“夫君,咱们的孩子会不会像明诚这么好看、这么乖巧懂事呀?” 朱明诚抢着替朱纯回答:“妙锦娘亲,你和父王的孩子一定会比明诚更好看、更懂事的!因为你这么漂亮嘛!” “咯咯咯……”徐妙锦被逗得捂嘴直笑,顺手夹了个大鸡腿放到朱明诚碗里:“明诚真是个好孩子,来,吃鸡腿!” “谢谢妙锦娘亲!等弟弟或妹妹出生,我一定准备礼物!”朱明诚认真点头。 饭桌上众人又被逗乐了,纷纷感叹这孩子真是讨人喜欢。连徐达都看得目不转睛——这么个瓷娃娃似的孩子,说话甜、懂事又聪明,谁不喜欢呢? 徐达热切地望着徐妙锦:“妙锦,你快生,生了爹帮你带!” 徐妙锦哭笑不得,摸着隆起的肚子说:“爹,至少还得一个多月呢。要长到明诚这么大,还得三四年呀!” 徐达搓着手,满脸期待:“真是等不及想抱外孙了啊!”说完又看向徐妙云:“妙云你也抓紧,爹等不及要抱两个!” 徐妙云脸一下子红了,瞪了徐达一眼:“爹,您说什么呢?女儿还没成亲,跟谁生呀?” 朱纯指了指自己。 徐达笑而不语。那眼神仿佛在说:还装?你和朱纯那点事,谁不知道似的。 徐妙云一脸窘迫。 第70章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朱纯趁机接话:“年底本王就来迎娶妙云,岳父您准备准备。” “你……”徐妙云扭头看向朱纯,怎么事先都没跟她商量? 徐达目光深邃,缓缓道:“小子,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朱纯点头说当然不会忘。见徐妙云和徐妙锦都好奇地看过来,他微微一笑:“岳丈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待妙锦和妙云的。” 徐达听了点点头,不再多说。 徐允恭和徐增寿站在一旁,没人问他们的意见。 徐妙云却觉得有点尴尬。以前大家虽然心里明白,但没直接说破。现在事情摆在台面上,反而不好意思。不过想到自己快要出嫁,她心里又有些欢喜。哪个女子不期待一场隆重而有仪式感的婚礼呢?尤其是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后来,徐达和朱明诚玩得十分投缘,似乎真被这孩子吸引住了,非要认他做干孙子不可。朱明诚眨着眼睛看向朱纯,像是在询问。朱纯笑了笑,轻轻点头。朱明诚立刻跪下磕头:“孙儿明诚拜见徐爷爷!” “哈哈哈,好,好孙子!”徐达大笑着把还在磕头的朱明诚拉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剑。那剑长短如水果刀,能伸缩,十分精美。徐达咧嘴笑道:“这是爷爷当年攻破大都时,从元朝皇帝宝库里得来的。看你聪明伶俐,就送给你,愿你文武双全。” 朱明诚很机灵,又跪下“砰砰”磕头:“孙儿谢谢徐爷爷!” “起来,起来!”徐达高兴得合不拢嘴。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前途无量的孩子,把他当亲孙子看待。要是让朱元璋知道,肯定又要骂:“好你个徐天德,竟敢把咱大孙变成你大孙,看咱不砍了你!”不过这话他也只是说说,从没真动手。朱元璋就是不服气徐达抢了他孙子的疼爱。 其实,这种“隔代亲”不只普通人家有,皇家和勋贵家更明显。一个从小聪明过人的孙子,往往特别受老一辈宠爱,因为他们觉得家族后继有人,就算走了也能安心。 …… 晚上,徐妙云的房间里。一番温存之后,徐妙云靠在朱纯胸前,朱纯枕着手臂,告诉她明天要去见汤雨竹和冯曼。 徐妙云眼神一冷,但很快又缓和下来,转而向朱纯介绍起两位姑娘。 冯曼是宋国公冯胜的女儿,年纪比徐妙云还大些。她容貌明艳,性格直率,行事干脆,但性情桀骜,眼光极高,少有男子能入她眼。如今二十五六岁还未出嫁,冯胜虽着急,却也拿这独生女没办法。她在京城已算是大龄未嫁,可自从听说朱纯的事迹,又亲眼见过他之后,冯曼便决定要接近这个与众不同的男人。 汤雨竹是信国公汤和的女儿,长相甜美,看似柔弱,实则能轻松撂倒两三个壮汉。她性格活泼爱闹,喜欢捉弄人。平时装得楚楚可怜,遇事却立刻变得强势果决。徐妙云介绍她时,有意无意地提醒朱纯:这女人不简单,精明又会算计,说不定是想暗中掌控朱纯,谋取利益。 朱纯听完,摸着下巴啧啧称奇,觉得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样的女子倒有点像后世那些叛逆的社会大姐大。他还没征服过这种类型,心里竟有点小期待。 徐妙云见朱纯嘴角带笑,顿时有些生气:“我警告你,要是这么快再纳妾……我就不理你了!” “哎呀,那我岂不是要伤心死了!”朱纯抱住徐妙云,一脸惶恐。 徐妙云白了他一眼,正色道:“我劝你别碰这两个女子,想纳妾就找身世简单、性格普通的。”她表情认真:“冯曼和汤雨竹背后势力不小,你若让她们不满,纯王府怕是要不得安宁。” 她是真心喜欢纯王府现在的氛围,也了解这两位姑娘的性子。她们若嫁进来,恐怕会想掌控王府、独占朱纯。若不如意,她们背后的人也不好惹。 朱纯却笑得玩味:“若真如此,我宁愿不娶。不过……”他自信满满,“还没有我征服不了的女人。” 徐妙云听得无语。朱纯看着她笑道:“当初追你更难,我不也靠自己的本事把你娶回来了?” 如今你不也正被我拥在怀中,替我出谋划策吗? “难道她们比妙云你还要难缠?” “去你的!”徐妙云抬手捶了朱纯一下,“你才难缠!” 朱纯捂着胸口,装出一副受伤的模样。 徐妙云无奈,却还是想了想,叮嘱道: “她们自然没我这么难追……可脾气各不相同,你留心些吧。” “好,明日去看看,合适就娶,不合适便作罢。” 朱纯点头,“我也不是随便的人。” “哼!” “怎么?不服?看招……” 京城,雅阁轩。 这是一家极为奢华的酒楼兼客栈,称得上京城顶尖的待客场所。 门楼用名贵的金丝华南木精工打造, 内里更是金玉交辉,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寻常人走进来,只觉自己寒酸局促,像是乡下来的穷小子。 不过这一切,对早已享尽荣华的朱纯来说,却不算什么。 雅阁轩虽奢华,却只抵得上朱纯出海一趟所得的百分之一。 上次他清剿东藩岛,缴获的金银珠宝、珍珠玛瑙、鎏金玉石,足足装满几十口大箱, 这间酒楼,不过值一箱罢了…… 因此,雅阁轩并未让朱纯有丝毫动容。 他依旧轻摇折扇,神色从容,大步走向包间。 这般气度,连引路的小厮都暗暗佩服。 纯王不愧是纯王,天下数一数二的人物, 果真是见过大世面的皇子。 就凭这份潇洒自如的气度,已足以令无数女子倾心。 难怪纯王能纳那么多房妾室……实在是气度不凡。 小厮最崇拜的便是朱纯,毕竟他在京城名声响亮,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像小厮这样仰慕朱纯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大多对**韵事心怀憧憬,却苦于无法如愿…… 而朱纯的出现,恰好满足了他们所有的幻想。 因此,他们将朱纯视为楷模、榜样,甚至偶像,也就不足为奇了。 朱纯并未在意小厮的心思,只温和一笑,问道: “听说雅阁轩背后是某位淮西勋贵?不知是哪一位?” “啊?”小厮一愣,本不愿多说, 但想到能与偶像交谈,便压低声音答道: “回禀纯王,雅阁轩是永嘉候的产业……还请殿下莫要对外声张!” “哈哈!”朱纯朗声一笑,折扇轻点小厮肩头:“你这人挺有意思。往后若在京城待不下去,就来泉州纯王府寻我。” 小厮激动得身子微颤,赶忙躬身:“谢纯王殿下赏识……” “到时候再说吧。”朱纯随意摆手,转而问道:“冯**在哪个包间?” “呃…”小厮一时没反应过来,慌忙伸手示意:“殿下请往这边……” “不必,本王只是随口一问。”朱纯抬手制止,又问道:“汤**的包间在何处?” 说来也巧,冯曼与汤雨竹竟不约而同选了同一家酒楼。 这倒让朱纯犯了难。原本打算若不在同一处,便按远近顺序依次相见。如今二人近在咫尺,若先见其中一位,另一位难免不快。 两位皆是国公千金,身份尊贵,容貌出众。朱纯可不愿尚未深交便惹得她们心生芥蒂。 小厮眨眨眼,虽不解其意,仍连忙指引:“汤**在甲字三号间。”顿了顿又补充道:“冯**在甲字一号间。” 朱纯轻抚下颌,忽然抚掌而笑:“妙极,给本王安排甲字二号包间。” “啊?”小厮愈发困惑,“殿下当真?” “自然,照办便是。” “遵命。” 不多时,朱纯既未前往甲字一号,也未踏入甲字三号,而是径直步入位于两间正中的甲字二号包间。 朱纯唇角微扬:“想让本王听凭安排?还想出题难倒本王?未免天真!”随即招手唤来侍从:“去禀告冯**与汤**,就说二号包间景致更佳,本王在此恭候。” “切记,若有人问起是否还有旁人,便说独本王一人。” 小厮听得暗自咂舌。纯王这是要同时邀约两位千金,当真不愧是情场高手,实在令人艳羡。转念又心生忐忑:若两位**发现受骗,自己岂非要遭殃? 朱纯似看穿他的顾虑,轻笑道:“无妨,本王自会解释。再说你若在京城待不下去,来泉州纯王府寻我便是。” “多谢殿**恤!” 小厮满心感激,觉得纯王是天底下最温柔、最英俊的皇子,独一无二。 这样的皇子,谁不喜欢呢?……咳,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不能胡思乱想…… 他赶紧晃了晃脑袋,匆匆离开。 朱纯微微一笑,继续喝茶等着。 既然去哪边都不太合适,不如干脆让她们一起来。 昨晚徐妙云告诉他,这两个姑娘关系一般,常常拌嘴。 其中的原因挺复杂,好像是从小就结下的梁子。 加上两家门第相当、地位相近,姿色也不相上下,还都被选为京城十美…… 长大之后更是爱互相较劲,连拒绝了多少公子哥都要拿来比一比。 看来这俩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啊! 从她们订的包厢就能看出,两人心机不浅, 想叫朱纯只能选一个——可他偏不,两个都要。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全都要! 朱纯在心里把两人的性格、家世,以及该怎么应对都过了一遍,继续悠闲喝茶。 没过多久,也就一两分钟, 二号包厢外就传来两声互相讥讽的嗓音。 一个声音清冷,一个语气俏皮。 一个像御姐,一个走纯情路线…… 朱纯一听就乐了,这是还没进门就吵上了? 他摇头笑了笑,朗声说: “两位,不如进来和和气气坐坐?给本王个面子。” 朱纯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冯曼和汤雨竹耳中。 第71章 不愧是**之魔转世 两人脸上微微一红,随即恢复如常, 各自轻哼一声,迈开长腿走进包厢。 结果又在谁先进门这件事上卡住了,彼此对视,谁也不让。 朱纯再次失笑,挥手让小厮把门全部敞开。 两女这才并肩走了进来。 一进包厢,冯曼和汤雨竹不再斗嘴,而是不约而同打量起朱纯。 朱纯也正打量着她们。 他的第一印象是: 美,确实是人间绝色! 冯曼身穿深红长裙拖地,却露出白皙如藕的双臂。 一双丹凤眼格外有神,配上高挺的鼻梁、鲜艳的红唇, 整个人散发出御姐女王的气场。 朱纯心中赞叹:真美! 要是别用那种看禽兽的眼神看我就更好了。 冯曼最出众的还不是容貌,而是身材—— 身高一米七几,一双长腿就占了大半, 这腿够玩好几年,朱纯很满意。 胸前更是峰峦起伏,身段曲线实在惹火。 --- 要说朱纯的妃子里身材最出挑的王嫣琳能打九分,眼前这位姑娘就能打到九点九分。 几乎挑不出毛病…真正的黄金身段,比例完美! ** 一零& ** 七四六 朱纯嘴角微微一翘,目光没有多停留,转而看向另一位女子:汤雨竹。 这姑娘爱穿白色纱裙,一张清纯的鹅蛋脸,鼻梁秀挺、唇形小巧,正是如今网上最流行的禁欲系长相。 往下是雪白修长的脖颈,小巧却饱满的胸脯,不盈一握的腰肢,笔直匀称的双腿… 总之,两位都是绝色,人间难得一见。 果然,能和徐妙云、徐妙锦并称“京城十美”的,个个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朱纯心里暗暗点头,已经打定主意:只要条件合适,这两个女子他一定要收下。 以她们的容貌、气质、身份地位来看,气运肯定极高。 收了她们,不仅能得到两位极品妃子,系统给的奖励也绝不会少。 对这种优质女子,系统向来慷慨。 所以,朱纯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下手? 怎样才能在不影响现有布局的情况下,顺利得手? 就在朱纯打量二女的同时,冯曼和汤雨竹也在悄悄观察他。 和上次远远一瞥不同, 这次朱纯那张俊朗中带着刚毅的脸,看得更清楚,也比记忆中更俊美了几分。 看似清瘦的身形底下,一定藏着兼具力量与美感的体魄… 从他微微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就能窥见一二。 再加上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随意束在脑后的长发, 一身青衫,更衬得他洒脱不羁。 如果说,从前她们只在书里读过“丰神俊朗、神采出众”这样的形容, 那今天,就是亲眼见到文字照进了现实。 这世上,原来真有这样的男子。 如果她们过去只在话本里读过“潇洒不羁、浪荡不群”的描写, 那今天,眼前这位绝世美男子,就把这八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毕竟,他看女人的眼神,是那样充满侵略性… 仿佛一头饿久了的狼,在巡视即将到口的猎物… 冯曼和汤雨竹还是头一回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打量。 有点皱眉,有点生气,有点不自在…可心底,又隐隐有些得意,有些惊喜,甚至有些说不清的悸动… 以往京城那些青年才俊、世家公子、勋贵子弟, 看她们的眼神里只有贪婪,只有污浊不堪的欲望… 可真到了她们面前,却又不敢直视,一个个扭扭捏捏,故作姿态,显得小家子气。 朱纯不一样。他眼里也有贪婪, 却是那种“你注定是我的,谁都抢不走”的霸道。 而且当他和她们目光相接时,毫不闪躲,那贪婪底下,竟还藏着深邃与清澈… 他好像只是纯粹在欣赏一件美好的东西,并且想占为己有…… 而不是像对待可以随意戏弄的**那样? 可偏偏就是这种带着侵略性又霸道的目光, 让两位女子沉寂许久的心湖泛起了波纹…… 她们耳根在不知不觉间悄悄红了。 接着,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对朱纯下了判断: 好色却不沉溺! 强势又霸道! 长得一副好模样,胜过千万人! 性格看不透,这人藏得太深! 潇洒自在、放浪形骸,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最后得出同一个结论:他想把我们俩都收了! 两人心中一惊,再看向朱纯时眼神都变了。 这男人真是又贪心又霸道,居然不是看上她们其中一人……而是两个都要? 冯曼和汤雨竹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了。 朱纯之所以不先选谁的房间,就是不想放弃任何一个——他全都要! 两女暗暗咬牙,好你个纯王,不愧是**之魔转世、采花贼投胎……真够厚脸皮的! 于是两人同时轻哼一声,抱起手臂瞪着朱纯,一脸不高兴。 朱纯一挑眉,随即笑了出来: “两位请坐!” “哼!”她们又哼了一声,但还是各自坐下了。 朱纯让人上茶,一边喝茶一边微笑: “早就听说冯**千娇百媚,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冯曼一双丹凤眼淡淡扫向朱纯。 朱纯又接着说: “不过世人都误会冯**了?” “嗯?”冯曼皱眉,“纯王这话什么意思?” 汤雨竹低头喝茶,笑眯眯地看戏,她也好奇。 世人误会这狐狸精什么了? “第一,冯**爱穿红裙,应该是小时候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事,才对红**有独钟……” 朱纯当起了情感分析师,直视冯曼的眼睛,从容说道, 不顾冯曼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分析: “冯**表面冷若冰霜……其实内心是热的,是渴望被人关心、被人疼爱的……” “胡说八道!”冯曼轻斥一声。 “哎呀,原来冯姐姐是外表冷淡、内心空虚寂寞的人呀!” 汤雨竹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喜的消息…… 冯曼脸色更冷了,看朱纯的眼神带着不满。 朱纯却不在意,继续往下说: “你渴望被人体贴呵护,又怕别人虚情假意……所以不敢打开心扉。 怕自己付出真心,别人却给你致命一击,假情假意……” “于是你就故意把自己塑造成冷漠无情的模样,不让别人靠近……” “可越是这样做,你就越孤单……可能连最好的姐妹也说不上几句心里话。” 朱纯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转向汤雨竹: “你怎么看?” 汤雨竹眼睛瞪得老大,愣了片刻才点头: “没错没错,这妖女平时对我们这些好姐妹都冷冰冰的…… 可要是谁难过了,她总是第一个去安慰的……” 说着说着,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惊讶地盯着冯曼: “冯曼姐姐,你该不会真是这样的两面派吧?” 冯曼脸色一沉,冷冷地瞥向朱纯和汤雨竹。 朱纯耸耸肩,“我只是简单分析,没有针对谁的意思。” 冯曼忽然冷哼一声: “是又怎样?我就是这样的人,不行吗? 人各有不同,有我这样的,很奇怪吗?” 汤雨竹听得兴奋极了,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像捡到宝一样。 朱纯却点了点头:“不怎样,这是冯曼的自由。 谁要是觉得不对,那是她自己心胸太窄。” 说这话时,他还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满脸好奇的汤雨竹。 汤雨竹脸色顿时一僵,表情难看起来。 “噗嗤!”冯曼却笑了,笑得明媚动人,连朱纯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笑完,指着朱纯说:“你挺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说得也对,谁要是用异样眼光看人,那是自己灵魂没救。” 说着,她也瞥向汤雨竹,似乎心情很好—— 既因为朱纯的话,也因为能趁机怼汤雨竹。 朱纯笑着拱了拱手,彬彬有礼:“过奖了,雕虫小技。” “你是真的有趣。”冯曼对朱纯的好感多了不少。 不只是因为他样貌好,更因为他懂她。 她确实是个外冷内热、内心柔软的人。 果然,要追女生,就得读懂她们的内心。 这样她们才会觉得这男人懂自己……之后一切就好办了。 朱纯嘴角微扬,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大半。 而汤雨竹却脸色渐冷,语气也凉了下来: “你们俩是当我不存在吗?” 朱纯转过头看她,忽然轻轻一笑: “你想不想听听我对你的评价?” “嗯?” “我想听!” 这话是冯曼接的。她笑眯眯地看着汤雨竹: “我也想知道,这臭丫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好。” 汤雨竹狠狠剜了冯曼一眼,转头对朱纯哼道: “你倒是说说看!我倒要瞧瞧你能说出什么名堂?” “既然汤姑娘同意,本王便直言了。”朱纯神色温润,语气平和,“汤姑娘,你性子活泼好动,却偏偏喜爱素白——这本是相冲的。” “哦?”汤雨竹挑起秀眉,“这话怎么说?” 冯曼原本冷着脸,此时也生出几分好奇,环臂旁观。 朱纯抬手示意她少安毋躁,接着道: “你若当真活泼外向,便不会独爱白色。红、蓝、粉、青皆有可能,唯独不该是白色。” “单凭颜色就能看透一个人?”汤雨竹嘴上冷笑,心里却有些发虚。 “颜色虽小,却能窥见心底的真实。”朱纯从容应答。 “纯王但说无妨,不必管她。”冯曼忍不住插话。 汤雨竹气得瞪眼,朱纯却已继续分析: “汤姑娘若真心偏爱白色,说明你骨子里是个素净淡雅、心思纯澈之人。” 第72章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咦?”汤雨竹忽然不气了,反而抿唇一笑,“我本就是这样的女子呀。” 冯曼在一旁直翻白眼。 朱纯轻咳一声:“本王只是分析可能。你爱白色却性子跳脱,实在矛盾。要么性情是假,要么喜好是假,总有一个不是真的。” 汤雨竹来了兴致:“细说听听。” “若你真心爱白,那你该是娴静柔弱、胆怯需要保护的女子。而你表现出的活泼,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脆弱的伪装。” 朱纯凝视着她的双眼,含笑问道:“汤姑娘,你是这样的人吗?” 汤雨竹目光闪烁,别开脸:“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无妨。”朱纯不以为意,继续推演,“若你本性确实活泼开朗,那便该是个率真烂漫、不拘小节的姑娘。” 朱纯又一次望向汤雨竹,说道: “这么说来,你喜欢白色,其实是为了掩饰你不够淑女的那一面吧?” “你说是不是?” 汤雨竹还没开口,冯曼就拍起手来,一脸佩服地说: “纯王殿下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果然与众不同!” “你分析得没错,这女人确实爱闹,总喜欢捉弄人。” “可又常常装出一副温柔贤淑的样子……” 冯曼一边说,一边表情古怪地打量着脸色忽青忽白的汤雨竹: “我最了解你了,你就是那种活泼好动,又嫌自己不够淑女。” “什么都想要,所以总爱穿白纱裙,动不动就用袖子掩着嘴笑……” 冯曼目光炯炯地总结: “说白了,你就是个惹人烦的调皮丫头!” 汤雨竹:“……” 汤雨竹气得不行,瞪着冯曼说: “胡说八道,完全是一派胡言!”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反驳没什么力道,又冷冷一笑: “如果我是这样,那你就是两面派,表面正经,心里不知道什么样……” “信口开河!本姑娘只是内心热忱而已!” 冯曼面不改色,淡淡回道:“不像你,明明是个暴力女,还硬要装淑女!” “你……” “我怎样?” “我……” “你又怎样?” “啊!冯曼,本姑娘跟你拼了!” “来啊,谁怕谁?” 朱纯在一旁微笑看着,两个姑娘差点打起来。 最后,她们似乎意识到朱纯还在场,各自哼了一声,把头扭开不看对方。 这时朱纯开口了: “两位都误会本王的意思了?” “嗯?”冯曼和汤雨竹同时转过头看向朱纯。 朱纯耸耸肩,“本王分析这些,其实只是想更了解你们……” “并不是说你们有什么不好。” 两女皱起眉头。 朱纯继续说道: “比如冯曼,你外表冷淡,内心却温暖,这何尝不是一种优点呢?” “既能挡住虚情假意的伤害,也能守住自己的本心和原则。” “没错,本姑娘就是这样的人!” 这一刻,冯曼觉得朱纯是这世上最懂她的男人。 这种心理变化,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朱纯的攻心之术,实在高明得可怕…… 汤雨竹却只是冷笑,似乎并不相信。 朱纯对冯曼温和地笑了笑,又转向汤雨竹: “而你汤姑娘,更是没有任何问题。” “就算性格活泼,有时故意装淑女……” “我没装!” 汤雨竹尖声喊道。 朱纯咧了咧嘴,赶紧清了清嗓子说: “是是是,汤姑娘绝不是那种人!” “就算——就算你是,那也没什么。” 朱纯一脸认真地说道: “世上谁不在伪装?谁不想保护自己?这有什么错?” “就像本王,不也一样在装吗?” “什么?” 冯曼和刚平静下来的汤雨竹都转头看向朱纯。 朱纯耸耸肩:“你们看到的,是本王的潇洒自在、无拘无束……” “可你们不知道,那是我故意装出来,吸引你们注意的呀!” “噗!” 两个姑娘忍不住笑出声,表情古怪。 朱纯一脸无所谓,摊开手: “当然啦,装久了也就成真的了,我现在是真的潇洒不羁!” “噗嗤!” 两女又被逗笑了。 觉得朱纯真有意思。 连“装”都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耐人寻味。 但……这么坦诚的朱纯,莫名让人心动…… 她们看向他的眼神里,不知不觉多了些光亮。 朱纯把手掌摊开,又慢慢握紧: “人,都懂得伪装。” “尤其是地位越高的人,越会装。” “比如当今太子、皇上、丞相、那些权贵……” 两个姑娘脸色微微一变。 朱纯却像没看见,继续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们: “就连你们的父亲,也一样是伪装高手。” “你……别说了!” 冯曼和汤雨竹同时出声打断他。 “哈哈,你们这是在担心本王吗?” 朱纯大笑,目光灼灼。 两个姑娘别过脸,不看他。 刚刚确实有那么一刹那,她们心里闪过了担忧。 但也只是一刹那而已! 朱纯微微一笑,知道时机还没成熟,还得继续加把劲。 于是他接着说: “所以说,伪装不丢人,反而是聪明人的做法。” “冯姑娘的伪装,是为了保护自己。” “汤姑娘的伪装,是想得到别人的赞美。”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喜欢被人夸‘淑女’,有什么不对呢?” 两个姑娘再次望向他,大眼睛里闪着光。 朱纯又指指自己: “本王的伪装,就是想让你们觉得舒服,让你们对我有好感……” “然后我们之间,发生一段奇妙的化学反应。” “嗯?”两女似懂非懂,目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 朱纯忽然站起身,微微弯腰,伸出手: “二位姑娘,可愿意与本王两情相悦、互诉真心、成婚生子、共度一生?” 轰隆一声响! 两个姑娘当场愣住,脑子一片空白。 这……这会不会太快了? 可是,心里好像已经答应他了呀! 怎么会这样呢? 她们呆呆站着,半天回不过神。 朱纯刚才跟她们说了好多话, 听得她们心驰神往,对他充满了好奇…… 而现在,他居然这么直接地表白, 开口就邀她们一起恋爱、结婚、生子,白头到老? 这……也太浪漫了吧! 好想答应他啊—— 这就是冯曼和汤雨竹此刻的心声。 正因为朱纯这么干脆果断, 让她们对他的好感一下子飙升,简直惊人! 见两人没反应,朱纯也不意外, 毕竟人生大事,总得考虑考虑。 他直起身,理了理衣袍,温柔地看着她们: “两位,要不要单独和我聊聊?” “好!”冯曼和汤雨竹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说完才一愣,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有点不自在。 朱纯笑了。 他先走到冯曼身边,在她紧张的目光中牵起她修长的手: “我们去隔壁谈谈吧?” “……嗯,好!” 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 还有靠近时传来的男子气息, 冯曼呼吸微乱,连忙点头。 朱纯微笑,又看向渐渐出神的汤雨竹: “汤姑娘稍等我一下,可以吗?” “好。”汤雨竹应声,脸颊微红。 朱纯就牵着冯曼,走进了甲字一号包厢。 直到他们离开,汤雨竹才回过神来, 一脸懵,接着捂脸低呼: “哎呀,我刚刚在做什么呀?” “难道就这么答应他了?” “会不会太便宜他啦?” “……可是他真的好会撩啊,这是心动的感觉…… 怎么办?在线等,急!” 没过多久,她又恢复成淑女模样,轻轻一哼: “想这么容易就得到我?可没那么简单……” 她心里已经想好了: 等朱纯再来表白,她一定要矜持一点…… 然后他再三追求,自己“无奈”接受…… 那一定会是段浪漫的爱情吧…… 想着想着,汤雨竹嘴角扬起,笑靥如花, 俏皮中带着妩媚, 有种说不出的美。 朱纯拉着脸蛋泛红、略带羞意的冯曼重新走进来。 汤雨竹挺直腰板端坐着,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刚才那个痴迷的人不是她。 冯曼也轻轻挣脱朱纯的手,神色恢复如常,一脸正经地坐下。 朱纯笑了笑,又走过去牵起汤雨竹的手: “走吧!” “还是……不要了吧?”汤雨竹客气地推辞。 朱纯先是一怔,随后笑出声: “走吧,我们初次见面,总该好好熟悉一下。” “那……好吧,就一会儿,不能太久。” 汤雨竹故作矜持的模样,让冯曼忍不住冷笑。 装! 继续装! 谁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汤雨竹没理会冯曼的冷笑,跟着朱纯缓步离开。 这下,包间里只剩下冯曼一个人。 她双手托着脸,嘴角悄悄扬起笑意: “真好。” “他说他会去宋国公府提亲,会说服我父亲,然后明媒正娶我。” “他还说,不用怕,有他在……他朱纯虽然多情,却从不冷落自己的女人。” 这话,冯曼是相信的。 她曾打听过纯王府的事。 听说纯王府里和睦融融,纯王对每位夫人都很好。 每次外出回来,都会给所有人带礼物。 平时也常陪她们写诗、钓鱼、玩游戏…… 更重要的是,朱纯对妻子们的娘家也照顾有加。 他那些妃子中,不少出身贫寒。 可嫁给他之后,娘家日子也渐渐好起来。 或许正是这份体贴,才让每个妻子都深爱他, 也不愿闹矛盾惹他难过。 冯曼又想起朱纯刚刚在她耳边说的那些甜言蜜语、情诗绵绵…… 脸蛋一下子又红透了。 朱纯实在太会哄人了! 可他说的话,偏偏又让人不得不信,难以拒绝。 这样小女儿姿态的冯曼,大概是头一回。 若是被从前那些被她拒绝过的才子、纨绔看见, 怕是要惊得目瞪口呆—— 京城十美中以“冷”闻名的冯曼,竟也有如此娇羞的一面? 天啊, 这世界真是开了个玩笑。 第73章 两女终生难忘的背影 “呼……” 冯曼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与羞涩,暗暗提醒自己: “冯曼,你不能这么容易就被打动,你得矜持……虽然在朱纯面前很难,但还是要矜持一点……” “感情的事可以慢慢来…等彼此更熟悉些再谈也不晚…” “没错,就是这样!不用着急!” 冯曼刚在心里提醒完自己,朱纯就领着满脸通红、衣衫略显不整的汤雨竹走了进来。 冯曼瞥了汤雨竹一眼,本想转开视线看向朱纯, 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又仔细看了一眼, 她顿时愣住了,指着汤雨竹微乱的衣领问: “你…你们…做了什么?” 汤雨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赶紧理了理衣领说: “没什么,就是今天衣服没穿好!” 朱纯轻咳一声,假装没听见。 他心里暗想:自己可没对汤雨竹做什么越轨的事…… 只是轻轻碰了碰而已,应该不算过分吧……咳咳! 冯曼:“……” “呵呵,那就好。”冯曼忽然轻笑一声, 余光扫向朱纯,意味深长。 那眼神仿佛在质问:为什么对汤雨竹做那样的事, 却不对她做…… 哼! 果然是个不正经的人! 朱纯又轻咳一声,笑道: “好了,今天能见到两位,本王很开心,事情就这么定了!” “等本王回去安排一下,就去信国公府和宋国公府提亲, 到时候一定风风光光地来迎娶你们!” “呸!谁要嫁给你?” 冯曼和汤雨竹同时低声啐道,扭过头不去看他。 朱纯笑了笑,也不在意。 他忽然上前抱住冯曼,在她白皙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冯曼愣住了。 朱纯放开她,又抱住汤雨竹,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 汤雨竹倒是比冯曼镇定些,毕竟刚才朱纯对她做过更亲密的事…… 亲完之后,朱纯朗声大笑: “两位未婚妻,本王先告辞了……” 说完,他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冯曼和汤雨竹欲言又止,想让他再多留一会儿…… 走到门口,朱纯忽然回头,展颜一笑: “想吃什么尽管点,记在我账上就行!” 两女心里一阵感动,更加舍不得他离开。 冯曼咬咬牙,快步上前,踮脚在朱纯脸上亲了一口。 汤雨竹瞪大眼睛,轻哼一声,也不甘示弱地上前亲了他一下。 她那不服输的样子,让朱纯很是满意。 朱纯再次轻笑,转身离去。 留下一个让两女终生难忘的背影。 多么洒脱,多么有魅力! 她们俩都看得痴了。 那天,没人知道纯王朱纯和京城十大**中的冯曼、汤雨竹究竟谈了什么。 只知道,纯王离开的时候是一个人。 而冯曼和汤雨竹离开时,神情平静。 于是有人传言,纯王朱纯第一次追求姑娘失败了…… 消息一传开,京城里的年轻才子、世家子弟、贵族公子们个个喜出望外。 真的吗? 纯王真的失败了? 太好了! 哈哈! 还以为纯王永远不会失手呢! 他不是情圣吗? 怎么也失败了呢? 哈哈,失败得好,失败得妙! 不然大家都以为我们这些失败的人都是废物呢! 现在连情圣纯王都失败了,说明什么? 说明那几个姑娘是真的难追啊……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是他们没用、他们不行。 这一下,无论是曾经被冯曼、汤雨竹拒绝过的京城青年才俊, 还是早就对京城十大**垂涎三尺却得不到的贵族公子们,都兴奋起来了。 虽然之前嘴上说崇拜纯王,但谁心里没点嫉妒呢? 你纯王凭什么一次能娶那么多妾? 你纯王凭什么能娶到“娇美”徐妙锦,还能搭上“绝美”徐妙云? 难道就凭你长得帅……好吧,你确实帅! 可我们还是嫉妒你啊! 毕竟,朱纯的出现,让他们这些失败的人显得更失败了。 很多姑娘都看不上他们了……这让他们很受伤。 教坊司的花魁们也都心心念念着纯王朱纯……让他们更难受。 连最后的安慰之地都被朱纯霸占了,简直太过分了! 所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纯王朱纯的错。 可现在……他终于也碰壁了,终于也失败了…… 哈哈哈! 一群曾经的失败者听到消息后开始狂欢。 一些连表白都不敢的胆小鬼也咧嘴笑了起来。 纯王啊纯王……你终究还是失败了。 你的魅力也没想象中那么大嘛! 哈哈! 可他们高兴没多久,又有消息传来: 说纯王虽然一个人离开,但嘴角带着笑。 还说冯曼和汤雨竹走出雅阁轩时,脸颊泛红,满脸羞涩! 看起来不像是拒绝了纯王的样子! 这消息可把那些碰过壁的、连碰壁机会都没有的家伙噎得够呛。 他们赶紧自我安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纯王哪能搞得定那两个泼辣姑娘? 我们不行,纯王也不行! 绝对不行! 没错。 肯定是纯王被冯曼和汤雨竹拒绝后,说了几句漂亮话,假装潇洒地走了。 冯曼和汤雨竹呢,八成是被纯王的情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这才红了脸。 但她俩肯定没答应纯王。 对! 准是这样! 哈哈!**大白了! 肯定是这么回事! 要不然依纯王的脾气,当天就该去宋国公府和信国公府提亲了。 怎么会灰头土脸地回魏国公府呢… 这么一想,这些人更确信自己的判断了。 原本悬着的心立马放回肚子里。 这就对了。 纯王还是碰钉子了! 往后大家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连纯王都搞不定,正好说明冯曼和汤雨竹太难伺候。 于是,这群吃过闭门羹的, 还有那些想碰钉子都没赶上的,又欢天喜地喝起了酒。 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还有人扯着嗓子嚷: "不是咱们太差劲,只怪娘们太厉害!" "我不行,你不行,情圣纯王也不行!" "哈哈哈……" 这群醉鬼就这么闹腾到天亮。 第二天。 这帮人刚睡醒,就听说纯王朱纯带着徐妙锦、徐妙云、朱明诚离开了京城。 他们悬着的心彻底踏实了。 一个个咧着嘴直乐。 果然失败了啊。 想想也是,纯王第二天就离京,肯定是没戏了。 按朱纯的性子,要是成了肯定当天就去提亲了。 就像当年对徐妙锦那样。 于是这帮人又相约教坊司,找花魁寻乐子去了。 可他们不知道,朱纯其实成功了。 冯曼和汤雨竹都被他拿下了。 朱纯没急着提亲,是因为双方还需要多了解。 他得花时间查些资料,也要和冯曼、汤雨竹通通信,培养感情。 当初和徐妙锦、徐妙云也是这样。 并不像外人想的那样,朱纯看上徐妙锦就立刻上门提亲。 其实朱纯和徐妙锦、徐妙云培养了一年感情。 写的情书情诗都能塞满一抽屉。 所以这次也需要时间,冯曼和汤雨竹也得适应适应。 朱纯匆匆离开京城,原因有两点。 首先,他离家已久,妻儿十分挂念。况且,不久前刚送来的二十六位妃嫔正等着他回去亲近,盼着怀上子嗣。既然事情都已办妥,朱纯自然要尽快返家。 其次,朱纯身为藩王,按规定不能长时间离开封地,更不能未经传召擅自进京。即便入京朝贡,也不宜久留。这回他无故入京的事被朱元璋压了下来,对外说是皇帝召他进京探望皇孙朱明诚。正因如此,官员们才没继续弹劾他,否则恐怕又要惹出**。 即便有皇帝帮忙遮掩,朱纯也不便继续留在京城。毕竟他身份特殊,待久了容易引人猜疑,惹来麻烦。其实朱元璋也不想他久留,而朱纯自己也没打算长住。加上徐妙云从旁提醒,徐妙锦又再三催促,朱纯便动身离开了。 至于迎娶冯曼和汤雨竹的事,朱纯并不着急。他想等先前纳的二十六位妃子都有了身孕再说。这两位姑娘出身勋贵之家,与其他女子不同,不能随意迎娶,必须按礼数筹备盛大婚礼,双方家长也需时间准备。 不像高丽进献的那些女子,无依无靠,说带走就能带走。虽然朱纯从未轻看她们,但毕竟没有家世倚仗,只需回去后一并补办婚礼即可。可冯曼、汤雨竹、徐妙云和徐妙锦都出身名门,她们的父辈都是大明开国功臣,即便姑娘自己愿意,长辈也绝不会草率答应。 所以娶这些身份贵重的女子并不容易,须得妥善处理各方关系,按规矩一步步来,急不得。 但那些嫉妒朱纯的人哪管这些,他们只当朱纯是求亲失败才仓皇离去,还借此大肆嘲讽,说朱纯只配娶普通人家女子,高门贵女他根本高攀不起——虽然他们故意忽略徐妙云和徐妙锦的事,认为那只是意外。 这些人自顾自地庆贺,仿佛朱纯的失败就是他们的胜利,兴奋得不得了。 若是此时正在回泉州路上的朱纯知道这些,大概只会一笑而过。毕竟,一群失意的人想从别人身上找优越感、求心理平衡……随他们去吧。 这种人,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更不用费神去搭理! 他们不配! 朱纯才不想在这种人身上浪费半点工夫,他们的破事想都别想。 …… 就在这帮人还在那儿瞎高兴的时候,朱纯离开京城的第三天,又有勋贵家的公子跑去向汤雨竹和冯曼提亲了。 可结果……却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去汤雨竹那儿提亲的人,回来时那叫一个狼狈。 第74章 大明两代而亡的景象 他哆哆嗦嗦地说:“汤雨竹已经和纯王定了情,就等纯王有空来提亲了……” 轰隆一声—— 所有人都傻眼了! 刚才还乐呵呵的那群人,一下子全愣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像被雷劈了一样懵。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紧接着,另一个去冯曼那儿提亲的人也呆呆地回来,说: “冯曼也已经和纯王私定终身,过不了多久纯王就会来提亲!” “轰隆——” 之前那些嘲笑过、讽刺过朱纯的人,全都哑巴了:“……” 过了好半天,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脸上只剩一片苦涩。 闹了半天,原来小丑竟是我们自己! 丢人! 太特么丢人了! 搞了半天,我们才是那个笑话。 纯王,真是个妖孽啊! 别人费尽心思、花十倍力气都追不到的两个绝色女子,他轻轻松松就搞定了。 而且两个姑娘都放话了:她们已经和纯王定了情,别再打扰! 这话,简直像刀子一样扎心。 好几个以前追求失败、昨晚还拼命嘲笑朱纯的人,这下彻底蔫了,整个人失魂落魄,站都站不稳…… 感觉魂儿都要飘走了。 他们眼神空洞,忍不住问老天:这世界怎么这么不公平? 纯王到底哪里好? 他身边女人那么多,你们怎么还看得上他? 太过分了吧? 我们确实没纯王帅。 可我们单身啊……就不能看看我们这些优质男青年吗? 啊! 老天爷,你怎么对纯王那么好,对我们这么苛刻? 他们心里不服气…… 可又不得不服,人家毕竟是纯王——就算是个落魄皇子,那也是王爷。 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比的。 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能干生气,干发火。 发完火,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纯王,是我们这辈子感情上的头号敌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默默点头。 朱纯,就是他们感情路上的一道阴影,又高又吓人。 高不可攀! 甚至让他们对自己产生了绝望,自卑到了骨子里。 他们是谁? 京城十大公子哥! 个个长得人模人样,要颜值有颜值, 虽然比朱纯差那么一点,可比一般人强多了啊! 有权有势,怎么就没姑娘瞧上他们呢? 倒也不是完全没人看上,只是京城里最出众的十位**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毕竟这十位千金的家世背景,说不定比他们还显赫。 人家压根不在乎什么门第、权位或钱财…… 她们追求的是心动、是**、是新奇**、 是浪漫、是满满的仪式感! 可这些男人呢?满脑子只有贪婪、欲望、愚昧、自大、大男子主义…… 和朱纯一比——他那俊朗的相貌、洒脱的气度、细腻的心思、对女孩子的体贴入微,还有那种懂得营造情调的本事—— 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这,他们还抱怨自己条件这么好,怎么没人要? 可纯王朱纯怎么就那么受欢迎? 唉,人性便是如此。 出众的人,谁都抢着要。 平庸之辈,大家自然躲着走。 所以朱纯身边从不缺女子,连汤雨竹、冯曼这样出众的姑娘也不例外。 别看她俩表面上还端着架子, 其实心里早就被朱纯俘获了。 虽然相处不过几个时辰,可那份情意,比一般人相处几年还要深, 还要让人心动、雀跃、充满期待! 所以她们俩才会都认定了朱纯。 虽说这场情缘一开始就有安排的成分, 但见过面之后,汤雨竹和冯曼都多了几分真心和郑重。 朱纯这个男人,实在太让人着迷了。 至于其他那些才俊、世家子、纨绔子弟想娶她们? 呵,不如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模样。 她冯曼,她汤雨竹,心里只装得下纯王朱纯。 这场闹剧动静不小。 不少勋贵子弟被打击得神情恍惚、目光呆滞。 各家长辈气得直跳脚, 一边骂自家儿子不争气,一边暗暗记恨朱纯。 好端端的,偏要来京城搅局, 把他们儿子打击成这副模样, 可恶,这纯王真该死! 他们宁愿骂朱纯,也不愿想想自己儿子哪里不行。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 朱纯离开后的第三天。 皇城,武英殿内。 朱元璋正伏案批奏折,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淡淡问道: “听说纯王又和宋国公的女儿冯曼、你汤和叔家的汤雨竹定了情?” “还把其他勋贵家的子弟打击得不轻,一个个神情恍惚、目光呆滞?” 来人正是朱标,听了这话忍不住笑起来: “朱纯哥确实见了冯曼和汤雨竹。 不过有没有定情不好说,毕竟没有确切消息。” “另外,胡惟庸的儿子胡文安,还有耿炳文的儿子耿煊, 确实受了打击。他们两个都对汤雨竹和冯曼有意思, 但被拒绝了好几回。” 朱标说着,轻轻咳嗽一声,咧嘴道: “以前倒没什么,冯曼和汤雨竹谁也没答应谁。” 可这次两位姑娘突然都倾心于朱纯哥,实在有点意外。” “胡文安和耿煊一时接受不了,确实受了打击……不过应该不会有事。” 朱元璋听完,批奏折的手停了一下,嘴角抽动,一脸无奈: “朱纯……还真是到哪儿,哪儿就起**!” “这不正说明朱纯哥魅力大吗?” 朱标接话。 “大什么大!魅力大就能为所欲为?” 朱元璋大骂一声,随即丢下奏折,看着朱标无奈说道: “冯胜那闺女,我本来打算让老五去看看,合适的话就联姻……” “结果被朱纯这小子抢先一步。” “还有你汤和叔家的汤雨竹,我本来准备让老六和她联姻…… 结果又被朱纯这家伙搅和了!” 朱元璋说完,气得牙痒痒,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朱标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起什么,小声嘀咕: “父皇,老四的未婚妻也跟朱纯哥走了!” “什么?” 朱标叹气,“徐家大丫头又跟着朱纯哥去泉州了!” 朱标无奈摊手:“一次两次可以说是意外、巧合。 但这都第三次了,要说她和朱纯哥没什么,谁信啊!” “就算真没什么,影响也不好,老四不能再要她了!” “再说了,人家也不愿意再嫁给老四!” 朱元璋脸色难看,一拍桌子: “混账,混账东西!” “这事根本不能怪纯王,纯王只是追求自己喜欢的女子。” “燕王才该死,好好的联姻被他弄得一团糟,我真想活劈了他!” “父皇息怒!”朱标后悔提起这事。 “哼!” 朱元璋重重哼了一声, 一甩袖子,起身就走, 边走边说: “老大,如今这些藩王都不成器, 正是解决藩王制度弊端的好时机!” “父皇你……” “纯王离京了,是时候开始了!” 朱元璋背着手慢慢踱步,听见话后摆了摆手: “不改不行了!” “纯王指出的那些问题,桩桩件件都摆在眼前。每晚我刚合眼,就梦见你们兄弟自相残杀、百姓四处逃难、大明两代而亡的景象在脑中翻来覆去!” 他声音沉了下来: “分封藩王的好处,全被我占了,留给你的却是一堆祸患。” “从前我没看明白,现在纯王一提,你也证实了……这分封制度确实问题很大。” “可我又狠不下心裁撤藩位,那样对他们太不公平。” “幸好有纯王的妙计,加上现在诸王还没就藩,势力单薄,正是改革阻力最小、时机最好的时候!” 朱标沉默不语。 朱元璋也不管他,继续慢悠悠说道: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皇宫里名师那么多,你那几个弟弟却没一个成器的……” “而从小在外头野着长大的朱纯,却懂天文地理,又通人情世故。” “更能一眼看穿藩王制度的弊端,还提出了绝妙的应对之策!” 朱元璋停下脚步,望向南方,连连摇头: “你会说,是纯王聪明,天生不凡……但这只是一部分。” “老大,你的天分不输朱纯,但见识没他广、眼光没他远……你可知为什么?” 朱标想了想,答道: “儿臣从小长在深宫,对民间百姓——特别是底层百姓——缺乏体会。” “圣贤书是读了不少,说是满腹经纶也不为过,但终究只是纸上谈兵,不值一提。” “而纯王从小尝尽人间冷暖,更懂得生存不易、百姓疾苦。” “加上他头脑灵活,善于观察思考,眼界和远见都超过了儿臣。” “儿臣确实不如纯王。” 朱标再一次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 朱元璋笑了起来,回头看着朱标,欣慰地说: “但你有一点,比纯王强。” “嗯?” “你仁慈宽厚,又谦虚包容!” 朱元璋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朱标: “你是我选中最合适的继承人,这一点不会变,就算朱纯出现也不会变!” “他虽聪明,但性格固执,又桀骜不驯。对上不敬、对下怜悯,不是当君主的料。” 朱标怔怔望着朱元璋,不明白他为何要说这些。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 “正是因为你,我才必须改革藩王制度。” “因为你心地善良,又重视兄弟感情……等你登基之后,面对削藩之事必然犹豫。” “做大事的人,一旦犹豫,就已经输了……” 朱元璋笑眯眯地看着朱标,说道: “咱不想把所有难办的事都丢给你一个人扛,该替你分担的,咱一定替你做了!” 他忽然收起笑容,认真说道: “咱得告诉你,如果纯王掌了大权, 他绝不会对你那些兄弟手软。一旦惹恼了他,他必定大开杀戒,一个活口都不留!” 朱标脸色大变:“父皇……” “别急着反驳,朱纯就是这样的人……说实在的,他挺像咱。” 第75章 兄弟们反目成仇 朱元璋按住朱标的肩膀,咧嘴道: “他性子霸道,跟藩王们也没什么情分, 不会讲什么兄弟和睦。要是有哪个藩王不听话,他肯定直接动刀。” 不知是感慨还是自嘲,朱元璋又补了一句: “这一点,他像极了咱——对不亲近的人,杀就杀了。” 朱标神情变幻,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他想说,朱纯或许不是那样的人! 朱元璋摇头:“他就是那种人,不用替他说话。咱比谁都清楚他。” “因为咱当年就是这样的人,现在也是!” 朱标哭笑不得:“父皇,不至于吧?” “至于!” 朱元璋语气坚决,继续说道: “所以你才是咱最满意的继承人……你对兄弟们有感情,就算削藩,也不会亲手沾朱家人的血。” “但也正因如此,咱得替你斩断所有阻碍与荆棘,让你稳稳握住这把天子剑!” 朱标神色复杂:“父皇,真的不必这样,儿臣就算握着带刺的剑,也撑得住。” “不,你撑不住。” “不,儿臣撑得住!” “你撑不住!” “儿臣撑得住!” 朱元璋:“……” 朱元璋脸一沉,喝道:“闭嘴!” 朱标只好闭上嘴。 “哼!”朱元璋不满地冷哼一声,幽幽说道: “所以,藩王制度改革,必须推行。” “好吧,儿臣听父皇的。” 朱标点头。 他清楚自己将来要继承皇位,藩王制度确实有弊病。 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不拔掉就难受。 可要他自己动手,又狠不下心…… 现在有人替他拔,其实再好不过。 毕竟,朱标也不想和兄弟们反目成仇。 “嗯。” 朱元璋轻轻点头。 “可是父皇,为什么一定要等朱纯哥离开京城才开始?” 朱标又问。 朱元璋听了,轻笑一声: “呵!这主意是纯王提的。要是他在的时候就开始推行……各路藩王还不恨死他?” 朱标嘴角一抽:“所以现在纯王走了,父皇才动手,就是不想连累他?” “没错。毕竟问题是他看到的,办法也是他给的。” 朱元璋笑着说:“要是连累了他,让所有藩王都恨上他,咱心里也过意不去!” 朱标默默看了朱元璋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出实情:“父皇,上次我们去见纯王的事,外面早就传遍了……” “什么?”朱元璋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朱标有些尴尬地解释:“上次朱纯哥一口气娶了二十六个妾室,动静闹得太大!后来朱玉和朱兰两位妹妹也都嫁给了朱纯哥……这事在皇城里早就传开了。” “而且大家都清楚,是父皇您带着儿臣一起去见的纯王……” 朱元璋一时语塞,仰头望天,攥着腰带的手越收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自语:“朱纯啊朱纯,咱本来不想牵连你,怕藩王们记恨你……可谁让你纳妾闹得满城风雨,把这事捅了出去。既然天意如此,咱也无可奈何,你就自己担着吧!” 朱元璋心里很是无奈。他本不愿牵连一直觉得亏欠的朱纯,却因为朱纯纳妾闹得人尽皆知,让藩王们都知道了他和朱标去见过朱纯。 如今要是推行藩王制度改革,再加上之前朱元璋曾向藩王们征求过办法,还透露过是朱纯提出的问题……再联系到这次的会面…… 藩王们肯定会想到是朱纯给出的主意。这样一来,新政一旦推行,那些藩王怕是要冲到泉州去找朱纯算账! 朱元璋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朱纯该不会真被人砍死吧? 朱标见父亲脸色变来变去,大概猜到了他的担忧,忍不住觉得好笑。他轻咳一声安慰道:“父皇多虑了。就算二哥、三哥、四哥他们知道是朱纯哥提的建议,但具体办事的又不是他。” “再说了,朱纯哥可能根本不在乎这些。”朱标语气平静,“他和藩王们素无交情,又怎会在意他们记恨?至于跑去泉州找他麻烦?到了泉州的地界,谁收拾谁还说不准呢!” 朱元璋闻言眼睛一亮,拍手笑道:“说得对!这小子确实不在乎!就算有人去找他麻烦,也讨不到便宜!哈哈哈,是咱想得太简单了!” 他笑着看向朱标:“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转得快……咱真是老咯!过几年就把位子传给你……” “父皇……这种话可不能再说了,您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朱标赶紧拦住话头。 他这父皇也是奇怪,总爱时不时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真是拿他没办法! “哈哈哈!”朱元璋却笑得十分爽朗。 …… 一天过去。 各位藩王都悄悄收到风声,说皇上和太子觉得藩王制度有问题, 恐怕会给大明将来带来麻烦,说不定要削藩。 这一下,所有藩王都慌了神, 纷纷聚到一处商量。 秦王朱樉目光幽幽地看向晋王朱棡: “老三,你听说了吗?” “嗯。”朱棡脸色十分难看。 “老四,你呢?”朱樉又问。 燕王朱棣眼神闪烁,轻轻点头: “听说了……应该是父皇和大哥故意放出的消息,让我们心里先有个数。” “砰!” 朱樉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这还得了?父皇和大哥真要削藩?真要撤掉我们的藩王封号?” 晋王朱棡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 “十有**是真的,不然也不会特意传出消息,还只让我们兄弟几个知道。” 燕王朱棣沉吟片刻,说道: “如果削藩之后,还能继续为大明镇守边疆、带兵打仗,那削就削吧……我无所谓。” “混账!”朱樉气得直咬牙: “老四,你胡说些什么?” “藩王是父皇给我们的补偿……封地也是补偿我们兄弟的!” “大哥有太子之位,我们有藩王之位…… 要是连藩王都削了,我们还剩下什么?” 朱樉越说越气,大声喝道: “我们什么都没了!将来搞不好还会死得不明不白!” 朱棡闭眼点了点头:“老二,这次我站在你这边。” “呼!”朱樉松了口气,又看向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楚王朱桢、齐王朱榑…… “你们呢?” 燕王朱棣脸色一变,低声问道: “我只想知道,削藩之后还能不能继续守边?” “呵呵,谁知道呢?说不定要把你关在皇城里, 像养个废物一样软禁起来呢?” 今天的朱樉格外强势,冷笑连连。 朱棣一听也不乐意了,脸涨得通红: “不行!要是连自由都没了,我宁愿去死!” “我也是这个意思。”晋王朱棡再次附和。 周王朱橚叹了口气:“要是那样,我的医术也没法继续钻研了,解剖学的研究也得中断……” “呕——!”众人一阵反胃,纷纷嫌弃地瞪向朱橚。 朱橚倒不在意,举手表态:“我也不同意,不能研究医术的日子,我过不下去!” 其他几人也陆续表明了态度。 朱樉露出满意的神色,一脸凶狠地说: “朱纯欺人太甚!自己去封地享福,就不顾我们这些兄弟的死活,竟想出这么恶毒的主意!” “嗯?”其他王爷都一脸不解地看向朱樉。 朱樉冷笑:“怎么?你们不信?” “上次父皇和大哥不是送了不少东西给朱纯吗……我看,八成就是拿这些换他出主意对付我们这些藩王!” “还有,几个月前父皇突然消失好一阵子,回来后就召集我们兄弟,问怎么解决藩王制度的弊端……结果我们都没能给出办法,让父皇失望了!” 朱樉环视众人,语气冰冷: “可自从朱纯进京见过父皇和大哥之后,父皇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朱棡猛地站起来,眼神锋利: “这么说,是朱纯向父皇提议这么做的?” 朱棣脸色也变了又变,沉默许久才开口: “上次我在马场见过朱纯和太子……” 其他人听了,纷纷坐不住了! 秦王朱樉再次满意地点头: “所以朱纯不是个东西!自己舒服够了,就断了兄弟们的后路……他真是该死!” “是该死!”朱棡冷冷接话。 朱棣抿着嘴没说话。朱纯毕竟救过他的命……可这回朱纯做得太过分了…… 其他藩王也纷纷怒骂起来,痛斥朱纯! 朱樉咧嘴暗想:本王还没享受够,还没尽情纳妾呢……怎么能让藩王的位置被削掉? 于是几个兄弟商量好,要一起去找朱纯算账。 可朱棣突然叫住大家,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们去泉州,到底是去教训朱纯,还是去被他教训的……” 众王一阵沉默:“……” 朱棣无奈叹气:“上次在马场,我又被他一拳打飞,要不是他手下留情,我可能就没命了。” 众王继续沉默:“……” 朱棣见状,摆摆手说: “算了吧,骂骂他就行了,去找他动手?大家还是洗洗睡吧。” 众藩王还是沉默:“……” 朱樉恼羞成怒:“怎么也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忽然他眼珠一转:“他不是老婆多吗?要不我们对他媳妇下手?” “混账!”朱棣怒目而视,“二哥,你要是敢动朱纯的妃子,谁也保不住你!” 朱棣脸色铁青,死死瞪着朱樉: “想算账就去找朱纯本人,谁要是对无辜的人下手,就算朱纯不动手,我也饶不了他!” 众王表情各异。 朱樉脸色难看:“燕王,你过分了……” “你太过分了!”朱棣冷哼一声,斜眼瞥向朱樉:“你说要找朱纯的麻烦,本王可曾阻拦你?” “但你我身为皇子,竟想用这等下作手段,简直不配做父皇的儿子!” 朱棣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朱樉:“秦王,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你敢碰纯王府的女眷,就算父皇也护不住你!” 第76章 心够狠,手段够辣 “你会死得很惨……朱纯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不顾朱樉铁青的脸色,朱棣环视众人:“你们也一样!要对付朱纯就光明正大地来,少在背地里耍手段!” “朱纯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朱棣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但今日把话放在这儿:谁敢动朱纯的家人,必死无疑!” 说罢,朱棣摇头离去,满心失望。 方才还英明神武的二哥,怎会如此不知轻重?竟想对朱纯的妃子下手……实在太过分了! 朱棣觉得,兄弟情分到此为止,日后还是少来往为妙。 见朱棣离去,朱樉暴跳如雷:“燕王!本王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打算真做!你竟敢污蔑我?” 朱棣头也不回:“可你心里确实动了这个念头!” “混账!气死我了!”朱樉怒不可遏,将桌椅全部掀翻。 朱棡深深看了朱樉一眼:“老二,你这性子迟早惹祸上身……好自为之吧!” 说完,朱棡也转身离去。其余兄弟纷纷散去,只留朱樉在原地低吼,最终气得昏倒在大本堂。 此事后来传到朱元璋耳中。 皇帝面无表情,当即下令将朱樉关进宗人府,三年不得踏出半步。 随后,藩王制度改革悄然推行,结果出乎所有藩王意料——朱元璋并未彻底削藩,而是…… (京城**并未传入朱纯耳中。 他也不愿过问。 但若让他知道朱樉曾打他妃子们的主意……朱樉绝无活路。 朱纯说得明白:就算朱元璋亲至,也救不了他! 这些女子是朱纯的一切。谁敢伤害她们,朱纯定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纵然是亲王之尊,朱纯也会将他千刀万剐。 妃子们是朱纯绝不能触碰的逆鳞。 触之者死,绝无转圜。 朱纯要他三更死,他就活不到五更。 朱元璋深知其中利害,这才抢先一步将朱樉囚禁于宗人府。 这么做不单是为了惩罚他,也是想护着他。 朱元璋随即下令,把所有消息都压下去,一点风声都不许走漏。 当天在几位藩王身边伺候的下人,一个不留,全都被处死。 朱棣也被朱元璋当面警告:绝不能传出去,绝不能传出去……否则秦王性命难保! 朱棣当然不会说,点头应了下来。 做完这些,朱元璋才算松了口气。 他以前就说过,朱纯最像他。 心够狠,手段够辣,城府也深…… 不是至亲的人,说杀就杀;敢动自己家人的,更是非杀不可。 朱元璋自己就是这样,谁要是碰了他的妃子, 他会把那人千刀万剐,再灭他九族,连邻居朋友都不放过。 这就是朱元璋的脾气。 朱纯也差不多。 这次的事,连马皇后都没法替二儿子求情,实在是朱樉做得太过分。 马皇后心里凉透了。 她这些儿子里,也就老大朱标还算成器……老四也还可以,但毕竟不是她亲生的。 老三性格阴沉,不是当君主的料。 这回朱樉说的那些话,真是伤透了马皇后的心。 她怎么也想不到,朱樉竟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要是让朱纯知道,非掀起滔天风浪不可。 幸好……一切都压住了,一点消息都没传出去。 同样感到失望的还有朱标。 朱标这个大哥对弟弟们一向疼爱,甚至可以说是溺爱。 要不然后世也不会说,如果朱标没死,各个藩王绝不敢乱来…… 因为朱标不仅威望高,对待弟弟们更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几个兄弟都是朱标一手带大的,长兄如父,说的就是他。 可这一次……朱樉这个弟弟,实在太让人失望了。 他和朱元璋早就料到藩王们会记恨朱纯,甚至可能去找朱纯麻烦…… 但万万没想到,朱樉竟想报复朱纯的妃子…… 简直……简直没救了。 朱纯表面上看起来温和,但从他两次对朱棣出手就能看出…… 他要是真不顾忌什么,真可能一拳**朱棣。 如果朱樉那番话被朱纯听见, 朱标觉得,朱纯说不定会直接闯进皇城,冲进宗人府,当场**秦王。 而且朱元璋和他朱标还拦不住。 朱纯啊……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妃子。 谁都碰不得! 这是大家心里都清楚的。 偏偏朱樉还不自知…… 唉! 朱标深深叹了口气,只希望这件事就此过去,永远别再提起。 不然…… 麻烦就大了。 当太子不容易,但当大哥更难。 为这事,朱标差点病倒,在床上躺了两天。 要不是后来想起朱纯和朱明诚留下的丹药,他恐怕还得再躺两天。 朱元璋气得肝疼,恨不得立刻冲到宗人府把朱樉这个混账**。 这逆子,差点把你大哥气死……真该千刀万剐! 幸好朱标和马皇后及时拦住了他。 他们说朱樉已经知错,而且上次差点被**,至今还昏迷不醒。 朱元璋这才勉强压住火气。 随后,朱家内部发布了一条严厉声明: “凡是敢对朱家自己人下手的,一律斩立决! 无论是谁,哪怕是外人,皆可杀!” 这话一出,足见朱元璋有多愤怒。 如果朱樉只是说要害外人的妃子,朱元璋顶多骂他不成器、手段下作…… 可他要害的是朱纯啊——同姓朱,还是他亲哥哥。 朱元璋对朱樉彻底心寒。 在朱标卧床休养的两天里,朱元璋再次下令,把秦王朱樉废为平民,留待察看。 要是他表现好,还能恢复秦王身份; 要是死不悔改,这个儿子朱元璋宁可不要。 虽然朱元璋总对着朱纯骂“逆子”, 但其实心里还是把他当自己儿子的。 那些话不过是气头上说的, 并不是真觉得朱纯大逆不道。 对朱纯的妃子和孩子们,朱元璋也一直很尊重、很疼爱。 毕竟都是朱家的媳妇、朱家的血脉。 就算他骂朱纯不要脸,纳那么多妾, 也从未对朱纯的妃子们表示过不满。 可朱樉这回,居然想暗中报复朱纯的妃子? 这彻底踩中了朱元璋的底线。 当天就把朱樉打得半死不活,扔进宗人府关押,三年不准出来! 马皇后知道后,也没说什么——只要人没死就行。 …… 不过这些事,朱纯全都不知道。 经过五天赶路,他带着大肚子的徐妙锦、徐妙云、朱明诚和老仆人阿福,终于回到了泉州。 朱纯抱着徐妙锦下船,深吸一口气,咧嘴一笑: “还是泉州空气舒服,京城那什么破地方,到处乌烟瘴气,简直不能待!” “嘻嘻,臣妾也喜欢泉州~” 徐妙锦搂着朱纯的脖子,东张西望,满脸开心——总算回家了。 自从嫁给他,纯王府就是她的家,魏国公府只是娘家。 后面牵着朱明诚下船的徐妙云听了,丢给朱纯一个白眼: “京城哪有你说得那么糟?” 朱明诚抓抓头,附和道:“我也觉得泉州空气更好!” 朱纯哈哈大笑:“看吧,父子连心!” 朱纯放声大笑,一手搂着徐妙锦,一手牵着徐妙云,徐妙云又牵着朱明诚。 “走,咱们回家!” 他一边走,一边和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打招呼。泉州人都知道朱纯是个温和善良的皇子,一点架子也没有。 有个渔夫提着几条活蹦乱跳的鲤鱼上前: “纯王殿下回来啦,一点心意,您可别推辞!” 朱纯笑起来:“阿福,收下吧,下次府里买鱼就找他。” “好嘞!”老仆阿福上前接过鱼,也没付钱。反正以后纯王府要鱼,都会直接找他买,每次都是大生意。 渔夫抿嘴笑了笑,点点头走了。这些百姓淳朴,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对谁好,不图什么回报。 其他百姓也纷纷送上自家的东西,米糕、糍粑、腊肉、鸡蛋、油饼、香肠、豆腐……样样都有。朱纯全都让阿福收下,带回去慢慢吃。 他心里很喜欢泉州这座城,值得他留恋。这儿风景好,百姓也朴实。气氛和睦,邻里从不争吵,还互相帮忙。谁家老人过世没钱办后事,大家一起出钱出力送他安息;谁家孩子没了爹娘,邻居就轮流喊孩子来吃饭;要是渔民遇上风暴没及时回来,风一停,大家就组队出海去找。 泉州的商人老板也不错,遇到乞丐流民都会给口饭吃,不会赶人。当官的也清廉,比如王华民,身为正二品**,在王嫣然和王嫣琳没嫁给朱纯之前,居然还要靠妻子去作坊做工补贴家用,真是清贫。直到两个女儿嫁给朱纯后,朱纯偶尔接济,王家日子才好过些。 所以说,一个地方有清官、有淳朴的百姓,这儿的幸福指数肯定高。泉州就是这样一座城,朱纯很喜欢。 他一路开心地收着礼,徐妙云第一次见这情景,有点惊讶。朱纯在民间名声居然这么好?百姓一点都不怕生,看来不是头一回了。 她轻轻抿嘴,把朱纯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这男人越相处越觉得可靠,值得托付终身。 朱纯感觉到了,有点得意: “瞧见没,这就是民心所向啊……哎,大家太热情了,我也没办法!” “瞧你这副模样!”徐妙云轻轻拧了朱纯一把,语气里带着娇嗔。 朱明诚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笑呵呵地和路边行人打过招呼,转头望向徐妙云:“妙云娘亲,这下您总该信我父王是好人了吧?” 在船上的五日里,朱明诚逢人便要夸他父王心地善良。徐妙云起初不信,这孩子便较起真来,非要让她亲眼见证。如今根本不用朱明诚多费唇舌,单看泉州百姓对朱纯的热忱态度,就知此人品性端正。 徐妙云忍俊不禁,轻捏朱明诚肉嘟嘟的小脸:“好好好,明诚的父王最是善良!” “妙云娘亲既知道了,往后可要好好待我父王,莫要再动手打他啦!”孩子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说道。 第77章 成了一名合格的“朝贡品” 徐妙云一时哭笑不得。朱纯在旁悄悄给宝贝儿子竖大拇指——说得妙! 徐妙云是朱纯众多妻妾中唯一敢对他动手的。想到这儿朱纯不禁磨了磨后槽牙,可念及夜里温存时的缱绻,又舍不得与她计较。于是白日里徐妙云欺负朱纯,入夜后朱纯便要在徐妙云身上讨回来。只是这夜间讨债无人得见,白日受欺反倒被朱明诚看在眼里,此刻正认真为父亲讨公道呢。这般贴心的孩儿,朱纯恨不得再多几个! 徐妙锦搂着朱纯脖颈笑靥如花:“真盼着也能生个明诚这般聪慧懂事的孩子。” “妙锦娘亲与父王的孩儿定比明诚更聪明!您这般伶俐标致,生的娃娃自然青出于蓝。”朱明诚小嘴像抹了蜜,逗得徐妙锦笑个不停,连徐妙云也怜爱地轻抚他的脸蛋。 说说笑笑间,众人已行至纯王府门前。老仆阿福抱着满怀礼物——既有朱纯从京城带回的胭脂水粉,也有泉州乡亲馈赠的土产——上前叩响门环,朗声通传:“王爷回府,速开中门!” 刹那间,整座王府沸腾起来。一群姹紫嫣红的身影如旋风般聚拢,夹杂着雀跃的欢呼、娇软的埋怨、欣喜的娇嗔。不过片刻,朱纯的五十多位妻妾已整整齐齐列队门前,一双双美目含情凝望着他。 朱纯咧嘴一笑,对这些**美妾思念得紧。他将怀中的徐妙锦轻轻放下,松开徐妙云的纤手,张开双臂朗声笑道:“爱妃们,可把本王想坏了……快来让本王抱一抱、亲一口、贴贴脸……” 众妃嫔喜上眉梢,正要依序上前与夫君温存,排在首位的林音却瞥见了自家孩儿。她当即转了方向,张开双臂奔向朱明诚:“娘的乖儿子!” “乖儿子,你咋突然回来啦?娘亲可太想你了!” 朱纯还没反应过来,一群妃子已经呼啦啦围上去,争着捏朱明诚的小脸蛋。 ...谁都没留意到站在旁边的朱纯。 朱纯:“......” 他愣在原地,伸出的胳膊不知该往哪儿放,只好仰头看天。 “噗嗤!” 徐妙云和徐妙锦忍不住笑出声。 朱纯气得直咬牙,“你们闹够了没?没看见本王回来了吗?” “哎呀!真是的,夫君回来啦!” “嘻嘻,刚看见明诚太高兴,差点把您给忘了!” “我就是故意的,谁让夫君这么久不回家...” “呜呜,我是被她们拉过去的...” “夫君这次太过分了,半个月才回来...不知道我们多想你吗?就得晾晾你!” ...... 女人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见朱纯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们赶紧排好队,挨个儿跟他拥抱亲吻。 这么一闹腾就是半个时辰。 徐妙云和徐妙锦看得直摇头,无奈地望着满脸享受的朱纯。 这家伙...真是没救了! “嘿嘿,还是家里最舒坦!” 朱纯抱着最后过来亲亲抱抱的朴金鱼,笑得合不拢嘴。 林音眯着眼睛打量他: “夫君这趟出门倒是挺辛苦...” “可不是嘛,辛苦得很!” “那当然啦,纳了那么多小妾,能不累吗?” 其他女人也七嘴八舌地打趣起来。 朱纯头疼地轻咳两声: “那个...大家先准备饭菜吧,待会儿好好聚聚,好久没热闹了!” 林音抱着儿子轻轻点头: “殿下带妙锦和妙云去歇着吧,这里交给臣妾们安排。” 朱纯松开朴金鱼,走到林音面前一把抱住她: “王妃辛苦了,今晚本王好好补偿你。” 林音脸一红,嗔怪地瞪他: “胡说什么呢,儿子还在跟前呢!” 朱明诚眨着大眼睛,笑嘻嘻地捂住耳朵: “我什么都没听见呀!” “咯咯咯...” 女人们笑作一团。 朱纯也咧嘴笑了。 不一会儿,徐妙锦就融入了她们,热热闹闹地聊起育儿经,虚心向有经验的姐妹们请教。 大家都毫无保留地分享心得。 徐妙云始终微笑着注视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三百多位后宫佳丽相处得和和气气,连半点争执都没有,这般融洽的景象实在世间罕见! 朱纯只得吩咐林音安顿徐妙锦与徐妙云二人,自己则领着新入府的朴金玉、朱玉、朱兰几位侍妾往内院走去。这些女子虽只与朱纯有过一夜恩宠,便被送来了纯王府。如今朱纯既已回府,自然要好生相待。 **里,朱纯便拉着她们开始延续香火。这般景象看得徐妙云连连摇头。这人真是没救了!转念想到朱纯的"隐疾",徐妙云终究没有多言,只当是他旧疾复发。 朴金玉、朱玉、朱兰等人虽面带羞怯,却也都心甘情愿。既然已是朱纯的人,妻子侍奉夫君本就是天经地义。特别是那些从高丽来的女子,照料起人来更是体贴入微——她们自幼经受严格训导,通过层层考核才得以送往大明。 不过朱纯并不喜欢她们这般唯命是从的模样。他常教导她们莫要活得像个提线木偶,要学会做真正的自己。朱纯时常帮她们破除陈规,将那些深入骨髓的礼仪教条、顺从本性、沉默寡言的习性一一涤除。 其中转变最显著的当属朴金玉。她本就是个心存主见,未曾被完全驯化的女子。成为朱纯女人的当晚,她便坦诚相告:渴望返回高丽,亲手了结那个将她卖掉的生父…… 听闻朴金玉的身世,朱纯不禁陷入沉默。她出身高丽寻常百姓家,原本家境美满。可惜父亲嗜赌成性,一夜之间输光了全部家当,连她的母亲也被当作赌注输了出去……她至今仍记得母亲被拖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喊。年幼的她被吓得不知所措,怎么也不明白父亲为何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人拖走。 后来她才明白,母亲就像物件一样被输掉了……那些讨债的不过是来收取赌资罢了。随着时光流逝,她的弟妹们也相继被酒鬼父亲贩卖。她曾试图逃跑,但小小年纪又能逃到哪里?最终仍被父亲抓回来毒打一顿,关在地窖里饿了整整五天……那时朴金玉险些丧命,真的只差一点就要离开人世。 说到此处,她眼眶泛红,紧紧咬着朱唇几乎要渗出血来。若不是朱纯及时宽慰,朴金玉恐怕又要陷入痛苦的回忆中。幸而如今得遇朱纯,有了这个温暖的怀抱可以依靠…… 朴金玉依偎在朱纯怀里,继续说着自己的身世。 她总算熬了过来,没有饿死。 那天,阳光照进地窖,朴金玉以为父亲终于心软,要放她出去。 可走进来的,却是一个穿着华丽官服、戴着官帽的陌生男人。 最终,在绝望之中,她像一件货物一样被卖掉了。 她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她哭着求父亲,求他不要卖她,她愿意留在家中照顾他。 因为她知道,就算饿死,也比被卖到贵族手里强。 身边多少姐妹就是这样一去不回。 她幼小的心灵充满恐惧和绝望,却仍带着一丝希望望向亲生父亲。 父亲犹豫了。 她以为,父亲是舍不得卖她。 可让她彻底绝望的是,父亲竟然借机抬价,多要了一笔银子。 她记得,那男人脸上笑得多么开心。 他眼中没有一丝卖女儿的愧疚,只有多得一两银钱的惊喜。 那一刻,朴金玉把那张脸深深印在心里,永远不忘。 她不再哭了,被人带走。 之后的十年,她在高丽贵族手下受训,成了一名合格的“朝贡品”。 是的,朝贡品。 她像货一样被买走,又像机器一样被摆布、训练。 最后,她被当作贡品送出高丽,离开了生养她的故土。 航程数月,途中许多同伴死去,她咬牙撑了过来。 终于到了大明,她封闭的心裂开一丝缝隙。 她仿佛看见曙光,是不是能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她开始期待。 可她又失望了。她们被送进皇城,关进一间间屋子。 时不时有人被带走,她却迟迟没被选中。 她迷茫了,这辈子还有没有出头之日? 直到那天,有人带她们出去,说是送去给纯王挑选。 那一刻,朴金玉的心像被紧紧攥住。 她知道,想要摆脱被人欺凌的命运,机会就在眼前。 哪怕周围人都说,纯王不是好人,是个好色之徒。 但朴金玉心想,不管怎样,她都要抱住这条大腿。 于是那天选妃时,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主动站出来,要做朱纯的女人。 这大概就是朴金玉前二十年的经历。 众叛亲离,痛不欲生,颠沛流离,一波三折,苦不堪言。 一个字:惨。 两个字:很惨。 三个字:“太惨了!” 说完这些,朴金玉没有哭,反而平静下来,眼神飘远。 她和其他从高丽送来的女子不同,没有被完全磨灭自我。 她心里还藏着恨,藏着复仇的念头。 所以她还是朴金玉,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工具。 她向朱纯坦白,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为了骗取怜惜。 她说出来,是希望有一天能回高丽,亲手杀掉那个卖掉自己的父亲。 朱纯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强者生存,弱者被欺压。 可朱纯的灵魂来自二十一世纪, 他常常难以接受,也不愿接受那些腐朽的思想、破败的制度。 他更看不惯上层对底层无止境的压迫与剥削。 也许有人会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但朱纯不愿认同。他只知道, 被压迫、被奴役的感觉,太痛苦了。 所以,朱纯派人去了高丽。 他传信给冷艳和冷欢, 让她们派人找到朴金玉的父亲,把他带回来。 朴金玉的身份是有记录的。高丽为了表示诚意,曾列出一份名单, 确保所有进贡的女子身家清白。 名单上,朴金玉父亲的名字和住址清清楚楚。 第78章 那个幕后掌控一切的人 朱纯也想确认朴金玉说的是不是真的。 于是他派人去查。 如果属实,就把人带回来,交给朴金玉亲手处置。 既然朴金玉成了他的女人,她心里的怨恨就不该一直留着。 该杀就杀,那又怎样? 高丽敢说什么? 惹恼了朱纯,他直接带十万大军踏平高丽又如何? 十万大军装备精良, 燧发枪、子母炮、虎蹲炮、优质钢刀、战舰战船齐发, 高丽这弹丸之地,转眼就能被朱纯碾碎。 想到这里,朱纯忽然摸着下巴琢磨: 要是拿下高丽……让朴金玉当女帝怎么样? 哎! 不想还好,一想,朱纯竟然有点小兴奋。 与其辛辛苦苦打下来还要自己管, 不如扶植一个傀儡,而且是自己的妃子去做女帝…… 啧啧! 这种“女帝养成计划”好像挺有意思! 拿下高丽,让本来就是高丽人的朴金玉去治理。 朱纯在背后操控。朴金玉对朱纯绝对忠诚, 又是自己老婆,不怕她跑。 还不会引起太大动荡…… 嗯,好像真的不错! 要是能把倭国打下来……再娶个倭国姑娘,扶她当女皇……那可就太妙了! 朱纯心里微微一动,默默记下了这个念头。 以后要是向外扩张,这法子最适合用来管治海外各国。 等过了许多年, 高丽、倭国、吕松、暹罗、安南、柬埔寨、占城、淡马锡、马六甲……全都由女帝统治,还都是朱纯的妻子。 而朱纯,就是那个幕后掌控一切的人…… 啧啧,光想想就觉得痛快! 要是天竺、西亚、欧洲也都这样呢? 朱纯的妻妾遍布天下,掌握着世上大部分的土地与财富…… 到那时候,说朱纯是天下霸主,一点也不夸张。 而且这办法确实可行。 每打下一国,朱纯就大量迎娶当地**, 再扶持其中最有本事的女子做女帝、女皇、女王…… 这就是朱纯的“女帝养成计划”。 他按捺住这个大胆又狂放的念头,回过神,赶紧去安抚朴金玉。 告诉她,机会是有的,而且很大。 朴金玉又惊又喜,紧紧抱住朱纯不肯松手。 嫁给朱纯,是她这辈子最对的选择。 朱纯和别人说的不一样,他是世上最好的男人。 对她们这些工具人,从没有轻视或不耐烦, 只有尊重和疼爱。 这让朴金玉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 而她心里也开始期待再见到那个男人——她的父亲。 她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就算是因为他,她才遇见了朱纯…… 但这十年来她受的苦,全都是他造成的。 朱纯看着怀里的女子,敏锐的感官让他清楚感受到朴金玉的杀气、狠劲和野心…… 而这,正是朱纯看重她的原因。 只有带着杀气、手段狠、有野心的女人,才更适合做女帝…… 女帝养成计划,就从朴金玉开始吧。 高丽,朱纯志在必得! 他再次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继续去陪伴各位妃子。 朴金玉自然是第一个。 大半天过去,朱纯才完成第一轮的“造人大业”。 大厅里, 朱兰和朱玉为他揉肩捶背,朱纯含笑问: “想不想回京城看看家人?” 这几个女子的身份,朱纯也知道了。 原来是马皇后的义女,当时他还愣了一下。 马皇后竟这么舍得? 不对,该说是老朱舍得,连马皇后的义女都送来了。 朱玉原本有点刁蛮,嫁了朱纯之后却变得乖巧听话,听他问起,便轻声笑答: “想呀,有点想念母亲了!” “能留下来照顾夫君,我们心里也欢喜!” 朱兰跟着点头。 以前对朱纯了解不深,态度难免有些冷淡。 如今相处下来,才发觉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哈哈哈!” 朱纯朗声笑起来,目光扫过朱玉、朱兰和其他五位姑娘。 她们本是马皇后的义女,上回被朱纯“哄”到手之后,就一并带回了府。 朱纯心里暗笑:马皇后要是知道,怕是要气得瞪眼吧? 不过既然人都送来了,本王也不好推辞, 只能“勉为其难”全都收下啦。 他想了想,又温言安抚: “往后要是想家了,随时跟我说,我派人送你们回去探望。” 接着又补充: “不过得等大婚之后才能安排。” “大婚?我们……也能有婚礼吗?” 朱玉、朱兰几人又惊又喜,眼睛都亮了。 朱纯含笑点头:“当然有,既然是我的女人,一个都不会少。” “嘻嘻,谢谢夫君!” 朱玉开心地抱住朱纯的手臂,轻轻晃着。 她原本还担心,跟了朱纯就没有正式的婚礼了呢。 虽说一开始像被他“骗”来的,可后来她是真心喜欢上了他。 其他几个女子也满脸喜色,彼此交换着欣喜的眼神。 “你们都是我的人,我怎么会亏待你们?” 朱纯一边笑,一边搂了搂撒娇的朱玉: “好啦,刚才林音派人来请了,咱们先去用膳。” “嗯!” …… 没过多久,众人来到一间宽敞又华丽的饭厅。 椭圆大餐桌刚好能坐下朱纯所有的妻妾。 朱纯看着满屋子莺莺燕燕,摸着下巴想了想, 转头问身旁的徐妙云和林音: “两位爱妃,你们说,下次是不是该换张更大的桌子了? 不然人再多点,可就坐不下了。” 徐妙云瞥了一眼这四十多平米的大餐桌,嘴角微微一抽,摇头道: “我还没过门呢,这事我可不管。” 朱纯拿她没辙,只好看向林音。 林音轻轻理了理耳边的发丝,笑眯眯地望着他: “那就要看夫君,是不是还打算继续纳新人呀?” “咳……这个嘛,自然是要纳的。” 朱纯一脸正色地回答。 徐妙云在旁暗暗咬牙:还想娶? 林音倒不意外,想了想,说: “桌子倒不必再换大的,在旁边再加一桌就行了。” “反正都在一个地方用膳,没差啦!” “哈哈!”朱纯乐了,凑上前亲了林音一口,“王妃真机灵!” 林音脸颊泛红,轻哼一声,便招呼众人吃饭。 徐妙云悄悄伸手拧住朱纯腰间的肉,不顾他疼得吸气,小声说:“你运气可真好,能娶到林音姐姐这么温柔体贴的人!” 朱纯咧嘴一笑,低声道:“是啊,林音是我的结发妻子,那时我还一无所有。” “她毫无怨言,为我生儿育女,打理这偌大的纯王府。” 朱纯望向林音,眼中满是柔情:“她辛苦了,我会尽力补偿她的。” 说着,他转头看向徐妙云:“妙云,我知道你能力出众,嫁过来后,可否多帮衬林音一些?” 朱纯突然的深情让徐妙云有些无措,但她连忙点头:“那是自然,既是一家人,当然要一起把这个家打理好。” “谢谢你,妙云!”朱纯又凑过去亲了下徐妙云的脸颊,在她嗔怪的目光中开怀大笑。 不多时,宴席气氛愈加热烈。 除了几位在坐月子的妃子,朱纯所有的妃嫔都到齐了。 四十多位女子,个个容貌娇艳,眼波流转间风姿绰约,光是看着就令人心旷神怡。 朱纯觉得自己真是幸福极了。 晚膳结束后,照例到了赠送礼物的环节。 这是妃嫔们最期待的时刻。 她们早就知道朱纯从京城给她们带了礼物。 若不是等着这个环节,她们早就迫不及待想看了。 见众人激动的模样,朱纯挥挥手:“每人都有,自己挑吧!” “太好啦!夫君最好了!” “夫君,我爱你!” “嘻嘻,今晚夫君是我的了,谁都不许抢!” …… 众女笑靥如花,仿佛让整个大厅都明亮了几分。 朱纯只是含笑看着。 这实在是一种享受。 这么多妃嫔一同展露笑颜,真是人间难得一见的景致,让人百看不厌。 等大家都选好礼物后,朱纯取出“二十年效用的青春驻颜丹”让她们服下。 没人怀疑什么,都以为这是朱纯调制的养生药丸。 毕竟朱纯懂医术在妃嫔间不是秘密——自家夫君只花了两个月就精通医理,连泉州的老郎中都赞叹不已。 只有徐妙云看了朱纯一眼,似有疑问。 朱纯揽住她的腰,轻笑不语。 “你不是总说要永远年轻吗? 吞下这颗药,保你二十年容貌不改!” 徐妙云:“……” 她瞥了朱纯一眼,还是把药吞了下去。 但心里压根不信。 除非是仙丹,否则怎么可能二十年容颜不变? 简直荒唐! 朱纯看出她的心思,也不多说。 二十年后,一切自有答案。 他手头的青春驻颜丹差不多用完了。 朱纯并不心疼,反而松了口气。 他可不想自己依然年轻,身边的女人却已老去。 月光明亮,星光稀疏,朱纯自然得好好陪陪妃子们。 他先去了林音那里, 早就答应要补偿她,朱纯不会忘记。 一进房间,林音已经梳洗完毕, 红唇微扬。 朱纯含笑上前,优雅伸手: “王妃,愿与我共度此夜吗…” “嗯。” 朱纯吹熄了烛火…… 一个时辰后,他离开林音房间, 转向赵婉儿的住处…… 接着是: 小玲儿、吴佳、李玉仙、高苒、秦雅萱、王嫣然、王嫣琳、 季米月、季米雪、幽香、柳慧……朱纯一一前往。 众女知道朱纯会来,都沐浴更衣等候。 这一夜,并不平静。 至少徐妙云难以入眠, 她觉得一定是朱纯的缘故。 正要出门走走,朱纯却来到她房间。 徐妙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 就这样,所有未怀孕的妃子,朱纯都去探望了一遍…… 而上次从东藩岛带回来的妃子: 商悦、齐媚、高雅以及其他几位妃子都已怀有身孕。 当然, 朱纯也去陪伴了她们。 怀孕的女子容易多想, 若不安抚好,心里会出问题。 随后的几天,朱纯都是这样度过。 快乐而辛苦,却又充实。 第79章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回到泉州的第五天, 朱明诚又要回京城了。 他来向朱纯和林音告别: “父亲,母亲,儿子该走了。” 朱纯一怔,随即笑了:“不多住几天?” 林音把朱明诚拉进怀里抱着,满脸不舍: “明诚,再留几天吧。 你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朱明诚憨厚一笑,安慰道: “娘,您看月亮都有圆有缺,人间的聚散离合也是常情。” “老话说得好,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咱们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您别难过。” “等儿子在京城学够了本事,一定回来好好陪您。” 朱明诚憨厚的脸上满是认真,把林音给逗笑了。 她最终没再多说什么,只细细叮嘱起日常琐事。 朱明诚是个孝顺孩子,一字一句都听得仔细。 朱纯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儿子,临别时才开口: “记住父王上回交代的话——宫里除了皇爷爷,谁都别轻信。” “今日再教你一句:凡事多留个心眼,免得日后后悔。” 见父亲第二次提起这话,朱明诚神色郑重起来: “儿子记下了。” “去吧,父王信得过你!”朱纯挥了挥手。 朱明诚跪下朝父母磕了三个头,转身大步离去。 那三四岁的小小身影,竟比大人还要挺拔。 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林音鼻尖发酸。 可她明白,这孩子向来有自己的主意。 他渴望知识,像块海绵般汲取着一切。 既然孩子有此志向,父母又怎能阻拦? 朱纯轻轻搂住妻子的腰,柔声安慰。 好在经历过上次分别,林音已平静许多。 当日,朱明诚只带着三名护卫便奔赴京城。 朱纯没有相送,朱明诚也未提及。 父子间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朱明诚离家第四日,朱纯的第三十个孩子降生。 【叮!子嗣满三十,奖励:水泥制造法!精盐提纯法!】 朱纯眼前一亮。 水泥?倒是新奇物件。 往后建城筑路,可比石头泥土牢固多了。 还能修水库、治河道,确是妙用无穷。 他当即命人将制法送往东藩岛。 东藩岛上有很多系统赠送的工匠。 他们按照朱纯的指示开始制作水泥。 水泥一旦制成,正好可以用来建城。 时机刚刚好! 朱纯满意地点点头。 这奖励虽然不大,却非常适合正在建城的朱纯。 果然,没有最好的,只有最合适的。 “精盐提纯法”朱纯交给了吴佳和高苒。 她们和怀孕的商悦一起,帮朱纯打理“星辰商会”。 这精盐提纯法一定能帮商会赚大钱,还能打响名气。 另外,朱纯之前得到的“琉璃烧制法”, 已经安排人手开始烧制。 这也是打响星辰商会名声的重要一步。 这个时代,琉璃只有少数贵族才用得起。 皇城里,也就朱元璋和朱标有琉璃镜,而且还不怎么透亮。 那是海外藩国进贡时送来的礼物, 朱元璋还当宝贝一样收着。 外面的琉璃器更是少见, 大多在权贵手里,民间几乎没有。 其实琉璃(后世的玻璃)烧起来不难, 难的是步骤要精准,稍有差错就会失败。 海外藩国就是这样,时成时不成, 因为他们不懂具体步骤,只能靠祈祷。 成功了,说是老天保佑; 失败了,就怪神仙没听见。 其实,很多时候是材料多一点、少一点的问题。 这里面是有门道的。 朱纯得到的却是完整的烧制方法,保证一次成功。 而且他烧出来的琉璃,比海外藩国的更纯净、更鲜艳, 质量和数量都远超他们,还能流水线生产。 要是让那些藩国知道,非得惊掉下巴不可—— “这不合理!天神怎么会这么偏心朱纯?” 然后羡慕得眼红。 当然,一开始朱纯不会大量烧制, 就算烧得多,也不会一下子全卖出去。 物以稀为贵,他懂这个道理。 越是稀有、越是限量,才越能卖出高价。 第一批琉璃烧好后,朱纯打算挑五六件,让高苒借着龙游商帮的名头拿去拍卖。 这么干,能赚不少银子。 朱纯心里有数,龙游商帮肯定会答应。 那些有钱的商人、世家大族和贵族们,也绝对愿意花大价钱来买。 这事儿跑不了。 琉璃本身其实没多大用处, 可它颜色鲜亮、晶莹剔透,对那些什么都不缺的有钱人来说,偏偏就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他们见了这东西,简直能疯掉。 比方说,在家摆上一件琉璃, 不光自己能赏玩,还能显得特有面子。 让别人一看就忍不住想:这家伙也太奢侈、太会享受、太有钱了吧……不行,我得喊我大哥也来看看。 说白了,稀罕东西从来不是图实用,就是拿来显摆身份的。 这就叫生意经——抓住人爱面子、爱攀比、跟风的心理。 朱纯早就把这点摸透了。 富商之女高苒,还有吴佳、商悦听了,都惊讶得张大了嘴。 朱纯得意地笑了笑,又把计划细细说了一遍。 高苒和吴佳越听越激动,满脸惊喜地望着朱纯: “夫君,星辰商会差不多建好了,各地的路子也慢慢打通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朱纯目光深远,点了点头:“是可以开始了……先从精盐入手吧。” “啊?”吴佳、高苒,连怀着身孕不能参与而有点失落的商悦,都愣住了。 怎么不是从琉璃开始呢? 琉璃这么暴利,肯定好赚钱,还能一下子把星辰商会的名声打响…… 怎么不选它呢? 朱纯搂着商悦,轻轻抚摸她隆起的小腹, 像是看穿了她们的疑惑, 轻声笑着解释: “星辰商会刚成立,就像个刚出生的娃娃。 商场有商场的规矩,市面也就这么大…… 我又不能明说这商会是我的。 咱们一上来就拍卖贵得要命的琉璃,谁信啊?” 吴佳扎着利落的马尾,听了浅浅一笑: “夫君的意思是,琉璃太贵重,要是由一家还没建立信誉的商会来卖,一般人根本不会相信。” “而且这样做会坏了行规,以后星辰商会就难走了!” “哈哈!”朱纯一把揽过吴佳的腰,夸道: “佳佳,你最近做生意越来越有感觉了嘛!” 吴佳脸一红,小声说:“是夫君教得好。” 每次朱纯和她亲热后,都会抽空教她一些生意经,时间一长,懂得自然就多了。 再加上她家里本来就是做买卖的,从小耳濡目染,学起来也快。 “是你聪明!”朱纯亲了下她的脸颊,点头说道: “佳佳说得对,就是这么回事。” 三百三十七 “星辰商会要想快速发展,必须借助外力…” 高苒语气幽幽,“所以,夫君的意思是让龙游商帮来帮忙?” “嗯!”朱纯点头,看向高苒: “高苒,你就是这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高苒无奈地摊手: “夫君,你应该清楚我的处境, 我娘亲去世后,父亲又纳了妾,我就被排挤到一边了…” “后来我出门散心,遇见了夫君你,这才嫁了过来…” “所以,臣妾在龙游商帮真的说不上话…” 高苒叹了口气,摇头看向朱纯。 朱纯摆摆手:“没关系,我又不是让你去跟龙游商帮空手套白狼…” “你只要传信给你父亲,就说星辰商会有一批上好的琉璃器要拍卖,想借用龙游商帮的名头做担保…” “拍卖结束后,龙游商帮可以抽两个点的分成…” 高苒听了,想了想,点点头: “这样倒是可以试试…不过要是被我后娘知道了,恐怕会狮子大开口…” “哼!”朱纯冷笑,“那就看你父亲识不识相了…” “要是他识相,龙游商帮就还是龙游商帮,要是不识相…” 朱纯看向高苒,“苒儿,你去接手龙游商帮怎么样?” 高苒脸色一变,“夫君是想夺了龙游商帮?” “哈哈!”朱纯大笑,一甩袖子,语气平静: “这就要看你父亲怎么选了…” “如果他敢狮子大开口,我们照样和他合作… 不过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身体不适’,把帮主之位传给你!” “至于其他人,我自然会帮你摆平!” 高苒神色一动,急忙说: “夫君,那你别害死我父亲,他虽然对我不怎样,但终究是我爹!” 朱纯表情有些玩味,“苒儿的意思是,除了你父亲,其他人都可以死?” 高苒不以为然,“龙游商帮里,除了我父亲和我有血缘关系,其他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着还冷冷一笑:“当初我娘去世,他们百般嘲笑侮辱我…死了也是活该!” “正好,我去掌控龙游商帮,给星辰商会打掩护,让商会更快崛起!” 朱纯有些惊讶地看着高苒,随即露出赞许的神色: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软禁你父亲, 清除其他碍事的人,由你去接管龙游商帮!” “嗯嗯!”高苒忽然有些兴奋,笑道: “说起来,我还真希望我父亲贪心一点,狠狠敲一笔呢…” “哈哈,你呀!”朱纯指着高苒,忍不住笑了起来。 高苒满不在乎地说:“都是相公教得好,做生意就得心狠手辣呀!” 说着便凑近朱纯,眼波流转,尽是妩媚。 朱纯心头一热,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半个月后, 朱纯终于收到了第一批琉璃器。 游龙商帮也给了高苒回复: 可以合作,但抽成必须三个点。 高苒把消息告诉朱纯。 朱纯摸着下巴,摇头叹道:“可惜啊,他们下手还不够狠。” 高苒却猜测: “会不会她们想等琉璃卖出高价,再坐地起价?” “有道理……那就让她们起!” 朱纯笑了。 高苒也跟着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缠上了朱纯。 朱纯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去…… 之后,高苒和吴佳带着琉璃器出发前往扬州。 龙游商帮的总部就在那儿。 第80章 星辰商会的提纯技术太厉害 朱纯自然也派了护卫随行。 三天后, 高苒和吴佳回来了, 还带回了五百万两白银。 五件琉璃器,差不多一件百万两, 价格高得吓人。 朱纯见高苒有点闷闷不乐,便问:“王妃怎么了?” 高苒叹气:“夫君,她们居然没耍花样,没作妖,也没坐地起价……没多要抽成!” 朱纯失笑,搂住她说: “你这丫头,是非得整垮龙游商帮才甘心啊?” “哎呀,才没有呢,还不是上次听你说得心动嘛…… 我这不都是为了帮你的星辰商会打掩护!” 高苒在他怀里撒娇。 “好好好,我知道你一心为我着想…… 下次继续合作,不信他们不动心!” 朱纯用“钓鱼”这招安慰她。 高苒点头,她也觉得是这样。 这次那女人(高苒后妈)可能还没准备好, 下次再找她们,她们一定会上钩。 接着,朱纯正色道: “既然如此,星辰商会的精品洗盐也开始卖吧…… 这次一定要把星辰商会的名号打响!” “好呀!”吴佳和高苒斗志昂扬。 朱纯轻轻一笑。 又过了半个月, 有了五百万两资金的支持,星辰商会势头极猛, 杀得许多盐商措手不及。 主要是他们的盐质量太好, 比贵族吃的细盐还要纯净, 价格却和粗盐一样…… 这下,大明的盐市场彻底震动, 连朱元璋和朱标都被惊动了! 星辰商会靠着朱纯这位幕后东家,拿到了许多盐引。 他们收来大量粗盐,经过一番处理,制出了上等的细盐。 这种细盐粒粒洁白,像雪一样晶莹。 连皇亲国戚吃的细盐,都没这么精细。 更让人吃惊的是,这种精品细盐居然只卖粗盐的价钱。 也就是说,老百姓花同样的钱, 能买到比粗盐好几十倍、比贵族吃的细盐还好的盐。 一下子,整个盐市都轰动了。 百姓们纷纷涌向星辰商会买这种精品细盐, 其他盐商全都看傻了眼。 怎么回事? 平时抢着买盐的百姓都去哪儿了? 后来他们打听到星辰商会有这种精品细盐, 就半信半疑地也去买了一点回来瞧。 一看不得了,吓了一大跳。 这世上居然有这么白、这么细的盐? 比进贡给皇室的细盐还要好? 而且价格竟然和粗盐一样? 盐商们第一反应就是:星辰商会的老板疯了。 绝对是疯了。 花大价钱提纯出来的细盐,居然这么便宜卖? 这不是亏本买卖吗? 再这么卖下去,老板怕是要赔得连裤子都不剩。 他们冷笑着,打算再等等看, 看星辰商会为了打响名气能撑多久。 同时,他们还派了不少人手去大量采购。 结果有人一开口就说“全要了”, 当场就被星辰商会的护卫揍了一顿, 还被告知:每人限量购买。 这下盐商们只好多派些人分开去买,回来再集中起来。 他们这么做有两个目的: 一是觉得这么好的盐卖这么便宜,肯定是促销手段; 二是他们心里明白,提纯细盐非常难,成本极高, 更何况是这种比细盐还精细的精品盐。 所以大家都认为,星辰商会撑不了多久就得关门大吉…… 他们派了很多人去低价抢购细盐, 一来是想加速星辰商会倒闭, 二来又能趁机囤积大量优质细盐。 等星辰商会倒了,他们就能高价转手这批好盐。 这就是他们打的如意算盘。 也算是给星辰商会一进场就搅乱食盐市场的“教训”。 如果事情真按他们想的走,这确实是挺高明的一招。 但可惜啊……星辰商会的提纯技术太厉害,几乎没什么损耗, 速度又快,成本又低…… 所以,他们以为星辰商会会撑不住破产?根本不可能! 他们疯狂囤货,反而让星辰商会大赚一笔。 才开卖没几天,就卖出了几十吨…… 尤其最近几天,销量更是猛增。 吴佳、高苒和商悦兴奋地跑去找朱纯,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朱纯看着她们高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听吴佳说最近销量暴增, 朱纯头枕在徐妙云腿上,手里的书轻轻晃着,忽然咧嘴一笑: “该不会是有傻子在囤货吧?” “咦咦~!”吴佳、高苒和商悦一下子明白过来,表情都变得有点古怪。 倒是抱着朱纯脑袋的徐妙云没听懂,奇怪地问: “什么意思呀?” 朱纯在她腿上蹭了蹭,挺舒服的,笑着解释: “就是有些人看不得别人好,想靠囤积细盐来拖垮我们星辰商会!” 高苒笑眯眯地接话: “主要是他们以为提纯细盐很难,成本很高, 以为我们是在做促销,撑不久…… 所以才拼命囤货,想让我们早点倒闭。” 吴佳晃了晃马尾,浅浅一笑说: “然后等我们倒闭了,他们再高价把囤的盐卖掉……” 怀孕的商悦眯着大眼睛,接着说: “可问题是,我们星辰商会提纯细盐很简单啊, 没什么损耗,速度又快…… 完全可以一直供应下去呀。” “哈哈哈!”朱纯看着她们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忍不住大笑。 徐妙云这时也听懂了,眨了眨眼,掩嘴轻笑: “那这下有人要倒霉啦!” “嗯嗯嗯!” 吴佳、高苒和商悦一起点头, 脸上都带着笑意。 她们不是贪财,而是觉得能帮朱纯赚钱,自己不是花瓶,心里特别开心。 徐妙云一把搂住朱纯的脸,委屈巴巴地说: “殿下也给我安排点事情做嘛!” “我可不想嫁过来以后整天无所事事!” 她撒娇的模样实在动人,朱纯忍不住亲了她一口。 徐妙云气得直磨牙。 “咳咳!”朱纯缩回身子,晃了晃手里的书,突然一拍脑门: “有了!还真有件事可以交给妙云你去做!” “什么事?”徐妙云又惊又喜。 “呵呵,想知道?” “想!” “那先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你去死啦!” “咳咳……先不急着说,等你过门后再告诉你!”朱纯轻咳两声,打算暂时保密。 其实他是想让徐妙云开一家书店, 做成遍布全国的连锁店。 系统里有时会奖励不少书籍,朱纯觉得放在系统里太浪费了, 不如拿出来给人或售卖。 徐妙云娇嗔地白了朱纯一眼,暗暗咬牙: “那你快点娶我!” “不急,等到年底再说。” “为什么?”本来不着急的徐妙云,这下反而急了。 朱纯咧嘴一笑:“因为我刚从京城回来,有些人还在推行改革, 如果我现在又跑回京城惹出**,恐怕有人想砍了我!” 他指的正是朱元璋。 朱纯早就猜到,朱元璋现在肯定在改革藩王制度。 徐妙云听了,眼神微动,想起徐达信中提到的“朝堂多有变动”, 便不再催朱纯快点娶她,反而揪住他的耳朵: “我不管,你先告诉我是什么事,不然我要急死了!” 旁边看着的吴佳、高苒和商悦心疼得不得了。 她们从来舍不得动朱纯一根手指头,可徐妙云却想打就打,每次下手都不轻。 徐妙云察觉到她们的情绪,有点无语——我教训一下这个不正经的家伙,你们还不乐意了? 算了! 她也知道这几个女人对朱纯爱得深沉,心疼得很。 朱纯也觉得没面子,一下子跳起来,把徐妙云扛在肩上就走: “好啊,你敢打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要啊……” 徐妙云惊叫,但已经来不及了。 高苒和吴佳对视一眼, 无奈地摇摇头…… 五六天过去了。 星辰商会并没有像那些盐商预料的那样倒闭, 反而生意越来越红火,越做越起劲…… 这下,那些囤了大量精品细盐的盐商全都傻眼了。 一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星辰商会。 天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星辰商会是从外星球来的吗? 为何能坚持这么久? 要是大家知道这是朱纯的买卖,估计就明白了。 毕竟纯王朱纯的耐力,那可是出了名的厉害。 又过了半个月。 那些高价收购精制细盐的盐商,开始有人撑不住倒闭了。 盐市又一次起了**动。 吃亏的是商人,老百姓反倒得了实惠。 不少人骂朱纯搅乱市场。 但朱纯心里明白,靠技术才是硬道理… 落伍的,就该被淘汰, 该扔的就该扔进垃圾堆… 这就是商战。 再说了,这些商人就算破产也饿不着, 家里田产多、宅院大, 还有其他生意。 只要百姓过得好,不就行了? 商人破产,关本王什么事? 你看,外头星辰商会赚得哗哗响,朱纯在王府里边哼歌边数钱。 偶尔陪陪媳妇,努力造娃! 这样的日子,不香吗? 当然,朱纯也常给在京城的汤雨竹和冯曼写信,她们想他想得睡不着。 靠着朱纯一番甜言蜜语、连哄带骗,再加上抄来的情诗情话轮番攻击… 两个姑娘早就招架不住,心全给了他。 最近一次信里,朱纯写道:要是想我了,就来泉州找我吧… 我不能进京,对不住啦,冯宝贝、汤宝贝! 结果,汤雨竹和冯曼一收到信,赶紧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可惜被家里长辈拦住, 骂她们不知矜持。 冯曼和汤雨竹气得不行。 最后冯曼偷跑了出来,汤雨竹还是被关在家里出不来。 这事朱纯还不知道。 他刚给两女写完信,又收到东藩冷艳和冷欢的来信。 信里说主城已经建了一大半,再过半年就能完工。 希望“王”能去登基! 朱纯看得直笑。 什么登基不登基的? 他根本不在意。 毕竟东藩只是个小地方,朱纯没把它太当回事。 要登基,也得等拿下倭国、收了高丽,把太平洋握在手里再说。 第81章 人生得意就该尽情欢乐 随后朱纯回信给她们:要是想我,就回来一趟。 另外,派人拿着我的令牌去接管澎湖列岛。 这是朱元璋和朱标之前答应给他的。 最近朱纯日子过得太悠闲,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在东藩的冷艳和冷欢收到信,高兴极了。 ‘王’叫她们回去,她们当然开心,立马准备动身。 动身离开前,冷欢和冷艳把东藩岛上所有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接着又派人带着朱纯送来的令牌,去接管澎湖列岛。 虽然不清楚“王”是怎么拿下那地方的,但她们心里明白—— 王,无所不能! 一切安排妥当后,两女启程返回。 这一次,她们主动换上了长裙。 因为朱纯喜欢看她们穿裙装,还特意送来了不少漂亮裙子和首饰。 同一时间,刚忙完手头事情的朱纯,听说不少盐商因他而破产。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只淡淡“哦”了一声,便不再理会。 挥挥手,示意身边的妃子继续奏乐起舞。 别人破产,关他什么事? 没过几天,冷艳和冷欢回来了,朱纯的日子更是快活似神仙。 他算是活明白了—— 人生得意就该尽情欢乐,别让酒杯空空对着明月! 而食盐市场的这场变动,也传到了京城的朱元璋和朱标耳里。 朝堂上为此议论纷纷。 有人认为星辰商会私自扰乱市场,应该加以制裁。 也有人认为,他们技术先进,盐质好、价格公道, 让从前吃不起细盐的百姓得了实惠,应该大大奖励。 还有人主张,让星辰商会交出细盐提纯的方法, 由朝廷接手,才能更好地造福百姓。 不过,有眼光的大臣则提出:不如和星辰商会合作,实现双赢。 朝廷发放盐引,星辰商会负责提纯与销售, 再向朝廷缴税、分成。 正是这最后一条建议,打动了朱元璋。 开国之初,大明百废待兴, 朱元璋为了促进商贸流通,没有征收商税, 就是希望商人能活跃经济,让偏远地区百姓也能吃上盐。 这做法虽让朝廷少了大笔税收,但十年下来,各地恢复显著, 百姓与商人都受益良多。 因此,朱元璋觉得与星辰商会合作是最好的办法。 但他没在朝堂上明说,而是私下找来朱标商议。 武英殿里,听了朱元璋的想法,朱标沉吟片刻,说道: “首先,得查清楚星辰商会背后的人是谁,为何能拿到这么多盐引……” 话没说完,朱元璋就摆了摆手: “不用查了,是朱纯。” “什么?”朱标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 朱元璋一甩袖子,叹了口气。 朱纯虽巧妙地将三位妃子推至台前作为商会代表,但这一切并未能逃过朱元璋的眼睛。 “他确实没打算彻底瞒着朕,大概也不怕朕知道。”朱元璋淡然道。 朱纯心里清楚,在这天子脚下谋利,若连皇帝都查不出底细,反倒会引来猜忌。因此他故意留了痕迹。 朱标闻言倒抽一口凉气:“他才回封地个把月,竟把商会都建起来了!” “确实有几分能耐。”朱元璋颔首,“想必与近日推行的藩王改制有关。既然削减了宗室俸禄,他府上人口众多......” 说到此处,朱元璋突然顿住,无奈摇头:“何止是多,简直人丁兴旺。想必是入不敷出,才办起这个商会。” 朱标忍俊不禁:“既如此,不如派人去与朱纯商议合作?总不能让商会扰乱市场秩序。” “准了。”朱元璋问道,“派何人前往合适?” “户部有个叫夏维喆的吏员,精于筹算,可当此任。” “夏维喆?甚好。”朱元璋随即补充道,“传朕口谕:纯王府用度照旧,不必削减。” 朱标诧异:“父皇,这未免有失公允?” “公允?”朱元璋冷笑,“改制弊端是朱纯指出,对策也是他所献。如今我们反倒要与他合作。再说,明诚已回京进学,而朱纯自幼流落民间受苦。你们在京城养尊处优,名师教导——谈何公平?” 朱标顿时噤声。 “去吧。”朱元璋揉着眉心,语气转冷,“江南水患严重,中书省那群饭桶还没拿出对策?再办不好就以死谢罪!” “父皇息怒,已在商议中。” “退下。” 当日朝堂传出陛下意欲与星辰商会合作的消息,满朝哗然。 百官皆感难以置信:堂堂九五之尊竟会向商会让步? 就连提议合作之臣也倍感意外,陛下竟真采纳了他的谏言。 不得不说,着实令人振奋。 消息一传开,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不高兴。不高兴的就是淮西勋贵。淮西勋贵,大多是朱元璋早年打天下时,从淮西一带招揽来的开国功臣。他们之间结成了淮西集团,在朝廷中势力很大,手眼通天,几乎能跟朱元璋分庭抗礼。朱元璋对他们也很谨慎,所以曾经扶植刘伯温带领的浙东集团来制衡。可惜刘伯温几年前遭人陷害去世,浙东集团就一天不如一天,完全不是淮西集团的对手了。 特别是胡惟庸当上丞相之后,淮西集团更是越来越嚣张。本来丞相这个位置,朱元璋曾交给韩国公李善长,后来让他告老还乡。位置空出来时,太子朱标推荐刘伯温,朱元璋也有意用他,但刘伯温身体不好,在从青田老家回京城的路上被人害死了。朱元璋非常痛心,最后只好把丞相之位给了大多数人支持的胡惟庸。这其中当然也有朱元璋自己的算计,暂且不提。 总之,淮西集团如今在朝中一家独大,势力遍布全国,很多地方官员都是他们安排的。因此,淮西勋贵捞偏门的机会很多,而贩卖食盐就是其中最暴利、最持久的一种。人跟牲畜都要吃盐,这是生活必需品。一家人没衣服穿还能忍,没盐吃可不行。长期不吃盐,身体会出问题。所以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离不开盐,盐一直供不应求。 淮西勋贵们各自在背后扶植了不少盐商,替他们赚取暴利。可这次星辰商会的出现,让他们损失惨重,一个个脸色都很难看。 京城,胡惟庸府中。淮西勋贵们聚在一起,有宋国公冯胜、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长兴侯耿炳文、颍川侯傅友德、永嘉侯朱亮祖、廖永忠等人。此外,朝中大臣如御史大夫徐铎、御史中丞涂节等人也都在场。这些都是淮西集团的人,有大事都会聚集到胡惟庸这儿商量,毕竟他现在是他们的首领。 此时大厅里气氛非常紧张。永嘉侯朱亮祖不耐烦地说:“陛下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跟那个星辰商会合作……直接抓起来不就行了!敢扰乱市场,害我们损失这么惨,真是该死!” “唉,这回咱们起码亏了几百万两……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延安候唐胜宗跟着附和。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出声。 朱亮祖心里稍微满意了些,看来只要动了大家的利益,大家还是能一条心的。 于是,所有人都朝上座的胡惟庸看去。 胡惟庸一直沉默着,没开口。 朱亮祖又忍不住了: “胡相……您倒是说句话啊。来了这么久,您一句话都没说!” “是啊胡相,您说说该怎么办才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不停。 胡惟庸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安**着的宋国公冯胜…… 又扫了扫其他坐不住的勋贵, 心里有些烦躁。 但当初自己能坐上这个位置,也是靠这些人出力, 自己也答应过会站在他们这边。 现在他们遇到麻烦,他不能甩手不管。 虽然这次他自己也损失不小, 但他并不在意,他捞钱的门路还多,这点损失不算什么。 可这群莽夫就不一样了。 胡惟庸心里快速盘算着,终于开口: “先不说怎么解决,你们知道这个星辰商会是什么来头吗?” “啊……不知道啊!” 一群勋贵纷纷摇头。 胡惟庸一阵无语,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闹?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地说: “本相倒是略知一二。” “是谁?胡相您说是谁,本侯这就去砍了他!娘的,敢让本侯亏这么多!” 朱亮祖恶狠狠地说道。 其他人也怒气冲冲。 该死的,这一下至少让他们损失了几百万两银子。 大家心里都在滴血。 他们这些人容易吗?一年也就赚个几百万两, 一下子亏这么多,当然心疼。 他们甚至觉得,星辰商会太过分了,而他们自己太可怜了…… 胡惟庸这话一出,连一直最镇定的冯胜和耿炳文都抬头看向他。 胡惟庸却只是看着朱亮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本相说出来,你真敢去砍?” “当然,就算我不亲自去,也会派人去!” 朱亮祖拍着胸脯保证。 “好,你去吧,是纯王朱纯,你去把他砍了吧!” 胡惟庸忽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也是从户部那边得知,有个户部的小吏去了泉州。 胡惟庸何等聪明,一下子就把所有线索串了起来。 为什么星辰商会叫“星辰”…… 为什么星辰商会有那么多盐引…… 为什么陛下知道后不但不处罚,反而选择合作…… 纯王这个人向来诡计多端,会些提炼精盐的手段也不奇怪。毕竟他可是个一夜之间能宠幸二十六位妃子的奇人。胡惟庸很快就断定,这事肯定是纯王朱纯干的。 冯胜、耿炳文、陆仲亨等人都听明白了,不由得嘴角抽搐。朱亮祖却拍着胸脯气冲冲地说:"好个纯王朱纯,本侯这就派人去宰了他!" 说完发现众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朱亮祖纳闷道:"怎么?被本侯的威猛吓到了?" "噗——"胡惟庸、冯胜、耿炳文同时喷出茶水。 第82章 世上怎么会有纯王这种怪胎 朱亮祖挠着头不明所以。最后还是陆仲亨看不下去,叹气道:"永嘉候,你听仔细了。胡相说的是那个整天忙着纳妾的纯王!" 朱亮祖顿时哑口无言,张着嘴愣了半天,才幽怨地看向胡惟庸:"胡相,您这是在耍本侯?" 胡惟庸扯了扯嘴角:"此事就此作罢。皇上已经察觉异常,派人去泉州与纯王商议了,诸位莫要再生事端。" "这些年来大家捞得够多了,别贪心不足反受其害。" 这话让在场淮西勋贵们都沉下脸来。胡惟庸继续道:"皇上发现近年盐税有问题,特意敲打过本相。要不是本相机灵,借口洪灾毁了盐田搪塞过去......哼!现在纯王又掺和进来,谁要硬来本相可不奉陪。" 朱亮祖不甘心:"那我们的损失怎么办?" "怎么?要本相赔偿?"胡惟庸眯起眼睛,语气转冷。 "不敢......但总得给个说法吧?"朱亮祖铁青着脸。 "说法?你问问宋国公要不要说法?长兴侯要不要说法?居然跟本相**?"胡惟庸幽幽道,"永嘉候,要不要本相替你向皇上讨个说法?" 朱亮祖顿时面无血色。读书人**不见血,果然如此!但他还是忍不住望向老大哥冯胜。 冯胜揉了揉太阳穴,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女儿已经和纯王定了情,前几天还偷偷跑出宋国公府,到泉州找纯王去了!” 胡惟庸:“……” 朱亮祖:“……” 耿炳文:“……” 其他人:“……” 全场一片死寂,人人表情僵硬。 这也太离谱了吧? 当爹的在这儿盘算着对付纯王,女儿倒好,直接跑去找人家了…… 简直了! 朱亮祖脸色顿时变了。 糟了,冯胜以后就是纯王的老丈人,他会不会把我们给捅出去? 其他人也都神色各异,各自琢磨。 冯胜扫了众人一眼,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无奈地说: “别瞎猜了,我就是想说,这事到此为止。” “纯王是我女儿心仪之人,还是别动他为好。” 一众勋贵全都无语。 明明是你那好女婿害我们亏了几百万两银子! 怎么现在倒像是我们没事找事? 真是有苦说不出。 冯胜懒得再搭理他们,起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以后这种没意义的聚会,少叫我!” 说完又要走,却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汤和家的女儿也差点跑去找纯王了……远在山东的汤和,也不会同意谁动他女婿的。” 冯胜摇摇头,没什么兴致地走了。 留下一屋子勋贵在原地发懵。 等冯胜走远,朱亮祖忍不住骂了起来: “妈的,世上怎么会有纯王这种怪胎!”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骂完,他也气呼呼地走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也陆续散了。 这次真是闹了个大乌龙。 谁让人家纯王岳父多呢?谁都不敢动他。 冯胜是他岳父,徐达也是,汤和也是…… 京城里几个大将,也都是朱纯的丈人。 朱纯这势力,简直了! 关键他也没特意经营什么势力, 就是娶妻、纳妾、再纳妾…… 结果不知不觉,就攒下了这么大一张关系网, 连淮西勋贵这样的势力都动不了他。 要知道,这帮人可是连太子都敢招惹的。 如今却因为朱纯岳父太多、后台太硬而不敢下手。 不知道太子朱标知道了会怎么想? 胡惟庸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大致能猜到他们心里的骂骂咧咧。 真是活见鬼。 居然遇上这么个主。 靠纳妾就能拉起这么庞大的势力,除了朱纯,也没谁了! 胡惟庸忍不住笑着摇头,这世上大概只有纯王朱纯能这么随性了。 真是有趣! 他轻笑一声,继续低头批阅奏折。 这些关于江南水患的奏章,他得先润色一下再呈给朱元璋。 不然,皇上看到灾情这么严重,怕是要动怒砍人的…… 另一边,朱纯并不知道,淮西那些权贵因为顾忌他岳父多,不敢轻易招惹他。 他正忙着迎接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冯曼,又是亲又是抱,还把她高高举起,两人亲热得不得了。 冯曼依旧一身红裙,衬得她身材玲珑有致。 当天,她就成了朱纯的人。 而紧随冯曼之后,户部的小官员夏原吉(字维喆)也赶到了泉州。 他是个相貌斯文的年轻人,眼神格外明亮,引人注意。 朱纯正和冯曼缠绵,却收到夏原吉前来谈合作的消息,有点不耐烦,就让他先等着,自己继续陪冯曼。 于是,夏原吉在纯王府的客厅里干坐了一下午,饿得肚子咕咕叫。 其他妃子不便出面,就由老仆人阿福代为招待。 阿福让人上了饭菜,给客人填肚子。 夏原吉拱手道谢,随即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正吃着,耳边忽然有人轻声问:“好吃吗?” “嗯,味道真不错!”夏原吉下意识回答。 可下一秒,他猛地放下碗筷起身,恭敬地行礼: “下官夏原吉,参见纯王殿下,多谢殿下款待!” “夏原吉?” 朱纯身穿白衫,黑发束起,眼中仿佛有星辰流转,上下打量着这位未来的名臣。 这不就是后来辅佐永乐大帝、执掌财政的夏原吉吗? “正是下官。” 夏原吉抬头看向朱纯,先是一愣,随即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拱手说道: “下官奉皇命前来,与殿下的星辰商会商谈合作。” “合作?” 朱纯略感意外,随即明白过来,点头道: “看来陛下已经打听到了……” 夏原吉应声道:“陛下说,殿下掌握了细盐提纯之法,却不借此高价牟利,反而平价卖给百姓……可见殿下心系黎民。” “不过,盐毕竟是国家命脉,市场稳定才是根本。” “所以呢?”朱纯轻轻一笑,根本没把这种带点夸奖又带警告的话当回事。 他是个现实的人,看不到实际好处,绝不会因几句好话或警告就松口。 夏原吉有些无奈,心想:陛下不是说这话很管用吗? 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夏原吉板起脸来劝道: “殿下,搅乱市场总归不妥……就算您是为了黎民百姓着想,可那些盐商同样是大明的子民啊!还请殿下就此收手吧!” “您可知道,光是这一个月里,就有好几个人因为星辰商会而倾家荡产,甚至走上绝路?” 朱纯依旧笑眯眯地反问:“所以呢?” 夏原吉擦了擦汗,这位纯王果然软硬不吃。 他长叹一声,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殿下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吧!” “哈哈哈!”朱纯指着夏原吉放声大笑,“你呀,还是直接点好,这套说辞根本不适合你!” 夏原吉垂头丧气地坦白:“是陛下让我这么说的,我就试试看,谁知道根本不管用。” “皇爷爷教你的?”朱纯挑眉。 原来朱元璋觉得纯王心系百姓,让夏原吉多说些民生疾苦,谈判就会顺利些。 夏原吉果然不会说谎,三两句就把皇帝交代的话全抖了出来。 朱纯听得笑个不停,越发觉得这人有趣——连皇帝私下交代的话都能说出来,真不愧是夏原吉。 他既觉得好笑,又暗自欣赏。若是能将此人收为己用,必定大有可为。 可惜夏原吉忠心耿耿,不会轻易改投明主。 朱纯也不强求,反而招呼他:“先吃饭,吃完再谈。” 夏原吉果然坐下继续狼吞虎咽,毫不拘束。朱纯笑着让人添了副碗筷,陪着他一起吃。 见夏原吉夹菜的动作突然停住,朱纯笑道:“一起吃!” “……好。”夏原吉点点头,埋头专心吃饭。 朱纯也低头用餐。 纯王府客厅里,两双筷子在餐桌上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朱纯笑眯眯地看着夏原吉,夏原吉抬头撞见他的笑容,顿时满脸通红。 他看了眼盘子里最后一根青菜,尴尬地收回筷子:“殿下请用。” 朱纯笑着夹起那根青菜,在夏原吉惊讶的目光中放进了自己碗里。 筷子一挑,盘里最后一根青菜应声裂成两半。 夏原吉瞪大双眼,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眼花。 朱纯笑而不语,夹走半边青菜,将剩下的一半推给夏原吉。 夏原吉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朱纯,喉头不断滚动。 他不是馋那口青菜, 而是心里发毛:今天要是谈不拢,自己还能活着走出纯王府吗? 纯王这手功夫,实在骇人…… 夏原吉越想越不安。 转念一想,纯王平时还算温和, 总不至于谈崩了就翻脸**吧? 应该不会! 他自我安慰着,慌忙夹起那半根青菜塞进嘴里。 朱纯慢条斯理地嚼着饭菜,目光始终落在夏原吉脸上。 夏原吉囫囵吞下菜叶,随手用袖子抹了抹嘴, 也顾不上朱纯异样的眼神,赶紧切入正题: “盐市不能再乱下去了……朝廷与殿下合作势在必行。” “朝廷想要殿下的提纯技术,殿下也需要朝廷的盐引才能继续卖精品细盐。” “既然合作对双方都有利,殿下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朱纯咽下最后一口饭,招了招手。 小玲儿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手帕,细心替他擦嘴,满脸欢喜: “好啦,夫君!” “多谢王妃。”朱纯朝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小玲儿脸颊绯红,迈着轻快的步子退下。 夏原吉在一旁看得嘴角微抽,本想吐槽纯王太过讲究, 可转念想到这位王爷一贯的作风,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是纯王奢侈,实在是他的妃子太多,这般做派反倒正常…… 朱纯翘起腿,十指交叠,望向夏原吉: “你说得对,本王要盐引,朝廷要提纯法,合作对大家都好。” “殿下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夏原吉抬手示意。 十分干脆。 “好,既然你这么爽快,本王也不绕弯子了。” 朱纯目光炯炯,朗声道: “第一,星辰商会不能曝光,并且要成为皇商。” 第83章 你这心也太黑了吧 “第二,精品细盐的销售收益,星辰商会占七成。” “第三,朝廷若有工程兴建,须优先考虑星辰商会。” “第四,星辰商会享有十年免税之权。” “第五……” “咳咳!”夏原吉急忙打断,见朱纯还要继续,赶紧接话: “殿下既然说了条件,那下官也说说朝廷的打算。” 朱纯略带惋惜地瞥了这机灵鬼一眼,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夏原吉便开口讲道: “第一,星辰商会要不要露脸,全看殿下自己把握。” “第二,星辰商会可以挂皇商的名,但不是独一份。” “第三,朝廷有工程要做,优先考虑星辰商会,但你们得准备一笔保证金。” “第四,细盐卖得好,朝廷拿七成,星辰商会留三成。” “第五,朝廷允许星辰商会五年不缴税……” “第六……” “停停停,别太过分!” 朱纯脸色一沉,打断了他。 夏原吉讪讪地闭上了嘴。 心里嘀咕:这不都是跟你学的吗? “哼!”朱纯轻哼一声,盯着夏原吉,一脸不服: “现在大明哪家商会还在交税? 本王说十年免税根本不算什么条件,你居然还往下压?” 夏原吉嘴角抽了抽,定了定神,认真回道: “陛下来之前就交代了, 别的商会可没像星辰商会赚得这么狠……所以你们得交税!” “噗——” 朱纯一口茶喷了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夏原吉: “真是陛下说的?还是你自己瞎编的?” “咳咳……这么大的事,我哪敢乱说?” 夏原吉一脸无奈。 “不行,星辰商会是赚钱,但必须十年免税,否则免谈。” 朱纯一口回绝。 夏原吉叹了口气,想了想:“六年。” “十年!” “七年!” “十年!” “那别谈了!” 夏原吉起身就要走。 朱纯也不拦,淡定地看着他。 夏原吉走到门口,一脸无语,僵硬地转过身: “殿下,您就不挽留一下?” “呵呵!” 朱纯笑得夏原吉后背发凉。 夏原吉无奈地叹了口气,纯王果然不好对付。 怪不得太子提醒我要小心……唉! 他慢慢走回座位,摊手道: “最多八年,再长真的没法谈了!” “行!” 这次朱纯答应了。 八年不向大明交税……等到八年之后,朱纯早就称霸天下了,哪还会在意那点税钱。 不过朱纯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妈的,老朱也太不地道了,居然收我的商税……明明说好不征商税的。 靠! 这是不是专门针对我? 就在朱纯心里疯狂吐槽的时候, 皇城武英殿里的朱元璋突然打了个喷嚏。 朱元璋微微皱眉:“朱纯这小子是不是又在骂咱?” 旁边的朱标轻笑:“父皇不收别人商税,偏偏收朱纯哥的,他估计要气炸了。” 朱元璋咧着嘴,乐呵呵地说:“他那星辰商会赚那么多钱,朝廷收他一点怎么了?” 朱标只是笑,没接话,心里倒有点同情朱纯。 再看纯王府这边,朱纯和夏原吉又面对面坐着,互相瞪着眼。 谁也不肯退一步。 朱纯语气冷冰冰的,带着威胁: “夏原吉,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可是纯王府。你当真要朝廷拿七成?” “那当然!”夏原吉心里其实慌得很,脸上却不动声色: “食盐买卖本来就是朝廷管的事,按理说全归朝廷也不过分…… 现在看在你提纯技术不错的份上,才勉强给星辰商会留三成!” “你说得可真有理——有个屁理!” 朱纯差点骂出来,冷着脸说: “不行,我们星辰商会得花钱跟朝廷买粗盐, 回头还要提纯、还要卖出去,这些活儿全是我们干。 朝廷就出个盐引,什么力气都不出……” “纯王殿下,话不能这么说。朝廷一直维持着市场运转,这本身就是付出。” 夏原吉摇摇头,“再说,盐税本来就是朝廷的, 现在分你们三成,朝中已经有人嫌给多了。” 朱纯一抬手,“别糊弄我,盐税是盐税,卖盐赚的钱——跟盐税是两码事!” 夏原吉暗暗吃惊:纯王居然这么精明,连这都分得清。 他想了想,狠下心说: “**!” “七三可以,但要倒过来,我七,朝廷三!” “殿下别太过分……刚才已经是朝廷让了一步!” 夏原吉脸色沉了下来。 他代表朝廷来谈,条件虽然可以浮动, 但谈得越好,对朝廷、对他自己都更有利。 朱纯瞥了他一眼,也稍微让步: “**就**,但我至少要六……” “不谈了不谈了!再谈下去只能请皇上亲自来定!” 夏原吉一甩官袍,背起包就走, 毫不犹豫,这次连花园都没回头看一眼。 这下换朱纯傻眼了,他咬咬牙喊: “回来!五五分总行了吧!” 夏原吉转身,咧嘴一笑:“说定了!” 朱纯气得直瞪眼。 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 夏原吉笑眯眯地走回来坐下,看着朱纯: “那就这么定了……不过殿下,卖细盐的利润归利润,盐税您还是得照缴啊。” “**,你当我是傻子吗?” 朱纯指着夏原吉,“你这心也太黑了吧?” “刚才不是说好了,星辰商会可以十年……至少八年不交税的吗?” 朱纯眼神冷了下来,“怎么,你想反悔?” 夏原吉面不改色,抬手说: “殿下您理解错了,之前说的是星辰商会其他买卖能免税八年,可盐税这一块是必须缴纳的!” 夏原吉神情郑重地说道: “盐税是国家财政的根基,绝不能动摇…其他盐商也都是要照常交税的。” “殿下虽然是陛下的亲儿子,但也不能损害大明的根基啊。” 朱纯听得直咧嘴,今天可算是碰上硬茬了。 这顶“陛下亲儿子”的大帽子一压下来, 要是自己再动盐税,那简直不是人了… 夏原吉的话外之音,无非就是这个。 朱纯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提炼优质细盐成本很高,这其实就相当于已经交过税了。” “再说了,百姓能买到好盐,朝廷也有功劳…” “如果朝廷非要征税,那星辰商会可能就撑不下去继续提炼了, 到时候天下百姓吃不上精品细盐…那可就是朝廷的责任了!” 说完,朱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夏原吉。 谁还不会推卸责任呢? 谁还不会扣大帽子呢? 就你这点本事! 夏原吉:“……” 夏原吉心累得不行,他在户部历练了两年半,从入职到现在,从没遇到过像纯王这么难缠的对手…… 真是有点难办啊! 这大帽子扣得,比他自己还熟练。 简直就像在说,百姓以后吃不起好盐,全是你夏原吉和朝廷的错。 夏原吉郁闷得想撞墙。 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接这个任务… 唉! 夏原吉原本的打算是,卖细盐的收入和星辰商会五五分成。 再加上盐税,七扣八扣,差不多就是三七分… 和他之前的预期也差不多…可谁能想到纯王殿下也这么精明… 太难搞了! 于是,两个人又陷入了互相瞪眼的状态。 客厅旁边的房间里,一直**的高苒、吴佳和商悦激动得不行…… 夫君太厉害了。 不过那个夏原吉也挺厉害,居然让夫君都觉得遇到对手了。 徐妙云和脸上还带着红晕的冯曼互相看了一眼。 原来和朝廷合作还能讨价还价? 徐妙云还算淡定,她知道朱纯精通算账、擅长做生意。 可冯曼不清楚啊,她越听眼睛越亮,觉得自己发现了大秘密。 原来自家夫君还有这样的本事…真不可思议。 同时还有点看不起汤雨竹,居然没能逃出来…真丢人。 而自己不仅知道了夫君的厉害,还成了他的女人…羡慕死你! 想起刚才朱纯对她做的那些事,冯曼的脸又红了起来。 徐妙云看得直摇头。 这个女人和她一样,还没正式嫁过来,就被朱纯要去了身子… 哼!这个不要脸的朱纯! 冯曼疑惑地看了徐妙云一眼,上下打量,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暗暗啐了一口。 我家那位真是没羞没臊…… 两个女子心领神会,各自别开脸不去看对方。 客厅里,夏原吉无可奈何地摊手: “殿下,盐税这事真不能含糊,也退让不得,这可是国家的根基啊。” “不对不对,”朱纯笑着摇头,“当今圣上是要与天下万民共同治理江山,盐税算什么根基?百姓能不能吃上好盐才是根本。” “殿下,您这分明是强词夺理!”夏原吉气得涨红了脸,神情委屈。 朱纯怔了怔,随即指了指刚才盛菜的盘子——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可知道,刚才那盘青菜是怎么轻轻松松被劈成两半的? 夏原吉:“……” 夏原吉简直要疯了,最后咬紧牙关: “盐税可以免三年,其他税项得免八年!” “五年吧,三年听着不气派。”见对方松口,朱纯随口加了两年。 夏原吉悲愤交加,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行!就五年!” “哈哈哈!”朱纯放声大笑,伸手过去:“合作愉快!” 夏原吉不明所以,朱纯一把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合作愉快!” 夏原吉无奈叹气:“半点都不愉快……跟殿下谈事情,实在太费神了。” “得了吧,”朱纯松开手,嗤笑道,“朝廷什么本钱都没出,就想要我的精盐提炼法,还谈分成……你这戏演得,当我看不透?” 夏原吉尴尬地搓手:“话不能这么说,盐务本就是大明的命脉……” “这提炼法也是我的命根子!” 夏原吉:“……” 得,这话没法接下去了! 夏原吉赶紧岔开话题:“要紧事就这么定了。至于皇商和保密事宜,按下官说的办可好?” “成。”朱纯对这两条本来就不太在意,刚才也就是顺口一提。 第84章 百年不遇的奇才 “那下官这就回去拟协议,明日双方签字画押,这事就算落定了。”夏原吉说着便要告辞。 朱纯并不意外,古人立契约也是常事。这种协议说到底和现在的合同差不多,关键得有个镇得住的公证方。如今的大明朝廷,倒确实担得起这个角色。 夏原吉利落地拱手:“多谢殿下赐饭,告辞!” 心里暗暗补上一句:但愿往后都别再跟纯王打交道了。 朱纯乐呵呵地把他往外送, “老夏,要是在京城待不顺心,随时来泉州投奔本王!” 夏原吉脚下一绊,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 朱纯见状,笑得更大声了。 …… 隔天,夏原吉送来了两份契约。 朱纯让高苒、吴佳和商悦都看过一遍,确认没问题,正要她们签字,却被夏原吉拦了下来。他紧紧盯着朱纯,朱纯只好自己动手签了名。 就这样,朱纯和朝廷的约定正式落定。 …… 五天后,夏原吉回到京城。 他将契约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看完,抬头赞许地看向夏原吉: “这些条款都是你的主意?” “回陛下,是纯王先提的条件,臣再按朝廷实情拟定的……” “好,做得很好!” 朱元璋越看这年轻人越满意,忽然扬声道: “即日起,升夏原吉为‘泉州清吏司户部员外郎’,正五品!” 夏原吉面色平静,叩首谢恩: “谢陛下。” “起来吧,以后你就专门负责和纯王对接。” 朱元璋抬手说道。 “啊?”夏原吉愣住了。 朱元璋挑眉:“怎么?不情愿?” 夏原吉一脸为难,支吾半天才开口: “不是不愿……只是纯王实在太难应付,臣怕有负圣望。” 朱元璋闻言大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你肯定行,这回不就办得很好嘛!” 夏原吉脸上苦笑更深了。 武英殿里,夏原吉把在纯王府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给了朱元璋。 说完,他一脸无奈,摇头叹气。 朱元璋和朱标看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朱元璋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这臭小子精明得随我!哈哈哈!” 朱标也笑着接话: “朱纯哥看着不问俗事,没想到经商理财也有一套。” 夏原吉拢着袖子,苦笑道: “臣原以为纯王殿下容易说动,谁知一谈正事,他寸步不让……半点亏都不肯吃啊。” 朱元璋瞪眼:“你想糊弄我儿子?” 夏原吉赶紧解释: “臣不敢,臣只是为陛下、为大明着想!” “父皇息怒,夏大人也是一片忠心……” 朱标忙打圆场,又疑惑地问: “而且,这不也没骗到朱纯哥嘛?” 夏原吉苦着脸说:“是啊,没骗着,反而差点把我自己给绕进去了。” 朱元璋咧嘴嘿嘿一笑:“纯王那么精明,哪是随便就能糊弄的。” “啊对对!”夏原吉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暗暗嘀咕。 朱元璋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瞥了他一眼:“夏原吉,既然这回没骗到纯王,下次再加把劲,争取哪天能让他上你的当!” 夏原吉一听脸都变了。他说了那么多,就是希望以后别再跟朱纯打交道,这下倒好,反而把自己坑了?陛下,你良心不会不安吗? “不会!”朱元璋笑呵呵地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夏原吉无言以对:“……” 朱标见状,开口安慰:“纯王为人其实挺温和的,能和你同桌吃饭,连最后一根青菜都愿意分你一半,可见他品性不错。夏大人真的不必太担心。” “再说了,以后有需要的时候才让你去和他接洽,要是没需要,你也不用主动去招惹纯王。” 夏原吉听了心里稍微放松了些,还是太子会安慰人。可他一想到那根被凭空分开的青菜,又忍不住擦汗说道: “启禀太子殿下,纯王殿下的武功极高,恐怕已经踏入宗师境界……下官心里还是有点发怵啊!” “什么?”朱元璋和朱标同时瞪大眼睛。 下一秒,两人异口同声:“宗师?” 夏原吉郑重地点头,赶紧把朱纯如何用内力将一根软绵绵的青菜竖着劈成两半的事说了一遍。 朱元璋和朱标听完,父子俩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惊骇之色。 这世上虽然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功绝学,但宗师境界的高手还是存在的。所谓宗师,就是能将内劲外放,运用气力于无形。但朱纯怎么可能达到这种境界? 气劲外放便是宗师,一般人若不苦练几十年根本做不到。就连朱元璋身边的护卫,虽然个个都是练武的奇才,但能达到宗师境界的也没几个……不过二虎、毛襄、谭渊、太监刘和等寥寥数人而已。 可朱纯才多大?二十出头……这就成宗师了? 朱元璋心中震惊不已,朱标也同样骇然。 怪不得,怪不得老四在他手下一招都接不住。 父子俩神色都凝重起来。 随后,朱元璋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夏原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拱手告退。 等他走远,朱元璋才低声自语道: “究竟是谁偷偷教他练武的?” “这倒不是关键,重要的是朱纯哥的武学天赋实在太惊人了。”朱标回答道。 朱元璋自顾自地点点头,眼神变幻不定。 朱标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朱元璋:“父皇,您说会不会是因为朱纯哥天生神力,所以才能这么容易达到宗师境界?” 朱元璋也记起来了,朱纯确实天生神力,连徐达这样的军中猛将都被他一拳震退过。 “有这个可能……不过练武要是没人指点,就算天赋再好也很难真正入门……” 朱标挠挠头:“这么说来,朱纯哥背后还真有位高人?” “十有**是这样!” 朱元璋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又疑惑道:“可到底是谁呢?天下的宗师、大宗师都是有数的,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一个吧?” “再说了,他有什么目的?培养纯王,难道是想争夺皇位?” 朱标脸色顿时变了,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地说:“父皇,不会吧?” “呼——”朱元璋长出一口气,摆了摆手:“随便猜猜罢了。从朱纯的脾气秉性来看,不像是有这种心思。他练武好像就为了强身健体,好更方便纳妾……” “咳咳咳!”朱标被呛得连声咳嗽。 这话说得,就差直接说朱纯练武是为了床笫之事了。 朱元璋心里烦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到底是哪个龟孙子,敢偷偷教老子儿子?活腻味了是吧?” 他气哼哼地说:“咱就不信了,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二虎!” “末将在!” 二虎赶紧走进武英殿单膝跪下。 朱元璋盯着他:“继续查纯王背后的高人,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二虎心里一紧,但也只能领命退下。 他清楚这差事不好办……上次已经把纯王查了个底朝天,除了小时候的几个玩伴,纯王几乎没跟什么陌生人接触过。 二虎原本以为朱元璋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没想到现在又旧事重提,还要查? 也罢,二虎也怀疑纯王背后有高人指点,不然武功怎么会这么高?那就继续查吧。 等二虎离开,朱元璋才松了口气:“这逆子真不让人省心。” 朱标目光闪动,忽然轻笑:“也许父皇想多了,朱纯哥说不定真是百年不遇的奇才,无师自通练成武功……毕竟他是父皇的儿子嘛。”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马屁就免了!” 说完,朱元璋看向朱标:“你也不用担心什么……纯王就算是宗师也威胁不到你的地位。” 朱标笑着摇摇头,“我觉得不会……朱纯大哥要是真有那份心思,当初我说登基后把皇位让给他的时候,他早就答应了。” “而且,后来跟他聊天相处,我也能感觉得到,朱纯大哥的志向确实不在这上面。他说的没错,他向往的是星辰大海,自由自在的生活。” 朱元璋挑起眉毛看着朱标,“老大,你这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 “那你自个儿小心点吧,朱纯那小子现在心里琢磨什么,连我也看不明白了……”朱元璋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无奈,“你这么想当然最好……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们俩虽然是亲兄弟,但毕竟不熟。” “纯王心思深,他到底怎么想的,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 朱标拱手行礼,“儿臣记住了,一定会多加留意的。” “好了,这事到此为止,就咱爷俩知道!”朱元璋抬手示意。 朱标点点头。 没过一会儿,朱元璋又拿起夏原吉留下的与朱纯的合作协议,说道:“老大,合作的事,就按这协议上写的去办吧……” “是!” “对了,纯王府的日常供给,再多拨一些。” “咦?”朱标有点惊讶。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昨天明诚跟咱说,他又多了好些个弟弟妹妹……” 朱标:“……” “噗嗤——” 朱标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朱元璋就这么盯着他看。 朱标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拱手道:“恭喜父皇,贺喜父皇,又添了这么多孙子孙女……哈哈!” 说到最后,他又一次忍不住笑出来。 朱元璋眼神不太友善。 朱标赶紧溜了。 老头子今天心情不好,可不能多招惹,先跑为妙…… “哼!” 朱元璋哼了一声,拿起协议又仔细看起来,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第85章 爱民如子的圣君 朱纯这家伙真是精明得很……不过话说回来,倒是有点像咱。 想着想着,朱元璋自己笑了起来。 哪个当爹的不希望儿子像自己呢? 众多藩王里,朱棣最像他,也最得他喜欢…… 如今却出了个比朱棣还像他的朱纯…… 让老朱心里泛起一丝丝波澜。 笑着笑着,朱元璋又叹了口气:“可惜啊……” 可惜什么,他没说出口……也没人知道。 …… 十天后。 纯王府里,朱纯看着王华民送来的俸禄,有点意外: “岳父,怎么这么多?” 王华民正逗着外孙和外孙女玩,老脸笑得皱成一团,听他这么问,摇摇头: “不清楚,是朝廷拨下来的,我只是顺路捎来而已。” 一旁坐着的王嫣然见朱纯若有所思,好奇地问: “夫君,这俸禄不是和从前一样吗?我怎么没瞧出多了?” 朱纯摇头解释:“两个月前,皇上改了各藩王的规矩,把大半俸禄都裁了……我的那份自然也减了大半。” 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又说:“但这次送来的,不但没少,反倒比从前还多出一些。” 王嫣然和王嫣琳互相看了一眼,没明白怎么回事。 王华民望了望朱纯,含笑推测:“也许是皇上觉得对殿下有亏欠,所以没减您的俸禄……再加上您献上了粗盐提纯的新法子,朝廷又额外赏了些。” 朱纯听了点点头:“说得有理……罢了,先不想了,下次送来多少自然就知道了。” 王嫣然和王嫣琳应了一声,也没多问。反正纯王府的开销,向来不靠朝廷那点俸禄,多或少都无所谓。 “咳,殿下,下官这回来,除了送俸禄,还有一事想请教。”王华民忽然清了清嗓子说道。 王嫣然和王嫣琳对视一眼,各自抱起孩子,行礼退下了。男人谈正事,她们不便在场。 朱纯微微颔首,等她们走远了,才看向王华民:“岳父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王华民神色认真,也不绕弯子:“今年江南各地水灾特别严重……苏杭、淮河两岸、珠江一带,还有宁波、绍兴等地,都遭了大水。” 这事朱纯也听说了,他抬眼问:“那岳父的意思是?” “这个……下官知道殿下您……呃,智谋过人,”王华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想请教殿下,有没有什么防治水灾的办法?” 见朱纯脸色不太好看,他赶紧接着说:“泉州往年也常闹水患……每次大水一来,百姓受苦最深,眼睁睁看着一年收成泡在水里,只能对着老天哭……” “小孩追着车要吃的,爹娘只能出去讨饭过活。”王华民越说越难过,捶着胸口道:“每回看到这些,下官心里就像刀割一样……实在难受啊!” “殿下,您有没有什么防治的办法?”他说完,紧紧望着朱纯。 朱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想到王华民说的画面——泉州百姓因水灾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也不忍。毕竟这里的百姓那么朴实善良……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第一,要多植树、多造林,用来防风固土,特别是河道两旁土质松散的地方。” “第二,把河道加固好,别等洪水来了冲垮堤坝!本王看泉州这一带的河道破破烂烂,实在不像话。” 朱纯话说得直白,王华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赶紧点头。 朱纯接着讲:“第三,还是河道的事,这回要彻底疏通一遍……每年快到洪水多发的季节,岳丈你就得安排人手去清淤,不然洪水一来堵住了,水排不进海、进不了湖,肯定要淹成一片。” “第四,提前备好药品。洪水一发,疟疾之类的一定会冒出来,别等药材都被冲走了才哭天喊地。” 王华民默默拿出早就备好的纸笔,在茶桌上写了起来。 朱纯瞥了一眼,心想这人倒是个做实事的清官,多讲几句也无妨: “第五,把住在洼地、河边的百姓都迁走……” “第六,农田周围要做完整的排水系统,就算河水漫上来,也能及时排掉,庄稼才不会被淹……” “第七,建防洪墙,用麻袋装上土,在低洼的地方垒起来挡水……” “第八,把入海口、入湖口都疏通,让河水能顺畅地流进海里、湖里……” “第九,把河边的防洪墙加高加厚……” “第十,提前组织演练,模拟洪水突发时的应对……官府必须准备妥当,洪水真来了,要快、要准、要稳地疏散百姓、救助灾民,保住大家的财产……” 朱纯越说越顺,说到最后干脆站了起来,语气严厉: “一切都要以百姓的生命和财产为重……别动不动就仰头骂天,怪老天不长眼。” “反应要快,救灾的关键就是及时止损。” 王华民脸上讪讪的——那些只会仰天哀嚎的,好像就是他们这群当官的,正经事干不了,只会哭惨。 朱纯说完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华民: “没错,说的就是你们这些文人……不敢面对现实,就只会怪老天。” 王华民无奈叹气:“有时候实在心痛,又无能为力,只能这样。” “那就是你们无能!”朱纯撇嘴,指着王华民说: “今年你就照本王说的做……要是还像往年那样损失惨重,本王给你磕头认错。” 王华民神色一正,把写得满满的那张纸收好,起身微微躬身: “多谢殿下给出这么一套完整的防灾策略……老夫受益匪浅!” “这些方法,我会让人整理补充,最后编成册子,呈给皇上……好让天下人都知道殿下的不世之功。” “什么功不功的?本王在乎那些虚名吗?”朱纯摆摆手,一脸不在意: “离洪水高发期还剩一个月左右,” 三百六十二 岳父只要把我交代的这些事抓紧办成就行。 “我一定尽快!” 王华民呼吸急促,连连点头。 朱纯不提醒还好,这一说,王华民顿时觉得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时间完全不够用。 他当即行礼告退。 朱纯点头应允,忽然想起一事,又叫住了他。 “殿下还有何吩咐?” “这样,你先派人把泉州附近的三条河道疏浚一遍。过几日,我会从海外运来一批特殊材料,用来加固河堤,增强防洪能力。” 朱纯想到了东藩岛上持续生产的水泥,便如此吩咐。 王华民先是一怔,随即面露感动,再次躬身:“殿下仁德,心系天下苍生!” “错了!是心系泉州百姓!”朱纯纠正道。 王华民哭笑不得,点头快步离去。 泉州防洪的十条举措正式开始推行,整个泉州城立刻变得繁忙热闹起来。 今年的洪水来得格外凶猛。 黄河、长江、江南、珠江等流域多地都遭受严重洪灾。 朝廷不断收到坏消息,却迟迟拿不出有效的对策。 这年头,一旦发生大规模天灾,往往只能被动等待——等洪水退去,等灾情平息。然后朝廷再拨发赈灾银两进行救济。 如今是洪武年间,情况还算好的,没人敢**赈灾款项,也没人敢**灾情。 即便如此,朱元璋仍多次怒斥中书省官员无能,呵斥他们若办不了事就滚开,让有能耐的人来干。 若不是太子朱标在一旁劝解,恐怕一批官员早已人头落地——比如苏州布政使、杭州府尹等受灾严重地区处置不力的官员,连中书省也可能有不少人被处决。 但即便这样,中书省的办事效率依然低下得令人着急。当然,他们也有苦衷:赈灾需要银两,要钱就得向户部申请。可谁不知道大明户部有多穷? 户部尚书徐辉差点急得背过气去,哭丧着脸向朱元璋禀报:“陛下,户部实在拿不出钱了啊!” 朱元璋脸色愈发阴沉。 眼下正是洪涝灾害最严重的时期,居然跟他说国库没钱了? 年过八十的户部尚书徐辉是前元旧臣,此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 皇上又要去漠北打仗了。 打仗要花数不清的银子,户部把钱全都拨给了兵部。 如今国库空荡荡,得等到秋收以后才能稍微宽裕一点。 朱元璋也没办法,只好让户部赶紧推行开中法,能凑多少是多少。 武英殿外,朱元璋背着手,望着远处黑压压的乌云,心里的焦虑只有他自己明白。 今年,又有多少江南百姓要受灾、要挨饿? 人人都说做皇帝好、享福。 可那是昏君,是不顾百姓死活的皇帝才会那样。 像他朱元璋这样心系天下、爱民如子的圣君, 百姓受苦,比他自己受苦还难受。 近来,朱元璋常常睡不着、心慌、难受……不安…… 面对天灾,就算他是真命天子,有时也感到无力。 一阵冷风突然吹来,朱元璋不自觉地裹紧了衣服。 幸好朱标匆匆赶来,替他披上披风。 身上是暖了一点,可心里还是冰凉。 见朱元璋望着天边乌云,眉头紧锁,朱标叹了口气: “父皇是在担心今年江南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吧?” “是啊,连南京都连日大雨, 江南各地肯定更严重……洪水一来,百姓必定苦不堪言。” 朱标也感叹:“天意难测,天威难挡! 再大的权力,也敌不过老天。” “哼!咱偏不信邪……只要赈灾得当,咱就不信斗不过天!” 朱元璋哼了一声。 朱标笑了笑,忽然说: “父皇有没有想过,与其总想着灾后赈济,不如提前预防?” “嗯?” 朱元璋眼睛一亮,猛地回头看向朱标。 朱标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本十页左右的小册子递过去: “父皇请看!” 朱元璋看了眼卖关子的朱标,拍了他一巴掌,才接过册子读起来。 结果越看眼睛越亮,嘴角越扬越高,最后放声大笑。 第86章 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他一边笑,一边飞快地翻页。 才十页,一会儿就看完了。朱元璋还想看,却没了…… 他猛地看向朱标: “还有吗?” “没了。”朱标摊手。 “谁写的?” 朱元璋咧着嘴又问。 表面平静,心里却激动不已。 写这书的是个治水大才,里面的策略条条精妙,句句在理,全都说到了点子上。 朱元璋看到那本册子,心里猛地一震。 朱标在边上提醒:“父皇,您翻到封面看看就明白了。” 朱元璋手里捏着册子,赶紧照做。 “嗯?王华民?” 朱元璋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朱标:“老王还有这种本事?” 朱标笑着摇头:“不是内容第一页,是封皮那一页。” 朱元璋没说话,把薄薄的小册子合上。 下一刻,他眼睛瞪大,猛地又看向朱标。 朱标抿嘴点头:“父皇没看错,就是他。” “怎么可能?”朱元璋大吃一惊, 又低头看向封面上那几个字: 《纯王防洪十大守则》! 朱元璋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最后声音低低地说: “老大,你说会不会有人名字就叫‘纯王’?” 朱标轻轻一笑。 朱元璋表情复杂,哭笑不得,握着册子的手微微发抖,又说: “老大,你说会不会是王华民那老头,为了给纯王争功,故意写了他的名字?” 朱标差点被呛到,无奈地看着朱元璋: “父皇,您就这么难相信《防洪十大守则》是朱纯哥写的吗?” 朱元璋刚刚还带笑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啊,难以接受……他纯王凭什么这么有远见、 这么有才华、这么出众, 能写出这么清楚有条理的十条防洪办法?” 说着说着,他语气里带着自嘲, “反正我是想不出来的……” 又指了指朱标,“老大你也想不出。” 朱标也苦笑点头:“儿臣确实想不到这些。” 朱元璋没停,又指向中书省的方向: “那群饭桶更想不出来……” “朝廷上下几千个官员,没一个能写得出来!” 朱元璋手微微发颤,举起那本《纯王防洪十大守则》,声音低沉: “可他,一个没读几年书、在外头野着长大的二十岁年轻人……他……他竟然想得出来!” “父皇……”朱标有点担心地看着朱元璋,连忙劝慰: “是儿臣们太笨,比不上朱纯哥聪明。” “是百官没用,整天只会争来斗去。” 说着,朱标上前扶住微微发抖的朱元璋: “但朱纯哥能想到,还给出了办法,” 他也是父皇的亲骨肉,身上同样流着朱家的血脉啊…… 这份计策能呈到御前,正说明父皇恩德广布,泽被朱氏宗亲……” “不是父皇的过失,是纯王的功劳!” “是儿臣无能,是百官失职啊!” 朱标话音里带着几分低沉。 朱元璋心情沉重,并非因为想出办法的是朱纯而失落。 他难过的是,朝廷养着满朝文武、藩王、太子,本是为解决天下危难,却无一人能想出对策…… 反倒是那个他自幼亏欠、任其在宫外自生自灭的纯王,竟想到了办法……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朱纯天赋卓绝,却也显出太子、藩王与百官的平庸。 朱元璋既欣慰儿子朱纯能献出如此良策, 又心痛朱纯从小所受的苦。 更让他失望的是,这偌大的朝堂,竟被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年轻人比了下去,颜面尽失。 他甚至觉得:留你们何用? 这么多人加起来,还不及纯王一根手指。 朱元璋痛心的正是这些。 朱标全都明白。 他再清楚不过。 因为,他也同样心痛。 “呼——”许久,朱元璋情绪渐渐平复,目光深沉: “老大,不必宽慰咱……咱自己也无能。” “受万民奉养,居天子之位……却未能替百姓解忧,咱做得不如纯王。” “但如今不是感伤的时候,洪汛将至……” “《纯王防洪十大守则》来得还是稍迟了些……” “不过无妨,该学的抓紧学, 册中所写的防灾条例,必须全部落实,不得有误!” “若有违抗、不照手册执行者,立斩不赦!” 朱元璋语气冰冷: “另外,传话给中书省那群废物, 如今纯王已献上对策,若他们还办不好……哼!” 朱标神色一凛,拱手躬身: “父皇,此事就让儿臣亲自去督办吧!” “哦?” “儿臣也想借机去地方历练一番……总在朝中议事,终是纸上谈兵。” 朱标抿紧嘴唇。 朱纯书中的字句,再一次深深触动了他。 朱元璋看了朱标一眼,又望向天际密布的乌云, 再低头凝视手中的册子,点了点头: “去吧……但多带些人手,别拿性命冒险。” “儿臣明白!” 朱标行礼后正要退下, 却又停下脚步,“对了父皇,朱纯哥这些策略本是为泉州百姓所写……并非为天下万民。” “而且,这册子是王华民递上来的。” “你想说什么?”朱元璋眉头一皱, 朱标这话听着有些挑拨之意,仿佛不愿为朱纯记功? 朱标无奈,赶忙解释: 朱纯这小子,心里头怕是还憋着股怨气。 他跟王华民提过防洪的办法,可话里话外只惦记着泉州那一亩三分地,说那儿才是他的地盘。至于整个大明的百姓?他压根没打算多管。 这可不是一个藩王该有的心思。就算真这么想,也不能摆在明面上说。他既然敢说出口,说明对某些事始终放不下——尤其是陛下一直不肯以真面目见他这件事。 朱元璋脸色渐渐缓和下来,觉得太子说得在理。朱纯嘴上不承认,心里那个小疙瘩可一直没解开。这回献策防洪,说到底还是为了他自己那摊子事。 沉思片刻,朱元璋睁开眼:“等这阵洪水过去,咱就去见他。” 朱标喜出望外,连忙拱手:“父皇英明!若能与朱纯哥相认,以他的才干全心辅佐父皇,天下何愁不兴盛?” 朱元璋咧着嘴打趣:“老大,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就不怕咱认了他,把太子位传给他?” “怕,也不怕!”朱标挠头笑道,“若朱纯哥真比儿臣强,能让百姓过得更好,这太子之位让给他又何妨?” 朱元璋怔怔望着儿子。朱标坦然回望,目光清澈。 “好!好!好!”朱元璋开怀大笑,指着朱标道,“能有你这样的儿子,是咱天大的福分!” “能做父皇的儿子,才是儿臣的福气。”朱标咧嘴一笑,拱手告退,“儿臣这就去中书省,盼着父皇早日与朱纯哥相认,迎接咱们朱家人团圆!” “去去去,少操这些闲心!”朱元璋挥着手,眼角笑意却藏不住。 朱标朗声大笑,转身离去。 这位太子爷的胸襟气度,当真世间罕有。 当日,太子朱标在中书省召集众臣,重点部署《纯王防洪十大守则》的推行事宜。 令文武百官惊讶的,倒不是太子的安排,而是这般周全的防洪策略,竟出自纯王朱纯之手。 满朝文武个个神色复杂,有人惊惶,有人激动,有人暗喜,也有人惴惴不安。 站在最前面的胡惟庸,盯着手里的册子,目光闪烁,低声自语: “纯王……真是个妖孽啊!” 朱标没理会众人反应,把六部事务安排妥当之后,就在一片惊愕之中,带着夏原吉、铁铉、朱棣和朱棡离开了京城。 看样子,是亲自前往江南,监督《纯王十大守则》的推行。 这一走,朝堂震动,京城震动,天下震动。 已经告老还乡的韩国公李善长得知此事,不禁感叹: “朱家出了两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有他俩在,大明何愁不兴盛!” 徐达听说后,一拍大腿: “我这贤婿果然厉害……文武双全!这波不亏!” 冯胜得知消息,摸着下巴,抬手吩咐: “不用叫丫头(冯曼)回来了,就让她留在纯王府吧。” 管家一时无言:“……” 其他官员也纷纷议论: “这回纯王又出大风头了,连太子殿下都要亲自去推行他的政策……” 谁说不是呢! 当然,也有人暗中说风凉话: “什么《纯王十大守则》,换我写我也写得出来,以前只是懒得想罢了!” “就是,现在闹这么大,万一这些法子没用,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对对对……” 会说这种酸话的,除了淮西勋贵那帮人,还能有谁? …… 身在泉州的朱纯,听说朱标亲自下江南督促他的政策实施, 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想到朱标的为人,也就觉得正常了。 之后,朱纯就没再多管。 此时的他,正在领取奖励—— 是纳冯曼为妾的奖励。 【叮!纳妾拥有‘媚骨天生’特质的女子!】 【系统奖励:寿命100年(可转赠)、青春驻颜丹(二十年效用,二十瓶)、强身药剂一百份、武道功力三百年、增寿丹(增寿五年)、黄级暗卫十名(分天地玄黄四级)】 【奖励:自动生产线一条、虎蹲炮生产线一条、子母炮生产线一条、**制作法一份、**提炼法一份、战舰五艘、战船两百艘!】 【奖励:高产粮食种子(红薯、玉米、土豆、木薯、杂交水稻、花生、白菜)各万斤!】 【奖励:体质+350!魅力+350!气质+350!生育力+100!】 【注解:媚骨天生:一举一动自带妩媚气质……能旺夫,也能旺子,属易孕体质。】 朱纯看了看系统界面,又低头望向怀里的女子,心里觉得奇怪:“这女人竟是天生媚骨…” 他瞅着熟睡的冯曼,又瞧了瞧系统奖励,表情有点微妙。原来系统给冯曼的评价是“媚骨天生”,还带旺夫、旺子、容易怀孕的属性。这跟齐媚那种单纯妩媚不一样,“媚骨天生”居然能带来好运,还能让怀孕变得容易。朱纯心里嘀咕: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第87章 实在是寿命有限 他忽然想到什么,目光落在冯曼的肚子上,小声说:“不会已经怀上了吧?”两人还没正式成亲,要是真有了,会不会不太合适?冯曼来泉州第一天就被朱纯“拿下”,之后也没少亲热。他转念一想,算了,有了就有了,顺其自然吧。 朱纯接着看其他奖励,这次居然得到一百年寿命,还能转赠给别人。他算了算自己的寿命,已经有两百三十多年。于是,他决定把这一百年分出去: 二十年给冯曼,毕竟这奖励是因她而来。十年给徐妙云,算是补偿上次的奖励。剩下七十年,他给大媳妇林音加了十年,二媳妇赵婉儿也加了十年——她一直安安静静,为朱纯生了两个孩子,现在又怀了第三个,很不容易。 接着,朱纯给徐妙锦加了十年,虽然之前纳她时已经给过寿命,但这姑娘实在讨人喜欢。最后剩下四十年,他分给了几个怀二胎的媳妇。不是他偏心,实在是寿命有限,要是系统能给五千年,他肯定每人分一百年,可眼下只有一百年,只能先紧着需要的人来。 上次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二十六个女子,到现在都还没怀上孩子,岁数也比其他人小些,朱纯就没给她们添寿命。 但这不表示朱纯不疼她们。 只能说他手头寿命有限。 等往后有机会,再一个个补上。 不急。 上回娶徐妙云,系统奖了五十年寿命,这回娶冯曼,却奖了一百年。 不是冯曼的样貌、气度、身份或者气运比徐妙云强, 其实正相反,冯曼的气运肯定不如徐妙云好。 可为什么奖励反而更丰厚? 朱纯琢磨,大概是娶的妻妾多了以后,他自己的气运涨了,系统也会累积奖励。 娶徐妙云的时候,朱纯身边才二十多个妃子。 后来他去东藩娶了一些,又从京城带回来二十六个, 这才轮到冯曼。 中间差了三十多个女子呢。 这么累积下来,娶冯曼的奖励自然比徐妙云那次更好。 要是同时娶徐妙云和冯曼,冯曼的奖励肯定比不上徐妙云。 没别的原因,徐妙云的气运独一无二,“天命凤凰”,是帝后之命。 就算嫁给了朱纯,她的命格也没变。 朱纯也不知道,是命格本来就不会改? 还是系统觉得徐妙云就算嫁了他,仍有机会成为帝后? 但他更倾向后一种想法。 毕竟,自己这么厉害,称霸海洋、称霸世界只是早晚的事。 将来朱纯登基,徐妙云不就是帝后吗? 想着想着就跑远了,朱纯笑了笑,收回心思继续看别的奖励。 三百年的武道功力,朱纯融合了。 感觉身体更轻盈了。 上次娶了二十六个妾室之后,他的实力到了陆地神仙境界,能短时间御空滑行。 看清楚,是御空,不是凌空! 也就是靠力量短暂滑翔罢了, 并不是真的会飞。 不过也已经很厉害了。 朱纯试过一次,一步跨出去能滑几百米,非常带劲, 非常帅气。 这次又加了三百年多,武道功力快到九百八十年了,实力大涨。 现在朱纯再跨一步,说不定能滑上千米。 他觉得自己能去当个大侠, 持枪走江湖,行侠仗义。 路见不平,拔枪救那些被欺负的良家妇女、 被关在家里不让出门的大家闺秀、教坊司里想挣脱牢笼的花魁…… 咳,怎么有点像采花贼……不太像大侠啊……呸呸呸!就是大侠。 自娱自乐了一会儿,朱纯继续往下看。 增寿丹他之前也得过,但上次是增五年寿命,这次是增二十年。 朱纯挺满意。 这些丹药给他的妃子们服用后,每人能多活十年, 再加上之前延长的五年,总共就是十五年。 每个妃子都享有这个好处。 至于那些曾经从朱纯这里得到过寿命转移的人,更是能多活很久。 青春驻颜丹的效果也不用多说,依然能保持二十年容颜不老。 朱纯想了想,取出一颗丹药,轻轻塞进怀中因劳累而熟睡的冯曼嘴里。 之前别人都吃过了,她来得晚,朱纯手上已经没了,所以没赶上。 现在补给她正好。 至于强身药剂…朱纯觉得还是别给不是妃子的人喝了。 他担心她们喝了会长肌肉,那样就不美了。 朱纯咧嘴笑了笑,自己拿出一瓶,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顿时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毛孔舒张,浑身舒畅。 刚刚消耗的体力瞬间就恢复了。 感受了一下,没觉得长肌肉,朱纯决定还是让媳妇们喝一点。 这样她们就能身体健康,百病不生,百毒不侵。 接下来是十名黄级暗卫。 这些暗卫都是武道高手, 朱纯之前得到过一位,实力很强,能接住他三招。 但这只是黄级的,如果是地级、天级的呢? 那岂不是和他一样强…想想就可怕。 再往下看。 让朱纯意外的是,这次的武器奖励都是生产线,没有直接给成品。 自动**生产线一条、虎蹲炮、子母炮生产线各一条。 还有**制作法、**提炼法… 战舰上次只得到一艘,这次竟然有五艘,不错不错。 这种战舰一艘能顶十艘战船,非常厉害。 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粮食种子朱纯现在不缺,因为东藩岛那边已经收了一波。 而且很快又能再收一波。 收下来的粮食还可以继续当种子用。 除了花生和白菜朱纯比较在意, 其他的像红薯、土豆、玉米、木薯、杂交水稻,他都已经有了。 这次的系统奖励大致就是这样。 朱纯仔细清点分配后,还算满意。 想了想,他又派暗卫把花生和白菜送去东藩,让人开始种植。 朱纯来大明这么多年,还没吃过花生和白菜呢。 这两样东西要等到一两百年后,大明末期才会大量传入。 现在就算有,也不常见。 反正朱纯是没见过。 突然有点想念花生米下酒,还有白菜猪肉炖粉条了… 另外,朱纯还让暗卫带了一封信给冷欢和冷艳。 她们俩上次从东藩回来只待了两三天, 好好伺候了朱纯几次之后,就又回东藩去主持城池建设和防御事务了。 朱纯正忙着给冷欢和冷艳写信,安排她们在澎湖列岛加强防守,不仅要建起防御设施,还要派两万士兵驻守。 这么安排,一是为了防倭寇,二是为了防大明。 更关键的是,东边的琉球群岛也得拿下。只有控制琉球,才能和澎湖一起把东藩护在中间,让东藩更安全。 打琉球主要是为了盯住倭寇,而守澎湖则是为了防着大明。两边作用不同,但都缺一不可。 朱纯决心已定,非拿下不可。 接着,他算了算自己手上的资源: -地盘:东藩(已统一)、澎湖列岛(已驻军)、琉球群岛(还没拿到) -人口:东藩约三十六万,澎湖列岛约十万,琉球不详 -兵力:总共十万,其中八万在东藩,两万在澎湖 -暗卫:黄级暗卫十一名 -战舰与战船:六艘大型战舰,战船总计八百七十艘 -武器生产线:几十条燧发枪生产线,子母炮、虎蹲炮生产线各一条,还有自动铸钱线 -武器库存:燧发枪十万多支,子母炮、虎蹲炮各两千多门,优质钢刀十万多把 -妃子与情人:共五十六人 -子女:三十二人 -武道实力:陆地神仙境界,功力九百八十年 -武技:霸王枪法 -寿命:两百三十年 -高产作物种子:有红薯、玉米、土豆等多种 -其他技术:掌握琉璃烧制、水泥制作、粗盐提纯等 -天赋:包括身强力壮、魅力无双、最强大脑、百毒不侵等 -产业:星辰商会 清点完所有家当,朱纯忍不住在心里咂了咂嘴。 如今他的家底实在丰厚得惊人。 不仅坐拥两处封地,还手握十万精锐大军。 先进兵器数不胜数,他自身的实力也到达了巅峰。 朱纯心里有点得意。 短短四五年时间,他就攒下了这样雄厚的资本。 要不是东藩岛那边的城池和秘密基地还没完全建好,他简直想立刻搬过去, 然后开始征战海洋,把倭国、高丽、吕松、安南、暹罗、淡马锡、马六甲,甚至美洲、欧洲统统打下来! 正咧嘴笑着,朱纯一低头,发现冯曼好像被他动作吵醒了。 冯曼眨了眨惺忪的丹凤眼,软软地问: “怎么啦?这么晚还不睡?” “呵呵,本王在想,以后咱们的孩子该叫什么名字。” 朱纯低声笑道。 “啊?还没成亲呢,就想着孩子名字?会不会太早啦?” 冯曼有点哭笑不得。 “怎么会早?说不定你很快就怀上了呢?” 朱纯表情有点坏。 冯曼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会的,我们不是有防备嘛……” 朱纯其实很想说,就你这容易怀上的体质,可真不好说…… 不过也没吓她,只是轻笑着接话: “那咱们再努力努力?” “啊呀……” 一天后。 太子朱标南下督查《纯王防洪十大守则》推行的消息,越来越轰动。 无数人感到震惊。 一是惊讶太子殿下竟亲自出马,二是没想到那十条防洪策略竟是纯王写的…… 大家惊讶过后, 许多百姓对朱纯感激不尽,纷纷感谢纯王。 要不是纯王献上计策,朝廷恐怕不会这么果断坚决地推行防洪措施。 太子殿下也不会亲自前来。 第88章 心都碎了 百姓们当然也感谢太子亲力亲为、敢为人先,为百姓做主…… 到处都有人高呼:大明**!陛下**!纯王千岁!太子千岁! 而这消息还在飞快地传向各地。 此时仍在青州一带**和清剿倭寇的汤和,也得知了消息。 他想了想,提笔写信回去: “让雨竹走吧,她既然想去找纯王,就随她去。” 一旁的将领看见信,心都碎了。 我的雨竹姑娘啊,你怎么就偏偏看上纯王了呢……你走了,我可怎么办? 这位暗恋汤雨竹的副将,差点在茅房里哭晕过去…… 汤和却没多理会,心里暗暗琢磨着自己的事。 “多门次郎这龟孙子跑哪儿去了?怎么这么久都没动静?是不是在搞什么鬼?” 汤和在青州耗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找他。 多门次郎在倭寇里算是个厉害角色,跟汤和交手过不少回。 汤和这趟来青州,本是想等他现身…… 谁知道这家伙像缩头乌龟一样,就是不露面。 其实汤和不知道,多门次郎现在正被关在东藩岛的牢里, 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看就要不行了。 可惜,汤和毫不知情。 要是知道,他肯定得骂一句:**!原来是被抓了,难怪最近没见你出来作乱…… 原来是被剿了啊,怪不得沿海一带倭寇少了许多! 可要是汤和晓得,这一切都是他女儿汤雨竹一心离家出走、要去见的那个朱纯干的, 他怕是会当场傻眼! 愣完之后,说不定还会给自己一巴掌,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纯王居然拿下了东藩,还把岛上的倭寇海盗全清光了,连多门次郎也抓了? 这……这简直是天降奇才啊? 然后……然后汤和大概也就懒得管了。 毕竟,他女儿汤雨竹已经认定了朱纯。 一切,就随天意吧! 但可惜,汤和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青州死等多门次郎出现…… …… 同一时间, 东藩岛上的冷艳和冷欢接到朱纯的命令, 立刻点齐三万兵马,率领百艘战船,直扑东边的琉球群岛。 琉球群岛北部一直被倭国占着,南部则住着一群土著。 大明还没顾得上这里,得等到朱棣夺位成功、 设立交趾布政使司之后,才会把目光转向这边…… 眼下,这地方还是无主状态。 朱纯的大军一路碾压过去, 只用了三天,就从南打到北。 又清剿了一股倭寇,彻底拿下琉球群岛。 随后留下两万精兵驻守, 冷艳和冷欢便返回泉州,向朱纯复命。 就在这一天,朱纯看了眼系统界面: 领地:东藩岛(全部统一!)、澎湖列岛(全部驻守!)、琉球群岛(全部拿下并驻守!) 朱纯咧嘴一笑…… “王爷,我们回来了!” 三天后。 冷艳和冷欢回到纯王府, 书房里,两人一见朱纯就跪下行礼,脸上泛红,神情激动。 朱纯伸手扶起她们,嘴角含笑,仔细打量着。 自从朱纯说过,回府不用穿铠甲之后,她们就再没穿铠甲回来过。 上回冷艳也是换了身裙子,打扮得漂漂亮亮才回来。 这回也一样。 她穿着纯白长裙,身段高挑,衬得那白色格外干净。露出的双臂雪白细腻,像玉似的。 一张瓜子脸,眉毛弯弯,眼睛大而明亮,鼻梁挺,嘴唇透着淡紫色,长发扎成高马尾,显得又精神又精致。 两条腿笔直修长,整个人除了脖子仿佛全是腿……足够朱纯瞧上好几年的。 也许是裙子的缘故,冷艳胸前丰盈,腰腹紧实,有种呼之欲出的饱满。 说起来,穿铠甲的她虽然英气,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如今换上裙子,反倒更显成熟,更有女人味。 是朱纯喜欢的模样。 再看冷欢,一身深紫拖地长裙,裙摆开了高叉,走起路来,雪白的长腿若隐若现。 她脸型也是瓜子脸,肤色偏小麦色,戴着朱纯送她的深蓝耳坠, 既有高贵的气质,又带点野性的美。 身材更是没得挑,该丰满的地方丰满,别处一丝赘肉也没有, 比朱纯后宫里不少妃子都还要出众,或许是常练武的缘故。 朱纯不过扫了一眼,便微微一笑,点头说: “辛苦你们了。” 两女起身,一左一右上前挽住朱纯的手臂,轻轻靠进他怀里。 听了这话,她们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绽出一抹甜甜的笑, 就像冰山顶上忽然开出一朵牡丹,又亮眼,又动人。 朱纯搂着她们温存片刻,心里自然有些发热…… 亲昵一番之后,他才开口问起正事。 “这回去琉璃群岛,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冷艳一边替朱纯系好腰带,一边回答: “回王,没遇到什么难题……当地的土著很快就归顺了。 群岛北边的倭寇也不多,都被我们清剿干净。” 冷欢接着说道: “倭国自己正打内战,顾不上琉璃群岛北部,一切顺利。 我们还留了三万兵马驻守,随时能应付变故。” “很好,你们做得很好。”朱纯很是满意,又问道: “那现在东藩岛上还剩多少兵力?” “五万。” 冷艳抬眼看向朱纯,眼神妩媚, “包括王的一万精锐,还有四万新编的军队…… 他们一边筑城一边种地,每天操练三个时辰。” “收成怎么样?” 朱纯牵着两女走到书桌旁坐下,手中忽然多出两粒药丸,递了过去。 冷欢和冷艳都没犹豫,接过来就服下了。 冷艳还就着朱纯的茶杯喝了口水,回答道—— “东藩这地方土质好,雨水也足,庄稼长得快,四个月就能收一茬。” “头一茬玉米,一亩收了五千五百公斤;红薯跟土豆差不多,亩产六千七百公斤上下。” “木薯和水稻稍微少些,但差得不多!” 朱纯听了点点头,挺满意,接着问: “现在东藩开出来的田地有多少?” “差不多三十万顷,养十万兵马足够了,王请放心。” 冷欢轻舔红唇,眼波流转地望向朱纯。 朱纯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几个时辰过去。 朱纯对东藩的现况大致有了数。 城池已建好大半,再有三四个月就能全部完工。 同时,从大陆陆续有流民、乞丐、无家可归的人,还有孤儿迁来东藩。 岛上的人口正慢慢多起来。 另外,朱纯的秘密基地也快弄好了,就差最后收拾收拾。 那山庄坐落在都城台中附近的山区,是块风水宝地。 山明水秀,花开满坡。 竹林清幽,泉水淙淙。 景致很美,是朱纯亲自挑的地方。 位置和风景都很适合做秘密基地,将来作为朱纯自家住处。 而台中主城,则是他办公和王宫所在。 两边不一样。 此外,现有十万大军——东藩驻五万,澎湖两万,琉球三万。 形成东、西、中三方联防,东藩居中,十分安全。 还有几百艘战船日常巡逻警戒。 稍有动静就能立刻发现、排查。 若是自己人,就放行。 若是敌人,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谁来都一样。 把这些都弄清楚后,朱纯带着冷艳、冷欢一起去用晚饭。 他也正式向其他女眷介绍了她俩。 只说是海外帮他做事的,没细讲。 其他几位女子都表示欢迎,也没多心…… 但徐妙云和冯曼交换了个眼神——她俩都见过军人,书也读得多,懂得不少。 从这两个女人身上,她们嗅到了危险、血腥和杀气。 徐妙云和冯曼不动声色地问朱纯,她们在海外究竟做什么? 朱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这么想知道?” 徐妙云和冯曼一齐点头。 “哈哈,等你们嫁过来,本王再告诉你们。” 朱纯又卖起关子。 徐妙云白他一眼:“上次的关子还没说呢,又来这套?” 冯曼一把搂住朱纯的脖子,逼问道: “快说!” “你亲我一下,我就说。” “呸!色鬼!” 冯曼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做这种事太难为情了。 朱纯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腰,转头对徐妙云轻松说道: “等你们俩嫁过来,我给你们开一家书城……全国到处都有的那种!” 徐妙云先是一喜,接着好奇地问: “什么叫连锁?” “哦,就是在各地开很多一模一样的书店,都挂同一个招牌。” 朱纯随口解释。 徐妙云眼睛一亮:“真的吗?” “当然,书我都备好了,到时候你们俩管着就行!” 朱纯抱着冯曼,哈哈一笑。 冯曼和徐妙云都高兴得不得了,早把冷欢和冷艳的事忘在脑后。 冷欢和冷艳在纯王府待了三天, 第四天就动身回东藩了。 东藩那边离不开她们俩。 朱纯也没拦着,只交代她们想他了就回来。 两个姑娘答应得特别干脆。 没过几天, 朱纯让她们送来的东西运到了。 足足十大船的“水泥”,加起来有上百吨重。 光是雇几千工人从船上搬下来,就花了几天时间。 这工程量可真不小。 随后,朱纯让人把王华民叫来。 王华民匆匆赶到码头,抹了抹额头的汗,问道: “殿下,找老夫来有什么事?” 朱纯指着码头上堆得整整齐齐的水泥,笑着说: “这是我从海外运来加固河道河堤的材料,你那边河道清得怎么样了?” 王华民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水泥,愣了一下,才点头回答: “两条已经清好了,还剩最西边那条没完工。” 他指着水泥,有点迟疑地问: “殿下,这玩意儿……真有用吗?” “呵呵,试试你就知道了!”朱纯咧嘴一笑。 王华民伸手戳了戳水泥,发现是软绵绵的,更加困惑: “殿下,这……这要怎么加固河堤啊?” 朱纯反问:“你们平时是怎么加固的?” “呃……”王华民想了想说: “先把河道清干净,再从河底挖泥沙铺在河道两边…… 水里的泥沙有黏性,能粘在河岸上, 晒干以后就更结实了!” “没错,我这个叫水泥, 第89章 半信半疑 你可以把它当成从河底挖出来、晒干以后的泥巴。” 朱纯点点头,继续解释: “用法差不多,加水跟沙子拌一拌, 均匀抹在河道两边,干了以后就能加固。” 王华民还是半信半疑—— 这玩意儿轻轻一碰就飘粉,真能粘得住? 朱纯没理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加固效果嘛,也就比河底的泥沙强个几百倍吧。” “啥?”王华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朱纯笑呵呵地又说了一遍:“本王是说,水泥加固河道,比河底泥沙强上百倍。” 看着王华民一脸震惊,朱纯觉得逗逗这老头还挺有意思。 他接着解释:“而且水泥干了以后能防水,不怕大雨冲、河水泡,用上二十年都没问题。” 王华民愣愣地咽了咽口水:“殿下,此话当真?” 朱纯似笑非笑:“你觉得本王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不会不会!”王华民连连摆手,随即满脸通红,激动地说: “要真是这样,水泥就是治水神器,是天下百姓的福气啊!” 他越想越兴奋。水泥不但效果远超从前,还能防雨水冲刷、二十年不塌,这不是神物是什么? 不,不是“如果”,一定是真的!纯王从不说没把握的话,更何况他还写过《防洪十条守则》,怎么可能在治水的事上骗人? 想到这里,王华民激动地冲上去抱住朱纯,眼泪直流,声音发抖: “纯王……本官替天下百姓谢谢你……” 朱纯脸色一沉,一把推开他,拍了拍袖子,一脸嫌弃。 这老头也不注意点,被人看见还以为本王有什么特殊癖好! 王华民却毫不在意,搓着手嘿嘿笑:“殿下,咱们能试试了吗?” 朱纯摆摆手:“叫人用推车或牛车把水泥运到河边,本王教你们怎么用。” 忽然他想起什么,一拍脑袋: “对了岳丈,得找些油布把水泥盖好,千万别受潮,不然结块就不能用了!” 王华民虽然不太明白,但知道照做准没错,赶紧点头:“好,我这就安排。” 说完,他抬头看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空气,神情严肃起来。 “这天儿越来越闷,怕是要下大雨了!” 朱纯摇着扇子点头: “确实,得抓紧了。” “对了,本王再说一次,本王为的是泉州百姓,不是全天下的百姓!” 王华民一愣,随即失笑: “殿下心善,体恤上下,是个有原则、有慈悲心的人……何必总说些气话呢?” 朱纯没接话,只当这老头在胡言乱语。 王华民也不多解释,他心里清楚,朱纯是真心为百姓好。 泉州人都明白,偏偏京城里有些人不懂, 还觉得纯王自私又好色。 他轻轻摇头,想起落魄书生徐清风那句: “世人皆笑王爷疯,王爷不笑世人懵!” “王爷,清风愿做你的知己,与你共赏明月,共饮美酒,共享佳肴……” 王华民忽然懂了, 纯王常默默做事,不图名声,不争功劳。 他确实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不只是吸引女子,连男子在他身边,都觉得安心可靠。 “喂,发什么愣?快叫人去啊!” 朱纯不耐烦地喊他,这老头怎么忽然傻笑起来。 王华民猛地回神,匆匆忙忙跑开了。 接下来三天,朱纯都在教大家怎么用水泥。 泉州百姓也干得热火朝天。 连王爷都亲自来了,他们哪能偷懒? 于是有力出力、有钱出钱。 酒楼老板免费提供午饭,每顿饭还加一块肉。 大家吃得饱,干得更起劲。 种西瓜的老农拉来一车西瓜, 王华民要付钱,老农不肯收: “要是河道不加固、不疏通,我的瓜田就保不住了!” 说完就赶着牛车吱呀吱呀走了。 大家一边吃瓜解暑,一边干活。 朱纯虽然有人伺候、摇着扇子监工, 可没人说什么闲话。 毕竟他是王爷,能来这儿已经不容易, 别的藩王谁肯来? 当然,这回得把太子算上。 这些天大家都听说,太子在江南各地奔波监工,也很辛苦。 江南百姓都说:“纯王出谋,太子出力”。 如今整个大明都知道: 有纯王和太子在,大明何愁不兴旺! 想到这儿,大家笑着继续干起活来。 --- 三百七十九 王华民去瞧头一批加固好的河堤,一看就傻了眼,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怎么像在河道里砌了堵石墙似的? 结实得撬都撬不动。 哪还怕什么河水雨水冲刷? 就算拿锄头来砸,也砸不坏啊……这加固得也太神了吧! 王华明一激动,又想冲上去抱朱纯, 朱纯眼睛一瞪,手一挥, 老仆阿福马上拦住了王华民。 朱纯抬腿朝他屁股一踹,“扑通”一声,王华民掉进河里。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纯王爷居然踹了王大人? 天啊…… 王华民坐在浅水里,一脸哭笑不得, 倒也没生气,反而望着笑眯眯的朱纯,咧嘴笑道: “成了!” 朱纯也微微一笑,转身就走: “成了就好,可累死本王了,回家睡觉!” 王华民没拦他,只把好消息告诉了所有百姓。 泉州百姓一听,激动得又叫又跳,有人当场掉下眼泪, 朝着朱纯远去的背影连连拜谢。 王华民咧嘴大喊: “大家加紧干,赶在暴雨洪水来之前,把全部河段加固好!” “好嘞!” …… 十天后,泉州附近三条河道统统加固完成。 完工第二天, 暴雨就来了,下了一天一夜没停。 …… 雨停之后,泉州百姓纷纷走出家门, 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八月里,太阳直射北边, 大量水汽蒸腾上天,遇冷结成云。 云越吸越厚,越来越沉, 撑不住时就压成乌云,大雨哗哗落下。 雨点打在地上起水泡,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这是要连下好几天的暴雨。 东南风一吹,满载雨水的乌云飘向大明江南, 江南一带下起局部暴雨。 整整一天一夜,江南被乌云大雨罩得严严实实。 雨下个不停,大人们愁眉不展, 小孩却乐坏了,冒雨跑出去玩耍—— 下这么大雨,不用放牛干活啦…… 雨一直下,没完没了,像天捅破了个洞,雨水直往下倒。 这场暴雨在大明江南地区持续了一天一夜。 尽管太子朱标亲自南下监督防洪,推行了不少措施,可身在京城的朱元璋得知暴雨消息后,仍然彻夜难眠。 他根本睡不着。 朱纯提出的十条防洪守则确实不错,既实用又可行。 近一个月来,中书省和六部配合得当,加上朱标在江南坐镇,效率很高,大多数易发洪涝的地方都已建起防洪设施。 但朱元璋依然无法安心。 防洪不同于阻洪,就在于它充满变数——万一洪水太大,把所有设施都冲毁了呢? 那样的话,百姓仍会遭灾。 朱元璋忧心忡忡,焦虑得无法入睡。 这一整夜,不断有江南的消息送到京城。 奉安殿灯火通明,官员们进进出出,没有停歇。 既然皇上不睡,六部的官员又哪敢休息? 大家只能不停地商讨各种应急对策。 如果防洪设施真的挡不住洪水,朝廷必须像朱纯说的那样,做到“快、准、狠”,迅速展开赈灾。 为了这次应急,朱元璋甚至拿出了自己的内帑——也就是皇家的私房钱。 马皇后不愧为一代贤后,见朝廷有困难,主动捐出了自己的金银首饰,只留下些木头或铁制的饰物。 马皇后一带头,其他妃子也纷纷响应,捐出不少金银首饰。 加起来,竟有数千两之多——说来也好笑,一位开国皇帝的后宫,所有首饰加起来竟“只有”几千两? 要是让唐宋的皇帝知道,恐怕会指着朱元璋大笑:真是个穷皇帝! 和那些奢侈的开国功臣相比,朱元璋这个皇帝反而显得很穷。 真的可以用贫穷来形容。 他内帑里的银子,甚至还没朱纯府上的多,也就几万两而已,实在少得可怜。 但朱元璋并不在意这些。他不是一个贪图物质享受的人——曾经或许是,但登基之后就不再是了。 如今他的志向,是开创盛世,心系黎民,成为千古一帝。 所以面对后宫的捐赠,他大手一挥,全部收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那“不要脸”的样子,让马皇后看得忍不住发笑。 可朱元璋不是为了自己才这样,他是为了天下百姓——这样的人,确实有他的魅力。 …… 两天后。 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的朱元璋,终于靠在榻上,闭眼休息了片刻。 突然,外面有人来报:“皇上,江南的雨停了,有详细消息送到。” 朱元璋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慑人的光芒,嗓音沙哑地说道:“快呈上来!” 太监刘和急匆匆捧着书信走进来。 朱元璋一把接过信,迅速拆开,目光飞快地扫过内容。 “好!哈哈!”他突然大笑起来,脸上满是喜色。 刘和赶紧跪下贺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扬州防洪成功了!” “好,好!太子做得不错……纯王的计策真是高明!”朱元璋拿着信,笑得合不拢嘴。 扬州地处水乡,虽然富庶,却常闹水患。每年夏天暴雨,动不动就淹没几万顷良田、上万间房屋,损失惨重。 而大明的赋税,一半来自江南;江南的粮食,又有一半产自苏州、扬州和杭州。扬州受灾,苏州、杭州也难逃影响。 但今年不同了。大雨下了一天一夜,可因为事先疏通了河道、加固了河堤,还把入湖入海口清理干净,洪水顺畅入海,没有泛滥成灾。 就算有少量积水流入农田,也都被事先挖好的排水渠和防洪墙挡住。往年淹掉几万顷良田的扬州,今年只淹了几十亩没挖水渠的荒地。 这差别,简直一个天一个地。朱元璋怎能不高兴? 农田保住了,房屋也差不多。沿河的居民早已迁移,就算淹了几间旧屋,也无大碍。只要主城区没事,就没什么大问题。 朱元璋继续往下看,果然如此。扬州只淹了数十间废弃房屋,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一切,都归功于“防洪十大守则”,让扬州安然度过水患。 朱元璋咧嘴一笑,既然扬州如此,那苏州、杭州、泉州、温州呢?特别是泉州——那可是朱纯所在的地方,而朱纯,正是提出“防洪十大守则”的人。 泉州那边发大水,估计没受多大损失吧? 朱元璋心里琢磨着。 连着担心了两天,这会儿总算能稍微松口气。 第90章 天灾如此,人力难抗 不像之前那样坐立不安了。 不过朱元璋也不敢完全放下心,毕竟这才第一个消息传来。 别的地方现在是什么状况,还说不准。 他也不敢随便下判断。 当然,眼前这事还是值得高兴的。 扬州保住了,其他地方说不定也能平安度过。 朱元璋一高兴,就想赏赐这次功劳最大的朱纯和朱标。 刚要开口下旨,太监刘和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他: “陛下,内帑……已经没银子了。” 朱元璋:“……” 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嘴角抽了抽,随即故作镇定地点点头: “咱知道。” 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又轻咳一声,继续说道: “即刻起,册封纯王为‘治水星君’,再加俸禄一千石!” 刘和脸上掠过一丝喜色,赶紧跪下接旨: “老奴遵旨!” 没过多久,纯王被封为“治水星君”的消息就传开了,众人都很震惊。 大家都觉得纯王这次真是赚大了。 被封为“星君”,差不多就像是被封了一个神位。 百姓可以给他建庙塑像,用香火供奉他。 当年大禹治水成功,舜帝赐给他的封号也跟这差不多。 可见这封号的分量有多重。 除此之外,更让人惊讶的是, 别的藩王俸禄都在削减,只有纯王的俸禄一加再加。 实在是让人眼红。 不过还好,藩王们都知道朱纯这次又立了大功,父皇高兴得很。 年长的几个藩王里,朱棣和朱棡跟着朱标下江南了。 朱樉还被关在宗人府,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其他藩王对朱纯也没什么敌意,毕竟削藩的事也不是他主张的。 所以,除了少数几个淮西勋贵酸溜溜地说几句“运气真好”之外,基本上没人说闲话。 就连胡惟庸也没法多说什么。 不说别的,单凭纯王提出的防洪守则保住了扬州,这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 就算苏州、杭州没保住,也不能怪纯王的策略不对,只能怪那两地运气差。 再说,现在结果还没出来呢! 要是全都防洪成功,那纯王的功劳简直大破天了…… 胡惟庸也不得不再次感叹:“纯王这人,真是妖孽啊!” …… 这些事朱纯都不知道,他这会儿只清楚泉州没事,一点损失都没有,百姓都平安喜乐。 朱纯不再多想,安安稳稳待在纯王府里享受,整天和妃子们厮混。 他努力让朱玉、朱兰、朴金玉等二十六位妃子怀上身孕。 这样,朱纯才好继续纳妾嘛,不然怎么好意思开口。 徐妙云和冯曼倒是不急,虽然早就是朱纯的人了,但还没正式嫁进门,这时候有孕不太合适。 前几天,汤雨竹这丫头也来了,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朱纯本来想把她也收了,可徐妙云和冯曼早有经验,偷偷提醒了汤雨竹。 汤雨竹这下防备得紧,没让朱纯得手,说要等到洞房花烛夜,才肯把自己完整交给他。 朱纯心里憋屈,**在眼前却碰不得,实在难受! 于是他把这股火气都撒在徐妙云和冯曼这两个“告密”的女人身上,把她俩折腾得叫苦连天,都有点后悔多嘴了。 就这样,徐妙云、冯曼、汤雨竹这三个还没过门的女子,都住进了纯王府。 外人看了也啧啧称奇——京城十大**,朱纯一个人就带回了四个,还都是排在前头的,真是让人羡慕啊! 三四天过去,暴雨停了,江南各地的灾情也陆续报到了京城。 朱元璋看完奏报,脸上笑意没减。果然如他所料,扬州没事,苏州、杭州也没事。 受灾最重的反倒是荆州。 荆州不在江南,却在长江边上,是十二皇子湘王朱柏的封地。 可惜这回朝廷没顾得上,防洪也没做好,河堤崩塌,长江水倒灌进城和田地,损失惨重,还死了几十个百姓。 朱元璋心里很痛,但这灾情怪不了谁——防洪命令传到荆州时已经晚了,谁也没想到河堤会突然垮掉,想拦都拦不住,天灾如此,人力难抗。 朱元璋没追究谁的责任,只下旨让荆州布政使赶紧把河堤补好,加强防洪。毕竟这才第一场暴雨,后面肯定还有更大的洪水。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看,谁知一看吓了一跳——泉州的情况只有一句话:“泉州没事,一点损失都没有。” 朱元璋愣了愣,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泉州那边传来的消息依然如故:“一切安好,毫无受灾迹象!” 朱元璋先是一怔,紧接着勃然大怒,厉声喝道:“荒唐!真把朕当三岁小儿糊弄不成?” 这怎么可能呢?泉州分明也是洪灾频发之地,就算有朱纯这位“治水星君”坐镇,又岂能连半点损失都没有?难道河堤一道未损?河床一寸未垮?田地一亩未淹?房屋一间未倒? 朱元璋心中涌起一万个不信。这绝无可能! 毕竟扬州、苏州、杭州、温州等地虽损失轻微,却也确实遭了灾。各地都出现了河堤小范围溃决、房屋农田受淹的情况。这在朱元璋看来实属正常,他本不以为意。 可泉州竟声称毫发无伤?这分明是把他当傻子戏弄! 即便泉州因朱纯之故成为江南受损最轻的地区,朱元璋尚可接受。但要说“全无损失”?他断然不信。 震怒之下,朱元璋立即想到:“王华民这厮意欲何为?莫非是要替他女婿虚报功绩?” “混账东西!”朱元璋面色铁青。在他看来,定是王华民为凸显朱纯治水之功,故意隐瞒实情,将轻微损失说成毫发无损。 这让素来讲究实事求是的朱元璋大为光火。 “二虎!” “末将在!” “速传令泉州,命王华民给朕一个明白交代!”朱元璋语气森冷,先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又补充道:“另派暗卫密查泉州实情!” “遵命!”二虎领命退下。 朱元璋冷哼一声,继续批阅各地灾情奏报。总体而言,因太子朱标督防得力,江南各地防汛准备充分,损失皆在可控范围。今年江南税赋想必无需减免,国库也将日渐充盈。 唯独想到泉州之事,朱元璋便觉如鲠在喉。此次防汛本应记朱纯大功一件,偏偏王华民非要画蛇添足,编造这“全无损失”的谎话,实在令人作呕。 各地皆有所损,唯独你泉州独善其身?难道就因你王华民生得俊俏?还是朱纯相貌出众? 哼!即便朱纯真长得好看,老天爷就会格外开恩不成? 荒唐! 看完奏报,朱元璋强忍心头不快,起身舒展筋骨,低声自语: “各地河堤还得再加固才行……这回受灾多半是因堤防垮塌。治水这事,真是路远担子重啊!” 三日后。 经二虎催促,泉州近况与王华民呈报的文书快马加鞭送抵京城。 朱元璋轻哼一声,取信展读。 下一刻他嘴角抽搐,浑身僵住。 暗卫密信上赫然写着: “禀陛下,泉州一切安好,百姓毫发无伤。” 朱元璋双眉紧锁,越皱越深,直觉此事并不单纯。 他随即展开王华民的陈情书。 只见文中写道: “纯王自海外携回一物,名曰‘水泥’,用于加固河堤功效卓著……” “泉州全境河道经此物加固,连遭三日暴雨洪水冲击,未见半分松动坍塌之象……” 朱元璋:“……” 京城,武英殿。 读完暗卫呈报与王华民文书,朱元璋怔怔出神。 呆坐片刻,他扶着腰带头仰起,久久凝望穹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泉州当真平安无事? 百姓果真分毫未损? 暗卫既这般呈报,便证明王华民先前奏章句句属实。 朱元璋陷入深深自我怀疑。 他忽又忆起王华民文中提及: 纯王自海外运来大批名曰“水泥”之物,用以固堤护岸。 经其加固的河堤,纵使暴雨洪水连冲三日三夜,竟纹丝不动? 难道世间真有如此神奇的材料? 朱元璋心生疑虑,却不得不信。 毕竟连专司查探纯王底细的暗卫也传来相同消息。 刹那间,他甚至怀疑这些暗卫是否如幽香、柳慧一般被朱纯笼络。 随即又摇头否定——此番派遣的皆是冷面铁心的死士,只知奉命行事。 而且全是男的,根本没法用**计策反。 朱元璋不得不信了。 难道泉州真是靠那“水泥”加固了河堤,防洪又做得周全,才一点损失都没有? 仔细想想,倒也说得通。 像损失最惨的荆州,就是因为江堤垮了,长江水倒灌进来。 扬州、苏州、杭州、温州也差不多,都是某段河堤没加固好,河水倒灌,造成些损失。 可泉州处在入海口,土质比别的地方还松,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除非真像王华民说的,“水泥”效果实在太好,把泉州全境的河堤都护得牢牢的。 再加上朱纯在那儿坐镇,防洪安排得滴水不漏。 堤没垮,河道也疏浚得通畅,河水一涨就迅速冲进海里。 再大的洪水也冲不垮水泥堤坝,自然就没什么损失了。 这么一想,泉州没事也就说得过去了。 不过……朱元璋心里还是觉得怪。 水泥?不就是水里的泥吗? 怎么效果这么好? 不对……难道真有这么厉害? 朱纯是从哪儿弄来的?海外吗? 朱元璋挠头咧嘴:“谁能告诉咱,水泥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 太监刘和也很无奈,他哪知道啊? 这武英殿里除了皇上,就他一个活人。 第91章 这水泥必须搞到手 想了想,刘和躬身说: “陛下既然想不明白,何不叫王大人带着这‘水泥’进京来呢?” 朱元璋眼睛一亮,一拍脑门: “咱都糊涂了!” 随即招手: “来,传话给王华民,让他带着水泥来见咱。” “是!” 很快诏令就发往泉州。 朱元璋等不及,来回踱步,忽然停下: “要不咱亲自去一趟?” 刘和眼神一动。 但朱元璋马上又摇头: “不行,现在标儿不在,朝中事情多,没空……” “算了,再等等吧!” 刘和有点失望,想了想,提醒道: “陛下,太子殿下下江南之前,不是请您去泉州和纯王相认吗?” 朱元璋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刘和一眼,淡淡说: “咱记得。可现在不是没空吗?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刘和暗暗松了口气。 他为什么松口气? 因为朱纯的母亲“婉玲”是他同乡,可以说是他妹妹。 刘和与朱纯的母亲从小就是好朋友。后来刘和进了宫当太监,朱纯的母亲则沦落风尘。多年后,她为自己赎身从良,而刘和随朱元璋南征北战时,偶然与她重逢。当时朱元璋也在场,刘和便撮合了二人。可事后朱元璋穿上衣服就去打仗了,此后再也没见过朱纯的母亲。直到她去世,消息才传到宫里,朱元璋这才把已经十多岁的朱纯接回来。 正因为刘和与朱纯母亲交情深厚,他一直把朱纯当作自己的侄子看待,屡次不顾性命在朱元璋面前为朱纯说情。 这时朱元璋眯起眼睛盯着刘和:"你刚才让朕去泉州认儿子?" 刘和愣住了:"陛下刚才不是答应了吗?" 朱元璋冷笑道:"凭什么要朕去找他?不该是他进京来认朕吗?难道要朕这个皇帝亲自跑一趟?" 刘和吓得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若不去认,纯王殿下就算来了也不敢相认啊!" 朱元璋一时语塞。确实,要是他不主动相认,朱纯肯定不敢相认。 "哼!"朱元璋甩袖道,"到时候朕自会召他进宫相认。" "陛下英明!"刘和连忙奉承。 "滚!" 几日后,王华民接到圣旨后颇感意外。皇上竟要他带着水泥进京面圣?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皇上这是怀疑他在奏报中隐瞒了泉州的实情。 想到这儿,王华民不禁失笑。其实当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水泥的功效。暴雨倾盆时,他冒着大雨亲自去堤坝查看。当看到比往年更凶猛的洪水被牢牢锁在水泥加固的河道里,任凭浪花拍打也**时,他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一开始,王华民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生怕第一个浪头打来,河堤就会垮掉…… 但朱纯造出的“水泥”真没让他失望。 河堤稳稳守住了。 这还不止,不管后面多少波浪冲过来, 环绕泉州的三条河的堤岸都纹丝不动,一点要塌的样子都没有, 甚至看起来还有余力。 而且它不怕雨水、不怕洪水冲刷……简直太完美了。 田里那些排水沟也用水泥抹了一层, 雨水排得哗哗响,一点都没堵住。 当时王华民心里有多激动,只有他自己明白。 太好了, 实在太厉害了, 真是不可思议! 纯王真的给泉州带来了“神奇的水泥”。 后来洪水来了,泉州全境安然无恙, 没有一处河堤崩溃,也没有洪水倒灌。 田间的排水沟也派上了大用场。 等到雨停水退,洪水渐渐落下…… 王华民仔细一清点,激动得全身发抖。 一点损失都没有……真的完全没有。 因为河堤坚固、防洪准备做得足、百姓也引导得好, 泉州百姓没受一点损害……这简直像打赢了一场大仗。 毕竟这是跟老天斗、跟自然较量, 而他们竟然赢了! 所以后来王华民写奏折时才会这么写: “泉州平安,毫无损失!” 因为真的没损失啊! 他一激动,奏折就写得有点夸张随意, 结果惹得朱元璋生气,不相信他。 不过后来不是又上奏解释清楚了吗? 怎么还要我进京呢? 王华民摇摇头叹气,算了,就去一趟吧。 于是他让手下带了些没用完的水泥,坐船北上京城见皇上。 而这一切,朱纯虽然知道,却懒得过问。 他正忙着陪媳妇、生孩子, 顺便指挥打仗。 原来,琉球群岛北边打起来了—— 倭国的内战好像快结束了,幕府居然派人想收回琉球北部。 朱纯哪会答应,直接下令反击。 这几天,琉球那边一直在打。 朱纯随时关注着战况, 如果时机成熟,他亲自出手灭了倭国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他根本没空管王华民和朱元璋对水泥有多惊讶。 水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五天后, 王华民终于抵达京城。 他没歇脚,急急忙忙进宫去见朱元璋。 朱元璋本来正在批奏折,一听王华民这小子来了, 王华民猛地站起来,提着衣角匆匆出门迎接圣驾。 他恭敬地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 朱元璋一见到王华民,立刻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瞪着眼睛问道: “快说,泉州当真一点损失都没有?若有半句假话,朕定你欺君之罪!” 王华民被喷了一脸唾沫,无奈地擦了擦脸,低声劝道: “陛下息怒,请保重龙体。不如先放下微臣,容我细细禀报,再为陛下演示一番?” 朱元璋哼了一声,松开手,仍紧盯着他: “就在这儿说,快讲!” 王华民心里叫苦,哪有在武英殿门口汇报要事的? 可朱元璋眼神逼人,他只好继续开口: “回陛下,纯王颁布防洪守则后,曾派人从海外运来加固河堤的材料,助泉州百姓防汛……” 他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讲了出来。 朱元璋听得专注,脸色却渐渐凝重。 王华民讲得口干舌燥,一路奔波连水都没喝,此时喉咙都快冒烟。 朱元璋回过神来,见他这副模样,拍了拍他的肩: “进殿里细说——来人,上茶!” 王华民谢恩后,连喝三大杯茶才稍稍缓解。 抬头见朱元璋神情严肃,他不敢再喝,讪讪放下茶杯。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郑重问道: “所以纯王从海外运回的水泥,治水效果确实惊人?” 王华民拱手答道: “请陛下选一处合适的地方,容微臣为您演示。” 朱元璋一摆手:“不必麻烦,就在这儿演示。需要什么尽管说。” 他对这能治水的水泥极为重视。若真有效,将来推广全国,解决水患—— 千古一帝,岂非正是朕? 他目光灼灼,等着王华民在武英殿中当场展示。 王华民抬头望着高大的宫殿,嘴角微微一动,赶紧开口说: “油布、清水、细沙、一个木框!” 朱元璋带着怀疑的眼神看了看王华民,但还是立刻点头,叫人去准备。 王华民趁这工夫从随从那儿取来了大约三四公斤的水泥。 朱元璋盯着那灰扑扑、像面粉一样的东西,越来越觉得不靠谱。 他伸手摸了摸,发现是干的,手感倒挺细滑…… 就这东西?能加固河堤? 王华民连忙解释: “按照纯王殿下的说法,这水泥可以看作是河底淤泥晒干后的样子, 但坚固程度,却比河泥强上几百倍。” “真的?”朱元璋更加好奇了。 没过多久,工具都送来了。 王华民开始动手演示: 先把油布铺在地上,用木框罩住, 接着往木框里的油布上倒进细沙, 再掺入水泥,搅拌均匀,中间挖个坑,倒进清水。 朱元璋看得眼睛发直,完全愣住了—— 这是在做什么? 玩泥巴吗? 王华民没理会朱元璋的反应,继续搅拌, 把水、细沙和水泥搅和得非常均匀,看上去很稀。 他微微皱眉,有点尴尬:“水好像加多了一点……不过没关系!” 说完,就用铲子把拌好的水泥砂浆铺平在木框里。 然后……王华民开始洗手了。 朱元璋一愣,盯着他问: “这就好了?” “还不行,得再等等!” 王华民赶紧解释: “要等里面的水分都蒸发掉,水泥砂浆彻底变硬才行。”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心里直犯嘀咕: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结果就是和泥巴?还要等它干? 朱元璋气得直翻白眼,咬着牙说: “王华民,要是效果不好,看我不砍了你!” 王华民一脸自信:“陛下等着看就好!” 朱元璋没办法,只好拉着他继续聊泉州的事。 一个时辰后,朱元璋不耐烦地问:“好了没?” “咳……水加得有点多,陛下再等等。” 朱元璋想打人。 两个时辰过去,朱元璋斜眼瞅着王华民。 王华民赔着笑,伸手示意:“再等等……” 五个时辰过去…… 朱元璋:“……” 一天过去, 朱元璋:“……” 就在朱元璋准备叫人把王华民拖出去砍了的时候—— 王华民兴冲冲地亲自上阵,抡起大锤就往凝固的水泥块上砸。 朱元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怎么回事? 那块泥疙瘩居然纹丝不动! “咚!咚!” 王华民又接连砸了四五下。 水泥块还是完好无损。 王华民扭头冲朱元璋咧嘴一笑:“陛下,您看咋样?” “好!”朱元璋两眼放光,就说了这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追问:“这水泥是从哪儿弄来的?” “这个嘛……只有纯王清楚。”王华民挠着头讪笑。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咬牙道:“不管用什么法子,哄也好骗也罢,必须从朱纯手里把水泥弄来!” 武英殿里,亲眼见识过水泥神效的朱元璋又强调了一遍:“无论如何,这水泥必须搞到手。” 第92章 造福苍生的神器 ?他实在太震惊了。谁能想到把水、细沙和水泥搅和在一起,晾干后竟会变得这般坚硬? 从最初的怀疑到如今的震撼,朱元璋心里又是惊喜又是激动。他暗自发誓,一定要把水泥弄到手,推广到全国,用来加固那些动不动就决堤的河道——让沿岸百姓从此不再受洪灾之苦。 这心愿比统一六国还重要。朱元璋铁了心要办成这件事。 一旁的王华民完全明白皇上为何如此激动,他头回见识水泥时也是这般心情。他们都清楚,这水泥简直就是造福苍生的神器。 过了好半晌,朱元璋才平复心绪,转头问王华民:“老王,有兴趣来朝廷帮朕做事不?” “啊?”王华民一愣,“陛下这是要给臣升官?” 朱元璋被逗乐了:“怎么,不想升?” “咳咳,说不想是假的。不过还是算了吧,臣在泉州待着挺自在。”王华民嘿嘿一笑。 有朱纯在泉州,王华民的日子过得挺舒坦。 而且他的两个宝贝女儿,还有一对双胞胎外孙女和外孙也都在泉州。 他哪舍得离开这儿去京城呢。 “哼!你非来不可!” 朱元璋一听就不乐意了,哼了一声, “从今天起,王华民升为户部尚书…… 现任户部尚书徐辉年纪大了,已经好几次向我请辞。” “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接替,就拖到现在……本来想培养夏原吉的。” 朱元璋认真地看着王华民说:“可惜他太年轻,还担不起这个重任。” “而你老王资历够、功劳多、年纪也合适,能力又强,应该能接下户部尚书这个位置。” “另外,你来当户部尚书,夏原吉就调去泉州做布政使……让他多跟纯王接触接触。” 王华民:“……” 王华民简直想哭,户部尚书? 老天! 谁不知道大明的户部穷得叮当响? 居然让他去当这个尚书? 王华民一脸愁苦地说:“陛下,臣实在担不起啊……” “住口!” 朱元璋突然一声低喝。 王华民立马不敢吭声了。 “我说你行,你就行!” 朱元璋语气坚决,不容反驳, “你先回泉州安排一下,过几天,我会让夏原吉去跟你交接。” “唉……好吧!” 王华民叹了口气,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不过心里倒有点暗暗高兴,没想到他老王这辈子还能当上户部尚书? 啧啧,这也算是位极人臣、光耀门楣了吧! 说不开心是假的,哪个做官的不想当皇帝身边的近臣呢? 王华民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一件事: “陛下,那‘水泥’的事……” “……我自有打算,你不用管。”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 王华民哭笑不得,无奈地说: “陛下,纯王虽然是臣的女婿,但臣也懂得分寸,绝不会泄露半点国家机密的!” 朱元璋轻轻咳了一声。他确实有点担心王华民会把他特别看重水泥的消息透露给朱纯。 那样的话,后面谈价钱就不好谈了。 想想朱元璋就觉得憋屈,朱纯这儿子手里好东西真不少。 之前的粗盐提纯法,这次的水泥,都是宝贝。 可偏偏他们父子关系不怎么样。 要是硬抢,恐怕关系会更僵…… 不抢吧,朱元璋又舍不得。 最后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只能像上次那样,谈合作,双方共赢。 毕竟朱纯想在大明卖水泥,还得朝廷点头才行…… 但谈判的时候,绝不能让朱纯知道他朱元璋对水泥这么看重,比粗盐提纯法还要在意。 所以,朱元璋才不愿意跟王华民多说这事。 王华民心里一阵难受,觉得皇上变了脸。 自己明明把水泥都带到他面前演示过了,怎么转眼就不信自己了呢? 朱元璋被他那委屈的眼神看得心烦,没好气地骂道: “谁叫你是他老丈人?谁叫梓鑫和梓琼那两个丫头那么讨人喜欢?” “万一你心疼外孙女,把事儿说漏了怎么办?” 王华民差点气吐血,一脸幽怨: “陛下,在您眼里,臣就这么不知轻重吗?” 朱元璋懒得跟他多说,瞪了他一眼: “行了,别说了,赶紧回去!” “记住,别在纯王面前多嘴……太子和夏原吉会去找他谈。” 王华民只好憋着一肚子委屈离开了京城。 朱元璋看着他背影,忍不住笑了。 其实老王这人还是挺可靠的, 至少到现在都没向朱纯透露过自己的身份。 不过水泥这事关系太大,朱元璋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王华民前脚刚走,朱元璋就写信给在江南赈灾的朱标, 让他带上夏原吉,赶紧去泉州找朱纯。 信里交代: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得把水泥弄到手, 最好连配方和做法都学过来。 如果实在不行,就跟朱纯合作—— 反正他的星辰商会也是皇商,合作对两边都有好处。 这封信八百里加急,不到半天就送到了朱标手里。 苏州这边,朱标刚浑身湿透地回到客栈,护卫就把信递了上来: “殿下,陛下的信。” 朱标疲惫地应了一声,用发麻的手接过信。 他先回房,拆开细看。 没过多久,他眼睛一亮,“唰”地站了起来,脸上倦意全无,沉声下令: “来人,替我更衣。” “另外,传夏原吉、铁铉、燕王、晋王准备,稍后出发去泉州!” “是!” 朱标深吸一口气,手微微发颤,忍不住咧嘴笑了: “好东西……不愧是朱纯哥,竟能弄到这样的宝贝!” 没过多久,他已换好衣服快步下楼。 楼下,燕王朱棣、晋王朱棡、夏原吉和铁铉都已等着。 见朱标下来,四人一齐起身望向他。 朱标微微一笑。 皇帝传下旨意,命太子朱标与夏原吉前往泉州纯王府商议要事。 朱标又对朱棡、朱棣和铁铉说道:“老三、老四,还有铁铉,你们也随我一同去见纯王。” 四人闻言,神色微动。 夏原吉却脸色一变,急忙问道: “殿下,该不会又要和纯王谈合作吧?” 朱棣、朱棡和铁铉都看向朱标,面露惊讶。 朱标轻笑一声,拍了拍夏原吉的肩膀: “你猜得没错,正是去找纯王谈合作的。” 夏原吉一时无言,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愁眉苦脸地说: “殿下,我能不能不去?” “你觉得行吗?” “咳咳……要不让铁铉陪殿下去,我回京城?” 夏原吉干咳两声,试探着问。 他是真不想再见朱纯了。 那人太厉害,不好对付。 铁铉在旁听了直翻白眼——怎么扯上我了? 虽然没见过纯王,但他的名声谁没听过?确实不好应付! 朱标还没开口,朱棣就无奈地说: “维喆,何必这样?纯王又不会吃了你。” 夏原吉摇头叹气: “你们是不知道纯王多难缠,他太精明了,跟他谈事情太费脑子!” 铁铉、朱棣和朱棡听了,都不由地抽了抽嘴角。 这话说得……还真没错! 朱标却笑眯眯地看着夏原吉: “谁都可以不去,唯独你不行。” “为什么啊?臣能力一般,实在担不起啊!” 夏原吉哭丧着脸。 朱标笑着递给他一份调任旨意: “即日起,夏原吉调任泉州布政使。原泉州布政使王华民,调回京城担任户部尚书。” 夏原吉愣在当场。 朱棣、铁铉和朱棡也一时无语。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朱标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意,心中却觉得有趣—— 父皇竟把夏原吉留在泉州,这安排,实在耐人寻味。 不过最有意思的是,夏原吉压根就不乐意。 他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果然,下一刻夏原吉就惨叫一声: “啊……别啊!” 朱标突然厉声喝道: “夏原吉,接旨!” 夏原吉:“……” “唉……臣接旨。” 最后,夏原吉还是委委屈屈地接了旨,一脸苦相。 本来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朱纯了。 谁想到,才分开一个多月,又要见面? 而且以后天天都得待在一起…… 啊!真要命啊! 夏原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悲惨的后半生。 “噗……哈哈哈!” 铁铉、朱棣、朱棡同时笑出声来,笑得肚子疼。 夏原吉幽幽地瞪了他们一眼:你们是在幸灾乐祸吧? 没错,肯定是的! 忽然,夏原吉盯上了铁铉, “启禀太子殿下,臣觉得让铁铉来做我的副手也挺好……正好也能锻炼锻炼他。” 铁铉脸色一沉,急忙抬手:“不行……” 没想到朱标哈哈大笑,指着夏原吉说:“你又猜对了……” 说完,朱标郑重地看向铁铉: “铁鼎石接旨……即日起,任命你为泉州右布政使,协助夏原吉管理泉州全境!” 铁铉:“……” 夏原吉却已经高兴得不行,激动地看着铁铉: “快接旨啊……还傻站着干嘛? 你一个知县,现在升成布政使,可是高升了!” 铁铉:“……” 铁铉面无表情地接了旨,心里怎么想的,别人就不知道了。 倒是夏原吉有点开心起来。 他一个人不情愿干,但拉上铁铉一起,那就有意思了。 纯王再厉害,总不可能同时对付他们两个吧…… 夏原吉心里偷着乐,觉得陛下果然英明。 朱标见状,轻轻一笑,挥手道: “出发吧!” 朱棣和朱棡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微妙。 又要去见朱纯了! 上次他们去纯王府,还是好几年前的事。 如今再想,物是人非。 纯王名声大振,而他们的二哥秦王朱樉却被关在宗人府里。 朱棣心里琢磨:见到朱纯要不要冲上去给他一刀? 第93章 秧苗还是翠绿一片 毕竟就是这家伙害得他们这些藩王的俸禄和各种待遇都减半了。 朱棡也是这么想的。 可下一刻,兄弟俩对视一眼,只能无奈摇头——他们打不过啊! 恐怕还没冲上去,就被朱纯一巴掌拍飞了。 唉! 算了算了! 别自讨苦吃了! 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 朱标刚要动身,忽然也想到什么,回头对朱棣和朱棡说: “老四、老三,你们俩去了可别乱来……” 另外,老二的事情谁都别提! 朱棣和朱棡神色一紧,连忙点头。 朱标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带着朱棣、朱棡、夏原吉和铁铉赶往泉州。 …… 两天后。 泉州。 朱标一下船,就仔细打量这座据说完全没有受到洪水影响的城市。 一看之下,朱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街道干净整洁,房屋依然整整齐齐,田里的秧苗还是翠绿一片。 大河里水流汹涌,奔腾不息。 朱标看着这一切,不禁感慨万分。 原来都是真的。 原来水泥的效果这么厉害。 朱棣和朱棡也看得有些**,难道泉州没下暴雨? 但两人赶紧摇头,不可能,整个江南地区,泉州应该是第一批遭遇暴雨的地方。 可眼前这城市完好无损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夏原吉和铁铉互相看了一眼,内心也十分震动。 他们俩多少知道一些内情,因为来的路上,朱标已经把水泥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们。 之所以告诉他们,是因为以后这座城市就归他们管理。 而且去和朱纯谈判,他们俩也必须一起去。 至于朱棣和朱棡,不过是跟着来的,朱标也就没多解释。 感叹一番后,朱标挥了挥手: “今晚先休息……派人去通知纯王,明天我们登门拜访!” “是!” …… 当晚,朱纯收到消息,微微挑眉: “太子带着燕王、晋王,还有两名官员来泉州了?” “是的!” 老仆人阿福躬身回答,“他们还递了拜帖,说明天要来拜访。” 朱纯皱眉,接过信看了一眼,轻哼一声: “这是看上我的水泥了?” “啊?”阿福有些惊讶。 朱纯起身来回踱步,心情有些烦躁。 这几天他正打算去打倭寇呢…… 结果这些人一来,他还怎么去? 去不成了啊! 叹了口气,朱纯只好传信给冷艳和冷欢: “慢慢来,等我两天。 我手痒了,留几个给我砍!” 随后吩咐阿福: “让他们去‘天晟酒楼’,不用来纯王府!” “是!” 很快,正准备休息的朱标收到了回信,笑了笑,并不在意。 去哪儿都一样,只要能见到朱纯就行。 第二天。 朱标领着夏原吉、铁铉、朱棣和朱棡,一大早就到了天晟酒楼候着。 朱纯却拖到中午才露面。 他一进门就连连拱手赔不是:“对不住,对不住!家里夫人身子不舒服,耽搁了一会儿。” 朱标和夏原吉一听这话,不由得嘴角一抽——这话他们可不是头一回听了。上回在京城,朱纯见朱元璋时就这么说;夏原吉在纯王府等了一下午,最后也等来这句。 怎么又来这套? 朱棣和朱棡虽没亲耳听过,但也猜得到缘故,同样一脸无语。 唯独铁铉是初次见到朱纯,只觉得这位纯王气度不凡,果然名不虚传,心里还当真信了他的说辞。 见其他四人不作声,铁铉便起身行礼,恭敬说道:“久仰纯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朱纯瞧了朱标他们一眼,笑着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外人瞎传的,当不起‘不凡’二字。” 说着,他走到铁铉身旁坐下,随口问道:“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铁铉是个讲究礼数的读书人,闻言立即站直身子,郑重拱手答道: “学生铁铉,原是国子监监生,后蒙陛下赐名——铁鼎石。” 朱纯眼睛一亮,眼前又是一张青史留名的面孔。 这人他记得——是位忠臣,却也固执得可以。 说他忠,是因为他受燕王朱棣多次恩惠,甚至被救过性命,却始终坚守“一臣不事二主”的信念,宁死效忠建文帝朱允炆,也不肯归附曾对他有救命之恩的朱棣。 朱棣起兵“靖难”时,在济南城下吃了大亏,差点全军覆没——正是铁铉的手笔。 史书上还记着一笔:他曾把朱棣十八代祖宗的牌位挂在济南城头,逼得燕军不敢放箭攻城。 如果朱棣继续攻打济南,那就是大逆不道。 就算他打下济南,也会被人说闲话。 气得朱棣在河南大杀四方,几乎杀光了当地百姓…… 最后没办法,朱棣只能绕过济南去打别的地方。 等他打赢了靖难之役,济南才成了一座孤城, 铁铉也就这样被抓了。 但朱棣不仅没怪他,反而想请他一起治理天下。 结果铁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还暗讽朱棣是乱臣贼子。 这下彻底惹怒了朱棣,直接把他砍了。 连铁铉的师父道衍和尚都没劝住…… 所以说,他忠诚是忠诚,就是有点愚忠…… 不过历史上对他的评价还是正面的。 毕竟这种连命都不要、一心维护正统的人……哪个皇帝不喜欢? 可惜啊…… 时运不济,他命该如此。 只是跟错了主子罢了。 要不然,铁铉这样的人才在永乐朝,成就肯定比“三杨”还要高。 所以朱纯一听到铁铉的名字,眼睛顿时亮了。 朱标在旁边看见,微微一笑: “朱纯哥认识铁铉?” 铁铉一愣,拱手说:“我没见过纯王殿下……” “哈哈!”朱纯爽朗一笑,摇摇头: “不认识……只是听说中都凤阳有个清官叫铁铉,没想到就是你!” 铁铉脸一红,有些激动: “殿下居然听说过我的名字?” “哈哈,听过听过,你是个好官,不错……” 朱纯点点头,又笑着说: “要是在京城混不下去,可以来泉州找我!” “咳咳咳!” 朱标和夏原吉同时咳嗽起来。 朱标咳是因为:好家伙,当着我的面挖墙脚?你做个人吧! 夏原吉咳是因为:这话朱纯上次也对他说过。 什么“在京城混不下去就来泉州”…… 真是呛死个人。 夏原吉甚至怀疑,朱纯见个人才就说这话。 要是朱纯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给他点赞:没错,我见一个说一个。 铁铉一愣,随即想歪了,挠头说: “殿下怎么知道我要来泉州做官?” “咳咳!”朱标差点气死。 铁铉,你在说什么? 夏原吉也无语了。 自己这搭档是不是有点傻? 怎么自己全招了? 朱棡和朱棣也面面相觑。 这傻子,不打自招啊。 朱纯则眉毛一挑,眼神闪了闪,温和地笑了: “铁大人要来泉州做官?” 铁铉也感觉出气氛不对,干咳两声坐下,低头默默喝茶,不再言语。 朱纯心头一跳,好家伙,还真是这样。 他忽然转向夏原吉,笑眯眯地问: “老夏,你该不会也要来吧?” “咳咳——啪!” 夏原吉一阵猛咳,手里的茶杯没拿稳,直接摔在地上,表情略显尴尬。 朱纯见状,摸着下巴想了想,又转头看向朱标,轻轻一笑: “太子殿下,水泥的事儿,您是不打算要了?” 朱标脸色变了变,随即苦笑道: “父皇打算把王大人调去京城担任户部尚书, 现任户部尚书徐辉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太好,没法继续为陛下分忧了…” “王大人一走,就由夏原吉和铁铉补上。” 朱标无奈,只得实话实说,生怕朱纯翻脸不认合作。 再说,他觉得这事儿也没什么好瞒的。 朱标又笑着补充: “如今泉州有朱纯哥坐镇,也好管理些, 他们俩年轻,还得靠朱纯哥多指点指点。” 夏原吉和铁铉一听,立刻会意,齐齐向朱纯拱手。 那意思就是: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呵呵。”朱纯听完笑了一声, 目光微动。 他心里大致有数,朱元璋是不放心王华民继续做泉州布政使, 毕竟,王华民两个女儿都嫁给了朱纯。 两人关系太近。 趁这机会换掉王华民,派夏原吉和铁铉这两个忠心又跟朱纯没牵扯的人过来, 多少能牵制一下,免得朱纯太过张扬。 只一瞬间,朱纯就把朱元璋和朱标的心思摸透了。 当然,王华民也确实该调任了。 只能说,一切都是顺势而为,凑巧罢了。 朱元璋自然也乐见其成。 朱纯心中暗笑,其实他并不怎么在意。 反正过不了多久,他就要搬去澎湖列岛(实则是暗中前往东藩), 那是他答应朱元璋和朱标去戍边的。 以后,留在泉州的日子不多。 所以朱标以为朱纯会不高兴,但朱纯其实没当回事。 于是他抿嘴笑道: “好说好说……以后大家都是朋友,能帮就帮,帮不了也没办法。” 铁铉和夏原吉只是笑笑,没接话。 没想到朱纯又补了一句: “不过,过些日子我就要去澎湖列岛戍边了, 和两位见面的机会,怕是不多啊!” “啊?” 铁铉和夏原吉都愣住了。 朱标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神一变。 糟了。 是啊! 纯王要去戍边了! 夏原吉和铁铉这下子用处不大了! 唉! 还惹得纯王不高兴。 虽然纯王嘴上没说,可朱标心里明白,朱纯肯定有点不爽。 真是失策啊。 怎么就把朱纯要去戍边的事给忘了呢? 其实不光朱标忘了,连朱元璋也忘了。 只有朱棣还记得,因为他之前说过, 他和朱纯都要去戍边,看谁杀的敌人更多。 第94章 杀得元军落花流水 于是朱棣接话问道: “纯王要去戍边了?” 朱纯眯着眼点点头,“是啊,总不能一直待在泉州吧。” 朱棣没在意朱纯话里有话,目光炯炯地说: “再过一两年,本王也要去封地了,不如我们比比谁杀敌更多?” “你确定?”朱纯表情古怪地看着朱棣。 他可是动不动就要灭国的,朱棣居然要和他比? 朱棣信心十足,昂着头说: “本王去北平统领十万大军,一定杀得元军落花流水……可纯王你……” 他上下打量朱纯一眼,轻轻一笑: “一年能杀十个倭寇吗?” “不能。”朱纯摇头。 因为他马上就要去灭掉倭国,以后就没有倭寇了。 倭国将归他所有。 他打算改名叫“大乾国”,所以倭国的人以后也是“大乾人”。 “嘿嘿,那就好!”朱棣觉得自己总算赢过朱纯一回,心里美滋滋的。 那点虚荣心被彻底满足了。 于是,在朱纯表情古怪、朱标脸色发黑、其他人神情各异的目光中, 朱棣自顾自地嘿嘿笑个不停, 活像个傻小子。 朱纯展开折扇轻轻摇着,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的永乐大帝,可真是幼稚啊。 朱标实在看不下去了,轻轻咳嗽一声, “好了,不说这些了……” 说完,他看向朱纯: “朱纯哥应该知道孤这次来的目的…… 朱纯哥是否愿意为天下百姓的安危,献出水泥的制作方法? 或者告诉我们,哪里可以得到水泥?” 夏原吉心里暗暗佩服, 这招是用大义来压人啊。 朱纯听了,面色不变,淡淡地说: “不知太子殿下是否愿意为天下百姓的安危着想, 把天下的‘兵马图册’交给本王清点一下,防止出错,酿成大祸。” “咳咳咳!”朱标连连咳嗽。 夏原吉心中叹息,果然,你想用大义去压纯王? 他会用更大的大义来压你。 上次他就领教过了。 铁铉却皱起眉头,说道: “纯王殿下,请注意言辞, 天下兵马图册,只有陛下能看,这关系到大明的国本!” “哈哈……有道理,开个玩笑罢了!” 朱纯放声大笑,随即神色骤然转冷,淡淡瞥向铁铉: "但这水泥制作之法,关系着本王的根基!" "你……" 铁铉一时语塞。 夏原吉倒不意外,毕竟上次朱纯也是这般说辞。 你说国本,他便提王本。 倒不能说朱纯自私——终究是人家的东西,强求不得。 朱纯对铁铉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此人果真是迂腐之臣。 对效忠的君王而言,自是良臣; 对外人来说,却难免惹人生厌。 朱标轻叩桌面,心下无奈。 空手套白狼的盘算落空,却也不觉失望,这本在预料之中。 朱纯这般利己之人,不见真章绝不松口。 方才试探,自有缘由。 一是朱元璋觉得朱纯既愿将水泥无偿给予泉州百姓,或也心怀天下? 再者朝廷如今确实捉襟见肘,连朱元璋的内帑都已空虚,实在拿不出什么与朱纯交换。 若能空手得来自然最好。 可惜朱纯果然不愿。 朱标不再多言,再度开口: "朱纯兄不妨开价...你明白的,朝廷对水泥志在必得。" "呵呵,朝廷志在必得的东西还少么?" 朱纯嗤笑调侃: "上回的粗盐提纯,朝廷也说势在必得,结果白白分走本王五六成利..." "如今又盯上本王的水泥...莫非又要故技重施?" "夏原吉,你说是与不是?" 朱纯说罢便盯着夏原吉。 夏原吉闭口不言。 此时沉默最为妥当。 见夏原吉不答,朱纯又看向朱标。 朱标正觉头疼,刚要开口。 晋王朱棡却接话道: "纯王何必把话说得这般难听...若无朝廷,你哪来的粗盐可提纯?" "此番亦是如此,你若想在大明售卖水泥,总需朝廷准许..." 说着朱棡冷峻面容浮现一丝笑意: "再说,你终究是朱家一员,不是么?" 朱纯微微一怔,自动略过朱棡最后那句话,忽然反问: "谁告诉你们本王要在大明售卖水泥的?" "嗯?" 朱标、夏原吉、朱棡齐齐抬头看向朱纯,面露错愕。 "你...泉州码头上不是堆着许多水泥么?不打算售卖?" 夏原吉龇牙问道。 朱标与朱棡也满心疑惑。 "哈哈哈!"朱纯突然大笑,指着夏原吉: 四百零二 “你去泉州城打听打听,本王几时卖过水泥……不过是运多了没用完,随便堆在那儿罢了!” 朱纯连连摆手,“本王压根没想过在大明卖水泥啊!” “什么?”夏原吉愣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朱标,心道这下糟了。 纯王不打算卖,朝廷还拿什么跟他谈? 人家不卖,又无所求,这还怎么谈下去? 夏原吉觉得事情有点失控了。 朱标也怔了怔,眼巴巴望着朱纯: “朱纯哥不打算在大明卖水泥吗?这水泥效果这么好,要是卖肯定能卖高价呀!” “不不,本王又不缺钱,卖水泥多掉价!” 朱纯一脸嫌弃,这话把朱标和夏原吉噎得够呛。 只有他俩清楚水泥有多重要。 可人家根本看不上,觉得卖水泥丢面子。 朱标和夏原吉气得直咧嘴。 半晌,夏原吉低声嘀咕:“既然纯王觉得卖水泥丢人,不如把配方送给朝廷,也算为百姓做点好事。总比殿下留在手里浪费强啊!” 这话说得漂亮,连朱纯都差点点头。 朱标也暗暗佩服,夏原吉脑子转得就是快。 可朱纯一回神,心里冷笑:什么浪费?你们哪知道本王地盘有多大……处处都得用水泥。 再一想,他们确实不知道。 于是他装傻,一副“你说啥,我没听懂”的表情。 看得朱标和夏原吉心累。 说得过就怼你,说不过就装听不见。 这就是纯王! 真够厚脸皮的! 最后,朱棣听不下去了,突然骂骂咧咧起来: “一个个都没点诚意……要谈就摆出条件,公平公正地谈,别在这儿勾心斗角的,听着就烦!” “……!”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朱棣。 朱纯却拍手叫好: “燕王,本王欣赏你!” 朱标也叹了口气,“老四说得对……好好谈吧。” “行。” 朝廷没跟朱纯谈价钱,也担心他漫天要价,朝廷给不起。 朱纯这么做也不是故意刁难,其实是想抬高自己的身价。 上回合作粗盐提纯,朱纯其实亏了点,但他没吭声,毕竟需要大明的市场和朝廷给的盐引。 这回可不一样了,“水泥”这东西,朱纯本来没打算在大明卖,也懒得向老百姓解释怎么用。 之所以给泉州百姓用,是因为跟他们关系好,不忍心看他们遭水灾。 以前朱纯真没想过在大明卖水泥…… 可太子朱标主动找上门,朱纯觉得机会来了。 这回连宣传都省了,直接跟朝廷合作,水泥就能卖遍全国。 这是笔大生意!一旦做成,银子肯定滚滚来。 朱纯当然也想赚这个钱,但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吃亏。 要是条件不好,他宁可不合作,毕竟自己水泥产量也有限,还要留着给自己用。 现在朱纯只是在东藩建主城,等以后拿下倭国、高丽、安南那些地方,水泥需求还大着呢。 说到底,两边都在试探,都想争取对自己有利的条件,谁都不想吃亏。 之前谈不拢,才闹得有点僵。 现在被朱棣这么一骂,朱标和朱纯都觉得该认真谈谈了,不然永远没结果。 于是气氛一下子缓和不少。 朱棣看着这场景,有点纳闷:我的话这么管用? 尤其看见朱纯和朱标互相敬酒,笑着商量事情,朱棣更摸不着头脑了:他们怎么突然听我的了? 这一刻,朱棣心里飘飘然的,好像得到朱纯和朱标的认可,比得到父皇朱元璋的肯定还高兴。 他心情复杂,脸都有点红了。 旁边的朱棡瞥了朱棣一眼,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他不想打击老四。 是你话管用吗?不不,根本不是! 只是他们俩都需要个台阶下,而你刚好成了那个台阶罢了,你激动个啥呀? 朱棡心里直翻白眼:这傻弟弟,真是的! 就在这时,夏原吉插嘴说: “纯王殿下,您这要求也太高了,” “照你这么说,水泥只能由你供应,朝廷会很不放心,皇上也不会答应的。” 朱标也放下酒杯,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朱纯哥,你说的确实不太可行。” “如果只靠你供应,就等于掐住了朝廷的命脉, 朝廷不会接受,父皇也不会高兴,中书省的官员们更不会同意!” 夏原吉和铁铉也跟着点头。 朱纯刚才竟然说,他要当水泥的供应商,不把技术交给朝廷。 朝廷跟他签采购合同,需要多少再向他买… 这简直就像把造兵器的铁矿交给外人管。 朝廷要造兵器还得向别人申请、购买? 这种事,任何朝廷都不可能答应。 果然,夏原吉第一个反应过来,表示不同意。 朱纯听了,只是摊手反问: “各位,你们说说,朝廷付出了什么?” “呃?” 大家一时语塞。 朱纯连连摇头,“你们别总站在朝廷那边想事情啊。” “本王难道就不该得点好处吗?” “水泥技术和粗盐提纯不一样, 它是一门专有的技术…要是交给了朝廷,本王还能得到什么利益?” 夏原吉刚要开口,就被朱纯打断: “本王知道你想说,朝廷可以和我签协议?” 第95章 简直是浪费时间 朱纯摇头,“没必要,我凭什么要和朝廷签协议? 这次我对朝廷又没什么要求。” “跟朝廷合作,对我而言好处有限。” “要是朝廷不同意,大不了我不在大明卖水泥,我也没什么损失。” 说完,朱纯笑着看向众人。 “你太自私了。”铁铉忽然盯着朱纯,眼神带着不满。 朱纯瞥了他一眼,并不生气,只淡淡回道: “是,我本来就是个利己的人,没好处的事别找我…” 说完,他转向朱标: “太子殿下,你问问这位铁大人有没有水泥配方? 他要是有,你找他要吧!” “你…”铁铉气得脸发红,怒道: “我没有…要是我有…” “要是你有?你就不会这么想。 正因为你没有,你才觉得别人应该拿出来共享。” 朱纯眼神陡然锐利如刀,语气低沉: “你凭什么指责我自私?” “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愿意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你铁铉为大明做过多少事?我又为大明出过多少力?” “你的功劳能和我比吗?” “比不了吧?既然比不了就安静些。谁准你在这儿指责我?” 铁铉全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一甩袖子低下头不再开口。 他其实想说:如果他有,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可惜他没有,说什么都显得无力。况且朱纯说得没错,他为大明做的贡献实在太少,和朱纯一比,根本不值一提。 朱纯骂痛快了,也没继续纠缠,眼神一转,看向夏原吉,语气温和地问: “夏原吉,你是个会算账、头脑也清楚的人,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夏原吉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铁铉,又望向神情平静的朱纯,想了想,点头: “殿下说得没错,愿意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这本就是您自己的东西。” “哈哈,夏原吉,我没看错你,你比他明白多了!”朱纯指了指铁铉。 铁铉低哼一声。 夏原吉没接朱纯的话,反而话锋一转: “但殿下,您和朝廷之间总还有情分在吧?毕竟,星辰商会现在还是皇商,不是吗?” “唉,别说了。早知道大明皇室这么穷,什么都买不起,我就不当这个皇商了,简直是浪费时间!”朱纯抬手打断。 他成为皇商好几个月,一笔生意都没做成,实在无语。后来他才想起来,大明皇室确实穷得叮当响。 这话一出,朱标、朱棡、朱棣都浑身不自在,像被蚂蚁咬了一样。 这是什么话?居然嫌弃皇室穷?朱纯大概是第一个敢这么说的。他居然后悔当皇商了?这世道是怎么了? 但朱标仔细一想皇室那空荡荡的内帑和户部国库……也只能暗自叹气。朱纯说得没错,大明皇室确实太穷,什么都买不起,让皇商们见笑了。 朱标不知怎么接话,只好用眼神示意夏原吉继续。 夏原吉无奈,咬牙说道: “即便如此,星辰商会不也还在和朝廷合作粗盐提纯吗?双方一直合作愉快,殿下难道一点都不念这份情?” “当然念!”朱纯答得干脆,接着又说: “所以我才愿意向大明供应水泥,只要朝廷照价付款就行。” 见到朱标,夏原吉的脸色沉了下来。朱纯思索片刻,再次开口: “制造水泥需要投入大量本钱,就算本王把方法交给朝廷,朝廷也未必造得出来。” “得先打造工具、建场地,还要开采原料、招人来做工,再加上仓库、买卖、运送……每一样都要花大钱!” 朱标眉头一皱:“这么复杂?不是从水里捞出来晒干,再加点料就行了吗?” “呵,谁跟你说的?”朱纯轻笑。 “王大人!” “本王那位岳父懂什么?本王只是说可以那样理解,不是说水泥真是那样做的。” “那殿下说说,到底怎么造?”夏原吉忽然设了个套。 “呵,跟本王耍这招,你还差得远!”朱纯不屑地摆手。 夏原吉无奈地对朱标摊手:瞧见没?一牵扯到好处,纯王就变得这么精! 朱标默默点头,确实如此。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夏原吉和朱纯打过一次交道后,就躲得远远的。这人太难应付。 气氛一下子又僵了。刚刚明明已经缓和,都开始谈合作了,却又因为朱纯不肯交出技术,朝廷又非要不可,两边又都不肯退让。 谈判就是这样,随时可能出意外。 一旁的朱棣看不下去了,无奈道: “朱纯……” “叫哥,没大没小的,没听见太子都喊我哥吗?”朱纯眼神不善地提醒。 朱棣:“……” 其他人:“……” 朱棣翻了个白眼,想了想,还是换了称呼: “纯王,你就直说要什么条件才肯交出技术,大家一块合作?” “哪怕你说你要占九成利,也不是不能谈啊……你死咬着不放有意思吗?” 所有人又齐刷刷看向朱棣,个个眼神惊讶。 哟!没看出来,这家伙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 有点意思! 朱纯朝朱棣竖了个大拇指: “老四……不对,老五,就该让你来跟我谈,你太子二哥不行啊!” 朱标哭笑不得,这话说的。 朱棣也无语,老四……老五也是你能叫的?什么时候大哥变二哥了? 另外三人也纷纷摇头。 “呼!”朱标终于正色道: “纯王,燕王说得对……你有什么条件就说,想占多少利,直说吧。” “本王只愿做个供货商,不想跟朝廷打交道……每次和朝廷合作,本王总吃亏。” 朱纯连连摇头,咬定不松口。 其实他不是不肯让步,只是在等朱标先开口。朱标却没看透他的心思,心里不免失望。 夏原吉却怀疑地瞧了朱纯一眼:这么好的条件,纯王居然不答应?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 “殿下占八成利,技术共享,如何?” 朱标看向夏原吉,夏原吉抬手示意他别急。 朱纯还是摇头:“不行! 占八成利,等于本王把水泥便宜两成卖给朝廷……本王会亏的。” “好,我明白了!” 夏原吉忽然懂了。 朱标望向他,朱纯也笑眯眯地看着夏原吉。 夏原吉凑到朱标耳边小声说: “太子殿下,纯王的意思是他出技术,其余都由朝廷负责……之后再谈分成。” 朱标眼神一动,低声问:“什么意思?” “就是说,纯王只提供技术, 朝廷出钱、出力、出材料, 用他的方法制成水泥…… 最后赚的钱,双方再按比例分。” 夏原吉解释道。 朱标瞪大眼睛,心里直呼纯王真会算。 他们以为朱纯听不见,可朱纯五感敏锐,全听清了。 他眯起眼:这夏原吉不简单,这么快就明白了, 他还以为要多提示几句呢。 没错,朱纯就是想技术入股,其他一概不管。 他要反过来占朝廷的便宜—— 我出技术,你们去实施、备料、派人、运输、销售, 最后利润分我一份就行。 这样一来,他自己的生产线就不会太忙, 可以继续在外面发展,不用操心朝廷这边。 就像后世的技术入股,所有事交给合伙人, 自己只管分钱,一点心不操。 是的,夏原吉说对了,朱纯正是这个意思。 朱标吸一口气,觉得朝廷有点亏。 夏原吉却劝道: “殿下,这回朝廷吃点亏就算了……上回咱们已经占过纯王便宜了。” 朱标无奈:“可纯王只出技术,朝廷还是学不到啊。” 夏原吉嘿嘿一笑:“那没关系,既然全由朝廷出人出力, 纯王总得说要什么吧? 时间一长,咱们的人自然就学会了。” “话说回来,要是按这种条件来,什么都是朝廷的,将来谁做主还真不好说呢。” 朱标目光微动,压低声音问: “你是觉得该答应?” “臣以为见好就收,别太贪心,纯王这个人……比普通人精明太多了。” 夏原吉这么说道。 朱标闭目思索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他睁开眼看向朱纯: “朱纯哥,不如这样,设备、人力、财力都由朝廷出……你只要出技术就行。” 夏原吉赶紧接话:“朝廷和殿下三七分账。” 朱纯没说话。 朱标看向夏原吉,眼神疑惑。 夏原吉叹气,像是下了决心: “四六?” 朱纯还是沉默。 “那就五五!” “哈哈,就这么说定了!” 朱纯一下子站起来, 一手握住朱标,一手拉住夏原吉,大笑: “合作愉快!” 朱标:“……” 夏原吉:“……” 朱棣、朱棡、铁铉:“……”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刚才还说什么都不肯松口的朱纯, 现在却这么主动热情。 而且他笑得温和,乍一看还觉得这人挺真诚……才怪! 他要是好人,黄河都能倒流! 所有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嘀咕。 朱标和夏原吉对视一眼,只能无奈苦笑。 这次朝廷确实亏了。 不过只是在钱财方面。 但从其他方面想,朝廷也不算全亏。 毕竟朝廷要水泥,是为了造福百姓、提升声望的。 就算没有利润也得做。 何况现在还有利可图。 那就更该做了。 这么一想,朱标和夏原吉心里舒服多了。 于是,双方达成一致。 朱纯再次与朝廷合作。 他也是唯一一个凭自己本事,和朝廷连续合作两次的人…… 天下只有朱纯能做到! 这是朱标几人内心的感叹。 当天,夏原吉在朱纯和朱标面前起草协议。 朱纯负责提供技术。 朝廷负责资金、人力、设备……包括场地、运输、销售等所有环节。 最终利润双方各分一半。 第96章 大哥出去闯荡闯荡 协议草拟完成后,夏原吉请朱标和朱纯过目: “两位殿下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 朱标没细看那份文书,夏原吉是朝廷命官,总不会坑害朝廷。 朱纯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虽然只扫了一眼,但短短几百字的内容,他已经全部记在脑中。 朱纯摇头表示没问题,朱标也点头同意。 两人随即提起笔签下名字,又按上手印。 一边是当今太子,一边是名声在外的纯王。 这手印一按,契约就算成了。 签完,朱标和朱纯互相握手,脸上都带着笑意。 “合作愉快,太子殿下公务繁忙,本王就不多留了。”朱纯说道。 朱标嘴角一抽,心想:我哪里忙?你就是不想招待我吧? 朱纯没理他,转头对夏原吉和铁铉说: “两位,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算了,还是别来找我,我能力有限。” 说完,也不管他们一脸无语,又看向朱棣: “老四……不对,老五,有没有兴趣跟大哥出去闯荡闯荡?” 朱棣翻了个白眼:“打几个倭寇也算闯荡?” “哈哈哈!”朱纯笑了笑,也不勉强。 他又看向朱棡: “老三……现在该叫老四了。” “纯王。”朱棡淡淡回应。 朱纯拍拍他的肩,说: “身体练得不错,但心思别那么重,整天阴沉沉的不好。 多跟燕王学学,开朗一点,少算计一点。” “你……”朱棡脸色一变。 “开个玩笑,别当真!”朱纯大笑,眼神却有点意味深长。 要说秦王朱樉残暴好色、行事鲁莽, 朱棣性格霸道不羁, 那朱棡就是心思深沉、为人不够光明磊落。 朱纯只是随口提醒一句,却把朱棡气得不轻。 纯王这张嘴,真是能气死人。 朱纯环顾四周,忽然又问: “秦王没来?” 这话一出,朱标、朱棣、朱棡表情都微微一僵。 朱标轻咳一声,笑道: “秦王在京城读书,这次没赶上。” “哦。”朱纯也没多问,只是随口一提。 该说的都说了,朱纯起身拱手: “各位,有机会再聚。这次我家里夫人身体不适,就不多招待了,告辞!” 说完,也不等朱标他们回话,转身就走。 众人一阵无奈。 这家伙怎么老拿“夫人身体不适”当借口…… 谁不知道你纯王就是想早点回家享受? 话说得倒是漂亮,真叫人瞧不上!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轻哼了一声。 忽然,朱棣朝着朱纯快要走远的背影喊了一句: “纯王,别忘了结账啊!” 朱纯脚步一顿,抬头望了望天,感慨道: “今儿天气真好,本王该带媳妇们游湖去……” “哎?刚才听见什么了?好像没有吧……走了走了!” 在朱标一行人无语的注视下,朱纯自顾自念叨几句,便消失在天晟酒楼。 朱棣气得龇牙:“好一个贪图享乐的混账!” “啪!”朱标一巴掌拍过去,没好气地说: “叫哥!没大没小的!” 朱棣:“……” 朱棣委屈得想掉眼泪。 夏原吉哭笑不得,想了想,开口: “毕竟我们人多,让纯王殿下一个人结账,确实不太合适。” 朱棣不服:“本王是那个意思吗? 结不结账的根本不是重点……本王是说他一点亏都不肯吃!” “好吧,燕王殿下说得有理。”夏原吉没法反驳。 朱标抬手示意:“行了,这次谈判虽然波折不少,但收获很大……” 他目光灼灼,语气振奋: “水泥一旦推广天下,百姓都能受益,大明也将千秋万代……” 铁铉一脸激动,可激动过后又愤愤不平: “纯王殿下也是陛下亲生的儿子,怎么就这般自私……” “慎言!”朱标皱眉制止,看向铁铉: “铁铉,纯王已经做得够可以了。” 朱棣也皱眉:“鼎石,纯王虽然难缠,但不能说他自私。 他要是真自私,就不会免费给泉州百姓用水泥……” “你觉得他自私,无非是因为他不肯把水泥技术白送给朝廷……” 朱棣摇头,“可东西本来就是他的,你不能站在道德高处去指责他。” 朱标点头认同,轻轻一笑: “他不是自私,只是对天下百姓没什么感情…… 就像我们大明也不愿把技术传给元人一样。” “他愿意无私给泉州百姓那么多水泥……是因为他喜欢泉州百姓。 但这天下,他并不放在心上。” “当然,这背后原因很多,铁铉你就别多说了。” 铁铉脸色变了变,躬身道:“是!” “嘿嘿,铁铉你一个文人,不懂……” 朱棣咧嘴一笑,“要是刚才那话是本王说的,这会儿本王已经躺楼下了!” 铁铉脸色一白:“他会动手?” “你以为呢?”朱棣撇嘴, “你太冲动了,今天他心情好,懒得跟你计较,不然你可惨了。” 朱标点头:“纯王已是宗师。” 夏原吉拍拍铁铉的肩膀,见他脸色都变了,赶紧提醒: “千万别招惹纯王……否则事情就难办了。” 铁铉抬头看向朱标,朱标点了点头。 他又望向朱棣,朱棣咧嘴一笑:“我被他揍过两回。” 铁铉一时无语。 朱标轻轻咳嗽一声,说道:“这事到此为止吧。” “我和燕王、晋王要动身回应天了。 夏原吉、铁铉,你们俩去泉州布政使司等王华民回来,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就留在泉州好好历练。” 夏原吉和铁铉躬身领命:“遵命!” 朱标点头,随即带着朱棡和朱棣离开。 …… 五天后,朱标三兄弟回到京城。 朱标让朱棣和朱棡先回去,自己一刻不停赶去见朱元璋。 朱元璋见到朱标有些意外:“这么快就回来了?” 朱标笑着从怀里取出一份协议递给朱元璋: “过程虽有些波折,但总算不辱使命,拿到了父皇想要的东西。” 朱元璋激动地站了起来,把手往衣服上擦了擦, 这才接过朱标递来的协议,慢慢展开细看。 朱标静静站在一旁等着。 没过多久,朱元璋忽然皱起眉头,看向朱标: “老大,你这谈的合作不怎么样啊!” 朱标无奈地叹了口气:“父皇,纯王上次在朝廷这儿吃了大亏,这回半步都不肯让。” “要不是夏原吉机灵,恐怕连这个条件都拿不到。” 见朱标一脸苦涩, 朱元璋来了兴致,拉着风尘仆仆的朱标坐下: “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咱听听是什么让老大你这么为难?” 说着,朱元璋还亲手给朱标倒了杯茶。 朱标赶忙起身接过茶壶,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道: “朱纯哥本来就没打算在大明卖那个效果惊人的‘水泥’……” “什么?” 朱元璋也吃了一惊,不敢相信: “他不打算卖?” “是啊!”朱标感叹道: “他在泉州用,只是不忍心看泉州百姓受洪灾之苦罢了!” “他压根没想在大明出售……所以朝廷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朱元璋表情古怪:“这逆子居然舍得放弃这么大的市场?” 朱标摇头:“不清楚……但儿臣觉得可能有几个原因。” “仔细说说!” “第一,朱纯哥懒得向天下百姓解释水泥的用处……” “第二,或许觉得朝廷不会同意……” “第三,产量有限……而这一点,可能和他最后答应与朝廷合作有关!” 朱标目光游移不定。谈判那会儿他压根没想这么多,可回程路上仔细一琢磨,就觉出不对劲来。 朱纯一开始口气那么硬,后来却说只要朝廷出钱出人出力包办一切,他立马就转变态度,这弯转得也太急了。 细细想来,八成是朱纯自己的产量有限,根本供不起整个大明……又或者,他压根不想花大本钱扩大规模,就等着坐地起价呢! 反正朱标总觉得这里头有蹊跷。 朱元璋听了,摸着下巴点头:“老大你说得在理……那逆子说不定真是产量跟不上,得靠朝廷帮一把。” “毕竟他那水泥像是从海外运来的,成本确实太高……” “但儿臣还觉得,他可能……根本没把大明其他百姓放在心上。”朱标忽然补了这么一句。 “嗯?”朱元璋眉头一挑。 “父皇,您该去见见朱纯哥了。”朱标轻叹一声,“他把天下百姓和泉州百姓分得那么清楚,就是因为心里有个结。” “至于是什么结……父皇您心里明白。” “这回要是您亲自去见他,说不定心结一解,他就愿意把水泥技术白白交给朝廷了。” 朱元璋脸色变了变,随即点头:“你说得有理……” 说完却又摇头:“可最近不行,朝中事情太多……刚闹完水灾要赈济,三次北伐也快开始了,西南蛮夷那边还得调兵。” 他揉着额角,一脸疲惫:“更要紧的是,朝廷现在没钱了。不管是咱的内帑,还是户部的国库,都跑得进老鼠了。” 朱标嘴角抽了抽,还是安慰道:“没事,等秋收过后就能缓过来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是一脸苦涩。 大明,实在太难了。 这江山接过来就是个烂摊子。蒙元统治中原百年,把这天下糟蹋得不成样子。朱元璋得花几十年工夫,才能慢慢恢复生机。 如今才恢复不到一半,路还长着呢。幸好他是开国皇帝,各地都压得住,官员也调度得动。不然,这么个破烂江山想重整起来——难啊! 这就是为什么有些继承皇位的君主很难让衰败的国家重新强盛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朱元璋压下心里的苦闷,恢复了平时的劲头,轻轻一笑: 第97章 布下了情报网 “再等等,等忙完这阵子……朱纯不是要娶徐家的大姑娘吗? 到时候,咱再去见他……相认吧!” “好,父皇心里有数就行。” 朱标在江南奔波了几个月,又赶到泉州谈判,一路颠簸,现在已经非常疲惫。 回去休息之前,朱标又叮嘱道: “父皇,这次合作,就算朝廷得不到什么实际好处也要做。水泥关系到天下百姓的生活安危……” “所以,不用纠结谁吃亏、谁占便宜。 再说了,上次朝廷也占了纯王的便宜……父皇可别钻牛角尖。” 朱元璋一愣,接着忍不住笑起来,拍了拍朱标的脑袋: “你小子……长大了啊,都学会教训你爹了!” “咱是那种人吗?” “当然,你说的也没错。只要对百姓有利,哪怕朝廷没好处,这事也得做。” “能不能治理好天下的水患,才是根本,咱不至于分不清轻重。” “那就好,儿臣告退了。” 朱标松了口气。 不是他不相信朱元璋,而是他这位父皇每次一牵扯到朱纯的事,就容易失去理智。 朱标觉得,这或许是出于心虚吧。 所以,他才特意提醒了一句。 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父皇把水泥看得比利益更重要。 只要能拿到水泥,吃点亏也无所谓。 没过多久,朱标下去休息了。 朱元璋又看了一眼那份协议,忽然轻轻一笑: “这回就让你这龟孙子占点便宜吧。” 说完,他抬手吩咐: “来人,把消息传遍天下……” 【纯王深明大义,犹如治水星君下凡,不忍天下百姓受水患之苦……】 【历经千辛万苦,研制出加固神器“水泥”。】 【现与朝廷合作,欲将“水泥”推行天下,使万民受益。】 太监刘和激动得全身发抖,声音尖利地应道: “奴婢遵命!” 这一天,纯王朱纯的名字再次传遍天下。 真的又火了。 关于水泥的消息,也从泉州源源不断地传向各地。 自从朱纯总爱搞出大动静之后,各方势力都在泉州布下了情报网。 为的就是第一时间掌握朱纯的最新动向。 而这一次的水泥,无疑是一记重磅消息。 江南各地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水患,唯独泉州安然无恙。 据说,就是因为有纯王坐镇。 泉州的百姓一点损失都没有。 再加上太子亲自去泉州谈合作,皇上又发布公告昭告天下——这一切,都让朱纯的名字更加响亮。 这无疑证实了一件事——纯王朱纯,实在是个奇才! 水泥,确实是好东西! 它真能加固河堤、稳固河道,减少洪水灾害。 更让人惊讶的是,朝廷之后又传出消息: 水泥的用处远不止修河堤,还能盖房子、铺路、建水池……功能多得惊人。 消息一出,立刻引起轰动,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一些消息灵通的人还打听到,纯王朱纯竟从朝廷手中分走了一半的利润, 到最后,朝廷可能几乎赚不到什么钱。 这消息在勋贵圈子里传得最广,大家听了都心惊。 他们觉得,朝廷简直是在替纯王赚钱啊! 算上各种成本,朝廷那五成利,最后能剩下一成就不错了。 怎么看都是亏本生意。 像朱亮祖、唐胜宗这些人,就是这么想的, 纷纷骂朝廷太傻。 而胡惟庸、李善长、冯胜等人则感慨万千, 一边惊叹纯王手段高明、总能拿出好东西, 一边又感叹朱元璋竟如此重视水泥,不惜代价也要推广全国。 百姓们可不管大人物怎么想。 他们只知道,泉州没闹水灾,就是因为水泥加固了河道。 所以当听说水泥即将在全国推行,百姓们激动不已, “陛下英明!纯王千岁!”的欢呼声响彻天际。 这一天, 纯王朱纯再次登上大明邸报的头条。 不只因为他费尽心力研制出“水泥”这种神物, 还因为有人爆出:星辰商会也是纯王的产业。 原来,那个与朝廷合作提纯粗盐的大商会,就是朱纯的。 更关键的是,“粗盐提纯法”也是他发明的。 一时间,朱纯的名声再次响遍天下。 百姓们这才恍然大悟: 我们能吃上细盐,是因为纯王; 能摆脱水患,也是因为纯王。 “纯王!纯王!!” 无数人激动欢呼。 许多原本不知情的百姓震撼不已, 这才明白,纯王不只是好色、不只懂纳妾、不只**—— 他更是个真正有本事的人! 朱纯心里装着家国大义,总惦记着老百姓。 他不声不响地替百姓做了很多实事,却从不贪图名声,一直低调地隐藏着自己。 要不是皇上亲口说出来,可能到现在大家都不知道水泥是纯王发明的。 可纯王自己呢?一句话也没提过,真的半个字都没提。 从这一刻起,百姓心中的朱纯形象变了。 以前大家只觉得他整天纳妾、沉迷女色,现在却一下子变得高大光辉起来。 一个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伟岸形象,开始在人们心里浮现。 不少年轻姑娘也动了心。 本来就喜欢朱纯的样貌和气度,现在又发现他竟是这般了不起的男子…… 全天下的怀春少女都为他着迷! 京城十美之一的陆霜望着南方,轻声自语: “我……我好像爱上他了,控制不住地喜欢。” 张婷也望着朱纯的画像出神: “这样的男人,值得托付终身。” 唐舞妙轻轻一笑:“冯曼和汤雨竹真是捡到宝了。” 李倩挽着爷爷李善长的手臂,小声问: “爷爷,要是我嫁给纯王,你答应吗?” 李善长表情顿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 “喜欢就去吧……纯王是人中龙凤,配得上我孙女。” 李倩脸一红,又犹豫道:“可他那么花心,小妾那么多!” “呵呵,有本事的男人,身边自然会有更多女子倾慕。” 李善长捋着胡须笑了笑。 “爷爷,他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嘛?” 李倩心里最后一点别扭也消失了,对朱纯的喜欢如潮水涌来,脸颊绯红,娇嗔了一句。 李善长咧嘴:“那倩儿你脸红什么?看不上就不嫁呗!” “哎呀……爷爷真讨厌,不跟你说了!” 说完李倩就跑开了,但那通红的耳根却藏不住她小鹿乱撞、春心萌动的心情。 李善长笑了笑,眼神深远: “陛下啊陛下,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样的朱家俊杰,你竟不愿相认……唉,可惜了!” 魏国公府里,刚为北伐忙完回家的徐达一进门就说: “跟你大姐说,不用急着回来,在纯王府多住些日子…… 万一‘有了’也没事,我马上给她办喜事!” 徐允恭和徐增寿两兄弟:“……” 两人不约而同翻了个白眼。 前几天还气呼呼叫徐妙云赶紧回家的徐达,今天突然变了主意, 让兄弟俩实在哭笑不得。 但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 一个人,竟能两次与整个朝廷合作, 而且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这还不算什么,最让人惊讶的是太子竟然亲自去谈判了…… 听说……还没占到便宜,反倒被纯王压得抬不起头。 要不是朝廷最后退了一步,这种利国利民的水泥根本不会出现! 两兄弟感慨万分,觉得纯王跟他们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那是凭一己之力就能对抗朝廷的人物……简直像神一样。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 见兄弟俩站着不动,徐达眼神冷了下来。 “咳咳,儿子这就去办!” 两人赶紧跑开。 徐达咧嘴笑了笑,又追着喊: “增寿,有空去纯王府看看你姐夫……” “爹,是妹夫吧……” “混账!你大姐也要嫁给他了,以后必须叫姐夫!” “……”徐增寿彻底没话说了。 徐达没好气地说: “纯王光靠粗盐提纯和水泥就能赚得流油,那银子多得你一辈子都没见过。” “你去跟他拉近关系,就说咱们魏国公府天天吃糠咽菜……日子不好过!” “哦,爹是要我去讨钱?” “混账!是让你去诉苦…… 他对别的女人的娘家大方得很,对咱们却抠门!” “那爹书房里那些兵器是哪儿来的?” “滚……” 宋国公府里,冯胜摸着下巴想了想, 突然对冯曼以前的丫鬟绿萼说: “绿萼,你去泉州伺候**吧……顺便给纯王暖床!” 绿萼是个娇俏玲珑、身材丰满的秀气姑娘, 一听这话又惊又喜,赶紧跪下: “谢老爷!” “去吧……但记住,就算给纯王暖了床,也要好好伺候曼儿!” 冯胜挥挥手,最后又叮嘱了一句。 “是是是,奴婢明白!” 绿萼兴奋得不得了,飞快跑去收拾行李。 随后在护卫护送下出发前往泉州。 一想到能给那个男人暖床,绿萼就忍不住眼睛弯弯、嘴角上扬,又开心又激动。 就是不知道纯王殿下看不看得上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丰腴的身材, 暗暗给自己鼓劲:应该可以吧,毕竟都说纯王好色呀…… 同一时间,扬州、苏州、杭州各有一位姑娘正赶往泉州。 要是徐妙云见到她们,就会认出这三人是常和她通信的书友、笔友。 她们都出身当地的世家大族,从小受书香熏陶, 加上都是江南女子,个个显得文雅婉约。 但偏偏是这样的女子,心思高雅得让人捉摸不透, 常常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 她们三个女子,一心向往世上美好的东西。 表面看着清冷,可一旦碰上喜欢的,就会毫不犹豫出手。 非要弄到手不可。 第98章 上门的姑娘都不要 这回她们动身前往泉州,就是冲着那个男人——纯王朱纯。 这几年,她们早就通过徐妙云的信,对朱纯有了印象。 再加上最近的事一传开,三个人再也按捺不住。 她们想得到这个世间难得的男子,纯王朱纯。 动身前,她们还给在纯王府的徐妙云去了信。 告诉徐妙云:我们来了。 要是合适,往后咱们就是姐妹,一起做纯王的女人。 徐妙云在纯王府收到信,一时无语,只能仰头望天。 朱纯从后面走近,搂住她的腰,轻声笑问: “看什么呢?” 徐妙云本来想藏起信不给他看, 可想到那三个女人就要到了,瞒也瞒不住。 只好叹气:“你的‘病’有救了!” 说着把信递了过去。 朱纯一愣,接过来一看,表情有点微妙,随即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这样的女子,也只有本王才配得上……她们眼光不错!” 徐妙云白了他一眼,想了想,咬唇揪他耳朵,警告说: “不准被那几个疯女人勾走魂。” 朱纯失笑,一把抱住她就挠她痒, 直到她喘不过气才停,轻笑着说: “怎么会?我向来真心换真心, 谁的魂我也给不了。” “哼!”徐妙云搂住他脖子撒娇: “我不管,就算她们真嫁给你,也得叫我姐姐!” “哈哈哈!”朱纯被她逗得大笑, 一把将她抱起来往书房走: “放心,本王的妃子全都叫你姐姐。” “算你还有点良心。” 徐妙云软绵绵地捶了他一下。 一番亲热之后…… 朱纯忽然想起什么,一拍额头: “不对啊,我还有正事要办,哪有空纳妾?” 徐妙云微微喘着气,抬头问: “什么正事?连送上门的姑娘都不要?” 她实在好奇,什么事能让朱纯这么上心。 朱纯翻身下床,在徐妙云惊讶的目光中写了封信, 发往琉球岛上的冷艳与冷欢。 信里大致是说:再等我几天,等我纳几个妾,再去灭了那“倭国”。 徐妙云一直看着他放飞信鸽,眼里满是惊讶。 徐妙云目光流转,望向朱纯轻声问道: “殿下在海外究竟做些什么?” “冷艳与冷欢二人也不简单,身上带着杀气。” 她压低声音,目光灼灼: “莫非你在外练兵,意图不轨?” 朱纯含笑注视着她: “若我真有这般心思,立你为后可好?” 徐妙云神色微变:“殿下此言何意?” 朱纯朗声大笑,将她揽入怀中: “说笑罢了。你也看见了, 我的目标在海外——倭国、高丽、安南、吕宋这些地方,并非大明。” 徐妙云心中五味杂陈。 既盼着他能登临大位,又不愿见他与大明兵戎相见。 见她不语,朱纯坦然相告: “如今东藩、澎湖、琉球皆是我的领地。” “什么?”徐妙云再度震惊。 “上次送你们回府后,我便去了东藩。” 朱纯目光清亮,含笑道: “那一个月不见踪影,正是在清剿岛上的倭寇海盗。 如今东藩已是我们的根基,将来更要成为纯王府的秘密据点。” 他望着她笑道: “新城即将竣工,届时带你们同去可好?” 徐妙云心潮澎湃, 凝视他的目光满是惊异。 这究竟是怎样的男子? 竟能在一月之内掌控东藩,连澎湖琉球也尽归麾下。 说是在海外建起一方天地也不为过。 而自己,竟成了这片天地的女主人...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夫君在何处,我们便在何处!” “好!”朱纯欢欣颔首,又正色道: “接下来要征讨倭国。 此事暂莫与他人提及,免得走漏风声。” 徐妙云明眸闪动,忽然环住他脖颈嫣然一笑: “臣妾是第一个知晓的?” “自然。” “当真荣幸之至。” 她笑靥如花,风华绝代。 此后数日,朱纯对外间评说浑不在意。 原本欲往琉球用兵的计划暂且搁置—— 毕竟三位文士远道而来,总该以礼相待。 朱纯当然不会主次颠倒。 娶妾才是头等大事,去打倭国不过是他心里不痛快罢了。 既然有人远道而来,朱纯自然要留下来表示欢迎。 他在外面的势力有多大,妃子里只有徐妙云一个人知道。 徐妙云很高兴,也没跟其他女人多说。 毕竟朱纯在外面做的大事,一旦走漏风声可是要掉脑袋的…… 徐妙云当然不会说出去。 而且她心里还有点跃跃欲试, 她也想成为朱纯所说的“世界之王”的“世界之后”! 所以徐妙云毫不犹豫地支持他。 就这样,几天过去了。 朱纯先等来的不是徐妙云的三位书友, 而是一个长相清秀的丫头。 朱纯一愣:这是徐妙云的书友? 徐妙云摇摇头。 冯曼却惊喜地跑过来,抱住这个丫头高兴地说: “绿萼,你怎么来啦?” 绿萼小手绞在一起,小心地看了一眼俊朗非凡的朱纯,小声说: “老爷让我来伺候**,顺便……顺便给纯王暖床!” “噗!” 朱纯一口茶喷了出来。 所有女人都转头看向他,表情古怪。 冯曼也哭笑不得,拉着绿萼的手: “这怎么行?你是我的侍女,怎么能给他暖床……” “啊……”绿萼愣住了,急得小脸通红,连忙摆手: “**……绿萼愿意的……” 冯曼:“……” “噗——!” 朱纯又喷了一口茶。 气氛十分尴尬。 最后,冯曼还是同意了。 因为徐妙云跟她说过,朱纯有“病”,没有女人会死的! 再说,绿萼是她的丫鬟,本来就可以给丈夫暖床。 以前是怕绿萼不愿意,现在她自己愿意,那就没问题。 于是当晚,绿萼穿上红嫁衣,简单办了婚礼,成了朱纯的妃子。 婚房里,朱纯掀开绿萼的红盖头,看她紧张得满脸通红,觉得她真可爱。 不经意低头一看,朱纯心里啧了一声:是个不会饿着孩子的娘…… 想了想,他没有直接开始,而是抱着绿萼说了很多情话。 在朱纯甜言蜜语的攻势下,绿萼彻底沦陷了。 …… 第二天,朱纯收到了系统给的奖励。 不算多好,但也不错。 也就在这天, 徐妙云的三位书友来了。 朱纯亲自迎接。 怎么说呢,三个女人各有各的特色。 服务器繁忙,请稍后再试。 服务器繁忙,请稍后再试。 服务器繁忙,请稍后再试。 服务器繁忙,请稍后再试。 【奖励:自动**生产线一条、子母炮和虎蹲炮生产线各一条、**千枚、战舰十艘、战船两百艘!】 【奖励:高产粮食种子(红薯、土豆、玉米、木薯、杂交水稻、花生、白菜、包心菜等)各一万斤!】 【奖励:飞行坐骑:赤眸白鹤一只!】 朱纯目光微动,其他的他都知道,唯独对最后一项奖励感到好奇。 【说明:赤眸白鹤:一天能飞万里,每小时可飞四百里!】 朱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真是个好宝贝……太实用了! 有了它,以后朱纯往返于泉州、澎湖、东藩、琉球、倭国、高丽之间,就会变得极其迅速。 从泉州飞到东藩,说不定也就个把小时的事…… 那速度,简直快得惊人! 更重要的是,它能翱翔于高空。 抬头是蓝天白云,超脱尘世! 想象自己站在赤眸白鹤背上,背着手,俯瞰脚下万里山河、或是茫茫大海…… 微风轻拂衣角,长袍飘飘,黑发飞扬,何等潇洒! 这般神仙姿态,除了我朱纯,还有谁? 哈哈哈! 朱纯忍不住放声大笑。 刚走不远的徐妙云回头,看见朱纯笑得那么开心,一脸不解。 她看了一会儿,还是转身继续走了。 一边走,徐妙云一边忍不住回想朱纯刚刚对她说的话。 虽然朱纯说得不算太清楚…… 但徐妙云还是从他的回答里听出了不少信息。 比如,朱纯有亩产五六千斤的粮种; 比如,朱纯手下有十万大军; 再比如,朱纯有信心用这十万大军扫平倭国; 还有,朱纯在东藩有十万顷良田,还有城池和秘密基地…… 徐妙云目光闪烁,心绪难平。 朱纯已经彻底成长起来了。 家底厚得惊人。 当今太子就算有皇上支持,家产恐怕也不到纯王的十分之一。 而且,朱纯的一切都藏在暗处。 现在的纯王府、星辰商会、粗盐提纯、水泥,只是他实力的冰山一角。 朱纯真正可怕的,是他暗中的势力…… 十万大军……如果再拿下倭国…… 徐妙云不敢再想下去,越想越觉得朱纯必有所图。 有足够的粮食,有广袤的土地,再加上朱纯手段又多, 赚钱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这样的人,难道会甘心只做一个王爷? 徐妙云自己都有点不信。 “呼……”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的情绪, 郑重地低语: “既然做了他的女人,就该全力支持他!” 说完,徐妙云像是把心里的不安都压了下去,脸上露出笑容,轻轻开口: “既然你要当世界之王,那本姑娘当个世界王后总可以吧?” 话音落下,她便笑着转身离开。 如果朱纯知道她这么想, 一定会大喊:我根本没想那样啊! 别乱说! 我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是自由自在。 不过你这姑娘……真挺不错! 视线转回朱纯这边。 他笑了一会儿,开始清点出征倭国前的全部家底: -领地:东藩、澎湖列岛、琉球(部分尚在争夺中) 第99章 出发征讨倭国 -人口:东藩三十八万、澎湖十万、琉球三万 -兵力:十万 -暗卫:黄级暗卫十一名(此次未新增) -战舰:十六艘 -战船:一千一百艘 -武器生产线:自动枪两条、子母炮两条、虎蹲炮两条、燧发枪数十条 -武器:燧发枪十万多支、子母炮两千多门、虎蹲炮两千多门、优质钢刀十万多把、枪五千多支 -妃子:六十人(新增汤雨竹、绿萼、韩凌、曲悠悠、洪妍) -子女:四十人(三十六个已出生,四个未出生) -武道实力:九百八十年(已达陆地神仙境界) -武技:霸王枪法 -寿命:两百三十年 -高产作物种子:红薯、玉米、土豆、木薯、杂交水稻、花生、白菜、卷心菜等 -先进技术:琉璃烧制、水泥制作、铜矿提炼、粗盐提纯等 -天赋:身强力壮、精力旺盛、魅力超凡、气质出众、头脑聪明、刀枪不入、百毒不侵、语言天赋、经商才能、天生医圣 -产业:星辰商会(与朝廷合作粗盐提纯及水泥销售) -飞行坐骑:赤眸白鹤 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家底,朱纯满意地笑了。 他想了想,没急着召唤赤眸白鹤。 现在还不是高调的时候,等出海之后再叫它也不迟。 三天后,朱纯准备出发征讨倭国。 妻妾们都依依不舍。 洪妍第一个抱住他,撒娇不让他走: “夫君别走好不好?我养你呀,你不用出去辛苦,我养你就行!” 朱纯听得哭笑不得,其他女子原本伤感,也被她逗得笑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洪妍确实有那个本事养活朱纯。 吴佳和高苒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觉得碰上对手了。 原因无他,她们俩家里虽有钱,但那钱都不是她们自己的。 可洪妍不一样——她家的财产全是她的。 所以洪妍敢理直气壮地说要养朱纯,高苒和吴佳却不敢。 吴佳算是彻底放弃了。 她家里还算和睦,家业有亲弟弟继承。 高苒却眼神闪烁,心里盘算着要把龙游商帮夺过来,拿来养朱纯…… 比有钱是吧? 等夫君帮我拿下龙游商帮,洪家堡又算得了什么? 高苒暗暗发了狠。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只是舍不得朱纯。 高苒也跑过去,紧紧抱住朱纯不肯松手。 “夫君,夫君,你帮我拿下龙游商帮,我也养你呀!” 朱纯一阵无语。 这些小富婆,一个个争着要养他…… 唉! 真想彻底躺平让她们养着啊! 只可惜…… 朱纯刚想开口,刚生完孩子的徐妙锦抱着孩子走上前,眼睛红红地说: “夫君,孩子才刚出生,你就忍心离开吗?” 朱纯咧嘴笑了笑,抱过孩子亲了一口, 然后还给徐妙锦,无奈地对众人说: “我这次出门很快就能回来……王妃们不用挂念!” “不要嘛,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一去就是半个月!” 小玲儿可怜巴巴地抱着朱纯。 其他女人也纷纷点头,眼中满是不舍。 几个刚生完孩子的更是抱着孩子来劝他。 朱纯环视一圈,有点无奈。 他叹了口气,想了想,忽然大手一挥: “今晚,开大宴!” “呀……” 众女先是一愣,随即高兴起来,以为朱纯不走了。 没过多久,她们就开开心心地跑去换漂亮衣服,准备参加晚宴。 到了晚上, 纯王府一间几百平的大房间里, 朱纯坐在上首,看着大家都穿得华丽耀眼, 一个个美艳动人,千娇百媚,眼波流转,楚楚可怜…… 望着眼前这群养眼的**,朱纯拍了拍手: “宴会开始吧……” 众女相视一笑,有人开始表演节目, 有人跳舞,有人奏乐,有人唱歌, 气氛热闹极了…… 反正朱纯这家伙特别喜欢这种所有妃子聚在一起的欢乐场面,时不时就办一次。 每次都能让他大饱眼福。 宴会结束后, 以地为床,以天为被……真是快活似神仙! 第二天一大早,朱纯浑身发软、差点儿虚脱,趁大家还没醒就悄悄溜出房间。 他叫来暗卫,先吞了几颗强身健体的丹药,缓过劲儿来才开口: “我这次去打倭国,短则半个月,长的话可能要几个月。你们守好纯王府。” “王妃绝不能出一点事,务必护她们周全,明白吗?” “是!” 这些暗卫个个对朱纯死心塌地,心念相通,他想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朱纯又吩咐:“要是有外人来纯王府打探——” “不太过分的,警告赶走;不知轻重的,直接杀了。” 他接着提醒:“泉州布政使夏原吉和铁铉,为人还算正直,但也要防着他们暗中使坏。” 说完,朱纯从怀里取出几封信,交给暗卫: “等王妃醒了,把这些信分别交给妙云、林音和齐媚。” “是!” “去吧。” 朱纯一挥手,数十名暗卫悄然散入四周。 他又吞了几颗丹药,身子一震,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精神焕发。 一甩衣袖,朱纯大步离开。 …… 过了一个时辰。 朱纯的船队已驶出泉州近海。 他心念一动,海面上突然出现数百条战船,十六艘战舰——这些都是他当初从东藩带回来的兵力。 朱纯扬手下令:“前往琉球北部,进攻倭国南朝!” 命令一下,战舰与战船号角接连响起,呜呜震天。 十六艘巨舰一字排开,气势压人,破浪前行。 朱纯又喝道: “黄一!” 一名黄级暗卫闪现:“臣在!” “拿我令牌去澎湖列岛调兵,把岛上两万军队全部带到琉球北部。” “是!” “黄二,你去东藩,带剩下的五万大军也到琉球北部会合。” “是!” 朱纯满意地点了点头。 布置完毕,他站在甲板上望向远方,眼中仿佛有日月轮转,星辰起伏。 朝阳初升,金色晨光如龙袍般披在他身上,耀眼夺目,威严逼人。 朱纯忽然想起一事,再次心念微动。 “唳——” 一声清亮鹤鸣响起。 霎时,一只白羽红眸、双翅展开五六米宽的白鹤出现在他身旁。 它不断张合尖喙,嘹亮的鸣叫声回荡在清晨的海面上。 就在这时,一对灵动的红色眼睛望向了朱纯,眼神里透出像人一样的情感。 朱纯目光一亮,顺着赤眸白鹤的意思,一步跨上了它宽大的背。 紧接着,欢快的鸣叫声再次响起: “唳——!” 赤眸白鹤双翅一振,掀起的大风把周围的海水推出一圈圈波浪,水汽弥漫。 随即它带着朱纯,以惊人的速度冲天而起, 翅膀再一挥,已经飞出几里之外。 那速度快得难以想象。 站在鹤背上的朱纯笑容满面,任由白鹤自由飞翔,心情格外舒畅。 就像逃出笼子的麻雀,在天地间尽情翱翔,无比痛快! 尽管赤眸白鹤飞得极快,但朱纯身为陆地神仙的武功修为,这点风浪根本不算什么。 所以他稳稳立在鹤背上,白衣随风飘动,双手负后,眺望四方, 心中的豪情壮志,只有他自己明白。 有那么一瞬间,朱纯觉得:天下虽大,哪里我去不得? 他轻笑一声,轻轻踩了踩同样因初次载主飞行而兴奋的赤眸白鹤的背, 说道:“回纯王府上空去!” “唳!” 赤眸白鹤听懂了,红眼睛亮晶晶的,在空中转了个大弯。 朱纯一下子从它背上滑落,直直朝海面坠去, 但他并不惊慌,只是无奈摇头:“调皮!” “唳——!” 下一刻,赤眸白鹤猛然转向,瞬间接住了下落的朱纯, 再次振翅高飞,一个加速就带着他消失在天边。 大军继续朝琉球前进,朱纯不必多操心。 为什么不带着战舰和军队一起乘赤眸白鹤? 因为系统所赠之物,不能携带其他生命。 朱纯自己带军队本无妨, 但骑赤眸白鹤时不行—— 它会承受不住重量而丧命。 所以朱纯让他们自行前行,自己则返回纯王府上空。 没过多久,仅仅两三分钟,朱纯已抵达纯王府的高空。 没人能看见他,因为飞得太高了。 赤眸白鹤刚被朱纯教训过,这会儿安安静静,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委屈。 朱纯没理它,只是凝神望向脚下的纯王府。 此时,昨夜劳累了一晚的妃子们也都醒了,换好了衣裳,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早膳。 或许是朱纯不在的缘故,她们看起来都有些没精神。 朱纯眼力极佳,听力也超群, 即便隔着几百米高空,也能看清、听清下方的一切。 好几个媳妇都在掉眼泪。 要不是徐妙云、齐媚和林音在旁边劝着, 像徐妙锦、洪妍、小玲儿这几个,怕是要放声大哭起来。 昨晚还跟朱纯玩得好好的,一早起来人就不见了,大家心里都空落落的。 不过还好,朱纯走前都安排妥当了,徐妙云更是清楚他这次出门要做什么。 所以纯王府眼下虽有点小乱子, 但朱纯相信徐妙云、林音和齐媚能稳住场面。 朱纯轻轻一笑,嘴角微微一动。 下方正抱着妹妹徐妙锦安慰的徐妙云,忽然抬起头,一双美目瞬间睁大。 她看见了什么? 八**七四六 那是个黑点,但她心里明白——朱纯就在那上面! 天啊! 徐妙云简直不敢相信。 要不是朱纯传音给她,她根本不会相信天上飞的是个人。 下一刻,黑点骤然消失,朱纯最后一句话也传到她耳中: “妙云,辛苦你了……等我这次打仗回来,就娶你过门!” 徐妙云眼神闪烁,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虽然不知道朱纯是怎么做到的, 第100章 建立了倭国的南朝 但她晓得,自己只要无条件支持他就对了。 其实,齐媚和林音也同时收到了传音。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整个纯王府,也就她们三个知道朱纯的真实情况。 徐妙云和齐媚知道得更多些。 齐媚是朱纯从东藩带回来的。 虽然朱纯从东藩带回来不少女子,但大多懵懵懂懂。 只有齐媚清楚朱纯的全盘计划…… 连商悦都以为,朱纯是因为清剿倭寇海盗才遇上她们的。 毕竟朱纯是纯王,是官府的人。 …… 朱纯离开没多久, 徐妙云、林音和齐媚就把朱纯所有的妃子都安抚好了。 看来家里这些媳妇们心思单纯,确实需要几个能镇得住的人来管着纯王府。 这样以后朱纯外出征战,她们才能和睦相处。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朱纯乘着赤眸白鹤,朝琉球群岛北部飞去。 大军还在后面赶路,他得先去前线看看情况—— 倭国南朝那个怀良亲王,不好好跟北朝的足利义直打仗,跑来打琉球是想做什么? 现在的倭国分成南北两朝, 北朝是“室町幕府”,由足利义直和足利尊氏掌控的“足利”政权当家。 兄弟俩都是乱臣贼子,把后醍醐**的权力抢走了。 他们先把后醍醐**关起来,扶立光明**上位,建立了室町幕府。 后来被囚禁的后醍醐**逃到九州的吉野, 和拥护他的怀良亲王一起建立了倭国的南朝。 两边打了几十年, 不知怎么突然停战了,怀良亲王居然跑来打琉球?这不是找死吗? 朱纯看着冷艳和冷欢送来的情报,心里琢磨着。 他搞不懂倭国内部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过也不是很在意。 有时候实力强到能碾压对方,什么计谋都不需要, 直接推过去就行了。 朱纯还是打算先平推倭国,拿下南朝,收一波妾室, 再拿下北朝,再收一波。 然后扶自己的女人当倭国女**, 自己则在背后掌控一切。 之后在倭国培养军队,时机成熟就北上, 灭了高丽,扶朴金玉做女王! 这才是朱纯真正的计划。 他心里冷笑:“自不量力,也不看看我是你能惹的吗?” 说完,就让赤眸白鹤加速飞往琉球北部,去和冷欢、冷艳会合。 同一时间, 泉州布政使夏原吉和副手铁铉同时收到消息:纯王出海了! 夏原吉脸色微变,纯王又出海? 铁铉大惊:“藩王没有理由不能离开封地……他这是想做什么?” 夏原吉摇头:“也许是去澎湖吧。” 铁铉不说话了。 澎湖列岛也是朱纯的封地。 同时,朱元璋的暗卫也把朱纯出海的消息报了上去。 只过了半天,在皇城的朱元璋就收到了消息,皱起眉头: “出海了?” 朱标也疑惑:“这时候出海做什么?” 下一刻,父子俩对视一眼,齐声道: “澎湖列岛!” “呼——” 朱元璋吐出一口气,咧嘴道: “这小子现在做事,我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儿臣也看不透。” 朱标苦笑。 以前的朱纯虽然嚣张,但做事还有条理, 朱标觉得自己还能看懂。 可现在,朱纯变得越来越神秘了! “父皇,该去和朱纯哥相认了。” 朱标再次提醒。 他担心再不去,朱纯会超出他们的掌控。 朱元璋眼皮一跳,看了看桌上堆得高高的奏折,还是摇头: “还不行……” 想了想,他又说: “等他海外回来再说吧!” 朱标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武英殿里,朱标正要继续低头处理公务,忽然又想起件事,再次开口问: “父皇,既然朱纯哥已经去澎湖列岛就藩了,为什么不把汤和叔调回来对付西南的蛮族呢?” 朱元璋一边批奏折,一边平静地说: “不行,朱纯虽然去了澎湖就藩…但他手下一个兵都没有,怎么守得住海外的边疆?” “那父皇为什么不从泉州都司分一些兵马给朱纯哥呢?” 朱标忽然好奇起来,上次只答应把澎湖列岛给朱纯做封地, 可没说要给他军队。 朱纯自己也没提。 现在他一个人去海外,难道就靠他自己守澎湖? 但朱元璋也没说分点都司的兵给朱纯? 这让朱标想不明白。 朱元璋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叹口气: “咱给过了…” “嗯?” “但他没要!” 朱元璋直摇头,“咱传信给他,说把泉州都司的两万兵马都交给他管…他拒绝了。” 朱标眼皮跳了跳,咧了咧嘴: “他该不会是想自己组建‘星辰卫’吧?就像老四的燕山卫那样?” “差不多,他让咱给钱,他自己来组建。” 朱元璋点头,又接着说: “不过后来他跟朝廷合作做了两回生意,赚了不少… 可能他知道朝廷国库紧张,咱的内帑也空了, 所以,他也没再跟咱要军饷…” 朱标咽了咽口水,有点不安地说: “他这不是想养私兵吧?” 说着,朱标看向朱元璋,“父皇,养寇自重可是死罪啊?” 朱元璋转过头,深深看了朱标一眼,想了想,摇头: “不算吧,是咱答应他的!” “父皇…这不行啊!” 朱标脸色变了,急忙说: “要是朝廷不出军饷,全由朱纯哥自己出钱养兵,那就是私兵…” “以后那些兵也不会听朝廷调遣,只听纯王的命令…这违背了军法国规啊!” 朱标脸色变来变去,还是不停地摇头: “父皇,这个口子不能开,不能让别的藩王觉得父皇允许他们养私兵… 这是暂时解决了藩王制度的毛病,却又埋下个大祸根啊。” 朱元璋皱起眉头,忽然咧嘴一笑, “老大,你是不是怕了?” “儿臣…” 朱标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别人儿臣都不怕,但朱纯哥…儿臣心里没底。” 是的,别人朱标都不担心。 可朱纯这人总是出人意料,谁也猜不透他脑子里转什么念头,下一步会做什么。 这样的人,实在叫人心里发毛。 在朱标看来,所有藩王里头,就数朱纯私自养兵这件事最严重。 他更怕的,其实是朱纯。 “哦?”朱元璋对朱标突然这么坦白有点意外,表情古怪地问: “怎么?就因为他是你哥?” 朱标扯了扯嘴角,“不是……是因为朱纯哥这个人像蒙着一层雾,让人看不透。 这才是最让人放心不下的。” “父皇,您要是处在我的位置,会不会也怕?” 朱元璋眼神动了动,想了一会儿,居然点了点头: “会……纯王这个人,确实可怕。 可怕就可怕在,你根本摸不清他的路数。 要是准他自己养兵,恐怕后患无穷。” “将来要是我不在了,别的藩王不足为虑,纯王才是最大的威胁。” “父皇您自己都这么想了,那不就对了吗?” 朱标一摊手,耸耸肩,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样子。 “哈哈哈!”朱元璋大笑起来,接着安慰朱标: “放心,我还没老糊涂……只准纯王自己招募五千兵士, 剩下的从各地调一些,凑满两万人归他管。” “会不会太多了?”朱标突然插了一句。 朱元璋眼神又古怪起来,“不会吧老大……纯王带两万兵你就怕了?” “咳……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让朱纯哥自己招五千人,是不是太多了?都占四分之一了!” 朱标轻咳一声,这么解释道。 可他心里还是有点慌。 毕竟他跟朱纯谈过好几次,都没占到上风。 偏偏朱纯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朱标心里像扎了根刺,难受得很。 朱元璋摇头,“不多不少,刚刚好。 我算过……要是亲兵不够,压不住其他士兵, 而且倭寇打过来的时候,也没法快速反应、迎战。” “我虽然不怎么喜欢朱纯,可他毕竟是我儿子,是明诚的爹, 是纯王府里那么多女人的丈夫、那么多孩子的爹,我不会让他去送死的。” 见朱标还想说什么,朱元璋笑道: “老大,你也换个位置想想, 你要是朕,舍得把雄英、允炆、允熙他们丢出去送死吗?” “……”朱标听了哭笑不得,怎么就说到“送死”上去了? 唉!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 “父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 “哈哈哈!那就这么定了!” 朱元璋大笑一声,一边批奏折一边低声念叨: “是时候去相认了,不然这逆子真要翻天了!” 朱标听了,也只能微微一笑。 朱标算是明白了,如今朱纯在父皇朱元璋心里的分量很重,甚至不比他这个太子差多少。 实在是这几年朱纯的表现太过亮眼,不管是进献治国良策,还是粗盐提纯、水泥制造,以及和朝廷的种种合作,都显出了他的出众才能。 外面都有人说,朱家既有朱纯又有朱标,大明何愁不兴盛!大家都把朱纯抬到了和朱标一样的高度。 外人尚且如此,亲身经历这一切的朱元璋,作为朱纯的父亲,自然更加欣赏这个儿子。 朱标能清楚感受到这种变化。 以前朱元璋提起朱纯,总是一副懒得搭理的姿态,觉得这儿子不过是仗着出身好,随便给个富贵日子过就够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朱元璋看朱纯,像是在看一个能继承家业的出色后辈。这种转变,恐怕连朱元璋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 别看他整天“逆子、逆子”地叫,可这“逆子”也不是谁都能当的。要是真看不上,朱元璋一般直接骂“混账”。 唉,朱标甚至觉得,自己的太子之位都有点悬了。 第101章 留在青州清剿倭寇 想着想着,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觉得这儿子又在胡思乱想,简直有病! “咳,”朱标清了清嗓子,正色问道,“所以父皇是打算让汤和叔继续留在青州清剿倭寇?” “嗯,没办法,朱纯那边还没完全准备好。再说,大明海岸线这么长,他一个人也守不过来。”朱元璋一边批奏折,一边回答。 朱标表示理解,叹道:“希望汤和叔能尽快把倭寇赶走,然后调兵去平定西南蛮夷。” “咱已经传信给汤和,让他先狠狠打掉一批倭寇,震慑住他们,再调头去西南。应该问题不大。” 朱元璋手上不停,继续说道:“不过这几年倭寇也变狡猾了,你汤和叔想找一股来杀一儆百都难。那个‘多门次郎’已经消失好几年了,汤和的目标就是他。” “说不定是躲在哪个小岛上不敢出来。”朱标接话。 多门次郎是一股倭寇的头目,势力不小,沿海几次烧杀抢掠都是他带头干的。朱元璋和朱标都认得这个恶贼。 父子俩接着聊下去,大多是在讨论怎么狠狠打一批倭寇,震慑住其他人,让他们不敢再上岸作恶,好让汤和能抽身去平定西南。 汤和他们念叨的那个多门次郎,其实已经饿得只剩半条命了。 被朱纯抓住之后,他在东藩岛上被关了两年多……如今已经奄奄一息。 今天总算被放了出来,两年没见阳光,多门次郎忽然觉得,这世界真美啊。 可惜,他刚被胡乱塞了些吃的保住命,就又被押上战舰,一路送往琉球北部。 朱纯吩咐暗卫带着他,等打倭国的时候,还能当个活地图用。 与此同时,身在青州的汤和站在战船上,气得直跺脚: “可恶!这几年倭寇到底躲到哪儿去了?到底去哪儿了?” 其实汤和不知道,倭寇变少有两个原因: 第一,倭国自己内斗快结束了,不少浪人、武士和失意政客都找到了饭碗。 南北朝的仗暂时停了,他们不用再往外逃。 第二,两年前朱纯狠狠清剿过一批。 多门次郎那支倭寇,本来就是袭扰大明沿海的主力, 结果被朱纯一锅端了,倭寇自然就少了。 汤和现在找不到倭寇,其实也不奇怪。 可汤和不知道这些啊,他还得奉命找一伙倭寇,狠狠打一场,用来震慑其他人。 现在连人影都摸不着,汤和简直要疯了,这可怎么办? 有时候他真想不管了,回去打蛮夷算了。 蛮夷好歹知道在哪儿, 可倭寇呢? 大海茫茫,他们不露面,你找到死也找不到! 但汤和又怕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倭寇就上岸作案, 那他就真成了罪该万死。 所以,他不能走,也不敢走, 还得继续找倭寇来杀。 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 汤和想说:真的太难了……因为根本找不到人! 他长叹一声,忽然咬牙下令: “开船,去济州岛看看……要是再没有,咱们就直接杀上倭国老巢!” 手下的将领个个激动大喊:“是!” 几十艘战船轰轰隆隆朝济州岛——也就是倭国的方向驶去。 这些士兵也憋了一肚子气,本来是想杀敌立功的, 结果在这耗了几年,连倭寇的影子都没见着…… 说起来真是憋屈。 听说以前一起的兄弟在漠北砍了几十个敌人,都升百户了,真叫人眼红! 于是,汤和带着满腔怒火的士兵,一路朝倭国方向杀去。 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撞见朱纯炮轰倭国的场面……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在北纬三十度、东经一百三十度附近,有一片群岛。 这里位于倭国九州岛和琉球之间的岛群区域。 其中一座叫“大岛”的岛上,有一座军营。 突然,一只赤眼白鹤从天而降,士兵们吓得魂飞魄散。 狂风呼啸,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白鹤? 怎么这么大? 天啊,上面居然还坐着一个人? 没错,一位白衣飘飘、相貌俊朗得不寻常的年轻人,从赤眸白鹤背上缓步走下。 那只五六米长的白鹤温顺地伏低身子,让他轻松落地。 突然,队伍里有个汉子激动地大喊: “是陛下……陛下来了!” “哗——” 这话一出,全场士兵一片惊呼。 有人问:“邙将军,这真是陛下?” “是啊,陛下怎么这么年轻?” 大家都听过朱纯的名字,却没见过他本人。 现在一见,果然年轻俊朗、气质不凡! 邙台是最早臣服朱纯的土著部落族长,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岁左右。 他能力出众,归顺得早,族里还有几位女子成了朱纯的妃子, 因此早早当上了一万大军的统领, 可以说是万户大将军。 邙台见众人好奇,一脸自豪地说: “那当然,本将军敢肯定这就是陛下! 我可是第一个归顺陛下的,族里还有几个姑娘嫁给了陛下。” “而且,我还跟着陛下打了一个月的仗……” 越说越激动,他继续兴奋地说道: “陛下带我们战无不胜,把倭国鬼子赶出了东藩—— 不对,是把他们全留在东藩当了肥料!” “嘿嘿,后来还带我们清剿了所有欺负过我们的海盗……” “最后,还派我当使者去说服各个部落归顺……” 邙台讲得眉飞色舞,仿佛他自己就是陛下一样。 忽然想起什么,他叹了口气: “可惜啊,当初我建议陛下在我们部落定都, 但陛下没同意……不然现在都城就是我们那儿了。” 士兵们听得目瞪口呆, 像在听神话似的,觉得不可思议。 邙台正说得得意,还想继续, 忽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邙台,你是不是忘了说——你的名字,也是我取的。” “对对对,我的名字也是陛下赐的!” 众人:“……” 然后邙台有点不自然地转过身,面向朱纯。 紧接着,邙台“唰”地一声跪倒在地,高声喊道: “参见吾皇,吾皇**万**!”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齐刷刷跪下,同声高呼: “参见吾皇,吾皇**万**!” 这时,冷艳和冷欢两位女将军带着一队士兵从远处走来,隔着一段距离也纷纷跪拜呼喊: “吾皇**万**!” 朱纯一时无语,忍不住笑了笑。 他本想伸手扶起邙台,但转念一想,忽然整了整衣袖,语气温和却清晰地传遍三万士兵耳中: “都起来吧!” “谢吾皇!” 众人齐声回应,纷纷起身,目光炽热地望向朱纯。 冷艳和冷欢迈步走来,原本冷若冰霜的脸上忽然绽放笑容,让不少士兵看呆了。 原来两位将军也有这样动人的一面…… 大家随即明白,是因为陛下来了! 朱纯朝两位女将军微微一笑,又转向全体士兵,声音洪亮地说道: “各位都是我的好兄弟……从今以后,不用再对我行跪拜礼,行军礼就够了!” 现场一片安静。 朱纯眉头微挑。 冷艳和冷欢立刻高声回应:“是!” 邙台咧嘴一笑,也跟着喊:“是!” “是——!!!” 数万人齐声高呼,声势震天,把对面小岛上的倭**队吓了一跳,还以为这边又要开战了。 朱纯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望向对面,忽然咧嘴一笑: “等我大军集结完毕,就是你们的末日!” “杀!!!” 顿时,乾军(朱纯新改的军号)这边喊杀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 “杀——!!” 大岛上,乾军喊杀声震天,士气高昂,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歼灭倭军,踏平倭国,开创大乾王朝—— 每个士兵都兴奋不已。 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能跟随陛下开国建功,成为开国功臣,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乾军士兵都清楚自家陛下的实力有多强—— 东藩岛上的那些武器:虎蹲炮、子母炮、燧发枪、自动枪等等,威力惊人。 再加上数千条战船和十几艘战舰,在海上足以碾压任何敌军。 乾军十万大军、数千战船与数十艘战舰会合之日,便是倭寇覆灭之时。 朱纯长发随风扬起,抬手一挥。 所有士兵立刻停止呐喊,个个面色通红、目光狂热地注视着他,仿佛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冲锋陷阵。 朱纯再次抬手。 冷艳与冷欢立刻会意。 冷艳扫视全军,沉声下令:“解散!后日大军方至,休要懈怠。” “遵命!” 士兵们迅速散去——无他,这位冷面女将军发怒时可是要见血的。冷欢同样令人畏惧。全军将士对这两位冷面将领都心存敬畏。 邙台挠着头咧嘴笑道:“陛下,不知舍妹近来可好?” 原来邙台是朱纯的大舅哥,其妹邙青早已嫁与朱纯为妾。 朱纯闻言含笑上前,轻拍他肩膀:“邙青一切安好,还为本王添了个伶俐的女儿。” “当真!”邙台激动得直搓手,嘿嘿傻笑。 朱纯见他这般憨态不由失笑,却未当真。若说此人纯良,他断然不信——当初若非见朱纯兵强马壮,此人岂会立即归顺?若说纯良,又怎会频频进献**? 这厮机敏得很。所幸并无二心,对朱纯忠心耿耿。 笑罢又道:“待平定倭国,你可随本王回朝探望邙青与孩儿。” “谢陛下隆恩!”邙台激动得脱口说出高山族土语。 旁人虽听不懂,朱纯却通晓各族语言。再次拍拍他肩头:“好好效力,待攻克倭国,本王为你寻几房美妾。” 方才还满心期待的邙台顿时语塞。 “噗——”冷艳冷欢忍俊不禁,双双朝朱纯丢去白眼。 第102章 叫人哭笑不得 陛下这般玩笑,倒似后世老板对伙计说“弟兄们好好干,年终给你们换个老板娘”一般,叫人哭笑不得。 邙台几乎要哭出来,哽咽道:“谢……谢陛下……” 朱纯离京在外无拘无束,此刻心情畅快,不由得纵声长笑。 在不远的地方,秋天——那位气质儒雅、年约五十多岁的族长——正朝这边张望。 朱纯立刻朝他招手喊道:“秋天,过来吧!” 秋天也是统率一万大军的将领,一听召唤,脸上露出喜色,快步上前: “参见陛下!” “哎,不是说好了不用跪吗?行军礼就够了。” 朱纯伸手扶住正要下跪的秋天。 秋天布满皱纹的脸上堆起笑容: “陛下……小雅她还好吗?” 高雅是秋天族中最美丽聪慧的女子,秋天十分看重她,才将她许配给朱纯。 “就知道你要问这个!”朱纯笑了笑,答道: “她很好,还为本王生了个儿子,是个机灵的小家伙。” “太好了!能替陛下诞下皇子,是小雅的福气。” 秋天激动得全身发抖。 朱纯看得有些无奈,心想是我的儿子,又不是你的,怎么激动成这样…… 算了。 其实高雅是个有大气运的女子,虽然目前尚未显现,但未来或许会应验…… 又或者,是她与朱纯的儿子“朱明玄”将来会前途无量…… 随后,朱纯又召集了其他几位将领。 此时岛上一共有四位将领。 除了秋天和邙台,还有鲁山——他以前当过海盗,但本性忠厚,当初是被迫无奈才走上那条路。 以及王康——他之前也被迫加入海盗,但刚加入就被朱纯救出,没来得及做任何坏事。 鲁山是个粗犷的汉子,手提三板斧,看上去凶神恶煞。 但朱纯知道,他其实性格憨厚,而且非常忠诚。 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 朱纯给他饭吃、给他衣穿,还让他统领五千士兵,他就一心效忠朱纯。 朱纯对他尤为看重,甚至超过秋天。 毕竟秋天年纪大了,而鲁山正值壮年,未来的发展潜力更大。 他是朱纯为大乾帝国预留的开国大将。 王康则是个瘦弱青年,原本也是大明人,后来被海盗掳去关了一段时间。 海盗还用他的家人威胁,逼他入伙。 可他刚答应加入海盗的第一天,还没来得及参与任何劫掠, 山寨就被朱纯攻破了。 他主动带路,协助朱纯一路清剿,把所有海盗都消灭了。 最后浑身是血地找到朱纯,请求收留他和他的家人。 朱纯见他眼神有光,为人机灵,性格沉稳,就留下了他。 在之后的战斗中,王康屡建奇功,多次以少胜多,朱纯便升他为百户。 后来,他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成为统领五千士兵的将领。 这个人,朱纯同样十分器重。 军营里,朱纯坐在主位,脚边卧着一只红眼睛的白鹤。 秋天、邙台、鲁山和王康几个人看得眼睛发直。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鸟,真是神气极了! 白鹤翻了个白眼,拿翅膀遮住脑袋: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鹤吗? 本鹤是你们随便看的? 只有主子能看,你们算什么! 那副样子,看得几个人牙都酸了。 他们居然从白鹤的眼神和动作里看出了嫌弃…… 太让人无语了,这鸟灵性成这样?还会看不起人? 朱纯随意踢了这贱鸟一脚,叫它自己出去抓鱼吃,别在这儿碍事。 白鹤咕咕叫了两声,脑袋还赖在朱纯脚背上,不肯走。 朱纯也拿它没办法。 他不再理它,转头看向冷艳: “说说对面什么情况。” “倭国的南北朝暂时停战了。” 冷艳神色有点怪,慢慢说道: “据探子报,是北朝的足利义尊和足利义直两兄弟内斗,北朝压不住南朝了。” “后来两边就停战了。” “南朝的后醍醐**派怀良亲王南下找地方躲,怕北朝缓过劲再来打他们。” “不知怎么,我们打琉球的消息被怀良亲王知道了,他觉得琉球群岛是个好退路。” 冷艳一摊手:“就派兵来抢……第一天就跟我们打起来了。” “他们五万人被我们三万打败,逃得狼狈,损失不小。” “怀良亲王眼红我们的**器和战船,亲自带兵,又增了二十万人……” 朱纯手指轻敲桌面,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冷欢接着说: “我们装备虽然好,但他们人太多,只能靠火器勉强守得住。” 说着忽然一笑,“不过现在王来了,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没错!”冷艳眼睛发亮,声音扬起,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没用……根本不值一提!” 两女这副模样,把邙台、鲁山、王康几个都看愣了。 头一次见两位大人露出这样的表情,真好看啊! 但他们马上回过神——这可是陛下的女人,不能乱想。 再说,这两个女人别看现在美,其实可怕得很。 朱纯也笑了,拍手说: “对,实力够强,就不用管对面有什么目的、什么算计,直接碾压过去就行!” 说完,他摊开地图,指着标好的位置: “后天十万大军、上千条战船、几十艘战舰就到了,” “先火力压制一波,再用战舰冲撞一波,最后清理战场!” “本王最终的安排是——十日内击溃怀良亲王,夺取九州、四国,外加半座本州岛!” 众人神色一紧,纷纷端正了姿态。 朱纯接着问:“这意味着要在十天内攻下整个倭国南朝……能做到吗?” 冷艳略作思量,答道:“十万大军全线压上,十天绰绰有余。” “那就好!” 朱纯展颜一笑,继续说道: “之后全军休整三日,继续挥师北上。同样以十日为限,本王要拿下倭国北朝全境。” “本州岛全部、北海道全岛,都必须归入本王囊中。” 当朱纯说出这番话时,冷艳、冷欢、邙台、秋天、鲁山、王康几人仿佛看见一道金龙虚影在他周身一闪而过。 几人眼中掠过喜色。 邙台咧嘴笑道:“陛下,待平定倭国,您就登基吧!” “附议!” 冷艳与冷欢异口同声。 鲁山和王康自然没有异议,都用炽热的目光注视着朱纯。 朱纯笑容明朗,衣袖一振:“届时,本王将在东藩登基……定国号为:大乾!” “陛下圣明!” 邙台兴奋难抑。 其余几人也心潮澎湃。 距离陛下登基开国,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新朝建立,他们便是开国元勋。 见众人情绪高涨,朱纯抬手示意: “先别急着激动……本王原本无意登基,但诸位如此热切,这才应允。” “不过……本王的志向远不止于此……” 他转向冷欢:“小欢,你来向大家说明本王的规划。” 冷欢面泛红晕,起身迈步至世界地图前,目光扫过邙台等人: “陛下计划攻取倭国后,继续夺取高丽,南下收取安南、吕宋、暹罗、淡马锡、马六甲……” 说罢,她纤长的手指在东南亚区域划出一个大圈: “整个东南亚,都将成为我大乾疆土!” 邙台、秋天、鲁山、王康几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陛下竟有吞并寰宇之志…… 天啊。 当他们还在关注东藩时,陛下的目光已投向整个世界…… 几人心中既惊且惧,却又涌动着几分激昂。 朱纯淡然一笑。有系统相助,征服世界并非难事。 届时不仅能纳各国佳丽,增强实力,更可让心腹女子执掌天下,自己稳坐幕后。 他眼神示意冷欢继续。 冷欢会意,又指向太平洋彼岸的美洲大陆: “此外,大乾铁骑还将横渡大洋,攻取南北美洲,建立真正的大乾帝国!” “待帝国建成,非洲、欧洲、大洋洲、南亚、西亚……皆须尽归陛下统御!” 皇帝陛下想当全天下的君主……你们就能做统御四海的将领! 轰隆一声! 邙台那几位彻底愣住了,心里翻江倒海。 全天下的君主? 统御四海的将领? 这……这也太吓人,太疯狂,太不可思议了! 一时间几个人都呆住了,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咕咕! 赤眸白鹤忽然叫了两声,像是在嘲笑他们。 朱纯又踢了它一脚,转头对几人温和说道: “好了,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们,别以为打下倭国就到头了……” “不,这只是一个开始,希望大家别松懈。” 朱纯轻轻一笑,“你们想让本王登基,本王就如你们的愿,安你们的心…… 不过往后可得好好替本王出力啊!” 王康脸涨得通红,他毕竟是从大明来的,读过点书,一听这话激动地大喊: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其他几人也都回过神来,齐声高呼:“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哈哈哈!这样最好!” 朱纯放声大笑。 他和大家说这些,就是不想让他们松懈,别以为能从此享清福。 不是这样的,朱纯的霸业才刚刚起步。 这时,王康突然抓抓头,有点尴尬地说: “陛下,要是按计划推进……那……大明岂不是被我们围在中间了?” 他边说边比划着地图,咧嘴道: “到时候四面八方都是我们大乾的国土,就大明被夹在中间?这不太好吧!” “咳咳咳!” 其他几人也都跟着干咳起来。 他说得没错。 要是真把天下都拿下来,大明还真会被包在正**。 上下左右全是大乾的地盘,只有中华大陆属于大明…… 这……确实有点尴尬啊! 冷艳忽然冷哼一声,“大明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要是敢惹陛下……灭了它又怎样?” 第103章 正式开战了 “咳!”朱纯轻咳打断,摆摆手: “本王没有吞并大明的意思……” “大明不能灭!” 冷艳知道当今天子是朱纯的父亲,哼了一声没再多说。 其他几人互相看了看,没再作声。 过了一会儿,会议结束。 之后两天, 等十万大军全部到齐,就要正式开战了。 这期间,冷艳和冷欢看上了赤眸白鹤,说想骑它飞一次试试。 可赤眸白鹤傲得很,死活不肯。 结果被朱纯揍了一顿,才老老实实驮着冷艳和冷欢去倭国上空转了一圈回来。 当然,冷欢和冷艳也顺便去打探了一下敌情。 白鹤一落地,两个姑娘就兴奋地抱住朱纯,叽叽喳喳说着所见所闻。 “咕咕!”赤眸白鹤一脸嫌弃,自顾自梳理它那身漂亮的羽毛。 朱纯听完两位姑娘的话,抬头望了望天色,微微一笑: “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吧?” 冷欢和冷艳脸上泛起红晕,轻轻应了一声。 “走!”朱纯朗声一笑,牵着她们的手进了营帐。 …… 两日后。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声响传来。 乾军士兵们又一次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只见上千艘战船、数十艘战舰排成三角阵型破浪而来…… 船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士兵。 肃杀之气笼罩四野。 战舰推开层层波涛。 如同巨兽缓缓逼近。 岛上的乾军从未见过这般壮阔的场面。 实在令人惊叹。 而更受冲击的是对面的倭**队。 他们望着自家简陋的小船,再对比对面雄壮的战舰。 倭军士气顷刻动摇。 怀良亲王面色骤变。 还没等他稳住军心—— 对面的朱纯已下令开火,无数炮弹呼啸而去…… 大战一触即发。 炮火照亮夜空……倭军的末日降临! “殿下,敌军突然大举进攻了!” 怀良亲王帐中,一名倭国武士颤抖着禀报。 听着对面冲锋的号角,怀良亲王脸色铁青,强压不安问道: “敌军有多少人?” “看不清楚!” “什么?” “天色太暗,只能隐约望见对面战船密布,漫天火光……” 话音未落,一声惊天巨响炸开。 轰隆! 地动山摇,怀良亲王踉跄倒地。 神色惊变。 这是什么兵器? 轰轰! 咚咚! 不容他细想,连绵不绝的**声接踵而至。 倭军大营顿时惨叫四起,火光冲天。 怀良亲王灰头土脸地冲出营帐,按住腰间佩刀厉喝: “究竟怎么回事?谁来告诉本王发生了什么?” 无人应答。 因为又一轮炮火已划破夜空—— “咚!” 一枚炮弹滚到怀良亲王脚边。 他脸色剧变,想躲却动弹不得。 绝望之际,方才禀报的将领猛扑过来,将他按倒在地护在身下。 轰! 一声闷响,怀良亲王被震得昏死过去。 护卫已经血肉模糊,浑身是血,死状凄惨,完全看不出人形。而那位南朝的领袖怀良亲王,则被牢牢压制住。虽然还留着一口气,但会不会被活活压死就难说了。 这不过是战场上的一个小片段。整整二十万大军的营地,被对面战舰的密集炮火全面覆盖。士兵接连倒下,根本没人敢反抗。有人试图乘船逃跑,可惜刚出港口就被击沉,连命都保不住。 轰隆!咚咚!子母炮、虎蹲炮、燧发枪和各种火器轮番轰炸。密集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得通红。肃杀之气笼罩四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军营里回荡着倭军的惨叫和求饶声。 别人或许听不清,但悬在高空的朱纯却听得一清二楚。赤眸白鹤展开双翅,静静停在空中。朱纯身旁站着两位绝色女子,正俯视着下方的战场。朱纯眼中光芒流转,忽然轻笑问道:"二位觉得,本王该不该留些倭军活口?" 身披铠甲、身段玲珑的冷艳女子点头回应:"伟大的王,我们征服倭国后,还需要军队来镇守四方啊!"她抱住朱纯的手臂,娇声道:"大乾军也该扩充了。这些倭军虽是敌人,但若能收编整顿,严格训练,也能成为一支劲旅,为陛下开疆拓土。" 朱纯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再轰一会儿吧......能活下来多少,就看他们的造化了!"两位女子相视苦笑,心知陛下对倭人素无好感。于是停止炮击的命令始终没有下达,海面上的战舰继续不停开火。 此时屋久岛上的倭军已彻底崩溃。有人挖坑把自己埋起来,有人跪地求饶。当然也有不怕死的士兵举着刀剑怒吼冲锋——但下一秒就被炮弹击中头颅。脑袋瞬间消失,只剩无头身躯举着长刀僵立原地。这样的场景在战场上比比皆是。炮弹落下时的巨大冲击力,足以把人砸成肉泥。就算只是被擦到一点,也会断手断脚,更何况是被直接**呢? 经过强化的目力和听力,让朱纯在百米高空中也能清晰洞察倭军营地的惨状。他能听到士兵们匍匐在地,祈求高原神、八岐大蛇和鬼婆保佑。这些倭兵到底遭遇了怎样的天降神兵? 这武器怎么如此可怕,威力大得离谱,还完全摸不清路数。 他们的部队彻底被打傻了。 仗打了一个时辰,连敌人用的什么家伙都没搞明白。 前些天也交过手,对方的红衣大炮他们好歹还能理解, 可眼下的火力是怎么回事? 对面究竟是哪国的军队? 大乾? 有人借着火光,隐约看见战舰上的旗号…… 根本没听过这名字啊! 不是大明吗? 怎么突然冒出个大乾,还这么厉害? 他们一边祈祷,一边胡乱猜测, 却没人给他们答案。 对面的战舰上静悄悄的,只有炮火一闪一闪的光。 他们大喊投降,也没人搭理。 他们喊“扣其裂”,对面却毫无反应。 他们简直怀疑人生:是对方听不懂?还是根本不想接受? 直到这时,一直在上空观战的朱纯才听明白他们喊的是投降。 他轻笑一声,略一思索,终于抬手示意。 冷艳和冷欢对视一眼,下令停止炮击。 “轰——” 最后一发炮弹炸开,战舰和战船陆续停火。 倭军本来已经等死,却忽然没了动静,纷纷睁眼张望。 停了? 那恐怖的火力真的停了? 是真的吗? 高空中,朱纯轻轻踩了踩赤眸白鹤的背。 “唳——” 憋了半天的白鹤长鸣一声,展开双翼, 带着朱纯、冷艳和冷欢,倏然降落在乾军战舰上。 朱纯招了招手:“把多门次郎带上来。” 他虽然有点语言天赋, 能听懂一些倭国话,但还得交流一番才能完全掌握。 当然,他也懒得自己开口,还是让多门次郎来说吧。 没过多久,暗卫黄二就提着多门次郎上前: “陛下,人带到了!” “嗯。” 朱纯看向多门次郎,想了想,忽然递给他一个扩音器。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多门次郎,睁着一双深陷的眼睛四处打量。 当他看清脚下的战舰,以及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船队时,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怎么回事? 这是人间的军队吗?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那不是屋久岛吗? 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还有那军旗……不是倭国南朝的吗?怎么会这样…… 多门次郎彻底懵了,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两年不见天日,这世道怎么变得这么乱? 怎么到处都是打仗的动静? 还有,抓我的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居然都打到倭国来了! 老天啊! 多门次郎心里直发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纯看他一脸懵,冷冷开口: “拿着喇叭,去跟屋久岛上的倭军喊话——投降不杀,归顺有赏!” “啊、这……”多门次郎嘴张了又合。 “别装,我知道你懂汉语。” 朱纯眼神一瞥,把扩音器扔了过去。 多门次郎叹了口气。风一吹,他差点站不稳。 犹豫了一下,他忽然问: “您……究竟是什么人?” “现在是你在问我,还是我在命令你?” 朱纯眯起眼睛。 多门次郎低声说:“我好像没得罪过您……” “想死还是想活?” “能不能听我说完……” “想死吗?” 朱纯一抬手,身后就有人握紧了刀。 多门次郎脸色大变——这人太霸道了。 可人在刀下,不得不低头,他多门次郎本来就怕死。 要是不怕死,当初也不会一见打不过朱纯,就带人先溜了。 于是他赶紧改口: “阁下……” 见朱纯又要下令,多门次郎急了,脱口而出: “大明有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愿意归顺您,为您效力!” 他想通了,与其白白送命,不如跟着这位强者,说不定还能拼个前程。 看这架势,朱纯肯定是要对倭国动手了—— 毕竟大军都压到倭国门口了! 朱纯听了,嘴角一扬,点了点头: “行,你是个聪明人……这次我要拿下整个倭国,就由你带路。” “什么?”多门次郎惊呆了。 攻下整个倭国?? “这……您……这……” “别啰嗦,干不干?不干就死。” 多门次郎无语。 一来就想吞掉倭国?口气也太狂了吧…… 可他转头看看朱纯身后的大军,心头一沉。 难道倭国真的气数已尽? 虽然他对朝廷不满,但对这片故土,终究是有感情的。 眼瞅着就要被灭掉啦! 朱纯目光冷飕飕地盯着多门次郎,他只好低下头说: “我愿意为您做事!” 朱纯哼笑一声:“挺懂事的嘛……” 随即下令道:“那就喊话——投降的不杀,归顺的有赏,谁抓到怀良亲王重重有赏。” 第104章 竖起了白旗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再过半柱香,我的大军就要上岸了。” 多门次郎脸色变了又变,怀良亲王竟然在这里? “快喊!” “………” 没多久,多门次郎有气无力地朝对面喊了一阵。 倭军那边有人高声回应: “我们愿降,愿意归顺……但怀良亲王不见了,找不到了……天神啊,请停火吧!” 紧接着,倭军阵中竖起了白旗。 多门次郎转达了消息,神情复杂。 朱纯轻轻一笑——其实他听懂了。 虽然多门次郎和对方只说了几句,但朱纯已经从中捕捉到不少信息。 接着,朱纯竟直接用倭国话和多门次郎交谈起来。 一开始多门次郎还没反应过来,随后猛地愣住,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朱纯。 不过转念一想,他觉得朱纯大概本来就会倭语,便没再多猜。 也许是喊话耗尽了力气,多门次郎软软瘫倒在地,断断续续地说: “大人……能……给点……吃的吗?” 朱纯瞥了他一眼,想到这人之后还得给乾军当向导, 总不能一点力气都不给留…… 就挥手让人带他下去喂点东西。 这人朱纯是不打算留的,等利用完了就杀掉。 想投降为他卖命? 呵,别做梦了! 杀害那么多大明百姓,还想安然无事? 只能说多门次郎太天真。 虽然朱纯和朱元璋关系不好,但他始终是中华民族的人。 大明百姓也是同胞,怎能任人欺辱! 所以,普通海盗若只伤过几个大明人,朱纯或许还能饶他一命,打发去挖矿。 但倭寇不行。 只要曾上岸劫掠过,哪怕没亲手**,朱纯也一个不留。 这是他的底线。 半柱香后。 大军登陆屋久岛。 一走进倭军大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 之前在船上开炮是痛快,没想到现场竟这么惨烈。 简直像人间地狱—— 四处是残肢碎肉,白骨森森,血水积成了洼…… 但没人觉得同情。 谁让怀良亲王先动手侵犯大乾的领地琉球北部呢?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们下手狠。 你先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 这是国与国、族与族之间的战争,没什么好客气的。 这事儿真怨不得任何人! 冷艳吩咐手下把俘虏看管好,又命人清理战场。接着便是清点人数,搜寻怀良亲王和他那几个主要将领的下落。 嗒,嗒,嗒! 朱纯脚上蹬着徐妙云亲手给他做的留云金靴,靴子踩在浸透鲜血的地面上。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杀了这么多倭兵,他非但不觉得难受,反而感到一阵痛快。 毕竟,他的魂魄是从几百年后来的,清楚知道将来倭寇会对中华大地犯下何等罪行……或许正因如此,他才对倭人格外痛恨。不过好在,眼下这个时代,两边虽有旧怨,倒还没到那种不死不休的地步。所以,朱纯能接纳倭国本土的平民百姓,但对这些被杀的倭兵,他绝不会心生怜悯。 没过多久,朱纯走进大帐坐下等候。 片刻,冷艳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些许笑意,回禀道:“王爷,我军死伤大约五万,剩下的十五万人全都投降了……当然,也有少数逃掉的,但不多!除去那些运粮的船夫、民夫,真正的战兵大概在十万左右。” “多少?”朱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咳咳……十万。”冷艳轻咳两声。 朱纯彻底没话说了,“搞了半天,怀良亲王那二十万大军,还得算上船工、民夫、伺候他们的下人……还有被他们裹挟来的流民!真正的战兵才十万?” “是的。”冷艳也有些无奈。 这怀良亲王真不是个玩意儿。区区十万兵马,就敢对外吹成二十万强军……简直让人无语。亏得王爷还调集了十万精锐来攻打……真是白费劲了! 还有,怪不得败得这么容易,原来真正的军队也就十万,和咱们乾军数量差不多。可乾军个个都是精锐,装备又精良,哪是倭军能比的。这么一想,倭军输得这么惨,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也就说得通了。 朱纯直摇头,他原以为这种浮夸吹牛的事只会写在史书里,自己可从没想过要这么干。不然,他朱纯大可以号称拥兵五十万——毕竟东藩、澎湖、琉球三地的人口加起来,也差不多有这个数了。可朱纯讲究实事求是啊…… 他叹了口气,“本王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冷艳在一旁抿嘴轻笑。 “行了,投降的都打散编入军中……剩下的……以后再说。”朱纯想了想,吩咐道,“另外,该让倭兵开始学汉话了。这样,等多门次郎伤好了,就让他去教倭兵汉语。” “是!” 朱纯点点头,又问:“怀良亲王找到了吗?” “呃……还没有。” “继续找!” “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天咱们直接攻向倭国南朝的九州岛!” “遵命!” 冷艳迅速退下安排事务。 随后,朱纯又召见了邙台、秋天、鲁山、王康等将领,一一做了交代。 最后,朱纯正打算搂着冷欢入睡,冷艳却突然闯进来报告: “王,找到怀良亲王了!” 朱纯略带遗憾地望了冷欢一眼,在她幽怨的目光中起身离开。 不久,朱纯见到了倭国南朝的实际掌权者——怀良亲王。 怀良亲王见到朱纯,眼神闪烁,以为对方要和自己谈判。 谁知朱纯只是瞥了他一眼,便挥手道:“关起来,以后再说!” 说完转身就走。 怀良亲王愣在原地:“……” 对这位亲王,朱纯并不在意。 眼下他没什么用处。 导航?朱纯有多门次郎。 稳定俘虏情绪?不需要,朱纯靠的是绝对武力。 所以,作为倭国南朝后醍醐**的代表,怀良亲王价值有限。 最多等攻下南朝后,让他和后醍醐**一起上路。 因此朱纯只看了一眼他的长相便离开了。 怀良亲王气得大喊大叫,要求见最高首领。 结果被冷艳一巴掌打晕过去。 朱纯则回去继续睡觉。 …… 第二天,大军向倭国九州岛进发。 屋久岛离九州岛很近,昨晚的战斗引起了那边的注意。 后醍醐**派人前来查探,但探子半路就吓得折返。 回去胡乱禀报说双方势均力敌,打得难分难解。 后醍醐**很不满意。 不是气探子半路返回,而是气怀良亲王居然没能迅速取胜。 他觉得怀良亲王太无能。 汇报的小野宫本忐忑不安——他昨晚被战场上的威压和惨叫声吓破了胆,根本不敢靠近。 为了保命,他只好编造战况。 现在见**不满,担心事情败露,小野宫本回家后立即带着全家逃走了。 等后醍醐**发现时,又惊又怒…… 还没等后醍醐消气,突然传来急报:九州岛以南三十海里外发现大批敌军。 后醍醐脚下一软,差点昏死过去。 他强作镇定,派人去查清楚: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靠近九州岛? 可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后醍醐傻眼了,人呢?怎么一个个都不见了? 他又派人去查,结果又是有去无回。 后醍醐气得发狂,怒吼一声,决定派自己的亲卫军去一探究竟。 结果去了十五个人,只逃回来一个,还身负重伤。 后醍醐惊呆了:这怎么可能?他的护卫都是顶尖武士,就算遇上千军万马,也该逃回几个才对,怎么只剩一个?还半死不活? 他急忙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武士口吐鲜血,颤抖着说: “大人……怀良亲王败了,敌军正在攻打九州……” “他们太强了,简直不是人间的军队,像是高原天神派来的神兵……” “我们根本挡不住,前线已经全垮了……” “大人……快逃……” 说完,这名身中数枪的武士就断了气。 后醍醐愣在原地,一脸茫然。 什么意思?怀良亲王带着十万精锐去给他找退路,就这么全军覆没了? 那可是南朝最精锐的部队啊! 还有,高原天神派来的神军,为什么要打我们?不是应该保护我们吗? 后醍醐越想越懵,突然反应过来——一定是大明打来了! 他脸色大变,想起几年前大明建国,曾派使者来要他朝贡,当时他正和北朝打仗,没理睬。 难道真是大明派兵来了? 后醍醐慌了,大喊:“护驾!快护送朕离开!大明打来了!” 一时间,南朝皇宫乱成一团,鸡飞狗跳。 几个忠心护卫赶紧护着后醍醐火速逃离。 他们甚至在皇城都能感受到前线传来的震动,那威力简直不像是人力所能及。 没过多久,后醍醐就跑得不见踪影。 南朝政权瞬间崩溃,大臣们四散逃命。 可笑的是,他们连朱纯大军的面都没见到,自己就先垮了。 不得不说,上国的威名,实在太响亮了。 怀良亲王吃了败仗,后醍醐**顿时觉得大势已去。 原因很简单,怀良亲王带走的十万精兵——对外号称二十万——几乎是南朝全部的家底。 这支队伍原本是后醍醐**为自己准备的退路。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好几次险些丧命,曾被足利尊氏和足利义直兄弟逼入绝境,侥幸逃脱后,才在九州岛建立南朝政权。 然而南朝实力远不如北朝,连年交战始终处于下风。 好不容易等到北朝内部**,后醍醐**觉得是时候留一条后路,于是派怀良亲王去攻占琉球群岛。 谁知后路没找成,反而引来强敌。 没被北朝歼灭的军队,竟被一支不知名的军队彻底击溃…… 后醍醐**欲哭无泪。 如今连怀良亲王都败了,他们还有什么指望? 第105章 仍在率军抵抗 趁敌军还没打到吉野,赶紧逃吧! 而在前线,南朝大将北畠显家和新田义贞仍在率军抵抗。 这两人都是南朝名将,曾与北朝的足利尊氏、足利义直兄弟抗衡,在历史上也留有名号。 原本在另一个时空,若不是怀良亲王拖后腿,北畠显家和新田义贞本有机会击败北朝、统一日本。 可在这个时空,他们还是被怀良亲王坑了—— 怀良亲王带走了南朝的精锐部队,还打了败仗。 留给北畠显家和新田义贞的,只剩普通士兵。 尽管如此,两人仍拼死抵抗,手下的士兵也无人退缩。 这就是他们的人格魅力。 无论敌人多强,只要心中还有信念,就有人愿意燃烧热血、奋起而战。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家园与国土, 他们都拿起武器,不顾生死地向前冲锋。 即便面对铺天盖地的火器轰击,他们依然握紧刀枪,勇敢迎敌…… 勇气固然可嘉,可惜实力悬殊。 在压倒性的差距面前,他们只能不断倒下,毫无办法。 九州岛最南端,是此时的战场中心。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舰排成三角阵型,无数炮口与枪口对准了日军。 倭国海军在第一时间就被全数歼灭,几艘小船瞬间沉没,连一点浪花都没掀起。 接着,大乾军的炮口齐齐转向,对准岸上十万有余的倭国**。 九州岛的精锐部队几乎全在这儿了。 看来后醍醐**对这条退路极其重视。 可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朱纯率领的乾军实力太强,对手却太弱, 两边根本不在一个水平上。 北畠显家和新田义贞再怎么抵抗,也只是徒劳。 朱纯站在战舰甲板上, 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乌黑长发随风飞扬, 他望着不远处的战场,目光深沉,脸上看不出情绪。 这是灭国之战,没什么道理可讲。 后醍醐**必须死,怀良亲王也必须死…… 这些人不死,朱纯就没法在这里建立新政权,也没法重新扶立傀儡女皇。 这一切,都得靠流血才能实现。 只有彻底摧毁那个腐朽的旧政权, 才能建立新的秩序。 而不流血,是做不到的。 必须用强大的武力震慑, 才能让倭国的军民将来不敢反抗。 既然朱纯是入侵者,就不必假装仁慈。 他明明白白地宣告:我就是要踏平你们的国土,改造你们的家园。 敢反抗,就是死路一条。 用这样的高压手段**几年, 等他离开后,自然会有新的女皇崛起,带领倭国走向繁荣。 这计划,在他看来,可行。 所以朱纯不在乎死人。 死吧,死得越多,或许越有利。 于是他没有下令停火,虎蹲炮、子母炮像不要钱一样狂轰。 比攻打怀良亲王时还要猛烈。 仅仅几个时辰,九州岛最南端的港口就被彻底摧毁。 敌军也几乎溃不成军。 无论北畠显家和新田义贞多么有魅力, 在生死面前,许多人还是选择了投降。 朱纯曾派多门次郎喊话:投降不杀,不投降就杀到底。 北畠显家和新田义贞也撑不住了。 他们连敌军的边都碰不到,只能被动挨打, 实在憋屈。 几次死里逃生,让这两位名将满心苦涩。 这是他们一生中打得最窝囊的一仗。 最后,朱纯终于下令停火, 大军登陆,开始清剿残余反抗势力。 北畠显家和新田义贞也被擒获。 朱纯觉得这两人或许还有用处, 但现在他们恨他入骨,不可能臣服。 他不着急,先磨磨他们的锐气再说。 留下部分军队驻守港口后, 朱纯便率领大军继续扫荡九州岛各地。 九州岛不小,不可能只有最南端才有驻军。 朱纯领兵赶到吉野捉拿后醍醐**,却发现整座皇宫早已人去楼空。 他不禁愣住——吉野离南边的港口少说也有几十里路,怎么连敌军的影子都没见到,人就逃了? 朱纯心头憋闷,只能下令继续追查。 这时,多门次郎这个“活地图”派上了用场。 被朱纯叫来带路时,多门次郎几乎崩溃。 望着熟悉的故土,他难以相信自己竟以这样的身份回来。 他长叹一声,明白倭国这次真的完了——遇上朱纯,想不**都难。 这位失意政客只得老老实实地向朱纯介绍倭国概况与进军路线。 朱纯仔细听完,规划好行军路线后,便派冷艳与冷欢乘赤眸白鹤先行侦察。 有这双天眼在,任何埋伏都无所遁形。 幸好多门次郎识时务,没敢耍花样。 于是朱纯正式挥军扫荡九州岛。 与此同时,西北方向三十里外的海面上, 几十艘战舰静静停泊,除了风声,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这正是从青州远道而来、由信国公汤和率领的大明水师。 他们原本前往济州岛搜查倭寇,却一无所获。 汤和索性下令直驶倭国边境,一探究竟。 经过五六天的艰苦航行,他们终于靠近九州岛。 汤和正要下令戒备,却被一阵密集的炮火声打断。 他心头一惊:难道是遭遇突袭? 可等了半天,明军并未受到攻击。 他们谨慎地向前行驶一段, 随即,所有人目睹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舰群正不断喷吐火舌, 那阵势骇得汤和腿脚发软。 起初他以为是倭国水军, 还纳闷倭人何时有了这般强大的舰队。 可他举起西洋单筒望远镜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那根本不是倭舰,而是一支悬挂“大乾”军旗的陌生军队, 其舰队的精良程度,让汤和不由得生出几分自卑。 汤和看傻眼了,这“大乾”舰队也太阔气了吧。 一艘艘巨型三桅帆船,排得密密麻麻,火炮装备齐全,样式都是汤和从没见过的,威力更是大得吓人。而且船的数量多得离谱,比大明所有战船加起来还要多好几倍。 更让他吃惊的是,大乾战舰上的士兵,人手一把火铳,也不是他认识的那种——不用**绳就能发射,威力同样惊人。 汤和整个人都懵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舰队?“大乾”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拥有这么厉害的船队? 要是大明水军跟他们打起来,那不是送死吗? 汤和心里一下子揪紧了。他急着想知道,“大乾”究竟是哪一国?怎么会跑来攻打倭国?而且九州岛一眨眼就被他们拿下了…… 要是这么强的舰队转头去打大明……汤和不敢往下想。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他打了个哆嗦,赶紧下令撤退。 一直退到几十海里外,汤和才松了口气。刚才他感觉像被一头猛兽盯上,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只他这样,其他将领也都吓出一身冷汗。 他们刚刚看到的,哪是打仗啊?根本就是一边倒的碾压。 大乾舰队强得离谱,倭国水军在他们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眨眼就被打垮。 场面太惨了。要是换成我们上去打……结果大概也差不多。 整个大明水军一片死寂。 有人还在回想刚才那吓人的画面,有人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舰队? 太不可思议了。 大家心里都乱糟糟的,可刚才那一幕幕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怎么看都不像假的。 过了好一阵子,汤和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不安,召集几名千户将领过来议事。 他问:“你们有谁知道‘大乾’是哪个国家?” 将领们纷纷摇头,都说不知道。 汤和叹了口气,又问:“他们是不是在攻打倭国?” 众人一齐点头,这是大家都亲眼看见的。 汤和脸色变了又变,突然开口:“要是这样的舰队去打我们大明……那该怎么办?” 将领们一听,全都变了脸色。 这么厉害的舰队要是去打大明沿海,咱们大明恐怕也顶不住啊! 最后汤和叹了口气,挥手下令:“回京城,本国公要亲自向皇上禀报!” 随后,被吓破胆的明军灰溜溜地调头返回大明。 与此同时,一份紧急军报以最快速度抢先送回了京城,呈到朱元璋面前。 一封加急密报被汤和用难以置信的速度发往南京。 出大事了。 海上突然冒出来一支“大乾”水师,实力强得吓人。 让人看了就害怕。 倭国南朝的水师一下子就被消灭干净了,而且大乾的军队已经登陆上岸。 这么厉害的水师舰队,要是咱们大明水师对上,下场也不会比倭国水师好到哪儿去。 跟大乾水师根本没法比。 人家的装备太精良了。 精良到汤和从来没见过。 虽然能看出是火炮和火铳,但跟大明的红衣大炮和火绳枪完全不一样…… 汤和却能看出它们的威力…… 比大明的红衣大炮、火绳枪强了不知多少倍。 所以,大明水师要是跟“大乾”水师打起来,肯定讨不了好。 怕是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让汤和怎么能不着急。 一个是“大乾”水师出现得太突然了,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熟悉海外情况的汤和也不知道“大乾”到底是哪个国家? 可怕,真是太可怕了! 另一个让汤和心慌的是,对方居然来攻打倭国…… 那他们拿下倭国之后,会不会转头来打大明呢? 这就是汤和这么火急火燎,又是发急报,又是赶紧往回跑的原因。 当然,也有点怕被大乾水师舰队发现,调转炮口给他们来上几炮…… 其实汤和不知道,朱纯的赤眸白鹤早就发现了他们。 朱纯还朝汤和他们看了一眼。 但朱纯见是大明水师,就没再多管。 你敢过来吗? 第106章 感觉被猛兽盯上 就算你过来也认不出本王。 朱纯就没理会。 大明**实力不错,但水师也就那样,刚好够给大乾水师提鞋…… 刚才汤和感觉被猛兽盯上,就是因为这个。 后来朱纯没再看他,汤和才松了口气。 于是汤和返航的速度比来时快了好几倍。 刚离开不远,汤和突然想到什么,下令战船停下,咬牙再次召集将领开会。 汤和看着众将领: 汤和打算派探子潜入倭国,搜集情报,同时查清楚那支“大乾”军队的来历。 一听这话,将领们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汤和自己不可能去,那就得从他们中间挑人。可面对那么厉害的乾军,谁愿意去送死? 汤和心里也明白,大家都怕死,这很正常。但事关大明安危,他不能由着他们拒绝。 正要开口点名,一个叫吴隆的将领叹了口气,主动站出来说: “大将军,进倭国潜伏得懂倭国话,看来只能我去了。”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对呀,他们中间只有吴隆会倭语。 汤和苦笑:“差点忘了……吴隆,你真愿意去?” 吴隆无奈地摇摇头:“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环顾四周,声音沙哑地说: “各位兄弟,我要是回不来……请帮我照顾我老娘。” “她命苦,早年守寡,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吴隆语气苦涩:“我爹就是被倭寇害死的……没想到我吴隆也要死在倭国了!” 众人听了,神色都变了。 汤和赶紧安慰他,郑重交代: “你到了倭国,别张扬,装作普通百姓打探消息就好……实在查不到就算了。” 吴隆感激地看了汤和一眼:“多谢大将军!” 又补了一句:“大将军,请一定记得照顾我娘!” 汤和面露挣扎,随后肃然承诺: “你若回不来,我汤和亲自奉养你母亲!” 吴隆拱手大笑:“多谢!” 说完转身大步离开,边走边挥手: “各位,后会有期!” 他跳上一艘小船,朝着倭国的方向驶去。 汤和与众人目送他远去,神情凝重,纷纷行礼致意。 随后,汤和带着船队加快速度,赶回京城。 …… 这些事,朱纯并不知情。 如果他知道那是汤和率领的大明海军,或许会多留意几分——毕竟汤和是他老丈人,汤雨竹已经跟了他。 可惜这次朱纯疏忽了,没料到对方身份。 其实也怪不得他大意,大明主力海军一般不会跑这么远。 谁想得到,汤和是因为找不到被朱纯抓去当向导的多门次郎,才会千里迢迢跑到倭国来探查? 朱纯还以为他们是附近巡检司的水军出来捞油水,就没多在意。 于是,一场美丽的误会就这样发生了。 朱纯手下的大乾海军把汤和吓得不轻。 汤和担心朱纯收拾完倭国,下一个目标就是大明,于是急忙赶回京城,向朱元璋禀报。 不知道朱元璋听到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他又会想出什么应对的办法? 而这时朱纯偏偏扬帆出海,会不会让朱元璋更加猜疑? 朱纯会不会因此暴露身份? 万一不小心泄露了自己的势力,朱元璋会怎么对付他? 是要动手铲除,还是恭敬相待? 这一切,只能看上天的安排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这时的朱纯,根本没把这个误会放在心上。 他正忙着纳妾呢。 没错。 派兵扫荡九州岛之后,朱纯继续推进他的纳妾大业。 第一次见到岛国女子,模样倒还算顺眼。 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早就逃了,毕竟朱纯是外来之军。 不过,他住进吉野的皇宫后,有几家当地地主觉得这是个攀附的机会,便送来了几个姑娘。 朱纯当然清楚这些人的心思,但瞧了瞧那几个长相可爱的女孩, 他既没答应什么,也没回绝,反而用流利的倭语和他们交谈起来。 这让几位地主大为惊讶,随即又更加欣喜。 在他们看来,这位大人既然会说倭语,说不定也是倭国人……那就不算入侵, 倒像是农民**一类。 于是他们更心安理得地给朱纯献上美女。 这次一共送来三人,三家地主,每家一个。 朱纯没客气,当晚就把三个姑娘都收下了。 【叮!纳妾三人,奖励:战马三千!】 朱纯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 纳三个妾就得到三千匹战马? 倭国虽是岛国,海战可以靠战舰, 但陆上总不能一直步行吧? 步行不仅累,还耽误时间。 有了战马就不一样了,可以骑马追击敌人。 朱纯心中欢喜,干脆对外放出风声,说自己喜欢美女。 这一下,吉野的许多地主都动了心思,纷纷送来美女。 不过朱纯只挑条件好的收。 【叮!纳妾两人,奖励:战马两千!】 朱纯满意一笑,把得到的五千匹战马交给了冷艳和冷凌。 两女也十分高兴。 有了战马,他们统一倭国的进度就能大大加快。 沿海城池用战舰轰击, 内陆城池就用战马冲锋,配合虎蹲炮、燧发枪和连弩轮番上阵, 照样所向披靡。 --- 朱纯的部队原本只擅长水上作战,如今却成了既能下海又能上岸的全能军队。 朱纯对此十分满意。 靠着五千匹战马,短短五天之内,整个九州岛就被他完全攻占。 后醍醐**也被秋天领兵追上,押到了朱纯面前。 朱纯瞧了这人一眼,长得倒是比后世的**俊朗一些,不过比起自己还差得远。 “您是大明朝的将军吗?能不能放过我?我们可是友好的盟友啊!” 后醍醐**一见朱纯就高声喊叫,不停强调自己是明朝的藩属国。 朱纯没理他。 他又接着说:“您能不能向大明皇帝陛下报告,我们倭国愿意臣服,臣服……” “呵。” 朱纯轻笑一声,忽然用流利的倭国语说道: “本王可不是代表大明来的。” “啊?” 后醍醐**愣住了。 朱纯不再理他,挥手让人把他押了下去。 接着,朱纯走向被俘虏的皇室女眷那边。 他一眼就注意到一个皮肤白皙、容貌出众、神情羞怯的贵族女子。 上前问了才知道,她是怀良亲王的女儿, 也算是倭国的一位公主。 朱纯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用倭国语问她: “做我的女人,你父亲可以不死。” 这女子名叫怀良亲羽,听了这话,整个人呆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含泪的大眼睛望向朱纯。 朱纯坦然和她对视。 虽然拿她父亲威胁她有点不厚道,但有什么关系? 他又没有逼她。 她如果愿意,并不吃亏,反而赚到了。 她的父亲也能活下来。 最终,怀良亲羽望了一眼惶恐不安的家人,含泪点头答应了。 朱纯微微一笑,让人带她去沐浴更衣。 其他女子朱纯没再多看,没有特别出色的,他也懒得再开口。 拿下九州岛的第一天,怀良亲王的女儿成了朱纯的女人。 【叮!纳妾倭国南朝公主!奖励:一万匹战马、五千辆战车!】 【奖励:赋予语言天赋!】 【注:赋予语言天赋:可让他人快速学会他国语言。】 朱纯嘴角一扬,这波不亏。 怀良亲王运气不错,生了这么个漂亮女儿…… 他不用死了。 但得被关起来。 从那天起,怀良亲羽就陪在朱纯身边服侍他。 她是个温顺的女子,似乎也认命了,就这么跟着朱纯。 但时间一长,怀良亲羽发现,这男人其实还不错,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凶暴。 更不曾将她视为玩物。 关键是这男人相貌俊朗,惹得她忍不住偷瞄几眼,心头还会泛起羞涩。 真是种古怪的滋味… 既带着怨恨,又掺杂着欢喜与悸动! 可想到父亲险些丧命,怀良亲羽又觉得眼前这人实在可恶。 朱纯没空搭理她,冷艳和冷欢都各有要务在身,正缺个合适的侍女使唤, 这位倭国南朝的公主倒是刚好顶缺。 至于那些地主献上的女子,朱纯压根没正眼瞧。 姿色**,不过凑数罢了! 朱纯攻占九州岛的第三日,也是征伐倭国的第八天,四国岛宣告陷落。 四国岛地位关键,与大片本州岛平行相邻,地理位置极佳。 为防范北朝,后醍醐**在此驻守重兵。 朱纯攻打时也费了番周折。 当初后醍醐**得知怀良亲王兵败,逃亡方向正是四国岛。 他本想调动四国岛大军抵御朱纯。 谁知半路被秋天领兵截住。 不得不说,后醍醐**运气实在不济,一生坎坷。 怕是投胎时耗尽了气运。 虽投生为**嫡子,此后便再无好运… 而秋天却是鸿运当头,偏偏让他逮个正着… 朱纯也不禁失笑。 至此,倭国南朝全境尽归朱纯掌控。 朱纯骑着追风战马离开吉野,奔赴四国岛。 下一步要应对的便是北朝。 北朝实力胜于南朝,朱纯需将大本营迁至四国岛。 刚抵达四国岛,朱纯首要之事便是纳妾。 毕竟四国岛上聚集了许多从九州岛逃来的官宦世家, 他们家中的女儿皆是优质闺秀,朱纯早已眼热。 得知朱纯喜好美色,这些落魄世家只得认命。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很快便有人将家中适龄女子献给朱纯。 朱纯择选数人,并未照单全收。 他尚未饥不择食到那般地步。 【叮!纳妾六人!奖励:两万战马、两万战车…】 朱纯对此颇为满意。 加上此前获得的一万五千匹战马,如今他坐拥三万五千匹战马。 战车亦达两万五千辆。 皆是攻城略地的精良战车。 第107章 装备精锐之师 待装备分发完毕,朱纯着手整编军队。 攻取南朝全境后,共收编二十万大军。 但剔除老弱残兵,最终只留约十万倭军。 加之朱纯原有十万大军,总兵力达二十万。 且尽为装备精锐之师。 随后,朱纯把十万倭国士兵分散编入原来的大军里。 他还用特殊手段让这些人快速学会汉语,虽然不算精通,但足够和原本的部队交流。 当然,朱纯也让乾军学了倭国话,方便两边沟通。 要真正征服一个地方,就必须先能沟通,一步步实现语言、文字和文化的融合, 等到那时,人心自然也就归顺了。 朱纯早就让怀良亲羽有了学汉语的本事, 她学得很快,已经能和朱纯正常交谈。 加上朱纯时不时给她几本中文书看, 渐渐地,怀良亲羽竟喜欢上了中华文化。 她望着朱纯说:“纯王君,中华文化真是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太精彩了!” 朱纯微笑回应:“你喜欢就好。” 整顿完军队后,朱纯便向北推进,进攻倭国北朝。 这时,正在内斗的足利尊氏和足利直义两兄弟才反应过来—— 南朝居然已经**了? 他们还没想明白,朱纯的猛攻已经到来, 大战再次爆发。 同一时间, 汤和的密报经过多日快船加急传递,终于送到了南京。 武英殿里,朱元璋看着脸色发白的海军统领,皱眉问道: “信国公人呢?” “禀报陛下,信国公在后面……陛下,请您先看这封信……” 话还没说完,那名统领就晕了过去。 连日赶路,他们差点撑不住。 朱元璋脸色一变,命人带他下去休息,随即拆开密信。 下一刻,他瞳孔一缩,猛地站了起来。 朱标吓了一跳,忙问:“父皇,怎么了?” “你自己看。” 朱元璋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把信递给朱标。 朱标快步上前接过一看, 顿时也瞳孔收缩,震惊地看向朱元璋: “父皇……” 朱元璋长呼一口气,沉声道: “海外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要不是你汤和叔偶然发现,我们根本不会知道。” “我大明沿海一带,危险了。” 朱标脸色极为难看: “大乾?竟敢用‘大乾’这两个字?这到底是什么国家?” “不清楚。” 皇城武英殿里,气氛格外紧张。 朱标手里紧紧攥着汤和送来的密报,整个人凝重无比。 朱元璋也是一样,甚至更加沉重。 他比朱标更明白汤和密报里写的事情有多严重。 【海面上停着好几十种从没见过的战舰,还有几千艘战船,密密麻麻排开…… 所有船上都装了极其厉害的火炮,比大明的红衣大炮还要猛…… 而且每个士兵都配有精良的火铳,远超大明的火绳枪…… 倭国海军根本挡不住,一交手就垮了…… “大乾”海军迅速上岸,恐怕倭国南朝撑不了几天,已经沦陷了…… 臣汤和也不知道“大乾”海军到底从哪来……但他们威胁极大,请陛下千万小心应对……】 汤和密报里大致是这么写的。 朱元璋从字里行间能感觉到汤和的震惊、惶恐和不安…… 连汤和都吓成这样,那“大乾”的海军得有多可怕? 打过仗的朱元璋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汤和担心的,也正是朱元璋所担心的。 这么强大的海军,打完倭国之后,会不会转头就来打大明? 倭国那种小地方,能满足“大乾”的胃口吗? 朱元璋觉得不太可能。 朱标虽然不像父皇想得那么深,但也知道情况危险。 一旦应对不好,大明沿海恐怕就保不住了。 于是父子俩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调兵守沿海!” 说完,朱元璋脸色一下子变得凶狠: “咱不管你是大乾还是大元……敢来惹大明? 哼!就算是老虎,也得给你把牙敲碎!” 接着他沉声下令: “传令五军都督府,让宋国公冯胜、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颍川侯傅友德……暂停北伐,带兵回防沿海!” 太监刘和神情凝重,一次调动这么多大将, 几乎把大明的精锐全调回来了, 可见事情有多严重。 但他也只能点头领命。 朱元璋想了想,又补充: “命令江南造船厂,再给咱造一千艘战船……” 最后他眼神坚决,语气沉重: “不惜代价!” “不惜代价!!” “不惜代价!!!” 他连说三遍,决心再清楚不过。 这是要把大明的老本都拿出来造船了。 “遵旨!”刘和深吸一口气,躬身退下。 很快,这道命令就一层层传了下去。 魏国公徐达刚领着兵马踏进雁门关,就收到一道紧急军令。他脸色骤变,立即高声下令: “陆仲亨,你带人留守雁门关……陛下召我们回防沿海……海上来了强敌。” 陆仲亨大吃一惊:“大将军,扩廓帖木儿就在关外不远啊!” 徐达神情冷峻,跨坐战马望向远方: “不怕,就算王保保再精明,也料不到我们刚入关就掉头回去…… 你只管守好关门! 只要他不确定我是否还在,绝不敢轻易闯关!” 陆仲亨叹了口气,犹豫片刻,忽然指向一旁的长兴侯耿炳文: “大将军,让长兴侯也一起留下吧!” 徐达略一思索,点头同意,对耿炳文说道: “耿炳文,你守城的本事连我都自愧不如,这次雁门关就托付给你了!” 耿炳文神色肃穆,抱拳领命:“遵大将军令!” 徐达不再耽搁,当即调转马头,率大**速返回京城,赶赴沿海布防。 他心中暗暗震动: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能让陛下宁愿放弃北伐也要紧急回防? 徐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动,沉声下令: “全速前进!” “是!” 同一时间,身在河西走廊的冯胜正准备带兵清剿北元岐王朵儿支八, 却在出兵前一刻收到军令。他读完内容,神情顿时凝重。 没等傅友德开口询问,冯胜便挥手道: “不打了,回京城!” 傅友德愣住了:“什么?都到甘肃了,现在撤?” 冯胜将军令递给他:“你自己看。” 傅友德看完,嘴角一抽,忍不住抱怨: “海上哪来的强敌?难道比北元还可怕?” “少说废话,陛下既下此令,必有道理……立即回京!” 冯胜不愿多解释,心想回去自然就明白了。 另一边,曹国公李文忠刚率军走出居庸关,也接到了同样的军令。 他仰头望天,沉默许久,随后面无表情地传令: “全军集结,回防天津卫!” 副将一脸错愕:“什么?” 随军的李景隆和燕王朱棣也都愣住了。 这才刚出关,一仗没打就要回头? 李文忠沉声解释道: “陛下有令,海上出现大敌,命我军回守天津卫,防控渤海一带。” “大敌?”朱棣忍不住皱眉。 他前几日还说朱纯守在海边没什么倭寇可杀,怎么转眼就来了强敌? 这打脸来得也太快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只能奉命行事,掉头退回居庸关,南下赶往天津卫布防。 第三次北伐就这么草草收场了。 仗还没正式开打,便已经结束了。 这一切,还得从朱纯出兵攻打倭国说起。 要是朱纯晓得,因为自己的缘故,让老朱放弃了北伐,他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真是有趣啊! 可惜朱纯并不知情,此时的他,正忙着和倭国北朝的足利尊氏、足利义直两兄弟交战。 说起来,这两兄弟本事不小,居然能抵挡朱纯一阵子。 不过也就一阵子罢了。 短短五六天,朱纯的大军就推进到了北海道岛,本州岛已全部落入朱纯手中。 最后的决战,眼看就要来了。 这段时间,朱纯一边打仗,一边纳妾, 缴获的战马已有十万匹,战车也达到了五万辆。 有了战马和战车,打陆地战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骑兵提着自动**,一路横扫; 战车架着虎蹲炮,一路平推。 足利尊氏和足利义直被打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这敌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太吓人了! 实在太吓人了! 下方战场厮杀激烈, 高空之上,朱纯站在赤眸白鹤背上俯视战局, 算了算时间,自己离开泉州已有半个月。 要彻底拿下北朝,至少还得五六天;完全掌控倭国,恐怕得一个多月。 于是朱纯想了想,决定暂时停战,召集众将吩咐: “倭国已不成气候,你们按计划继续推进就行……本王要先回去一趟。” 说着,他看向冷欢和冷艳: “两位王妃得留下来,掌控倭国一段时间,等本王选好新**,你们再回去。” 两女依依不舍地望着朱纯。 朱纯轻笑:“没事,有赤眸白鹤在,本王随时能回倭国,也能接你们回去。” 她们这才放下心,郑重地点头,保证一定会管好倭国。 朱纯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秋天、邙台,带三万兵回东藩,防守澎湖列岛,以防万一。” 秋天和邙台虽然遗憾不能参与决战, 但想到能回家乡,也高兴地领命。 朱纯又望向鲁山、王康几人: “你们几位配合冷艳、冷欢,继续攻打室町幕府。拿下之后,**倭国内部。” “二十万大军中,秋天、邙台只带走三万,剩下的十七万足够**一切。” “但务必诛杀足利尊氏、足利义直两兄弟,绝不能让他们死灰复燃!”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鲁山和王康心里清楚,皇上这是准备动身回京了。 第108章 威力特别大 朱纯把事情吩咐完,先让秋天、邙台、鲁山、王康他们退下。 他单独看向冷欢和冷艳,认真说道: “我打算扶一个听话的女子做傀儡,所以,光明和候醍醐都已经除掉了。” “嗯!” “另外,去找那些有野心、受过苦、长得又美的女子,送到泉州来,我要亲自**。” 朱纯最后叮嘱道。 冷艳和冷欢互相看了一眼,齐声应道: “遵命!” “好,倭国这边就交给你们了……我担心纯王府那边会出状况,得先赶回去一趟。” 朱纯说完就起身往外走。 “王,记得回来看我们!” 两女见朱纯真的要走,连忙喊住他。 朱纯转过身,露出温和的笑容,抬手示意: “放心,过几天我会抽空回来看战况进展,别担心。” “嗯!”两女点头。 朱纯轻轻一笑,走出营帐, 一招手,一直在天上盘旋的赤眸白鹤立刻俯冲下来。 “唳——” 清亮的鸣叫声透出它的欢快。 朱纯一跃而起,稳稳落在赤眸白鹤背上,朝下方的冷欢、冷艳点了点头,脚下一踩, 赤眸白鹤瞥了两女一眼,眼中带着一丝得意, 在她们无奈的目光中振翅飞起,转眼就消失不见。 一眨眼,它已化作天边的一个小黑点。 朱纯离开泉州已有半个月,攻打倭国进入第十三天,南朝全部拿下,北朝也占了大半, 他终于启程返回泉州。 他人虽走了,战事却并未停止,仍在继续。 也许是因为朱纯离开,冷艳和冷欢进攻更加凶猛急促, 像是想让他下次回来时,看到的是整个倭国都已平定。 就在朱纯离开半天之后,一代雄主足利尊氏战死, 倭国北朝开始崩溃。 这些朱纯暂时还不知道,此时他已抵达泉州近海。 他让赤眸白鹤自己去捕鱼, 自己则带着几名小妾和两三个护卫,乘一艘小船缓缓驶向泉州。 …… 同一天,快马加鞭的汤和也终于赶回了京城。 他满身疲惫,前去觐见朱元璋。 武英殿里,朱元璋这几天几乎没离开过,一直在思考应对的办法。 汤和进殿时,两人目光相对。 朱元璋看出汤和的劳累,汤和也察觉到朱元璋的疲惫。 “臣参见陛下!” 汤和苦笑着,就要下跪行礼。 “别闹了,快起来!” 朱元璋几步上前,亲手扶起汤和,又扶着他坐下。 汤和刚要开口,就被朱元璋拦住: “不急,你先歇会儿,喝口水再说。” 汤和马上闭了嘴,捧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壶水。 他随手抹了抹嘴,就开始讲起在九州岛附近的见闻。 朱元璋神情严肃,静静地听着。 虽然密报里汤和已经写得很清楚,朱元璋还是想听他亲口说一遍。 汤和语气紧张地说: “几十艘战舰,全是没见过的三桅大船,高有三十尺、宽十八尺,像山一样高大,看着就吓人。” “而且船上都装了精良的火炮……” 朱元璋插话问:“知道是哪种火炮吗?” “不知道,没见过。”汤和回想起当时看到子母炮和虎蹲炮的情景: “但我看到那种炮能连续发射……炮口也不会烧坏。” “而且威力特别大!” 朱元璋心里一震,这是多年来少有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又问: “你在密报里提到那种不用火绳就能发射的火铳,又是怎么回事?” 汤和苦笑着摇头: “不清楚啊,我只敢远远用单筒镜看,根本看不清楚。” “就算看清楚了,我可能也认不出那是什么火铳……” “反正用起来方便,威力还很大!” 朱元璋:“……” 朱元璋脸色阴沉,半天才咬牙问道: “你常年在海外,听说过这‘大乾’是哪个国家吗?” “没听说过。”汤和再次摇头。 朱元璋终于忍不住发火了: “这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大乾……大乾……口气倒不小!” “难道比咱们**上国还厉害?” 汤和叹了口气: “陛下,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该想想,如果大乾海军打完倭国,会不会转头来打大明?” “哼!”朱元璋有些憋屈,冷哼一声: “来就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血肉之躯,会不会死?” “陛下……不能冲动啊!” 汤和脸色大变,急忙劝阻。 朱元璋抬手,咧嘴笑了笑: “我怎么可能拿大明江山去冒险……” 接着他狠狠地说: “我已经把天德、冯胜、宝儿、傅友德他们都召回来了,北伐暂停,全部回防沿海!” “整整五十万大军,要是那什么‘大乾’水军敢来……就算折掉一大半,也得灭了他们!” “**,好叫海外各国都明白,惹谁都行,就是别惹咱大明……豁出去也得弄死他们!” 汤和听了,反而松了口气,笑着说: “五十万大军,再加上沿海的巡检司和卫所兵,差不多够大乾水军舰队打的了……” “嗯?”朱元璋刚想点头,突然瞪大眼睛盯着汤和。 汤和耸耸肩,“陛下,水战和陆战不一样啊……他们有厉害的火炮,厉害的火铳,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武器……能在远处就打我们!” “我们要是没有足够的火炮、火铳和战船,可能真的只能靠人命去填。” 说着,汤和想起那天倭国水军的惨样,连连摇头: “可对面的火力好像用不完,我们的兵却是有限的啊。” “再说了,要是我们损失太大,北方那些外族趁**过来怎么办?拿什么挡?” 朱元璋:“……” 说到海战,朱元璋确实不如汤和懂。 他脸色难看地沉默了半天,才开口问: “你我兄弟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第一,在沿海各地架满红衣大炮,能远攻!” “第二,赶紧造战船,在海上和他们周旋……” “第三……得做好沿海被攻破的准备……往内陆撤!” 汤和认真地看着朱元璋说道。 朱元璋脸色变了,“你是说,就算我们什么都准备了,还是可能输?” “陛下,打仗,尤其是和这么强的敌人打,先想输了怎么办,别先想着赢啊!” 汤和劝道。 朱元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头: “好,就照你说的办!” “太好了!” 武英殿里,见朱元璋脸色还是不好看, 汤和苦笑着想了想,安慰他说: “陛下,臣刚才说的都只是猜测……” “嗯?” “要是那‘大乾’水军舰队只是因为和倭国有仇才去打倭国呢?” 汤和看着朱元璋解释: “这样的话,他们报完仇,说不定就走了……就不会来打我们大明了吧?” “咦?”朱元璋摸着下巴想了想: “你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他看向汤和,又说:“说实话,倭国那帮家伙确实挺讨厌的。” "咱们派了那么多使者去倭国,叫他们来进贡,结果次次都被回绝..." "不答应也就算了,居然还放纵倭寇*扰咱们大明的海岸线。" 朱元璋气呼呼地说,"要不是现在时机不对,咱真想发兵去教训倭国一顿!" "啊!"汤和愣了一下,轻轻笑道: "这么说来,说不定大乾也是看倭国不顺眼,才出兵攻打他们的!" "照这么说,他们未必会来打咱们大明。" 朱元璋拍手,"你说得在理。" "不过,也不能排除对方就是侵略者,咱们大明还是要做好准备..." "或者找机会跟他们谈谈。" 汤和点头同意:"对,能不打仗最好别打,咱们大明的海军胜算不大。" "就算把所有战船都派出去,损失也会超过一半,太不划算了!" "要是能谈判最好,大家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真要打的话,也得把咱们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尽量拖延时间,等造出足够多的战船和火器再开战!" "有道理!"朱元璋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笑着看向汤和: "关键时刻,还是老兄弟靠得住啊!" "不敢当,只是多懂些海战的事情罢了!" 汤和谦虚地摆摆手,"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能够立刻放弃北伐,调兵防守沿海,这么果断的决定,一般人可做不出来!" 这一点,汤和对朱元璋十分佩服。 仅仅收到他的密报,就马上召回了所有大将。 可见朱元璋做事多么果断。 这大概就是朱元璋与生俱来的敏锐吧。 朱元璋不在意地挥手: "别说这些好听的..." "过几天等天德、冯胜、宝儿他们都到了,老兄弟你还得多跑几趟,安排布防!" "这是自然,臣分内之事!" 汤和点头答应。 "好了,暂时先这么安排吧!" 最后,朱元璋拍拍汤和的肩膀: "老兄弟,辛苦你了,快回去休息吧..." "咱们大明可不能没有你,别把身体累坏了!" "嘿嘿,遵命!" 和朱元璋谈过之后,汤和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些,还能笑着拱手告辞离开。 朱元璋目送汤和远去,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突然阴沉下来: "到底是谁?" 这时,朱标从朱元璋身后走来,回答道: "父皇,您说会不会是朱纯哥?" "嗯?" 朱元璋猛地回头看向朱标。 朱标按着手说:"从几天前收到汤和叔的密报后," 我就在这儿呢,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厉害的一支军队?还是一个国家? “接着说!”朱元璋挑眉,想听朱标为何会怀疑到朱纯头上。 第109章 军队想壮大 朱标目光闪动,“任何国家和军队想壮大,都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总得有人出钱、练兵、在背后支持……” “这跟朱纯有什么关系?” “父皇您想想,汤和叔发现那‘大乾’海军舰队的时间,是不是正好是朱纯哥消失的时候?” “你想说什么?” 朱标无奈地摊手: “父皇,您不是一直在查朱纯哥背后有什么人吗?” “那会不会就是这个大乾国在背后支持他?” 朱标思绪翻涌,咧着嘴说: “而且朱纯哥懂那么多东西,不管是粗盐提纯,还是造水泥,总不可能是凭空就会的吧……” “也许是他天资聪明,自己琢磨出来的呢?” 朱元璋替朱纯辩解了一句。 朱标一时语塞。 “我是说假设!假设!”朱标叹气道: “假如朱纯哥背后真的有人……就是这大乾国, 而这次大乾海军去打倭国的时间,又刚好是朱纯哥出海的日子……” 说到这儿,朱标停住了。 他也是突然想起夏原吉来信说,纯王又出海了。 加上朱纯这几年表现得那么厉害,朱标就大胆猜了这么一回。 朱元璋深深看了朱标一眼,眼神变了几变,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也许只是碰巧呢?” “也许朱纯真的只是出去游山玩水、娶妻纳妾呢?” “再说了,要是大乾真那么厉害,真想支持朱纯,为什么不直接让他来争太子位?” 朱元璋越说越觉得不可能,摇头道: “而且老大你别忘了,朱纯一直在咱眼皮子底下,从没接触过什么外人。” 朱标被堵得说不出话,“父皇,您心里就一点都没怀疑过吗?这次的大乾军,真跟朱纯哥没关系?” “是有点……”朱元璋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 “但再一想,不可能……” “朱纯为什么要去打倭国?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大乾能有这么强的军队,国力肯定也很强,凭什么要扶持朱纯?” “他们图什么?要是图咱的皇位,为什么朱纯从来没争过?” 说着,朱元璋叹了口气,拍拍朱标的肩膀: “老大,谨慎是好事,但别胡思乱想,尽琢磨些没影儿的事……” 朱标脸色不太好看,沉默半晌,又开口道: “反正儿臣觉得,多少跟朱纯哥有点关系…… 不然他为什么对海外那么熟……还三天两头往海上跑!” “难道真的就只是为了游山玩水、娶妻纳妾?” 朱元璋对朱标说:“按朱纯的脾气,要是没好处,他怎么会扔下老婆孩子跑出海?” 朱标看着朱元璋,没说话。 朱元璋觉得朱标想太多了。朱纯怎么可能跟那个厉害的大乾扯上关系? 但朱标却认为朱纯的经历太离奇,太不寻常,背后肯定有问题。他怀疑是不是大乾在背后搞鬼。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咧嘴问:“老大,你就这么肯定是朱纯?” “儿臣不敢肯定……但我觉得朱纯哥肯定和大乾有联系。”朱标摇头又点头。他认为灭倭国的乾军和朱纯无关,但朱纯一定和大乾有关系。 朱元璋想了想,忽然喊:“二虎,来见我!” 朱标挑了挑眉。 不一会儿,二虎来了。 “参见陛下!” 朱元璋抬手问道:“二虎,最近有没有纯王的消息?” “回陛下,暂时没有。” 朱标笑了笑说:“父皇,朱纯哥还在海外呢!” 朱元璋皱了皱眉,下令:“派人去澎湖列岛看看,纯王在不在那儿?” “是!”虽然不明白原因,二虎还是恭敬地退下了。 见朱标越来越怀疑朱纯,朱元璋心里也嘀咕起来:“难道真跟这小子有关?” …… 晚上,朱元璋正要休息,二虎突然来报:“陛下,有纯王的消息了!” “快说!”朱元璋有点意外,这么快? “回陛下,纯王殿下今天回泉州了。” “回来了?” “是!” “身边带人了吗?”朱元璋又问。 “带了几个漂亮姑娘,还有几个护卫。”二虎回答。 二虎本来准备派人去澎湖查看,却突然收到朱纯回泉州的消息,就赶紧来报告了。 “哦。”朱元璋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怎么,只应了一声:“退下吧。” “是!” …… 第二天一早,朱元璋又见到了汤和。 他直接问:“大乾军打倭国要多久?” 汤和一愣,想了想回答:“陛下,大乾海军虽然厉害,但倭国不只有海战,还有陆地城池。” “要是大乾海军来打登陆战,他们的优势可就大打折扣了……想彻底拿下倭国,少说也得半年吧!” 朱元璋眼神一闪,接着问: “那要是坐船从倭国回泉州,得花多长时间?” “啊?”汤和愣了一下,看了朱元璋一眼,答道: “快船再加上划桨,至少也要一个多月……比回南京远得多!” “半年……一个月……” 朱元璋像是想通了什么,忽然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汤和一脸不解。 朱元璋笑着应付了几句,就让他去负责组建大明的海岸防线。 接着,朱元璋找到了朱标: “老大,我确定了,大乾军攻打倭国这事,跟纯王没关系。” “嗯?父皇是怎么确定的?”朱标有点无奈地看着朱元璋。 他还以为父皇这么严肃地来找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呢! 结果就这? 朱元璋信心十足地说: “第一,大乾海军打下倭国至少要半年; 第二,从倭国坐船回泉州至少要一个月; 第三,纯王昨天就回泉州了……而且身边还带着几个女人和几个护卫。” 朱标:“……” 他叹了口气,看着朱元璋: “所以父皇的意思是,朱纯哥跟大乾海军打倭国这件事没关系?” “没错!”朱元璋点头。 朱标哭笑不得,无奈地说: “父皇啊,我也没觉得大乾海军打倭国跟朱纯哥有关…… 我是觉得,如果朱纯哥背后真有人,那很可能就是大乾。” 说到这里,朱标没再继续,摇摇头,继续低头处理政务。 他算是看出来了,父皇就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背后可能有那么庞大的势力在支撑。 朱元璋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打倭国跟朱纯无关? 但如果朱纯背后真的有人,那大乾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 这话,其实有道理。 毕竟朱纯这个从小在外长大的皇子, 才能、手段、魄力、见识,竟然都超过了他费尽心血培养的太子朱标…… 要说朱纯天资聪明,那说得过去, 但天资聪明不代表生下来就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吧? 总得有人教他。 还有,朱纯的武功怎么会那么高? 朱元璋越想越头疼。 怎么越想,越觉得朱纯背后就是大乾呢? 而且,这大乾到底是什么来头? 朱元璋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忍不住骂骂咧咧地说: “不行,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说完,瞪了朱标一眼。 “大哥,你在京城坐镇,我跑一趟泉州!” “嗯?”朱标猛地抬头看向朱元璋:“父皇要去找朱纯哥哥?” “可不是嘛!被你小子说得心里直打鼓…朱纯背后到底有没有那个大乾?” 朱元璋越说越来气:“这事儿非得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要真是大乾的人,好歹能打探些消息…” “要不是…那也认了!” 朱标咧嘴一笑,突然问道:“那您打算用什么身份去?” “怎么?” “父皇难道还要用假身份去见朱纯哥?” 朱元璋露出笑意:“不装了,再瞒着他…这小子怕是要记恨我一辈子!” “到时候可真要失控了。” 朱标欣慰地笑了:“父皇总算想通了!” “哼!还不是被你逼的!”朱元璋撇撇嘴,沉吟片刻又道:“也是时候相认了…都拖这么久了。” “父皇放心去,朝中事务儿臣会打理妥当。”朱标语气轻快起来。 朱元璋斜眼打量他,好奇道:“我去和纯王相认,你高兴什么?不该担心自己的地位吗?” “儿臣只盼大明昌盛。”朱标淡然一笑,“若朱纯哥比儿臣更适合继承大统,这太子之位让给他又何妨?” 朱元璋深深凝视着朱标,忽然笑出声:“好小子…有气度!” “都是父皇教导有方。”朱标憨憨一笑。 “哼!下次再敢算计你老子,看我不收拾你!”朱元璋故作严肃地甩袖离去。 朱标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轻笑着摇头:“不逼您一把,您总下不了决心呢。” 他之所以反复强调朱纯与大乾的关联,就是想推动父皇早日与朱纯相见。这番谋划既因朱纯日渐超出掌控令人不安,更想借此机会将这位兄弟真正纳入朱家阵营。如今心愿得偿,自然欣慰。方才朱元璋那句警告,正是看穿了这份心思——虽是光明正大的阳谋,终究带着算计的意味。 朱标轻笑着朝南边望去,低声自语: “朱纯啊朱纯,你心里究竟盘算些什么?这回总能看明白了吧。” 说完,他又埋头处理手头的公务。 皇帝不在,他这个太子只能多担待些。 同一时间,慈宁宫里,马皇后望着朱元璋问道: “重八,考虑好了?” “嗯。”朱元璋一边抱着朱明诚,一边轻抚他的小脑袋, “纯王也是我的儿子,总不能一直不见父亲吧。” 怀里的朱明诚突然兴奋起来:“皇爷爷,您终于要去认我父王了吗?” “嘿嘿,是呀!”朱元璋满眼宠爱地看着他。 “太好啦!父王一定会很开心的!” 朱明诚高兴地在朱元璋怀里挥着小手,逗得朱元璋和马皇后忍不住笑起来。 第110章 一眼就认了出来 第二天,朱元璋带着马皇后和朱明诚悄悄离开京城,赶往泉州。 这件事只有朱标、二虎和夏原吉知道,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 五天之后,泉州纯王府里, 朱纯正看着因为自己回来而欢喜雀跃的妃子们,忽然转头望向府外。 下一刻,一个清脆的童声传来: “父王,父王,我回来啦……猜猜还有谁也来啦?” “明诚?”朱纯猛地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没过多久,在纯王府的院子里,朱纯见到了那个人。 父子俩的目光撞在一起,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原来,这一次朱元璋是用自己的真实面貌来见朱纯的, 这是他们父子俩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马皇后沉默不语,朱元璋也不开口,朱纯同样一言不发。 朱明诚抱着他的腿不放,朱纯却一动不动,目光仍牢牢锁在朱元璋身上。 这凝重的气氛直到徐妙云出现才被打破。 徐妙云本是想出来看看朱纯为何迟迟不归,谁知刚踏出门,脸色骤变,慌忙跪地行礼: “参见陛下,陛下圣体安康!” “参见皇后娘娘!” 她话音一落,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紧接着,冯曼、汤雨竹、徐妙锦都匆匆跑出来跪下**。 这几人都认得朱元璋和马皇后,一眼就认了出来。 等她们行完礼,朱纯的其他妃子才一窝蜂涌出来,个个面色发白,跪地叩见。 朱明诚见父亲仍无动于衷,急得跑到林音身边抱住她: “娘亲别怕,皇爷爷是来找父王的,没有恶意!” 林音脸色苍白,赶紧拉着儿子跪下。 朱明诚无奈,任由母亲按着自己,却悄悄朝朱元璋招了招手。 朱元璋这才回过神,看着跪了满地的女眷,温和一笑: “都是朱家的好媳妇,快起来吧,不必多礼。” 朱明诚立刻蹦起来,又去拉林音: “娘亲快起来!皇爷爷都发话啦!” 说着又朝其他娘娘喊道:“妙云娘亲、妙锦娘亲、冯曼娘亲,你们都快起来呀!” 徐妙云压下心头不安,轻声谢恩:“谢陛下隆恩。” 她率先起身,其他女眷这才跟着站起来。 但众人望向朱元璋的目光仍带着忐忑——陛下突然驾临纯王府,所为何来?莫非是要责罚夫君? 想到这儿,她们脸色愈发苍白。 朱元璋见状有些无奈,自己真有这么可怕?却也不多解释,只将目光转向朱纯。 终于,朱纯开口了。 他却没对朱元璋说话,而是转身对妃嫔们吩咐:“你们都回去歇着吧…” 又对朱明诚道:“明诚,带你娘亲回去休息。你娘亲肚里说不定已有你的弟弟妹妹了。” 朱明诚眼睛一亮,先朝哭笑不得的朱元璋挥手: “皇爷爷,您和父王谈正事吧,孙儿先陪娘亲回去了。” “好好好。”朱元璋笑容慈祥,满眼疼爱。 马皇后忽然轻笑:“我也同去吧…你们父子好好说话。” 朱元璋点头应允。 马皇后望向朱纯,目光温和。 “纯王,我跟几位王妃说说话,您不介意吧?” 朱纯目光转向徐妙云,见她微微点头,便也同意了。 马皇后素有贤名,确实值得信赖。 得到允许后,马皇后朝朱元璋递了个眼色,便随徐妙云往后花园走去。 院子里只剩下朱纯与朱元璋相对而立。 父子二人面面相觑,气氛比先前更加尴尬。 两人互相打量着对方。朱元璋是闲着无聊才打量朱纯,毕竟见过好几次了。但朱纯不同,他第一次见到朱元璋真容,自然要仔细端详。 这人不像史书记载的那般相貌**,反而仪表堂堂,眉宇间透着豪迈之气。 不过朱纯心里清楚,这位对外人向来吝啬,唯独对自家人格外大方。许是出身使然。 一炷香过去,两人仍相对无言。 连远处候着的阿福都看得着急,守在府门的二虎也暗自咂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手足无措。 又过了一炷香工夫,朱元璋刚要开口,却被朱纯抢了先。 “我该称呼您汤和叔,还是老黄?”朱纯轻笑。 朱元璋被呛得连声咳嗽,瞪着眼睛问:“你...你早就知道了?” 朱纯但笑不语,转身往屋里走:“既然来了,总该招待的,请进吧。” 朱元璋对着他背影挥了挥拳头,不料朱纯突然回头:“父亲这是要教训孩儿?” 说着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咳咳,活动活动筋骨,坐久了身子乏。”朱元璋仰头望天。 朱纯轻笑一声,继续引路。 朱元璋只得跟上。 片刻后,客厅里阿福奉上茶点。 朱纯抿了口茶,对朱元璋说:“父亲不是头回来,不必拘束。” 沉默片刻,朱元璋终于问道:“何时看破的?” “上次您从泉州回去不久,孩儿便知道了。”朱纯从容应答。 “什么?!”朱元璋惊得险些跳起来。 朱纯神色自若:“这有何不妥?” “你既早已知晓,在京城时还一口一个'汤和叔'叫得亲切?” 朱元璋气得直瞪眼,指着朱纯说: “你小子是存心的吧?” “哪能啊,儿子这不是在配合您演戏嘛? 要不您觉得被看穿了,脸上挂不住,要砍人怎么办?” 朱纯一脸正经地胡扯。 “混账!”朱元璋哪会听不出他话里带刺,沉声喝道。 “是啊,儿子是混账……混账到二十多年没见过亲爹一面; 混账到连娘亲临终前,都没能让她见上自己丈夫一面……” 朱纯声音幽幽的:“混账到亲爹换了身份来看我,我居然没认出来……” 朱纯拱拱手,咧嘴一笑: “对不住啊爹,都怪儿子太混账!” 朱元璋:“……” 朱元璋瞪圆了虎眼,盯着朱纯: “你不怕我杀了你?你竟敢戏弄君王?” “来啊,杀了我正好,一了百了, 还能去黄泉之下见见我那守了十几年寡的可怜娘亲……” 朱纯伸出脖子,比划了一下: “来吧爹,砍了儿子吧!” 朱元璋:“……” 脸色变了几变,朱元璋低哼一声: “够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你知道?”朱纯收回脖子,撇嘴: “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给钱,给一世富贵…… 你以为这样就算对得起我娘了?” “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儿子有时候也需要爹疼……” “所以,你到底知道什么呀?” 朱纯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这个从前看不上的儿子,现在突然有了优点和利用价值, 就三番两次扮成别人来骗我!” “你……” 朱元璋气得发抖,声音低沉: “我是没给过你父爱,但不代表我不在乎你……我一直有在留意你。” “留意我?不就是怕我走歪路,或者心里有恨吗? 除此之外,你还留意过我什么?” 朱纯冷笑,积压多年的不满一下子爆发,忽然指着朱元璋: “哦对了,你还留意过我这儿有什么好处,然后派人来拿走……” “说实话吧,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情,经过上回那两次合作,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混账……你竟敢把父子之情当成买卖来算? 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打你?” 朱元璋真的火了。 朱纯这话什么意思? 粗盐提纯和水泥制作,朝廷已经从他这儿得了不少好处。 难道说,这些年来,朱元璋对他的养育之恩,就这么一笔勾销了? 两人之间谁也不欠谁,更谈不上什么深厚交情。 这怎么可以… 再说朱元璋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我混账?”朱纯指着自己鼻子,气得笑出声,突然压低声音喝道: “要是我真混账,明知道‘汤和叔’就是你,还会对你那些问题有问必答?” “我那些话是说给汤和听的吗?那都是讲给你听的…给你听的…你明白吗?” 吼完这几句,朱纯气定神闲地坐下喝茶。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朱元璋措手不及。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心里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万万没想到,朱纯不仅早就识破了他的身份,还一直在暗中提点。 那些关于解决藩王制度的对策,还有对他朱元璋的评价, 根本不是说给“汤和”或朱标听的,全是冲着他朱元璋来的。 想到这里,朱元璋满肚子火气却无处发泄。 这算怎么回事? 本以为以真面目相见,朱纯多少会有些欣喜。 谁知从见面开始,朱纯不是冷眼相对就是冷嘲热讽。 久居高位的朱元璋何曾受过这种待遇,心里莫名窝火。 可偏偏朱纯说的都在理,他竟无力反驳。 除了骂句“混账”,再吼声“大胆”…… 竟再也说不出别的。 朱元璋顿时心乱如麻。 朱纯说完便不再开口。 若是之前朱元璋不愿相见,他尚能理解。 可后来明明多次会面,朱元璋也见识过他的才学, 却始终不肯以真身份示人, 非要假借他人名义前来试探… 这才是朱纯真正恼怒的原因。 虽然对朱元璋谈不上怨恨,但不满总是有的。 他总觉得朱元璋屡次来访,不过是看中他身上的利用价值。 这才伪装身份来套取好处…… 更是一味索取他手中的种种发明。 朱纯研制出粗盐提纯法,朝廷觉得有利可图, 便派夏原吉前来索取。 说是合作,但朱纯本可以不与朝廷合作。 后来发明了水泥,觉得有用,又来讨要… 朱纯原本也可以拒绝,但最终还是交了出去… 或许朱纯确实得了些好处。 但这种“你有好东西我就得要”的做派,实在让朱纯憋屈。 总觉得像是被人明抢了一般。 第111章 刻意隐瞒身份 加上其他种种事情,朱元璋还刻意隐瞒身份, 朱纯心中的不满日积月累。 如今朱元璋亲自前来,语气不仅毫不缓和, 反倒开口就骂“混账”,朱纯积压的不满瞬间爆发出来。 有人可能会问,他不是已经好好说话了吗? 可朱纯难道就不能有点小情绪? 谁家孩子受了委屈还不能闹点脾气? 换成别人家父母,早就温言安慰、哄上几句了。 朱元璋倒好,直接大发雷霆,竟要砍了朱纯? 朱纯想着都觉得可笑。 莫非是高高在上惯了,连好好跟人说话都不会了? 听不得别人半点不满。 难道事事都得顺他的心意才行? 可朱纯偏不——如今他已不再惧怕朱元璋。 就算最后撕破脸,他也有底气跟朱元璋较量。 大不了离开大明,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 所以朱纯的态度和语气都格外强硬。 这便是朱元璋与朱纯各自的心思。 两人都憋着一股气,谁也不肯退让。 按理说,朱纯身为儿子应当先低头,毕竟尊老爱幼,尊老在前…… 可谁又知道朱纯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咳,或许有人要说他骄奢淫逸、左拥右抱? 朱纯只想骂一句:胡说八道! 再说了,就算他纵情享乐、妻妾环绕,那也是他自己挣来的,跟朱元璋有什么关系? 从小失去母亲,被当作私生子养在外面,受尽旁人指指点点的苦楚,又有谁能明白? 所以朱纯绝不认错。 也有人会说,那朱元璋作为父亲,就不能爱幼一点,先服个软? 可老朱当皇帝太久,让他向眼中这个“逆子”道歉——他实在放不下身段。 再说,朱元璋自认这些年一直关注着朱纯。 朱纯一有风吹草动,他总能第一时间知道。 朱纯想要澎湖列岛,他给了, 虽说附有条件,但若朱元璋不点头,朱纯也拿不到。 朱纯纳了冯胜、汤和的女儿为妾,朱元璋也未曾阻拦! 这些可都是朝廷重臣,哪能由着你随意结亲? 这关系到大明高层势力网的布局…… 而朱纯打乱了这一切,朱元璋也默许了。 他自觉亏欠朱纯,只要朱纯不触及底线,便由着他去。 所以说,父子俩若不能敞开心扉深谈,根本谈不拢。 至于朱元璋还想问朱纯是否与“大乾”有关? 父子关系僵成这样,还问什么问。 气氛再度剑拔弩张。 朱元璋脸色铁青,死死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朱纯平静地喝着茶,好像啥事都没有。 过了好一阵子,几个小小的身影忽然跑了进来。 朱明诚跑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地过来拉朱元璋: “皇爷爷,走嘛,先去吃饭,吃完再聊好不好?” 朱元璋原本难看的脸色一下子松了下来,伸手捏捏朱明诚的小脸: “好啊!” 说完,又轻轻捏了捏朱明伯、朱梓鑫和朱梓琼的脸蛋: “你们也好啊!” 几个小家伙有点害怕。 被捏了之后,赶紧跑到朱纯身边躲着,怯生生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一看,忍不住笑了。 朱纯也笑着把朱梓鑫和朱梓琼抱起来: “乖女儿,谁叫你们来的呀?” “嘻嘻,是妙云娘亲叫我们来的!” 朱梓鑫抱住朱纯的手臂,甜甜一笑,特别暖心。 “哈哈!那走吧,吃饭去。” 朱纯大笑,转头看向朱元璋: “一起?” 朱元璋愣了一下,闷闷地点了点头。 尴尬的气氛,因为朱明诚、朱明伯、朱梓鑫、朱梓琼的到来缓和了不少。 朱纯请朱元璋一起去吃饭。 朱元璋也答应了。 倒不是朱纯原谅了朱元璋,只是两人一起吃饭也不是头一回,好几次了,无所谓。 朱元璋牵着朱明诚的手,跟着抱着两个女儿的朱纯往饭厅走。 忽然,朱元璋低头看着朱明诚,轻声问: “明诚,是不是你皇奶奶叫你来的?” “嗯嗯,皇奶奶说皇爷爷和父王一定在吵架,让明诚来看看。” 朱明诚点点头,接着拉住朱元璋。 朱元璋停下脚步,有点奇怪地看着他。 朱明诚朝朱纯的背影努努嘴,朱元璋明白了,这孩子是有话要单独跟他说。 朱纯感觉到了,也没多问,抱着两个女儿,让朱明伯牵着他的衣角,先往前走了。 等朱纯走远了,朱明诚才认真地看着朱元璋: “皇爷爷,你想不想和我父王和好呀?” 朱元璋表情一僵,清了清嗓子说:“当然想。” “那你们为什么还会吵架呢?” 朱明诚歪着头问。 朱元璋脸色不太自在,想了想,这么回答: “因为我们想法不一样,你父王说话又总是带刺,皇爷爷听了就来气!” 朱明诚皱起小眉头,拉着朱元璋的一根手指晃啊晃: “皇爷爷,别这样嘛…” 我爹就是因为心里不痛快才说话带刺…您就不能放下身段去跟他认个错吗? “明诚…你这孩子…”朱元璋浑身一震,呆呆地望着朱明诚。 朱明诚轻叹一声,目光恳切地直视朱元璋: “皇祖父,我爹说到底也是您的孩子啊…从小到大没感受过爹娘疼爱,如今突然冒出个人说是他父亲,还是瞒了他这么久的人…他心里怎能不委屈、不恼火呢?” 说着他伸手指向自己,又看向神色变幻的朱元璋: “就拿我来说——要是我爹把我扔在外面不管不顾,等我长大又扮成陌生人接近我,等混熟了才说是我爹…” 朱明诚连连摇头:“我肯定要发脾气的!被抛弃不说,还遭人**!” 朱元璋眼皮直跳,蹲下身平视着孙儿:“这话当真?” “千真万确!”朱明诚神色郑重,“我要是生气说了重话,这时候我爹还端着架子训我不懂事,我只会更难受更窝火!” 朱元璋心头泛苦,这孩子说得怎如此在理?他和朱纯的处境竟这般相似。 朱明诚又娓娓道来:“但要是我爹不责骂我,反而包容我的脾气,温言软语地哄我,说他不是存心的…” “我心一软,自然就原谅他啦!” 朱元璋瞪圆了眼睛,喉结滚动:“果真如此?” “那当然!我生气是因为在意爹爹——他抛弃我不说还骗我,被至亲之人**哪能不伤心?”朱明诚像个小仙童般循循善诱,“只要爹爹诚心道歉,说是来补偿我的,我定会原谅他呀!” 小家伙说得脸颊通红,一副“皇祖父好笨”的着急模样,逗得朱元璋哭笑不得。 静心细想,朱元璋恍然发觉孙儿字字珠玑。他或许真欠朱纯一句抱歉。自认为对得起这个儿子,可朱纯感受到的尽是欺瞒。明明早已识破身份,这孩子却隐忍不言,或许就在等父亲坦诚认错。而自己非但没醒悟,反倒变本加厉地伪装索取…… 这般行事,任谁不会寒心呢?尤其想起朱纯曾经声声唤着“汤和叔”的亲热劲儿…… 最后发现假扮成别人的竟是自己的父皇,朱纯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再见面时,还得喊一声“汤和叔”, 朱纯那时的心情,大概五味杂陈。 朱元璋心中不禁长叹。 想起那天在淮河边茶楼里,朱纯有意无意地看他, 朱元璋一下子全明白了——原来朱纯早就认出他的身份,还一直陪着他演下去。 朱元璋心头一阵苦涩。 当时的自己还沾沾自喜,以为朱纯没看穿他, 心里还笑朱纯傻, 想着等揭穿身份之后,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 可人家早就知道他是朱元璋了,还这样陪他演戏,恐怕是心里有怨,故意借机发泄。 而刚刚朱纯说话带刺,或许真像朱明诚说的那样, 是孩子在向长辈撒娇抱怨, 其实是想得到一点安慰和一句道歉。 结果朱纯等来的,却是他的责骂和威胁。 怪不得最后那一刻,朱纯会忍不住发火吼他。 朱元璋被朱明诚这番话一点,心里许多结忽然解开了。 看来,自己是真的欠朱纯一句对不起。 朱明诚睁着大眼睛看朱元璋,见他回神,笑嘻嘻地问: “所以啊,皇爷爷你到底懂了没?” “呵呵!” 朱元璋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一把抱起朱明诚,在他小脸上亲了又亲。 “哎哟喂,好痒……皇爷爷快放我下来!” 朱明诚一脸委屈地挣扎。 “哈哈哈,咱的宝贝大孙,咱疼死你啦!” 朱元璋大笑着,抱着朱明诚大步往前走。 朱明诚赶紧喊: “错啦错啦,饭堂在另一边!” 朱元璋嘴角一抽,低声抱怨: “谁叫纯王府修得这么绕,把咱都搞晕了!” 朱明诚翻了个白眼,“皇爷爷,你该不会是路痴吧?” “路痴是啥?”朱元璋边走边问。 “就是不认路啊,分不清东南西北,老走丢。” “咳咳……怎么可能,咱认得清。” “哦?”朱明诚一脸不信,眼珠一转,突然说: “走南边!” “哦好……” “哎呀皇爷爷,这边是北,反了反了!” “咳咳……都怪纯王府,盖成这样,谁找得到路!” “石锤了,皇爷爷就是路痴!” “胡说,咱才不是!” “对了,‘石锤’是啥意思?” “就是确定的意思!” “哦,是你父王教你的?” 朱元璋想起朱纯偶尔会讲些古怪的词,就问他。 “对对,我父王可厉害了!” 朱明诚一脸得意。 朱元璋没接话。 走岔了好几回路之后,朱元璋总算到了饭厅。 马皇后正和朱纯的女眷们聊得热络,笑声不断。 朱纯独自坐在一桌,好像在等他。 朱元璋放下朱明诚,走过去坐下。 朱纯也没冷落他,起身倒酒,举杯看向朱元璋: “咱父子俩头一回这么坦诚相对,喝一杯吧!” 第112章 呛得直咳嗽 “好。”朱元璋点头,跟他碰了杯。 “咳、咳咳!”下一刻,朱元璋脸涨得通红,呛得直咳嗽。 连马皇后都忍不住看过来。 朱纯笑眯眯地问: “怎么样,我说纯王府的酒比‘醉花酿’强一百倍,没吹牛吧?” 朱元璋赶紧吃口菜压了压,咧嘴道: “这啥酒?怎么这么烈、这么辣?” “你猜。” 朱元璋:“……” 他憋着火,想起朱明诚的话又硬忍下来。 还好朱明诚捧着饭碗笑嘻嘻跑来: “皇爷爷,这是父王自己酿的高纯度粮食酒,叫‘纯王酒’!” “纯王酒?”朱元璋挑眉看着酒杯。 “对呀,父王做的,娘亲们也懒得取名,就叫纯王酒啦!” 朱明诚嗅嗅酒香,想尝一口,却被林音瞪了回去。 朱元璋见朱纯不吭声,轻哼一声,把朱明诚抱到旁边坐下: “这酒怎么酿的?为啥又辣又冲,喝下去却回甘醇厚?” “嘻嘻,很简单,蒸牛——” 朱明诚扒着饭,含糊地说。 “蒸牛?”朱元璋瞪眼。 朱明诚赶紧摆手: “不对不对,是蒸馏……蒸馏啦!” “蒸馏?” “对呀!” “那是啥?” “嘿嘿……唔!” 朱明诚刚要开口,被朱纯塞了根鸡腿: “读书辛苦了,多吃点补补。” 朱明诚咬着鸡腿眨眨眼,只好乖乖闭嘴。 父王不让说呀。 朱元璋脸色不太好看。 朱纯轻笑,招呼道: “菜一般,将就吃。” “哼。”朱元璋低头吃菜。 忽然停筷,指着一盘白色叶子的菜问: “这草叫啥名儿?咱从没见过。” “白菜。” 朱纯随口应道。 之前搞到的种子,朱纯让人在纯王府后院种了一片,长势喜人。 “白菜?哦,还真是白生生的!”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又问:“从哪儿得来的?” “呵呵。”朱纯只冲他笑了笑,继续低头吃饭。 朱元璋脸色一沉,这臭小子,连句好话都不肯说! 旁边的朱明诚小声插嘴:“是纯王府后花园种的!” “明诚,吃饭去,别多嘴!” 朱纯一声喝斥,朱明诚缩了缩脖子,赶紧溜了。 朱元璋忍不住笑出声,夹起一片白菜尝了尝,清脆甘甜,连连称赞: “好东西,真好吃!” “嘻嘻,皇爷爷,白菜能补维生素,对身体可好啦!” 朱明诚像个小和事佬,总在朱纯和朱元璋之间打圆场。 朱纯不肯说的,他就替他说。 朱元璋不肯低头的,他就悄悄教他。 这孩子,勤快得很。 见朱纯没再骂他,朱明诚又凑近朱元璋耳边: “皇爷爷,纯王府种了好多呢,下次回去我们多带点!” “嘿嘿,乖孙儿,皇爷爷没白疼你!” 朱元璋咧嘴笑了,恨不得多几个这样的孙子。 朱纯瞥了眼自家傻儿子,懒得搭理。 林音也忍俊不禁,转头对马皇后说: “母后,纯王府里确实有不少外面见不到的东西,您回宫前可以多带些回去。” “好好好!”马皇后笑容满面,心里暗叹: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朱元璋吃得心满意足。 可没吃几口,他又指着花生问: “这玩意儿咱见过,就是叫不出名字。” “花生!”这回又是朱明诚抢答。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咱也要!” “没问题,回去就给皇爷爷带!” 朱明诚拍着小胸脯保证。 可一抬头,就撞见朱纯警告的眼神,立马缩了回去。 朱元璋嘿嘿一笑,继续埋头吃饭。 没过一会儿,他又问:“这又是啥?” “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比白菜还有营养呢!” “呸呸,这味道咱吃不惯。” “皇爷爷,您这口味可真挑……” “那这黄澄澄的又是啥?” “玉米呗!” “嗯,这个味道不错!” …… 一顿饭下来,就听朱元璋问个不停,朱明诚在一旁耐心解答。 桌上众人听得直发笑。 朱元璋眼神渐渐变了,忽然认真看向朱纯: “这些东西,你究竟从哪儿弄来的?” “你猜呀。” 朱纯擦了擦嘴,轻轻一笑。 朱元璋一阵无语,心里直冒火:猜什么猜,就不能直接说清楚? 这时林音开口答道:“父皇,这是夫君托去海外经商的商人从外面带回来的。” 朱元璋眉头一皱:“我不是已经下令禁海了吗?怎么还有人敢出海做生意?” 林音一愣,摇了摇头。 朱纯接过话:“父亲,您是下了禁海令,可这不代表就没人敢出海啊。” “哪能禁得那么彻底?” 他看了朱元璋一眼,接着说:“只要有利可图,别说海禁了,就算您在沿海筑道墙,照样有人翻过去。” 朱元璋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这可是违反大明律法的,被抓住要坐牢的!” 朱纯冷笑:“死和可能坐牢,您选哪个?饭都吃不上了,谁还怕坐牢?” “海外市场那么大,金银珠宝、珍珠玛瑙、宝石货物,物产又多……跑一趟船,比在家种十年地赚得还多。” “父亲您说,会不会有人冒险?” 朱元璋眼神一动,看向朱纯:“出海真有这么大利润?” “以前没有,但您一禁海,就有了。”朱纯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 朱元璋皱眉,没理会他的嘲讽,更关心海禁政策,于是追问:“为什么?”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你……”朱元璋气得咬牙,强压怒火,尽量温和地说:“纯王,请指教。” “咦?”朱纯有点意外地看了看朱元璋,见他态度诚恳,便笑了笑,说道: “以前没禁海,老百姓都能出海,市场就那么大,人一多,自然赚不到钱。” “现在禁了海,大多数人怕犯法不敢出去……竞争少了,赚钱自然就多了。”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后怒道:“这些人该死……竟敢违抗大明律法,眼里还有国法、还有我吗?” 朱纯语气幽幽地补了一句:“您说的‘该死的人’里,就有京城不少勋贵,还有您的亲生儿子。” “什么?”朱元璋脸色一变。 马皇后也转头看向朱纯。 接着,冯曼和汤雨竹也齐齐望向朱纯——她们怀疑自家也牵扯其中。 “哈哈哈……这事我就不多说了,父亲您自己看着办吧。”朱纯点到为止,并不怕得罪那些权贵。 当然,要是冯曼、汤雨竹家里真有事,朱纯还是会出手帮一把的。 四百八十三 谁叫她们是自家女人呢。 别的人,关我什么事? 朱元璋目光一冷,心里记住这事,不再多说。 转而看向朱纯,“纯王对大明‘海禁政策’有什么看法?” “用眼睛看!” “你……” 朱元璋差点气炸…… “呼——呼——呼——” 饭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朱元璋粗重的喘气声。 他双眼发红,死死瞪着朱纯,鼻孔里像要喷出白烟。 一看就是被朱纯气得不轻。 饭桌边,朱纯的女人们都呆呆望着他, 自家夫君真厉害……连皇上都敢顶撞…… 这下糟了,不会动手吧? 女人们开始担心。 马皇后也哭笑不得,这算什么回答? 人家问你对“海禁政策”怎么看, 你说“用眼睛看”! 要是人家问你怎么做, 你是不是要说“凉拌”? 真是让人无语! 不过说起来,好像也有点道理……就是太气人了。 马皇后有点同情地看着朱元璋,重八可别气坏了身子。 朱明诚也捂住小嘴,不敢相信地看着父王。 完了完了! 皇爷爷要发火了! 果然,朱元璋一拍桌子: “纯王,你这是在挑战咱的耐心?你以为咱不敢撤了你的王位?” 朱纯瞥了朱元璋一眼,笑道: “怎么?我尊敬的父亲大人,这就忍不住了?” “这不像你啊!” 朱纯忽然眯起眼睛: “你该不会是装的吧?” “嗯?”朱元璋原本铁青的脸突然一愣: “什么意思?” “我是说,伟大的父亲大人不该这么小气吧,不至于这就失态了吧?” 朱纯撇嘴,“要真是这样,那你当皇帝可真够没气量的。” “你……” 朱元璋气得笑出来,指着朱纯: “你这是在将咱的军……咱生气了就是小气、没气量、不配当皇帝……” “要是咱没生气,那就是装的……故意的……呵呵!” 朱元璋笑得让人背后发凉。 朱纯却不在意,反而目光炯炯地问: “所以呢,我伟大的父亲大人,你到底是装的?还是真小气、真生气了?”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不想接话。 怎么答都说不过朱纯,干脆不说了。 朱元璋此刻也深深感受到了夏原吉和朱标那种无奈的心情。 跟纯王讲道理,是怎么都说不过他的。 这张嘴实在太能说了… “哈哈,父亲大人您什么都不是。” 朱纯突然放声大笑。 朱元璋眼中冒火:“你在故意惹怒咱?你到底想做什么?” 朱元璋已经看出来了,朱纯就是存心要激怒他。 朱纯立刻收起笑容,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当然,他确实是在激怒朱元璋。 他想看看,所谓的父子之情,会不会被朱元璋的怒火烧尽。 如果这么容易就散了,那散了也罢…朱纯反而觉得解脱。 从此各走各路,不再往来。 可惜这老头子太精明,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见朱纯不说话,朱元璋忽然又笑了起来: “纯王,说吧,你为什么要故意惹怒咱? 咱是你爹,你激怒咱,到底想干什么?想证明什么?” “没有,父亲大人您想多了。” 第113章 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朱纯眼神微动,摇了摇头,随即转移话题: “父亲大人不是想听儿子对您的‘海禁政策’有什么看法吗?” “嗯?”果然,朱元璋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拉了过去。 对于能指出藩王制度弊端,并且能提出解决办法的朱纯,朱元璋非常看重。 他也确实想听听朱纯对海禁政策有什么见解。 不过朱元璋还是怀疑地看了朱纯一眼——刚才还不愿多说,现在怎么愿意讲了?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朱纯的思路跳得太快,朱元璋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等着朱纯开口。 朱纯则转头看向林音和徐妙云: “林音,妙云,你们带皇后娘娘去走走吧!” “哦哦…好的!” 原本众人都被父子俩的对话吸引住了。 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也大致明白这两人在互相试探… 此时才反应过来,这些内容不是她们该听的。 徐妙云最先回神,看了朱纯一眼,点头示意后,便请马皇后一同离开。 马皇后深深望了朱纯一眼,随后又看向朱元璋: “重八,好好和纯王谈谈,你们父子之间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说完,她又笑着对朱纯说: “纯王,毕竟都是一家人,不必为难陛下… 如果有什么不满,或是需要什么补偿,大可以直接说出来。” 最后,马皇后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毕竟,陛下也是你的父亲。” 要是别人这么说,朱纯大概会直接怼回去。 可这话是马皇后说的,朱纯想了想,还是轻轻点头应了下来。 马皇后笑了笑,便和徐妙云、林音一起离开了。 朱纯转头看向还在原地**的朱明诚: “明诚,还不快带弟弟妹妹去读书?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可得好好教教他们。” “噢噢,好,我这就去!” 朱明诚吐了吐舌头,赶紧跑开,其他几个小家伙也一溜烟跟了上去。 饭堂里,又只剩下朱纯和朱元璋两人。 朱元璋挑起眉毛,看向朱纯: “接着说!” “好。” 朱纯微微一笑,开口问道: “父亲实行海禁,为的是什么?” 朱元璋答道: “第一,大明虽然统一了天下,但满目疮痍,百废待兴。国内工商业需要恢复,百姓对海外货物需求不大,反而会让白银外流,不利于大明恢复元气。” “第二,沿海一带常有倭寇海盗侵扰,百姓出海九死一生。为了他们的身家性命,咱才设了海禁。” 说完,他摆了摆手: “大致就这些。” 不过朱元璋心里却在想: 如今的倭国都被那个“大乾”给灭了,以后哪还有什么倭寇? 想着,他不由得看向朱纯—— 这小子,真和“大乾”有关系吗? 要是有,这回总能看出点端倪吧? 朱纯倒没在意朱元璋的眼神,摸着下巴笑道: “父亲是想听儿子说海禁的好处,还是不好之处?” “当然是不好,好的咱已经说了。” “哦,不好的话,儿子刚才也说了。”朱纯咧嘴一笑。 朱元璋:“……” 他差点没被气死,瞪着朱纯: “你的意思是,竞争少了,利益大了,就会有人铤而走险走私,从海外捞钱?” 接着语气转冷: “而且有些勋贵世家,仗着自家势力,明目张胆地走私,既能逃过大明律法,又能大捞一笔……” “父亲说得对,就是这么个理。” 朱纯竖起大拇指。 朱元璋眼神更冷,又问: “你知道多少勋贵参与了走私?” “不知道。” “不知道?真不知道?”朱元璋皱眉。 他感觉朱纯明明知道,就是不肯说。 朱纯确实清楚——淮西那帮勋贵,几乎都插了一脚。 冯曼的老爹冯胜,好像也掺和了。 汤和倒像是没沾边……大概没有吧。 汤和虽是淮西出身,却并非淮西集团中人。 朱纯默不作声。 朱元璋心头一冷,猛地一拍桌案: “岂有此理!以权谋私,官官相护,简直目无王法,也不把朕放在眼里!” “看来,是时候清理一批人了。” 说这话时,朱元璋目光阴沉,语气森寒。 杀气四溢,连朱纯都略感意外。 他随即明白,这老家伙怕是已对淮西勋贵动了杀心…… 唉,这总不能怪本王吧? 反正这些人迟早都要死, 只是被我提前引爆罢了……应该无妨。 朱纯从未想过,身为穿越者就该去救淮西那帮人—— 他从无此念,也没必要,与他何干。 若因自己导致朱元璋提早动手,朱纯或许会愧疚那么几秒吧。 朱元璋将此事暗记于心,见朱纯神色平静,不由诧异: “纯王倒是沉得住气,这般情形还能面不改色。” 朱纯拱手答道:“遗传了父亲的好基因,心理素质强。” “基因是何物?心理素质又是什么?” 朱元璋皱眉,觉得不像好话。 “没什么,就是随您——说您英勇盖世,千古一帝!” 朱纯含笑敷衍。 朱元璋咧嘴:“虽是夸赞,怎么听着像骂人?” “父亲听错啦,绝无此事。” “有,朕分明感到一丝恶意。” “不,您误会了,儿子不是那种人。” “……纯王,你能不能别喊‘父亲大人’? 朕是你爹,你就不能叫一声‘父皇’?” 朱元璋实在受不了这称呼,总觉得带着讽刺。 其实没错,朱纯确实在讽刺他。 朱纯一听,立刻闭口不言。 想让我喊父皇?老家伙今天不认错道歉,门都没有! 朱元璋气得咬牙,冷哼一声。 父子二人再度陷入冷场。 朱纯低头玩起手指,看得朱元璋一阵无言。 枯坐半晌,朱元璋也不知如何开口。 他也想道歉,却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直接说:纯王,是朕对不住你? 不行,太尴尬了,朱元璋实在做不到。 犹豫片刻,他咬牙问道:“纯王,还有酒吗?” “嗯?”朱纯挑眉,“想蹭酒喝?” 朱元璋气得直跳脚,嘴里不停骂着: “这小子,就算咱俩关系不好,难道连口酒都不给我喝?” 朱纯撇撇嘴,随即招手喊: “玲儿媳妇…拿酒来!” 朱纯倒想看看,这老家伙喝多了会不会低头认错? 一直站在外头的小玲儿听见了,赶紧应声: “好嘞!” 没多久,小玲儿红着脸抱着一坛酒走来。 朱元璋微微一笑:“你就是明理的娘吧?” 小玲儿有点紧张,但还是欠身行礼: “回父皇,是…是的!” “挺好,挺好,明理也是个好孩子。” “谢…谢谢父皇夸奖!” 小玲儿手足无措, 她原本只是个丫鬟,有幸嫁给朱纯,现在竟得到皇帝肯定。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朱纯一把拉住她的手, “来,酒给我,你先回去照顾孩子吧!” “好,夫君有事再叫我!” 说完,小玲儿**坛递给朱纯,飞快地跑了。 朱纯忍不住笑了。 朱元璋也笑了,点头说:“是个好媳妇。” 朱纯翻个白眼,“那当然,我的媳妇个个都好。” “呵呵!”朱元璋笑得意味深长。 朱纯不高兴了,“老爹,还想不想喝酒了?” “咳咳…是是是,纯王的媳妇都是好媳妇!” 朱元璋无奈,但心情好了些,半开玩笑地认了错。 朱纯这才满意地给他倒满酒,又给自己满上。 朱元璋看在眼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朱明诚说得对,朱纯要的不过是一句道歉。 瞧,刚才随便一句玩笑般的认错,纯王居然就满意了? 朱元璋陷入了沉思… “来啊,不是要喝酒吗,发什么呆?” 朱纯打断他。 朱元璋回过神,端起酒杯习惯性大口一灌。 “咳咳咳!” 果然,下一秒呛得连连咳嗽,差点背过气。 脸都涨红了。 “哈哈哈!”朱纯大笑,小口抿着酒,一脸不屑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脸一黑,哼了一声: “我酒量好得很,千杯不醉…这点烈酒算什么?” “切,吹牛谁不会?” “**…我没吹牛!” 朱元璋瞪着眼,忽然提议: “纯王,咱俩比酒量。 你要是先醉倒,你就原谅我一回…” 朱纯咧嘴一笑:“要是你先醉倒呢?” 朱元璋也咧嘴笑了,拍着胸脯说: “那咱这个洪武皇帝,就跟你纯王赔个不是,怎么样?” 这是他刚想到的主意。 他打定主意,非把朱纯灌醉不可。 朱纯要是肯原谅他,他就不用低头认错了。 朱纯眯了眯眼,大概猜得到这老头的心思。不过喝酒嘛… 呵呵,谁见过陆地神仙喝醉过? 想得美! 他还真想看看洪武皇帝低头道歉是什么样子! 于是朱纯拍了拍手: “阿福,**窖里的好酒都搬出来。” 朱元璋嘿嘿一笑,知道朱纯这是应战了。 心里顿时得意起来。 比别的他可能比不上朱纯,但喝酒…… 不是吹牛,当年他可是喝倒了十八员大将。 从徐达一路喝到唐胜宗,跟着他打天下的十八个猛将,全被他喝趴下了。 这些人才老老实实认他做大哥,跟他一起打江山。 有些情谊是喝出来的。 有些领袖也是喝出来的。 朱元璋就是这样。 所以他对自己的酒量特别有信心。 以至于他觉得朱纯今天肯定要栽。 朱纯看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有点想笑。 但也没戳穿他。 很快,酒搬上来了。 朱纯直接扔给朱元璋一坛: “来吧,谁先倒下,明天谁醒来就得认账!” “啰嗦什么!” 朱元璋抱起酒坛就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转眼间,脸就红了,眼睛却亮了起来: 第114章 脾气是真倔 “好酒,好酒!再来…” “咕咚咕咚咕咚!” 朱纯轻轻一笑,也跟着喝起来。 不过现在他喝酒,就跟喝水差不多。 只会喝撑,绝不会喝醉。 “叮!” 没过多久,朱元璋笑声洪亮,拉着朱纯碰杯: “来啊纯王,谁少喝谁是孙子,没种!” “谁怕谁。” “哈哈…痛快,多少年没这么痛快地喝酒了,还是这么好的酒,不错!” 朱元璋彻底放开了,直接坐过去搂住朱纯的肩膀: “来纯王,走一个… 有什么事儿,都在这杯酒里,喝了就过去了!” 朱纯瞥了朱元璋一眼,轻笑点头,碰杯又喝了下去。 “喝…再喝……” “再喝…” “还喝…” “纯王,咱是…对不住你,但你**脾气是真倔…” 最后,朱元璋喝光两坛酒,终于迷迷糊糊骂了一句,倒下了。 朱纯依然清醒得很,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朱元璋醉醺醺地趴在桌上,脸红通通的,嘴里还不停念叨:“纯王……你这脾气也太臭了……简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还臭……” 朱纯面不改色,一边小口喝酒,一边带笑听朱元璋骂他。 “咱是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可咱是你爹啊……你怎么能这样对咱?” “臭小子,你怨咱,咱明白……可也不能全怪咱吧……谁让你出现得那么晚?” 朱元璋打了个嗝,手胡乱挥着:“太晚了……咱已经把心血都投在标儿身上,没时间再培养一个太子了……” “你还怪我?明明是你自己来得太迟……偏偏你又是老大……真正的老大……咱难办啊……太难办了……” 说着说着,朱元璋红着脸露出难受的表情: “你是老大,可来得太迟……从小长在民间……咱不敢接你回来……” “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你的身份……朝廷一定会乱……” “一定有人暗中支持你争太子位……像历朝历代那样内斗……咱不想看到朱家人自相残杀啊……” “所以……咱不敢接你回来,怕……真的怕……” 讲到这里,朱元璋忽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摇摇晃晃地坐起来,一把抱住朱纯: “怕标儿会杀你……也怕你会杀标儿……” “怕朝廷动荡,国本不稳,百官站队……天下再乱,百姓受苦……” “呜呜……辰儿,别怪爹了行不行……爹心里也难受啊!” “这些年,咱一直想着怎么补偿你……你胡来、私自进京,咱都舍不得骂你……就是因为觉得亏欠你啊……” 朱元璋像是醉话,又像借酒吐真言。话说得颠三倒四,但朱纯大致听得懂。 这老家伙本来就想道歉,却开不了口,现在借酒劲全倒出来了。 朱纯心里也微微波动。 有些事他清楚,自己出现得不是时候。 朱元璋前十几年的心血全给了朱标……不可能换人了。 可偏偏他又是长子…… 一下子让朱元璋左右为难。 为了不起冲突,朱元璋才把他放在外面,不接回宫,也不相见。 这些年来,朱纯屡次触犯藩王规矩,朱元璋确实没有真正责怪过他。 朝中大臣曾当庭弹劾朱纯在京城横行霸道,却被朱元璋一口驳回。 这些事,朱纯心里都明白,他知道老朱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他。 不仅如此,纯王府的俸禄不仅没减,反而还增加了不少。 这也是一种补偿。 朱纯全都看在眼里。 但他还是想等一句道歉……今天终于等到了。 朱纯还算满意。 看着还在嚷嚷的朱元璋,朱纯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朱元璋彻底昏了过去。 朱纯轻笑一声,招了招手: “带本王这位父皇下去休息吧!” “是!” 两名护卫将朱元璋扶进房间。 门口的二虎欲言又止,心里暗骂:你竟敢这样打皇上? 但面对朱纯,二虎终究没说什么。 他全程看着、听着,知道朱元璋是真的醉了,只好作罢。 若是别人敢这样,二虎腰间的刀早就出鞘了…… 可这是纯王……罢了! 二虎也有些哭笑不得, 纯王脸色一点没变,皇上却醉得不省人事? 这差距也太大了。 是皇上酒量差吗? 不……是纯王太不一般。 叹了口气,二虎跟着被抬走的朱元璋离开。 朱纯笑了笑,并不在意。 他转身走向院中,缓缓踱步,心情格外舒畅。 或许是因为朱元璋的那声道歉吧。 一直以来,朱纯表面装作无所谓,但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疙瘩。 毕竟这一世,朱元璋确实是他父亲。 之前种种表现,不过是朱纯在发泄内心的怨气罢了。 就像普通孩子对忽略自己的父母抱怨那样…… 不是非要得到父母的认可,只是想把那股怨气吐出来。 就算和父母关系再不好的孩子,有了成就之后,也总想向他们证明自己。 不为别的,只为解开那个心结,理顺胸中那口气。 朱纯满意,就代表他原谅朱元璋了吗? 不见得。 也许只是他心里那口憋着的气终于顺了。 有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意味。 当年你老朱看不上我,觉得我可有可无…… 如今还不是得老老实实低头认错。 心里的怨气、不甘、恼怒,都随着老朱这一声道歉渐渐散去。 朱纯整个人都通透了不少,心也清净许多。 甚至,他感觉自己的武道修为第一次自行增长了。 以前都是系统硬撑着才没掉下去,现在心结解开了,修为反而隐隐有提升的迹象。 朱纯轻笑一声,脚步轻快地走向书房。 至于以后怎么和朱元璋相处? 以后再说吧。 不用闹得太僵,也不必装得父慈子孝。 就当一对普普通通的父子,也挺好。 要朱纯像朱标对朱元璋那样既敬重又崇拜,他做不到,也没必要做。 二十多年了,他从没感受过朱元璋如山般的父爱。 当然,朱纯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说话带刺、阴阳怪气了。 心里的怨气散了,念头也通达了。 或许,他死去的娘亲也希望他这样吧。 不然也不会临死前,才把朱纯的存在告诉朱元璋… “娘应该是希望我们父子相认的。” 朱纯心里这么想着,心情就更好了。 来到这个世界的前十几年,只有母亲陪着他。 要说谁在他心里分量最重,逝去的母亲排第一,妃子们排第二。 以前他不愿细想这些,现在想通了,感觉还真不赖… 带着这份舒畅,朱纯走进书房,看见怀良亲羽正在写毛笔字,便笑着问: “感觉怎么样?” 怀良亲羽是朱纯从倭国带回来的妃子,怀良亲王的女儿,也算是一国公主。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甜甜一笑,用流利的汉语回答: “回纯王君,感觉很好,我已经爱上中华文化了。” “哈哈,喜欢就好!” 朱纯大笑,走上前搂住她的腰。 怀良亲羽不再像以前那样抗拒,反而放下毛笔,依偎在朱纯怀里。 她想了想,忽然问: “纯王君,倭国是不是快被你统一了?” “嗯?应该已经统一了。”朱纯点头。 他离开倭国已经四五天,冷艳和冷欢应该已经拿下北海道岛。 室町幕府的足利尊氏和足利义直兄弟,多半也被杀了。 倭国,算是彻底一统了。 怀良亲羽眨了眨黑亮的眼睛,微微张着嘴,有些震撼: “我父亲多年没能实现的愿望,纯王君一个月就做到了……太不可思议了!” “还行吧。”朱纯心情更好,一把抱起怀良亲羽就往榻边走。 怀良亲羽没有反抗,伸手揽住朱纯的脖子,眼睛眨了眨,忽然说: “我回去帮纯王君治理倭国,好不好?” 朱纯低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随即摇头: “不好,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好好伺候我就行……” “啊……” “哈哈!” 朱纯放声大笑。 她知道怀良亲羽梦想成为女皇…但朱纯并不认为她适合这个位置。 朱纯根本不想推举她来当倭国的女皇。 说到底,她是皇室出身… 朱纯要扶植的是平民女子,还得是那种被倭国幕府欺压过、 容貌与才智都顶尖的女子。 绝不可能是怀良亲羽。 所以朱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怀良亲羽靠在朱纯胸前,脸上难掩失落,目光闪烁,心有不甘。 朱纯轻轻一笑,托起她的脸—— 一张绝美的容颜显露出来。他直视她的双眼: “安心做本王的女人…有些念头,不是你该有的。” “是。”最终,怀良亲羽低下头, 心里彻底放弃了成为倭国首位女皇的野心。 毕竟,纯王不答应,她无论如何也成不了。 这男人太可怕… 朱纯低笑一声,便进入正题… … 同一时刻,另一处, 朱元璋被侍卫扶到床上躺下。 侍卫前脚刚走, 朱元璋猛地翻身坐起,压低声音喝道: “二虎,拿水来!” 二虎手忙脚乱冲进来,赶紧倒了杯茶递过去。 咕咚咕咚—— 朱元璋一口气喝完。虽然脸上还泛着红, 眼神却清亮,看不出半点醉意。 二虎看得**,咽了咽口水: “陛下…您…您没醉?” 朱元璋瞥了二虎一眼,神色有点不自然,淡淡道:“差点。” “差点?” “是啊,幸好咱留了一手,不然今天真得被纯王灌倒…” “咳咳,陛下,可您后来确实趴下了啊…” 二虎一脸为难,还是老实说了出来。 不管真假,陛下确实倒了,这有啥区别? “哼,蠢货!” 朱元璋骂了一句,解释道: “咱那是装醉…不装晕,怎么好意思跟纯王赔不是……咳!” 第115章 太戳心窝子 意识到说漏嘴,他轻咳一声: “总之事情办成就行,这顿酒没白喝。” “啊?陛下怎么知道纯王殿下原谅您了?” 二虎还是没想明白。 “笨!”朱元璋嫌弃地瞪他: “没听见他最后说什么吗?” “说什么?” “——送本王的父皇去休息。” 朱元璋有点得意,笑了起来。 以前这混账都喊我“父亲大人”,如今总算改口叫“父皇”了,你说这代表啥? 说明他心里那股怨气散了…不再记恨我了。 二虎顿时明白,连忙拱手道贺: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成功向纯王赔了不是!” 朱元璋:“……” 朱元璋差点背过气去。这混账东西,怎么专挑这种角度琢磨? 难道不该夸我手段高明,轻轻松松就化解了纯王多年积怨,修复了父子情分吗? 怎么就成了我成功向他道歉? 这脑子怎么长的? 朱元璋眼神阴沉地盯着二虎, 直盯得二虎浑身不自在,才冷哼一声: “不会讲话就闭嘴…我这是手腕高明,转眼就让朱纯那小子掏心掏肺,低头喊爹!” 二虎咧咧嘴,小声嘟囔: “可纯王殿下最后不是给了陛下一巴掌么?” 朱元璋:“……” “滚!”朱元璋今天被二虎气得够呛, 说话实在太戳心窝子。 二虎缩着脖子溜了。 陛下这是怎么了? 俺说的都是实话啊…怎么还恼了呢? 您确实挨了纯王一巴掌啊… 唉! 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了! 朱元璋脸色铁青,哼了一声, 摸了摸被朱纯拍疼的后颈,骂骂咧咧: “小兔崽子,下手真狠。” 骂完又嘀咕:“他该不会是看出我没醉,故意甩我一巴掌吧?” 朱元璋忽然起了疑心。 越想越觉得可能。 不然朱纯干嘛专挑这时候给他一下,还没真打晕,只是让他疼? 朱元璋咧咧嘴,“好小子,这么多年,你是头一个敢对咱动手的…” “哼…罢了…算扯平!” 朱元璋本想发作,转念一想今日和解不易,还是作罢。 随后他瘫在软榻上,浑身舒坦。 解决了和朱纯的父子心结,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然总觉得别扭。 之前朱元璋总有种预感:若再不低头认错,恐怕真要失去朱纯这个儿子… 虽不知这念头从何而来,但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当察觉朱纯渐渐脱离掌控时,朱元璋觉得,是时候相认了。 再晚,只怕没机会了。 经过今晚酒醉后的坦诚交谈,朱元璋心头那份不安终于消散,反而生出几分踏实… 真是活见鬼! 他朱元璋居然会因为和朱纯相认而感到安心… 难道朱纯真和“大乾国”有关? 软榻上,朱元璋目光闪烁。 心中的疑云越发浓重了。 “唉……算了,明天再问吧!” 说完,朱元璋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意睡着了。 不知是太疲惫,还是纯王府的床太舒服, 他才合眼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 朱元璋觉得浑身舒畅,已经很多年没睡得这么香了。 整个人都沉静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轻缓平稳。 …… 第二天,朱元璋猛地睁开双眼,目光炯炯有神。 他伸了个懒腰,全身上下噼啪作响,忍不住哼了一声: “舒服——!” 他回头看了看床铺,摸着下巴想了想,咧嘴笑道: “这床真不错,走的时候得带上。” “嘎吱——” 正巧这时,马皇后端着洗漱用具推门进来, 见朱元璋气色比以往都好,便笑着问: “看来昨天收获不小,睡得也挺香?” 她一边说,一边用湿毛巾给朱元璋擦脸擦手。 朱元璋咧嘴笑,任由马皇后帮他洗漱, “嘿嘿,我趁着酒劲跟纯王认了个错……” “哟,我家重八居然会认错啦?” 马皇后略带调侃地说。 “咳、咳……” 朱元璋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向来强势惯了。 他没接马皇后的话,继续说道: “后来纯王也喊我‘父皇’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父子相认是好事……不然朱家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马皇后是最懂朱元璋心思的人, 她也不忍心看他每天为朱纯的事烦恼。 “谢谢你啊,妹子,还是你最好。” 朱元璋抱住马皇后的腰,竟有点撒娇的意味。 马皇后抿嘴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好啦,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呢!” “嘿嘿!” “走吧,你儿媳妇们一大早就起来做了早饭,一起去吃点。” “好啊!” 没过多久,朱元璋和马皇后一起到了饭厅。 马皇后示意朱元璋去找朱纯,自己则走向徐妙云那边。 朱元璋咧嘴一笑,一把抱起嘴里塞满包子、朝他跑来的朱明诚,走向朱纯。 朱纯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示意:“坐吧,随便吃点。”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 “吸溜——吸溜——” 朱元璋吃相实在不怎么样,吃碗面声音大得惊人, 弄得朱纯都没法安静吃早饭了。 朱元璋也不管他,继续埋头吃自己的。 这面,真香啊。 --- 要不是现在时机不对,朱元璋恨不得端着碗蹲到门口吃面去。 朱纯那带着威胁的眼神,他全当没看见。 朱明诚实在看不下去,悄悄拽了拽朱元璋的衣角,小声劝: “皇爷爷,您慢些吃,别那么大声……对身体不好。” 朱元璋扭头瞥了朱明诚一眼, 没搭理,又埋头猛吃起来。 朱明诚:“……” 他有点哭笑不得,只好转头对朱纯笑着说: “父王别往心里去,皇爷爷就是太爱吃面了。” 朱纯翻了个白眼,放下筷子,话都懒得说。 马皇后也无奈摇头——朱重八见到面条,比见着没穿衣服的**还来劲。 她劝过好多回,叫他慢点吃、小声点…… 可朱元璋呢?每次光点头,转头照旧呼噜呼噜大口吃,压根没听进去。 他还振振有词:面就得大口吃、快点吃,凉了就没那味儿了! …… 最后,朱元璋连吃了三大碗面,才拍着肚子打饱嗝,一脸满足。 昨晚睡得香,一早起来又能吃上热腾腾、香喷喷的面,简直是神仙日子。 要是被淮西那帮老臣知道,估计得笑话他: 晚上没美女陪着,能睡得好? 没有山珍海味,能叫吃饱? 这就叫享受?呸!寒酸! 朱明诚没办法,给朱元璋倒了杯茶,赶紧说: “皇爷爷,父王在湖边钓鱼,您要去吗?” 原来朱纯刚才没吃几口就走了——实在受不了朱元璋那吃相, 比他还粗鲁,真是没谁了。 朱元璋漱了漱口,点头说: “当然得去,我还有要紧事跟你父王说!” “那好,我带您去,免得您又迷路。” 朱明诚一脸“照顾路痴”的表情,看得朱元璋直瞪眼。 马皇后也笑了:“重八,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你居然不认路。” 昨天她也弄懂了“路痴”是啥意思—— 原来是一种毛病! 朱元璋脸一黑,哼了一声,抱起朱明诚就走。 懒得跟你们计较,我能有什么毛病? 我怎么可能不认路……咳,怎么又走错了…… 朱明诚直翻白眼,只好赶紧给他指方向。 等朱元璋终于见到朱纯,一来就气呼呼地嚷嚷起来。 “搞什么名堂?你这纯王府比咱的皇城还绕,走得人晕头转向!” 正在钓鱼的朱纯回头瞥了眼朱元璋,没好气地说: “别人怎么都不迷路,偏就你找不着北?” “咱……咱没留神。” 朱元璋想辩解,却一时语塞。 旁边的朱明诚笑嘻嘻插嘴: “皇爷爷,您真笨呀……我们家娘亲多嘛, 纯王府都扩建好几回了,当然复杂啦!” 朱元璋一时语塞,这话倒也没错。 但他随即板起脸:“纯王,藩王府邸的规模是有规矩的吧……你这接二连三地扩建,不合礼制吧?” “哎哟皇爷爷,您别生气嘛…… 都说了我家娘亲多,父王的妃子多呀,不扩建哪住得下。” 朱明诚生怕祖孙俩刚缓和的关系又闹僵,连忙扯着朱元璋的衣袖撒娇。 朱纯也耸耸肩:“是啊,媳妇多了,总得添地方安置。” 朱元璋:“……” 朱元璋只觉心累,这话竟让他无言以对。 他长叹一声,摸了摸朱明诚的小脸,摆摆手: “罢了罢了……你小子好歹是在为朱家开枝散叶。” 朱纯诧异地看了眼朱元璋,忽然促狭一笑: “父皇就不怕儿臣的子嗣太多,将来拖垮朝廷?” 朱元璋脸色微变,旋即舒展眉头: “无妨,五世而斩,贡献评级,择优入朝……这些都可作应对。” “纯王府下五代朝廷还养得起,五代之后便需自食其力, 朝廷无需再供养,自然无忧。” “那倒未必,儿臣可没说要就此收手,还要继续纳妾的。” 朱元璋:“……” 朱元璋实在忍无可忍,盯着朱纯: “辰儿……” “咳咳!父皇还是叫儿臣纯王吧,这称呼儿臣听着发怵!” 朱纯险些被口水呛到。 朱元璋也被逗得别扭,改口道: “纯王,你究竟还要纳多少妾室?” “说不准……活到老,娶到老!” 朱元璋:“……” 朱元璋心力交瘁,一屁股坐在朱纯身旁,有气无力地叹道: “见好就收吧,再多你身子也吃不消。” “无妨,本王天生体魄强健,从未觉得疲累。” “你……” 朱元璋指着朱纯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咬牙道: “还是那句'生命不息,纳妾不止'是吧?” 第116章 建立大乾王朝 “咦?父皇竟还记得?这话儿臣多年前说的!” 朱纯朗声一笑,点头称是:“正是这个理。” 朱元璋仰首望天,嘴角直抽。 一旁的朱明诚低头数着手指头,数着数着把自己也给绕晕了。 我爹到底有多少个老婆? 有些连朱明诚自己都没见过。 纯王府太大了,朱纯的女人也实在太多。 朱明诚才四五岁,哪能全都认得过来。 上回他数了数,好像有五十六个…… 不知道最近父王有没有再娶新的。 哎,算了算了,不想了! 朱纯微微一笑,手一提,一条鲤鱼就被钓了上来。 他解下鱼钩,又把鱼扔回了湖里。 朱元璋看得直皱眉,“干嘛放掉?这鱼拿回去煮汤,味道可鲜了。” 朱纯只是笑,没说话。 朱明诚赶紧解释:“皇爷爷,纯王府吃的鱼都是跟卖鱼的叔叔买的……我父王钓上来的鱼,从来不拿回家的。” 朱元璋挑眉,“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父王钓鱼太厉害了,每次都能钓到好多……要是都带回去,纯王府就不用买鱼啦。” “那不是挺好?”朱元璋不解。 “不好不好,”朱明诚摇着头,掰着小手指认真说: “父王说过,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活法……” “而且那些卖鱼的叔叔们也不容易,辛辛苦苦打鱼,要是卖不出去就糟了。” “所以呀,纯王府每次要吃鱼,都会去找卖鱼的叔叔买,从来不吃父王钓的。” 朱元璋眼神一动,轻声感叹: “纯王,是咱小看你了。” 朱纯摇头:“没明诚说得那么夸张……本王只是不爱吃自己钓的鱼罢了。” 朱明诚吐了吐舌头,“父王人可好了,泉州的百姓都喜欢他……经常有人往纯王府送东西呢。”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礼物,但都是大家的一片心意。” 朱明诚拼命替自己父王说好话。 朱元璋心情复杂。 在别人口中好色又残暴的纯王朱纯, 在泉州却和百姓处得像邻居好友。 实在让人感慨。 不说别人,就连他朱元璋,如今也很难和百姓打成一片。 更别说其他那些高高在上、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藩王了。 忽然间,朱元璋觉得,朱纯才像个真正的藩王。 镇守一方却不残暴、不剥削、不欺压百姓。 从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待人温和谦逊。 必要的时候,还会伸手帮百姓一把。 甚至和百姓亲密无间,人人都夸他是好人。 这样的,才是朱元璋心里真正的好藩王。 想着想着,朱元璋又记起了自己的二儿子秦王朱樉——那家伙,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如今在京城里也是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要是去了封地…简直不敢想。 其他王爷那边… 朱元璋忽然觉得,朱纯才是最合他心意的藩王。 越想越乱,朱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说他霸道吧,他却能和泉州百姓亲近得很。 说他温和吧…他的温和好像只给特定的人。 其他人,包括朱元璋自己,朱纯的态度其实都不怎么好。 所以说,朱纯这个人,既复杂,又简单。 朱纯像是看穿了朱元璋的心思,眯着眼笑道: “父皇别想那么复杂,这世上的人,谁不自私?” “我也一样…除了自私之外, 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就这么简单,没父皇想的那么高尚。” “呵呵!”朱元璋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朱纯的肩膀: “那要是朕对你好,你会对朕好吗?” 朱纯身子一僵,没接话,继续钓鱼。 朱元璋有点失落。 还好朱明诚拉住朱元璋的手: “皇爷爷,父王没说话,那肯定就是会啊!” “哈哈哈!明诚说得对。” 朱元璋大笑。 朱纯也无奈地摇摇头。 他明白朱明诚的心思,本来只是去京城读书求学。 日子久了,常受朱元璋疼爱,小孩子自然跟疼自己的爷爷更亲。 又舍不得父亲。 还担心父亲和爷爷处不好,就拼命当和事佬。 希望朱纯和朱元璋能好好相处,别闹矛盾。 他既想要父爱,也想要爷爷的疼爱。 这么小的年纪,能想到这么多,也真是难为他了。 忽然,朱纯回到刚才的话题: “说笑罢了,我纯王府就算子孙再多,也不会拖累大明。” “嗯?”朱元璋看向朱纯,什么意思? 朱纯轻笑,“父皇不是觉得纯王府太复杂,不能再扩建了吗…… 过些日子,等妙云、冯曼、雨竹都嫁过来, 儿臣就带他们去澎湖列岛就藩了……” “什么?” 朱元璋失声惊呼。 朱纯点头:“这不是早就答应父皇的吗…” “那边儿臣都安排好了,新的纯王府也建成了,随时可以搬过去。” “你…还要走?”朱元璋嘴唇发干, 他以为父子俩和好了,朱纯就不会离开泉州。 “哈哈,当然要走,不然怎么替大明守海外边疆呢?” 朱纯大笑,随即正色道: “再说,纯王府有星辰商会,还有和朝廷合作的两个项目…” 五、纯王府基本不需要朝廷供养,自己就能维持开支。 朱元璋眼神复杂,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孩子长大要分家、要远走高飞的难受。 “其实……也不是非走不可。”沉默片刻后,朱元璋轻声说道。 朱纯看了他一眼,摇头:“不必了,既然说好了,就照约定来。”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怎么可能不走? 如今澎湖、东藩、琉球、乃至倭国四岛,都已是他朱纯的地盘。 他早就答应冷艳她们,要去东藩登基,建立“大乾”王朝。 之后,便是真正开始征服世界的征程。 泉州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大丈夫立于天地,怎能一直屈居人下? 更何况,朱纯有实力不低头,自然不会勉强自己。 见朱元璋神色黯然,似有不舍, 朱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泉州这边,儿臣会常回来看看……毕竟不少妃子或许不愿随行。” 朱元璋听了,心情稍缓,点头道: “多回来走走也好!” 提到澎湖列岛,朱元璋这才想起正事。 大乾? 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问,反而说道: “辰儿,你上次出海,是不是去了澎湖列岛?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朱纯把刚钓上来的鱼放回水中,看了朱元璋一眼,略作思索,点头: “是,那边的纯王府建好了,儿臣过去看看。” 又摇头道:“没遇到什么危险。” 朱元璋眼神微动,含笑问:“没碰上倭寇吗?” 朱纯神色有些古怪——倭国都灭了,哪来的倭寇? 但他只是轻笑:“暂时没有……以后就不好说了。” “唉……可能以后也不会有了。”朱元璋故作叹息。 朱纯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垂钓,仿佛随口一问: “怎么会?倭寇总会有的,只是时间问题……他们没钱了,自然会上岸抢掠。” “不,不会有了,以后真的不会有了。” 朱元璋盯着朱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却一无所获。 朱纯心中越发觉得奇怪,眼底掠过一丝光芒,随即装作不解: “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朱元璋忽然反问。 “嗯?儿臣该知道什么?”朱纯一脸诧异。 朱元璋皱眉沉吟,忽然说道: “倭国被灭了。” “什么五点八?” 朱纯猛地站起身,一脸难以置信地望向朱元璋。 这回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吃惊。 他才刚得知倭国被彻底攻占、等于**的消息。 可朱元璋是怎么知道的? 朱纯心里满是疑问,脸上却写满震惊: “父皇别开玩笑了,倭国怎么可能被灭呢? 是谁干的?难道是父皇您?” 朱元璋依旧紧盯着朱纯的眼睛。 朱纯确实显得惊讶,却不是他预期中的那种反应, 反而像是被他的话惊到的样子。 朱元璋皱起眉头,难道不是他? 沉吟片刻,朱元璋正色道: “是一个叫‘大乾’的国家,他们的海军舰队灭了倭国……” 说完,他仔细观察朱纯的表情变化。 朱纯心里咯噔一下——暴露了? 怎么会暴露的? 忽然,他想起攻打九州岛那天,远处出现过的大明海军…… 刹那间,朱纯想通了一切。 也意识到自己疏忽了。 竟然没留意那支大明海军…… 看来,他们把自己攻打倭国的消息报给了朱元璋。 这些念头在朱纯脑中一闪而过, 他随即露出困惑的神情看向朱元璋: “大乾?” 朱元璋:“……” 真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紧盯着朱纯: “辰儿,你常出海,有没有见过一支强大的海军舰队,船上挂着‘大乾’的旗帜?” “没有!”朱纯摇头,一脸茫然: “儿臣出过两次海,但都只是在大明沿海转转…… 看到漂亮女子就娶回家,见到宝物就收走…… 从没见过什么‘大乾’的海军舰队?” 说着,他望向朱元璋,又问道: “父皇,这大乾是什么来头?” 朱元璋:“……” “纯王,你看着朕的眼睛,你确定没见过大乾海军,也没跟‘大乾’有过接触?” 湖边,朱元璋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盯着朱纯说道。 这严肃劲儿,比他问朱纯如何解决藩王宗亲制度弊端时还要重。 是朱纯头一次见到。 而朱元璋这话,几乎等于明说:我怀疑你和大乾有勾结! 朱纯目光一沉,心中暗觉失策。 那天一时疏忽,朱纯在倭国动手的场景被大明水师瞧见了,转头就报到了朱元璋那里。 早知道这样,当时就该把人扣下。 第117章 王朝气数已尽 朱纯倒不是怕朱元璋察觉,只是不想跟大明起摩擦。 如今朱元璋板着脸来问,多半是起了疑心。 但朱纯不能认。 不是不敢,是不愿跟大明冲突。 朱纯的眼光在海外——倭国、高丽、安南、暹罗、占城、淡马锡、马六甲这些东南亚地方…… 还有南北美洲、欧洲、非洲、大洋洲…… 但绝不包括大明。 一来,朱纯骨子里流着华夏的血,不可能对自己故土动手。 他不愿手上沾同胞的血。 二来,朱元璋终究是他父亲,是大明的皇帝。 朱纯不可能为私心就跟大明开战。 情理上说不过去! 朱纯不愿意。 要是认了,父子俩肯定闹翻…… 老话说得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更何况朱纯的“大乾”实力雄厚,随时能威胁大明。 一旦承认,后果无非几种: 第一,父子翻脸,反目成仇。 朱元璋逼朱纯解散大乾,交出所有武器、粮食和家底。 但这可能吗? 朱纯绝不可能答应,这是他多年心血。 朱纯不肯,朱元璋就不会罢休。 别看他昨晚还跟自己赔不是, 一旦涉及大明安危,朱元璋谁都不让步。 哪怕对自己也一样。 何况是朱纯。 朱纯有威胁大明的实力,朱元璋绝不会坐视不管。 最后父子成仇, 就算朱纯不愿对大明动武, 朱元璋也会想尽办法攻打大乾…… 朱纯也不可能任人宰割,必定反抗。 朱纯一动手,大明肯定要完…… 但朱纯不愿意啊…… 这是第一种可能。 第二,朱元璋顾念父子情,也不想两败俱伤,就放任大乾继续壮大。 但心里总会留个疙瘩,不再信任朱纯。 会一直防着他。 毕竟你都这么强了,还跟我说对大明没想法? 这话朱纯自己信,外人谁信?朱元璋更是一个字都不信。 这就会埋下祸根。万一哪天朱纯不在了,或者出了事,大明会不会趁机…… 又或者等朱元璋走了,朱标继位……哦,朱标命短,接不了位…… 朱允炆登基后,听信奸臣挑唆,发兵攻打大乾… 朱纯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说不定直接就把朱允炆给收拾了… 至于朱棣,就随他在北平慢慢折腾吧! 这是第二种可能。 第三,两边暂时相安无事,一直等到大明内部出乱子、四分五裂,大乾不会袖手旁观,自然会出手接管。 当然,也有可能是大乾内部先乱,大明去接手…不过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毕竟朱纯能够长生啊… 光是他现在的寿命,就足以活到大明**… 大乾怎么可能自己先垮呢! 唉! 这样算来算去。 大明终究会被朱纯灭掉…可这并非朱纯所愿。 别觉得朱纯是装模作样、故作姿态。 一个流淌着中华民族血液的人,就算有了足够的实力, 也不会回头去祸害和平稳定、百姓安居乐业的中华正统王朝… 除非这个王朝气数已尽,天下大乱,他才会站出来… 在此之前,谁也不愿轻易触碰。 毕竟,大家骨子里流的都是中华民族的血, 是受五千年文化滋养的中华儿女。 所以,为了避免这些情况发生, 面对朱元璋灼热的目光,朱纯目光清澈,神情平静,摇头答道: “不知道,没有!” “你…”朱元璋指着朱纯,一时语塞。 心中百感交集。 既庆幸朱纯和大乾无关,又失望他真的毫不知情。 前者意味着朱纯背后并非大乾指使, 后者却让朱元璋无从获取大乾的情报,心中不免失落。 毕竟这“大乾”冒出来得太突然,令人措手不及。 关键是他们的海军实力强大,能迅速扫平倭国。 大明虽然也能灭掉倭国,但代价不小,也不愿轻易动手。 可大乾却做到了…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朱元璋正如朱纯所说,无法容忍一个强敌就在卧榻之侧… 所以,他想多了解大乾的底细… 万一将来开战,也好有所准备… 但可惜…朱纯似乎真的不知情。 真的不知吗? 朱元璋摸着下巴,反复打量着朱纯。 朱纯继续淡定钓鱼,面色如常,却故作好奇地问: “父皇是怀疑儿臣和那‘大乾’有勾结?” “咳咳…”朱元璋轻咳两声,略显尴尬地点头:“有点。” 说着,他望向湖面,叹了口气: “这几年,你的变化太大了…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朱元璋盯着朱纯,一脸认真地说: “咱就直说吧,咱怀疑你背后有高人指点。” “而且你上次出海的时候,正好赶上倭国被灭。” “所以咱猜测,你跟那个‘大乾’有关系……或者说,大乾就是你背后的高人。” 朱元璋干脆把话挑明,想看看朱纯怎么回应。 朱纯确实有点意外,这么一说,事情还真像是和他有关。 他自从就藩之后变化很大,但那是因为纳妾多、系统奖励多。 上次出海,他也确实是去灭倭国的,偏偏朱元璋那时得知了倭国被灭的消息。 加上朱元璋早就怀疑朱纯背后有人,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 而这时突然冒出个“大乾”,好像正好印证了他的猜测——朱纯背后就是大乾。 听起来是不是挺合理?挺有逻辑? 朱纯有点哭笑不得,说实话,换作是他,大概也会这么想。 但可惜,他背后并不是大乾,他也没和大乾勾结。 **是——大乾的背后是朱纯,他才是大乾真正的主人。 朱元璋正好把关系搞反了。 不过朱纯也能理解,毕竟这事太离谱。 一个年纪轻轻的王爷,居然建立起一个拥有强大海军的国家?说出去谁信。 连徐妙云都不信,只当他在外面小打小闹。 所以朱纯否认得心安理得。 他眯起眼睛,对朱元璋摇头说道: “第一,我背后没有高人,就算有,也不是大乾。” “第二,我跟那个‘大乾’没有任何勾结。” “第三,我可以用我的人头担保,上面两句绝无虚言。” 朱元璋一听,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连连叹气,看了朱纯好几眼。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 “真的吗?” 朱纯一脸严肃:“我说得出,就敢认。” “要是我背后是大乾,和大乾有勾结,我就天打……” “够了够了,咱信你!”朱元璋脸色一变,赶紧打断他。 朱纯摊了摊手,似笑非笑地问: “所以,父亲大人今天来纯王府认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啊……咳咳,不是不是,来认你,是早就打算好的!” 朱元璋轻咳两声,有点尴尬地解释。 “本来打算等你和徐家大**完婚后,找个机会来认你……谁料大乾突然冒出来……” “所以就怀疑到我头上,专程跑来质问?认亲只是顺带?” 朱纯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朱元璋板起脸:“绝无此事!相认才是首要,打听大乾不过是顺便!” “呵呵……父皇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 朱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继续摆弄钓竿。心里却暗暗庆幸:好险好险,亏得我机灵。 方才发的誓确实不假——他朱纯并非依附大乾,而是大乾的真正主宰。这两者可有天壤之别,自然不怕起誓。 至于日后东窗事发?他早备好说辞:“父皇明鉴,大乾帝国实为儿臣所创,儿臣才是幕后之主。所谓勾结大乾根本是无稽之谈!”虽然届时朱元璋难免震怒……但总好过眼下父子反目。 如今大明水师虽不及朱纯麾下舰队,但若论陆战,朱纯除装备精良外,兵力远逊大明。朝廷若能调动各地卫所与乡勇,号称百万大军亦非虚言。而朱纯即便收编倭国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万。更关键的是,大明兵源充足,朱纯却受制于人口基数。即便如今掌控倭国数百万民众,仍与大明数千万子民相差甚远。 若此刻开战,必是两败俱伤之局——这是朱纯最不愿见的。方才急中生智转移话题,果然奏效。看把老朱急得…… 朱元璋见朱纯笑得高深莫测,急忙拽住他手腕:“辰儿,咱真没那般想……相认之事早有计划,这次不过是恰逢其会啊!” “爹爹别生气嘛!”朱明诚适时扯住朱纯衣角撒娇,“皇爷爷早就说要来见您啦!” 朱元璋向孙儿投去赞许的目光。这样的乖孙儿,再来多少都不嫌多。 朱纯无奈瞥了眼这一老一小。至于么?特别是朱元璋,满脸褶子还故作委屈,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松手!知道了行吧!”朱纯甩开老朱的手。 “嘿嘿!”朱元璋讪讪笑着。 朱元璋咧嘴笑了。 “爹爹,您最疼我啦!” 朱明诚高兴得脸蛋红扑扑的。 “去你的,赶紧教弟弟妹妹念书去。” 朱纯一挥手,把朱明诚推得老远。 朱明诚笑呵呵地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 朝朱元璋使了个“你懂的”眼色,蹦蹦跳跳跑走了。 朱元璋看得直乐:“明诚真是个好孩子。” “臭小子一个,好什么好!” 朱纯随口应道。 “怎么不好?明诚这么懂事,你居然没看出来?” 朱元璋眼神顿时不太友善。 说谁都行,就是不能说他大孙子。 朱纯撇撇嘴。 老朱也是个宠孙狂魔。 疼孙子比疼儿子还厉害……当然,朱标除外。 朱纯也懒得争。 朱元璋笑了笑,继续看朱纯钓鱼。 心里却翻来覆去地琢磨。 既然朱纯和大乾没关系……那该怎么对付大乾? 他想了想,开口问: “辰儿,你说要是大乾灭完倭国,转头就来打大明,该怎么办?” 第118章 估计得气吐血 朱纯挑眉,我压根没打算打大明啊……可这话又不能明说。 “父皇跟儿子仔细说说,那个大乾到底有多厉害?” 朱元璋心里叹气,看来朱纯是真不知道,不然这时候也不会还一脸疑惑。 要是朱纯晓得朱元璋此刻的想法,估计得气吐血。 我去,都这时候了还在试探?真够精的。 朱纯之所以疑惑,其实是想确认:是不是上次那支大明海军走漏了风声? 还是大乾内部有内奸? 没想到,这反而让朱元璋彻底放下了最后一点怀疑,说来也挺好笑。 果然,意外总在不经意间发生。 于是朱元璋把汤和告诉他的情况,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朱纯表情有点微妙,心里基本确定了——就是那支海军泄的密,不是大乾内部有问题。 刚松口气,朱元璋又说: “你汤和叔机灵,走之前派了个暗探混进倭国,希望能拿到点有用的消息。” 朱纯:“……” 朱纯心里直呼:好家伙,还有这手! 那我军的情报岂不是要泄露? 想到这儿,朱纯决定让赤眸白鹤送信去倭国, 叫冷欢和冷艳把那个暗探找出来扣住。 这么想着,朱纯瞥了朱元璋一眼。 对不住啦,是您自己说出来的,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但他脸上还是露出思索的表情,忽然开口道: 五百零六 “父皇,您说会不会是这大乾跟倭国本来就有仇,所以才去打他们的?” “等仗打完了,他们说不定就直接撤了,根本不会来咱们大明?” 朱元璋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你也是这么想的?” “咳……难道父皇也这么觉得?”朱纯咧嘴一笑。 “咱确实有这个猜测……要真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朱元璋搓着手,嘿嘿笑道: “毕竟倭国那地方确实招人烦,他们自己还在内斗, 说不定是哪一方勾结外人,想把对头给灭了呢。” “啊对对,确实有这个可能。”朱纯连忙附和。 “是吧!”朱元璋也高兴起来。不知怎么,汤和这么说的时候,他总觉得不踏实。 可朱纯这么一说,他心里反而安定了……真是怪事。 他摇了摇头,又正色道: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这大乾来得突然,实力又强…… 万一他们不满足于倭国那点地方,看上咱大明的疆土……调头就来打咱们……” “所以,该防的还是得防。” 朱纯听完,心里直嘀咕:不不不,本王对大明一点兴趣都没有! 嘴上却应道:“自然要留一手……谁知道那大乾到底什么来路?” 朱元璋看了朱纯一眼,再次确信他跟大乾没关系,叹了口气点点头。 朱纯嘴角一抽,靠,还怀疑我呢? 纯王府湖边的石凳上,朱纯握着鱼竿,嘴角微抽,有点无语。 刚才老朱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失望?惊喜?轻松?还是松了口气? 总之挺复杂的。 但朱纯从那眼神里读出了“看来这小子真跟大乾没关系”的意思。 他真是服了朱元璋了。 演技这么好,怎么不去拿个奥斯卡小金人…… 他还以为朱元璋真信了他的话呢,结果人家压根没全信。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老头子能从乞丐一路逆袭成皇帝,确实不简单。 光凭这份演技和心思,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朱纯要是知道朱元璋已经反复怀疑又打消了好几次…… 他大概会把整个奥斯卡都颁给朱元璋。 这种影帝级演技,当皇帝真是浪费了…… 撇了撇嘴,朱纯认真点头: “不管怎么说,周围有饿狼盯着,不管它动不动,咱们都得防着点。” “嗯,咱也是这么想的。”朱元璋这下彻底相信朱纯背后没有大乾,也没跟他们勾结,闻言点了点头。 “父皇打算怎么防备?”朱纯一边钓鱼,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朱元璋没再多想,思索片刻,干脆答道: “沿海建起防线……咱要在所有靠海的城池修炮台,随时能轰海上的船。” “全都按天津卫那样,建成重兵把守的要塞。” “第二,操练水军,增强大明的海上力量。” “第三,多造战船,多造红衣大炮和火绳枪……”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在沿海工事没修好之前,调北方五十万大军驻守海岸,防大乾水军突袭。” 说到这儿,朱元璋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要是敢来,不管死多少人……都得把他们水军全灭掉。” “让海外那些藩国都看清楚,大明不是好欺负的……” “啧啧!” 朱纯听得心里直打鼓: 老天,老朱这是疯了吧? 我压根没想打大明啊! 你调五十万大军守海岸线? 太夸张了吧……这也太看得起我了。 五十万? 老天爷! 朱元璋说的这五十万,肯定是北方跟元人打仗磨出来的精锐。 这是要来真的啊! 朱纯暗暗咧嘴,还好自己没打算动手,不然真要完蛋。 二十万对五十万……除非在海上打,不然他根本不是对手。 朱纯从不小看这时代的军队实力, 他岳父徐达,还有冯胜、汤和这些人,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武器先进是占便宜……可士兵的心理素质也很关键。 朱纯算了算,自己二十万人,还包括收编倭军的十万,军心不稳,肯定打不过。 想着想着,他暗暗捶了自己一下:瞎琢磨什么,我又没想打大明。 想着,朱纯摇头笑了笑。 朱元璋见了,挑眉问:“纯王为何摇头?” “咳,本王觉得父皇有点小题大做了……那大乾再强,也不可能是大明的对手吧?” “不好说,他们的兵器实在厉害,炮比红衣大炮猛,铳比火绳枪强……还有些不知名的火器。” 朱元璋摇头叹气:“亲眼见过的人说,倭国九州岛守得那么牢,还是被大乾水军瞬间攻破……” “直到他们登陆,船跟不上,进攻才慢下来。” 朱纯又想接话:不,一点都不慢, 我后来纳妾得了十万匹战马、五万辆战车, 攻城掠地简直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咳,父皇深谋远虑,准备得真周全。” 朱纯只能跟着点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在明处,敌人在暗处,而且对方实力那么强,当然得准备得周全些。” 朱元璋无奈地说:“其实这些都是你汤和叔——现在该叫岳父了——是他想出来的应对办法。” 或许是觉得朱纯和大乾没什么牵连, 朱元璋对他并没有太多隐瞒。 再说了,泉州也要建炮台、加强防御, 这个位置同样重要。 而且,朱纯在澎湖列岛,说不定第一个遇上大乾海军的,就是他。 所以朱元璋觉得,提前告诉朱纯也没什么。 免得他将来吃了亏,反过来怨自己。 于是,他干脆连汤和也一并说了出来。 “汤和?” 朱纯念着这个名字,心里暗暗发狠: 好你个老家伙,本王辛辛苦苦照顾你女儿,你倒好,在背后算计我? 你等着……今晚我就好好“教训”你女儿汤雨竹! 汤和要是知道朱纯这么想,估计得气吐血。 这说的是人话吗? 照顾我女儿? 她一进纯王府就被你欺负了,还好意思说照顾? 再说了,我哪知道那“大乾军”是你的人? 哼! 心里虽这么想,朱纯嘴上还是恭维道: “汤和叔……不,是我那岳父,确实是个人才。” “那当然,你岳父一直负责大明沿海防务,常年待在战船上,海战方面,他是大明第一人。” 朱元璋对汤和的部署非常赞赏,语气里满是感慨。 朱纯也跟着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 这时,刚走过来的汤雨竹听见了,有点不好意思。 她本来是想问问父亲汤和回来了没有, 没想到一来就听到他们在夸他。 朱纯一转头,看见汤雨竹站在那儿,眼神顿时有点微妙。 刚说要“收拾”你,你就来了? 这是心有灵犀? “咦?”朱元璋也转过头,看见汤雨竹,有点意外。 “参见陛下。” 汤雨竹有点不好意思,见已被发现,就轻步上前行了一礼。 “免礼,你是汤和的女儿,就是我的侄女……现在又是纯王的媳妇,也算朱家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 朱元璋抬手示意,笑着说道。 汤雨竹脸颊微红,轻轻应了一声,走到朱纯身旁为二人斟茶。 朱纯望着眼前容貌出众的女子,问道:“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是想来问问父亲的情况,他已经好些年没有回家了。”汤雨竹说着,目光转向朱元璋。 朱纯也跟着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带着歉意说道:“汤和这几年一直在外清剿倭寇,是奉了咱的命令……让你受委屈了。” “不敢,父亲为国效力,本就是分内之事。”汤雨竹再次欠身,轻声回答。 “哈哈!好儿媳……真是便宜了朱纯这小子。”朱元璋大笑,随即朝朱纯使了个眼色。 朱纯翻了个白眼。 汤雨竹脸颊更红了,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朱元璋心里不由感慨:汤雨竹原本是他打算许给自家老七的,没想到被朱纯抢先一步。冯曼也是,本来想许给周王朱橚,结果又被朱纯截去。徐妙云、徐妙锦也是一样。好好的政治联姻计划,全被搅乱了。 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只能咬牙认了。谁让这儿子招姑娘喜欢,一个两个都要嫁他。 再看看朱纯俊朗潇洒、气质出众的模样,再想想宫里其他儿子,朱元璋一阵恨铁不成钢,恨不得立刻回去把他们挨个揍一顿。 “陛下,我父亲回来了吗?”汤雨竹又问道。 第119章 向信国公府提亲 “回来了……”朱元璋刚点头,随即表情尴尬:“咳……但又走了!” “啊?” “沿海发现敌情,咱派你父亲去布置防线了。”朱元璋更加不好意思,连忙补充:“不过说不定过些日子,他就会来泉州。” “真的吗?”原本有些失落的汤雨竹顿时眼睛一亮。 “呵呵,会来的,泉州也是临海之城。”朱元璋温和笑道。 “太好了!”汤雨竹喜出望外。 朱纯轻轻将她耳边的发丝挽起,低声道:“本王已向信国公府提亲,你父亲答应了,过几天我们就成亲。” “什么?”汤雨竹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朱元璋也惊讶地看向朱纯,心想这小子动作真快。 没理会朱元璋,朱纯把还在**的汤雨竹拉进怀里,笑道:“从你来纯王府那天,我就派人送了聘礼去信国公府,等了这些时日,你父亲总算点头了。” 汤雨竹又惊又喜,心跳加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旁的朱元璋看得直摇头,轻轻咳了一声。 “咱们还在这儿呢,注意点。” 朱纯心里嘀咕:关你什么事。 汤雨竹这才回过神来,慌忙从朱纯怀里站起来,脸蛋红扑扑地继续给他们倒茶。 她看向朱纯的眼睛亮亮的。 这男人总让人意想不到。 虽然她已经是朱纯的人了,可心里还是盼着能有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朱纯嘴角含笑,接茶杯时手指不经意擦过汤雨竹的手心,让她心跳得更快了。 朱元璋看得直皱眉,这小子,什么时候了还不忘撩姑娘,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不过也许正是他这副模样,才让那么多姑娘对他情有独钟吧? 瞧汤和家的闺女,这不都快陷进去了吗? 朱元璋心想,要不是自己在这儿,汤雨竹怕是早就扑进朱纯怀里了。 唉! 这世道啊……不对,都怪这纯王府。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他叹了口气,也懒得管这儿子了。 总不能拦着人家娶媳妇吧? 你情我愿的事,他也没理由拆散。 忽然,朱元璋想起什么,喝了口茶看向朱纯: “如今咱们父子相认,矛盾算是解开了吧?” 朱纯抬眼:“父皇想说什么?” “既然如此,你就该回京了!” 朱元璋说道。 “不了,儿臣对京城没什么感情,倒是喜欢泉州。” 朱纯摇头拒绝。 汤雨竹安静地在一旁泡茶,不说话。 朱元璋神色复杂:“真不愿多回去看看?” “不是不愿,是没必要。 儿臣回去了,父皇为难,太子也尴尬,何必呢。” 朱纯认真看着朱元璋: “咱们父子能解开各自的心结,已经很好…… 回去就不必了……毕竟,我们还不算太熟,不是吗?” “不算太熟?”朱元璋心里发苦。 朱纯抬手:“儿臣的意思父皇明白,解开彼此心结就够了…… 至于往后怎么相处……顺其自然吧!” 他摇头,“总不能刚和好,就硬要装得很熟……没必要。 有空就见见面、说说话,忙的时候也不必刻意联系。 自在些,随缘就好。” 朱元璋深深看了朱纯一眼,沉默片刻,点头: “好吧,你说得在理。” 朱纯正要点头,朱元璋却话锋一转: “太子之位,咱是给不了你了……但有些东西是你该得的,必须给你。” 朱纯挑眉:“该得的?” “对!”朱元璋目光炯炯。 “朕在京城为你建了一座纯王府,往后你进京就住那儿。” “父皇……您这是……”朱纯心头一震。 京城里竟有专门为他建的纯王府? 朱元璋抬手止住他,“没错,既已父子相认,别的藩王有的,你纯王一样也不能少。” “一年前朕就开始准备了,前些日子刚完工,这就赶来告诉你。” 朱纯目**杂,一时无言。 原来老爷子一年前就开始张罗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既暖又无奈。 朱元璋骂他、对他严苛,他都不怕;唯独怕这突如其来的如山父爱。 朱纯最不愿欠人情债。 本不想与朱元璋牵扯太深,可世事总难遂人愿。 连王府都建好了,再推辞就说不过去了。 朱纯拱手一礼:“多谢父皇。” “呵呵,”朱元璋笑了,“辰儿不必有负担,朕知道你是什么性子——” “最怕欠人情,恩情难偿还……咳咳,这句当朕没说。” 朱纯一脸无奈,汤雨竹也神色微妙。 朱元璋又道:“但你真不必多想,这都是你应得的,本就是你的……甚至朕还觉得亏欠你。” 朱纯沉默不语,朱元璋摇了摇头。 片刻,朱元璋看向汤雨竹,含笑说: “再说,你不是快和雨竹成亲了吗?哦对,还有徐家大**、冯家姑娘,你不是都去提亲了?” 朱纯脸色一变,正要打断,却见汤雨竹已瞪了过来。 好啊!原来不止她一个,还有徐妙云和冯曼? 汤雨竹气得暗暗咬牙,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朱纯连连干咳,朱元璋也意识到说多了,笑着转圜: “朕的意思是,京城有了纯王府,你就不必把新娘子先接去客栈了,也不用回泉州补办仪式,直接迎进王府便是。” 这话让朱纯心中一动。 确实有道理。 他在京城没有府邸,上次娶徐妙锦只能先安置在客栈,事后回泉州再办礼,十分麻烦。 若有纯王府,就能直接从女方家中迎亲入府。 汤雨竹也眼睛一亮。 是啊,若能在纯王府成婚,就不必去客栈临时落脚了。 父亲知道了,一定更欣慰——哪个父亲不盼着女儿风风光光地出嫁呢? --- 五百一十二 嫁进王府虽气派,却也难免叫人难为情。 汤雨竹赶紧扯了扯朱纯的衣袖,催他谢恩。 她一时欢喜,连与徐妙云、冯曼一同出嫁的事都抛在了脑后。 朱纯明白汤雨竹的心思,略一思忖,便拱手道:“多谢!” “何必如此?”朱元璋摇头。 朱纯咧嘴一笑:“从前你扮作汤和叔的时候,欠我一个人情,这次就当还了吧!” 汤雨竹惊讶地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望着朱元璋。 什么?陛下竟曾冒充过我父亲? 朱元璋哭笑不得,却也无法否认,确有其事。 他确实欠朱纯一个人情。 他轻叹一声:“你我之间,有必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有!”朱纯点头。 朱元璋默然。 最终,他长叹一声,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朱纯虽与他冰释前嫌,不再有隔阂,却仍不愿与他交心。 若真有心,又怎会用人情来换这座王府? 朱元璋本无意以王府换取什么——这本就是为朱纯备下的。 可朱纯为了撇清干系,竟不惜用掉这份人情…… 这孩子,分得实在太清。 朱元璋心头不免掠过一丝凉意。 不过,那凉意也只一瞬。他也能体谅。 父子俩真正和好,不过半日工夫。 要朱纯立刻对他敬爱有加,本不现实。 感情总要慢慢培养。 老朱不信,凭自己深沉如海的父爱,还感动不了一个纯王。 他最后那一声叹息,不过是想让朱纯明白,他从未想过以王府作交换。 摇摇头,朱元璋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他心里已拿定主意:该回京了。 来泉州的两桩要事——与朱纯相认,查明他是否与“大乾”有关——皆已了结。 既得了答案,便不必久留。 朱纯望着朱元璋远去时那孤寂的背影,目光也有些复杂。 他对朱元璋,实在谈不上什么感情——不过是个名义上的父亲罢了。 从小到大未曾谋面,如今相见,也如陌生人一般。 虽已相认,又岂能立时父慈子孝、亲密无间? 那怎么可能…… 朱纯不想欠别人人情,干脆就把朱元璋之前欠自己的那份用掉算了。 以后的事嘛……还是顺其自然吧。 他轻轻摇头,继续钓他的鱼。 汤雨竹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 “夫君,你不是已经跟陛下和好了吗?怎么还不接受他的好意?” 朱纯转过头,笑着答道: “人情债最难还。我和陛下虽然相认,但感情不深, 要不是名义上的父子,其实跟陌生人差不多。” “既然不熟,何必白白收人家的好处?” 汤雨竹眼睛一亮,伸手挽住朱纯的胳膊,笑嘻嘻地说: “夫君你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真好看。” “瞎说!” “啊?” “我一直都很正经,一直都好看!” 汤雨竹噗嗤笑出声,靠在他手臂上笑个不停: “现在就不正经了,像个胡说八道的浪荡子。” 朱纯一听,故意板起脸: “好哇汤雨竹,你爹之前得罪过我, 现在你还敢这么说我?看我怎么教训你!” 他扔下鱼竿,一把将汤雨竹扛上肩就走。 “不要啊!放开我……我错啦!”汤雨竹傻眼,一脸懵。 但不管她怎么挣扎,都没能逃出朱纯的手掌心。 几个时辰后。 朱纯牵着还在磨牙的汤雨竹走出书房,一脸得意。 汤雨竹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朱纯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谁让你说我是登徒浪子的?”他回头笑着问。 “去你的,色胚!”汤雨竹气得直翻白眼,声音都尖了。 路过的下人纷纷侧目,但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汤姑娘又被殿下“欺负”了,正常正常。 朱纯咧嘴一笑,张开手臂: “好啦别气,过几天咱们就成亲了,你早晚都是我的人嘛!” “走开!不想理你!”汤雨竹气得提起裙子,噔噔噔跑走了。 朱纯笑了笑,也没在意。 这姑娘表面害羞,其实性子挺放得开的。 第120章 十名倭国女子 他没去追汤雨竹,转身回到书房,写了封信, 让赤眸白鹤送到倭国交给冷艳和冷欢。 信里大致是让她们先把大明的暗探控制住,等他亲自去审。 做完这些,朱纯摸着下巴,又把自己的家底盘算了一遍。 朱纯从倭国回来,手里多了不少地盘。东藩、澎湖、琉球,还有倭国四岛——虽然还没完全管住,但已经算是他的了。 地盘上的人:东藩四十万,澎湖十二万,琉球三万,倭国那边三百多万。 兵力总共二十万,一半是大乾军,一半是倭国整编过来的。 暗卫二十人,黄级十五个,玄级五个。 战舰二十艘,都在倭国附近;战船一千五百条,一千条在倭国,五百条在东藩。 战马十万多,战车五万多。 火器生产线有燧发枪五十条、自动炮五条,子母炮和虎蹲炮也各有五条。 武器方面,燧发枪十五万以上,子母炮、虎蹲炮各三千多门,优质钢刀十五万把,还有十万把自动枪。 妃子七十人,多了怀良亲羽等十名倭国女子。 子女五十个,比之前多了十个。 朱纯的武道实力突破到陆地神仙,进入虚无之境,修为达一千年;寿命也增加到两百六十年。 高产粮食有红薯、玉米、土豆、木薯、杂交水稻、花生、山药、白菜和卷心菜。 他还掌握琉璃烧制、粗盐提纯、水泥制作、白酒蒸馏、铜矿提炼等超时代技艺。 天赋包括身强力壮、龙精虎猛、龙章凤姿、魅力无双、最强大脑、刀枪不入、百毒不侵、语言天赋、经商之道和天生医圣。 产业有星辰商会,和朝廷合作做粗盐提纯和水泥制造。 坐骑是赤眸白鹤,一天能飞万里,一个时辰四百里。 倭国四岛虽已拿下,但还需要时间慢慢管起来。朱纯打算扶持女子上位,人选还在找。 军队多了十万倭国整编兵,虽然他们原本身体弱、常挨饿,但朱纯让他们吃饱穿暖,配上燧发枪、自动炮和钢刀,再练一练,也能成强兵。这些士兵以前连饭都吃不饱,现在跟着朱纯,有饭吃有衣穿,自然愿意跟他打仗。 比起以前跟着怀良亲王和后醍醐**混的日子,现在士兵们吃得饱、穿得暖,自然愿意效忠朱纯。 这年头就是这样,谁能让当兵的吃饱穿暖,他们就认谁。 朱纯能养得起这么多兵,全靠他手里那些高产的粮种——红薯、玉米、土豆、木薯,还有杂交水稻,一亩地能收五六千公斤粮食。 他在东藩有十万顷良田,琉球和澎湖也有不少地。这些地方土地肥、气候暖湿,一年至少能收两季,产量高得吓人。 短短几年,就为朱纯攒下了大批粮食,库存充足,养二十万大军绰绰有余。 不过,光靠东藩、澎湖、琉球三地,养二十万兵也差不多到顶了。 要是还想再扩军,朱纯就得找新地方开荒——而倭国,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如果把倭国所有好田都开垦出来,至少能养五十万兵,最多甚至能撑起八十万大军! 当然,不是说朱纯真要招五十万或八十万兵,只是算个账。 眼下他有二十万兵力,已经够用。几块地盘加起来约三百七十万百姓,养这些兵正合适。 朱纯暂时不打算扩军,至少在拿下整个东南亚之前不会。没必要。 但他会精挑细选,练出一支最强的二十万精兵,这是他的计划。 兵力方面,就这样定了。 再说暗卫。这回朱纯在东藩纳了十个左右的妾,系统奖励了一些人手。 尤其是纳怀良亲羽的时候,一下得了五个玄级暗卫,让朱纯有点意外。 他的暗卫分“天地玄黄”四等。黄级已是武林好手,玄级更是当世一流,仅次于宗师。 朱纯很高兴,把这五个玄级暗卫全留在倭国,保护整天在外打仗的冷艳和冷欢。 两姐妹常在外奔波,风险大,得有人护着。 另外还有十五个黄级暗卫,被安排在纯王府四周守卫。 就算宗师来了,也难闯进王府威胁到朱纯的妃子。 这就是暗卫的布置。 战舰方面,现有二十艘,比上回多了九艘,是这次在倭国得到的。 全都留在倭国沿海巡防,尤其要镇住倭国各个港口。 战船也比上次多了四百多条。除了拨给邙台和秋天带回东藩的五百条,其余都留在倭国。 还有十万战马、五万战车,这次能迅速拿下倭国全境,它们帮了大忙。 其他方面,和之前差不多。 --- 朱纯的武功因为昨晚朱元璋的道歉,让他心里舒坦了,境界自己往上蹿了一大截。 直接突破千年功力,跨过陆地神仙,冲到了这方世界的顶点——虚无之境! 虚无之境不算一个正经境界,是因为这世界原本没有这么高,朱纯硬生生捅破了天花板。 朱纯嘴角一翘,这么看,自己是不是有机会去别的厉害世界了? 那……能不能回前世那个地方? 他想着想着就兴奋起来。 要是娶媳妇娶到一定人数,会不会直接送个穿越世界的能力? 要真那样,可就太美了。 去仙界撩仙女,回现代追御姐、小萝莉、校花、心头朱砂…… 咳,想远了。 反正武功方面朱纯早就没对手,现在无非是更强了点。 唉! 无敌真是孤单啊! 朱纯自己叹口气,倒把自己逗笑了。 另外还多了三十年寿命。 现在朱纯能活两百六十年。 也就是说,他真的能亲眼看到大明**那天。 想想还挺有意思。 就是不知道那时候他的“大乾帝国”会变成啥样? 会不会早就把全世界都统一了…… 不对,两百年后,朱纯还会留在这世界吗? 他越想越深。 要是以后真能穿越世界,带着老婆们一起去修仙不香吗? 咳……又想远了! 总之现状就是这样,家底也就这些……还行吧,普普通通。 要是朱元璋知道朱纯心里这么想,估计得气吐血。 你小子才二十几岁,手握四块地盘、几百万百姓、强大舰队不说, 还站在武道巅峰、能活两百多岁、 身边**美妾数不清,儿女成群…… 居然只说“还行”?“一般”? 唉,纯王啊,做个人吧。 别这么凡尔赛了。 朱纯自己倒没觉得。 他是真觉得普通。 这都是前期实力攒得太慢才这样。 现在原始积累完成了,接下来朱纯就要开始猛冲猛打了。 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高丽…… 拿下高丽,扶朴金玉上去做女帝…… 之后往南打吕宋、安南、暹罗、占城、淡马锡、马六甲,把整个东南亚收进来。 这些,朱纯计划五年内搞定。 虽然时间有点长,但没办法,打下一个地方总得花时间消化。 光打赢不算真拿下, 那样占了也没意义。 朱纯打算趁着朱元璋还没想明白,先一步把大明以外的东亚和东南亚全部统一。 等到那时候,谁还能跟他朱纯对着干?就算被朱元璋察觉,也无所谓了。 虽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可要是对方实力太强,你赶也赶不走,那也只能认了。 到那一步,就算朱元璋心里再憋屈,也得忍着,和朱纯和平共处。 这就是朱纯打的算盘。 未来十年,他还计划拿下南北美洲和大洋洲, 让大乾帝国真正成为天下无敌的存在。 之后再慢慢谋划西亚、南亚、欧洲和非洲这些地方。 等到那时,朱纯的实力已经强到难以想象,说不定连飞机、大炮都造出来了, 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而且,地盘扩大之后,纳妾也更方便。 就像现在的朱纯,如果想去纳妾, 只要去东藩、倭国走一圈,愿意跟着他的女子多的是。 这就是扩张领土的好处。 等拿下西亚,什么波斯**、西域佳丽,朱纯照样能收下。 欧洲那边的白人公主,他也可以接受。 至于非洲嘛……还是算了。 当然,如果真有特别优秀的,朱纯也不排斥…… 毕竟他是个思想开放的男人, 不会因为肤色就歧视谁。 到那时候,朱纯的妃子遍布世界各地, 他每天不是在飞机上,就是骑着白鹤飞来飞去。 今天在大明赏花弄玉,明天去倭国陪女皇,后天到高丽见女帝,大后天又去别的地方会女王…… 这日子,简直快活似神仙! 咳咳……哎,又扯远了! 回到正题——朱纯清点完家底,心情挺好, 心情一好,就想着去“造娃”…… 唉,又是**无奇的一天啊。 …… 第二天。 朱元璋来辞行。 在纯王府门口,他牵着朱明诚,对朱纯说: “咱在京城等你……这回大婚,我要做主婚人,你也该拜拜你老子了!” 朱纯咧嘴想了想,没拒绝,点头答应了。 以前他成亲都没有主婚人,只拜过母亲的牌位。 如今父子相认,总算有父母可拜了。 朱元璋嘿嘿一笑: “这次连着三场大婚,咱能当三回主婚人,让你小子拜我三回,痛快!” 朱纯:“……” 他翻了个白眼,旁边的人也都忍不住笑起来。 朱明诚笑嘻嘻地说: “父王,我在京城等你来娶妙云娘亲、冯曼娘亲和雨竹娘亲哦!” “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 朱纯轻轻拍了他一下。 朱明诚哈哈一笑,拉着同样大笑的朱元璋上了马车。 马皇后临走前,也对朱纯微微一笑。 “不嫌弃的话,喊我一声母后吧…就当替我去世的妹妹来照看你!” “皇后娘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多谢。” 朱纯拱手一礼,话虽客气,却也是婉拒。 马皇后听了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第121章 隆重的婚礼 同一天,徐妙云、冯曼和汤雨竹三位新娘子也启程回了京城。 而朱纯却悄悄乘上赤眸白鹤,暗中再度前往倭国…… 朱元璋只在纯王府待了两天,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就带着马皇后和朱明诚返京。 毕竟大乾的威胁仍在,他不可能在泉州久留。 父子相认,确定朱纯未与大乾勾结,便已足够。 回京之后,朱元璋还得全力备战,以防大乾水军攻下倭国后,转头进犯大明。 因此,他实在抽不开身。 不过在离开前,他特地告诉朱纯:朱纯大婚,必须由他来主婚。 朱纯娶了这么多媳妇,朱元璋一次都没当过主婚人。 如今父子相认、和好,这个位置自然得由他来——否则说不过去。 马皇后临走前,也曾让朱纯不妨称她一声母后,她愿代替朱纯已故的母亲来照顾他。 但朱纯还是客气地回绝了。 对马皇后,他心怀敬重,却也不敢全然信任。 毕竟两人并不熟悉。 马皇后有些失落,却也没强求,点了点头便走了。 徐妙云、冯曼、汤雨竹三人也因婚事提前离开泉州。 不久后,朱纯便会进京,风风光光地将她们娶进门。 这是早就定好的安排。 她们几个都是有主张的女子,若没有一场隆重的婚礼,即便仍愿嫁给朱纯,心里也难免遗憾。 而朱纯是谁?情场高手,怎会让自己的女人受这种委屈? 每个人的婚礼,他都会办。 从高丽来的女子,从倭国来的十多位姑娘,他都一一给了名分和仪式。 而徐妙云、冯曼、汤雨竹、徐妙锦几人身份特别,朱纯格外看重。 毕竟她们身后,站着徐达、冯胜、汤和这几位公爵——大明顶尖的将领,能征善战。 无论史书记载还是现实相处,朱纯都对他们十分敬重。 因此,徐妙云、冯曼、汤雨竹、徐妙锦的婚礼,办得比别人更隆重些,也在情理之中。 当然,也因朱纯如今家底厚了,有底气办得更风光。 这是他下次进京要办的大事。 然而,就在朱元璋、朱明诚、马皇后、徐妙云、冯曼、汤雨竹一行人刚离开不久, 朱纯便召来刚从倭国飞回的赤眸白鹤,悄然动身,再赴倭国。 朱纯这趟去倭国,主要想办三件事。 第一,瞧瞧倭国现在管得怎么样,再琢磨出些治理的法子。 第二,物色个能扶持的“女**”人选,带回大明去栽培。 第三,审一审安插在倭国的暗子……到时候再看是扣下还是放人。 大概就是这几样。 当然,他也想顺便看看冷艳和冷欢两个姑娘。 这些事都得在他进京娶徐妙云、冯曼和汤雨竹之前安排妥当, 拖久了总不太好。 “唳——” 天上传来赤眸白鹤委屈的叫声。 朱纯站在它背上,任凭大风呼呼吹着他的衣袍,人却站得稳稳的。 只有长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一头黑发也随风飘飞。 朱纯听出白鹤委屈,用脚轻轻踩了踩它的背,笑道: “怎么?让你做点事就委屈啦?” “咕咕!” 白鹤扭了扭身子,咕咕叫起来。 朱纯听明白了,一时哭笑不得。 原来这鹤之前替他去给冷艳、冷欢送信, 被她们狠狠笑话了一顿,冷欢还差点把它**, 说是报上次白鹤临走前嘲笑她们的仇…… 搞得白鹤回来时灰头土脸的。 现在刚回来,又要去见那两个骑过它、欺负过它的女人, 它自然满心不情愿。 “好了好了,等到了地方,我帮你教训她们。” “唳!” 赤眸白鹤一听,立马高兴起来,清脆地叫了一声, 大概是巴不得主人赶紧教训那两个“妖女”…… 它翅膀一振,飞得比平时还快上三分。 朱纯忍不住笑,这白鹤脾气还挺大,像个小孩似的。 不过也好,飞得快些,早点到。 他本来答应带知情的徐妙云去东藩看看, 可惜两人马上要成亲,徐妙云得先回京,没法跟他一起。 至于其他妃子,朱纯暂时不打算告诉她们。 等登基之后再说吧。 于是,朱纯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倭国而去。 …… 半天之后。 倭国北海道,樱花城。 这是一座种满樱花的都城,也是室町幕府所在。 北朝“光明**”的皇城就在这里, 是足利尊氏和足利义直两兄弟的老巢。 这儿的风景确实漂亮。 三月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 从天上往下看,整座城被粉红、粉白的花海覆盖。 夕阳点点洒落,整座樱花城像被一层金色的光晕温柔包裹。 再飞近一些,樱花的香气扑鼻而来, 让人神清气爽,心情都亮了起来。 “唳——!” 就在这时,一声白鹤清鸣,响彻天际。 正在宫殿里办公的冷艳和冷欢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快步迎出门外。 果然是“王”来了。 朱纯背着双手,从赤眸白鹤身上轻步走下,含笑望着她们: “辛苦你们了!” “王!” 两女一下子扑进朱纯怀里。 朱纯张开双臂接住她们,朗声笑道: “本王不是说了过几天就来看你们吗?这不就来了!” “王最好了!” 两人依偎在朱纯胸前,深深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咕咕!” 忽然,赤眸白鹤用嘴轻轻啄了啄朱纯的后背,赤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冷艳和冷欢。 那眼神仿佛在说:主人,你不是说要帮我教训这两个女人吗?怎么现在这么亲热? “哼,你还敢来?”冷欢立刻竖起眉毛,一把抓住白鹤的嘴,啪啪就是几巴掌。 “咕…咕咕!” 赤眸白鹤懵了……我怎么又挨打了?? 冷艳似乎也想起什么,立刻松开朱纯,加入了“教训白鹤”的行列。 朱纯抱着手臂,摸着下巴看她们打闹,心里琢磨:这白鹤是不是说了谎? 不然她们俩怎么一见到它就发这么大火? 啧啧,再看一会儿。 两位**打白鹤,还挺有意思的。 “咕咕!” 赤眸白鹤尖叫着想飞上天,却被冷欢和冷艳紧紧拉住,怎么也飞不起来。 院子里顿时风声呼呼,响起白鹤的阵阵哀鸣。 “咕——!” 最后,冷艳一个过肩摔把白鹤按在地上,它再也动弹不得。 冷欢和冷艳都有功夫在身,白鹤飞不起来,哪是她们的对手。 它被按在地上不停惨叫,赤红的眼睛委屈地望着朱纯,咕咕叫个不停。 简直委屈得要掉眼泪。 朱纯装作没看见。 他算是明白了,这家伙肯定把冷艳和冷欢得罪得不轻。 不然她们俩也不是随便动手的人……至少打之前会说一声。 像这样见面就打的情况,实在少见。 所以朱纯断定,赤眸白鹤一定做了很过分的事。 “咕——” 赤眸白鹤委屈得眼泪直掉,叫声凄惨。 “咳咳…两位爱妃,差不多就行了,别真打坏了啊!” “哼,今天看在王的份上饶你一回,再敢惹事,下次就炖了你。” 冷艳冷哼一声,松开赤眸白鹤。 赤眸白鹤翻了个白眼,谁知冷艳仍按着它不放,它顿时蔫了。 冷艳见朱纯表情无奈,赶紧解释: “王,这鸟太欠了……上回给您送信,它在低空盘旋半天,一脸嘚瑟,死活不肯把信丢下来……” “要不是冷欢从房顶跳下来逮住它,它怕是要绕到天黑……” 朱纯无语。 他沉下脸,瞪着赤眸白鹤: “这混账东西,给我打!” “好嘞!” 冷欢高兴了,抡起拳头“砰砰”几下砸在赤眸白鹤头上。 赤眸白鹤前一秒还一脸惊恐,下一秒就晕了过去。 像只被拍扁的呆鸟一样瘫在地上。 冷欢满意地站起来拍拍手,又踢了它一脚。 “咳……冷欢,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朱纯看得直咧嘴。 让你教训它,没让你把它打晕啊。 冷欢立刻换上甜甜的笑容: “王,它太吵啦,让它安静一会儿,别打扰我们嘛!” 冷艳也轻轻“嗯”了一声。 朱纯失笑,随即张开双臂: “那来吧!” “好!” 两女又一次扑进朱纯怀里。 几个时辰后。 大厅里。 原本只有几个坐垫,冷艳和冷欢来了之后,就添了桌椅。 她们实在受不了倭国人那套习惯。 朱纯神采奕奕,看向两女: “说说看,倭国现在什么情况?” 虽然一路看来心里有数,但他还是想听她们亲口说。 冷艳脸上还带着红晕,开口道: “王离开半天后,室町幕府的军事首领足利尊氏战死了……” “哦?”朱纯有点意外,“他这么快就没了?” “怎么死的?” “运气不好,被虎蹲炮打中,当场炸开,尸骨无存。” “咳……” 朱纯扯了扯嘴角,“真惨。” “其他呢?” “足利尊氏一死,室町幕府的军队立刻溃散,我们趁势追击,花了三天全部剿灭或俘虏。” “抓了多少人?” “俘虏了近八万精锐。” “这么少?”朱纯挑眉,“不对啊,北朝实力比南朝强不少,怎么才八万精锐?” 冷欢接过话: “回王,北朝之所以强,是因为足利尊氏带兵重质不重量,本来人就不多。” “而且,在和我们开战前,室町幕府内部还在内斗。” 足利尊氏和足利义直两兄弟打起来了。 一个靠打仗,一个靠搞政治,两边不对付好多年。 这也是为什么南朝一喘过气,就跑去打琉球北部。 朱纯听懂了,笑了笑说: “所以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消耗了不少。北朝兵本来就强,所以人少些?” “对!”冷艳点头,想了想,对朱纯说: 第122章 合编成一支新军 “王,我建议把南朝的十万大军裁掉一半,让他们回去种地、产粮食。 剩下五万,和北朝俘虏的八万精兵混在一起整编,我们的实力肯定大增。” 朱纯手指敲着桌子,看向冷艳: “本王只打算养二十万兵……在拿下东南亚之前,不再扩军。” 冷艳想了想,接着说: “那就再裁掉北朝的三万兵,留五万,和南朝的五万合编成一支新军。 加上我们大乾的十万大军,刚好二十万。” 她明白朱纯的想法,就照这个思路提建议。 “说说看,为什么不直接用北朝的八万强兵,加南朝的两万弱兵?” 朱纯带着笑意问。 “第一,南北两朝有仇,混编可以互相牵制。 第二,南朝兵要守南朝的土地,北朝兵也要守北朝的地盘,两边得公平。” 冷艳处理政务多年,管兵管地都很熟练,说起来条理清楚。 说完,她看向朱纯: “所以南北两边兵力得一样多。” “很好!”朱纯很满意,点头同意: “就照你说的做。” “是!” “对了,大乾军也不能完全不裁……”朱纯忽然又说。 冷欢和冷艳都愣了一下。 现在十万大乾军里,三万是朱纯的亲卫精锐, 其余七万是从东藩精选整编的,一直是朱纯最强的部队。 难道也要裁? 朱纯笑道:“大乾军里也不全是精兵。 这样吧,实行考核末位淘汰,连续三次垫底的兵就回去种地。 再从倭军中挑优秀的补进来。” “遵命!”冷欢和冷艳立刻懂了,朱纯这是想挑最好的,练出一支顶尖的队伍。 “嗯。”朱纯点点头,思索片刻,又问: “足利义直怎么样了?” “他……自尽了。” 冷艳答道,“那天我们攻进樱花城,足利义直见败局已定,就拔剑自刎了。” “呵,倒有几分骨气!” 朱纯轻叹一声,没再多问。 接着说道: “接下来,得整编军队、安抚百姓、推广汉语,慢慢教化、巩固统治……” 说到这儿,朱纯望向冷欢和冷艳: “本王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冷欢与冷艳对视一眼,冷艳应道: “找到了几位,都符合您的要求……选哪一位,还请王爷亲自定夺。” “好,带本王去瞧瞧!” 朱纯面露喜色,起身就走,边走边笑着说: “想一下子改变倭国百姓的生活习惯,没那么容易…… 得有一位有威望的‘女子’来安定人心…… 之后再一步步推进。” 说着,朱纯目光炯炯: “总有一天,本王会让这倭国百姓,都成为我中华子民。” “王爷一定能做到!” 冷艳、冷欢齐声回应,神情充满崇敬。 朱纯笑了笑,继续跟着两人去挑选未来的“女子”人选。 …… 与此同时,回到京城的朱元璋,立刻召见了朱标。 第一句话就让朱标神色一变。 朱元璋表情严肃,声音低沉: “纯王背后不是大乾,他也没和大乾勾结……纯王用人头担保……” 朱标:“……” 他咧了咧嘴,好一会儿才说:“真的不是?” 朱元璋摇头,“应该不是……要是纯王和大乾有勾结,咱质问的时候他总会露出马脚。” “可咱一点可疑之处都没看出来……” “会不会是朱纯哥太会隐藏?”朱标咧嘴问。 朱元璋看了朱标一眼,摇头: “但他敢用人头发誓……而且听他语气,也对倭国被灭感到意外……说明他确实不知情。” 朱标摸着下巴,半晌低声嘀咕: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大,你别多想……咱亲自确认的,还能有假?” 朱元璋有点不满,再次强调: “如今咱和纯王父子相认,他就是你亲哥哥,你别随便猜疑你哥。” 朱标苦笑,摊手:“儿臣是真觉得不太对……算了,父皇说不是就不是吧。” “嗯?”朱元璋声音扬了扬。 “咳……儿臣遵命!”朱标赶紧应道。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又说: “去告诉你汤和叔……咱也没收到大乾的任何消息,让他加快修建沿海防御工事。” 奉安殿里,朱元璋叫朱标别那么紧张。 他亲自查过了,朱纯背后没有大乾,也没跟大乾勾结。 朱标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看朱元璋这么护着儿子,也不敢多说。 不过,他悄悄把这事记下了,打算以后有机会再查。 朱元璋又交代了几句,忽然问朱标: “老大,你汤和叔派去倭国的探子回来了吗?” 朱标摇头:“汤和叔也不清楚,估计还没回来。要是人回到大明,不管有没有消息,都会来报告的。” “嗯……”朱元璋眼神动了动,忽然说: “你说,咱再派几个懂倭国话的探子过去怎么样?说不定还能接应那个‘吴隆’。” 朱标笑起来:“儿臣已经安排好了,还派了王景弘带兵出海,一路往南洋去,打探大乾的消息!” “哦?”朱元璋惊讶地看着朱标,欣慰地说: “不错,老大这次做得真不错……咱还以为这事得咱亲自回来办。” 朱标咧嘴笑:“就算怀疑朱纯哥,儿臣也觉得该自己派人去查查,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哈哈……你小子现在手段越来越老到了。” 朱元璋十分欣慰,拍着朱标的肩感慨不已。 这个他倾注二十多年心血的太子,终究没有让他失望。 虽然有些地方不如朱纯,但性格气度都更好。 朱元璋觉得,朱纯什么都好,就是杀气太重,有点像他自己。 而朱标谦和宽厚,有仁君之风。 开国之君要“武”,守成之君要“文”。 他朱元璋已是霸道刑杀的洪武皇帝,下一任皇帝就该温和仁厚,让百姓休养生息。 朱标,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朱标嘿嘿一笑,又说: “不止这些,儿臣还让兵仗局研发不用火绳就能发射的火铳——才几天就有成果了!” “真的?”朱元璋眼睛一亮,自己才出门几天,儿子竟这么有长进了? 朱标解释说:“其实我是从大乾军的火铳那里得来的灵感……既然他们能造出不用火绳就能发射的火铳,那我们大明为什么不行呢?” “所以,我就跟兵仗局的工匠们提了想法,没过多久,他们就做出了一种新火铳。虽然威力比不上大乾的,但比起我们原来的火绳枪,确实强了不少。” 朱元璋听了哈哈大笑,一把抱住朱标:“好儿子,你果然没让咱失望!咱太高兴了!” 他心里乐开了花,觉得儿子真是聪明。 朱标笑着回应:“这还得感谢朱纯哥,是他让我想问题更全面,人也变得更沉稳。” 朱元璋表情微微一僵,轻咳一声说:“别总把功劳推给别人,你自己也很不错,不必事事都跟朱纯比。” “儿臣明白的!”朱标应道。 “嗯。”朱元璋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大乾……这大乾还没正式跟咱们对上,就已经让大明感到这么大压力,真不知是福是祸。” 朱标见父皇情绪有些波动,连忙安慰:“父皇,不管将来怎样,我们终究要面对。现在想太多也没用,不如尽力做好防备。” 朱元璋笑了笑:“这道理咱自然明白,还用你小子来教?” 朱标松了口气,又说道:“其实,探子那边没消息,反而可能是好消息。” “哦?怎么说?” “父皇您想,如果吴隆还活着,而且已经打听到大乾海军要来攻打大明,他一定会不顾一切赶回来报信吧?毕竟他的家人还在大明。” “但他到现在都没回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可能还没打听到相关消息,大乾海军内部或许根本没讨论过攻打大明的事,否则多少会有点风声走漏。” 朱元璋眼睛一亮,点头道:“有道理。” 可朱标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让朱元璋噎住。 只听朱标语气一转,轻咳一声:“当然,也有可能……吴隆是被大乾海军抓了,回不来了。” 朱元璋:“……” 他瞪着朱标,一脸“你耍我?”的表情。 “咳咳,父皇别误会,儿臣只是提出合理的推测。”朱标无奈解释。 “哼!”朱元璋轻哼一声,摸着下巴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这倒也有可能。” “但这不太可能吧……大乾海军总不至于闲得发慌,一个个去查谁是暗子?” 朱元璋摆摆手,觉得不太现实: “再说了,他们也不知道咱们已经发现了他们啊!” “嗯,父皇说得对。”朱标表示同意,“这样看来,大乾很可能并没有盯上大明。” “所以,没有消息传回来,反而是好事。” “啪!”朱元璋一拍手,表情轻松了不少: “说得也是,如果大乾的目标真是咱大明,多少会有点动静……但现在一点风声都没有……嘿嘿!” “嘿嘿!” 朱标也跟着笑起来。 父子俩相视一眼,齐声笑:“嘿嘿嘿!” “咳咳咳!”朱元璋收起笑容,正色道: “不过也不能完全不防,该准备的防御还是要准备……火炮、战船、火铳,该造的继续造。” “要是大乾不来,咱们转头就用这些武器去灭了北元。” 提起这个,朱标赶紧接话: “父皇,北方前线有紧急军报。” 朱元璋脸色一变,心里暗叫不好——最近光顾着关注大乾,差点忘了北边还有北元这个大敌。 “快说!” “是这样的,”朱标连忙汇报: “三天前,雁门关外的扩廓帖木儿终于按捺不住,多次进攻边关……” “结果怎么样?”朱元璋一脸着急。 徐达、冯胜、李文忠等大将都被从前线调回,现在北方防线十分空虚。 第123章 进京娶媳妇了 “父皇别急……雁门关有吉安侯陆仲亨和长兴侯耿炳文守着,扩廓几次攻关都没成功。” 朱标笑容满面地说。 “呼!” 朱元璋一听,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反应过来: “也对,长兴侯耿炳文当年能用三万残兵守住洪都半年,挡住十万敌军……论守城,他可是当世第一。” 朱标也笑着点头: “是啊,如今我大明武将中,耿炳文守城第一;我过世的岳父常遇春攻伐第一;天德叔(徐达)攻守兼备第一;汤和叔海战第一!” “有他们在,确实省了不少心。” “没错!” 朱元璋也放松下来,又问: “那居庸关、河西走廊那边怎么样了?” 居庸关是李文忠之前攻打的方向,河西走廊是冯胜清剿的区域。现在两人都撤回来了,不知情况如何? 朱标摇头说:“居庸关外,辽东的北元太尉纳哈出虽然常来抢掠,但没那个胆子入侵大明北方。” “那当然,他也怕北平那十万大军啊。” 朱元璋压根没把纳哈出放在眼里,觉得这人胆子小又没本事,根本不配当自己的对手。 他真正放在心上的,是北元的齐王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朱元璋甚至夸他是“北元的文天祥”,称他为“奇男子”,可见有多看重。 朱标也同意这看法。虽说纳哈出手下有十万大军,但成不了气候。这人有点小地盘就满足,没什么大志向,就守着自家那点地方,偶尔进关抢点东西就知足了。 父子俩没多谈纳哈出,转而说起河西走廊那边的北元岐王朵儿支巴。朱标笑着讲:“这家伙被宋国公冯胜一路从甘肃打到衣集乃路,又逃到青海、称海……最后躲进……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哈哈,这人也不值得担心。”朱元璋听了大笑,随即眼神一冷,说道:“如今大明的心腹大敌,还是北平的齐王王保保,还有他手下的乃尔不花、哈剌章、玛章木那帮人。” “嗯。”朱标点头,却忍不住叹气:“可除了徐达大将军,谁又能对付王保保呢?宝儿表哥在他手下吃过好几次亏,确实不是对手。冯胜也难赢他……” “是啊,能跟王保保过过招的,也就你天德叔了。你宝儿表哥名字里只有一个‘宝’,怎么打得过人家两个‘保’呢?”朱元璋打趣道。 “咳咳,父皇这话说得还真有道理。”朱标听了哭笑不得。 朱元璋也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但现在没办法,只能先让耿炳文和陆仲亨顶着。等把大乾这个威胁解决掉,再让天德回雁门关跟扩廓决战。” “只能这样了。”朱标语气苦涩。 对于北元,父子俩虽然重视,但并不害怕。毕竟双方是老对手,彼此都熟悉。可那个神秘莫测的“大乾”,却让他们心里不安,总觉得像有根刺扎着。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苦笑。可就算大乾对大明没有敌意,该防的还是要防。 说了一阵,朱元璋肚子饿了,就吩咐人把饭菜送到奉安殿,打算边吃边聊。 没过多久,朱元璋笑呵呵地拿出从纯王府带回来的花生、白菜和好酒招待朱标。朱标尝了尝花生,竖起大拇指说:“这个真不错。”又夹了白菜,点头道:“清脆爽口,正好解腻。” 可下一刻,他就被那高度白酒呛得连连咳嗽。 “哈哈!”朱元璋乐得直拍大腿笑个不停。 这可太有意思了,以前都是朱纯看他热闹,现在轮到他看朱标出洋相,实在痛快。 朱元璋一脸得意。 朱标无语,抓了几颗花生米压了压,脸涨得通红,瞪着朱元璋问: “父皇,这什么酒?怎么这么烈?” “呵,纯王送的。上回不是说请你喝好酒吗?这回顺道让咱捎来了!”朱元璋眯眼笑着。 “朱纯哥?” “没错!” “原来是这样,难怪他说醉花酿差远了,跟这个一比,确实不怎么样!” “是啊……这小子本事不小,这酒是他亲手酿的,叫‘纯王酒’!”朱元璋抿了一小口,连连感叹。 朱标挑眉,咧嘴道: “这个父皇就别惦记了……酿酒,咱大明也没那么多粮食去酿啊。” 朱元璋龇牙:“咱又没说要。” “儿臣是怕父皇见着好东西就想要。”朱标轻咳一声。 “滚蛋,咱是那种人吗?” “是!” “老大,你皮痒了是吧?” “儿臣错了,父皇不是那种人。” “滚!” 朱元璋脸一黑,忽然想起什么,嘿嘿笑起来: “这酿酒的法子咱想要,不问纯王也能弄到。” “嗯?” “咱不是有个好大孙嘛。”朱元璋一脸得意。 “雄英?” “滚!” “明诚?” “那当然。” 朱元璋嘿嘿一笑:“明诚知道的,等咱想喝了,就让他去弄。” 朱标哭笑不得:“父皇,还说自己不是那种人,连明诚都骗……” “滚,咱那是骗吗?是明诚非要给,咱不好推辞啊……” 朱标:“……” 得。 老头子越来越不要脸了。 说笑几句后,朱元璋提起了正事: “老大,纯王府都弄好了吧?” 朱标筷子一顿,随即点头: “好了,里面陈设都布置妥当,儿臣去看过一回,小桥流水,江南景致,朱纯哥会喜欢的。” “嗯。”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想了想又说: “过些日子,你朱纯哥要进京娶媳妇了……” “徐家大姑娘?” 朱标挑眉。 “是……不过不止她一个。” 朱元璋说着有点无奈,“还有冯胜的闺女冯曼,汤和的女儿汤雨竹……” 朱标:“……” 朱标疼得直咧嘴:“老百姓评的京城十大**,一下子少了三个……等等,还有个徐家三**徐妙锦呢。” 他边说边摇头: “吓人,真吓人啊! 一口气娶走这么多京城**,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朱纯哥办得到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他就是胡闹,仗着自己长得俊,到处招惹姑娘……” “咳咳,父皇您说话注意点。” 朱标差点被口水呛到。 什么叫朱纯靠脸勾搭女人? 这话听着真别扭。 朱元璋满不在乎,接着骂: “要不是看他是咱朱家血脉,坏了咱的计划,早把他脑袋砍了。” 朱标也笑了:“是啊,父皇原本打算跟魏国公、信国公、宋国公结亲家的计划,这下全泡汤了。” “那倒未必。” 朱元璋话锋一转,笑眯眯道: “徐家不是还有个二闺女吗; 冯家……穷酸人家,就一个闺女…… 汤家好像也有待嫁的姑娘吧!” 朱标听得直咧嘴,您说得还真在理! 朱元璋又笑道:“再说了,朱纯也是老朱家的人, 虽然一口气娶了三家国公的闺女是有点夸张,但这不也算联姻吗?” 朱标佩服得五体投地,举起酒杯: “儿臣敬父皇一杯,您这心态真是没得说。” “呵呵,还行吧!” “就怕将来朱纯哥把剩下那些勋贵家的闺女都娶进门,父皇您还笑得出来。” 朱标突然咧着嘴,盯着朱元璋直咂嘴。 朱元璋:“……” “老大,你真当老子不敢揍你?” “父皇别闹,儿臣就是说实在的, 万一朱纯哥真把开国功臣家的姑娘全都娶个遍,您打算怎么办?” 朱标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瞅着朱元璋。 朱元璋:“……” “怎么办?怎么办?……哼!能怎么办!” “咳咳…父皇圣明!” “滚蛋!” … 朱标和朱元璋这番对话朱纯并不知情, 要是知道了,朱纯非得给朱标颁个奖不可——你这话可说到本王心坎里了。 本王正有这个打算,把所有功臣家的闺女都娶回来,京城里的漂亮姑娘一个都不放过…想想就美滋滋。 当然,这时候的朱纯还不知情,他正在为未来的倭国挑选“女**”。 看着眼前四五个绝色**,朱纯摸着下巴琢磨起来。 是全要呢?还是只挑一个? 然后朱纯毫不犹豫地……全部都要! 北海道,樱花城,小楼之上。 朱纯凭栏而立,目光沉沉地望向楼下端坐的五名女子。 这五人,是冷艳与冷欢暗中寻来的。 她们身上,有五个相同之处。 其一,容貌绝丽,世间罕见。 脸庞如月,眼眸似水,唇不染而朱,眉不描而黛。 姿容妩媚,气质清冷,衣着得体,举止端庄。 即便放在大明,也称得上倾城之色。 总之一字:美。 其二,身世坎坷,孤苦无依。 其三,曾遭倭国权贵欺辱,有人甚至家破人亡。 其四,心怀野心,常人难察,却逃不过朱纯的眼。 其五,聪慧隐忍,城府深沉,暗藏复仇之志。 这便是她们的共同之处。 也是朱纯选为“女帝”人选的缘由。 她们身世清白,貌美绝伦, 饱受欺压,心怀怨恨,又有野心与智谋。 正是朱纯心中最合适的人选。 相比之下,怀良亲羽太过单纯,智谋不足。 她跟了朱纯没几天,便自荐要做倭国女帝。 实在天真。 即便她非皇室出身,以她的心机与手段,也难当此任。 城府与心计,多半天生,强求不来。 朱纯要的,是既狠辣,又忠诚的女子。 绝非花瓶,更非叛徒。 因此,才有了眼前这五人。 其实还有不少身世、容貌相仿的女子, 却或因不忠,或因智浅,被朱纯一一舍弃。 最终留下的,是香奈、羽生结弦、庆子、惠子、星野。 她们**楼下,心中忐忑。 知道那位金主正在高处审视自己。 也知此次选拔,关乎能否成为大乾皇帝的女人—— 是翻身复仇、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 第124章 樱花之国的女帝 她们皆有野心,皆受过欺压, 深知此机不容错过。 于是,无一犹豫,皆来应选。 她们心里清楚,如今的倭国已经换了天地,大乾**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而她们,也只是他治下的百姓罢了。 能不能从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一跃成为樱花之国的女帝,就看这一次机会。 所以,当察觉到楼上投来的目光时,五个女子都不由得紧张起来。 但她们都努力克制,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自然。 楼上,朱纯目光深远,心里早已将这五个女子视作自己的妃嫔。 虽然最终只能立一位女皇,但其余四人,也可纳入他的后宫。 毕竟,娶了这五位出众的女子,朱纯还能从系统那里得到一大笔收入。 他对此满怀期待。 即便不用系统判断,朱纯也看得出来,这五个女子, 已是当前倭国容貌、气质、气运最为顶尖的五人。 虽然出身平凡……可一旦成为他朱纯的人,身份地位不就随之而来了吗? 于是,朱纯转向冷艳,吩咐道: “介绍一下。” 冷艳手中拿着一张纸,上面记录了楼下五人的信息。 听到命令,她开始逐一介绍: “香奈:北海道淞沪人,祖上世代为官。 到她父亲这一代,却沦为幕府的傀儡, 后来被木村家灭门……她躲在井里才逃过一劫。 之后几年隐居于市井,靠给人画像维生。” “羽生结弦:本州仙台人,孤儿,身世不明。 小时候,她的玩伴被倭国贵族抓去凌虐致死…… 因此,她常年扮丑,只为活下去。” “庆子:本州东京人,海商之女,家境优渥,家教良好…… 可在她十岁那年,父亲出海经商,遭倭国海军劫杀。 母亲报官无门,郁郁而终, 家中弟弟病故,亲戚趁机瓜分了她家的财产……” 说到这里,冷艳抬眼看了看朱纯。 朱纯一挑眉:“怎么停了?继续。” “她在十五岁那年奋起反抗,设计坑杀了夺产亲戚十人…… 再用夺回的家财买通‘浪人**’,刺杀了当年劫杀她父亲的海军将领, 还杀了当初不辨是非的**……” “后来被室町幕府通缉,逃往四国高松城藏身……” 朱纯听完,微微一笑,又多看了庆子几眼: “不错,重点关注她。” “是。” 冷艳表情有些微妙,但也明白朱纯这是在挑选未来的女皇。 像这样有勇有谋、行事果决的女子,确实最为合适。 看来,庆子的机会最大。 冷艳暗自思量。 毕竟,其他四人都不如她心狠,也不如她有智谋。 小小年纪,就能为父母**,手刃夺产亲族, 更胆大包天,用夺回的钱财**杀掉害死父母的仇人…… 最后还能安然逃到南朝地界藏身…… 这手段可真够厉害的。 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过了这么多年,庆子又变成什么样的人物了呢? 以后看看就知道了! 冷艳接着说:“惠子:家住在樱花城小凉街,本来家里很幸福,但两年前室町幕府闹内乱,在小凉街打了起来,连累到她家人……全都没了。 她当时在外面做工,躲过一劫…… 却从此和美好的家人阴阳两隔,恨透了室町幕府和足利义皇室。” “最后一个,星野:……” 冷艳又停了一下,朱纯转头看她。 “咳,她是光明**的私生女!” “什么?”朱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冷艳看了朱纯一眼,又看一眼,最后叹气: “王,她的身世和您有点像,但又差很多。” 朱纯嘴角一抽,摆摆手: “说吧,没事!” “希望不会让王想起不好的事。” 冷艳忽然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介绍道: “星野:是足利尊氏扶持的伪**‘光明**’的私生女…… 她母亲是**女子,被光明**接进宫里,生下了星野…… 后来母亲去世,她被光明**后宫的人陷害,被贬、被废……成了平民。” “从小被宫女养大,宫女死后,她就成了孤儿……” 朱纯叉着腰,无语望天,过了半天才骂出来: “怎么这世上的**都爱搞私生子?*!” 冷艳有点尴尬,感觉王是真的不高兴了。 “哼!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护不住…… 算什么**,算什么男人?全是废物。” 朱纯又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骂光明**还是朱元璋…… 冷艳觉得两个都像。 这就是五个未来“女**”的候选人。 也许有人觉得她们的身世太狗血……其实这是朱纯特别要求的。 只有经历过这么多狗血事情的人,才会对倭国幕府恨之入骨, 才更容易把倭国变成大乾的地盘, 也更方便朱纯扶持…… 骂了半天,朱纯挥手说: “晚上把她们都带到我房间来。” “一起吗?”冷艳眼神幽幽地问。 “咳……不用,一个一个来!” “是!” 冷艳弯腰退下,下楼把香奈、羽生结弦、庆子、惠子、星野带走了。 …… 朱纯转身去了另一边。 那里关着一个人……一个大明人:吴隆! 朱纯披上黑金色斗篷,脚踩金靴,脸上戴着面具。 个子也猛地窜高了一截,看上去至少有两米多。 “踏、踏!” 牢房里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惊得吴隆一下子跳了起来。 他满脸戒备地盯着走进来的人: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 吴隆说的是倭国话。 其实他心里苦得直想掉泪。 那天他接了汤和的命令,潜入倭国。 之后几天,他一直在南朝都城‘吉野’到处打听。 什么消息都没探到,后来他又不辞辛苦跑去了四国岛, 听说大乾军全去了那边,准备和北朝开战。 吴隆就想过去瞧瞧,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情报? 谁知大乾军就跟凭空冒出来似的,一点风声都没漏。 吴隆急得要命,可也没别的法子。 只好继续在四国岛待着。 直到前几天。 突然冒出几个黑衣人,一下子就把他带走了。 等吴隆醒过来,就已经被关在这间牢房里。 吴隆心里凉透了,他知道,自己身份暴露了。 可他强撑着装镇定,想看看还有没有一线生机? 扮作他人的朱纯嗓音沙哑,没理吴隆的问话,只是淡淡说道: “吴隆,大明台州人,信国公汤和的手下, 那天看见我军和倭国开战,就溜进倭国来打探消息。” “你……” 吴隆脸色大变,心里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怎么会知道?到底怎么知道的? 不可能啊… 震惊之后,又是一片绝望。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自己暴露了,回不去了。 大将军…属下没用啊! 您一定要替属下照顾好家中的老母亲啊… 吴隆在心底嘶喊,脸上却强装平静,刚想开口。 朱纯又说话了: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您到底是何方神圣?大乾又到底是什么来头?” 吴隆心中惊骇,龇着牙咧了咧嘴,硬着头皮反问。 “大乾就是大乾…行了,不跟你废话,想死还是想活?” 朱纯摆了摆手。 “嗯?”吴隆本来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眼: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 吴隆龇牙,谁想死啊? 谁不想活着呢? “好,放他出来!” 朱纯忽然点了点头。 “嗯?” 吴隆愣住了。 “嘎吱——” 牢门被打开了。 吴隆望了望披着黑金色斗篷、戴着鬼脸面具的朱纯, 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牢门。 脸色变了几变,吴隆咬牙问道:“您要我做什么?” “呵呵,你倒是个明白人。” 朱纯轻轻笑了,声音还是哑哑的。 吴隆豁出去了,咬紧牙关说: “你想让我背叛大明?别做梦了,要杀就杀!” 他越说越来劲,赶紧补上几句: “我大明兵强马壮,你要是想打大明的主意,趁早收手,小心有去无回!” “我们水师强大,战船多,火器也厉害。” “中原百万精兵,国力雄厚。” “倭国不过是大明的藩属……你既然能打下倭国,也该明白大明有多强。” “你要是真想打大明,最好想清楚后果。” “还有,我们皇上是开国雄主,手段强硬,绝不容人挑衅——” “要是大乾敢动大明,就等着承受最凶狠的反击吧,不计代价的那种!” 吴隆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冷冷一笑: “再说,我大明百姓几千万,顶得上几十个倭国。” “天下民心所向,皇上就是真命天子,是天下共主。” “我可是皇上身边的亲卫,陛下特别看重我——” “你要是杀了我,大明绝不会放过你!” …… 吴隆一口气讲了半柱香的时间。 把大明吹得天上有地下无,怎么厉害怎么夸。 说大明强盛,说朱元璋英明神武, 讲他性子霸道,受不了半点挑衅。 要是朱纯敢打大明,必定自取**。 还说自己是朱元璋的亲信,杀了他,皇上一定不计代价报复。 朱纯一直静静看他表演,听得还挺有意思。 这吴隆确实是个人才。 一边威胁朱纯别打大明的主意,一边拼命抬高自己的身份。 意思很明白:别惹大明,你惹不起;也别杀我,我在皇上面前很有分量。 既护国,也保命。 这人挺有意思的。 可朱纯是谁? 他是纯王。 他本来就没打算去打大明,就算真有这念头——也轮不到吴隆在这儿吹破天。 简直可笑。 于是朱纯继续看他表演。 要说大明强,朱纯认。 说大乾有去无回?朱纯只想翻白眼。 说朱元璋会疯狂报复?他信。 但说吴隆是朱元璋眼前的红人?待他像亲儿子? 朱纯可不信这套。 朱纯真想给这家伙来个大嘴巴子。 吹牛也不看看跟谁吹。 你不过是个小海军百户……还皇帝亲卫?皇帝特别看重你?把你当亲儿子一样? 人呐,一旦不要脸起来,真是啥瞎话都敢张口就来。 第125章 一心只想打天下 朱纯也不插话,继续听这家伙胡吹。 最后,吴隆说得口干舌燥,偷瞄朱纯,发现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仿佛能感觉到朱纯面具下那双眼睛正带着嘲弄盯着自己,心里忍不住骂骂咧咧。 靠,这是不信我? 可你信不信都得信! 我就是陛下跟前的红人,陛下拿我当亲儿子,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 自我安慰一通后,吴隆鼓起勇气看向朱纯。 “呵呵,有意思!” 朱纯终于开口了,突然伸手拍了拍吴隆的肩膀。 吴隆身体瞬间绷紧。 “回去吧!” “嗯?” 吴隆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朱纯。 “回大明去!” “嗯?” 吴隆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问:“你说什么?” “回去告诉你们那位伟大的开国皇帝……我们大乾的‘乾帝’也是开国之君,同样不好惹!” 朱纯语气平静:“跟他说,我们大乾对大明土地没兴趣……打倭国,只是因为倭国曾经得罪过我们乾帝。” “大明很强,但我们大乾也不弱……我们无意染指大明疆土,请大明皇帝不必把大乾当成敌人。” “你说真的?” 吴隆顿时又惊又喜。 “当然是真的……我们乾帝的目标不在大明,而在全世界……” 朱纯说着,转身就走,边走边淡淡说道: “世界那么大,不只大明一个强国…… 再说了,大明也不是全世界的中心。” 话音落下,朱纯已经不见人影。 吴隆脸色变了又变。 看着朱纯刚刚消失的方向,吴隆脸色阴晴不定,随即急忙大喊: “大乾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以为不会得到回答,谁知朱纯的声音幽幽传来: “海的这边是大明……海的那边,就是大乾……” 那声音里似乎带着几分调侃: “叫你们大明皇帝别费心找大乾在哪…… 没有航海图,谁也找不到大乾……连大乾自己人也一样。” “呵呵,要是你们大明实在好奇,不如派人一直往东出海去找找看……哈哈哈!” 说完这句,就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吴隆神情凝重。 这黑袍人话里信息量太大了。 他有点头疼,生怕自己回到大明就忘掉这些内容。 吴隆也顾不上自己还在对方的地盘上,直接拿出铅笔和纸就写写画画起来。他心想,要是之前那人真想杀自己,根本不会说那么多话,更不会放他走。 吴隆胆子也大,干脆就在朱纯的牢房里记录刚才听到的一切。他一边回想,一边整理出几条关键信息: 第一,对方知道大明,还清楚陛下是开国皇帝。 第二,他们来自一个叫“大乾”的国家,实力非常强大。 第三,对方放他走,说明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自信,不怕消息传回大明。 第四,大乾攻打倭国是因为两国之间有仇,听语气不像说谎。 第五,对方明确表示不会侵犯大明领土,但也强调大乾并不比大明弱。 第六,大明不是世界的中心,海外还有大片土地,那些才是大乾的目标。 第七,大明在海的这一边,大乾在海的另一边——到底是哪一边?吴隆想得头疼。 他暂时放下纠结,继续写: 第八,没有航海图,大明是找不到大乾的,连他们自己人都有可能迷路。 第九,大乾非常强,非常强,否则也不会这么霸道地让他传话。 写到这儿,吴隆停顿了很久,才写下第十条: 大乾的目的不明,实力不明,是敌是友也不清楚,神秘莫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根本不惧怕大明。 吴隆深呼吸,合上本子,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怀里。他四下看了看,发现居然没人监视,心里更加不安。 他快步走出关押区,一直走到樱花城里,始终没人阻拦。吴隆松了口气,却也更沉重——这说明对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才这么放心让他回去报信。 他心情复杂,有逃出来的激动,也有被轻视的失落,还有对归途的忐忑。 刚定下神准备离开,几名黑衣人突然出现,拦住了他的去路。吴隆顿时警觉起来。 黑衣人头领冷冰冰地说:“将军吩咐我们护送你回去……怕你半路丢了性命。”没等吴隆开口,他便打了个手势。 另外两名黑衣人立刻上前架住吴隆。 吴隆面色铁青,甩开他们:“滚!我自己能走!” “你走不了,”黑衣人头领语气毫无波澜,“最近海上风大浪急……你那小船扛不住……你会死。” “你们……”吴隆气得浑身发抖。这种蛮横的作风让他憋闷至极。 什么意思? 怕他死在半路,没法把消息带回去? 简直荒唐! 这得是多猖狂才能干出这种事? 他来打探消息,自己非但如实相告,还派人护送他返程…… 他该高兴吗?该感动吗? 可吴隆心里只有发寒,一丝欢欣也无。 最终,吴隆被押走了。 他没再回九州岛乘他那艘破船,朱纯直接调了战舰送他——又快又稳妥。 高空之中,朱纯站在刚醒转、满脸伤痕的赤眸白鹤背上,目送吴隆被拖远。 他眼中如有星月轮转,望向远方,仿佛能穿透千里,直见大明: “父皇啊父皇,儿臣实在无意与大明为敌……但望您莫再苦苦相逼。” 那些消息,是朱纯故意透露的。 句句属实。 大乾确实不惧大明。 大乾确实与倭国有仇。 大乾确实无心插手大明。 大乾确实在海的另一头,如今是,将来也是。 眼下朱纯的根基还在东藩,但未来或许会迁往美洲。 不论东藩还是美洲,都与大明隔海相望。 大明在这头,大乾便在那头。 朱纯没有说谎。 劝大明别来找大乾,也是真心话。 没有航海图,大明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抵美洲。 朱纯所言字字不虚,只盼能抚平朱元璋心中的躁动。 别把矛头对准大乾。 不如安安稳稳,回头对付北元去。 这也正是朱纯放吴隆回去,并透露这么多消息的缘由。 否则老朱这疯子,竟调集五十万大军陈兵沿海—— 太疯了。 连徐达、冯胜、汤和、李文忠这些大将都调来了,这是非要他朱纯的命不可? 朱纯只觉得无奈。 何必如此看重他这大乾? 唉! 本王一心只想打天下,压根没打算跟大明过不去啊! 这都什么事儿? 人与人之间就不能多点信任吗?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你摆出五十万大军是想吓唬谁呢? 朱纯连连摇头,觉得朱元璋实在小题大做。 他不就灭了区区一个倭国吗? 至于这么防着他? 他朱纯可是个老实人啊! 朱纯越想越叹气。 要是朱元璋知道朱纯此刻心里是这么想的, 恐怕会气得拔出他那四十米的大刀,把朱纯砍成十八段, 再剁碎了喂狗…… 混账朱纯! 什么叫“就灭一个倭国”? 什么叫“咱至于这样”? 你妹的……要不是你那什么大乾太吓人,咱会这样? 你知不知道,为了防着你,咱差点把北边的防线都搬空了? 现在北方有多空你晓得吗? 外族随时可能打进来啊…… 现在你倒反过来怪咱过分? 还谈什么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朱纯,你**做个人吧! 最后,非把朱纯烧成灰扬了,才能解这心头之恨。 不过在那之前,老朱可别先气炸了。 就怕老朱一听说朱纯就是大乾帝国的建立者,当场血压飙升,直接嗝屁! 那他想砍朱纯也砍不成了……说不定得换朱标来动手。 可朱标要是敢砍朱纯,朱纯肯定要反抗…… 咳咳…… 扯远了! 视线回到朱纯这边,他心里吐槽朱元璋太过分,想着想着倒把自己逗笑了。 他轻笑一声,踩了踩赤眸白鹤的背: “好了,别气了,本王已经替你**了,只是你没看见而已。 走,去见见那五个女人。” “咕咕!” 赤眸白鹤原本洁白的羽毛有点乱,眼睛也肿着,听了这话委屈地叫了两声。 朱纯又哄了好一阵,它才带着他一俯冲,落进了樱花城里的皇城。 也就是原来光明**住的地方。 光明**已经被朱纯一刀解决了。 这种人留着也没用。 以前活着也不过是个傀儡。 主要是光明**让朱纯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惹得朱纯很不爽。 听完星野的身世之后,朱纯转身就去把他砍了。 现在这座偌大的皇城归朱纯所有。 未来的女皇未必会住这儿,朱纯打算在东京给她建一座新的皇城。 这样他从东藩过去也近些。 皇城里,朱纯刚落地,冷欢就迈着一双长腿迎了上来, “王,都安排好了,待会儿会一个个送到您寝宫去。” 朱纯环顾四周,环境还不错,便点头说: “先让星野过来吧。” 冷欢轻轻“哦”了一声,话音里透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朱纯察觉到了,立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笑着问:“怎么,心里泛酸了?” “没有……臣妾知道王爷在忙什么。”冷欢摇摇头。 “还嘴硬?本王都闻到醋味了!”朱纯笑出声,一脚踢开挡路的赤眸白鹤,顺手把冷欢抱了起来,“既然心里不痛快,本王这就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讨厌!” 安抚完冷欢,朱纯沐浴更衣,静候星野前来。 不多时,星野到了。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和服,却掩不住纤细的身形。 第126章 想成为您的女人 她怯生生地走进来,见朱纯已沐浴完毕,正坐在椅上望着她。也许是和服的限制,她步子迈得细碎,却别有一番韵致。一双脚白皙秀气,脚趾晶莹可爱。 星野脸小,却生得匀称。她鼓起勇气抬头看向朱纯,微微欠身行礼。 朱纯伸手拉住她,语气温和:“不必多礼。” 说着,他施展【赋予语言天赋】,让星野能快速学会汉语。 星野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 朱纯牵着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轻声问:“还记得这儿吗?” “很小就被送走了,记不清了。”星野明白他所指,轻轻摇头,随即目光灼灼地望向朱纯:“纯王君,我想成为您的女人,也想做女皇——我会替您管好这片土地。” “不急。”朱纯抬手轻按,含笑说道:“本王很看重你,你我的身世颇有相似之处……你可以留在我身边,至于女皇之位,日后再议。” 星野点点头,低头解开了衣带…… 这一夜,朱纯又纳了五名女子。 分别是星野、香奈、羽生结弦、庆子、惠子。 第二天,朱纯带着她们游览樱花城,一路说笑,给她们讲故事,也教她们说汉语。 五人皆被赋予了学习汉语的天赋,学得很快。 庆子最先掌握,她生得一双明眸,眨动时仿佛有星光流转,教人沉醉。她是个聪慧的女子,学会汉语后便不再用倭语同朱纯交谈。 朱纯不由对她高看一眼。 接着是羽生结弦,她学得也快,只比庆子稍慢一些。她虽是孤儿,却从小懂得遮掩容貌,避免被贵族掳去当作玩物……心思极为细腻。 反倒是星野——朱纯最早教她说汉语,却是最后一个学会的。 星野心里有点难过,觉得自己比不上别人聪明,机会也少得多。 香奈和惠子普普通通,比星野强些,可还是不如庆子和羽生结弦那么灵慧。 这大概就是天生的吧,谁也改不了。 朱纯轻轻一笑,没说要选谁做女皇, 反而继续陪她们说话、拉近感情。 同时,他也领了纳第五房妾的奖励。 【叮!成功纳娶倭国气运最高的五位女子,超额完成!】 【奖励:三百年寿命(可转赠妃子)!增寿丹十瓶(每瓶延寿十五年)!强身健体丹药(加强版)!改善体质药剂一万支(用于提升士兵体质)……】 【奖励:战舰二十艘、战船一千条!燧发枪、自动枪、虎蹲炮、子母炮、枪械生产线各十条!】 【奖励:高产粮食种子(红薯、土豆、玉米、木薯、杂交水稻、花生、白菜、青椒、小米椒、西红柿、山药、厥心菜、卷心菜、南瓜)各两万斤!】 【奖励:黄金十万两、白银百万两、金银珠宝百箱!】 【奖励:天赋“忠诚”!】 【奖励:坐骑“深海蛟龙”!】 【说明:改善体质药剂能让普通士兵拥有特种兵般的体魄。】 【说明:天赋“忠诚”——发自内心,影响外人。臣服于你的人,永不背叛。】 【说明:深海蛟龙——海中霸主,由千年巨蟒化蛟而成。能海中寻宝,无处不可往。】 朱纯看着这些奖励,眼睛都亮了。 别人没察觉,庆子却目光一闪,轻轻靠进他怀里,柔声问: “夫君,你在看什么呀?” 朱纯回过神,含笑说: “没什么,我在想,要不要带你们回大明。” “嗯?” 庆子、香奈、羽生结弦、惠子、星野全都看向朱纯。 朱纯微微一笑: “我在倭国待不久,很快就要回去…… 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去大明吗?” “我愿意!” 星野第一个举手,笑容灿烂: “早就听说大明的风光,真想亲眼看看。” “我也去!” 惠子和香奈也举起手。 羽生结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夫君去,我就去。” 朱纯眯眼颔首,低头看向怀里的庆子: “那你呢?” 庆子眼眸流转,忽然坐直身子,看了看朱纯,又望了望其他四人, 出乎所有人意料,她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了……夫君记得回来看我。” 其他四个女子脸色都变了变,心里嘀咕:这个**真会钻营。 “哦?”朱纯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带着笑意问: “你不想跟本王一道回去?” 庆子眼睛眨了眨,任由朱纯托着下巴,目光却灼灼地说: “我留下来帮冷艳、冷欢两位姐姐吧? 我会的本事不少……在这边也认识很多人。” “哈哈哈!” 朱纯松开手,朗声笑起来, 随即站起身,看向另外四名女子: “走,我们回大明,让她留下!” 说完,朱纯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香奈、星野、羽生结弦和惠子都深深望了庆子一眼,随即迈着小步跟上朱纯。 庆子坐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眼神明暗不定。 想了一会儿,庆子换下和服,穿上大明衣裙,去找冷欢与冷艳。 听她说明来意,冷欢和冷艳都惊讶地看了看这女子。 冷艳忽然记起这女人手段狠辣,顿时明白了。 这是个为达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非常可怕! 但她们也没多说,朱纯既然同意就行。 于是朱纯带着另外四女,乘坐新坐骑“深海蛟龙”返回大明! 庆子则被留了下来。 朱纯在临走前一刻, 发动了天赋【忠诚】,对庆子生效,也对整编的倭**队生效。 这才轻笑一声离去! 朱纯来了,又走了。 在倭国总共只待了两天,就纳了五名妾室。 之后,除了自愿留在倭国的庆子,其余四女都随朱纯回泉州。 庆子既然愿意留在倭国协助冷艳和冷欢,朱纯便由着她。 她想吸引朱纯注意,想做女皇……朱纯也不拦着。 朱纯也想看看她能有什么手段。 当然,朱纯很欣赏庆子这种直接、胆大、有心计的女子。 她想要什么,或是想表现什么, 都会直接说出来,或直接行动。 她是个聪明人…… 最后女皇之位会不会落到她手里……就看天意了! 于是朱纯把统治倭国的事交给三个女人, 自己带着另外四女赶回泉州…… 高空中,赤眸白鹤不停啼鸣,像是在诉苦。 身在海洋上的朱纯却不想理它。 他知道赤眸白鹤为什么委屈—— 因为他没骑它,而是骑了新坐骑,让它觉得地位受威胁。 没错,朱纯这次回泉州,乘坐的就是新得的坐骑:深海蛟龙! 这是一条身长几十米、由巨蟒化蛟而成的蛟龙。 这条深海蛟龙体型巨大,得五六个大人才能合抱得过来。 它的后背宽得很,足足有五六米,简直能在上头盖间小房子。 这会儿,蛟龙宽厚的背脊上摆了一张桌子,四边还放了几把椅子。 别看它游得飞快,背上却稳当得很,连杯里的茶水都不晃一下,实在神奇。 香奈、羽生结弦、惠子和星野看得连连称奇,真是开了眼界。 坐在上头,要是不说屁股底下是条蛟龙, 大伙儿还以为乘着一艘快船呢! 天下之大,果然无奇不有。 从起初的害怕,到现在的惊奇,前后还不到两个时辰。 几个姑娘睁大了眼睛望着朱纯, 像是想问: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朱纯使了个眼色,让香奈去泡茶。 香奈吐吐舌头,赶紧动手沏茶。 其他几个女子仍盯着朱纯,满心好奇:这么吓人的东西,他是从哪儿弄来的? 而且还这么听话,竟肯让人骑? 朱纯抬头瞥了一眼天上哀叫的白鹤,没理它,转头对几个姑娘微微一笑: “想知道它怎么来的吗?” 说着,用脚踩了踩脚下的蛟龙。 “嗯嗯!” 几个姑娘一齐点头。 “可以告诉你们,不过——你们每人亲我一下,我才说。” “啊……” 她们都愣住了。 朱纯招手:“星野,你先来。” “这……这样好吗?” 星野有点害羞,扭头朝四周看了看。 “没事,来吧!” 朱纯笑得一脸灿烂,又招了招手。 “好……好吧!” 星野快步上前,谁知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了朱纯怀里。 她一脸窘迫,惹得朱纯哈哈大笑。 其他几个姑娘也咯咯笑起来。 星野脸蛋通红,轻哼一声,抱住朱纯亲了一口,赶紧溜走了。 人这么多,她实在不好意思。 朱纯一脸满意,看向其他几人。 羽生结弦目光微动,轻轻一笑,迈着长腿走上前,也迅速亲了朱纯一下。 接着,香奈和惠子只好跟着照做…… 得到四个姑娘的亲吻,朱纯心里得意,想了想,就开始编故事。 只见他眼神渐渐放空,声音也低了下来: “记得那一年,我才八岁……” 香奈、羽生结弦、惠子和星野不由得被他的语气吸引,迫不及待想听下去。 朱纯用余光瞥见她们的模样,心里暗笑, 脸上却还是一本正经,声音低沉,缓缓说道: “那年,一个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发呆……” “忽然间心有所感,仿佛有什么在呼唤我……” 朱纯一边说一边比划,逗得几位姑娘神情恍惚。 “我从小胆大又心细,当时有这种感觉,干脆拎起家里的菜刀冒雨出了门……” “噗嗤!” 姑娘们一下子全笑了,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 可一想到朱纯小小年纪提着菜刀、蹑手蹑脚的模样,她们实在忍不住。 朱纯不满地瞥了她们一眼,见她们收敛了才接着说: “我一路奔走,翻山越岭,蹚过河沟,遇到豺狼虎豹,还被荆棘刮得满身伤……” “终于……” 朱纯忽然停住不说了。 几个姑娘你看我、我看你。 第127章 认我当主人 “夫君,怎么不继续讲啦?” 香奈听得入神,连泡茶的动作都停了,满脸好奇。 其他人也着急,怎么说到关键处就停了呢? 朱纯笑嘻嘻地说:“想知道后面怎样?……明天再说!” “哎呀不行,好难受,夫君你快讲嘛!” 星野撒着娇扑进朱纯怀里蹭来蹭去。 朱纯咧嘴一笑:“来,再亲我一下,就告诉你们。” 众女:“……” 四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本来不想理他,但香奈太想听下去了,只好顺着朱纯的意思,还拉上其他人一起。 朱纯满意了,倒也没骗人,说出了结局: “后来我走进深山,在一个水潭里发现一条小蛇……” “我猜就是它在呼唤我……我脑子灵活,想了想,就把它带回家了。” “谁知第二天晚上……小蛇突然变成大蛇,还会说人话,说要认我当主人……” “哇!” 姑娘们全都惊呆了。 “夫君,真的吗?它真的会说话?” 羽生结弦搂着朱纯的脖子,坐在他怀里,眼睛亮晶晶的,一脸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不然我们脚下是什么?” “啊!” 几个姑娘齐声尖叫,惊恐地看向脚底。 这……这就是那条小蛇?居然会说人话? 她们吓得赶紧围住朱纯,有的抓手臂,有的扯衣角,生怕脚下的大妖把她们吃掉。 “哈哈哈……别担心,我是它主人,它不会伤你们的!” 朱纯见她们都靠过来,笑得格外开心。 姑娘们虽然点头,却还是怕得不行。 “没事,你们乖乖听话,它就不会伤害你们啦。” 朱纯随口忽悠,“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照做就好。” “好好好,我们一定听夫君的……千万别让它吃掉我们呀!” 星野吓得直发抖。 朱纯心理素质不错,但面对这种大妖怪,心里还是发怵。 另外几个姑娘也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朱纯的衣角不放。 朱纯倒是乐得直笑。 在海里游动的蛟龙,顶着个大脑袋, 两只牛一般的大眼睛瞪得溜圆,随即露出像人一样无语的表情。 怎么回事? 我什么时候会说人话了? 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再说了,主子什么时候千里迢迢救过我? 真是的… 主子又在瞎扯… 我可不是那样的龙啊。 不过确实该学学…等有空了,去深海找几条母蛟龙试试看… 想着想着,蛟龙身子轻轻一摆,“嗖”地就窜出去老远。 但朱纯坐在它背上,依旧稳稳当当。 一片片龙鳞拼成平整的“地板”,就是为了让朱纯坐得舒服。 天上,赤眸白鹤气得直叫唤。 这该死的蛟龙, 竟敢跟我抢主子…气死我了! 丑八怪,长得那么难看,主子怎么会看上它… 我这么英俊潇洒,主子居然不疼我…太让鹤伤心了! 乘蛟龙走海路也挺快,虽然比不上赤眸白鹤,但沿途风景不错。 加上朱纯带着四个姑娘,赤眸白鹤也驮不动这么多人。 朱纯算了算,按蛟龙这速度,一天也能到泉州。 不算慢… 于是朱纯就带着四个姑娘,一边赶路,一边看风景。 兴致来了还会吟两句诗,每次都惹得姑娘们连连惊叹。 在朱纯的教导下,她们渐渐懂了中华文化,也深深着了迷。 毕竟中华文化那么深厚悠久, 倭国的文化底蕴还是太浅了。 她们会被吸引,也很自然。 凡是了解中华文化的,谁不着迷呢… 在蛟龙背上,饿了朱纯就让蛟龙抓点金枪鱼来做刺身。 蛟龙身子长,朱纯他们坐在中间, 它一接到命令,就从海里捞各种珍贵的鱼丢给朱纯。 这又让几个姑娘看得目瞪口呆,更相信这蛟龙能说人话了。 你看,它连人话都听得懂呢。 没过多久,刺身大餐就准备好了。 是香奈做的,她手巧贤惠,厨艺茶艺样样拿手。 做刺身,更是她的拿手好戏。 朱纯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连天上的赤眸白鹤闻到香味都飞下来讨吃的。 这场景又把几个姑娘吓了一跳。 朱纯哈哈一笑,随便应付了几句。 惹得姑娘们看他的眼神更加奇怪了。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呢? 身边不但有蛟龙,还有白鹤相随。 莫非真是神仙下凡? 几个女子忍不住胡思乱想。 总觉得朱纯身上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人看不真切。 平日里他虽然温和,却透着深不可测的气质…… 不知不觉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对朱纯的好感越来越深。 从最初的陌生,短短几天就变得无话不谈…… 回过神来的几个女子都不由心潮起伏。 朱纯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他身上的秘密太多,自然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一天后,朱纯终于回到了泉州。 香奈四人都穿着大明女子的服饰,纯王府的女人们只当朱纯又带回来了新人。 倒是怀良亲羽看到香奈几人时,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但她没有多问,朱纯一回来就上前为他更衣。 朱纯看了她一眼,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轻声说道: "你父亲如今在老家安享晚年,不会有事的。" "谢谢!" 怀良亲羽闻言欣喜,连忙道谢。 朱纯搂住她的腰:"不用谢,你是我的女人,我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嗯!" 朱纯去倭国的事没人知道,回来时也悄无声息。 泉州的夏原吉和铁铉都以为朱纯一直在王府。 自从朱纯与朱元璋相认后,他们也不像以前那样紧盯着纯王府了。 毕竟这是朱家的家事,外人还是少插手为妙。 回府这天,算算距离进京迎娶徐妙云、冯曼、汤雨竹的日子还剩半个月。 朱纯觉得是时候让府里添丁进口了。 包括上次从倭国带回来的那些女子,都可以准备生育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朱纯专心投入造人大业。 日子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 离进京娶亲还剩十天时,已经生了三个孩子的王嫣然又怀孕了。 朱纯又惊又喜,抱着她细心呵护。 真是旺夫的好女子啊……生育能力这么强。 王嫣然甜甜一笑,满心欢喜。 她比林音还能生育,已经给朱纯添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和一个儿子,如今又怀上了……真是好福气! 朱纯心里也欢喜,只不过王华民那老头不在,不然他肯定乐得跳起来。 …… 离进京娶亲还剩五天, 这天却出了件意外的事。 那位高丽女子朴金玉的父亲,终于被人带到了大明。 时隔半年,朱纯的手下远赴高丽,总算把他接了过来。 当晚,朱纯带着惴惴不安的朴金玉,见到了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朴金玉的父亲一见到她,顿时瞪大双眼,满脸惊骇。 简直不敢相信。 可紧接着,他就露出狂喜之色: “女儿……真的是你,我的乖女儿,快救救爹啊……” 朴金玉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双手死死攥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却仍不肯松开。 朱纯将她揽进怀里,任她在胸前哭泣。 只是旁边那男人吵个不停,朱纯随手一巴掌把他扇晕过去,世界顿时清静。 他继续轻拍着朴金玉,低声安慰。 等她情绪稍缓, 朴金玉请朱纯先出去,让她和父亲单独待一会儿。 朱纯目光微动,点头应下。 随后,他在门外听见朴金玉撕心裂肺的质问,也听见她父亲卑微的求饶。 朱纯眼神渐冷——就算朴金玉不动手,这人他也绝不会留。 敢让他心爱的女人如此痛苦,任是谁都别想活。 虽然朴金玉和她父亲说的是高丽话,但朱纯全都听得懂。 他早从朴金玉那儿学会了高丽语,并不难懂。 所以,屋里每一句对话,他都清清楚楚。 忽然,朱纯扯起嘴角,发出一声冷笑。 他听见朴金玉的父亲, 竟拿她弟弟作要挟,逼朴金玉送他回去,还要赔他十万两银子。 真是**至极。 朴金玉最终哭着跑了出来。 朱纯一把抱住她,低头询问。 “呜……” 朴金玉摇头,“我……我下不了手!” 朱纯眉梢一挑,忽然轻笑:“你想当高丽的女王吗?” “啊?” “若你想,就去杀了他。 杀了他,我扶你做高丽女王,从此护佑高丽所有女子!” 朱纯目光灼灼,语气坚决。 朴金玉怔了半晌, 忽然止住了泪,深吸一口气,接过朱纯递来的长刀,一步步转身走了回去。 “锵——!” 朱纯只听见一声刀鸣…… 下一刻,朴金玉捂着嘴跑出来,不住干呕,浑身发抖……脸上还沾着点点血迹。 朱纯笑了,笑得欣慰。他确信了,朴金玉就是高丽未来的女王。 之后,朱纯派人把**处理掉,自己则抱着全身发抖的朴金玉去洗澡、安抚她。 第一次**,又是女人,杀的还是自己禽兽不如的父亲,朴金玉心里怎么平静得下来? 晚上靠着朱纯睡觉,还一次次惊醒,满头是汗。 朱纯安慰她,说就当是为民除害。 果然有用,朴金玉很快就睡着了。 朱纯轻轻一笑,目光望向北方: “高丽……等本王把倭国安排妥当,下一个就轮到你!” 说完,朱纯也睡了。 …… 第二天,距离朱纯第三次进京娶亲还有四天。 而就在这天,京城里,汤和派出的探子“吴隆”终于回来了。 皇城中,朱标匆忙跑进武英殿,激动地说: “父皇,探子回来了!” “什么?”朱元璋猛地瞪大眼睛! “父皇,派去倭国的探子回来了。” 朱标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说了一次。 “唰!” 第128章 只好硬闯皇城 朱元璋站起来大步往外走,边走边喊: “人在哪?在哪?快带他来见咱!” “父皇稍等,人现在在诏狱。” “嗯?诏狱?” 朱元璋瞪眼,“胡闹!怎么能把功臣关进诏狱?” “咳……他私闯皇城,被抓了。要不是最后喊出身份,差点就被砍了。”朱标有点尴尬,干咳一声。 吴隆回到京城,又找不到汤和——汤和去沿海布置防线了。 他没办法,只好硬闯皇城。 结果差点丢了命。 吴隆吓得半死,心想:在倭国都没死,回到京城反而死了,那不成天大的笑话了吗? 关键自己死了事小,可情报送不出去就糟了…… 最后他只能大喊自己的身份。 但锦衣卫为保险起见,还是把他押进了诏狱。 吴隆满肚子苦水…… 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朱元璋哼了一声,一甩袖子: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走,咱亲自去见他!” 朱标赶紧跟上。 走了一段,朱元璋突然又回头问: “老大,你后来派去倭国的那些探子呢?” “暂时还没消息。”朱标摇头。 吴隆是汤和派去的探子,后来朱标也派了一些人去,但都没传回消息。 朱元璋皱了皱眉,随即又摇头: “无所谓了,这个吴隆去得最早。要是他都查不到什么,其他人更不行。” “要是吴隆能探到消息,其他人也就用不着了。” “父亲说得对。”朱标点头应和。 “行了,动身吧。”朱元璋迈开步子朝诏狱走去。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除了吴隆,还有别人跟着来吗?” 朱标神色一紧:“父皇是怕大乾派人暗中跟踪?” “嗯…这种可能不能排除。”朱元璋叹了口气。 朱标摇头道:“没发现别人,就吴隆一个。” “等见到吴隆再说吧。”朱元璋脚步更快了。 诏狱里,一间整洁的牢房中,吴隆猛地站起身。看见朱元璋身上的龙袍,他立即跪下行礼:“标下是信国公麾下海军百户吴隆,拜见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 “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朱元璋快步上前扶起吴隆,声音温和:“快起来。你冒着生命危险为大明朝深入敌境打探消息…是大明的功臣,不必多礼!” 吴隆满脸感动,但还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朱标也赶忙上前搀扶:“辛苦了!不愧是我大明的好儿郎!不用跪,快请起。” 这次吴隆没再推辞,站起身来。 朱元璋正要开口询问,吴隆却主动解开衣领,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册子,恭敬地递给朱元璋:“陛下,这是标下拼死查探到的情报,请您过目。” 朱元璋神情一肃,内心充满激动与不安。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册子,一层层揭开油布,终于露出了里面的册子。 站在一旁的朱标先赞许地看了吴隆一眼——这人办事很稳妥。随即也不由紧张起来。毕竟事关“大乾”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国家,朱标不得不慎重对待。但愿吴隆带回了他们父子想要的消息。 此刻,朱元璋已经开始翻阅册子。他目光闪烁,脸色变幻不定。虽然只有十条情报,他却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掉一个字。 看到大乾确实无意进犯大明,攻打倭国纯属私怨时,朱元璋松了口气。 看到大乾并不惧怕大明时,朱元璋顿时警觉起来。 看到大乾位于大明海的对面时,朱元璋露出疑惑的神情——对面? 看到对方说大明并非天地中心时,朱元璋皱起了眉头。 最后看到吴隆个人对大乾的评价时,朱元璋眉头紧锁。 看完册子,朱元璋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思绪万千。 看完吴隆带回的消息,朱元璋对大乾有了个基本认识: 霸道、强大、神秘! 说它霸道,是因为对方毫不遮掩地告诉朱元璋,大明虽强,大乾却不怕。 说它霸道,也是因为他们公然放话:大乾就在对面,有本事你就来。 说它霸道,还因为他们竟敢把这些情报直接让吴隆带回来。 强大,是因为他们轻松灭掉倭国,还扬言目标在全世界——这得有多大的底气? 能跨过茫茫大海征伐倭国,距离之远难以想象,也说明他们实力不凡。 敢主动暴露位置,还让人传话给朱元璋,更说明他们根本不怕大明。 再加上汤和曾说过的,大乾舰队炮轰九州岛的场面…… 那样的武器,大明真能抵挡吗? 朱元璋第一次感到怀疑。 最后是神秘: 他们突然出现,迅速拿下倭国; 他们清楚大明内情,知道朱元璋是开国雄主, 还说大乾的皇帝也是开国之君…… 他们直接放话:大乾就在大洋另一边,可就算大明去找,也未必找得到。 没有航海图,连他们自己人都难回去…… 这一切,都让大乾显得格外神秘。 吴隆带回的消息看似清楚,却让朱元璋更加困惑: 第一,大乾为什么要隔空喊话?还说无意侵犯大明? 这是真心,还是麻痹之计? 第二,他们说“大明在海这边,大乾在海那边”—— 这边?那边?到底是哪边? 朱元璋和吴隆一样,想到这里就头疼。 第三,他们说大明不是天地中心…… 那哪里才是?大乾吗? 第四,他们说目标在“世界其他地方”—— 这“其他地方”又是指哪里? 朱元璋确实知道得不多。 他一直以来关注的,都是北方草原的边患, 对海外、对世界,了解实在有限。 或许受时代所限,朱元璋内心总觉得海外都是蛮荒之地,比不上中原。 历代**也多不重视,朱元璋也一样。 可大乾的出现,似乎打破了他以往的认知。 朱元璋忽然觉得:北方异族或许不算最大威胁,未来的大敌,可能来自海外…… 这个念头,动摇了他几十年的想法,让他憋闷,也让他难受。 朱元璋心里直犯嘀咕。 朱标瞅着老爹脸色变来变去,半天不吭声,急得坐不住。可又不敢随便插话,只好把话憋在肚子里。 吴隆也跟着一起憋。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滋味只有他自己明白。大老远跑来送消息,万一皇上不满意……会不会脑袋搬家? 虽说刚才陛下和太子对他客客气气,可吴隆心里有数——皇帝一发火,那可是要死人的!他一个小小的海军百户,算个啥?根本啥也不是。皇上动动手指,就能把他给碾碎。 之前在倭国,他跟那个神秘人朱纯吹牛,说自己是皇上跟前的红人,皇上拿他当亲儿子看……那全是瞎扯,为了保命胡诌的。其实他啥身份也没有。 吴隆暗暗叹气,只能耐着性子等。毕竟他还有话没说完——他是被大乾那个神秘人接见,还专门派人送回来的……他还有用处。 这时候,朱标轻轻咳了一声,喊道:“父皇?父皇!” “嗯?”朱元璋猛地回过神来。 “父皇,您看完了吗?” 朱元璋长出一口气,表情严肃地把册子递给朱标:“老大,你也瞧瞧。” “好!”朱标早就等不及了,接过册子就读了起来。 没过多久,朱标脸色也变了,愣愣地望着朱元璋。 朱元璋苦笑着点了点头。 朱标咽了咽口水,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他们……对大明没想法?打倭国只是为了报私仇?” “是啊,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朱元璋眼神幽幽地回道。 “他们居然知道父皇的底细……而且他们的皇帝也是开国之君?可……怎么会这么厉害?”朱标心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发愁。庆幸的是对方似乎真不想招惹大明,愁的是对方实力太强、太神秘。 朱元璋摇摇头:“这事儿简单,随便抓个倭国**问问就清楚了。中原易主,如今是咱坐了江山。” 朱标咧咧嘴,“好吧……原来大明不是天地的中心?” “这说法自古就有,谁也没真正去验证过……是真是假,谁说得准呢?”朱元璋又摇了摇头。 “那大乾在海的那一头?到底是哪一头啊?”朱标问出了朱元璋和吴隆都好奇的问题。 朱元璋咧嘴想了想,突然抬手往东边一指:“是那边吧?” 朱标瞪大眼睛,转头看向吴隆。 吴隆一脸无奈,他哪说得清啊?犹豫了一下,也只好跟着往东边指了指。 朱标皱起眉头:“难道是在西边?” “西边有海吗?”朱元璋反问道。 “所谓的西洋并不在西边,也没有和大明隔海相望。” “啊……”朱标愣住了。 确实,西边哪有什么和大明隔海相望的**大海? 父子俩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吴隆。 吴隆清了清嗓子,思索片刻后说道: “陛下、太子,卑职其实也不清楚……不过……” “不过卑职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什么事?” 朱元璋和朱标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第一,卑职曾被大乾的人抓过,这些消息都是他们那边一个神秘人告诉我的……” “哦,这个咱早就看出来了。”朱元璋并不意外,这些情报明显是对方故意透露的。 朱标也点头表示认同。 吴隆:“……”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他还以为这是个秘密呢! 他尴尬地咳嗽一声,干巴巴地说道: “卑职是被他们送回来的?” “嗯?”朱元璋和朱标同时瞪大眼睛。 两人立刻按住吴隆,齐声问道:“你说什么?” 第129章 这眼神也太吓人了 吴隆吓了一跳,急忙回答:“对方说海上风浪太大,卑职的小船经不起颠簸,就派了一艘战舰把卑职送到东海附近。” “人呢?”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厉声问道。 如果能抓到一个大乾的人,审问一番,肯定比对方主动透露的消息更有价值。 朱标也想到了这一点,目光灼灼地盯着吴隆。 吴隆心里发慌,陛下和太子这眼神也太吓人了! 他咽了咽口水,说道:“他们把卑职送到东海平静的海域,放下小船让卑职自己回来……然后就返航了。” 朱元璋:“……” 朱标:“……” 父子俩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捏得吴隆龇牙咧嘴。 吴隆心里直打鼓,陛下和太子不会要杀我灭口吧? “唉……”过了许久,朱元璋松开手,长叹一声,“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要是能抓到他们的人,审问一番,肯定能了解更多内情。”朱标也放开吴隆,扶着腰带叹息道。 朱元璋点头说道:“吴隆带回来的消息,都是对方想让我们知道的,真假还不好说……” “万一他们是在装样子,故意让咱们放松警惕呢?” “要真是这样,那这大乾就更可怕了。”朱标也跟着叹了口气。 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不仅没因为吴隆带回来的消息感到开心,反而更加忧虑和戒备。 站在旁边的吴隆都看呆了。 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人家都明说了,不会打大明的主意啊! 皇上和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非要打仗才满意? 吴隆忍不住嘴角抽动。 要是朱纯知道朱元璋和朱标心里是这么想的,估计得气到吐血。 人和人之间就不能有点信任吗? 我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啊! 不会打大明,不会打大明,你们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我是真的对大明没想法啊! 你们不但不高兴,反而更防备了? 朱纯简直想晕过去,想吐血! 不过这时候的朱纯,正忙着准备进京迎娶徐妙云、冯曼和汤雨竹…… 说白了,就是继续享受他的**日子。 视线转回朱元璋和朱标这边。 最后,朱元璋大手一挥,神情严肃: “无论如何,沿海的防御工事必须加快进度。” “炮台建设、海军扩编、火器制造、战船打造,都得提速……” “北方的大军也不能长期在外,得尽快回去防备北元的威胁……” 朱标深吸一口气,感觉压力巨大,连忙应道: “是!” 朱元璋想了想,忽然看向吴隆: “你做得不错!” 接着正色宣布: “即日起,升海军百户吴隆为‘出海伯’,俸禄五百石! 赐你母亲‘诰命夫人’封号……” 吴隆满脸通红,激动不已,扑通一声跪下: “谢陛下隆恩!” 朱元璋抬手,“平身吧。” 吴隆却迟迟不愿起身。 这回真是赚大了。 不但自己封了爵位,连老母亲也成了“诰命夫人”, 这可是天下女子最高的荣耀。 吴隆怎能不激动。 朱元璋抬抬手,眼神一动,忽然又说: “起来吧……咱还有任务交给你。” “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吴隆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满口答应。 “不用你死,你休息几天,再出使一趟倭国…… 替咱带句话,跟他们首领说:咱要和他见一面!” 朱元璋压低声音吩咐道。 “臣领旨……” 话音刚落,刚才还激动万分的吴隆像是突然反应过来, 身体一下子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吴隆傻傻地仰头盯着朱元璋,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旁边的朱标也连连轻咳。 心里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皇上这真是要把“出海伯”往死里整? 朱元璋面不改色,一脸肃然: “你是唯一见过对方、还活着回来的大明人, 对方也认得你……你去最合适。” 吴隆:“……” …… 最终,在朱元璋语重心长、谆谆教诲之下,吴隆只得默默领命。 宫道长长,吴隆一步三回头,望向朱元璋与朱标, 嘴巴张了又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内心只剩一片凄凉。 他好不容易从大乾那虎口脱身,本以为从此官运亨通,娶得**,走上人生巅峰…… 谁想到,官运是来了,**不重要, 可他竟要再入虎口…… 吴隆在心底狂喊:不……不……我不要,我不干了! 但嘴上开开合合,终究发不出声音。 没办法,皇上对他恩重如山,格外器重。 甚至把大明存亡、百姓安宁这样的重担,都交到了吴隆肩上…… 还说:“大明能否长存,百姓能否免于战乱之苦,就看你的了。 今日朕封你为‘出海伯’,就是盼你为大明出海,为大明寻一条生路。 待你归来,朕再封你为‘出海侯’、‘出海公’。 吴隆,你肩上责任重大,可别让朕失望啊!” 那是吴隆第一次见到朱元璋,第一次感受到皇帝对一个人寄予如此厚望…… 那一刻,吴隆虽心有不甘, 却仍有一丝责任感悄然涌起,让他不由自主地点头,接下了这拯救大明的使命…… 那一刻,吴隆恍惚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为此,天生就是救世主…… 当以拯救苍生为己任…… 不能辜负皇上、太子和百姓的期待…… 吴隆,你一定行……行个鬼啊! 吴隆简直想哭……陛下太会语重心长,太会施恩重托,太会谆谆教诲了! 让他无法推拒,仿佛一旦开口拒绝, 就是罪大恶极,就是背国叛民, 就是辜负天下人的期望。 甚至对不起吴家列祖列宗…… 呜呜呜…… 吴隆在心底嚎啕大哭,他太难了! 他想说不,却不敢,也不忍说出口。 陛下、太子殿下,还有天下百姓都离不开我啊…… 如今在皇上深厚的恩情与殷切教导之下,吴隆又一次要把我送进倭国与大乾那虎狼之口。 关键是,陛下想跟大乾首领对话……人家会答应吗? 万一对方不答应,反而嫌我碍事,会不会直接把我杀了? 唉,我好不容易历经磨难、拼死拼活才回到故土, 刚得了爵位,眼看就要攀上人生顶峰, 没想到转眼又要接下一桩几乎必死的任务…… 吴隆心里百感交集,不知该自豪还是该难过。 人呐,总是这样,听不得别人夸,一夸就飘,有时候连命都能不顾, 尤其当这夸奖来自上位者时,最是让人招架不住。 吴隆就是最好的例子。 最终,吴隆一步三回头之后,还是咬紧牙关、低头大步离开。 他还有三天休整的时间,得去办一件人生大事了—— 为防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他决定去一趟……教坊司! 咳,主要是没去过,死之前总得体验一回吧! 宫道中,朱元璋与朱标目送吴隆走远。 能得这般待遇的,吴隆也是头一个。 直到吴隆身影消失在转角,朱标才无奈地看向朱元璋: “父皇何必非要吴隆去送死?他毕竟是有功之臣。” 朱元璋挑眉:“咱什么时候让他去送死了?老大,话可不能乱说。” 朱标翻了个白眼:“吴隆早就在大乾的黑名单上,上次能活着回来,是因为对方需要有人传信。 这回他再去,恐怕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 朱元璋嘴角一抽,竟觉得儿子说得很有道理。 但他不想承认,想了想,便说: “凡事别总往坏处想…… 吴隆这人气运不小,第一次都没死成,第二次对方也未必会杀他。 再说,大乾不是说过无意侵占大明的土地吗? 如果这次他们不杀吴隆这个使者,就说明他们确有诚意。” 说到这儿,朱元璋眯起眼睛: “可要是他们真把吴隆杀了……呵呵,那就说明之前的情报全是放屁,全是为了麻痹大明。” 朱标张了张嘴,最后佩服地竖起大拇指: “父皇分析得有理…… 可万一对方真的杀了吴隆呢?他不就白白送命了吗?” 朱元璋语气一顿,咳了两声,他确实没细想这一点。 “应该……大概不会吧……” “呵呵。”朱标轻轻嗤笑。 他算是看透了,自家父皇压根没认真考虑吴隆会不会被杀的问题。 或者说,在朱元璋看来,就算吴隆真死了,只要能证明大乾之前的表态是谎言、是麻痹大明的计策,那也值得。 不过…吴隆可是有功之臣啊。 这一点,朱标对朱元璋有些意见。 他觉得朱元璋有时太过狠辣,做事不顾情面。 朱元璋听出朱标话里的不满,皱起眉头: “老大,在你眼里,你爹就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父皇心里比谁都明白。” “你……” 朱元璋气得不行,低声喝道: “咱是为了自己吗?他大乾再厉害,还能杀到京城砍了咱不成?” “咱做这些,还不是为了天下百姓……” “就算真像你想的那样,用吴隆的命去试探大乾的意图……也值得。” 朱元璋脸色铁青,指着朱标的鼻子说: “太子,咱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要是能替,咱二话不说就去……但咱不能。” 说完,朱元璋沉着脸,一甩袖子走了。 朱标的心思,朱元璋怎么会不懂? 无非是觉得拿功臣的命去赌,不够光明磊落…… 可但凡有别的办法,他朱元璋会这么做吗? 再说,他这样,难道是为了他自己? 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能明白他呢? 第130章 最后恢复平静 这一刻,朱元璋忽然想起一个跟他一样手段强硬的家伙——朱纯! 要是他在,应该会站在咱这边吧…… 朱元璋摇摇头,不再多想。 朱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恢复平静,朝着朱元璋的背影喊道: “别生气了,明天就是朱纯哥到京的日子,父皇你去不去接?” 朱元璋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板起脸,淡淡地说: “你去接吧……咱不去了。” “还有,再说一遍,咱是皇帝、是皇帝!凭什么要咱去接他……哼!” 朱元璋越说越气。 每次都是他去见朱纯…… 现在朱标倒好,居然要他这个皇帝亲自去迎接朱纯? 给你脸了是吧? 咱不要面子的吗? 朱标听了,撇嘴一脸不屑。 之前是谁说绝不主动和纯王相认的……结果还不是屁颠屁颠跑去了泉州。 这老头子,嘴上说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真是够可以的。 暗暗吐槽了几句,朱标随即招手吩咐: “来人,去盯着吴隆,别让他做傻事。” “是!” 手下领命而去。 既然事情已经无法改变,朱标也只能接受。 但他还是要防着吴隆一时想不开。 其实朱标心里也觉得,是时候和大乾海军那边的人谈一谈了。 要不是见大乾皇帝不太现实,他更想直接跟对方的皇帝谈。 朱元璋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只有这么做,才能算得上公平的对话。 因为朱元璋是皇帝,朱标是太子。 可现实太叫人无奈,大明连大乾的疆域在哪儿都摸不着…… 只好退一步,先见见对方领军的头目。 忽然间,朱标心里没来由地闪过一个人影——纯王朱纯! 他会不会知道大乾的国土在哪里? 甚至亲眼见过大乾的皇帝? 要是让他去见大乾军的主帅呢? 朱标眼神忽明忽暗,念头转个不停。 但很快又自己打消了这想法。 别说现在朱纯的嫌疑已经被朱元璋排除, 就算朱标还怀疑他,又凭什么让朱纯把大乾的情报说出来? 所以朱标觉得这条路也行不通。 于是他把这念头压下去,转身离开。 算了,等见到朱纯再说吧。 就这样,朱元璋和朱标都在等着朱纯进京。 晚上,朱标正想问问手下吴隆怎么样了, 忽然有人来报,表情怪怪的: “启禀太子殿下,吴隆他……他……” “他怎么了?”朱标站起来皱眉问。 “咳咳……他去了教坊司,就没再出来!” 朱标:“……” “咳咳咳!” 朱标干咳了好一阵,才摆摆手说: “盯着点,别让他死在那儿。” “是!” 看着手下离开,朱标表情一言难尽。 这家伙也不笨,大概是回过味儿来了…… 所以决定趁现在好好享受一把? 朱标真是哭笑不得。 这人还挺有意思! 没过多久,朱元璋也知道了这事,当场哈哈大笑, 连声说:有意思,真有意思! 想了想,他一挥手: “他在教坊司花的银子,找太子要!” “咳咳……遵命!” 刚走到门口的朱标:“……” 朱标脸都黑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凭什么要孤出钱? 孤很有钱吗? 朱元璋像是感觉到朱标来了,淡淡地说: “你不是爱惜功臣吗?他去那种地方,你不得担待点。” 朱标:“……” 他嘴角一抽,转身就走。 这老头子疯了吧? 功臣逛窑子,还要我这个太子掏钱? 呸!这什么歪理! “哈哈哈!”朱元璋笑得特别开心。 笑得连一个小不点儿溜进武英殿都没察觉。 等他笑完,才发现眼前坐着个瓷娃娃似的孩子。 朱元璋:“……” 愣了半天,他才骂骂咧咧地说: “朱明诚,你找死啊?” “嘿嘿……刚才碰到大伯了,大伯叫我来吓唬皇爷爷。” 朱明诚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朱元璋斜眼瞅着朱明诚,没好气地问: “大晚上的跑来找我,什么事?” “那个……明天父王不是要回京嘛,孙儿想出宫去接他。” “不准!”朱元璋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 “为啥啊?”朱明诚一脸不解。 “你现在正是专心读书的时候,别整天想东想西,这对你没好处!” 朱元璋嘴上说得语重心长,其实就怕朱明诚跟着朱纯学歪了。 朱明诚挠挠脸颊,小声嘀咕: “可是……大本堂里的书我都读完了,皇家藏书阁里的也看得差不多了呀!” 朱元璋一时语塞。 这小子才几岁?居然读了这么多书? 这是在跟我显摆吗?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说: “明诚啊,这不才读了一半嘛,剩下的一半继续读,读完再说出宫的事!” 朱明诚狐疑地瞄了朱元璋一眼,随即拍手道: “剩下的那些他们不让孙儿看啊,说是朝廷机密。” 朱元璋差点被噎住。 好家伙,原来另一半指的是大明的秘密奏折? 这么说,藏书阁的书真被这小子全看完了? 朱元璋揉着额头,无奈叹气: “那些不是普通藏书,是朝廷的机密文件……你不能看。” “所以孙儿可以出宫了吧?” 朱明诚机灵地摊开小手,顺势接话。 朱元璋气得牙痒痒,这孙子太聪明了,一点都不知道收敛。 他琢磨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 “有了!” “什么有了?” “明诚啊,虽然大本堂和藏书阁的书你都读完了,可还有别处的书你没看过呢。” 朱元璋得意地笑起来。 “在哪儿?”朱明诚顿时来了精神。 “多着呢!灵谷寺的道藏、皇觉寺的佛经、翰林院的藏书、国子监的书库……” 朱元璋一口气报出一长串,听得朱明诚张大了嘴。 见孙子这副模样,朱元璋心里乐开了花——看你还嘚瑟? 咱大明别的不多,就是书多! 朱明诚咽了咽口水,眼睛发亮,伸出小手: “皇爷爷快下道圣旨,让孙儿去这些地方看书!” “好好好!”朱元璋高兴地应着,正要提笔写旨,又觉得不妥,便解下腰间的玉佩挂在朱明诚脖子上: “这是爷爷的令牌,你拿着它,哪儿都能去看书。” “嘻嘻,谢谢皇爷爷,您最好啦!” 朱明诚捧着玉佩翻来覆去地看,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好像又能读书了,让他特别开心。 朱元璋在旁看得直乐,一把搂过朱明诚,在他脸上亲了又亲。 朱明诚被胡子扎得发痒,咯咯笑个不停。 随后,朱明诚向朱元璋道别,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朱元璋笑眯眯地望着他远去,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全散了。 比起朱雄英,朱元璋更喜欢朱明诚。 一来是朱明诚确实聪明,二来,或许也是对朱纯的一份亏欠吧。 朱元璋忍不住笑出声,咧着嘴自言自语: “咱的大孙可别被纯王那小子给带坏了……” 他不让朱明诚去见朱纯,就是担心这一点。 朱纯虽然疼孩子,可不断纳妾的毛病,朱元璋实在看不惯,怕孩子有样学样。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朱元璋甚至想把纯王府那几十个孩子都接进宫来亲自管教。 可惜人太多,实在不方便。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低头继续批奏折。 同一时间,纯王府里, 林音正为朱纯收拾衣服,一边整理一边叮嘱: “夫君,这次进京不用太担心, 但也要收敛些,别惹得父皇不高兴。” “是啊,低调一点,娶了妙云、冯曼和雨竹妹妹就回来,别再惹出什么事。” 赵婉儿也跟着嘱咐。 她们俩是朱纯最早娶的妻子,一直细心体贴。 朱纯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笑眯眯地听着,只是点头。 林音和赵婉儿看他这样,就知道他多半没听进去。 可她们也没办法,自家夫君太出众,有时候他不惹事,事情也会找上门。 朱纯看着两位妻子一边为他打点行李,一边絮絮叮咛,心里暖暖的。 有这样的妻子,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比起打仗,朱纯更愿意和**美妾一起,享受平静温馨的日子。 “王妃,别忙了,天不早了,我们歇息吧。” 朱纯上前轻轻搂住林音和赵婉儿。 两女低低应了一声。 这一晚,朱纯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们入睡。 林音和赵婉儿都有些意外。 第二天,朱纯穿戴整齐,在一众妃子的簇拥下走出纯王府。 他骑上战马追风,回头望着门口那群如花似玉的女子,咧嘴一笑: “王妃们,等本王回来,给你们带个大惊喜!” 众女听了,都笑得花枝乱颤,满怀期待。 朱纯大笑一声,策马离去。 这次他娶回徐妙云、冯曼和汤雨竹之后,就要前往东藩登基了…… 朱纯打算把消息告诉妃子们…让她们当皇后和皇妃! 随着朱纯从泉州出发,他第三次进京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先是泉州百姓,接着京城百姓也纷纷议论起来。 “大消息,纯王又进京了,不知道这次会闹出什么大动静?” “什么?纯王又来了? 天啊,能不能别来了? 再来,京城的漂亮姑娘都要被他娶光了啊!” “老天…纯王已经娶了京城十美中的四个,难道这次还要把剩下三个也娶走?” “不要啊…张婷、李倩、唐妙舞是我们的…是我们的,纯王求你别来了!” “他来了,他来了,那个不停纳妾的男人又来了… 京城的年轻才俊们怕是没希望了,真可怜!” “纯王…到底是谁让他来的? 一次又一次娶走京城的美女,让我们这些人渐渐成了笑话…” 第131章 下令捉拿纯王 “天哪,快拦住他…第一次他娶了徐妙锦,带走了徐妙云… 第二次他带走了二十六个美女,还有两位京城十美,冯曼和汤雨竹… 难道这次还要把其他三个也带走吗?” “可怕…纯王这次进京,恐怕是要把京城十美全部打包带走…一个不剩…” “可恶啊…陛下,您倒是下令惩罚纯王啊! 藩王怎么能一次又一次无缘无故离开封地呢?这是违规的啊!” “陛下,求您下令捉拿纯王! 他又来纳妾了…再这样下去,大明皇家的威严何在?” 最后这两句话发生在朝堂上。 御史台的几位言官纷纷站出来弹劾朱纯。 这家伙又要进京纳妾? 太过分了。 像什么样子? 难道又要闹得京城鸡犬不宁吗? 不仅这些言官愤愤不平,这次连淮西勋贵们也多有不满。 “陛下,纯王多次无诏进京,每次都闹得满城风雨…实在不妥啊!” 丞相胡惟庸迫于淮西勋贵的压力,只得站出来说了一句。 “是啊,太过分了…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何况纯王殿下多次违法,还请陛下责罚!” 御史大夫徐铎高声说道。 “臣附议!” “附议!” 陆陆续续,好几位官员站出来附和。 朝堂气氛异常凝重。 武将那边,因为女儿要成亲暂时回京的徐达、冯胜、汤和互相看了看,想说点什么… 但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开口说道: “吾儿纯王这次进京只是为了成亲…你们不要误会。” “还有,上次是朕召纯王进京的……这回纯王是来迎亲的……” 朱元璋说着,眼睛忽然眯成一条缝,语气冷了下来: “至于头一回纯王擅自进京……哼!” 他笑得别有深意,紧跟着猛地一喝: “咱不是已经削了所有藩王一半的俸禄、一半的兵权、一半的宗亲待遇吗?这还不够?” 百官顿时鸦雀无声。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第二次纯王进京,是皇上召他来的。 这次纯王进京,是来迎亲的……难道迎亲也有错? 那以后谁家还敢娶媳妇? 至于第一次,朱元璋明说了,为了罚朱纯,所有藩王的权力和待遇都砍了一半…… 虽然有点勉强,但好歹也算罚过了。 站在下面的淮西勋贵们互相递眼色,一时竟不知怎么反驳。 “行了,适可而止吧!” 朱元璋语气缓和下来,微微一笑: “纯王有时候是任性了点,但他为大明立的功劳也不小……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百官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这么多人还比不上一个纯王? 朱元璋眯起眼:“不信?” “老大,你跟他们说说,纯王都有哪些功劳? 有些人啊,就爱盯着别人的短处,忘了人家立过的功。” 站在一旁的朱标应声上前,朗声说: “去年暴雨成灾,纯王献上《防洪守则》十条,还贡献了加固河堤的奇物‘水泥’。 此外,他还献出粗盐提纯之法,让天下百姓都能吃上细盐,造福万民。” 百官闻言,脸色一变。 糟了!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朱标见状,轻轻一笑,又说: “还有,纯王为大明戍守边关,却主动指出藩王制度的弊端,并提出了解决之道。 可以说,如今推行的藩王制度改革,就是纯王提议的。” 朱元璋接过话: “你们当中有些人,咱心里清楚,就是不想让藩王就藩,接管你们手里的兵权……” “轰——” 淮西武将们个个心惊。 皇上怎么说得这么直白? 以前虽然也提,但都留有余地。 今天这是怎么了? 难道要动手了不成…… 他们之所以反对藩王制度,确实如朱元璋所说, 是不愿交出兵权。 一旦兵权没了,不但利益受损,连性命都可能不保。 可他们不知道,正是这份贪恋,才会引来杀身之祸。 “陛下,臣绝无此意。” 冯胜察觉到朱元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额上顿时渗出冷汗,连忙走出队列单膝跪地。 以前他确实有过别的念头。 可自从女儿冯曼和朱纯走到一起后, 冯胜就打消了那些想法。 但身为淮西武将的首领,朱元璋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他。 其他淮西将领见状也纷纷跪倒,连称不敢。 徐达与汤和交换了个眼神,也跟着跪下做做样子。 他们俩不同,自幼与朱元璋一同长大, 虽是淮西人,却不属于淮西集团。 从不参与那些争权夺利的事。 "呵!" 上首的朱元璋轻笑一声,起身踱步而去,边走边说: "没有最好。" "你们对分封藩王不满,咱体谅你们,这才改了制度……" "可别得寸进尺。" "再说纯王如今只是去迎亲,若还有人无故弹劾他……休怪咱不留情面。" 话音未落,人已离去。 朱标拍了拍手: "纯王大婚,自当设宴庆贺……诸位莫要误了时辰。" "退朝吧!" 说完向冯胜、汤和、徐达使了个眼色。 三人会意,默默留在最后。 不多时。 奉安殿内,朱元璋看着冯胜、徐达、汤和,微微一笑: "往后咱们就是亲家了……" "高攀了。" 三人神色略显尴尬地拱手回礼。 照理说,他们的女儿本该嫁给皇子做正室, 更不可能同时许给一位皇子。 偏生出了朱纯这个例外,把姑娘们的心都勾走了。 见朱纯人品尚可,他们也就未加阻拦。 可如今三人聚在一处,想到自家白菜都被同一头猪给拱了…… 心里总不是滋味。 这纯王着实可气……哼! 朱元璋这番话更让他们浑身不自在。 若是单独结亲倒还好……也算美事一桩。 偏生三人凑在一处,闺女都嫁给了同一个人…… 哎!真是说不出的憋闷。 徐达尤其懊恼,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两个宝贝女儿都被朱纯给拐跑了…… 想想就心痛得喘不过气。 "咳……" 朱标察觉气氛不对,轻咳一声提醒朱元璋。 朱元璋咧了咧嘴,琢磨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三位虽是纯王的岳父,可别忘了自己也是大明的功臣。” 冯胜、徐达、汤和脸色一变,连忙单膝跪地: “陛下放心……臣等心里有数。” 朱元璋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白了就是: 你们虽然都把女儿嫁给了纯王,但终究是大明的臣子。 要维护朱标……得站在朱标这边。 别因为女儿就跑去支持朱纯。 万一他朱元璋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别想着拥立朱纯当太子。 这就是朱元璋的意思。 三人都听懂了。 心里暗暗吃惊,陛下这是…… 朱元璋抬手:“咱没别的意思,是信得过你们才直说……免得日后闹得不愉快。” “臣等明白!” “嗯……起来吧!” 朱元璋一挥手,“当然,纯王也是咱的儿子,能娶你们的女儿,是两家有缘……以后关系自然更亲近。” “啊哈哈!” 冯胜、徐达、汤和三人干笑起来。 又硬着头皮聊了半天家常,虽然气氛尴尬,但该说的场面话还是得说。 最后,朱元璋话锋一转,神情严肃: “三位,海上来了强敌。” 汤和是知道的,徐达和冯胜从北方前线赶回来,直奔沿海, 虽然也收到些风声,但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一听这话,都齐齐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看向汤和:“老兄弟,你跟天德他们说说。” 汤和点头,迅速把“大乾”的事讲了一遍。 冯胜听完,脸色沉重。 徐达心里却咯噔一下。 不用火绳就能打的火铳? 这不就跟纯王送我的燧发枪一样吗? 徐达心里起疑……随即一惊,赶紧把念头压下去。 朱元璋瞥见徐达表情不对,就问: “天德,你怎么了?” 徐达一脸严肃:“陛下,这么强的敌人怎么会凭空冒出来?说不通啊!” “是啊!” 冯胜也摇头。 这回轮到朱元璋解释了, 他把吴隆从倭国带回来的情报,挑能说的讲了一遍。 说完叹了口气: “情况就是这样!” 汤和也知道吴隆带了情报回来,但今天才第一次听细节,皱起眉: “海的这边?那边?到底是哪一边?” 朱元璋:“……” 朱标:“……” 父子俩对视一眼,只有苦笑。 是啊,到底是哪一边? 把他们自己也绕晕了。 原来连汤和也没搞懂这个问题。 朱元璋猜测着说: “我猜测,东海一直往东边走,穿过倭国再往东很远很远的地方,应该还有另一片大陆……而大乾就是那片大陆上的主人,就像大明统治我们这里一样!” 汤和皱起眉头:“倭国再过去,真的还有陆地吗?” “天下之大,什么都有可能,万一真有呢?” 朱元璋说:“这消息是他们自己说出来的……听起来也不算什么机密,应该不假。” 汤和没再说话。 冯胜和徐达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俩其实没太听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汤和又问: “那陛下的意思是?继续加强海防?还是撤掉沿岸的防线?” “继续建沿海防线……就算这次用不上,将来也一定用得到。” 朱元璋语气肯定: “炮台继续修,火器、战船也继续造……”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不想打大明的主意……我们得防着他们使诈。” 汤和点头,那就照旧,他的任务不变。 徐达和冯胜看向朱元璋,眼神带着询问。 他们俩呢? 是继续守海边,还是调回北方? 朱元璋想了想,说: “冯胜你留下,北元的朵儿只巴已经被你赶进……暂时威胁不大。” 冯胜拱手接令。 第132章 大家简直要疯掉 朱元璋又看向徐达: “天德,等纯王和妙云的婚事办完,你就带兵回北方去……” “扩廓最近几次进犯边关,好像察觉到什么……” “你太久不露面,恐怕会出问题。” 徐达神色认真:“臣遵旨。” 按下心里的疑问,他忽然咧嘴一笑: “说起来,这次回去,说不定还能阴扩廓一把。” “嗯?”朱元璋、冯胜、汤和、朱标都愣了一下。 “嘿嘿,扩廓不是怀疑我不在吗? 那我回去之后继续装不在,等他送上门来……啧,给他来个迎头痛击……” “咳咳咳!” 几个人都忍不住干咳起来。 朱元璋也笑了:“这主意不错……要是能一次解决扩廓,北方以后就安稳多了。” 冯胜和汤和纷纷摇头。 还是魏国公狡猾啊。 徐达嘿嘿直笑。 安排完三人,朱元璋又说: “宝儿(李文忠)这次我没让他回来,让他继续守天津卫,既能防大乾,也能防纳哈出。” 冯胜听了忽然提议: “陛下,不如我们集结兵力,干脆把纳哈出给灭了吧? 这家伙本事不大,但总来*扰,实在烦人。” 徐达和汤和也一脸厌烦地点头。 朱元璋忍不住笑起来,挥挥手说:“不急,北元朝廷还没灭掉,现在收拾纳哈出没什么意义。” “好了,就这么安排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三人的肩膀: “接下来几年,要辛苦你们三位了。” “不敢当,这是臣分内的事。” 三人连忙起身行礼。 “回去吧,好好准备准备……嫁女儿也不能太寒酸……” 朱元璋咧着嘴笑,“你们可别小气,多备些嫁妆!” “毕竟我可是咬牙出了不少彩礼呢。” 冯胜、徐达、汤和三人听了,一阵无语。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差明说让他们把彩礼全当嫁妆带回去,还得再添上一些。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想:陛下还是老样子,真抠门! 这次朱纯要娶徐妙云、冯曼、汤雨竹,彩礼是朱元璋硬着头皮出的,现在居然心疼起来了。 朱标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 …… 三天后。 朱纯抵达京城。 明天就要和徐妙云成婚,他今天赶到刚刚好。 朱纯没有选择乘坐赤眸白鹤和蛟龙……而是坐船慢慢来的。 太快了容易引人注意。 和往常一样,朱纯一进城门,就引起了轰动。 无数男人看得咬牙切齿。 你纯王长得俊,你清高,你了不起…… 无数女子激动得尖叫,纯王也太好看了吧! 朱纯面带微笑,朝四周拱了拱手: “好久不见,十分想念啊!” 那些尖叫的人里,有不少是朱纯的老熟人。 每次他来,她们都在。 朱纯记忆力很好,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又迷倒了一大群姑娘。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突然发生了。 一个身穿白裙、气质出众的女子走上前,拦住了朱纯。 朱纯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刚开口:“不知……” “你娶我吧!”白衣女子眨了眨秋水般的眼睛,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朱纯:“……”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 紧接着,又出现两位容貌绝美的女子。 同样轻声说道: “你娶我吧!” 朱纯:“……” 围观群众:“……” 虽然三女都用白纱遮面,但周围的人还是认出了她们。 “天啊,那不是剩下的京城十美吗?我晕!”有人声音颤抖地说出了她们的身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朱纯这次进京只是为了迎亲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京城十美中剩下的三位**,同时现身向纯王表白示爱。 李倩张嘴就说:“你娶了我吧!”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 大家简直要疯掉。 什么情况? 众人心中最后一片净土——李倩、张婷、唐妙舞,居然主动向纯王表白了? 老天爷!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还记得当年纯王为了娶徐妙锦,亲自登门与魏国公徐达大战三百回合才成功。 追到徐妙云也是费尽心思,写情书、送情诗、送礼物,好不容易才到手。 就连冯曼和汤雨竹,朱纯也花了不少功夫。 可现在怎么回事? 大家都以为剩下的李倩、张婷、唐妙舞,应该看不上纯王朱纯的。 谁知如今这三人竟主动表白,直接大胆地说要嫁给朱纯,让他娶她们。 这也太吓人了! 天啊! 什么时候开始,纯王从费尽心思娶京城十美,变成了十美主动向他示爱?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发生了很多事。 李倩、张婷、唐妙舞以前觉得朱纯太花心。 冯曼和汤雨竹去见朱纯时,她们都不愿意去。 但后来,朱纯的一系列举动,彻底打动了她们三人的心。 先是粗盐提纯,让天下百姓都能吃上细盐。 接着《防洪守则》问世,震动天下,被皇上封为“治水星君”! 堪称天下一等一的奇男子。 后来水泥问世,朱元璋还说,朱纯为了研制水泥吃了很多苦。 那一刻,朱纯在大家心中的形象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样子,变成了心系天下的英伟男子。 而且,朱纯还是唯一一个靠自己的力量,与偌大朝廷合作两次的男人。 可见他有多厉害。 李倩、张婷、唐妙舞就是在那一刻彻底沦陷的。 嫁给这样的奇男子,就算他花心一点又怎样? 反而显得潇洒不羁、多情多义。 所以,一听说朱纯又进京了,李倩、张婷、唐妙舞立刻主动现身,大胆表白。 于是,就有了刚才观众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当然,被表白的朱纯也有点懵。 本王只是来娶媳妇的啊…… 刚到城门口,居然有三个绝色美女说要嫁给我? 等等,让我缓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快,朱纯听到周围人的议论,顿时明白了什么…… 脸色变得十分古怪。 最后,朱纯想了想,在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注视下,下了马,当街抱住李倩,亲了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倩整个人僵在原地。朱纯松开她,转身又搂住张婷亲了一口。 接着是唐妙舞。 虽然隔着面纱,三个姑娘还是能感觉到朱纯唇上的温度。 她们都沉默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全愣住。 更让人傻眼的是,朱纯亲完这三位**,就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准备离开。 他一边走一边轻声说: “三位姑娘先回去,等本王婚礼办完,再去找你们。” 话刚说完,人已经骑马转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李倩、张婷、唐妙舞僵在原地,周围的人群也一片安静。 “咔嚓——” 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有人心碎的声音。 紧接着,场面一下子炸开了。 “怎么回事?不可能啊……我心中的白月光……” “不……纯王也太狠了吧!连最后三个都不放过!” “哎呀,是李倩她们先主动示爱的啊……她们胆子真大,早知道我也去了!” 有女孩子羡慕地望着还愣在那儿的李倩她们。 旁边的男人们一听,全都沉默了。 “咔嚓!咔嚓!” 心碎声接二连三响起。 一群男人哀嚎连连。 完了,全完了! 京城最美的十个姑娘,除了两个已经嫁人、一个徐妙清不知去向,剩下的全被纯王带走了。 徐妙云、徐妙锦、冯曼、汤雨竹、李倩、张婷、唐妙舞……一个都不剩! 老天爷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们! 纯王到底哪里好,能让这么多**心甘情愿跟着他? 老天不公啊,你怎么不分一点他的魅力给我们……太过分了! 人总是这样,比不上别人就怪天怪地,却从不想想别人是怎么做到的。 追姑娘也是一样。 有些愣头青整天抱怨,说好姑娘都被会撩的抢走了,他们这种老实人没人要。 可他们也不想想,那些会撩的人为什么讨女孩喜欢。 第一,当然是因为帅,会打扮,还会说甜言蜜语、写情诗。 第二,他们懂女人心,能让女孩有心跳加速的感觉,能带来开心、难过、兴奋各种情绪。 就算被伤了一次心,那也是一种深刻的感受啊。 总比跟个木头在一起,日子过得一成不变要强。 第三,人家有魅力,会提升自己,也会对女生好,懂得在自己身上下功夫。 可有些愣头青呢,不修边幅,也不去琢磨女孩的心思,还总想着要面子。 除了拉着女孩打游戏,就是带人家吃路边摊……一点情趣都没有! 这让姑娘家怎么对你动心呢! 眼下这情形,朱纯就像是被姑娘们追捧的浪子, 而京城里的那些青年才俊,倒像是没人搭理的憨直汉子。 朱纯把京城的**都揽走了,他们只能怨天怨地……怪老天不公。 这就是现实啊…… 周围的女子们却另有想法。 她们觉得纯王真是洒脱,面对陌生姑娘的表白也坦然接受。 甚至还直接下马亲吻,用这方式宣告朱权。 如今李倩、张婷、唐妙舞都失去了初吻,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就等于确定了,她们三个必定是朱纯的人了。 就算她们家里不同意也没用,朱纯已经给她们盖了章。 这样一气呵成的作风,让姑娘们着迷。 纯王,果然是这世上最懂浪漫的男人。 这时候,李倩、张婷、唐妙舞也回过神来。 三个姑娘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嘴唇,下一刻耳根通红,心里暗嗔。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想起朱纯离开前说的话,默契地点点头,快步离开。 朱纯说他要先成亲,等娶了徐妙云、冯曼和汤雨竹之后,就会来找她们…… 想到朱纯这么霸道的话,三个姑娘心跳加速,春心荡漾,情意萌生…… 有点慌乱,有点害羞,还有点说不出的兴奋! 就这样,这一天,纯王朱纯又火了。 第133章 魅力比当年更强 在京城又成了话题人物。 刚进城门就被三位姑娘大胆表白,最后还霸道地亲了她们、宣示**, 甚至放话说娶完媳妇就去找她们…… 这些让人瞠目结舌的事传开之后, 京城的百姓都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太厉害了! 纯王不愧是纯王, 一直被模仿,从来没被超越。 风采比从前更盛……魅力比当年更强! 第三次来京城,不但要娶徐妙云、冯曼、汤雨竹, 还收获了另外三位姑娘的倾心! 这简直是天下情圣,世间男子的榜样…… 一个字:“绝”! 消息传开之后, 韩国公府里的李善长知道了这事,脸色有点微妙。 他这个孙女居然真的去表白了? 李善长拄着拐杖,摸着下巴琢磨: 到底是纯王的魅力太大? 还是他孙女平时表现出来的矜持和含蓄都是装的? 李善长觉得两者都有。 要不是那纯王魅力太大,也不会吸引这么多姑娘喜欢他。 而他孙女一直看不上京城其他年轻才俊, 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乖巧。 心里头,怕是住着个小魔女呢。 --- 自从遇见朱纯这个充满魅力的男人,她心底那份不羁便被点燃了。 李善长轻轻一笑,低语道:“有意思……不知道皇上知道这事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他心中满是好奇,随后便动身去看望刚回府就躲进房间的孙女李倩。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任性了。 同一时间,延安侯府里,唐胜宗瞪着古灵精怪的女儿唐妙舞,语气严厉:“胡闹!谁准你这么放肆的?丢尽了我的脸!你爹我难道不要面子吗?一个姑娘家,怎么一点矜持都不懂?礼义廉耻都忘光了吗?” 唐妙舞冷冷一笑:“现在倒想起管我了?从前怎么不见你多看我一眼?”说完转身就走,语气平静却坚决:“我喜欢谁、要嫁谁,我自己说了算。从你休了我娘那天起,你就没资格管我了。”话音未落,人已不见踪影。 唐胜宗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女儿离去的方向,半天才怒吼道:“混账!我不答应,看谁敢娶你!” 远处传来唐妙舞的冷笑:“你尽管试试。要是敢拦我,我就死在你面前。反正我现在已经是纯王的人了,听说他极爱护自己的妻子,要是知道这事……呵呵!” “你……你这逆女!竟敢拿外人来威胁你爹?”唐胜宗几乎气炸。 唐妙舞不再回应。这个家,她早已厌倦,只盼早日离开。听说纯王府气氛融洽,冯曼和汤雨竹去了都不想回来……她心里不禁生出期待。 与此同时,京城一座普通的将军府里,一位中年男子久久注视着张婷,最终长叹一声:“婷儿,凡事要三思。纯王并非良配,他不适合你。” 张婷容貌秀丽,唇若朱砂,闻言轻轻摇头:“不,爹爹。我们张家要想翻身,机会就在眼前。” “哦?”张万圣猛地看向女儿。 “听说纯王极其疼爱妻子,连妻子的娘家也受益良多。女儿这次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想为张家、为爹爹、为弟弟谋个前程。”张婷一改往日柔弱,目光坚定,话语惊人。 “婷儿,你……”张万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真是自己女儿说出的话? 张婷语气郑重:“爹,你就信女儿一次吧。我看人,从来不会错。” 张万圣长叹一声,摆了摆手:“罢了,你从小就有主见,不比徐家那个徐妙云差。既然你已决定,爹听你的就是。” “谢谢爹。”张婷轻声应道。 张婷脸上笑容灿烂,心里却藏着期待。 京城十美的名号,表面看的是容貌,其实家世背景也很重要。 她张婷的家底比不上别人,能入选全凭相貌出众,让人忽略了她的出身。 她父亲只是军中的千户,和那些国公、侯爷差得太远。 张婷不甘心,这次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还有她的亲弟弟,和她同年出生,两人感情很深。 弟弟虽有才华,却因为没有门路,参军十年还只是个百户,看不到升迁的希望。 为了弟弟,也为了自己,张婷愿意赌一次。 皇城奉安殿里,朱元璋盯着朱纯看了又看。 一旁的太子朱标也频频侧目。 父子俩嘴角抽动,明显压着怒气。 朱纯一身白袍,手摇折扇,神情悠闲。 他看出两人神色不对,抢先开口: “别想着砍我——我就是正常在路上走,天上突然掉下来三个美女,我也没办法啊!” 朱元璋:“……” 朱标:“……” 父子俩同时抬头望天,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气人? 正常走路就能天降美女? 你小子是故意炫耀吧? 可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似乎也怪不了朱纯。 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朱元璋斜眼瞪着朱纯,冷哼一声: “掉下来你就接?你就没想过拒绝?” 朱纯撇嘴回道: “要是现在天上掉下十万两黄金、百万两白银、千箱珍珠玛瑙在父皇面前,父皇要不要?” 朱元璋:“……” 废话,当然要! 他正想开口,朱纯又抢着说: “美女对我而言,比金银珠宝更珍贵,哪有拒绝的道理?” “够了!” 朱元璋头疼地抬手打断,咬着牙说: “你喜欢美女,朕懒得管。可你就不能找些家世清白、背景干净的吗?” 他越说越气,指着朱纯骂道: “你看看你找的都是什么人?李善长的孙女、延安候的女儿、军中将领的女儿……” 朱标在一旁幽幽接话: “还有魏国公、宋国公、信国公家的**……连皇后娘娘的女儿也在其中。” 朱元璋一时语塞,差点忘了徐妙云、徐妙锦、冯曼、汤雨竹、朱兰和朱玉这几人。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纯王,你这人实在不像话。 “你瞧瞧你娶的都是些什么人?”朱元璋怒声斥责。 朱纯却一脸轻松,掏了掏耳朵,“老爷子,别这么激动,我还没把勋贵家的女儿都娶进门呢,也就一般般吧。” 朱元璋瞪大眼睛,猛地站起来盯着朱纯:“你说什么?你还想把所有勋贵的女儿都娶了?” 朱元璋火冒三丈,再次破口大骂:“你小子是不是疯了?不但要抢标儿的太子之位,还想谋朝篡位,夺我的皇位?” 朱标也无奈地看着朱纯:“哥,你再这样下去,满朝文武都成了你的岳父,让我以后怎么治理朝政?”他怀疑地问:“哥,你不会真想谋反吧?” 朱纯一时无言。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看向朱元璋和朱标:“那个,我说我没注意,根本没想到会这样,你们信吗?” 不细想还好,一细想,朱纯发现自己岳父确实不少,而且个个身居高位。老天,他真的从没想过要谋朝篡位啊……不过现在要是真动手,似乎也挺容易? 朱元璋和朱标见朱纯这副模样,顿时泄了气。看来这家伙可能真没那个心思。他眼里只有美女,至于岳父是谁,他好像真没在意。 朱元璋心累,摆了摆手:“算了,老子管不了你这孙子……别再惹事就行了。” 奉安殿里,见朱元璋和朱标这副表情,朱纯很无语:“喂喂,我不就是娶个媳妇吗?怎么就扯上谋反了?没那么严重吧?” 朱元璋和朱标那是什么眼神?好像生怕他借着媳妇拉拢勋贵**似的。搞得他朱纯像个乱臣贼子……可他根本看不上大明这点家业啊! “哼!少废话,下次你再敢招惹勋贵家的女儿,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朱元璋本不想多管,又怕这孙子再闹出什么事,只好再警告一句。 朱纯挑眉:“你在威胁我?” “啊?”朱元璋一时语塞,气得够呛。他一个皇帝,还不能威胁你了?唉,还真不能,毕竟刚和这孙子和好。 他有些恼火,但语气还是缓和了些:“以后别再纳勋贵家的女子了……我担心他们别有用心。” 朱标表示赞同,对朱纯说: “大哥,你得当心些。有些女人表面爱你,说不定是勋贵派来慢慢控制你的。” 朱纯淡淡接话,同时望向朱元璋: “就像幽香和柳慧那样?” 朱元璋一阵干咳,原本不想搭理,可朱纯目光紧逼,只好骂骂咧咧道: “咱当初还不是为了摸清你在做什么,才派了暗子过去……你还看?看什么看!最后不都被你拉拢过去了?咱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背叛。” 朱标听得目瞪口呆,看看朱元璋,又看看朱纯。 父皇派女暗子监视朱纯,结果反被朱纯收服了? 这消息也太惊人了。 朱纯不以为然地撇嘴: “那只能说明本王魅力大,怪谁呢?” “再说,你们担心的根本不可能。就凭那些勋贵的脑子,还想掌控我?” 他摇头轻笑: “连父皇派来的暗子,我都能让她们真心归顺,为我生儿育女。勋贵派来的女子,又能拿我怎样?太天真了。” 朱元璋听了,眉头微动。 好像有点道理,自己训练有素的暗子都被朱纯收服,别人派来的女子,确实不太可能控制得了他。 朱标看向朱元璋,朱元璋点了点头,沉吟道: “好吧,咱承认你拉拢人的本事是高……” “不是拉拢,是魅力。”朱纯打断。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 “行,你魅力大。可万一那些女子对你下药,让你无法反抗,再控制你呢?” 朱标连忙附和: “到那时,他们就能挟持你,借你长子的身份生事,朝廷必将动荡,国本也会动摇。” 第134章 没人能掌控我 朱纯无奈,虽然心里觉得绝无可能—— 他既有“忠诚”天赋,手下与妻妾皆不会背叛;又武功盖世、百毒不侵,谁能害他? 但他不便明说,只好咧嘴一笑: “行吧,本王会注意的。” 说完,又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我看人很准的,选妾室只挑那些品性纯良、家世清白的女子。” “谁若存了害人的心思,我一眼就能识破。” “呵!” 朱元璋一声冷笑,“那当初我派幽香和柳慧去监视你,你怎么没察觉?” 朱纯有些恼火,“你还好意思提这个…”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咱们就事论事,你别扯远了。” 朱纯撇了撇嘴,虽不服气,却也只好哼了一声: “父皇也说了是监视,又不是谋害我…若真有歹意,我早就处置她们了。” 任凭朱纯怎么说,朱元璋始终不太信他。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我这都是为你好…难道你愿意被人操控,将来与我、与标儿为敌吗?” 朱纯抱起双臂,目光在朱元璋和朱标之间转了一圈,悠悠道: “那就要看父皇和太子殿下今后怎么待我了!” “你…” 朱元璋气得直瞪眼,指着朱纯骂道: “逆子!你是说,若我和太子待你不好,你就要**不成?” 朱标也愣住了,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那…怎样算待你好?怎样算不好呢?” 朱纯摆摆手,语气随意: “随口一说罢了,不必当真。你们只需知道,我朱纯永远只做自己的主,没人能掌控我。” “就凭朝中那些勋贵的脑子,我用脚指头都能赢过他们。” “好,这话我可记下了,待会儿就去告诉天德。” 朱元璋咧嘴一笑。 朱纯一脸无奈,“那儿子只好联合勋贵一起反了?” “你敢!” “你敢说,我就敢做!” “混账东西!” 朱元璋气得够呛,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还是头一回,实在憋屈。 朱标叹了口气,打断两人: “别争了,说了半天也没个结果…还是谈谈明天的婚礼吧。” “哎,还是太子殿下明事理…父皇,您就不行了,年纪大了,总爱钻牛角尖。” 朱元璋脸色一沉。 要不是这小子明天成亲,他真想抽出四十米长刀当场砍过去。 他深吸几口气,强压怒火,正色道: “明天的婚礼都已安排妥当,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安心做你的新郎。” 朱纯惊讶地看了朱元璋一眼,随即拱手: “有劳皇后娘娘费心,替我谢过娘娘。” “咦?你怎么知道?”朱元璋一愣。 他嘴上说是自己安排,其实是马皇后亲自为朱纯张罗筹备。 只是怕朱纯心里别扭,才让朱元璋说是自己的意思。 朱纯不屑地瞥了朱元璋一眼: “父皇您哪是这块料啊…除了皇后娘娘,还有谁能把事安排得这么周到?” 朱标笑了起来,“母后确实很贤惠……” 随即又收敛笑容,认真说道: “母后说过想照顾朱纯哥你,可被你回绝了……其实她心里挺难过的。” 朱纯摆摆手,“替本王谢谢皇后娘娘……认干儿子的事就别再提了。” 朱标无奈地点点头,“我会转告。” 朱元璋却脸色铁青,“臭小子,你什么意思?信不过咱能打点好一切?” 朱纯看了朱元璋一眼,忽然反问: “父皇,要是没有皇后娘娘,你现在会在哪儿?” 朱元璋:“……” “纯王,你瞧不起咱?” 朱元璋火冒三丈。 虽然朱纯说得没错,没有马皇后,就没有他朱元璋的今天, 但这话只能他自己说,别人说不得。 “咳……告辞,本王去瞧瞧纯王府!” 朱纯见老朱真要发火,赶紧找借口开溜。 不等朱元璋开口,他就一溜烟跑了。 气得朱元璋原地咆哮了半天。 谁知朱元璋刚消气,朱纯又折了回来: “明诚去哪儿了?” 朱元璋瞪眼:你还敢回来? 朱标忍不住笑了,“明诚去灵谷寺读《道藏》了!” “啊?他这是要出家吗?读道藏?” 朱纯一脸惊讶。 朱明诚才多大,怎么就跑去读道藏了? “咳……是父皇让他去的。” 朱标轻咳一声,有点尴尬地解释。 朱纯扭头看向朱元璋,咧嘴问: “父皇想让明诚出家?” “滚!” 朱元璋气不打一处来,“不让他读道藏,难道跟你这个花心大萝卜学纳妾?” 朱纯:“……” 朱纯看了朱元璋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您还是消消火吧……” 说完,也懒得跟他争,又溜走了。 朱元璋一脸意外,“他居然没回嘴?” 朱标哭笑不得,“父皇每次见到朱纯哥都特别容易激动,这不太对劲啊。” 朱元璋一愣,摸着下巴想了想,半晌才说: 老大你说得对……咱也该去读读道藏,静静心了。 “噗……” 朱标忍不住笑出声。 …… 第二天。 一场盛大的婚礼如期举行。 朱纯身穿大红喜服,骑着一匹同样戴着大红花的追风战马。 为了图个喜庆,朱元璋竟让人把追风染成了红色, 一匹白马转眼变成了土里土气的枣红马。 追风一脸不情愿。 怎么,嫉妒本马和主人一样帅吗? 但最后在朱纯默许下,它也只好认了。 迎亲队伍一路敲锣打鼓,排出去几百米长。 马皇后安排得妥妥当当,事事周到。 五百七十四 朱纯对马皇后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大人和小孩。 朱纯一出现,立刻引起一阵*动。 他穿着大红礼服,显得格外英俊。 有姑娘激动得尖叫,朱纯回以微笑。 他手里还提着一袋糖果,随手分给路边的孩子们。 别人做这事大家觉得平常,不就是发喜糖嘛。 但朱纯做起来,大家就觉得:哇,纯王好温柔! 咳,说白了,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朱纯一路撒糖,终于到了魏国公府。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手里突然变出一束鲜花。 朱纯捧着花,大步走进府里。 这时候不兴拦门,没人拦他。 刚进魏国公府,还没见到徐妙云,先遇上了徐妙锦。 姐姐出嫁,她当然要回来,而且一早就陪着徐妙云在府里等着。 看见朱纯和当初娶自己时一样俊朗,徐妙锦眨眨眼: “夫君,好久不见呀。” “哈哈!” 朱纯笑起来,上前抱住徐妙锦就亲。 徐达看不下去了,连连咳嗽。 够了啊,你今天不是来娶妙云的吗? 在这儿亲妙锦亲得这么起劲算怎么回事? 徐妙锦也红着脸捶了朱纯一拳: “别闹啦,想亲回家再慢慢亲嘛……先去接姐姐呀!” 徐达、徐允恭、徐增寿齐齐翻了个白眼。 这女儿(妹妹)真是没法要了。 说的什么话? “哈哈哈!”朱纯大笑,牵着徐妙锦的手说: “走,我们一起去!” “好呀!” 徐妙锦开心地跟着朱纯去接徐妙云。 待会儿她也要一起回纯王府了,那里才是她的家。 婚房里,徐妙云凤冠霞帔,朱唇一点,娇艳动人。 妆容恰到好处,朱纯给她打满分。 配上她绝美的容颜,简直像仙女下凡。 朱纯都看愣了,徐妙云瞪他一眼: “看什么看,还不快抱我!” “哈哈!” 朱纯松开徐妙锦,先把鲜花递给徐妙云: “媳妇儿,送你的!” 徐妙云看见花,眼睛顿时一亮, 惊喜地接过来闻了闻,抬头露出迷人的微笑: “你从哪儿弄来的花呀?” “本王自有办法,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来!” 朱纯得意地笑道。 随即在徐妙云的笑声中一把将她抱起,徐妙锦笑嘻嘻地为姐姐盖上红盖头, “走喽!” 就这样,在徐达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注视下,朱纯把徐妙云抱上了花轿。 徐妙锦也笑着跟了过去。 一下子少了两个女儿,徐达只觉得眼前发黑,站不稳脚。 “爹,您还好吗?”徐允恭连忙上前搀扶。 徐达定了定神,扶着儿子的手,扭了扭背,疼得咧嘴: “没事,就是一时气急,背上的旧伤又犯了。” “爹,赶紧找大夫看看吧。”徐允恭和徐增寿都满脸忧色。 徐达征战多年,身上伤病不断,尤其背上的伤一直没彻底痊愈,时不时就要发作。 另一边,朱纯刚把徐妙云送进花轿,正要上马,回头看见徐达这副模样,微微皱起眉,忽然开口: “岳父,三天后你来纯王府一趟。” 徐达抬眼:“做什么?我明天说不定就要动身离京了。” 朱纯沉吟片刻,说道: “你这伤再不治,就没救了。” 徐达脸色一变。 徐允恭和徐增寿也同时变了脸色。 “姐夫,你有办法?”两人齐声问。 朱纯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丢给徐达: “先服药……推迟两天再走吧,我来给你治。” 徐达接过药瓶,应道: “好,明天我就进宫见皇上。” “嗯。” 朱纯应了一声,随即策马离去。 纯王府里,婚礼这才正式开始。 朱元璋坐在上首,旁边摆着一块牌位。 他看着牌位,心里百感交集……当年那女子的容颜仿佛又在眼前浮现…… 可惜,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人已逝,往事如烟……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全是繁琐的礼节。 朱纯被折腾得后悔在纯王府办婚礼——实在太磨人了。 时间过得极慢。 要不是徐妙云用眼神警告,他真想直接抱着她跑掉。 到了拜高堂的时候,朱元璋乐了,得意道: “好小子,终于肯拜咱了。” 朱纯白了他一眼。 朱元璋是真高兴。 第135章 今晚夜色真美 朱纯以前没拜过他,后来相认了也没拜过。 也就是朱纯,换别人朱元璋早砍人了。 一旁的朱标也忍不住笑起来。 普天之下,也只有纯王见皇帝不拜。 说来也怪,大家都觉得,纯王不拜任何人反而理所当然。 真是奇了。 在朱元璋的得意中,女官终于喊了“礼成”。 朱纯立刻抱起徐妙云,飞也似地跑了。 一刻也不多留。 看得朱元璋和朱标直摇头。 这小子是急着入洞房呢,还是受不了这繁琐的礼仪? 朱元璋觉得,肯定是前者。 朱标更倾向于后一种猜测…他怀疑徐妙云已非完璧。 晚宴散后,朱纯推开新房的门。 徐妙云自己揭了红盖头,端坐在床边等他。 朱纯走进门,徐妙云微微一笑: “夫君来了?” 这一声“夫君”叫得朱纯浑身发热,正要上前…… 下一刻,他却已经站在门外**。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他刚要走过去,就被徐妙云一脚踢了出来。 徐妙云还气呼呼地丢下一句: “什么时候不再拈花惹草,什么时候再上我的床!” 朱纯站在屋外看星星,嘴角抽了抽: “哇,今晚夜色真美!” 屋里的徐妙云不理他。 她觉得朱纯太不像话,明明是来成亲的,半路上居然又勾搭别的女人…真不要脸。 昨天没找他算账,今天总算找到机会了… 朱纯叹气,只好去徐妙锦房里睡。 “咦?夫君,你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纯王府中,月朗星稀,朱纯灰头土脸地来到徐妙锦房间,徐妙锦惊讶地问。 这时候朱纯不是该和徐妙云洞房吗? 朱纯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 徐妙锦看得心疼,赶紧走过来坐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 “到底怎么了?怎么这么沮丧?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样!” 朱纯抱住徐妙锦柔软的身子,叹了口气: “被你姐一脚踢出来了。” “啊…噗!” 徐妙锦先是一愣,接着噗嗤笑出声。 朱纯眼神危险,手也开始不老实。 “哎呀…我错了!”徐妙锦赶紧认错。 朱纯这才放过她。 徐妙锦继续搂着他的脖子,笑着问: “到底怎么回事?大姐为什么把你踢出来?” “本王哪知道…咳咳…” 朱纯本想装傻,但想起徐妙云踢他时说的话,轻咳一声: “大概是本王进京路上又收了几个女人,你姐看不下去…生气罚本王呢!” 徐妙锦顿时明白了,揪着朱纯的耳朵,咬银牙道: “臭夫君,你确实过分,你是来成亲的呀! 半路上还拈花惹草,大姐不生气才怪。” 徐妙锦嘟起小嘴,咕哝道: “也就我不爱生你的气,不然我也要生气了。” “啊?”朱纯装出一脸惊讶,抱着徐妙锦,表情不可置信。 “你真舍得跟我生气呀?”徐妙锦撅着嘴咕哝。 “舍不得……所以这不没生气嘛!” 朱纯一脸感动:“妙锦,还是你对我最好。” 徐妙锦飞他一个白眼:“这话你跟多少姑娘说过?” “咳咳,没有的事,就你一个!”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呢!” 徐妙锦吐了吐舌头。 朱纯咧嘴一笑,没继续争辩,转而叹气说道: “这也不能全怪我吧?走着走着,天上突然掉下三个**馅饼,我哪有不接的道理!” 徐妙锦听得眼睛圆睁。 这比喻……真亏他想得出来! 朱纯轻咳一声,反问:“妙锦,你说要是天上掉下三个我,你要不要?” 徐妙锦呆了一下,咬着手指想了半晌,小声嘀咕: “要啊……当然要……只要是夫君,来多少我要多少!” “那不就对了!” 朱纯一摊手:“再说我这不是还有‘病’嘛,就更该多要几个了,你说是不是?” 徐妙锦歪着头想了想,点头:“是。” “哈哈,果然还是妙锦最懂我!” 朱纯顿时眉开眼笑,接着问: “那你大姐这样就生气,洞房花烛夜把我踢出门,过不过分?” “过分!” “那该怎么办?” “啊……夫君想怎么办?”徐妙锦望着他,“你该不会想欺负大姐吧?” 朱纯无奈,一说到这个她倒机灵了。 他摇头叹气:“算了,不洞房就不洞房……来,妙锦,我们玩点好玩的!” “才不要……” “这可由不得你呀!” …… 第二天,徐妙云看见朱纯从徐妙锦房里出来,顿时眼神带火。 朱纯心虚地不敢看她,再次穿上婚服迎亲去了。 没错,朱纯这回要连娶三位姑娘。 昨天是徐妙云,今天是冯曼,明天是汤雨竹……真是美滋滋! 见朱纯溜得狼狈,徐妙锦对徐妙云娇声抱怨: “大姐,你干嘛呀? 是那些姑娘自己贴上来的,怎么能怪夫君呢!” 徐妙云白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 “他这么花心,全是你们给惯出来的。” “才没有……夫君不是有‘病’在身吗?” 徐妙锦吐了吐舌头。 徐妙云咬咬牙:“以前我信,现在……呵呵……” “啊?不会吧!” 徐妙锦惊讶地张大了嘴。 五百七十八 徐妙云连连摇头:“他肯定是胡扯的,哪来的什么‘病’? 分明就是花心,编谎话来骗我们感情。” 徐妙锦一下子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 “没关系啊,喜欢他就行啦。” 徐妙云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傻丫头!” “我才不傻呢!” 徐妙锦不服气,她觉得自己可聪明了, 昨晚朱纯说要欺负她三回…结果她讨价还价,只让他欺负了两回! 徐妙云无奈地捏捏她的小脸: “不傻还由着他欺负你?” “…我…我高兴!” 徐妙云摇摇头,转身往前走,边走边轻声说: “我不是不让他纳妾,是希望他少碰和淮西勋贵有关的女子… 这对纯王府、对他自己都不好。” 徐妙锦一听就紧张了,赶紧追上去问: “大姐,夫君不会有事吧?” 徐妙云摇头:“说不准…陛下和太子殿下大概已经不高兴了, 不过夫君自己应该也明白这其中的轻重…” 她叹了口气:“算了,先这样吧,走一步看一步。” 徐妙锦被她说得心里发慌,小手攥得紧紧的: “大姐,你别吓我呀?” 徐妙云看了妹妹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想啊…要是将来淮西勋贵出了事,冯曼、李倩她们来求夫君帮忙, 你说,夫君是帮,还是不帮?” 徐妙锦咬着嘴唇,半天才小声说: “他…应该会帮吧!” “是啊,帮了,就会得罪陛下和太子; 不帮,又会伤了冯曼、李倩她们的心。 到时候,他左右为难。” 徐妙锦呆呆地望着姐姐: “这么严重?不是得罪上头,就是伤女人的心?” “嗯。”徐妙云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轻轻点头。 “那…那要是淮西勋贵不出事不就好了? 夫君既不会得罪陛下和太子,也不会让冯曼、李倩伤心呀?” 徐妙锦忽然觉得自己想到了好主意,开心地说出口。 徐妙云看了看妹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怎么了嘛?”徐妙锦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哎,妙锦啊,有些事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陛下前几年设了锦衣卫,就是为了监察天下…尤其是那些勋贵…” “大明开国才十二年,不少勋贵就已经奢侈成风…胡作非为的事一桩接一桩…” “一开始陛下还能忍…可一次次下来,陛下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徐妙云目光深远,仿佛看透了朝堂风云: “再说,明年就是诸王去封地的时候了…” 兵权一步步被朝廷收回,皇帝大权独揽,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了。 要是那些功臣们还紧抓着军权不放…早晚会惹来祸事。” “哎呀!那爹爹呢?”徐妙锦一听就急了,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她父亲徐达。 徐达是大明头号武将,手里的兵权也最重。 徐妙云却轻松地笑了笑:“这个你不用担心,爹如今虽然带兵,但实际兵权已经不在手上了…” “自从洪武五年爹不再担任中书右相,就等于是回家养老了…爹不会有事的。” 徐妙锦这才松了口气,可随即又发愁: “那我们姐妹倒还好说,可冯曼、李倩、唐妙舞她们该怎么办啊?” 徐妙云摇摇头,“管不了那么多了…各人顾各人吧,走一步看一步。” 说着,她忽然想到朱纯在海外还有自己的人马,眼神一动,轻轻笑道: “说不定夫君根本就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呢?” 徐妙锦虽然不清楚朱纯在海外有势力,但听了也笑起来: “是呀!夫君又不傻,大姐你说的这些他肯定都想过。 既然他不在意,那肯定是有他的办法。” “哦?”徐妙云有点意外地看了徐妙锦一眼,好笑地问: “妙锦,你对夫君就这么有信心?” “那当然,夫君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夫君!” 徐妙锦叉着腰,一脸得意。 “咯咯咯…”徐妙云先是一愣,接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徐妙锦见大姐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徐妙云哭笑不得,拉着徐妙锦就往里走。 朱纯又出门迎亲去了,她们在家也得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 几个时辰之后。 朱纯果然又抱着一位身材丰腴、即便穿着大红嫁衣也遮不住风姿的女子回来了。 接下来又是一套繁琐的礼节…搞得朱纯头昏脑胀。 朱元璋依旧笑眯眯地坐在上首,一脸得意: “孙子,你又给你老子行礼了。” 朱纯懒得搭理这老头。 这老头哪里是缺他那点礼数… 分明是因为朱纯平时见面只拱拱手,从不弯腰,老朱心里一直不痛快。 这回总算借着主婚人的身份让朱纯拜了几拜,正得意地讽刺他呢。 一旁的人看了也是哭笑不得。 第136章 这鱼真好看 这回马皇后也来了,她看了看朱元璋身旁的牌位, 又望了朱纯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她原本打算认朱纯做干儿子…就像当初对朱棣那样。 朱棣从小没了娘,马皇后就把他接到慈宁宫,亲自抚养。 当然,朱纯和朱棣的情况不同。 马皇后心里觉得可惜……要是朱纯愿意喊她一声母后,她一定会非常开心。 可惜…… “礼成!”礼官高声宣布。 朱纯这回没急着走,而是抱着冯曼特意到徐妙云面前晃了一圈,这才一脸得意地离开。 徐妙云脸色冰冷。 朱元璋他们看得一愣,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 徐妙云也没解释,行礼后就退下了。 后来,朱元璋听说朱纯昨晚被徐妙云一脚踹出房门,洞房没成…… 他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这孙子,活该!踹得好!” 马皇后在一旁哭笑不得。 到了晚上,朱纯刚准备进冯曼的房间洞房…… 没过多久,他却站在院子里,看着湖里游动的小鱼。 夜晚的湖面时不时泛起金光,十分稀奇好看! 朱纯低声说:“这鱼真好看。” 冯曼的冷笑声从屋里传来: “什么时候你不去招惹别的女人,什么时候再进我房间。” 朱纯扭头望向湖边的小楼,气得咬牙: “好啊好啊,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 哼,你们等着瞧!” 说完,不等冯曼回应,他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屋里的冯曼一阵无语…… 真要命,你就不能霸道一点直接闯进来吗? 转身就走算什么意思? 冯曼忽然有点后悔了。 从冯曼那儿离开后,朱纯气呼呼地又跑去找徐妙锦。 徐妙锦顿时傻眼,咽了咽口水问: “夫君……您不会……又被踹出来了吧?” “哼,别提了,这些女人联合起来欺负我……我生气了。” 朱纯轻哼一声,抱住徐妙锦:“来,妙锦,快安慰我一下。” “哎呀,别这样啦!” 徐妙锦推开他,小脸认真地转述了今天徐妙云对她说的话。 大致是说,朱纯招惹的那些女子背景复杂,将来会让他陷入两难境地。 朱纯听完,有点惊讶地看着徐妙锦: “妙锦,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到的?” 徐妙锦脸一红,本来想得意一下, 可她不会说谎,只好老实告诉朱纯是徐妙云说的。 朱纯这才明白,摸着下巴想了想: “妙云说得有道理……那些淮西勋贵,看起来都是些没脑子的家伙……早晚要惹出麻烦。” 朱纯很肯定。 因为淮西勋贵里,好像也就长兴侯耿炳文机灵一点,活到了最后。 除了冯胜,其他许多人也被朱元璋处决了。 正如徐妙云所说,朱纯将来或许会面临两难的局面。 冯胜一旦遭难,冯曼一定会求朱纯出手相助。 可朱纯如果插手,势必会惹怒朱元璋和朱标。 如果袖手旁观,冯曼眼睁睁看着父亲丧命,必定痛不欲生。 唉,好像怎么做都不对劲。 不过,朱纯真的需要顾虑这些吗? 呵呵,根本不必。 等这次回到泉州,朱纯就打算带着所有妃嫔迁往东藩。 他计划在那里登基,等打下美洲,发展几年后,再带着家眷远走高飞。 大明内部的是是非非,他压根不想理会。 再说了,就算真想管,朱纯又何必怕得罪谁? 呵呵。 所以,朱纯根本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嘴角一扬,伸手揽住徐妙锦的腰, “放心,我自有安排。” “嗯嗯,我就知道夫君有办法。” 徐妙锦立刻眉开眼笑。 “哈哈,妙锦,我们歇息吧。” “好……哎呀,别这样!” 第二天,朱纯一脸得意地从徐妙云和冯曼面前走过,又去迎亲了。 徐妙云和冯曼看得牙痒痒,心里暗骂:真不要脸! 整天就知道欺负妙锦。 徐妙云看着傻乎乎的妹妹,忍不住说:“妙锦,你能不能别总被他拿捏?” 徐妙锦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没有吧!” 徐妙云翻了个白眼,提起裙摆转身就走。 这个妹妹,真是没救了。 冯曼也叹了口气,看着徐妙锦说:“便宜你了。” “哼,谁叫你们总欺负夫君,活该!” 徐妙锦叉腰轻哼一声,快步跟上徐妙云。 冯曼愣了愣,随即哭笑不得。 谁说徐妙锦傻? 人家这是大智若愚,不计较罢了。 冯曼深深反思,觉得自己也该学着温柔一点,好欺负一点…… 这样,那个臭男人才会多疼她一点……没错,就是这样。 同样的时辰,同样的地点,同一个新郎,只是新娘换了人…… 哦,主婚人也还是朱元璋。 这次朱元璋没咧嘴嘚瑟,反而一脸感慨: “纯王三叩首,朕心甚慰!” 朱纯嘴角一抽,真想揍这老头一顿。 有病吧! 每次到这个环节,他都要来这么一句……简直有大病。 其他人也听麻了。 陛下在纯王面前也就这点爱好了,随他去吧。 晚上。 同样的时间,不同的洞房,朱纯又一次被赶出了门。 院子里,朱纯这回学聪明了。 汤雨竹刚想抬脚踹他,他自己先一步退到了门外, 接着就在院中自斟自饮,边吃边喝,还时不时抬眼,与屋里暗暗咬牙的汤雨竹四目相对。 朱纯忽然举起酒杯,微微一笑: “既然没法靠近王妃喝交杯酒,那本王就隔着院子敬你一杯!”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随即起身要走。 汤雨竹脸色微变,“你去哪儿?” “你管得着吗?” 朱纯头也不回,语气淡淡。 “**!你给我回来!” “那你求我啊。” “你找死是不是!” “呵呵,告辞。” 朱纯迈步继续往外走。 汤雨竹气得直跺脚,半晌才憋出一句:“大**,快回来啊!” “行!” 朱纯懂得见好就收,立马转身进屋,开始洞房。 他却不知道,此时,在某条小路上,冯曼正焦急地等着。 “这个死**,怎么还不来?” 月光下,冯曼抱着手臂,站在纯王府的一条小路上。 若有人留心,就能看出她站的位置,正是朱纯从汤雨竹房间往徐妙锦房间去的必经之路。 原来,冯曼后悔昨晚把朱纯踹出门,想今晚找机会弥补。 她以为,今晚朱纯肯定又会被汤雨竹赶出来……然后照旧去徐妙锦那儿。 她打算半路假装不经意摔倒,扭到脚, 再让朱纯送她回去……到时候,再续前缘也不迟…… 可她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影。 气得冯曼直跺脚,心里不停暗骂。 忽然,一个丫鬟路过,连忙行礼: “参见王妃!” 冯曼脸色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问:“你去哪儿?” “哦,殿下让奴婢去告诉妙锦王妃, 说他今晚在雨竹王妃那里休息,不过去了。” 丫鬟赶紧回答。 对纯王府这几位王妃,丫鬟们个个小心翼翼。 毕竟身份一个比一个高……谁也不敢怠慢。 冯曼:“……” 下一刻,冯曼声音都尖了: “你再说一遍?” 丫鬟吓了一跳,眼睛都红了,赶紧又重复了一遍。 冯曼抬头望天,咬紧牙关: “好你个汤雨竹,心眼真多,说好的一起把他赶走……你倒好,耍赖?” 说完,看见丫鬟一副可怜样,冯曼有点尴尬,摆摆手: “去吧……对了,别跟任何人说本姑娘在这儿!” “嗯嗯,好的好的!” 丫鬟连忙点头,小跑着离开了。 心里觉得有点怪怪的,她又不笨,当然看得出冯妃是特意在这儿等殿下的…可惜白等一场! 丫鬟吐了吐舌头,觉得自己还是别瞎琢磨了… 冯曼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地板都快被她踩塌了,最后才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 第二天,是朱纯进京的第四天。 头一天有三个姑娘向他表白示爱; 之后三天里,他娶了徐妙云、冯曼和汤雨竹。 时间被朱纯安排得满满当当。 叫他一声“时间管理大师”也不为过… 早上,朱纯牵着脸上还带着红晕的汤雨竹一起去吃早饭。 饭桌上气氛有点怪。 徐妙锦倒没什么,反正夫君已经“欺负”她两夜了… 奇怪的是徐妙云、冯曼和汤雨竹三人。 徐妙云和冯曼眼神带刀地盯着汤雨竹。 好像在质问:不是说好一起治治朱纯的花心吗? 你倒好,计划还没开始就投降了? 这不是让她俩白费功夫、浪费时间吗… 汤雨竹低头默默喝粥,不敢看她们。 是啊,她是答应过要收拾朱纯的花心…可最后没扛住嘛! 谁叫这男人那么会撩… 转身走得那么干脆… 汤雨竹才不承认是自己背叛,要怪就怪朱纯太懂女人心思… 朱纯倒是笑眯眯地吃着早饭,时不时还宠溺地喂徐妙锦和汤雨竹吃好吃的… 看得徐妙云和冯曼差点把筷子捏断。 两人暗暗咬牙生气。 朱纯感觉到了,心里得意…让你们俩欺负本王? 本王偏要你们自己乖乖认错… 早饭就在这种古怪气氛中结束。朱纯忽然开口: “昨**上让我今天带你们四个进宫一趟…都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 徐妙云听了眼神一动,“进宫?” 朱纯点头,“估计是有事交代…毕竟我们明天就要离开京城…” 说到一半,他拍了下脑门:“明天不行,明天我得去见几个人。” 徐妙云、冯曼、汤雨竹和徐妙锦立刻齐刷刷用危险的眼神瞪向他。 第137章 这哪能怪他呢 “咳咳…那什么,早就答应人家的,不能不去啊!” 朱纯干咳两声。李倩、张婷、唐妙舞他都打过包票了,不去不行。 他可不想因为失信而失去整片“森林”… “哼!” 几女同时哼了一声,但也没再多说。 忽然,徐妙锦想起什么,惊呼: “不行呀夫君,你不是说要给爹治病吗?” 对了,徐妙云也反应过来。 那天徐妙云出嫁时,徐达差点晕倒,朱纯说过要替他治病的… 徐达为了多留几天,特地进宫见了朱元璋,把返回北方防线的日子往后推了推。 朱纯一拍脑袋:“事情一多,差点又忘了。” 徐妙云瞥了他一眼:“我看只要是女人的事你都记得清清楚楚,别的就忘得一干二净。” “就是!”冯曼轻轻哼了一声。 汤雨竹和徐妙锦也撅起了嘴。 朱纯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说: “你们几个先去准备一下,等会儿岳父来了,我给他看看病,之后我们再进宫。” 徐妙云挑起眉毛:“这样会不会太随便了?” 徐妙锦也担心地说:“爹的病很多大夫都治不好,夫君,你只用这么点时间,真的够吗?” 朱纯居然想趁她们梳妆更衣的工夫给徐达治病? 听起来也太不认真了! 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朱纯听了,嘴角抽了抽,随即板起脸,正色道: “你们觉得我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吗? 你们可以嫌我花心,但绝不能怀疑我的人品。” 徐妙云和几个女子:“……” 大家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这话说得……真让人无语! “好吧,夫君你自己注意点,别大意就好。” 徐妙云无奈地说。 最后,几个女子都去梳妆换衣了,毕竟进宫不能太随便。 朱纯则派人去请徐达。 不过人刚走到纯王府门口,还没去请,徐达已经自己来了。 朱纯见状笑了笑:“岳父来得真准时。” 徐达点点头,语气低沉: “本国公还有要事在身,耽误不起。” 朱纯一边请徐达坐下,一边笑着问: “是北元那边又来犯边了?” 徐达听了,眼神一动,像是想起什么,深深看了朱纯一眼: “还不是因为那个‘大乾’灭了倭国,让皇上十分警惕, 把北方的军队全都调到沿海布防,导致北方防线空虚, 北元那些人自然会趁机南下……” 说这话时,徐达一直注意着朱纯的表情。 他之所以怀疑,是因为朱纯之前送过他“燧发枪”, 和汤和说的那种不用火绳就能发射的火铳很像…… 那天汤和说完,徐达心里就有点异样,只是没表现出来。 后来也忘了这事,直到刚才朱纯提起北方防线, 徐达才突然想起来,于是故意提到大乾,想看看朱纯的反应。 朱纯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有些意外。 原来是因为他的大乾,导致大明北方防线空虚? 不过再一想,也就明白了。 确实,朱元璋直接把前线五十万大军都调来沿海一带, 就怕大乾打完倭国,转头来打大明…… 连徐达、冯胜、李文忠都调回来了,北方前线当然没人了。 朱纯有点尴尬,这哪能怪他呢? 他也不是存心的,都怪老朱太紧张,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 不过要是北方真的被外族攻破,朱纯心里还是会过意不去。 还好听这语气,关口没被攻破。 心里这么琢磨,朱纯也没察觉徐达是在试探他,只笑了笑说: “原来是这样啊!” 徐达喝了口茶,抬眼问:“贤胥也知道大乾?” “当然知道。大乾刚冒出来的时候,陛下曾到泉州找过我,那时就听说了。” 朱纯点点头,接着说:“后来,陛下还问我有没有见过他们呢。” 但其实朱元璋是怀疑他跟大乾有勾结,觉得他背后撑腰的就是大乾…… 这话就不方便对徐达说了。 徐达皱皱眉,他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忽然,他语气幽幽地问: “贤胥,我听信国公汤和说,他曾见过大乾军中有一种不用火绳就能发射的火铳……” 朱纯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出茫然的表情看向徐达。 徐达眯起眼:“跟贤胥你送我的那把燧发枪,很像啊……” “咳咳咳!”朱纯干咳几声,心想:这是起疑了? 他赶紧抬手说:“岳丈大人不会怀疑我吧?” 徐达手里转着精致的茶杯,目光灼灼地盯着朱纯: “本公不该怀疑吗?” 朱纯暗骂:当然不该!我真是……算了,大乾确实是我的。 他心里叹气,自己还是大意了,真不该送燧发枪给徐达…… 想了想,朱纯一脸认真地说: “当然不该怀疑。” “第一,这燧发枪是我从海盗那儿得来的,才转送给岳丈。” “第二,陛下之前也怀疑过我,但我以人头担保,我跟大乾绝无勾结,背后的人也不是他们!” 说完,朱纯看向徐达,摊手道: “所以说,岳丈大人您怀疑错人了,真的不是我!” 徐达听了,眼神微动:“从海盗手里得来的?” “那当然。我常出海游玩、纳妾……咳咳,加上武功又好,几个海盗敢惹我,自然全收拾了。” 朱纯面不改色地说着谎。 徐达听了暗暗点头,看来确实不是朱纯,他也放心了些…… 沉吟片刻,徐达又问: “陛下之前也怀疑过你?” “跟岳丈一样,觉得我发迹太快,背后有靠山。大乾又出现得突然,他就起了疑心。” 朱纯为了撇清自己,毫不犹豫地把老朱给卖了。 徐达手指轻敲桌面,点了点头,想了想,忽然提醒道: “你好自为之……有些事别人能做,你纯王却做不得……” “还有,妙锦和妙云是我的心头肉, 要是她们因你受到半点伤害,我绝不饶你!” 朱纯眼睛微眯,语气冷淡: “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不……我是在提醒、叮嘱、劝你。” 徐达目光炯炯,语气沉稳: “你纯王确实不一般,但想和朝廷对抗……还差得远!” 他摇了摇头,“远远不够。陛下能这么快崛起,靠的不只是运气……” 朱纯挑眉:“岳父的意思是?” “朝廷还有底牌……”徐达说了一句,随即紧盯着朱纯: “你好自为之,别以为有点势力,就能撼动偌大的朝廷。” 朱纯先是神色一凝——果然,朱元璋能崛起,背后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朝廷确实还有隐藏的力量…… 可他朱纯,难道就没有底牌吗? 徐达未免太小瞧人了。 朱纯轻轻一笑: “我听不懂岳父在说什么。” “再说,为什么总有人认为本王要和朝廷作对呢?” 徐达长叹一声,感觉朱纯还是没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回应道: “因为你身份特殊;因为你天生大气运; 因为你一举一动,都太像一个要**的人!” 他叹息道: “自古以来,谋逆者大多是你纯王这样的性格—— 桀骜不驯,对上倨傲,对下怜悯……心中藏着野心,城府深不见底。” “你就像一头饿狼,随时可能扑出去……” 朱纯:“……” 他深深看了徐达一眼: “我还是听不懂岳父在说什么。” “罢了,希望你好自为之。” 徐达摇头,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说这句话。 正如他所说,朱纯的一切表现,都完全符合一个谋逆者的潜质。 自古谋逆者,大同小异, 仔细分析,他们都有相似之处。 行为出人意料,常超出常人理解…… 胸中野心暗藏,城府深不可测…… 这种人在王朝末世,确实有很大机会成功。 但这是大明—— 一个开国才十几年、正值巅峰的王朝。 朱纯生在这个时代,并不合适。 徐达心想,朱纯在海外或许有些势力,但绝不是朝廷的对手。 所以他才再三劝诫,不要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当然,如果徐达知道“大乾”就是朱纯一手建立的……他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可惜,他并不知道。 朱纯咧嘴一笑,拱手道: “受教了!” 徐望了朱纯一眼,“你是个聪明人……希望你别走歪路。” “本国公把妙云和妙锦都许配给你,就是看中你知进退,是个明白人……可别辜负本国公的期望。” 朱纯闻言轻笑,点头应道:“岳父大人尽管放心,本王的王妃,本王自会护她们周全。” “如此最好。”徐达点头,不再多言。既然朱纯与大乾并无瓜葛,他也就安心了。否则将来两人在战场上相见,那是徐达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说完,徐达起身就要离开。 朱纯有些意外,“岳父这就要走?” 徐达摆手,“本国公的病自己心里有数,你能有什么法子?不必白费功夫了,本国公也耗不起这个时间,这就告辞。今日来见你,不过是想确认些事情罢了……” 朱纯挑眉,“岳父不信本王?病也不治了?” 徐达猛地回头,咧嘴道:“你倒是动手啊!光耍嘴皮子,让本国公怎么信你?”他实在忍不住了——这小子不主动出手,让他怎么开口? 朱纯无奈,想了想,又抛过去一个玉瓶,懒洋洋道:“本来打算亲手为岳父医治的,谁知岳父不领情,那就算……” “你……”徐达接住玉瓶,一脸无语。 朱纯挥挥手:“这药,岳父服下。另外,找个下手狠辣的大夫,把你后背的腐肉死肉都刮干净……”说着他嘿嘿一笑,“这过程想必十分‘痛快’,岳父可要好好享受。” 徐达脸色微变。 第138章 这老头疑心真重 朱纯知道他的顾虑,笑道:“若是没有灵药,刮去腐肉必死无疑……但本王不是给了你好东西吗?服下后休养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了。” 徐达微微皱眉,“你确定?” “爱信不信。”朱纯撇嘴,这老头疑心真重。 徐达沉吟片刻。想起前几日还疼痛难忍的后背,自从吃了前天朱纯给的丹药,确实好转不少……朱纯应当不会拿他的性命当儿戏。 想到这里,徐达松了口气,向朱纯拱手道:“多谢!” 朱纯仍懒洋洋地坐着,摇头道:“不必。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妙云和妙锦会伤心。” 徐达:“……” 他轻哼一声,迈步离去。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龇牙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这纯王说话特别难听?” 朱纯一怔,随即点头:“有!” “谁?” “陛下!” 五百八十八 徐达一时语塞,只能干瞪眼。 他带着几分佩服,对朱纯说:“你能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 朱纯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回:“去你的!要不是你们说话不中听,我能说那些难听的?你瞧我对别人这样吗?” 徐达愣了一下,轻咳两声,转身大步离开。心里却觉得朱纯这话不无道理。 朱纯轻哼一声,又忍不住咧嘴:“本王就这么出色吗?怎么一个个都来怀疑我?” “殿下刚才说什么?”徐达前脚刚走,朱纯低声自语,恰好被刚梳妆打扮好的徐妙云听见,她好奇地问。 “咳……”朱纯轻咳一声,转头看向徐妙云,眼睛一亮,笑道:“没什么,本王是说,今天的妙云最美。” 徐妙云娇媚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含笑:“油腔滑调!” “不对不对,本王这叫甜言蜜语,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朱纯摇头,目光却上下打量着徐妙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真是好看。 她穿着水蓝色的拖地长裙,外罩轻纱,层次分明。更难得的是,徐妙云天生衣架子,穿什么都出彩。尤其那张精致的脸,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被朱纯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徐妙云有些不自在,却也暗自得意,便挺直腰板,微微扬起头。 朱纯轻笑,上前搂住她,深吸一口气:“真好,真香!” “走开!”徐妙云轻轻推开他,哼了一声:“等你不再到处招蜂引蝶,再来找我。” 朱纯被推开也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你确定?” 徐妙云认真点头:“确定。” “好。”朱纯应道。 徐妙云愣住了。好什么好?怎么就好了?难道不该认错,保证以后不再犯吗?你还是不是男人?连哄女孩子都不会?说好的懂女人心呢? 朱纯心里暗笑,他怎会不知徐妙云和冯曼的心思?但他偏不顺着她们……他要等这两个女人主动来认错,到时候,还不是他说了算?他连怎么“收拾”她们都想好了…… 徐妙云见朱纯无动于衷,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她转头四处张望,疑惑道:“父亲呢?” “走了。” “什么?走了?”徐妙云一脸错愕。 “咳咳,岳父不信我的医术……” “你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徐妙云急了。 朱纯咧嘴笑了笑,连忙解释: “没事,我给了岳父一种珍贵的药,吃了之后,普通大夫也能治好他。”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徐妙云怀疑地看了朱纯一眼,但转念一想,朱纯不会拿人命关天的事开玩笑,便不再多说,松了口气。 她父亲的病再拖下去,真会像朱纯说的那样,没救了。 忽然,徐妙云想起朱纯刚才的自言自语,立刻看向他: “殿下,你刚才是不是说‘为什么大家都怀疑你’?” 朱纯咧嘴一笑,想了想,点头: “是啊,陛下怀疑前些天出现的‘大乾’和我有关,刚才岳父也怀疑……” “那到底是不是你呢?” 徐妙云眨了眨眼睛,接着问。 朱纯挑眉,忽然上前搂住徐妙云的腰,轻笑着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徐妙云目光闪烁,仰头看着朱纯的眼睛: “你上次就跟我说要去攻打倭国……没过多久就传来消息,倭国被灭了……” “而且海上还出现了一支强大无比的‘大乾’海军舰队……让陛下都紧张起来,调了几十万大军回防沿海……” 徐妙云踮起脚尖,凑到朱纯耳边轻声问: “所以,殿下背后是不是大乾?还是殿下和大乾有合作?” 朱纯耳朵动了动,也凑到徐妙云晶莹的耳边,轻声笑道: “王妃为什么觉得我背后是大乾?为什么觉得我会和大乾合作?” “什么意思?”徐妙云不解。 “哈哈,为什么大乾不能是我创建的?为什么我不能是大乾之主呢?” 朱纯带着笑意,声音轻得只有徐妙云能听见。 “轰隆!” 徐妙云眼睛瞬间瞪大,红唇微张,连连后退几步,一脸震惊地看着朱纯。 朱纯面带微笑,双手抱头伸了个懒腰,也看着徐妙云。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过了好一会儿,徐妙云回过神,神情复杂:“你说的是真的?” “你觉得呢?” 朱纯反问。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想知道?” “想!” “今晚让我进你房间……我就告诉你!” “你……” 徐妙云差点气晕,这种严肃的时候,这家伙居然想着那种事…… “哈哈!” 朱纯摇头笑了笑:“行了,王妃心里有数就好……别说出去啊。” 说这话时,朱纯用天赋【忠诚】作用于徐妙云。 徐妙云脸色变了几变,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她伸手将耳边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轻轻点头: “臣妾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就好。” 朱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徐妙云早就知道他在东藩的势力,也清楚他曾领兵攻打倭国。只是她一直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大乾”竟也是他一手建立的。 以前徐妙云没主动问,朱纯也就没提。如今她既然问了,朱纯也不介意先向她透露一些。 反正,徐妙云绝不会说出去。 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再说,等朱纯回到泉州,就要带着所有妃嫔前往东藩。到时候少不了要多费唇舌解释。有徐妙云在一旁帮着说话,能省不少事。 提前让她知道一些,也好免得大家到时候一时难以接受。 不一会儿,冯曼、汤雨竹和徐妙锦都走了出来。见他们二人站得有些奇怪,都露出不解的神情。 朱纯没有解释,只是招了招手: “走吧,进宫!” 徐妙云忽然开口:“你们坐马车吧,我和殿下一起骑追风。” 徐妙锦疑惑地看向姐姐。冯曼和汤雨竹也挑了挑眉。 徐妙云轻咳一声,说道:“我和殿下有点事要商量。” “哦。” 三女点了点头。 朱纯笑了笑,大概猜到徐妙云想说什么。 没过多久,徐妙锦、冯曼和汤雨竹上了马车,徐妙云则和朱纯一同骑马,一行人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路上,徐妙云被朱纯揽在身前,她低声问道: “殿下今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殿下明白臣妾的意思……既然‘大乾’是殿下的,殿下的势力已足以和大明抗衡。今后殿下打算如何与大明相处?或者说,殿下会怎么对待大明?大明又会如何对待殿下?” 徐妙云目光闪动,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都传进了朱纯耳中。 她早知道朱纯有自己的势力,却万万没想到竟如此强大。更没想到,连陛下都深感忌惮的“大乾”,竟是眼前这个男人一手创立。 以前的朱纯,徐妙云觉得他足以自保。可现在的朱纯……她认为他必须认真考虑未来如何与大明共存。 这两大势力一旦冲突,必将天翻地覆。 朱纯沉吟片刻,答道: “本王是中华儿女,是大明的子民……绝不会侵占大明的土地,更不会让大明百姓的血染在我手上。” “嗯?” 徐妙云惊讶地回头看向朱纯。 朱纯忍不住低头亲了她一下。 徐妙云又羞又恼,推开他,才继续问道: “殿下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 朱纯轻轻点头,目光清亮: “本王不怕大明,只要大明不来惹我,我也不会主动与它为敌。” 徐妙云松了口气,接着又问: “那如果大明先对殿下动手呢?” 朱纯轻轻一笑,没有直接回答。 徐妙云却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大明不动他,彼此便相安无事; 若大明执意出手,他朱纯也绝不会退让。 徐妙云的心又悬了起来。 两国之间摩擦本就难免,更何况如今大乾日益强盛,对大明已是威胁。 她不禁暗自叹息,不知未来是福是祸。 “王妃不必多想,”朱纯宽慰道,“你所担心的事,本王自会处理,尽量让两国不起冲突,和平共处。” “但愿如此。”徐妙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朱纯也沉默下来。 没过多久,徐妙云忽然开口:“放我下马,我要坐马车。” “怎么了?”朱纯有些不解。 “你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徐妙云瞪了他一眼。 朱纯只好下马,将她抱进马车里。 车内,汤雨竹、冯曼和徐妙锦都好奇地看向徐妙云:“谈完了?” 徐妙云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 一个时辰后,朱纯带着四女进宫。 第139章 心里有点舍不得 她们刚进去就被马皇后叫去说话, 朱纯则去了武英殿喝茶。 这回是太子朱标亲自为他泡的茶。 虽不如家中媳妇泡得香,但太子亲手奉茶,也算给足了面子。 朱纯一连喝了好几杯。 朱元璋原本在批奏折,余光瞥见这一幕,忍不住开口斥道: “纯王,你没看见咱这儿没茶了吗?” 朱纯一愣,转头看向朱标: “太子,没听见父皇说没茶了吗?” 朱元璋:“……” 朱标:“……” 朱元璋脸色一沉,朱标也一时无言。 父皇明明喊的是你,你怎么反倒喊我? 朱标无奈,只好过去为朱元璋添茶。 从前他只需伺候父皇一人, 自朱纯入宫后,他这个大明太子,竟要同时伺候两个主子。 一个是他父皇,一个是他大哥, 朱标心里叹气:真是命啊。 朱元璋终于喝上了茶,心里却仍不太痛快—— 某人啊,压根不懂“孝敬”二字怎么写。 “行了,别气了,父皇叫儿臣来有什么事就说吧……后天儿臣就要回泉州了!” “这么快?” 朱元璋一脸惊讶。 朱标也纳闷:“朱纯哥,往常你来京城最少也要住十来天,这回怎么这么着急就要走?” 朱元璋脸色沉了下来,其实心里有点舍不得。 虽然嘴上总爱念叨,可朱元璋心里明白,跟朱纯在一块儿挺自在的。 朱纯有时候说话是挺气人,可有些话又说得在理…… 朱纯摇头:“不住了。这次回去,我就要带着全家搬去澎湖(实际是去东藩),替大明守边疆,不能再拖了。” 朱元璋挑起眉毛。 朱标听了眼神动了动,想了想,忽然开口: “朱纯哥其实不用这么赶!” “为什么?” “现在倭国已经灭了,没有倭寇还守什么边?” 朱标眯起眼,笑着看向朱纯: “至于那个‘大乾’……就算朱纯哥你真愿意守,万一人家打过来,你也不是对手吧?” “所以说,朱纯哥其实不必去守边,不如直接搬来京城住更好!” 朱元璋目光一闪,看了朱标一眼。 这小子还在怀疑朱纯? 最早怀疑朱纯和大乾有牵扯的就是朱标, 朱元璋明明说过不用疑心朱纯,没想到朱标还在试探? 想了想,朱元璋决定先不插话,看看情况再说。 朱元璋听得出朱标话里有话,朱纯又怎么会听不出来,他立刻挑眉: “太子殿下是想软禁我?” “咳……没有的事!” 朱标差点被噎住,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哼!” 朱纯轻哼一声,撇了撇嘴: “我说了,大乾不是我背后的人,我背后根本没人。” “我武功高,是因为天分好,什么武功一学就会。” “我办法多,也是因为脑子好使,随便想想就能想出来……” 说着,朱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儿智商少说也有三百八……知道什么概念吗?” 朱元璋和朱标表情古怪…… 朱纯不理他们,继续说: “就拿现在的胡惟庸来说,这人智商起码一百八……” 说完看向朱元璋:“父皇大概一百六……” 又转向朱标:“太子,你低一点,一百四吧!” 朱元璋:“……” 朱标:“……” 父子俩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胡惟庸智商一百八,他朱元璋才一百六……朱标一百四? 这还不算,你朱纯居然有三百八? 好嘛! 你还是个人吗! 当朝丞相比你差两百? 当朝皇帝比你差二百二? 太子和你之间差了两百四? 你这也太不害臊了。 智商是什么?朱元璋和朱标早就明白,就是脑子灵不灵光…… 朱纯这话明显是说他俩脑子不够用。 朱纯好像猜到他们在想什么,立刻摇头: “不不,不是你们脑子笨,是本王的脑子太厉害。” “普通人智商也就几十上百,你们俩已经算顶尖的了。” 朱元璋父子俩:“……” 你这还不如不解释呢。 我们算顶尖,那你呢……? 朱纯又看出他俩不信,笑着说: “不信?” “不信!” 朱元璋和朱标一起点头。 朱纯轻轻一笑,招手说:“太子,你去随便拿一本我没看过的书来。” 朱标叹气,不知道朱纯要做什么,但还是去拿了本《杂谈》递给他。 接着,在朱元璋和朱标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朱纯飞快地翻完了这本几十页的《杂谈》。 然后他把书扔给朱标,伸手示意: “来,随便问,让你们见识一下智商三百八的脑子……” 朱元璋父子俩:“……”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标。 朱标深吸一口气,想了想,随手翻开一页, “第八页,梦晨星君在忘忧湖上和孟婆聊了什么?” 朱纯咧嘴一笑:“聊的是梦晨星君投胎到人间若水群9:7,5!6,2;8,8;4,1若水中转群9,7'5,6'3,2'4,1'0贾府贾清公的嫡孙……” “……啪啪啪……” “……背完了!” 没过多久,朱纯从朱标问的第八页一直背到这本书最后一页。 朱元璋和朱标眼睛瞪得老大,不停咽口水,看朱纯的眼神像见了鬼。 这怎么可能? 这脑子……不,不可能! 朱标不信,又跑过去挑了本佛经, 这本朱纯肯定没看过,因为讲的是戒欲! 像朱纯这种花心的人,不可能看这种书。 朱标把书递给朱纯。 朱纯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想了想,还是快速翻了一遍…… …… 过了一会儿。 等朱纯把《戒欲》背完,朱元璋和朱标已经在不停地敲自己的脑袋。 接着,朱元璋和朱标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句话: “这就是智商三百八的脑子?”. 武英殿里,朱元璋和朱标被朱纯那高达三百八的智商彻底惊住了。 父子俩敲着脑袋,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朱纯。 这哪是人啊? 几万字甚至几十万字的书,他翻一遍就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这、这还能算人吗? 朱元璋猛然想起之前幽香传回的情报: 【纯王看书极快,毫无耐心,不是读书的料!】 具体内容记不清了,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朱元璋这才明白,为什么朱纯看书快到连幽香都觉得他乱来—— 不是没认真,是他记太快! 朱元璋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望着朱纯: “辰儿,你平时就这么看书的?” 朱纯被他这称呼弄得不太自在,动了动身子,点头说: “不然呢?我智商三百八,看书快,领悟也快。” 说完,他朝朱标一摊手: “所以,我背后真不是大乾,一切都是我自己。” “武功是我自学的,各种手段也是我自己悟的。” “太子殿下还认为我背后是大乾吗?” 朱标也深吸一口气,震惊难平。 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太不可思议。 朱纯这样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他天资实在太高,什么都能自己悟出来…… 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朱标看了看朱纯,先点头,又摇头: “我只信一半。” 朱纯心里暗骂。 我都使出绝招了,你告诉我只信一半? 另一半被你吃了吗? 没看见老头子都已经信了吗? 这太子,分明是故意跟我作对! 朱标咧嘴笑了笑: “朱纯哥的天赋确实高得吓人。” “标儿……”朱元璋想劝阻。 他觉得朱纯解释得够清楚了,没必要再追问下去,免得伤感情。 但朱标没理会,继续问道: “可朱纯哥以前为什么不显露天赋,偏要等到就藩之后才展现?” 朱纯一阵无语,半晌才龇牙回答: “我以前智商跟你们差不多,就藩之后突然开窍了,行不行?” 朱元璋听得直翻白眼。 朱标也哭笑不得,叹了口气: “朱纯哥,你这解释……实在有点牵强啊。” 朱纯简直想骂人——这小子今天死活认定本王背后就是大乾了是吧? 本王明明说了不是!不是! 本王身后站的就是自己,大乾背后是本王,连整个大乾都是本王的。 本王就是那个站在背后的人啊! 怎么讲真话反而没人信? 真是活见鬼了! 朱标轻轻咳了一声,说道:“所以,就算朱纯哥背后不是大乾,恐怕也和大乾脱不了关系吧?” 见朱纯要反驳,朱标赶紧接着说: “哥,你别多心,弟弟只是想知道一些大乾的情报……如果你知道,还请别瞒着!” 朱元璋挑了挑眉,这次没有插话。 他也想多了解大乾的消息。 朱纯:“……” 他内心暗骂:太子,老子哪知道……咳,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朱纯叹了口气:“本王真的没和大乾勾结……太子殿下不信就算了!” 朱标一脸无奈:“朱纯哥,这又是何必呢?” “你和大乾合作又不是坏事,反而说明你能力强,大乾才看得上你。” “但朱纯哥,身为大明的人,又是朱家一份子,如果能透露一点大乾的消息,那就再好不过了。” 朱标笑得温和,还比了个手势:“哪怕一点点也行!” 朱元璋惊讶地看着朱标,觉得这小子说话真有水平。 明明不确定朱纯是否和大乾有关系,却一口咬定他一定有牵扯…… 接着又打起感情牌,说身为大明臣子、朱家子弟…… 希望朱纯能为大明、为朱家透露些大乾的事…… 高,实在是高! 这语言艺术,被朱标玩到了极致。 连朱元璋都暗暗称奇,儿子真是长大了。 朱纯听得直翻白眼,这话说的…… 好像本王真跟大乾有勾结似的, 说得连本王自己都快信了——才怪! 第140章 我太过出众了 朱纯没好气地回:“本王不知道,太子别逼人太甚!” “还有,别阴阳怪气的,本王要是阴阳起来,连自己都怕!” 说完,他看向朱元璋:“您说是吧,父皇?” 朱元璋:“……” “哼!”他重重哼了一声,却没反驳。 朱纯这家伙要是真阴阳起来,连朱元璋都招架不住…… 朱标暗暗咬牙,纯王果然不好对付。 说话滴水不漏,一点破绽都不露。 可偏偏一点破绽都没有,反而显得可疑…… 但他又没证据……能怎么办? 只能先这样了! 朱标识趣地闭上了嘴。 武英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怪。 朱纯也很无奈。 他现在还不想暴露身份……对大明也没别的想法…… 不是已经让吴隆带话了吗?消息应该送到了啊? 怎么太子还是对本王起疑心呢? 难道是因为我太过出众了…… “唉!果然啊,人太出色了就是麻烦!” 最后这一句,朱纯忍不住叹出了声。 朱元璋和朱标一听,先是一呆,随后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朱纯瞧了他们俩一眼: “难道不是吗?就因为我太优秀,父皇第一个怀疑我,连太子你也跟着怀疑……” “好像我不跟那个什么‘大乾’扯上点关系,反倒不正常了似的。” 朱纯摊了摊手:“所以说,人太出色未必是好事……总招人猜忌。” “尤其是你们这样的**家,更忌讳我这样的人……” “通常嘛,要是掌控不了我,那就干脆……嘿嘿,一刀了事,永绝后患啊……” “咳咳咳!”朱元璋猛地咳嗽起来,赶紧抬手制止: “纯王,别胡说八道!咱看谁敢动你?” 朱标也无奈,“朱纯哥,你说得太严重了……” 说完,他也轻轻一叹: “不过,朱纯哥确实太优秀了,优秀到连我这个做太子的都忍不住嫉妒,甚至担心自己的位置。” “其实,朱纯哥优秀一点倒没什么,只是……” 朱标注视着朱纯深邃的眼睛: “只是朱纯哥你太神秘了,就像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大乾一样,神秘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朱元璋听了这话,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朱纯,又望向朱标。 原来是这样。 因为朱纯既出色又神秘,让标儿感到不安了吗? 怪不得标儿一直揪着这事不放! 朱元璋忽然明白了朱标的心情。 朱纯也皱起眉头,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抬眼看向朱标: “你是认真的?” “当然!” 朱标点头,又接着说:“所以,我只想从朱纯哥这里要一个答案……” “你要本王给你什么答案?” 朱纯眯起眼睛。 “假如……假如朱纯哥真的和大乾有联系或合作,你觉得大乾真的对大明没有企图吗?” 朱标目光灼灼,问出了今天最核心的问题。 其实朱标也不确定朱纯是否真的和大乾有勾结, 所以刚才那些话,都只是在铺垫…… 最后这个问题,才是关键所在。 如果朱纯真和大乾有勾结,他的回答就是答案; 如果朱纯和大乾没有关系,那也无妨, 至少能借朱纯的才智,分析一下大乾的真正目的。 不得不说,太子朱标并非浪得虚名,这一手心机玩得炉火纯青。 连朱元璋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心中暗暗惊讶:标儿这一问,真是问得妙啊。 朱纯深深望了朱标一眼,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本王对大乾并不熟悉,怎么给你答案?” 朱标叹了口气,迅速将吴隆带回的消息转告给朱纯。 既然朱纯与大乾没有关系,正好借他的头脑来分析分析。 朱纯听完,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吴隆传回消息,非但没让朱元璋父子放松,反而让他们更紧张了? 朱纯差点没吐出血来。 他让吴隆传信,本意是想消除朱元璋的戒心, 压根没想展示大乾的强大与霸道, 纯粹是想说:我真没想打大明的主意啊! 结果倒好,弄巧成拙,朱元璋和朱标反而更觉得大乾神秘莫测、深不可测。 朱纯气得想打人。 这父子俩是不是想象力太丰富了点? 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朱纯牙痒痒地沉默了半天,才幽幽地看向朱标: “太子是想让我分析,大乾传来的情报是真是假?” “没错!”朱标咧嘴一笑。 虽然有点失望朱纯似乎真与大乾无关, 但朱标也不灰心,既然不是他的人,那就让他帮忙分析分析吧。 朱纯沉吟片刻,说道: “第一,大乾真的无意染指大明。” “第二,大乾在麻痹大明。” 然后他就停住了。 朱元璋和朱标瞪大眼睛:“然后呢?” “没了!”朱纯摊手。 “这算什么?”两人一脸“你当我们是傻子吗”的表情。 朱纯更无语了:“这不就明摆着吗?你们让我分析,分析来去不就这两种可能?还有什么?” 他干脆反问朱标:“太子,你倒是说说,你还能分析出什么?” “大乾传信的本质就这两点,其他都不重要。” 见两人还是不信,朱纯大手一挥,一脸不屑: “何必想那么多?我看你们就是庸人自扰,没事找事。” 朱元璋和朱标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么大的事,朱纯居然说他们庸人自扰、没事找事? “怎么?不服气?”朱纯冷笑, “在我看来,与其整天担心这、怀疑那,不如该布防就布防,该放弃就放弃。” “要么全力防备大乾是在麻痹大明,要么干脆相信他们,各自安好。” “别一天到晚瞎猜,还老怀疑我。” “别到时候大乾没打来,大明自己先垮了。” 朱纯骂骂咧咧,实在是受够了—— 整天怀疑、整天猜忌……老子真的不想打大明啊! “你刚说什么?” 朱元璋眉头紧锁。 朱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是说,别等大乾打过来,咱们大明自己先垮了。” 朱纯轻笑一声,“你猜忌我,我猜忌你……整天提心吊胆。 到头来,父皇身体熬坏了,太子也累倒了…… 北方防线没人管……海防也没建起来……” 朱纯摇头,“像这样拖拖拉拉、犹犹豫豫,大明不垮才怪!” 朱纯这话一出,朱元璋和朱标如同被雷击中,浑身一震,愣在当场。 这话……有没有道理? 有。 现在的朱元璋和朱标确实像惊弓之鸟,日夜不安…… 睡也睡不着,醒着也总在想:大乾到底会不会打来? 还一直猜忌朱纯…… 北方防线越来越弱…… 这样下去……恐怕真会像朱纯说的那样。 大乾还没来,大明自己先垮了。 朱元璋和朱标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剩苦笑。 其实也怪不得他们,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他们也是因为太在乎大明,才会这么小心翼翼、殚精竭虑…… 朱纯点到为止,没再多说。 他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他们:别整天疑神疑鬼。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们再怎么猜……难道本王就会说真话吗? 想太多! 等本王想说的时候,自然会慢慢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得等朱纯登基,拿下东亚、东南亚,甚至美洲之后。 到那时,朱纯势力壮大,大明根本不值一提,才是摊牌的时候! 朱纯心中暗笑:这一天不会太远……最多五六年罢了! 到时候,希望你们父子俩别吓坏才好…… 这一刻,三人各怀心思。 朱元璋和朱标在自我反省,朱纯则在想象未来……咳咳,是展望未来!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和朱标一齐拱手: “受教了!” 朱纯也不推辞,轻轻摆手: “没什么,我也是受不了你们整天猜来猜去,话说得重了些,别往心里去。” 朱元璋和朱标相视一笑。 朱纯这是在道歉吗? 有点意外。 “朱纯哥说得对,不该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该怎样就怎样…… 做好该做的事,未来交给天意就好。” 朱标恢复了精神,语气平静。 朱纯竖起大拇指,“太子了不起。” “哥,你这是在笑话我吗?”朱标失笑。 “没有……你就是爱多想!” 朱纯撇了撇嘴。 朱元璋看在眼里,心里倒有几分欣慰,忽然转头对朱纯说: “辰儿,回京城来帮帮父皇和太子,怎么样?” 朱标也一脸认真地再次邀请: “朱纯哥,凭你的才干,要是愿意辅佐父皇,一定能安定天下,开创盛世……” 说到这儿,朱标咧嘴一笑,“要是你想当太子,我可以让……” “滚蛋!” 朱元璋一巴掌拍向朱标,转头对朱纯笑道: “别听他胡扯……咱的意思是,封你为‘镇**’,替大明镇守气运,你觉得如何?” 朱纯一听,当场愣住,瞅瞅朱元璋,又瞅瞅朱标, 好一会儿才咧嘴摇头:“不干!” 朱元璋也不恼,继续劝: “来吧,到时候你名扬天下,受百姓敬仰……” “不干!”朱纯嘴角一抽,还是摇头: “老头子,别忽悠我……我没那么傻。” 他眼神幽幽,说道:“我的志向是星辰大海,自由自在。” “**在怀……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朱元璋:“……” “一点雄心壮志都没有,整天就知道享受,你的男儿气概哪去了?” 朱元璋气得牙痒痒,指着朱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朱标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朱纯哥还是那个朱纯哥。 第141章 整个人都愣住了 志向永远绕不开女人…… 朱纯撇嘴,“行了,别闹了,我不会答应的。” 朱元璋顿时泄了气,叹了口气,忽然又说: “咱打算跟大乾海军舰队的首领见个面,要是对方答应,辰儿你就随我一起去吧……” “什么?” 朱纯傻眼了。 你让我跟你一起去见“我自己”? 朱纯整个人都惊呆了! 武英殿里,朱纯看着朱元璋,整个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呢? 因为朱元璋居然邀请朱纯陪他去见大乾海军舰队的首领? 可大乾海军舰队的首领就是朱纯自己啊…… 也就是说,朱元璋要朱纯跟他一起去见“朱纯”…… 真是活见鬼了! 朱纯嘴角抽了抽,这话让他怎么接? 去?还是不去? 去的话,自己见自己,怎么见? 不去的话,朱元璋会不会怀疑朱纯和对方有关系? 朱纯甚至怀疑,老朱是故意的。 朱元璋却像是没察觉朱纯的异样,笑着说: “怎么样?要是对方答应见面,辰儿你就陪父皇去……要是人家不答应,那就算了。” 朱标眼神微微一动,忽然轻轻笑了。 “朱纯哥,你这脑子转得快,要是跟父皇一块儿去,说不定能碰上什么新鲜事儿呢。” 朱纯:“……” “咳……我就不去了,实在抽不开身。”朱纯清了清嗓子,摆摆手回绝。 “咦?为什么呀?”朱元璋面露失望,随即狐疑地看向朱纯:“你该不会是不想跟对方打交道吧?” 朱标也眯起眼:“朱纯哥,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朱纯有点来气:“去去去……我就是没空,不想去还不行吗?” “我得在家陪我媳妇,忙着生娃呢,哪有那闲工夫!” 朱元璋和朱标一时语塞。 这种话,是人能说出口的吗? 朱元璋忽然眼神一凝:“要是朕非要你去不可呢?” “那我去就是了。”朱纯咧嘴一笑。 “嗯?” 这下换朱元璋和朱标愣住了。 朱纯这又是在打什么主意? 朱元璋半信半疑地问:“你说真的?” “父皇认真,儿臣就认真!”朱纯笑眯眯地回望。 “呃?”朱元璋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朱纯答应得这么干脆,该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朱标也摸着下巴寻思:奇怪,刚刚还一口回绝的朱纯,怎么突然就松口了? “你……不反抗一下?”朱标忍不住问。 按朱纯的性子,就算父皇下令,他要是不愿意,多半也不会买账…… 朱元璋也一脸怀疑地盯着朱纯。 “呵呵,父皇都开口用强了……我区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哪敢不从啊?”朱纯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揶揄。 朱元璋听得头皮发麻。 又来了,又来了,这小子又开始阴阳怪气了! 朱标也听得浑身不自在,咧咧嘴没接话。 半晌,朱元璋忽然咧嘴一笑,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两——要是大乾海军首领肯见面谈,你就陪朕走一趟。” “要是人家不答应……这一万两也照样归你。” 朱标眼睛都瞪大了——还能这样? 朱纯也无语望天,正想拒绝,却忽然问了一句:“是黄金还是白银?” “……咳,白银!”朱元璋有点尴尬。 “呵呵!”朱纯冲朱元璋笑了笑,随即撇嘴:“那点银子,我不缺。” 朱元璋龇了龇牙,心里暗骂:这有钱的**确实不差钱! 朱标无奈地耸耸肩——谁缺钱,朱纯都不可能缺。光粗盐提纯和水泥制作这两项,他每年就能从朝廷分走几百万两银子。更别说还有星辰商会在背后源源不断地赚钱。 仔细算算,朱纯比当皇帝的朱元璋、当太子的朱标都有钱得多。 一万两银子根本打动不了他…想想真是心酸。 朱元璋和朱标互相看了一眼,有点无奈。 他们想带朱纯一起去,有几个理由: 第一,朱纯武功高,遇到危险能保护朱元璋。 第二,朱纯若去,就能彻底打消对他身份的怀疑;不去的话… 第三,朱纯脑子灵活,关键时候能派上大用场,说不定还能发现什么特别的事。 第四,朱纯是个人才,朱元璋和朱标都想把他牢牢拴在大明这艘船上,不希望这样的人才被别人抢走利用。 这就是朱元璋和朱标愿意花“大价钱”请朱纯同行的原因。 听起来情深意重…才怪! 可朱纯根本看不上他们父子俩的“大价钱”啊! 于是,场面又安静下来。 父子三人在武英殿里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朱纯忽然开口: “也不是不行,但父皇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哦?” 朱元璋眼睛一亮,随即皱眉: “什么条件?先说来听听。” “第一,准许我在澎湖列岛掌管五万兵马,用来保护家人和抵御外敌。” 朱纯接着说:“第二,这五万兵里,要有两万是我自己组建的。” 说完,他摇摇头,“其实这算一个条件。” “嗯?” 朱元璋还没说话,朱标先皱起眉: “五万?两万?会不会太多了?” 朱纯只是笑,不说话,看向能做主的朱元璋。 朱元璋手指轻轻敲着案几,想了想,忽然点头: “咱答应了。” “父皇…” 朱标脸色变了。 这等于让朱纯在海外拥有五万私兵,岂不是任他发展? 朱元璋抬手示意他别说话,却被朱纯打断。 朱纯看着一脸担心的朱标,撇嘴说: “太子,你有时候真是差了点意思!” “什么?”朱标皱眉。 朱纯冷笑:“我问你,现在大明最大的敌人在哪?” “北方…嗯…海上!” “那我的封地在哪?” 朱纯又问。 “澎湖!” 朱标脸色变了变,立刻明白朱纯想说什么。 “没错,强敌远在海外,本王可是替大明镇守边疆呢……你居然还不想让我带兵?” 朱纯一脸不满地念叨: “燕王在北平领兵十万,晋王在太原也一样,就连秦王手底下兵马也不少吧……” “可他们面对的敌人,有本王面对的强大吗?北元比得上‘大乾’吗?”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还做什么太子?” 朱标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朱纯说得确实有道理。 这次朱元璋也站在朱纯这边,点头说道: “标儿,辰儿说得对……真正的威胁在海外,如今海外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辰儿一心为大明戍边……咳咳,虽然他是想带家人搬到海外,但必定危机四伏。” “虽然他心思多,但该抗敌时不会退缩……五万兵马其实不算多。” 朱纯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 “瞧瞧,不愧是皇上,眼光就是比太子殿下看得远……” 朱标只能苦笑,拱了拱手。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你也别得意……你要兵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咱懒得追究。” “沿海一带,咱本来就打算驻守重兵,所以才答应你。” 说完,朱元璋神情严肃起来: “但敌人若真打来,你绝不能退……必须守住!” 朱纯一听,也正色拱手: “绝不会退半步……除非本王战死……” 朱元璋松了口气,在大事上,朱纯还是靠得住的。 朱标也放下心来。 因为,朱纯居然主动要兵了? 这说明他和大乾应该没关系……也不像从前那样神秘莫测了。 肯要兵权,就说明朱纯是有私心的, 不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让人看不透的人了。 这反倒让朱标安心不少。 说来也怪,朱纯什么都不要,朱标心里反而不踏实。 他一开口就要最重要的兵权,朱标倒觉得放心,真是让人无奈…… 要是朱纯知道朱标这么想,肯定要狮子大开口,要个十万大军玩玩……咳,虽然根本不可能! “行了,咱答应你就是!” 朱元璋心情不错,又说:“就算对方没答应见面,这五万兵马照样给你。” 朱纯耸耸肩:“本王亏了,这本来就是父皇该给的,不然谁替你守海外防线?” 朱元璋咧嘴一笑:“这可不能怪咱,是你自己提的。” “既然如此,不如再多给点?”朱纯趁机接话。 “够了,五万兵马足够撑到大明援军赶到了。” 朱元璋嘿嘿笑着回道。 朱纯撇了撇嘴,心想这老头心肠果然够黑。 不过还好,他本来也不是真想要那五万大军。 他真正的目的,是让朱元璋和朱标放心,减轻他们的疑心。 朱纯如果什么都不要,反而会让朱元璋、朱标这样的掌权者不安——一个没有欲望的人,实在让人看不透。 另外,朱纯还想借此掩护自己在澎湖和东藩的几万兵马。 他之所以开口要五万,其中两万由他自己组建, 是打算留两万驻守澎湖,这样一旦大明有什么动静,他也能及时应对。 至于东藩岛,他计划只放三四万军队,剩下的全部调去倭国。 派去那边的人平时种种地也不错。 这就是朱纯要兵权的原因。 而朱纯答应跟朱元璋去见“朱纯”,是因为他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倭国那边的首领“朱纯”当然要见朱元璋,这次见面说不定能消除朱元璋心里的疑虑。 上次的信没能让他安心,这次见面或许是个机会。 怎么解决两个朱纯的问题?朱纯觉得找个人冒充就行了。 反正没人知道倭国的海军首领“朱纯”到底长什么样, 让冷欢或冷艳去顶替就可以。 这也是朱纯刚刚突然想到的主意。 所以他才一开始拒绝,后来又一口答应。 第142章 大明百万雄师 见朱纯撇嘴,朱元璋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说: “这样吧,五万大军全都由你自己来组建……” “父皇!”朱标脸色又变了。 如果只是两万让朱纯自己组建,他还能接受, 但五万全交出去,朱标实在不放心。 这不等于让朱纯手握五万私兵吗?以后他想做什么都行啊…… 有了五万精锐,扩军就太容易了,十万二十万都不是问题。 朱标越想越心惊。 朱元璋抬手拦住朱标:“没事,五万而已,大明百万雄师,怕什么!” 朱标嘴角一抽,心想:你确定? 但在朱元璋严厉的目光下,他挣扎了一会儿,只能叹气放弃。 朱纯先是惊讶,随后挑眉问: “父皇当真?” “废话,不当真咱还说啥?” 朱元璋咧嘴笑了,又补充:“不过咱有两个条件。” 朱纯立刻摇头:“那本王不要了!” 这老家伙,果然有套路。 “呃?”朱元璋脸一黑,有点尴尬,轻咳一声: “就两个很简单的条件,辰儿你听一下嘛!” 朱纯挑起眉毛。 朱元璋笑着说:“头一条,往后跟大乾打交道,你都得在场。” 朱纯眼珠一转,想都没想就应下:“行啊!” 反正人露个面就行,到时候让冷艳或冷欢扮成大乾水师头领应付差事——小事一桩!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 朱纯追问:“那第二条呢?”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小子会捞银子……能不能给大明找些来钱的门路?” 朱纯愣住了。 他没听错吧?大明开国皇帝居然向他讨教赚钱之道? 这也太离谱了。 转念一想,朱纯突然悟了——大明是真穷啊。不对,不是大明穷,是皇帝穷。 自古以来,要论皇室寒酸,大明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户部国库更是常年见底。 整整两百六十多年,大明就没阔绰过,后世史学家们提起这事都直咂嘴。 这么一想,朱纯总算明白老朱为啥能拉下脸问这种问题了。 看着朱纯龇牙咧嘴的模样,旁边的朱标臊得慌。皇帝向藩王讨教生财之道,传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可朱纯确实是个财神爷,这事朱元璋父子心知肚明。 纯王府里养着六七十位妃嫔,每日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珠宝首饰轮着换,光这项开销就吓死人。 再加上四五十个孩子、几百号下人,全府上下吃喝用度更是天文数字。 要是单靠朝廷那点俸禄,纯王府早喝西北风去了。可偏偏府里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不仅妃嫔们穿戴光鲜,连下人都体体面面,甚至还能接济各房娘娘的娘家。 这一切都说明,朱纯捞钱的本事非同一般。 事实上,朱纯富可敌国早就是公开的秘密。随便拍卖几件琉璃器就能进账几百万两,简直比捡钱还容易。 粗盐提纯、水泥买卖这些生意,每年都能从朝廷分走几百万两红利——这还只是零头。如今他名下的星辰商会已经成了大明商界巨鳄,各行各业没有不插手的。 这么一想,朱标反倒觉得父皇这问题问对了人。 朱纯一抬头,就迎上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俩灼热的目光。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两个字——财神! 朱纯嘴角抽了抽,咧嘴反问: “父皇真要儿臣提这个条件?” “当然!大明如今太穷了。” “咱的内帑、户部的国库,穷得能跑老鼠……可处处都要用钱,急啊!” 朱元璋头一回露出这般无奈又苦涩的神情, 看来在挣钱这事上,老朱是真没辙了。 朱纯失笑,想了想,开口道: “其实大明想开源,并不难!” “你仔细说说!” “第一,精简机构,裁撤多余官员,让衙门活起来,职能多样化。” 朱纯抬手继续:“第二,征收商税。” “第三,解除海禁。” “第四,提高百姓收入。” “……” 他噼里啪啦一口气说了好多建议, 仿佛赚钱对他而言,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朱元璋和朱标听得目瞪口呆,有些话压根没听懂, 还有些——比如收商税、开海禁——听得他们连连摇头。 其他的内容,也听得云里雾里。 朱纯还想继续,朱元璋赶紧抬手拦住: “停停停,纯王你慢点说,一条一条讲清楚……” 朱元璋答应让朱纯自行组建五万大军,但提了两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每次朱元璋与“大乾”水师首领会面,朱纯必须在场。 这个简单,朱纯当场就答应了。 第二个条件,是让朱纯为大明出主意,想办法增加收入。 朱纯笑了笑,随即滔滔不绝讲了一堆。 听得朱元璋和朱标先是震惊,后是牙酸。 在朱纯看来,赚钱太容易了,随便弄点什么都能发大财…… 让父子俩深深感受到一种“被碾压”的滋味。 可震惊归震惊,朱纯提出的什么“收商税”“开海禁”之类的建议, 又让他们面面相觑—— 这话能随便说吗? 朱纯还没说完,朱元璋已经急忙喊停。 朱纯不太尽兴,瞥了他一眼: “父皇哪条没听懂?” 朱元璋轻咳一声:“每一条都不太明白,辰儿你再细说。” 朱标也跟着咳了咳,“朱纯哥,你说慢点……讲些实际能做的,别说那些难实行的。” 朱元璋点头:“对。” 朱纯一挑眉:“不实际?” 朱纯连连摆手:“不对不对,我说的这些全都实实在在,能落地、能执行,绝不是空谈。” “这……” 朱元璋和朱标两人听得一脸无奈。 朱元璋深深吸了口气,神色认真地问: “辰儿,你刚才提到‘精简机构,裁撤多余的人手,改变机构种类太多的问题’,具体是指什么?” “父皇难道不明白?”朱纯又挑起眉毛。 “咳…略懂一些,但怕理解有偏差,你详细说说看。” 朱元璋心里嘀咕:这小子瞧不起谁呢?但脸上还是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 朱纯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朱标:“太子殿下也不明白吗?” “咳…那个,朱纯哥用的词有点特别,我也怕领会错了。”朱标轻咳一声解释道。 朱纯笑了笑,表示理解,毕竟他说的都是行业里的术语,这两人听不懂也正常。 他想了想,解释道: “所谓精简机构,就是把大明现在那些庞大又复杂、却没什么实际用处的部门合并简化……” “裁撤冗员,就是把那些没用的衙门里的官员给裁掉。” “转变机构多样化,就是利用精简合并、裁掉闲人之后的机构,去承担更多方面的工作。” 朱元璋竖起耳朵认真听,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反而更糊涂了。 朱标轻轻咳了一声:“比如?朱纯哥举个例子吧,说点实际的。” “行吧!”朱纯那带着鄙视的眼神让朱元璋和朱标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管他们怎么想,朱纯举例说道: “比如……比如大明全国各地那些驿站。” “嗯?”被鄙视得有点不爽的朱元璋和朱标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太子殿下,现在大明全国上下大概有多少驿站?” 朱纯突然发问。 “呃…这个嘛……” 朱标一时答不上来。 朱元璋也不清楚。 想了想,朱元璋招手喊人: “来人,去吏部……” “不用了,你们不知道,我知道啊。” 朱纯先是无语,见朱元璋要派人去查,抬手阻止。 “啊?”朱元璋和朱标同时抬头看向朱纯。 这你也知道? 朱纯翻了个白眼:“大概有一千一百五十个驿站!” “咳!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朱元璋实在没忍住。 谁没事会去记全国有多少驿站啊? 朱标也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朱纯。 这家伙还是人吗? “这有什么难的,大概知道一个地方的驿站数量,稍微推算一下, 再加上驿站的分布一般有规律,自然就能算出来。” 朱纯一脸不以为然。 朱元璋和朱标再次感受到了他那毫不掩饰的鄙视。 “行吧…你接着说!” 朱元璋吩咐刘和去吏部调取详细资料,随后抬手示意朱纯继续讲。 “这还用得着本王再解释?不是说了大明全国有一千一百五十多家驿站吗?”朱纯眉头一皱。 “这能说明什么?是说明大明强盛,连驿站都这么多?能更快传递消息吗?” 朱标试着接话。 朱元璋也抓了抓头。 朱纯听完,一脸惊讶,随后竖起大拇指, “太子殿下说得……不错……大明真是强大,太有钱了, 驿站都设了一千多家,真是厉害。” “咳咳……朱纯哥何必说反话? 还是直说吧,我脑子笨,有些事真的想不明白。” 朱标哪会听不出朱纯话里有话,只好认输。 朱元璋咧嘴一笑,抬手道:“好了辰儿,直接讲,驿站到底怎么了?该怎么办?” 朱纯看了看两人,叹气说: “第一,大明的驿站太多太杂,光是驿站里的杂役和驿员,就有好几千人。” “这些人都要靠朝廷养着,朝廷得花大价钱才能养活他们。” “第二,驿站虽多,但功能单一,只能给路过的官员歇脚和传递情报用。” “可实际上,朝廷用得少,情报传得也不多, 驿站的花销,大多浪费在养闲人上了。” 朱元璋和朱标听完,神情严肃起来。 朱纯不提,他们还没意识到, 大明驿站确实有点多余——也不是完全没用,就是数量太多,能做的事却太少。 第143章 听得目瞪口呆 但有些东西,总不能因为暂时用不上就不设吧? 朱元璋开口问道: “纯王,那你的意思是裁掉这些驿站和人员?” 他随即摇头:“这样恐怕不行。” “驿站是大明传递情报的网络,平时看着没用,关键时刻能救命。” “没错!” 朱标附和:“不能因为一时用不上就轻易裁撤。” 朱纯听了,摇头摆手:“我什么时候说要裁驿站了?” “我只是说驿站太多太杂太费钱,但功能单一,不够多样,这样设立太浪费。” 不等朱元璋和朱标再问,朱纯就干脆接着说: “所以,朝廷花了大量银子,却收不回相应的效益。” “朝廷本来就穷,再这样下去,只会更快拖垮大明。” 朱纯语重心长,手指敲了敲桌子: “所以,必须精简机构,改变驿站的使用方式。” “第一,开放驿站,让百姓也能寄信,朝廷收一点费用。” “第二,驿站要多样化,不光是给官员歇脚和传情报……” 还能让老百姓、生意人和旅客都使用驿站,只要付点小钱就行。 "做买卖的人走南闯北,总有疲惫需要歇脚的时候。 驿站是官家设立的,比别处更安全,他们自然愿意来。" 朱纯从容道来: "而且商人常带着大批货物……驿站也能提供存货的地方, 适当收些保管费和管理费就好。" "第三,既然对百姓、商旅开放,驿站里还能提供其他服务。" "与其让驿卒和杂役闲着吃白饭…… 不如让他们动起来,给过往行人提供食宿方便……" 说完,朱纯双手一合,对朱元璋和朱标笑道: "这样不仅能改变驿站的用途,还能给朝廷增收……" "当然朝廷不指望这个发财,但至少能让驿站自给自足——不用再花国库的钱养着。" "把驿站盘活了,朝廷的财政压力就轻多了。" "你们想想,这么一来大明还会缺钱吗?" 朱元璋父子听得目瞪口呆。 这……听起来很有道理啊。 把从前只伺候官家的驿站,改成给天下人用。 不但能帮百姓送信,还能给过往商旅提供食宿、寄存货物。 驿站只要收取适当费用,够维持运转就行。 这样既保留了驿站原本的功能, 又不用朝廷继续掏钱养着,大大减轻了财政负担。 这个主意……确实可行。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用眼神交流起来。 朱纯见状笑了笑,也不打扰。 其实他说得还算复杂了。若是有个明白人在场,直接说把驿站改成快递公司就行! 但朱元璋父子是古人,得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过了半晌,父子俩交流完毕。 朱标问道:"朱纯哥,这法子好是好,但国家重器给百姓使用,是否不妥?" "再说驿站有时传递朝廷机密,若和百姓信件混在一起,会不会泄露?" 朱元璋也点头:"而且长此以往,会不会有人借驿站谋私利?" 朱纯咧嘴一笑,指着朱标:"我先回答太子的问题。" "第一,若是觉得丢面子,舍不得把官家设施给百姓用……那就算了!" "呃?"朱标面露尴尬。 朱纯不管他,继续说:"第二,你担心朝廷机密和百姓信件混在一起会泄露?" “这事儿其实挺好办的,分清楚就行…国家机密走最高级别的通道,老百姓的信件和物品就走普通通道。” 看朱标似乎还有话说,朱纯抬手打断他: “太子殿下不用想得太复杂…只要在信件上做标记就行了!” “难道驿站的官员不长眼吗?要是搞错了,直接砍头就是。” 朱标一时接不上话,只好耸耸肩:“好吧,我服了。” 朱纯笑了笑,转向朱元璋: “至于父皇担心驿站这样改革,会被有心人用来谋私…” “这个也简单,朝廷直接放开,让外面的人去做就行。” 朱元璋眉头一皱:“什么?” 朱纯抬手:“父皇别急…首先,朝廷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来,得学会用别人的力量。” “有人看上驿站里的好处,无非就是食宿、寄存货物这几样…” “朝廷真要自己全揽下来,其实很难,工程太大了。” “所以不如放手,让其他人去经营。” “当然,这里面有讲究,得公开、公平地竞争,朝廷再根据表现选合作对象。” 朱纯看着沉思的朱元璋,笑道: “说白了,就是朝廷放出消息,让有兴趣的人来争着做。” “这样朝廷省心,而且私人来做,一般不会马虎,做得更好。” “既然是公开竞争,朝廷也能清楚对方的底细…不容易有人在背后搞鬼。” “当然,官员的情报和信件传递,还是得朝廷自己来… 我刚才说的,只包括食宿、货物寄存这些服务。” 说完,朱纯看向神情逐渐明朗的朱元璋: “父皇还有疑问吗?” 朱元璋摸着下巴笑起来: “你这脑袋怎么长的…咋这么灵光呢?” 朱纯只是笑笑,没接话。 朱标激动地说:“听朱纯哥这么一说,驿站改革确实该做了。” “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朱元璋点头:“没错…既没丢掉驿站原来的作用,还给大明减轻了不少负担。” “嗯!”朱标满脸兴奋,看朱纯的眼神都发亮。 朱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心里嘀咕:别这么盯着我看啊。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这里面肯定还有很多细节和难处,得靠父皇和太子一步步解决… 我光用嘴说也说不全,具体还得实际操作才知道。” “辰儿,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咱还是有这个本事的!” 朱元璋听了哈哈大笑,并不太放在心上。朱纯给出的方案已经够周全了。 朱标点了点头,看向朱纯的目光依旧灼热。 朱纯嘴角抽了抽,这家伙…… “咳,先别激动,驿站的改革只能帮大明缓解财政负担。” 朱纯正色道:“真想为大明开源,还得注入新血,推动大变革。” 果然,朱元璋和朱标听到这里,方才轻松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 他们明白,重点要来了。 朱纯要说的关键来了。 朱纯见状,暗自松了口气。刚才朱标那眼神,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减轻财政压力之后,就要真正为大明开源了……” “这就关系到我后面要说的几条策略。” “其中,征收商税和开放海禁最为关键。” “啊?”朱元璋和朱标再次惊呼。 朱元璋皱眉,“辰儿,这两条最不实际,怎么反而最重要?” “为何不实际?”朱纯反问。 朱元璋解释道: “大明刚立国时,为了恢复全国货物流通,鼓励商人经商,就定下了商人不用纳税的政策。” 朱纯打断:“可如今已是洪武十二年……不是开国那时候了。” 朱纯冷冷一笑:“当初确实应该鼓励经商,给商人一些优惠,让他们把货物运往各地,盘活萧条的经济。” “但十几年过去了,该恢复的早已恢复,没恢复的也恢复不了了。” 朱纯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元璋: “父皇心里也清楚,商人逐利,长期不征税,等朝廷将来想收了,还能收得上来吗?” “难道不怕商人闹出更大的乱子?” 朱元璋脸色变了又变,咬牙道:“咱还想再等等……” “等?”朱纯嗤笑,一挥手: “那你继续等吧……等你走了,等太子上位……到时候再想收商税,看会激起多大的风浪?” “到那时,商人早已习惯不交税,习惯朝廷的优待……你突然要收,他们说不定敢**!” “商人嘛,利益当头,家国情怀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 朱元璋:“……” 一旁静静听着的朱标嘴角一抽,忽然幽幽开口: 朱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朱哥,你不也是个生意人?” 朱纯一听这话,顿时来气了:“那凭什么只收我的商税,别人的就不收?” 不提还好,一提朱元璋单单向朱纯征税的事,他就火冒三丈,指着朱标质问:“你说说,这是为什么?难道就因为我好欺负?” 朱标一时语塞,知道自己说错话,勾起了朱纯不痛快的回忆。 朱元璋在一旁直叹气,恨不得给朱标来上一拳,怪他多嘴。他伸手示意朱纯冷静,别太激动。 —————————————— 朱元璋见朱纯满脸不服,连忙摆手安抚:“纯王,你先别急,收你税是有特殊原因的。” 朱纯冷笑一声:“好啊,那你倒是说说,到底是什么特殊原因,让父亲只盯着我一人收税?” 朱元璋握拳轻咳两声,正色道:“第一,粗盐提纯后贩卖,本来就要交税,不只你,别的盐商也一样。” 朱纯先是点头,随即咬牙:“那凭什么我要比别人多交五成?” 他越想越气,当初自己怎么就答应了?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懊恼不已。 朱元璋一时语塞,心里暗骂夏原吉心太黑,居然多收了朱纯这么多税。他总不能直说“就是看你不顺眼”吧? 幸好朱标这时插话:“朱纯哥别激动,多收你税是因为你的星辰商会几乎垄断了整个盐市,又是和朝廷合作,利润太大,朝廷也是无奈……”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朱元璋连忙附和。 朱纯翻了个白眼,摆摆手:“得了吧,我看出来了,就是有人看我不顺眼……故意的!” 第144章 说回正题吧 “没有的事!绝对没有!”朱元璋哪敢承认,连连摆手否认。 朱标笑了笑,提议:“既然朱纯哥不满意,不如取消和朝廷的合作?” 朱纯盯着朱标看了半晌,龇牙道:“太子,你可真不是个善茬啊……这是学会技术就想把我踢开?” “咳咳……没有的事,”朱标干笑两声,“我是想,如果朱纯哥退出,朝廷和星辰商会可以形成两家盐商竞争,对市场也有好处。” 朱纯笑得别有深意,笑得朱标脊背发凉,才轻蔑地说道: “你心里打什么主意,别以为本王不知道…… 想取消合作?门儿都没有。 至于朝廷多收我的税,我也懒得去争……” 他抖了抖衣袖,轻哼一声: “本王不缺钱,那点税银算什么。”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心里一阵无语。 两人暗暗腹诽:你不差钱,倒是退出合作啊? 你退了,朝廷每年能省下几百万两…… 税钱才几个铜板? 父子俩连连摇头,纯王果然还是那么精。 “咳!”过了半晌,朱元璋清了清嗓子: “这事到此为止,说回正题吧。” “辰儿,你为什么认为朝廷该收商税?” 朱纯眉头一皱:“刚才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第一,十几年过去,大明该恢复的地方都恢复了,恢复不了的也难再恢复……” “第二,商人重利,若长期不收税,他们就会觉得朝廷不收税才是理所当然。” “等到真要收税的时候,他们能乐意吗?” 朱纯看向朱元璋,举例道:“就像父皇当皇帝久了,让你去做别人的臣子,你乐意吗?” 朱元璋眉头紧锁,摇头:“不乐意!” “那不就结了。” 朱纯耸了耸肩。 朱元璋叹了口气:“可咱觉得还能再等等,如今有些地方还在打仗,将来还用得着商人。” “总不能现在就卸磨杀驴、落井下石吧?” 朱标也附和:“确实不妥,商人还有大用…… 西南、西北、东北都还在打仗, 不少土地尚未收复,将来收复之后,还得靠商人去带动当地经济。” “现在就开始收商税,实在不合适。” “啧啧!”朱纯听了,摸着下巴,一脸惊奇地看着这父子俩, 随后翘起二郎腿,咧嘴一笑: “两位说得有道理……但你们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父子俩同时抬头,见朱纯翘着腿晃来晃去,都不由嘴角一抽。 朱纯失望地摇摇头,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盯着朱元璋父子, 直到他们快受不了了,才缓缓开口: “利益啊!” “商人逐利,他们才不在乎你收不收税……” 朱纯轻叹一声,“只要有利可图,哪怕你收再高的税, 只要还能喝上一口汤……他们照样会挤破头冲过来。” “轰——!” 这话一出, 朱元璋和朱标脑中仿佛响起一声惊雷…… 朱纯一番话让我似懂非懂,只能愣愣地望着他。 朱纯见状微微一笑: "就拿盐商来说吧。即便朝廷征收盐税,他们照样能赚得盆满钵满,江南那些富甲一方的盐商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们可有半句怨言?不曾。只因利润足够丰厚啊!" 朱纯声音陡然一沉:"'利益'二字,才是商贾们奔波各地的根本动力。" "你们说得不错,日后收复失地确实需要商人重振当地经济。 但切莫以为,如今向商人课税,他们就会拒绝为朝廷流通货物、盘活经济!" "绝非如此......" "只要新收复的地区有利可图, 商人们自会闻风而动,在赚取银钱的同时顺带振兴当地经济。" "反之,若是无利可图......或是困难重重, 纵使朝廷倒贴银两,商人也绝不会踏足半步。" 朱纯说得口干舌燥,抿了口茶继续道: "就说眼下西南战事。待平定之后,可会有商人前往经商?" 他自问自答:"必然会有。西南自古物产丰饶, 药材、皮毛、矿产、土产......尽是生财之道。 商人们自会争相涌入。" "再比如**,天高路远,气候严寒,人烟稀少, 物产匮乏......这般恶劣环境又无利可图, 就算朝廷贴补银两,也没商人愿意拿性命冒险!" 朱纯"啪"地一拍桌案: "总而言之:有利可图之地,纵使课税商人也自会前往;无利可图之处,纵使免税贴补也无人问津。" "这便是'商人逐利'的根本所在。" 朱纯摊手道:"该说的都说了,二位自行斟酌吧。" 朱元璋父子默然无语。 自朱纯道出"利益"二字起,他们便深受震动。 待到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二人早已豁然开朗。 朱标摇头轻叹,望向朱纯的目光满是炽热。 这三百八的头脑果真非同凡响,字字珠玑,令人叹服。 朱纯瞥见这般目光,暗自皱眉。 朱元璋乐得直拍大腿,好一会儿才咧着嘴说: “商人嘛,就盯着那点利跑……嘿嘿,说得可真准!” 说完两眼放光,一把抓住朱纯的手,兴奋地说: “辰儿,要不朕让你当户部尚书——以后你来替大明管钱?” 朱纯:“……” 他嘴角一抽,轻轻把手抽回来,摇头: “不干!” 朱元璋:“……” “唉……可惜了!” 朱元璋有点遗憾地看着朱纯, 心想凭这小子的头脑,要是当了户部尚书,国库还不得堆成银山? 可惜啊,真可惜…… 不过朱元璋也没太失望,毕竟早就料到。 连“镇国”都不肯当,怎么会愿意做户部尚书呢。 朱元璋赶紧又说: “老大,记下来,商税必须收,一定得收。” 他咧嘴一笑:“都说大明不如大宋有钱, 其实就是商税的问题。 大宋拼命压榨商人,收重税——能不富吗?” “以前咱是不想收,觉得商人还有用处。 但现在嘛……嘿嘿……” 朱标连忙点头,在桌上铺开纸,当场写下一份长长的商税征收计划…… 还特意拿给嘴角直抽的朱纯看。 朱纯扫了一眼,指着其中一点说: “不能所有商户收一样的税……要分开等级,按高低递增。” “一级商户收多少,二级就少一点……依次增减才合理……” “受教了!” 朱标拱手,又修改了一遍。 朱元璋看在眼里,心里高兴,很是欣慰。 正想说什么,朱纯却摆摆手: “父皇说大宋因收商税而有钱,其实对,也不全对!” “哦?怎么说?” 朱元璋现在对朱纯十分信服,觉得他这么说肯定有道理。 朱纯微微一笑:“大宋商业繁荣是没错,但父皇别忘了,他们的海外贸易也很发达。” 朱元璋瞪大眼睛。 朱纯接着说:“这就是我为大明准备的第三条开源之计:开海禁!” 朱元璋撇撇嘴,闷闷地说:“老五,你怎么总跟咱的国策过不去?” 可不是吗,朱元璋觉得朱纯提的每条建议,都在动摇大明的根本。 商税是这样,海禁政策也是。 朱纯笑着看向朱元璋:“还记得儿臣在泉州对父皇说过什么吗?” “记得,你说海外市场利益极大, 就算咱们在沿海筑道墙,也会有人为利益冒险闯出去……” 朱元璋叹气道:“早就跟你说过,我搞海禁是因为大明不怎么需要海外的东西,跟外国做生意反而会让咱们的白银流出去。再加上以前有倭寇*扰……哦,现在倒是没倭寇了!” 朱纯笑着反问:“可父皇觉得,海禁就能挡住白银外流吗?” “不对啊……如果是朝廷统一做海外生意,咱们还能赚一笔。可一旦禁了海,反而会出现势力庞大的走私团伙——他们偷偷交易流出去的银子,说不定比开放海禁还要多!” “嗯?”朱元璋眼睛一瞪,“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之前不就说过吗,沿海百姓都出海的话,利益是大家分的,谁也不会太过分。”朱纯目光深沉,“可要是出现一家独大的走私集团,垄断了整个海外市场,他们只会越来越贪,走私规模越来越大……父皇你算算,到底哪种情况流失的白银更多?” “再说,开放海禁,朝廷还能收一笔海关税;要是禁海,朝廷不但收不到税,还得倒贴渠道费用。” 朱元璋神色变幻不定。 朱纯爱打比方,就笑呵呵地举了个例子:“听说前几年凤阳推行‘开中法’,有官员竟然借机囤积大量粮食,再利用朝廷的漕运把粮食运到边关,换盐引回来领盐,然后又用朝廷的漕运把盐运到边关卖给外族……呵呵,这中间朝廷可帮了大忙啊!” “你……”朱元璋脸色彻底变了。 朱标也放下笔,神情严肃:“朱纯哥的意思是,海禁之后,走私的人也会这么干?” “怎么不会?说不定他们还用朝廷的船、朝廷的人、朝廷的物资,往海外走私呢!”朱纯喝了口茶,语气轻飘飘的。 他说得平淡,可这些话在朱元璋和朱标听来,却像惊雷炸响,心里掀起巨浪。父子俩脸色越来越难看。 朱纯说的这种情况,有可能吗? 有! 几年前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有人利用“开中法”囤积朝廷的粮食,用朝廷漕运送到边关换盐引,再回来领盐,又用漕运把盐运到边关和外族交易。这等于把朝廷当羊毛薅,朝廷吃亏,他们却什么都不用出。 第145章 眼中杀气腾腾 所以,朱纯说的完全可能发生。而且可能性很大——海禁之后,海上贸易成了垄断生意,那些有权有势的勋贵怎么会不动心?他们之所以是勋贵,就是因为权力大;权力越大,越容易做到朱纯说的那些事…… 六百一十六 这可真是把朝廷当肥羊,往死里薅啊!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牙关紧咬,眼中杀气腾腾。 要不是还有最后一丝理智压着,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砍了那帮人。 朱标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有人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用朱家的资源、朱家的路子、朱家养的人,来给自己谋利,这谁能忍得了? “呼——” 朱标深吸一口气,看向淡定喝茶的朱纯: “所以,开海禁是必须的?” “这我哪知道,是你们的事,我只是提个建议。” 朱纯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开不开海禁,我不在乎,跟我没关系。” “我在海外又没什么生意,水泥也不是从海外来的,是我自己让人造的。” 朱纯摊手,“所以,海禁开不开,全看两位大佬自己决定。” 朱元璋和朱标听了,嘴角直抽。 这话说的,一点责任感都没有,真让人无语。 你就不能站在朱家的立场上说几句好话吗? 朱元璋按下情绪:“这事咱早有打算,回头稍微调整一下就行。” 上次从泉州回来,他就打算调整海禁政策。 不过之前想的是严打走私,没打算开放海禁……现在看来,又得改改了。 说完,朱元璋忽然咧嘴一笑: “等着瞧吧,到时候咱一定给你们一个大惊喜。” 朱纯瞥了老头子一眼,心里撇嘴。 这老头也不是善茬,要是真被他抓到薅朝廷羊毛的人,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老头子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接着,朱纯又讲了不少给大明增加收入的办法。 朱元璋和朱标都一脸佩服地看着他。 朱纯说完,起身拍拍衣服:“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啊?”朱元璋和朱标都愣住了。 “别急着走啊,再聊会儿。” 朱元璋赶紧起身按住朱纯的肩膀,满脸堆笑。 今天朱纯带给他的冲击太大了。 不管是商税政策的分析,还是海禁政策的弊端,都讲得明明白白。 这些见解是朱元璋以前从没听过的,让他有种豁然开朗、拨云见日的感觉。 他对朱纯的才能再次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小子脑子确实好使,不愧是智商三百八的人。 这思维、这逻辑,没谁了。 除了说话傲了点、爱嘲讽人之外,其他都挺好。 这才过去多久,朱纯居然就打算走了? 老朱心里不太痛快。 他还有一大堆问题没问呢—— 大明的科举该怎么改进? 水师和海防怎么加强? 还有那个大乾,该怎么对付才好? 这些事,朱元璋都想从朱纯嘴里问出点门道来。 这小子肚子里有货,可你不主动问,他半个字也不多说。 所以朱元璋是真舍不得放他走。 朱标也站起来,伸手搭上朱纯的肩膀: “哥,好歹吃了饭再走也不迟。” 朱标也觉得就这么让朱纯走了太可惜。 每次和朱纯聊完,都像开了眼界,见识也长了一截。 他也想多跟朱纯聊聊—— 比如藩王宗亲那套制度,到底该怎么彻底解决? 现在藩王的待遇是砍了一大半, 可问题的根子还在那儿。 朱标就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完美的法子? 别人或许没招,但朱纯,他相信一定有。 朱元璋和朱标各有各的盘算,都不想朱纯这么早离开。 恨不得把他肚里的主意全掏空。 朱纯哪会看不出来?他一把甩开朱标的手, 又侧身避开朱元璋按过来的手掌,哼笑一声: “别太过分,我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多,够了啊!” 说着,他眼神带着警告瞥向朱元璋: “再说了,我刚刚说那么多,是因为父皇答应我那俩条件……父皇可别搞错了!” 朱元璋表情一僵。 他还真把这事给忘了。 朱纯之所以愿意说这么多,是因为之前他答应朱纯可以自建五万兵马, 朱纯才肯接他那两个条件的。 “咳……别这么说,多生分,咱们可是一家人!”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又想去拉朱纯。 “是啊,别这么见外嘛……” 朱标也笑着打圆场。 朱纯直接白了一眼,“说吧,你们到底想怎样?” “没想怎样……就是想请哥留下来吃顿饭。” 朱标八面玲珑,看出朱纯不快,语气放软: “前两回你进京,都没在宫里用膳, 这次一定得留下来,好好喝一杯。” 说这话时,他朝朱元璋递了个眼色。 朱元璋立刻会意——酒桌上才好谈事情,赶紧接话: “对对,辰儿你还从没在皇城里吃过饭,今天正好,一起用膳吧。” 朱纯挑眉,狐疑地瞅瞅这父子俩,不太信他们只是吃饭这么简单。 “别瞎琢磨,我是你爹,还能害你不成?” 朱元璋也翻了个白眼。 说完,不等朱纯回应,就挥手叫人去准备了。 “去,传话给皇后,就说纯王要留下吃饭,叫她多备几道拿手菜。” “遵命!” 朱纯还没来得及推辞,传话的宫女已经跑远了。他张了张嘴,话到底没说出口。 他皱着眉琢磨了一会儿,板起脸警告道: “就吃饭,别的免谈。要是你们再问东问西,本王一个字都不会答!” 朱元璋和朱标一时语塞。 父子俩对望一眼,拿这油盐不进的纯王没辙,只能摇头叹气。 想从纯王这儿讨便宜?下辈子吧。 朱元璋咂了咂嘴,摆摆手: “行行行,不问就不问……” 心里却暗想:饭都一起吃了,往后还怕没机会问? 他随即起身:“坐久了,一道走走吧。” 朱纯点头,他也正想逛逛。 不多时,皇城**中。 朱元璋背着手踱步,侧头看向四处张望的朱纯: “辰儿,真不愿回京帮朕分忧?” 朱纯一怔,随即摇头:“不了,朝廷里勾心斗角那一套,我不擅长。我向往的,是星辰大海……” 话没说完,朱标就笑着接话: “自由自在,**美妾相伴,举杯对月,对影成三人……” 朱纯:“……” 他狠狠瞪了朱标一眼:“太子殿下还有这般雅兴?” “咳……失礼失礼,听多了顺口就接上了。”朱标轻咳两声,有点尴尬。 朱纯更无语了。 这不明摆着挤兑我吗? 朱元璋哭笑不得:“辰儿你这孩子……真拿你没办法。” 朱纯只笑不语。 想说我没志气? 我怕说出志向,吓坏你们俩。 …… 朱元璋又开口: “既然你不愿,朕也不勉强。” “答应拨给你的五万兵马,朕绝不食言。” “回去后,你可自行招募。只是……” 他说着,面露难色看向朱纯。 朱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瞬间瞪大眼睛。 朱元璋讪讪一笑。 朱纯又看向朱标。 朱标立刻低头盯着鞋尖,仿佛地上有什么宝贝。 朱纯:“……” 他咬紧牙关,死死瞪着朱元璋: “父皇该不会……要儿臣自筹军费吧?” 不等朱元璋回应,朱纯气得跳脚: “儿臣可是在替大明守边疆啊!要是大乾打过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儿臣……” “你们这样,良心不会痛吗?” 朱元璋一脸无奈,摸了摸鼻子,尴尬道: “辰儿,你也知道,大明国库能跑马,朕的内帑也空空如也啊……” “实在拿不出银子给你组建五万大军了…” 说着,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赶紧补上一句: “不过也不是完全不给,几百两还是能拿出来的… 咳,眼下军费你先自己垫上,等大明缓过劲来,一定把军费拨给你!” 朱纯一阵沉默。 “大明要多久才能缓过来?”朱纯压着火气问道。 “咳,快的话四五年; 慢的话,十年八年也说不定!” “滚!” 朱纯彻底火了,指着朱元璋的鼻子大骂: “老家伙,你把我当傻子耍吗? 什么快的慢的,你根本就是不想给!” “你良心过得去吗?人家是坑爹,你是专坑儿子?” 朱纯气得不行。 他本来也没指望朝廷出军费,毕竟他朱纯根本不差那点钱… 但要不要是我的事; 给不给就是你的事… 我可以不要,但你朱元璋不能不给。 这是态度问题。 万一哪天敌人真打来了,我朱纯肯定得顶上… 现在连军费都不出,这不是存心要我死吗? 老家伙抠门到这种程度,也是少见…怪不得外面都叫他朱老抠… 朱元璋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也没动怒,只是满脸无奈: “咱是真没钱…” 朱纯:“……” “呵呵!”朱纯冷笑一声,随即咬着牙点头: “行行,不给就不给…我自己养私军。 等你这老家伙哪天走了,我想做什么还更方便!” 朱元璋:“……” 朱标:“……” 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哭笑不得。 朱纯是第一个整天把“朱元璋嗝屁”挂在嘴边的人… 也是头一个把“那事”说得那么理直气壮的人。 但笑过之后,朱元璋也皱起眉头——万一朱纯真有那心思,可就麻烦了。 他想了想,放轻声音安抚道: “辰儿,你先别急,听我说, 明年…明年我一定给你拨军费,行不行? 但在那之前,你先垫上,成吗?” 朱标也意识到事情不小,连忙跟着劝。 第146章 本王就跟他没完 “东宫那边还留着几千两,原本是给我盖避暑山庄的,朱纯哥要不先拿去用?” 朱纯:“……” 他最后没什么兴致地摆摆手: “算了算了……跟你们两个穷光蛋谈钱,没意思!” 朱元璋父子俩又是一阵无奈。 这话说的…… 朱纯轻哼一声: “行,本王答应出招兵的钱, 不过明年老头子要敢不给军费……本王就跟他没完!” 朱元璋先是一喜,接着一愣,牙根痒痒。 这小子……要干这种事也不知道低调点,整天挂在嘴边…… 朱标也笑着摇头:“对不住了!” “哼!” 朱纯一甩袖子, 无意间露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朱元璋和朱标眼睛都亮了。 差点没忍住冲上去抢他。 可想想打不过朱纯,父子俩只好遗憾地收回目光。 可惜啊! 朱元璋心里叹气:金山银山就在眼前,偏偏拿不得…… 朱纯倒有点得意,看羡慕不死你们。 也懒得告诉朱元璋和朱标,这点钱不过是本王用来追姑娘的零花罢了。 一部分给四位媳妇买衣服包包胭脂水粉,一部分拿去哄李倩、张婷、唐妙舞…… 让她们好好感受一下纯王雄厚的财力魅力…… 收回目光,擦了擦差点从嘴角流下的眼泪,朱元璋轻咳一声: “走吧,你母后应该备好酒菜了,咱爷儿几个喝一杯去。” “行,但有人喝多了可别耍酒疯。” 朱纯点头,忽然似笑非笑地瞥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脸色一僵,不服气: “上次是老子让你这小子的……可不是怕你!” “呵呵,吹牛谁不会!” 朱纯嗤笑,转头对朱标笑呵呵地说: “太子,我跟你说,上次这老头在我家喝醉,闹了半宿。” “咳咳咳……” 朱标差点呛到,干咳几声,笑笑不说话。 朱纯一脸没劲。 朱元璋脸已经黑成炭:“小子,你说谁?” “老头,就说你!” “臭小子……” “糟老头……” “……” “够了!” 朱标实在听不下去,大喝一声。 接着瞪向朱元璋和朱纯,没好气地说: “一个为老不尊,一个目无尊长……真是胡闹……” “啪!” 下一秒,朱纯和朱元璋一人给了朱标后脑一巴掌。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哼了一声,迈步就走。 朱标捂着头嗷嗷叫: “……孤说错什么了吗?” 欺负人是吧…真气人! 朱标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办法。一个是他爹,一个是他哥,他自己辈分最小。 不敢惹,也惹不过啊! 真是可怜呐! 最后朱标只好灰溜溜地跟上朱元璋和朱纯,眼神里带着不满。 朱纯一个眼神扫过来,朱元璋一巴掌就拍过去,吓得朱标马上挤出笑脸。 朱纯和朱元璋这才放过他。 自己什么身份不清楚?一个小辈还敢在爹(哥)面前嚣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朱标心里更憋屈了,可又不敢发火。 别人不敢动他,这两人可一点不手软… 我堂堂大明太子,居然沦落到这地步… 简直太惨了! …… 没过多久,小厨房里,马皇后已经准备好满满一桌好酒好菜等着大家。 徐妙云也在旁边帮忙。 马皇后手艺很好,徐妙云也不差。 两人一起下厨,更是绝配。 远远地,朱纯就闻到了香味。 朱元璋也咽了咽口水,大笑着说: “哟,烧鹅啊!好久没吃了,真香!” 马皇后对朱纯点点头,微笑道:“今天的烧鹅是妙云做的。” 朱元璋眼睛一亮,转头瞥了朱纯一眼:“你小子有福气啊。” 朱纯没理他,自顾自坐下,朝徐妙云竖起大拇指: “媳妇儿真棒!” 徐妙云微微一笑,谦虚地说:“是皇后娘娘指点得多。” 朱纯没多问,又问道:“雨竹她们呢?” “她们先回纯王府了,我留下来帮忙。” 徐妙云回答。 朱纯眉头一挑,随即明白了——那几个姑娘大概也不愿在皇宫里吃饭,就没再多问。 他又向马皇后拱手: “多谢!” “不用谢,应该的!” 马皇后笑容温和,让人觉得很亲切。 朱纯也笑了笑。 “好了,都自家人,别客气了,开饭吧!” 朱元璋招呼着,已经迫不及待动筷子。 朱纯也不拘束,让徐妙云坐在自己身边,就开始吃起来。 第一口菜入口,朱纯立刻竖起大拇指:“手艺真不错!” “这是皇后娘娘的拿手菜。” 徐妙云轻声解释。 朱纯又朝马皇后竖起拇指:“皇后厉害,某些人真是有福气。” 马皇后听了哭笑不得。 这是记仇,还是故意顶回去? 朱元璋正狼吞虎咽,闻言嗤笑一声:“要你说!” 朱纯依旧不理他,反而举起酒杯,郑重地对马皇后说: “朱纯在这儿敬皇后三杯。” 马皇后愣了一下。 朱纯一口干了杯中酒,笑着问:“这杯是感谢皇后娘娘前些日子出手相助?” “第二杯,敬娘娘今日的盛情款待。” “第三杯嘛…”朱纯稍作停顿,忽然笑了:“上回没答应娘娘的事,还望娘娘别往心里去…” 马皇后听了眼神微动,随即摇头:“不会。反倒是觉得对不住你,总想着能做点什么弥补,可惜…” 她没往下说,转而笑道:“纯王,有些话陛下不好意思开口,就由我来说吧。陛下心里觉得亏欠了你,希望能做些补偿。咱们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朱元璋正吃着饭,动作一顿,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又继续埋头吃饭。 马皇后瞪了他一眼:“死要面子!连句道歉都说不出口…” “妹子…咱也是要脸面的啊!”朱元璋一脸无奈。 马皇后两手一摊,朝朱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朱元璋那模样。 朱纯见状微微一笑,举杯道:“多余的话不说了,一切尽在酒中!” 马皇后含笑点头,也回敬了一杯。 最后朱元璋还是不情不愿地举起酒杯,算是再次向朱纯致歉。 朱纯压根没理他,只顾着和马皇后相谈甚欢。 气得朱元璋牙痒痒。 朱标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 饭后,朱纯带着徐妙云离开了皇宫。 把徐妙云送回纯王府后,朱纯打算去找李倩、张婷、唐妙舞… 这三个女子都是他定下的人,该去看看了… 有**不要岂不是太傻… 朱纯前脚刚离开纯王府,朱元璋后脚就收到了消息,顿时嘴角直抽抽。 朱标也叹了口气:“朱纯哥果然是忙着去见红颜知己…没空在皇城多待!” 朱元璋:“…” 京城,韩国公府门前, 让朱元璋和朱标无语的朱纯,第一站就来到了这里。 韩国公李善长,曾被朱元璋亲切地比作自己的“张良”。 这是什么意思呢? 当年朱元璋带兵打天下时, 后方的安定、大军粮草的调配,都是李善长一手操办, 而且处理得井井有条。 为朱元璋在前线打胜仗提供了坚实的后勤保障。 朱元璋登基后,便册封李善长为韩国公。 要知道,李善长是个没有军功的文臣… 若不是在辅佐朱元璋夺取天下的过程中立下大功…怎么可能被封为国公? 连汤和起初也只是个侯爵,后来才晋升为国公… 可见李善长在后勤方面的功劳之大。 不过因为他年事已高,又是淮西勋贵们的领头人, 李善长在朱元璋的暗示下早早告老还乡,日子过得悠闲自在。虽然已经退休,但他的学生遇到问题仍常来韩国公府请教,比如胡惟庸和涂节。 这天朱纯刚到韩国公府门口,正打算进门拜访,就见两人从府里走出来,似乎在讨论事情。朱纯虽未见过胡惟庸和涂节,但从他们的穿着谈吐,立刻猜出了身份。他没多注意涂节,倒是朝胡惟庸多看了几眼——这可是史书留名的人物,中华王朝最后一位丞相。他成了相权与皇**争的牺牲品,虽然也有自作自受的缘故,但偏偏遇上朱元璋这般狠辣的皇帝,最终落得满门抄斩,还牵连数万人丧命。 胡惟庸和涂节走到近前,这才发现站着个人,都不由一惊:方才明明没见到有人,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两人对视一眼,暗自庆幸刚才没谈什么机密。他们定睛看向眼前之人,第一眼就瞳孔一缩——太俊美了!简直分不清是男是女,世间竟有这般人物? 胡惟庸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沉:"纯王?" 涂节也反应过来,诧异地看看韩国公府,又瞧瞧俊美异常的朱纯,嘴角不由一抽。他想起前些天纯王进京迎亲被三位女子拦路的传闻,其中一位正是老相国的孙女......这是找上门来了? 胡惟庸自然也记得此事,毕竟他曾弹劾过朱纯。他脸颊微微抽动。 朱纯负手而立,先望了望韩国公府,才淡淡瞥向胡惟庸,轻笑道:"胡丞相?" 胡惟庸咧了咧嘴,拱手道:"纯王殿下认得下官?" "呵呵,自然认得。"朱纯笑容温和。 胡惟庸眼神微动正要接话,却听朱纯又道:"听说本王入京迎亲,就是被胡丞相弹劾的?" "这......"胡惟庸脸色一变,眼神闪烁,"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好一个按规矩办事!"朱纯放声大笑,随即眼神一冷。 “你问过本王了吗?竟敢弹劾本王?” 胡惟庸顿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站不稳脚,额头上冒出冷汗,慌忙颤抖着回答:“臣……臣知道错了……” “滚吧!” 朱纯深深看了胡惟庸一眼,收回威压,淡淡说了一句,便迈步走向韩国公府。 第147章 这天下还有谁敢惹他 直到朱纯被韩国公府的管家迎进门,胡惟庸才缓过神来,满脸惊惧。 一旁的涂节神情严肃,扶住胡惟庸,担忧地问:“胡相……纯王他这是?” “太霸道了,实在霸道……二话不说就用气势压我。”胡惟庸脸色发白,咬着牙说:“刚才如果我不认错……恐怕就……” “怎么可能?他难道敢对胡相动手?”涂节一脸难以置信。 胡惟庸摇头:“别人不敢……但他敢!” 说着,他勉强站稳身子,望向皇城方向:“毕竟,他连陛下都不怕。” 涂节神色凝重:“这人为何如此霸道?” “实力!”胡惟庸只说了两个字,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韩国公府,挥手道:“走吧……纯王再娶李善长的孙女,唐胜宗的女儿……这天下还有谁敢惹他?” 涂节嘴角一抽,心中震撼。 朱纯再娶李善长的孙女,唐胜宗的女儿…… 这岳家的势力也太强了。 涂节略一计算,不由心惊。 魏国公徐达、宋国公冯胜、信国公汤和、韩国公李善长……还有其他一些勋贵…… 这背景,实在可怕。 虽然纯王从不拿岳家来压人…… 但不用多说,普通人想一想都觉得恐怖。 这人……太不一般了! 涂节最后感叹一句,跟着胡惟庸离开了。 与此同时,韩国公府内,朱纯与须发皆白的李善长相对而坐,品茶交谈。 李善长看起来慈眉善目,还亲自为朱纯斟茶,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但朱纯心里清楚,这老家伙是笑里**,可不是什么善茬。 “多谢老相国斟茶!” “呵呵,能请纯王喝茶,是老夫的荣幸。”李善长捋着白须,满面笑容。 朱纯微微点头,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道:“国公知道本王此行的目的吧?还请成全。” 李善长一愣,似乎没料到朱纯如此直接,随即哈哈大笑:“好……好!纯王快人快语,果然不是扭捏作态之人……痛快!” 朱纯没理会他的客套,继续说道:“国公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本王能做到的,自然会答应。” 李善长再次露出惊讶之色,朱纯的表现让他越来越满意。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神情自若,气度从容,确实不凡。 朱纯这人,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 再加上他长得俊俏,难怪自家孙女会对他这么痴情…… 李善长打量了朱纯一眼,没直接回他的话,反而问: “纯王今后有什么打算?” “老相国想问的是?”朱纯眼睛微眯,看向他。 “咳……没什么,只是想知道,殿下打算带我的孙女去哪里?她以后能幸福吗?” 李善长说得模模糊糊。 但朱纯怎么会听不懂?他轻轻一笑,反问: “那老相国觉得,本王该往哪走?” “这不是老夫能多嘴的……全看殿下自己。” 李善长打了个哈哈。 “那老相国看本王有**气象吗?”朱纯忽然问。 “砰!” 李善长手里的茶杯突然掉在地上,一脸惊恐地瞪着朱纯。 你这也太敢问了吧? 你想找死,老夫可不想啊! 他虽然暗地里也试探朱纯有没有那个心思, 可你也不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啊! “哈哈哈!”朱纯见状大笑,摆摆手: “开个玩笑,老相国别生气。” “你……”李善长指着朱纯,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摇头苦笑: “真让老夫意外。” 朱纯一脸无所谓,“问过本王的人可多了……连当今陛下也问过。” “啊?”李善长再次愣住,不敢相信:“殿下说什么?” “陛下和太子都曾问本王,想不想争皇位。” 朱纯语气平淡,说的话却让李善长心惊肉跳。 “本王说,看他们表现吧。表现好,我就安心做我的藩王。 要是表现不好……” 李善长眼睛瞪得老大,像见鬼一样:“表现不好,殿下要怎样?” “哈哈哈……表现不好,本王还是继续做藩王啊!” 朱纯大笑。 李善长:“……” 他翻了个白眼,收起笑容:“纯王殿下觉得自己很幽默?” “还行吧,嫁给我的女人都说我风趣又有魅力!” 李善长嘴角一抽,有点无奈。 朱纯年纪不大,说话却滴水不漏,半真半假,让他难以分辨。 叹了口气,李善长不再绕弯子,正色道: “倩儿可以嫁你,但纯王,老夫劝你一句……” “国公请讲!”朱纯眼睛一亮,没想到这么顺利。 “别想着和朝廷作对,千万别想着和朝廷作对!” 李善长神情严肃,“朝廷还有底牌……当年陛下能崛起,不是全靠运气。” 朱纯目光闪动,这话,不止李善长一个人对他说过。 徐达、汤和与冯胜都曾提醒朱纯。 他们再三叮嘱,切勿与朝廷作对。 朝廷背后,远不止表面所见那样简单,还藏着更深的隐秘。 朱元璋能崛起,也不全靠运气…另有其底蕴… 朱纯目光微动,随即扬唇轻笑: “本王记下了。” “但愿如此。”李善长说罢,抬手唤道:“进来吧,丫头。” “爷爷!” 下一刻,一道娉婷身影款款走来,面颊泛红,轻声娇嗔。 朱纯眼眸一亮,起身迎上前。 在李倩尚未回神之际,他已伸手将她轻轻拥住,语气温柔: “倩儿,好久不见。” 李倩身子微微一僵。 李善长仰头望天,无言以对。 这纯王…果然还得是他。 …… 不多时,朱纯从韩国公府走出,嘴角含笑。 李倩这边,算是说定了。 虽不能立刻成婚,但李善长已应允,下次朱纯进京便可迎娶。 朱纯略一推算,应当不用等太久。 等他回去登基立国后,便准备安排大乾水师统领与朱元璋会面。 而真正的朱纯,则要陪朱元璋去见那个冒牌的“朱纯”。 因此,他很快便会再度入京。 轻声一笑,朱纯在李倩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挥手离去。 下一处,是延安侯府。 朱纯才至府门外,便觉气氛凝重。 原来唐妙舞正与唐胜宗争执,吵得颇为激烈… 似乎正是因朱纯而起。 朱纯摸了摸鼻子,神色微妙。 本王哪儿招惹你了? 就这么看不上我? 你自己纳了十几房妾室,倒嫌我花心? 朱纯很想进去把唐胜宗揍一顿… 但想了想,还是按捺住了。 踏入延安侯府,唐胜宗目光不善: “纯王,你虽是陛下血脉,但想娶我女儿?休想!” 唐妙舞一身绿裙,墨发垂肩,气质清雅, 此时却面若寒霜。 朱纯还未开口,她便抢先道: “殿下,不必理他,带我走便是。” “放肆!你敢?”唐胜宗大怒,抬手就要打向唐妙舞。 朱纯眼神一凛,瞬间拦在她身前, “啪”地一声攥住唐胜宗的手,冷声道: “打她?你问过本王了吗?” “我…我教训自家女儿,还要你准?” 唐胜宗面色铁青,怒喝道: “纯王,别以为本侯怕你!就算闹到陛下面前,我也占理…” “呵。” 朱纯嗤笑,指间力道一重。 “啊…松开!”唐胜宗痛呼出声。 唐胜宗面无人色,发出一声痛呼。 朱纯没多看他,转头问唐妙舞:“真想好了跟本王离开?” 唐妙舞原本已准备挨打,可眼前突然出现的身影却让她心头一暖。 听见问话,她连忙点头:“这地方我早待不下去了,我跟你走!” “好。” 朱纯只应了一个字,手一甩就把唐胜宗摔了出去。 他不理会四周涌来的家丁,也不管唐胜宗在背后怒骂, 只轻轻牵起唐妙舞的手,微微一笑: “我们走。” “嗯!” 唐妙舞连连点头,伸手挽住朱纯的胳膊。 朱纯嘴角一扬,带她朝外走去。 他心里也舒畅:这人好说话,不必多费口舌,动手就行。 真是痛快!比跟人慢慢谈干脆多了!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唐胜宗抱着发疼的手臂,面容扭曲地大喊。 可家丁们个个发抖,没一个敢上前。 朱纯一步步走,他们就感到一股死寂般的压迫……谁动手,谁就没命。 就这样,朱纯顺利牵着唐妙舞走到了大门口。 唐胜宗眼见拦不住,厉声叫道: “踏出这个门,你就不是我唐胜宗的女儿!” 唐妙舞猛地回头,冷冷一笑:“谁稀罕做你女儿?” “好!从今以后,你我父女恩断义绝!” 唐胜宗脸色铁青:“你竟敢这样……你竟敢!” 唐妙舞不再理他,只挨紧朱纯,轻声说: “我们走吧。” 朱纯含笑点头,正要迈步, 唐胜宗又喊:“纯王!你竟敢强抢本侯之女, 我今天就进宫面圣,请皇上做主!” 朱纯头也不回,牵着唐妙舞继续走,随口应道: “去啊,本王好怕哟。” “气死我了!” 最终,朱纯顺利带走了唐妙舞,唐胜宗只能站在原地仰**吼。 当天,延安侯唐胜宗进宫拜见朱元璋,声嘶力竭地数落朱纯种种恶行。 朱元璋静静听完,沉默片刻,忽然一挥手: “你女儿能许给纯王,是你的福气。” “什么?”唐胜宗愣住了。 朱元璋懒得解释,反而问道:“你看不起咱?” “臣……臣不敢啊!” 唐胜宗吓得双腿发抖。 朱元璋眯着眼睛问:“纯王是咱的亲儿子,你闺女嫁给他有啥不好?你为啥要告他的状?” “我……” “滚出去!咱没空听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第148章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唐胜宗脸色变来变去,最后还是弯腰退下了。 他明白了,皇上还是向着纯王…… 看着唐胜宗走远,朱元璋摇摇头: “这明明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连李善长都懂,就这笨蛋想不通。” 朱标也跟着叹气:“可怜的人肯定有可恨的地方……这家伙除了运气好,别的啥也不行!” “呵呵,说得对!”朱元璋笑着摇头。 朱标也笑了笑,想了想又说: “纯王去韩国公府之前,差点把胡惟庸给杀了。” “哦?”朱元璋一脸惊讶。 朱标赶紧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哈哈哈!”朱元璋听完先是一愣,接着放声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胡惟庸也有今天?” 朱标咧着嘴说:“估计胡惟庸现在心里后悔死了,当初干嘛第一个跳出来弹劾纯王。” 朱元璋乐呵呵地说:“也就是纯王赶着去见姑娘……要不然胡惟庸怕是要挨一顿好打!” 朱标听了哭笑不得。 …… 这时候,朱纯已经从张府出来了。 身边跟着一位绝色女子。 就是张婷。 就在唐胜宗去告朱纯状,朱元璋和朱标议论朱纯的时候。 朱纯已经走出了张将军府。 跟着朱纯一起出来的,是一位绝色美女。 最后道别之后,朱纯就带着张婷往纯王府走去。 路上,朱纯看着张婷轻笑:“不后悔?” 张婷把散在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望着朱纯,红唇轻启: “怎么会后悔呢?” “你都不了解本王,就这么跟本王走了?不怕上当受骗?” 朱纯笑着问。 说实话,别的女人像李倩、唐妙舞她们,都是家世显赫, 对朱纯有一定了解才敢跟他走。 可张婷,只是一个千户的女儿,居然也这么大胆直接? 这让朱纯真的挺惊讶。 张婷听了咯咯一笑,然后认真地说: “我这双眼睛从不会看错人!” 朱纯愣了一下,盯着张婷冰蓝色的眼睛看了会儿,突然竖起大拇指: “你这双眼睛真漂亮,眼光也很准。 恭喜你,选了个好丈夫!” 张婷先是微微一怔,随后莞尔一笑:“殿下可真有趣!” “哈哈,还行吧,更有趣的还在后头呢!” 朱纯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婷婀娜的身材。 张婷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装作没留意朱纯的目光,继续随他走向纯王府。 此时,唐妙舞已经先一步到了府中。 也就是说,朱纯这趟进京,一口气搞定了六位京城**。 娶了三个,带走两个,还有一个留着以后过门。 啧啧,真是春风得意! 朱纯只想问:还有谁能比我强?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京城。 “什么?纯王真的带走了唐妙舞和张婷?” “那还能假?人现在就在纯王府里呢!” “天啊,怎么会这样!” “别嚎了,不是早就料到有这一天吗?” “可、可我的梦中情人就这么没了啊!” “别急,不是还有个李倩没被带走嘛。” “对哦!” 忽然有人急匆匆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韩国公已经答应了纯王和李倩的婚事,下次纯王进京就办喜事!” 刚才说话的两人:“……” 两人直接哭晕在茅房。 这一天,是朱纯第三次进京的第五天。 他不仅娶走了徐妙云、冯曼和汤雨竹, 还一口气收服了另外三位京城绝色。 震动京城,天下皆惊! 太可怕了,这就是纯王的魅力吗? 所到之处,美女就像被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向他,整整齐齐! 纯王简直像个美女收割机,一片一片地收,太吓人了! 于是从这天起,朱纯多了个外号:美女收割者! 要是当时的人知道后世有种机器叫“收割机”, 朱纯的外号估计就直接是“美女收割机”了! 总之,大家又一次见识了朱纯的魔力—— 他出现的地方,没有女人能不动心。 不少富婆要不是年纪大了,早就想把他这颗嫩草吃掉了,可惜朱纯看不上她们。 纯王,是亿万少女的梦, 也是无数富婆想包养的男人, 更是连花魁都愿意倒贴陪伴的客人…… 天下女子见了他,谁能不心动? 太震撼了! 京城十大**,一下子被他收走了七个,简直恐怖! 而其中,唐妙舞的故事传得最热。 人人都知道,她是个痴情女子,宁愿和延安侯府断绝关系,也要跟着纯王走。 京城百姓传来传去,最后故事变成了这样: 唐妙舞和纯王真心相爱……可延安侯脾气暴躁、蛮不讲理,不肯把女儿嫁给纯王, 硬是拆散了这对有情人。 后来,纯王霸气十足,凭一身武力闯进延安侯府,带走了心爱的唐妙舞。 延安侯跑进皇宫告御状,皇上英明,认为应该成全这对彼此深爱的恋人。 打发了延安候之后,有情人终成眷属,故事圆满落幕。 这件事在京城百姓口中渐渐传开,变成了这样一个版本: 朱纯和唐妙舞一见钟情,唐胜宗却成了拆散良缘的恶人,而朱元璋则主持公道,成全了这对年轻人。 故事被传得活灵活现,听的人无不对唐胜宗骂骂咧咧,对朱元璋称赞有加, 对朱纯和唐妙舞则是先心疼、后解气,最后皆大欢喜。 有人特意渲染之下,这俨然成了一段曲折又浪漫的姻缘。 连说书先生都爱讲这段,因为大家喜欢听,赏钱也给得多。 皇城里,朱元璋听说后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咧嘴笑道: “老大,咱不愧被人称作青天大老爷,断案如神,公正无私,成全有情人,真是天底下最清正的官!” 朱标嘴角微微一抽,随即附和: “啊对对,父皇是千古一帝,心系万民,是百姓的青天大老爷!” “哇哈哈!老大,你也这么想!” 朱元璋叉腰大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朱标更加哭笑不得。 玩笑过后,朱元璋平静下来,问道: “纯王什么时候离京?” “明天。” “替咱去送送他。” “是。”朱标应下。 朱元璋又问:“吴隆到倭国了吗?见着大乾海军首领没有?” 朱标摇头:“没那么快。大明的船没大乾的船快,吴隆出发才几天,现在应该还在海上。” 朱元璋皱眉叹气: “太慢了……这么慢的船,怎么跟大乾比?还得赶紧造大船、快船啊!” 朱标无奈:“已经在加紧赶工,十年前从广西采到广州泡着的那批木材,这次全都拿来造船了。” “嗯,加快吧。”朱元璋最后叹息一声。 武英殿里一时安静下来。 第二天,京城门外, 朱纯抱着唐妙舞骑马,其他几位女子坐在马车里。 朱纯一拉缰绳,那匹已恢复白色的追风战马扬起前蹄,他回头道: “太子殿下不必远送,请回吧。” 朱标点头微笑:“期待与朱纯哥再会。” “本王可不期待,每次见你们都挺累的。”朱纯咧嘴一笑。 朱标一时语塞,拱手道:“一路顺风!” “哈哈,告辞!” 朱纯放声大笑,双腿一夹马腹,在唐妙舞的惊叫声中纵马远去。 后方几辆马车也匆匆跟上。 朱标望着朱纯洒脱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涌起几分羡慕。 朱纯这日子过得可真通透……何等自在! 有时,朱标也向往朱纯那般**相伴、饮酒赏月的闲情, 只可惜他身负重任,不能如此随性。 当然,那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朱标自己也不愿就此沉沦。 他轻笑一声,转身返回皇城。 朱纯虽已离京,关于他的传说却仍在四处流传。 三次入京,三次留下无数轶事的男子,普天之下只他一人。 …… 策马奔出数里,朱纯低头看向怀中吓得脸色发白的女子, “怎么?怕了?昨日和你爹争执时,不是挺凶的么?” 唐妙舞紧紧抓着朱纯的手臂,听了这话,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哎呀,还敢跟我生气?等着,本王迟早收拾你!” 朱纯咧嘴一笑。 唐妙舞撇嘴,“**!” “好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本王可就不客气了!” 朱纯作势要闹她。 “别胡闹,快回去!” 唐妙舞有点慌,连声催促。 朱纯失笑,再度调转马头,追上徐妙云一行人。 随后,众人抵达苏州,改乘船只南下,一路可直达泉州。 …… 五日后,朱纯带着徐妙云、徐妙锦、冯曼、汤雨竹、唐妙舞和张婷回到了泉州。 才进纯王府,这回朱纯却没见到一众女子迎候—— 原来有位夫人正在生产。 没错,商悦终于分娩了。 得知消息,朱纯心情激动,让徐妙云安排唐妙舞和张婷住处, 自己则匆忙赶往产房。 张婷目光微动,看向徐妙云:“殿下有这么多妃子,陪得过来吗?” 徐妙云听了轻笑:“后悔了?” “没有,只是随口一问。”张婷摇头。 她随即四下打量纯王府的景致,暗暗惊讶。 早就听说纯王府奢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处处小桥流水,簇簇鲜花盛开,亭台楼阁数不胜数。 竹林间泉水叮咚,隔壁传来阵阵孩童的读书声。 一种和谐有序的氛围弥漫其间,让人不知不觉沉浸其中。 这是张婷与唐妙舞踏入府中的第一感受。 徐妙锦瞧了她们一眼,笑嘻嘻地说: “以后你们就知道纯王府有多好啦……可有趣了呢!”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大姐,我去看看明青,你招待她们吧!” 第149章 韵味十足的女人 徐妙云忍不住笑了,“让你带孩子来京城你偏不带,这下知道想了吧!” 上回徐妙锦没带孩子回家,差点挨徐达一顿狠骂。 现在徐妙锦也后悔了,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她特别想念自己的小孩。 张婷很惊讶,“妙锦已经有孩子了?” 唐妙舞倒是知道一点,“是不是差不多一岁了?” 徐妙云点点头,“妙锦成亲早一些,明青已经一岁多了。” 朱明青是朱纯和徐妙锦的儿子。 张婷觉得不可思议,“真看不出来,妙锦都生过孩子了。” 徐妙云咯咯笑起来,“以后还有更让你们吃惊的事呢。” 张婷和唐妙舞都很好奇,但徐妙云只是笑而不语。 有些事,还是等她们自己慢慢发现比较好。 …… 产房外,齐媚一身旗袍,雍容华贵,身材曲线尽显。 她是个韵味十足的女人,十分迷人。 看到朱纯走来,她赶紧迎上去,“夫君,你回来啦!” 朱纯搂住她的腰,问道:“里面怎么样了?” “商妹妹胎位不太正,生产有点困难。”齐媚挽着他的手臂回答。 朱纯皱眉,“不是之前检查过好几次吗?怎么还会这样?” 齐媚轻叹,“事情哪有那么绝对,可能是商妹妹后来自己动了胎气,她整天在星辰商会忙进忙出的……” 朱纯一拍手,“本王不是让她好好休息吗?怎么又不听话!” 齐媚摇头,“她大概是想多为殿下分担一些。” 朱纯心疼,就要推门进产房帮忙,却被齐媚拦住: “殿下,你不能进去……这对你不吉利。” 朱纯不信这些,摇头说:“本王不在乎。” 齐媚还想再劝,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传来—— “殿下,生了!” 朱纯顿时笑起来,“哈哈……快去看看商悦怎么样了!” 大笑之后,他第一句问的仍是商悦的安危。 齐媚怔怔望着朱纯,每次他都是这样,先关心的是女人。 她心里泛起一阵复杂,这男人是真的把心爱之人放在第一位。 “发什么呆?快去啊。”朱纯催促。 齐媚回过神,忽然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晚上来我这儿?” 朱纯一愣,瞥了眼她动人的身段,轻笑:“放心,一个都不会少。” 齐媚妩媚地白了他一眼,转身进了产房。 没过多久,传来母子平安的消息,朱纯大喜,下令当晚设宴庆祝。 纯王府一下子变得喧闹非凡。 稍晚些时候,等商悦回房歇下,朱纯总算能去探望她了。他坐在床沿,握住商悦的手,将自身雄浑真气缓缓渡入,为她调息理气。商悦原本苍白的面颊渐渐泛起红润。 “嗯……夫君,暖融融的,真舒服!” 朱纯微微一笑,“那是自然,你夫君我可是堂堂大宗师以上的境界啊……” 商悦不懂这些,只当是朱纯在逗她开心,不由得咯咯笑起来。朱纯也笑了。 没过多久,朱纯抱起刚出世的小婴儿,笑道: “这小宝贝等着为父归来呢……就叫他朱明归吧!” “明归!” 商悦轻声念了一遍,眼中满是惊喜,“明归真好!” “哇啊——” 小家伙仿佛听懂了,睁开惺忪的睡眼叫了一声,又继续睡去。逗得朱纯和商悦都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朱纯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叮!子嗣数量满六十!系统奖励:百年寿命!】 朱纯略感意外,挑了挑眉。子嗣满六十只是个小整数,之前满三十、四十、五十时,奖励都微乎其微。没想到这次奖励竟如此丰厚。 他越发喜爱这个儿子,轻轻亲了几口,随后便将二十年寿命转赠给了商悦。 …… 当晚,为庆贺朱纯归来、唐妙舞与张婷的到来,以及朱纯第六十个孩子朱明归的降生,纯王府大摆宴席。 饭桌上一片热闹。朱纯向大家介绍了唐妙舞和张婷,引起一阵阵议论声。 小玲儿依偎在朱纯怀里,掩着小嘴惊叹: “京城十美耶,夫君竟然娶回了六位,还有一位留在京城……好厉害!” “她们真美,难怪夫君会喜欢……” 其他女子也纷纷望向唐妙舞和张婷。两人略显局促,只能点头回应。 她们心中暗暗吃惊:纯王究竟有多少妃子?更麻烦的是,根本记不住名字……以后要是叫错了,该多尴尬? 一旁的徐妙锦身着华丽宴服,妆容精致,似乎看穿了两人的心思,轻笑道: “不打紧的,大家都很好相处,日子久了自然就记住了。就算叫错了也没关系。我叫林音,应该比你们年长些,叫我姐姐就好。” 纯王府的女主人林音,一袭素白长裙曳地,简约优雅,落落大方地举杯与两人相碰。唐妙舞和张婷早就听闻林音的大名——她是朱纯的第一位妻子,深受所有女子敬重。听她这么说,两人连忙起身回敬。 林音笑着说:“别担心,纯王府的女眷都很随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你们放宽心就好!” 唐妙舞和张婷听了,都微微一笑。 林音又说了几句,便先离开了。 剩下的就交给徐妙锦,让她带着两人熟悉环境。 另一边,徐妙云喝了些葡萄酒,脸颊泛红,望着朱纯问道: “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向大家说清楚?” “不急,等妙舞和张婷正式成为我的人再说。” 朱纯和她碰了杯。 徐妙云嘴角微扬,“是今晚还是明天?” 朱纯笑着回:“你猜猜看!” 徐妙云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又说: “我不管你了,晚上记得来我这儿一趟,有重要的事要谈。” 朱纯咧嘴一笑:“好!” 面对徐妙云的让步,朱纯心里很满意。 晚上他第一个就去她那里。 自从上次徐妙云把朱纯从婚房赶出去,朱纯就再没碰过她…… 呵,现在总算让这女人明白他朱纯有多重要。 月光清亮,徐妙云满脸绯红地躺着,朱纯起身离开。 之后,他还是照旧。 每个妃子那儿,朱纯都去陪了一会儿。 第二天清晨,朱纯才稍微歇了口气。 中午,小玲儿蹦蹦跳跳地跑来叫朱纯起床吃饭。 朱纯这才醒来…… 吃过午饭,朱纯打算多陪陪唐妙舞和张婷。 如今纯王府里,就她们俩还不是朱纯的人。 朱纯早就心动,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不过在得到她们之前,先好好培养感情才是正事。 于是这一整天,朱纯都陪着两位姑娘在纯王府里散步游玩。 时不时说几句诗词情话,每次都逗得她们脸红心跳,浮想联翩…… 随着对朱纯越来越了解,唐妙舞和张婷也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女子喜欢他…… 这个男人实在太会撩了…… 每句话都能轻轻拨动少女的心弦…… 而且她们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有点小小的期待。 朱纯见状哈哈大笑,便打算带她们出府游湖赏景。 路上遇到几个瓷娃娃般的孩子,抱着朱纯的腿撒娇要一起去。 朱纯乐呵呵的,也不介意,一手抱起一个宝贝女儿, 又塞给唐妙舞和张婷一人一个。 孩子嘛,朱纯多的是! 朱纯最大的儿子朱明诚现在也才六岁左右,在皇城读书。 上次朱纯进京娶徐妙云她们三个时,也没见到他。 听说是被朱元璋安排去灵谷寺读《道藏》了…… 说是怕被朱纯带坏,朱纯对此只能无奈笑笑…… 其他孩子年纪也差不多,最大的四五岁,最小的刚出生不久。 一下课,几个孩子就蹦蹦跳跳地要跟朱纯去游湖。 他们可高兴了。 朱纯抱着两个女儿,唐妙舞和张婷则抱着儿子。 两个姑娘第一次抱小孩,动作有点笨拙,可低头一看,孩子像瓷娃娃似的,她们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朱明玄仰起小脸,笑嘻嘻地对张婷说: “婷婷娘亲,走呀,我们跟着爹爹去玩!” 朱明理也抬头望着唐妙舞,拍着小手: “妙舞娘亲,快走嘛,游湖可好玩啦!” 两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这两个孩子,真讨人喜欢。 “好!” 张婷一边跟着朱纯走,一边笑着问怀里的娃娃: “你叫什么名字呀?” “朱明玄!” “明玄……真是个好名字。” “嘻嘻,是爹爹取的,当然好听!” “明玄真会说话!” 张婷笑着,轻轻揉了揉朱明玄的小脸。 朱明玄也不躲,还笑嘻嘻地和旁边的朱明理闹着玩: “四哥,等下我要坐前面,你不许跟我抢!” 朱明理是朱纯的第四个儿子,他点点头: “好,你是弟弟,让你一次也没什么。 大哥上次回来教我们,兄弟之间要懂得谦让。” “嘻嘻,大哥最好,四哥也好!” 朱明玄开心地拍起手来。 唐妙舞和张婷听了,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有点惊讶,又有点认真。 看来纯王府里不只妃子们相处得好,连孩子们也这么团结友爱。 “明玄,你们大哥叫什么名字呀?”张婷好奇地问。 “是明诚大哥!他可厉害了,被皇帝爷爷接到京城读书去了。” 朱明玄挠挠头,笑着说:“上次回来还教我们认字呢……他自己才六岁,懂得可多啦。” 张婷有点惊讶。 唐妙舞倒是听说过一些,接着说: “朱明诚三个月就读完了大本堂里所有的书,夫子都没东西教他了。” “后来皇上准许他去皇家藏书阁读书,半年时间,他又把里面的书全看完了。” “大家都叫他朱家小神童,连民间都有人传他的事呢。” “对呀对呀,说的就是我大哥!” 第150章 世上真有这样的神童 朱明理赶紧点头,小脸红扑扑的,好像因为有人知道大哥的名声,特别骄傲。 朱明玄满脸仰慕地说:“我最敬佩的就是父王和大哥了……” 张婷微微张开红唇,随即露出震惊的神色:“世上真有这样的神童?” 唐妙舞轻轻一笑,摇了摇怀里的娃娃:“他们难道还会骗人不成?” 张婷也笑了,这事她还是头一回听说。 这时,走在前边带路的朱纯忽然回过头,淡淡一笑: “别信外面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啊?” “明诚可比传闻里还要厉害呢!” “咳咳!” 两位女子差点被这话噎到。 “哈哈!” 朱纯开了个玩笑,挥手招呼:“快走吧,咱们游湖去!” “太好啦!” 他怀里的两个小家伙高兴得不得了。 唐妙舞和张婷互相看了一眼,有点哭笑不得。 但纯王府里的一切确实让她们深感震撼。 没过多久,大家登上了船,缓缓向湖中心驶去。 唐妙舞和张婷第一次领略泉州湖的美景, 忍不住连连惊叹。 傍晚时分,船靠了岸。 几个孩子玩累了,已经睡着,朱纯吩咐人把他们抱回去休息。 他朝唐妙舞和张婷伸出双手: “来,本王抱你们下船。” “啊?” 两位女子一愣。 朱纯没等她们回应,就一手一个将她们抱下摇晃的船。 感受到那有力的臂膀,两人的耳朵微微泛红。 上了岸,朱纯却没有放下她们的意思。 让她们有些发懵。 “咳咳,殿下放我们下来吧,我们能自己走。” 张婷轻声提醒。 “没事,本王不累!” 朱纯含笑说道。 张婷只好作罢。 …… 到了晚上。 朱纯推开了张婷的房门。 张婷心里轻轻一叹。朱纯今天的种种举动,她都看在眼里,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意。 既然决定随他回泉州,那就安心做他的女人吧。 衣衫轻解,半掩春光…… 一切自然而然。 朱纯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叮!纳妾拥有‘慧眼’之女!系统任务完成!】 【奖励:三百年寿命(可转赠妃子)!增寿丹十瓶(每瓶延寿二十年)、强身健体丹一百瓶、改善体质药剂万份(供士兵使用)!】 【奖励:战舰五十艘、战船千条!燧发枪、自动**、虎蹲炮、子母炮、迫击炮生产线十条!炮弹万枚!】 【奖励:人种袋!】 【奖励:坐骑:十只金翎鹰!】 【奖励:天赋:保密!】 朱纯盯着金光闪闪的系统奖励界面,心里一阵惊讶。 这次的奖励居然这么多?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张婷,忍不住笑起来:“真是捡到宝了!” 原来张婷拥有“慧眼”天赋。 难怪上次朱纯问她后不后悔,她说自己的眼睛不会看错人。 她的眼睛和普通人不一样,就是因为这个天赋。 这真是一双能看透人心的慧眼。 朱纯说自己也有慧眼,其实是靠强大的身体素质判断人性好坏。 而张婷这个,却是天生的本事。 朱纯不由得抱紧张婷,心里美滋滋:这波真的不亏。 他继续细看奖励内容。 这次奖励的寿命有三百年,加上昨天子嗣满六十时得到的一百年, 除去转给商悦的二十年,朱纯手里还有三百八十年可以转给妃子们。 想了想,他先给张婷转了五十年。 剩下的平均分给之前没得过寿命奖励的妃嫔。 另外还有增寿丹,能延长二十年寿命。 等之后让她们都服下,她们的寿命又能涨一大截。 朱纯现在才二十多岁,却已经有两百六十多年的寿命, 暂时不急着用。他想长生,更想带着妃子们一起长生,那样才有趣。 武器方面,这次多了迫击炮。 它和虎蹲炮有点像,但先进得多, 是后世军队里不可缺少的中型火炮。 迫击炮和虎蹲炮都轻便好携带,特别适合山地作战。 朱纯全部领取完毕。 最后有三样奖励让他特别震撼:人种袋、金翎鹰,以及天赋“保密”。 这三样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有了“人种袋”,行军打仗就轻松多了。 它能装下整支军队,还有粮草、马匹、兵器、战船战车等等, 收起来往腰间一挂就能带走。 而且带着它乘坐赤眸白鹤,白鹤也不会觉得重。 这简直是神仙用的法宝,在人间根本就是无敌的存在。 朱纯非常重视这件宝物。 他心念微动,便感知到了人种袋里的空间——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约有一万平方米的地方。 朱纯意念一转,便带着怀里的张婷进入了袋中。 张婷睡得正熟,眉头轻轻一皱,似乎快要醒来。 朱纯咧嘴一笑,再次动念,两人又回到了床上。 他心中大喜,这袋子简直是所有人的梦想之物, 就像前世里主角随身携带的小空间一样。 高兴了一会儿,朱纯小心地收好袋子,又去查看金翎鹰。 金翎鹰,正如其名,是一只浑身长满金色羽毛的雄鹰。 它的眼神锐利如刀,双翅展开约有五六米宽,和赤眸白鹤差不多。 但金翎鹰的耐力和负重能力都比赤眸白鹤更强, 而且一共有十只,能在空中组成战阵,堪称空中无敌。 朱纯咧嘴一笑,心想正好把赤眸白鹤送给妃子们当坐骑。 毕竟它除了好看,其他方面都比不上金翎鹰。 如果赤眸白鹤知道朱纯这么想,大概会哀嚎:“主子不要啊,我才是您最好的坐骑!” 上次朱纯从倭国回来时乘坐“深海蛟龙”,赤眸白鹤就已经很不高兴了。 不过深海蛟龙只擅长在海中行动,空中还是赤眸白鹤的天下。 但这次的金翎鹰,却真正威胁到了它的地位。 朱纯可不管它怎么想,打算把赤眸白鹤送给徐妙云她们, 方便随时联系。 至于十只金翎鹰,他准备送几只给冷艳和冷欢, 再在澎湖、东藩和琉璃各留一只, 最后两只留作自己的坐骑。 这样的安排非常合理。 朱纯微微一笑,看向最后一项奖励: 天赋:【保密!】 他目光一闪。 【注:天赋“保密”:根植于灵魂,作用于他人。未经宿主允许,他人无法泄露宿主的秘密!】 未经他同意,别人就不能说出他的秘密? 这倒有意思了。 如果和天赋【忠诚】搭配使用,效果会更加逆天。 【忠诚】让朱纯的妃子、后代和下属永不背叛, 而【保密】则让知道朱纯秘密的人,无法擅自泄露半分。 这简直是天作之合。 忠诚加保密! 系统这是想让朱纯继续低调发展吗? 朱纯本来正打算向妃子们坦白一切,系统就送来了【保密】, 时机真是刚刚好。 朱纯打算向妃子们透露自己的底细,准备带她们前往东藩。 虽说她们对朱纯忠心耿耿,可偶尔难免说漏嘴,泄露机密。 但现在有了【保密】就不一样了…… 只要朱纯不允许,就算有人问起,她们也会自然遗忘,只摇头说不知道。 这实在很省心。 朱纯咧嘴一笑,先对张婷用了这个能力。 毕竟张婷是他身边最不熟悉的一个。 对她施下【保密】之后,朱纯又加上【忠诚】。 做完这些,他才搂着张婷安然入睡。 …… 第二天晚上。 朱纯走进唐妙舞的房间。 因为事先和张婷谈过,唐妙舞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不但不怕,反而隐隐期待。 朱纯见她已准备好,轻轻一笑: “既然这样,本王就不客气了。” 一番缠绵之后,朱纯再次收到系统奖励。 【叮!纳妾侯爷之女!】 【系统奖励:寿命两百年!青春驻颜丹百颗(效果维持三十年)!】 【奖励:战舰二十艘、战船五百条、燧发枪、自动枪械、虎蹲炮、子母炮、迫击炮生产线各五条!**五千枚!】 【奖励:体质:金刚不坏!】 【奖励:移动宫殿一座!】 【注解:体质‘金刚不坏’:身体强韧,超越凡俗!】 【注解:移动宫殿:可随行移动的宫殿住所!】 朱纯神色有些微妙。 从奖励来看,唐妙舞虽是侯爷之女,气运却不如张婷…… 倒也不是差,只是天赋上略逊一筹。 不过也算不错了。 其他奖励大同小异,但“金刚不坏”和“移动宫殿”让朱纯颇感意外。 他心念一动,瞬间融合了【金刚不坏】。 刹那间,朱纯感到一股仿佛能踏裂大地的力量涌来。 当然,并不是真能踏穿地面, 而是力量与体魄的暴涨让他一时产生错觉。 他颇为满意。 以前能力太多,总有些掌控不住, 如今配上【金刚不坏】,简直如虎添翼。 再看那座“移动宫殿”,朱纯忍不住惊叹:好家伙! 这宫殿比纯王府更宏伟、更奢华, 通体金碧辉煌,仿佛黄金铸成,耀眼夺目。 “以后去哪都不用建行宫了,本王自备……哈哈!” 自得其乐一番后, 朱纯目光渐渐深沉:“万事俱备,是时候登基了。” 不过在行动之前,他得先向妃子们交代清楚实情。 隔天,朱纯把大家都叫来开会。 徐妙云心里清楚,朱纯这是准备讲那件秘密的事了。 “咦?夫君前几天不是刚办过大宴吗?怎么今天又召集大家?” 大殿里站满了朱纯的妃子,小玲儿东张西望,一脸好奇。 洪妍吐了吐舌头说:“夫君不会又想开‘无遮大会’吧……不太好吧?” 其他女子你看我、我看你,小声议论起来。 不是才办过吗?怎么又来? 大家都猜不透朱纯要做什么。 就算要开那样的会,也该提前说一声呀,这次叫大家来也太突然了。 就在众人纷纷猜测的时候,朱纯走进大殿。 他身后跟着表情严肃的林音、徐妙云和齐媚。 第151章 如花似玉的妻子 这三个女人都知道朱纯的底细。 在向所有妃子坦白之前,朱纯已经先跟她们通过气。 林音有点担心,劝朱纯慢慢来,别急。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说:“长痛不如短痛,早点告诉她们也好。” 齐媚只是望着朱纯,轻声说:“都听夫君的。” 最后朱纯还是决定说出来,林音也只好同意。 所以她们三个才晚到了一会儿。 朱纯一进来,大殿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朱纯看着底下这群如花似玉的妻子们,微微一笑: “各位媳妇,今天本王要宣布一件大事,你们可别太激动。”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徐妙锦嘟着嘴,有点不高兴。 她大姐都知道,自己却还被蒙在鼓里。 朱纯咧嘴一笑:“待会儿大家就都知道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使用了天赋【保密】和【忠诚】,覆盖了在场所有人。 然后拍了拍手: “大家先安静一下……今天召集各位,是要宣布一个重要消息。” 洪妍叉着腰,娇声说:“哎呀,快说嘛,等不及了!夫君说什么我们都听。” 其他女子也纷纷点头。 朱纯哈哈大笑:“好,那本王就说了——我打算带大家离开泉州,去海外生活,你们觉得怎么样?” 所有女人都愣住了。 大殿里一片寂静。 所有女人都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徐妙锦回过神,微微皱起眉: “海外?” 其他女子也纷纷看向朱纯,眼神里满是疑问:你是认真的吗? “没错,我在海外有自己的封地,皇城也建好了,打算带你们一起过去。” 朱纯耐心地解释。 “皇城?” 韩凌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其他人也跟着哗然。 皇城?那不是只有皇帝才能住的地方吗? 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纯朝韩凌赞许地点头,笑道:“对,就是皇城!” 接着,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 他目光炯炯,语气坚定:“我即将在海外登基称帝!” 这话一出,如惊雷炸响,所有女人都吓了一跳。 徐妙锦捂住嘴,瞪着朱纯: “夫君……你、你难道要**?” 一时间,所有女子都惊恐地望向他。 **?这怎么可以? 来自倭国的香奈、羽生结弦、惠子、星野几人眼神闪烁,心中暗惊。 原来大乾陛下还未正式登基? 她们一直以为朱纯早已称帝,建立大乾。 直到进了纯王府,才知他竟是大明皇帝的儿子。 更没想到,他如今要去海外登基…… 这完全出乎她们的意料。 想起大乾军队的强大,几女心中更是波澜起伏。 见底下议论声起,朱纯抬手示意安静。 现场顿时静了下来。 徐妙云、汤雨竹、冯曼、唐妙舞、张婷、韩凌、曲悠悠、洪妍等人面露忧色。 她们都明白“**”意味着什么…… 她们担心朱纯会走上对抗大明的路。 朱纯看出她们的忧虑,轻轻一笑,解释道: “不是**……我不会背叛大明。” “只是我在海外打下了自己的疆土,那里的百姓希望我去登基罢了。” 众女面面相觑,一时难以相信。 自家夫君在海外打下了土地,百姓还求他登基? 这听起来也太不可思议了…… 就连徐妙锦也有点恍惚。 在她印象里,朱纯是个潇洒随性、自在悠闲的人, 出海也多是为了纳妾。 可如今他却说,他在海外打下了江山,还要带她们去登基称帝…… 她一时难以接受。 所有人都陷入迷茫,仿佛置身梦中,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然夫君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么离谱的话? 是啊,在她们眼里,简直太离谱了。 登基当皇帝? 这种只在传说里听过的事……居然落在了自家夫君朱纯头上,实在叫人不敢相信。 还要跑到海外去登基,更是想都不敢想。 哪怕朱纯说,是大明皇帝觉得亏欠他,要把皇位传给他,大家或许还能接受。 毕竟她们都熟悉大明。 也清楚朱纯身份特殊。 可朱纯却说要去海外登基称帝…… 这让一众妻妾实在想不通。 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慌了神。 场面一时有些嘈杂。 朱纯站在台上看到这情形,摇头笑了笑。 不过,他早就料到了。 他的妃子里,虽有不少将门之后,但也有不少出身平凡的。 比如赵婉儿、小玲儿、奈米月、奈米雪、高苒、商悦这几个,就有点接受不了。 她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平时见到县太爷都怕,突然听说自己夫君要登基做皇帝…… 冲击太大,一时转不过弯来。 而最先回过神来的不是别人, 反倒是幽香、柳慧、朱兰、朱玉。 她们先是瞳孔一震。 夫君要登基? 几人的第一反应是:朱纯要**? 等知道朱纯不是**,而是在海外打下了新地盘,这才松了口气。 只要不跟大明冲突,她们都能接受。 幽香和柳慧虽背叛了朱元璋,但毕竟受过他的恩惠,心里还是敬重他的。 她们不愿朱纯和大明起冲突。 朱兰和朱玉是马皇后的义女,更不愿意。 松口气之后,几人又忍不住惊讶地望着朱纯。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要不要告诉陛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们忽然觉得脑子里一片模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几人一愣,等打消了告诉朱元璋的念头,那些信息又回到了脑海里。 说来也怪。 之后,她们也就不多想了,只要朱纯不和大明冲突,登基就登基吧! 登基大典她们也不是没见过。 于是,底下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惊吓,不敢相信。 有人担心。 也有人震惊之后,坦然接受。 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最后,徐妙锦深吸一口气,望着朱纯问道: “夫君,你会和大明起冲突吗?” 所有人都看向朱纯。 这个问题,对她们来说也很重要。 这群女人,包括冯曼、汤雨竹、徐妙云、唐妙舞、张婷、幽香、柳慧、朱兰、朱玉。 毕竟,如果朱纯真的要与大明为敌,她们的父辈该怎么办? 她们又该如何面对自己那些身为贵族的父亲? 朱纯听了,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只要别人不来招惹本王,本王自然不会去招惹别人。” 众人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心又悬了起来—— 万一,是大明先动手呢? 朱纯仿佛看穿了她们的心思,顿时哈哈大笑: “如果大明先对本王动手……本王保证,不会伤害你们的亲人!” 女人们愣住了,看向朱纯的眼神有些异样。 尤其是张婷、唐妙舞、汤雨竹、冯曼这几个…… 朱纯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如果大明敢动他,他就敢反抗,而且还有把握能赢。 否则,又怎么能保证不伤害她们的父亲? 这想法,实在有点吓人。 几个贵族之女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凝重起来。 随后,她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徐妙云—— 她们之中,只有徐妙云知道得更多一些。 徐妙云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想了想,走到她们身边,低声说道: “大乾,就是夫君一手建立的。” “什么?”汤雨竹失声惊呼,一脸难以置信。 冯曼和徐妙锦也震惊不已。 别人或许不知道“大乾”,但她们多少听说过一些—— 那个只用一个月就灭掉倭国的“大乾”; 那个让她们的父亲、甚至陛下都极为警惕的“大乾”。 这……这竟然是朱纯建立的? 几个贵族之女彻底惊呆了。 汤雨竹脸色变了又变:“怎么可能?我父亲亲眼见过大乾的海军舰队, 那么强大的军队……怎么会是夫君的?” 徐妙锦也歪着头,望着站在前方的朱纯,有些恍惚: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我有点懵……” 徐妙云哭笑不得,伸手抱住徐妙锦,又看向汤雨竹几人,解释道: “夫君两次出海,先是拿下了东藩,又拿下了倭国……如今,正在准备对高丽用兵。” 汤雨竹几人:“……” 她们张大了嘴,久久说不出话来。 而站在徐妙云身后的朴金玉,听到这番话,眼神闪烁不定。 她一下子想通了——那天晚上,朱纯为什么会问她: “你想做女王吗?想为高丽的女人主持公道吗?” 原来……原来他真的能做到! 朴金玉眼中,忽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或许真的有机会,成为高丽的女王…… 毕竟,连徐妙云口中那支强大无比的大乾海军舰队,都是属于夫君的啊。 朴金玉的心情很复杂,既激动又紧张,还带着几分期待。 汤雨竹几个女子愣住之后,彻底呆住了。 朱纯不仅要在海外登基,而且大乾竟然是他一手建立的…… 这比朱元璋下令让朱纯当大明皇帝还要让人震惊。 朱纯到底是怎么创建出那支让大明都感到警惕和压力的大乾军的? 很快,几个女子想到了朱纯身边另外两个神秘的女人:冷欢和冷艳。 她们来过纯王府几次,但大家见面的次数有限,每次都是陪朱纯两天就离开,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现在汤雨竹、冯曼、徐妙锦明白了,她们是去为朱纯守护江山了。 这一刻,几个女子眼神复杂,心里充满疑惑:朱纯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汤雨竹叹了口气,说道:“我父亲负责大明沿海防线,会不会和夫君发生冲突?” 冯曼也神色凝重:“我父亲也是。” 徐达已经回北方驻守,这让徐妙锦稍微松了口气。 徐妙云想了想,安慰道:“殿下刚才不是说了吗,他不会和大明起冲突。” 汤雨竹无奈地说:“可我担心陛下会命令我父亲去攻打夫君。” 冯曼也表达了同样的担忧。 第152章 夫君不一般值得托付 徐妙云赶紧劝道:“别自己吓自己,夫君既然敢告诉你们,肯定有他的考虑和安排。” 几个女子齐声叹息,心里难免忧虑。如果将来大乾和大明真的开战,她们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父亲…… 徐妙云看了看她们,没再多说什么。 站在高台上的朱纯拍了拍手,说道:“好了,大家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但现在必须做出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跟我一起离开,等我登基称帝,会册封你们为贵妃。” “第二……”朱纯环视众女,“如果有人不愿离开,可以留在泉州,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 这话一出,众人再次惊讶。 居然是两种选择?这该怎么选? 见大家犹豫不决,朱纯微微挑眉,明白她们今晚受到的冲击太大,一时难以决定也正常。 于是他再次拍手:“都散了吧,回去好好考虑。无论你们怎么选,我都支持。” “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们,明晚之前必须给本王答复!” 女人们听了,都有些*动。这么快就要决定? 朱纯说完,就让林音、齐媚和徐妙云负责向大家解释,自己先转身走了。 他前脚刚走,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家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幸好林音、徐妙云和齐媚都处理过类似场面,很快就安抚了众人。她们还根据朱纯之前说的,做了更详细的补充,让所有人对大乾有了更清楚的认识,也明白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接着,女人们纷纷提问,徐妙云、林音和齐媚也一一作了解答。 离开后的朱纯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庆幸自己提前交代了她们三人。要是光靠他一个人解释,场面肯定乱成一团。 他不是非说不可,而是希望她们能明白他在做什么,希望她们支持他、跟他一起走。让她们自己选择,也是尊重她们的意思。 朱纯正要离开,张婷悄悄跟了出来,轻声问:“夫君是怎么做到的?” 朱纯回头看着这个独具慧眼的女子,微微一笑:“你的眼睛没告诉你吗?” 张婷一愣,随即哭笑不得,摇摇头:“它只告诉我,夫君不一般,值得托付。” “哈哈哈,它没告诉你本王有**气象?”朱纯大笑,忽然又问。 张婷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睛,点点头:“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有点意思。”朱纯摸着下巴看了看她,忽然招手:“走吧,既然出来了,陪本王喝一杯。” 张婷嫣然一笑,立刻挽住朱纯的手臂:“好呀!” 湖边凉亭里,朱纯一边喝酒,一边向张婷解释了很多事。张婷也终于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之后,她主动坐进朱纯怀里,轻声说:“我愿意跟夫君去做贵妃。” “呵呵,你不想当皇后吗?”朱纯打趣道。 “想啊,但轮不到我。”张婷大方地承认,却又很清醒地摇摇头。 “哈哈,不愧是你。”朱纯失笑。 …… 到了晚上,朱纯又去了各个妃子的房间,一一向她们解释。 这个主意,还是白天和张婷聊天时想到的。朱纯骂自己太笨了,与其把大家聚在一起讲,搞得场面混乱,不如一个一个谈,反而更好沟通。 于是,他又重新解释了一遍。 果然,第二天,妃子们的情绪都稳定了下来,大家也都接受了现实。 接下来,就是她们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考验人性的时刻终于来临! 经过昨夜朱纯的细心安抚,妃子们的情绪都平静下来。 朱纯心想:果然单独沟通效果更好。 集体解释时大家心思各异,想法不一,反而容易引发更多议论。 一对一私下解释就简单多了。 妃子们若有不明白的地方,朱纯都会耐心解答,甚至亲自示范。 经过整夜的辛劳,朱纯终于解开了所有妃子的疑惑。 而今天,就是她们做出抉择的时刻。 是跟随朱纯离开?还是继续留在泉州纯王府? 朱纯说过不会**任何人。 无论身在何处,他都不会冷落任何一位妃子。 如今他拥有飞行坐骑,往返各地十分便捷。 为此,朱纯昨夜还特意带着几位妃子体验了翱翔天际的感觉... 他甚至将赤眸白鹤交由徐妙云掌管。 今后,这只白鹤可供纯王府所有女眷使用,想去哪里都很方便。 这个决定让赤眸白鹤很是不满,鸣叫不停。 直到今天,它还趴在徐妙云脚边,用幽怨的眼神望着朱纯。 这个主人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白鹤很伤心! 徐妙云察觉到赤眸白鹤的失落,轻笑着抚摸它的脑袋: "好了,夫君有金翎鹰相伴。你留在纯王府不是很好吗?" "咕咕!"不提还好,这一说白鹤更加委屈,咕咕直叫。 徐妙云似乎听懂了它的意思,不禁失笑: "怎么?跟着我你还觉得委屈了?" "咕咕!" "好好好,以后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徐妙云安抚了好一阵,赤眸白鹤才振翅高飞而去。 其他女子见状都羡慕不已。 夫君竟然将如此美丽的白鹤送给徐妙云...真是让人羡慕。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徐妙云解释道: "这白鹤不是只给我一个人的,大家都可以使用。" "我只是负责照看它而已!" 听到这话,众女这才露出欣喜的神色。 很快,妃子们陆续聚集在大殿中。 见人都到齐了,朱纯直截了当地说: "愿意随我去东藩的请站右边,想留在泉州纯王府的请站左边。" 女子们都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徐妙云正要迈步,却有人比她更快。 那是张婷。 张婷微微一笑,迈着优雅的步子站到了右边。 昨夜她就说过,愿意跟随朱纯前往东藩做贵妃... 徐妙云有些惊讶,这个最晚嫁给朱纯的女子,竟然如此主动? 徐妙云轻轻摇了摇头,没多犹豫,便转身走向右边。 接着,徐妙锦、冯曼、汤雨竹、唐妙舞也陆续跟着往右走去。 剩下的人却仍在迟疑。 有人看看朱纯,又望望徐妙云她们,一时不知该怎么选。 按理说,朱纯要去东藩登基为帝,她们理应随行。 可她们也实在舍不得泉州的纯王府。 再加上朱纯昨晚说过,不去东藩也没关系,他会常回来探望。 于是,她们犹豫了。 就在这时,出乎所有人意料,朱纯的二媳妇赵婉儿竟主动走向左边。 “咦?婉儿姐姐!”徐妙锦失声唤道。 徐妙云目光微动,对这个文静女子的印象并不深,没想到她竟是第一个不愿去东藩的人。 坐在上首的朱纯也不由得皱起眉。 赵婉儿,他的第二个妻子,一向温婉体贴……难道她不愿去做贵妃吗? 见众人惊讶地望着自己,赵婉儿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解释道: “抱歉,我的家在泉州,父母和孩子也都在这里……我就不随行了。” 她转头看向朱纯,柔声说: “夫君,你要多回来看看我和孩子呀。” “你……这又是何必?”朱纯叹了口气,“我会接岳父岳母一起过去的。” “不必了。”赵婉儿摇头。 朱纯一时无言。 紧接着,林音忽然轻笑一声,也迈步走向左边: “这纯王府是我第一个住进来的,一直住到现在, 既然有人留下……那我也留下来照顾她们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向林音。 她可是朱纯的正妻,第一个嫁给他的女子,陪着他从无到有走到今天…… 如今竟不愿随他去东藩…… 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朱纯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连林音都不去,他登基称帝还有什么意思? 他想要的美妾环绕又如何实现? 虽然不去也能回来相见,可无法团聚,朱纯心里终究不甘。 赵婉儿不愿去,朱纯还能理解, 她出身普通人家,不奢望贵妃之位,和徐妙云她们也未必合得来。 但林音……是他真正的妻子。 朱纯陷入沉默。 见气氛凝重,林音连忙笑着打圆场: “夫君不必如此,臣妾已经习惯住在这纯王府里,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臣妾亲手操持起来的,实在割舍不下。” 朱纯闭目片刻,才低声吐出一句: “接着来。” 林音嘴边泛起一丝苦笑,摇着头走到赵婉儿身旁。 赵婉儿拉住她的手臂,轻声说: “姐姐该陪夫君去的,他身边怎能没有你?” 林音却看向一旁神情复杂的徐妙云,摇头道: “有妙云妹妹在,她会照顾好夫君的。” “我还是更愿意留在泉州。” 赵婉儿叹了口气,却也暗暗欢喜。她与林音性情相投,都是不争不抢的温顺性子。 林音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徐妙云,轻轻点头。 徐妙云唇瓣微启,终究没说什么,只颔首回应。 林音这才安下心来。 朱纯一句“接着来”,众妃纷纷做出选择。 最终,七十三个妃子中,五十人愿随朱纯前往东藩。 另有十五人选择留在泉州,这令朱纯颇感意外。 他看向留下的人:林音、赵婉儿、李玉仙、小玲儿、秦雅轩、季米雪、季米月、王嫣然…… 她们都是朱纯最早娶进门的女子,在纯王府住得最久,对泉州与王府感情极深。 但这并非唯一原因。 她们大多出身平凡,家世普通。 即便王嫣然的父亲王华民贵为户部尚书,也是去年才升任,此前不过是泉州布政使。 她们与徐妙云、冯曼、汤雨竹、徐妙锦等人不同,难以融入她们的圈子。 见林音与赵婉儿都留下,她们思前想后,也决定留下。 于是,最早进门的妃子留在了泉州,后来入府的却愿随行东藩。 第153章 手段狠辣的女人 这般分别,朱纯岂会不明白? 他心中百味杂陈,后悔让她们选择。早该强硬地带所有人离开,不给任何人说不的机会。 可有人之处,便有远近亲疏。 像季米雪这般从小在田间吃苦长大的姑娘,又怎能轻易融入徐妙云那样书香门第出身的圈子? 朱纯不忍勉强她们同去,怕她们日后受委屈。 这一切,朱纯看得清楚,徐妙云、徐妙锦、冯曼、汤雨竹等人又何尝不明白? 她们相视无言,心头滋味难言。 她们并未刻意排斥谁,可她们终究还是会在意这些分别吗? 林音望着身边的姐妹,浅浅一笑。 “我早猜到你们会选择留下,所以特意留下来照看你们。” “嘻嘻,现在的纯王府多好呀,我就不走啦!” 季米月咯咯一笑,转头朝面无表情的朱纯吐了吐舌尖: “夫君可别不高兴呀!” 大家一听,纷纷转头看去,果然朱纯脸色不太对。 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她们面前露出不悦。 几个姑娘心里顿时紧了紧。 过了好一会儿,朱纯深深吸了口气,望向林音几人: “你们跟在本王身边最久,如今本王就要登基为帝,你们却不愿随我同享富贵?” “夫君别恼,我们现在日子已经够好啦,什么贵妃不贵妃的,其实也没那么要紧!” 林音赶紧上前一步说道: “当然,要是夫君愿意,登基之后再册封我们也行呀!” “我们只是不想去东藩受罪,只想留在泉州过舒服日子!” “是呀,夫君有金翎鹰,从东藩回泉州不过一个时辰,就当是回后宫嘛!” 季米月笑嘻嘻地宽慰道。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朱纯听了这话,真是哭笑不得——说得还挺在理。 不过一个时辰的路,比朱元璋从坤和宫回慈宁宫还快些… 说是回后宫,倒也合适。 朱纯神色认真起来:“既然这是你们的选择,本王也不强求。” “但若哪天想去泉州了,随时让赤眸白鹤送你们过去。” “嗯嗯!一定一定,我们还要去看看夫君的皇城长什么样呢!” 林音连忙点头。 朱纯咧嘴笑了,“那就好…对了,本王登基那天,你们必须到场。” “好!”林音和众女自然应下。 朱纯登基这样的大事,她们肯定要在。 只是以后不常住在东藩罢了。 朱纯松了口气,这样看来,其实也没多大差别。 最后,他看向既没去左边、也没去右边的几名女子: “你们呢?怎么打算?” 朴金玉第一个开口:“夫君,我能去倭国找冷艳和冷欢姐姐吗?” 朱纯挑眉:“你要去找她们?” “嗯!” 朴金玉一脸认真。 朱纯目光微动,似乎想到什么,点了点头: “行…等本王登基后,你就随她们一起去吧。” “谢谢夫君!” 朴金玉有些激动。 “你们几个呢?”朱纯转头看向剩下的香奈、羽生结弦、惠子和星野。 四人齐声说:“我们也想回倭国辅佐‘庆子’,帮夫君治理大乾的疆土!” 朱纯眼神一闪,庆子? 那是个手段狠辣的女人,确实适合做女皇。 前些日子朱纯已经点头应允,庆子将成为倭国首位女**。 往后这片属于大乾的倭国领土,就交给她来掌管了… 香奈、羽生结弦、惠子和星野原本也是女皇的候选人,可惜最后输给了庆子。如今她们还是想回到倭国,毕竟那里是她们从小生活的地方。 朱纯琢磨了一下,反正自己以后也会常去倭国,多几位妃子倒也无妨,便点头应允:“准了!” “谢夫君!”几位女子都很欢喜。 最后竟还有人愿意去澎湖,甚至有人想去琉球。这让朱纯颇感意外。 仔细一问才知道,她们原本就是那两个地方的人。一共有四人,两个想去澎湖,两个想去琉球。她们都是朱纯在东藩岛上从海盗手里救下的女子,之前一直不敢提自己的身世,如今趁这个机会,便想回家乡看看。 朱纯看了看这四人,想了想,同意了去澎湖的两位;至于想去琉球的,他派人把她们的家人接到东藩安置。因为澎湖岛上确实有纯王府,而琉球并没有。 就这样,朱纯的所有妃子都做出了选择: 徐妙云、徐妙锦、冯曼、汤雨竹、唐妙舞、张婷、朱兰、朱玉、幽香、柳慧等五十人愿意去东藩居住; 林音、赵婉儿、小玲儿、李玉仙、季米月、季米雪、秦雅轩等十五人愿意留在泉州纯王府; 朴金玉、香奈、惠子、羽生结弦、星野则打算前往倭国,与冷艳、冷欢、庆子相聚; 最后还有两人愿意去澎湖列岛上的纯王府居住。 这样的分布大大出乎朱纯的意料,但细想也在情理之中。最让他意外的,是林音和赵婉儿的选择。 朱纯原本想册封林音为皇后,可她竟不愿与徐妙云相争,这让朱纯有些无奈。按他原本的设想,徐妙云为“云后”,林音为“音后”。他朱纯有两个皇后怎么了?谁有意见? 但如今林音不愿同去东藩……朱纯想了想,仍决定册封她为“音后”,哪怕她留在泉州也无妨。他要让她知道,他朱纯不是拘泥于小节的人。 最后,朱纯兴致缺缺地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明天收拾,后天本王带你们出发!” 刚要离开,他又转身补了一句:“对了,这次本王登基,所有人都必须到场!” 说这话时,他特意看了一眼林音。 林音苦笑,连忙点头表示自己会去。 朱纯这才转身离开,只是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女人们头一回瞧见朱纯这副模样,个个都心疼得不行。 林音琢磨了一下,伸手拉住赵婉儿:“走,咱们去哄哄这小男人,别让他难过太久。” “好!”赵婉儿连忙点头。 朱纯心里确实有点失落,但脸上并没显露出太多。 走出大殿,他抬手一招,赤眸白鹤立刻欢喜地飞落下来。 朱纯把一封信塞进它嘴里,吩咐道:“带金翎鹰去接冷艳、冷欢和庆子来东藩……我就要登基了。” 赤眸白鹤有点委屈地咕咕叫了两声,随即领着五只金翎鹰飞向远方。 朱纯笑了笑,正要开口,林音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 赵婉儿也赶紧靠进他怀里。 朱纯先是一愣,接着故意板起脸:“怎么?不是不想见我吗?” “哎哟,我家夫君生气啦?”林音笑起来,像哄小孩似的哄了他好一阵。 朱纯这才轻哼一声:“你们伤透我的心了,得好好补偿我。” “是我们的错,殿下说该怎么补偿?”赵婉儿心一软,顺着他应道。 “哈哈,待会儿王妃就知道了!”朱纯大笑,一把扛起两人就跑。 林音和赵婉儿被他逗得直摇头…… 几个时辰后,身在倭国北海道樱花城的冷艳、冷欢,以及刚被选定为女**人选的庆子,收到了消息。 冷艳读完信,激动不已:“王要登基称帝了!” “是啊,我们快回去吧!”冷欢也满脸惊喜。 征战多年,终于等到王登基的时刻,而她们俩,也将正式成为王的妃子…… 冷艳抬手示意:“别急,王派了五只金翎鹰来接我们,速度很快,明天出发也来得及。” “好吧……”冷欢有点失落,但也知道得先把倭国这边安排妥当。 庆子目光闪动,这时才轻声开口:“纯王……要登基了?” 冷艳看向她,微微一笑:“没错,王不久就会前往东藩,择日登基。” 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庆子一眼:“王登基之后,你也快了。” 庆子展颜一笑,学着大明女子的样子欠身行礼: “多谢两位姐姐在纯王面前为我说好话,让我能脱颖而出,成为最终人选。” 冷艳摆摆手:“别谢我们……是你自己本事够。” “不然的话,我和冷欢也不会在王面前替你美言。” 冷欢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庆子,忽然说道: “你现在已经是女皇……但你要记住,这一切是谁给你的……不要背叛我们的王!” “否则,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的……” 冷艳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冷欢说得没错,背叛王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庆子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苦笑着摇头: “怎么会呢?我也是纯王的妃子之一……怎么会背叛自己的夫君?” 庆子没有说谎。 以前,她确实有过别的念头。 想先借助朱纯的势力登上女皇之位,以后再找机会摆脱控制。 她可一点也不想当个傀儡女皇…… 可那天纯王毅然转身离去的身影,却让庆子每次想起都心生留恋…… 加上曾与朱纯共度良宵,最近更是越来越思念那个男人…… 更重要的是,不知为何,庆子对纯王始终生不出反抗的心思,更别说背叛了…… 她好像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过……说来也怪! 冷艳和冷欢只是笑笑,没有作声。 一个能隐忍五年,最后亲手杀了亲族夺回家产, 又用家产买通凶手,杀掉自己父母的女人…… 在被幕府通缉的情况下,还能全身而退, 绝不是个简单角色。 庆子心机深沉,有时连冷艳和冷欢都看不透她。 如果不是朱纯交代过,只看能力不论其他…… 冷欢和冷艳根本不会替庆子说话…… 其实她们也没说什么好话, 只是向朱纯转达了庆子手段狠辣、能力不错, 在倭国人脉也广。 她们只是作为考官,给出了客观的评价罢了。 第154章 选定庆子做女皇 最后朱纯选定庆子做女皇,也是因为他需要这样一个女人。 并不是因为冷欢和冷艳替她美言过…… 所以,面对庆子的感谢,两人也没当回事。 见她们这副表情,庆子有些无奈,却也没法解释。 想了想,庆子开口问道:“两位姐姐,纯王让我一起去吗?” 冷艳又看了一眼信,轻轻一笑:“说了,让你一起。” “真的?”庆子忽然像个小女孩一样惊喜地叫出声来。 随即意识到失态,轻咳一声,“好,我知道了,我会准备的。” 说完,便迈着小碎步离开了。 冷欢和冷艳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微妙。 真是难得,难得见到庆子露出这样小女人的一面。 平时庆子就算笑,也只是呵呵两声,那是优雅又疏离的礼节性笑容。 刚才那阵欢呼确实是发自真心的。 冷艳摊开手说:“王的魅力你又不是没体会过……这女人会爱上王也很正常!” “好吧,你说得对!”冷欢把长腿一搭,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娇声道: “真想快点扑进王的怀里啊……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冷艳白了她一眼,把一份奏折扔过去: “看看吧,大明海军好几次靠近济州岛……一直在试探我们。” 冷欢接过来扫了一眼,无奈地说: “不是已经派人传信给王的父皇,说大乾根本没有打大明的主意吗? 怎么还来试探?这不是找死吗?” 冷艳摇头,“你传话人家就得信?恐怕不但不信,反而更加防备。” 说完,她又把另一封信丢给冷欢: “那个吴隆又来了,被我们的人抓住。王的父皇居然说要见王…… 这事还是让王自己决定吧!” 冷欢看了一眼,嘴角一抽, “真有意思……这怎么见?一见面不就穿帮了?” 冷艳也很无语,“所以啊,得看王自己怎么决定,见还是不见。” “好吧,你说得有理!” 冷欢轻笑一声,又表情古怪地问: “这个吴隆不怕死吗?还敢来?” “怕又怎样?不来他死得更惨!大明皇帝陛下也是个狠角色。” “也是哦……跟王一样狠……不愧是父子!” “……冷欢,这话我会告诉王,让王好好罚你一顿。” “哎呀姐姐,别呀,王生气不理我怎么办?我错啦!” “呵……” …… 第二天。 纯王府里热闹得很。 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收拾行李。 徐妙锦咬着手指发愁,转头看向还在叼奶瓶的朱明青: “乖儿子,你说娘亲是全带走呢?还是全带走呢?” 朱明青眨巴着大眼睛,嘀咕了一句,转身继续玩自己的,不想理这个傻娘亲。 徐妙锦脸一黑,“臭儿子,你敢不理娘亲?” “哎呀,我才一岁呀,我哪知道嘛? 娘亲自己没主见吗,老问儿子!” 朱明青虽然才一岁多,但说话已经很流利。 要不是叼着奶瓶,没人看得出他才一岁。 徐妙锦听了有点尴尬,发愁地说: “娘亲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才问你呀……你一点都不孝顺。” “娘亲一点都不爱幼!” “你……气死我啦,不要你了,你走吧!” 徐妙锦气得不行,这个臭宝贝,居然会顶嘴了。 朱明青听了不但不难过,反而一脸惊喜,抱着奶瓶晃晃悠悠地就跑开了。 “娘亲,我去找妙云娘亲啦!你不要我,她要我的!” 徐妙锦:“……” 紧接着,徐妙锦的喊声响遍了整个纯王府:“臭青儿,你给我回来!” “哎!” 朱明青抱着奶瓶,一溜烟跑了回来,还装模作样地叹口气: “我就知道娘亲搞不定……还好我聪明,提前找了父王。” “嗯?”徐妙锦正想伸手教训这小子,一听愣住了。 这时候,朱纯笑着走进来:“明青说你整天欺负他,叫我来看看。” “啊?”徐妙锦一下子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哪有!” 朱纯走过去,一把将朱明青抱起来,笑着问: “乖儿子,你说,娘亲是不是总欺负你?” 朱明青用力点头:“是啊,娘亲总问我好多好难的问题,我还那么小,懂的不多,答不上来,她就打我,说我笨,这都不知道……可她也不知道啊!” 他说得眼泪汪汪,一脸委屈,小小年纪就承受了太多。 朱纯听得直乐,转头看徐妙锦涨红的脸: “妙锦,你这当娘的,好意思吗?” “我……我才没有!”徐妙锦气呼呼地瞪着朱明青。 那眼神就像在说:你等着瞧。 朱明青吓得一把抱住朱纯的头: “爹,我要妙云娘亲做我娘亲,妙锦娘亲太吓人啦!” “朱——明——青——你再说一次!”徐妙锦气得叉腰瞪眼。 “我不敢了!”朱明青立马认怂,能屈能伸,真是个小男子汉。 朱纯又好气又好笑,摆摆手:“好了好了!你这样怎么教明青?他再聪明,你不教他,光问还打他……哪有你这样当娘的?” 徐妙锦低下头,抓抓脸: “可我也不知道嘛……心里烦就问明青,他不知道,我就想揍他。” 朱明青:“……” 真是谢谢你啊,娘亲! 朱纯摇头:“行了,哪里搞不定?你说。” 徐妙锦指指满屋的行李: “这些要不要全都带走?” “你想全带走吗?” 朱纯看了一眼,好家伙,真不少! “想是想,可太多了,怕不好带。” 徐妙锦发愁。 “呵呵,没事,看我的!” 朱纯笑了一声,在徐妙锦惊讶的目光中走上前,一挥手。 刚刚还堆得满满的行李,一下子全不见了。 徐妙锦捂着嘴,满脸惊讶地望着朱纯: “这是仙术吗?” “嘿嘿,厉害不?” 朱纯一脸得意。 “真的是仙术啊?”徐妙锦惊得说不出话。 “没什么,只是个小把戏罢了。” 朱纯咧嘴笑了。 这时,一直被朱纯抱着的朱明青低头看了看他腰间挂的锦囊荷包,挠了挠头: “它们都飞进这里面去啦?” “咦?” “什么?” 朱纯一愣,徐妙锦也露出不解的表情。 朱明青指了指朱纯腰间的“人种袋”, “就是这个呀,刚才那些东西嗖地一下全飞进去了……” 朱纯更加惊讶,“明青,你看见了?” “嗯嗯,看见了!” 朱纯仔细打量着这个儿子。 和朱明诚不同,朱明诚天生聪慧,心有七窍。 朱明青似乎也是生来就懂,却长了一双特别的眼睛…… 朱纯心想,这会不会和自己体质强、天赋多有关? 而徐妙锦则惊讶地看向朱纯腰间的人种袋: “夫君,真的都收进去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须弥纳芥子’?” “咳……还行吧,反正东西我帮你收好了,你不用再操心。” 朱纯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把朱明青塞给她抱着,叮嘱道: “明青天生不一般,你有什么打算吗?” “啊?”徐妙锦看着怀里呆萌的儿子,一脸不解: “没有吧,明青不是挺笨的?哪里不一般了?” 朱明青本来眼睛亮亮的,一听这话,无奈地望天。 朱纯也翻了个白眼,“谁家一岁孩子能这么聪明?” “有啊,明青就是我家的孩子!” 徐妙锦认真地点头。 朱纯:“……” 他无语了半天,忽然开口: “要是机会合适,给明诚找个老师吧……” 说完,朱纯就溜走了。 和徐妙锦说话真费劲。 “咯咯咯!” 看着朱纯匆忙逃走的样子,徐妙锦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朱明青: “儿子啊儿子,你要低调点,别让人看出你的特别,知道不?” “嘻嘻,我当然知道呀,我只跟娘亲和父王说,别人我都不说!” 朱明青用力点头。 徐妙锦笑了。 她怎么会没发现儿子的与众不同, 只是不想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朱明青。 更不愿他像朱明诚那样,小小年纪就离家求学……她觉得没必要。 **安安、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就好。 不过想到朱纯把她的东西都收走了,徐妙锦又高兴起来,抱着朱明青亲了又亲。 就在朱纯四处走动,忙着帮各位妃子收拾东西的时候。 他每走进一个院子,都看到她们正发愁该带些什么。 朱纯大步上前,手一挥——全带走。 当场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也可以? 夫君也太厉害了吧! 朱纯心里得意,觉得这波表现很到位。 满分一百,他给自己打一百零一。 多出的一分,就当是额外奖励。 于是,当朱纯来到徐妙云的小院时,身后已经跟了一群女子。 她们都好奇朱纯是怎么把行李变没的, 更想看看他还能收走多少东西。 朱纯乐呵呵地继续收。 他这件人种袋,里面有一万方的空间, 也就是一万立方米, 差不多有十五个足球场那么大…… 别说装妃子们的行李, 就算把整个纯王府装进去都绰绰有余。 当然,朱纯不会这么做就是了。 就这样,她们一路跟着,一路看着朱纯挥手之间行李消失不见, 每次都惊讶得张大了嘴,看得朱纯心里美滋滋的。 可没想到,刚到徐妙云的小院,朱纯上前一收—— 徐妙云人不见了! 众人:“……” 同样来看热闹的徐妙锦尖叫起来:“你把我大姐弄哪儿去了?” 其他人也一脸惊恐。 朱纯有点尴尬,赶紧把徐妙云放了出来。 徐妙云重新出现在原地,眼神却十分古怪。 她刚才经历了什么? 突然进了一个灰蒙蒙的巨大空间, 还看到一堆堆行李放在那儿,刚想走动,又瞬间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第155章 经历了时空转换 徐妙云一时恍惚,仿佛经历了时空转换。 而其他女子也都惊呆了,这也可以? 接着,徐妙锦兴奋地跑上前: “我也要玩!夫君,快把我收进去,再放出来!” “我也要!我也要!” 其他好奇的妃子们也叽叽喳喳地围上来。 朱纯哭笑不得,只好让她们进去看看自己的行李。 等人都进了人种袋,徐妙云才眼神危险地盯着朱纯: “刚刚是你搞的鬼?” “咳,我不是故意的,本来只想帮你收行李,不小心把你也收进去了。” 徐妙云轻哼一声,随即震惊地看着朱纯: “你怎么做到的?” “咳,一点小手段,不值一提。” 徐妙云上下打量了朱纯一番,轻轻一笑。 别人只觉得好玩,她却想到了更多—— 那么大的空间,竟能被朱纯握在手中。 要是朱纯拿这东西运输粮草、盔甲武器、战马战车…… 关键是还能装活人,那岂不是能随身带着十万大军…… 想到这里,徐妙云心里一惊。 要是朱纯领着十万大军进皇城,突然放出来,连陛下也顶不住吧? 徐妙云打了个寒战…… 朱纯:“……” “王妃别乱想,本王不会做那种事。” “……你多留神吧!”徐妙云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好叮嘱一句。 朱纯咧嘴点头。 人种袋真是宝贝,打仗的神器。 用得好,大明随时能被朱纯掀翻…… 之后,徐妙锦她们从袋子里出来,个个一脸兴奋欢喜。 她们都看见自己的行李了。 东西没堆在一起,是每人分开放的。 进去时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 真好! …… 第二天,朱纯带着一身轻松的妃子们去码头。 只让下人随便拿点行李装装样子。 随后在夏原吉和铁铉的注视下, 朱纯一家登上一艘大战船,这是朱纯从东藩调来的。 现在他的封地在澎湖,有艘战船不过分吧? 一家人全都上了战船,在泉州百姓的惊叹声中,朱纯拱手: “各位后会有期,本王这就去封地了!” 说完,战船轰隆隆开动。 夏原吉和铁铉互相看了一眼,心中惊讶。 纯王真的走了! …… 才过了半天,朱元璋就收到了消息。 朱元璋猛地站起来,望着南方:“纯王全家搬走了?” “什么?”朱标愣住了。 朱纯带着家人离开泉州不到半天,朱元璋就收到了消息。 顿时脸色复杂地望向南方。 朱标知道后,也有些震惊,低声说: “他真的走了!” “嗯。”朱元璋点头,嘴角带着苦笑: “真走了,咱还以为他只是说着玩……” “他纯王舍得去海外那种荒凉地方吃苦?舍得丢下**美妾?” “咱以为……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真走了。” 朱元璋心情复杂。 他虽然早知道朱纯要走,但真走了,心里总不是滋味。 朱纯这一走,说明了几件事。 他真不想在大明多待……也不想跟自己有太多牵扯。 父子虽然相认,但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这就是朱纯的想法,可作为一个父亲,哪能不惦记自己的孩子…… 更何况是朱纯这样出色的年轻人。 朱元璋曾召朱纯入宫,想让他辅佐自己,甚至有意让他担任“镇**”一职,但朱纯推辞了,这让朱元璋感到失望。 后来,朱元璋又提出让朱纯做户部尚书,朱纯依旧没有接受,朱元璋只能惋惜作罢。 最终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他离开。 这份舍不得的心情,只有朱元璋自己明白。 见朱元璋情绪起伏很大,朱标轻轻叹息,劝慰道: “父皇不必难过,等吴隆那边传回消息,朱纯哥不就会回来,陪您一同去见大乾海军首领了吗?” 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摇头: “吴隆走了这么久,一点音讯也没有,说不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大乾海军首领肯不肯见咱都难说……更别提见纯王了!” “而且,咱叹气不是因为见不到纯王……而是他这一走,等于和大明划清了界限……” 说着,朱元璋又摇了摇头,语气低沉: “另外不知为何,纯王离开之后,咱心里空荡荡的,总觉得像是丢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朱标一听,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父皇,您也有这种感觉?” “嗯?” 朱元璋顿时睁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望向朱标: “什么意思?难道你也有?” 朱标咧了咧嘴,“不但有,还很强烈……就像眼看就要到手的东西,一下子没抓住,心里特别失落……” 朱元璋虎目圆睁,几乎有些惊骇: “怎么回事?咱也是这样的感觉!” 朱标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神情都变得无比凝重。 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到底出了什么事?” 朱元璋脸色猛然一厉,高声喝道: “来人!传韩国公李善长进宫!” “是!” 太监刘和本来也在为朱纯的离去暗自伤感,被朱元璋这一声怒喝惊醒,急忙退下传令。 “父皇……” 朱标神色凝重。 朱元璋抬手打断:“纯王这一去,难道是有什么危险?还是咱大明哪里出了纰漏?” “不然怎么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朱标咽了咽口水,低声道:“会不会是皇庙里……” 朱元璋面色沉重,点了点头:“咱也怀疑……所以叫李善长来,观测一下大明的国运……” 朱标点头,随即轻叹: “可惜刘夫子走得早,否则以他的观测本事,比李善长要强得多。” 朱元璋脸色难看,“可他毕竟已经不在了。” 朱标沉默不语。 …… 一个时辰之后。 年迈的李善长拄着拐杖,快步走进了武英殿。 一进门,就看见朱元璋和朱标神情严肃,李善长心里顿时一沉。 难道是出什么大事了? “韩国公,你来了!” 朱元璋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招呼李善长坐下。 李善长回过神,赶紧行礼:“臣李善长参见陛下、太子殿下……” “快免礼!” 朱元璋上前扶起他,接着开门见山地说: “最近咱总觉得大明的国运不太对劲,请国公来看看。” 李善长一听,眼皮跳了跳,脸色更加沉重: “已经明显到陛下都能察觉了吗?” 朱元璋咧了咧嘴,“倒也不是……就是这几天心里空落落的, 是不是皇庙里的国运烛火在晃?所以想请你来看一看。”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李善长神情一正,抬手示意: “请陛下带路!” 朱元璋招手:“老大,一起!” “是!” 三人一路快走,出了皇城,来到钟山背后。 山中有一座庙,庙里设有祭坛。 “嘎吱——” 尘封的大门被推开,朱元璋快步走进庙里,朱标则扶着李善长跟在后面。 “嗖嗖!” 几道黑影闪现,“参见陛下!” 朱元璋无心多问,只挥了挥手:“退下。” 才走几步,又忽然停下,回头问其中一人: “最近这庙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没、没有。”黑衣人愣了一下,摇头答道。 朱元璋点点头,让他们退下,接着带朱标和李善长走进最里间。 “咔咔——” 他转动烛台,一面光滑的石墙应声裂开。 朱元璋继续往里走,李善长却已气喘吁吁, 要不是朱标扶着,他几乎站不稳。 但他仍咬牙坚持。 走过长长的台阶,三人终于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片空旷的地下空间,除了中间一条走道,其余地方全是流动的水银。 水银**有一座祭坛,坛上燃着一盏金黄色的灯火。 灯火摇曳,飘出缕缕金丝,在空中变幻出各种形态…… 朱元璋神情凝重,大步上前,为灯火上了三炷香。 朱标和李善长也跟着上香。 随后,朱元璋看向李善长: “韩国公,有劳了!” “臣应当做的。” 李善长点头,随即盘腿坐下,口中念念有词。 过了好一阵子,李善长手心里突然多出一块刻着九宫格的龟甲。 他猛地把龟甲按在眼前,透过它望向祭坛上跳动的金色火焰。 “轰——” 李善长只觉得神魂猛然向上冲去, 一路不停,越升越高。 最终悬在大明疆域的正**。 刹那间,他窥见了众生百态,看尽了枯荣轮回。 直到瞥见缕缕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两两相合,四四相融,化作一条条金鳞小龙。 群龙触到某处节点,齐刷刷灌入祭坛的金焰之中。 李善长额角沁汗,神色却松弛下来。 大明国运安稳,并无异状。 北方金气稍薄也在情理——战事未休,人烟稀疏。 正当他要收回神识时,异变突生—— 最后一瞬他猛然扭头东望,惊得浑身剧震。 “这不可能!” 李善长猛然睁眼,双目赤红,面色惨白如纸,喉间挤出嘶哑的惊呼。 朱元璋与朱标见状齐声唤道: “韩国公!” “先生!” 李善长胸膛剧烈起伏,连喘数次粗气,许久才定下心神。但惊惶之色仍凝在眉宇间,仿佛目睹了极其骇人的景象。 “可是大明国运有变?”朱元璋急问。 “陛下宽心,国运无恙。” 李善长借朱标的搀扶颤巍巍起身,话音方落却见天子蹙眉追问: “那国公究竟看见了什么?” 朱标也投来探询的目光。 李善长喉结滚动,似在回忆那惊心一幕,良久才颤声答道: “东方......东方竟有一股气运强过大明!” 不待二人反应,他又嘶声道:“若说明朝气运如溪流绵长,那处气运便似山洪暴发,涨势骇人!” “是纯王藩国?还是那大乾?”朱标猛然想起关键。 第156章 气运不会骗人 究竟是朱纯就藩海外引动东方气运暴涨,还是那神秘大乾所致? 他凝神追问:“先生可曾看清具体方位?” 朱元璋也在琢磨,到底是朱纯那边搞的鬼,还是大乾在背后动作? 怎么朱纯前脚刚走,大乾那边就有新动静冒出来? 到底是谁在暗中推动?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头疼。 李善长听了,苦笑着摇头: “看不清楚啊,老夫本来也没察觉,就在快回来的时候,突然被对面一股气机吸引,才勉强瞥见一点端倪……其他的,真没看清。” 朱元璋和朱标一听,心里不免失望,接着又警觉起来。 无论是朱纯还是大乾,都不可小看…… 毕竟对方的气运涨得也太猛了,简直闻所未闻。 朱元璋自己就是大气运加身的人,再加上气运烛火的助力,大明的气运本来很强。 可李善长却把它比作细流,而对面陌生的气运却像山洪暴发…… 这说明,东边崛起的势力,势头太吓人了。 无论那是谁,大明都得提防着点。 如果是朱纯还好,好歹是自家人;可万一是大乾…… 朱元璋和朱标简直不敢往下想。 “标儿,再派使者去倭国,无论如何,得让他们答应见面。” 朱元璋神情严肃,知道不能再拖了,叮嘱道。 “是,儿臣这就去安排。” 朱标也明白事情紧急,点头应下。 李善长见他们父子俩这么紧张,想了想,开口劝慰: “陛下也不必太过担心。” “哦?”朱元璋抬眼看他。 朱标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李善长解释道: “臣刚才说了,大明的国运细水长流,没有受到冲击……” 朱元璋眼神一亮。 李善长接着说: “这说明大明未来十年不会有什么大动荡。” “而且,对面那股陌生的气运虽然爆发得凶猛, 却没有朝大明这边来……而是散向了海外。” “再说,那气运也没有要吞掉大明气运的迹象!” 朱元璋和朱标一听,顿时松了口气。 李善长最后咧嘴一笑: “所以臣觉得,对方对大明应该没有敌意。” “当真?” 朱元璋紧绷的脸色一下子放松下来,激动地望着李善长。 “臣看到的确实如此……但也不敢说死。” 李善长很机灵,话不说满,免得将来出事背锅。 “哈哈哈!” 朱元璋却不管那么多,放声大笑起来。 情报可能出错,人也可能看走眼, 但气运不会骗人。 如果大乾真想打大明的主意,他们的气运一定会显出吞噬大明之势, 不会这么平和。 所以,朱元璋一下子安心不少。 看来大乾,似乎真的没打算动大明。 这段时间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能稍稍放下了。 朱元璋面色泛红,说道:“有劳国公了!” 李善长恭敬回应:“此乃臣分内之事。” 过了一个时辰,朱元璋派人送李善长回府,自己则带着朱标返回皇城。 龙辇之中,朱元璋始终面带笑意:“气运骗不了人。既然大乾对大明并无企图,那更该见上一面了。” 朱标含笑问道:“父皇如何能肯定对方没有敌意?” 朱元璋咧嘴一笑:“信五分,疑五分。” 过去朱元璋并不相信气运之说,直到遇见刘伯温。这位高人精通玄术,曾为大明斩断元朝龙脉,助大明气运兴盛。当年与陈友谅决战前,刘伯温劈石问卦,指示应当出战。朱元璋力排众议,果敢应战,最终以弱胜强,奠定霸业。自此,朱元璋便将气运视为重要依仗。 朱标眼神微动:“父皇竟如此看重此事?” 朱元璋笑道:“若非担心那气运属于朱纯,我本可全然相信。待你登基之后,自会明白其中玄妙。” 朱标不解:“为何若是朱纯哥就不敢全信?” 朱元璋轻拍朱标脑袋:“若是朱纯,他自然不会对大明出手。但若真是大乾,就未必如此。所以只信五分,恰如其分。” 朱标恍然点头,却又觉得哪里不妥。忽然灵光一闪,问道:“父皇,为何不能是朱纯哥与大乾本是一体?正因朱纯哥在其中,大乾才无意进犯大明?” 朱元璋一愣,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点头说:“也有可能……要真是这样倒好,起码能信个七八分。” 朱标咧了咧嘴:“可是父皇,要真是这样,朱纯哥就跟大乾是一头的了……那他跟我们大明……” 朱元璋脸色一僵,顿时觉得头疼,摆摆手打断他:“行了行了,别说了,再说我头都晕了!” 朱标哭笑不得:“儿臣是认真的啊!万一朱纯哥真的投靠大乾,大明可就少了一个人才……所以父皇和儿臣心里才空落落的。而且,正因为朱纯哥的关系,大乾才没打大明的主意,两边气运也没起冲突。这么说来,大明失去了纯王,纯王已经是大乾的人了!” 朱元璋:“……” 他龇着牙,没好气地说:“你分析得还真有道理!” 本来朱元璋没往那方面想,被朱标这么一说,朱纯的嫌疑反而变大了。他心里一阵憋闷,虽然觉得不是朱纯,可朱标说得头头是道,哪儿不对劲呢? 朱标也苦着脸:“父皇,那到底是不是朱纯哥的原因啊?” “算了算了!”朱元璋揉着额头叹气,“只要大明没事就好!” 朱标讪讪地应道:“好吧。” 最后,朱元璋沉吟片刻,又看向朱标:“太子,咱们还是得去见见大乾海军首领……才能确定纯王和他们有没有关系。” 朱标点头:“儿臣也这么想。如果对方肯见面,带上朱纯哥一起去,肯定能看出点什么。” “哎!”朱元璋摆摆手,叹道:“我本来都不怀疑纯王了……被你一次次提起,反而弄得我疑神疑鬼。” 朱标苦笑着摊手:“父皇别怪儿臣多心,实在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朱元璋闭眼挥了挥手:“罢了,既然你不放心,就带纯王去见见大乾海军首领吧。”说完,他忽然睁开眼,盯着朱标看了一会儿:“老大,要是到时候纯王没问题……你可不能再乱猜了。” “那是自然,儿臣不是那种人。”朱标拍胸脯保证。 “呵呵。”朱元璋笑了一声,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笑得意味深长。 朱标咧了咧嘴,有点委屈,他真不是那种人啊。 最后,朱标又派了许多使者前往倭国。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见到大乾海军的首领…… 纯王全家搬走的消息一传开,泉州和京城都炸开了锅。 谁都没想到纯王会离开大明—— 也不完全算离开,可跑去澎湖就藩,不就等于离开大明了吗? 一时间,各种猜测满天飞。 有人怀疑纯王想自立门户; 也有人觉得纯王受了委屈,一气之下远走他乡; 还有人猜测,是不是因为他太出色,被排挤出去的? 当然,也少不了一些人幸灾乐祸,暗骂朱纯活该。 “让你高调,让你每次进京闹得满城风雨,让你娶走那么多京城**……这下好了吧,连皇上都看不下去,把你打发到海外守边疆!” 说这话的,正是唐胜宗。 他女儿为了朱纯和他闹翻,直接离家出走,差点没把他气死。 更气的是,他去找皇上评理,皇上居然说他“沾了光”。 唐胜宗简直无语:我丢了女儿,哪来的光可沾? 这还不算,京城里流传的那些闲言碎语,才真叫他吐血—— 居然有人把他当成戏文里那种棒打鸳鸯、尖酸刻薄的土财主, 而朱纯和唐妙舞,倒成了受尽委屈的苦命人…… 唐胜宗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过现在好了,朱纯被迫举家迁往海外,唐胜宗总算解了气。 他心里暗爽:谁让你嘚瑟?现在知道惨了吧! 老百姓不知道,唐胜宗可清楚得很: 如今大明海外有强敌虎视眈眈,稍有不慎就可能开战。 朱纯这时候搬去海外,不是赶着送死吗? 一想到这儿,唐胜宗就偷着乐。 只是偶尔也会担心:女儿会不会也跟着送命? 但转念一想,她既然不认我这个爹,我又何必操心! 连唐胜宗这种人都能想到的问题,别人又怎么会想不到? 宋国公冯胜也气得脸色发青: “纯王,你到底在搞什么?带着我女儿去冒险?简直不是人!” “你难道不知道海外有大敌吗?怎么敢带曼儿去那种地方?” “还有曼儿也是……这么大的事,连声招呼都不打……太过分了!” “这根本是没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 冯胜现在在做什么? 他正奉命防备倭国那边的大乾。 大乾——那可是连皇上都忌惮三分的强国,随时可能攻打大明。 朱纯倒好,哪儿危险往哪儿跑,还带着他刚过门的女儿搬到海外? 冯胜急得直跳脚! 冯胜喘过气来,眼珠子转来转去: “这是不是被排挤了?” 他觉得朱纯身份不一般,本事又大,肯定让太子觉得地位不稳。 朱元璋也是个狠角色,居然真把朱纯弄到海外边疆去了。 这么一想,冯胜心里直发冷。 要是朱元璋知道冯胜这么想,肯定气得瞪眼: “是我赶他走的吗? 我让他当‘镇**’,他不肯。 叫他做户部尚书,管大明的钱,他也不干。 非要自己去守海外的边塞……我能怎么办? 我留他还来不及,怎么会赶他走?” 第157章 父子相争的戏码 然后肯定要给冯胜这老家伙来一拳——去你的吧! 可惜朱元璋不知道。 冯胜自己脑补了一出朱元璋和朱纯父子相争的戏码,叹了口气: “我军南下,去守宁德。” “是!” 冯胜为什么选宁德?因为宁德离澎湖列岛近。 万一打起来,能快点支援澎湖。 他不是担心朱纯,是担心他女儿冯曼。 忽然间,冯胜有点后悔把女儿嫁给朱纯这家伙。 本来以为他挺靠谱的,谁知道也是个坑货…… 还好朱元璋只让他守沿海,没指定地点,他才能换驻地。 于是,在没人察觉的情况下,冯胜带兵南下了。 同一时间,还在沿海忙活的汤和听说了这事,整个人愣住。 接着也火冒三丈: “疯了是不是?海外那么危险,还敢封到海外去? 你纯王发疯,别拖我女儿下水啊!” 汤和也气得不轻。 气完以后,他脸色变来变去, 也在想:是不是朱纯威胁到太子的位置了? 叹了口气,汤和刚想派人去保护自家女儿, 这时却收到朱元璋的来信。 看完信,汤和松了口气。 还不算没救……还知道要私军。 可能朱元璋猜到汤和会多想,特意写信解释。 大概意思是,是纯王自己要去澎湖列岛的,还给自己配了五万私军。 至于冯胜那边,朱元璋忘了。 真的忘了。 朱纯妃子太多,朱元璋没记起冯胜是他岳父。 汤和放下心来,也就不打算派人保护了。 毕竟,他自己人手也不够。 刚松一口气,就有士兵来报: “大将军,大乾海军多次警告,不准越过济州岛挑衅!” 汤和脸一垮,我这是挑衅吗? 我是在试探啊! 算了,你厉害,听你的就是了。 汤和摆摆手,吩咐道: “最近咱们的军队别靠近济州岛……等皇上跟那边谈完再说!” “遵命!” 处理完军务,汤和走到海边,望着东边叹了口气: “这年头事儿真多……但愿一切顺利吧!” 与此同时,被朱元璋、朱标猜疑,被冯胜、汤和恨得牙痒痒的朱纯,已经踏上了东藩的土地。 朱纯刚走下战船, 港口上数万整齐的精兵齐刷刷向他行礼。 “唰!唰!唰!” “踏!踏!踏!” “恭迎陛下回朝!” “恭迎陛下回朝!” 大将军邙台和秋天高声喊道。 数万士兵跟着齐声高呼, 声音震天动地,气势惊人。 船上朱纯的女人们看到这场面,全都惊呆了。 徐妙云第一次见到朱纯的军队,不由得心头一震—— 这支军队太强了。 纪律严明,装备精良, 而且个个带着杀气,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徐妙云望着朱纯的背影,眼中闪着光, 心里忍不住想:能练出这样一支军队的朱纯,到底有多厉害? 她还知道,这不过是大乾的一小部分兵力,主力还在倭国那边。 更别说大乾最厉害的是水军舰队…… 光步兵已经这么威风,要是配上几千艘战船,那还了得? 徐妙云越想越激动,仿佛看到一位雄主正在崛起。 张婷也看得心潮起伏,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她仿佛看见朱纯身上笼罩着一层**的气象, 甚至隐约见到一个身穿龙袍、头戴帝冠的虚影,与他重合…… 张婷心中震动: 这次,果然没有选错人。 林音微微张着嘴,看看下面的大军,又望望前方站得笔直的朱纯, 感觉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丈夫。 那个平时有点不正经的男人,竟然有这样威严的一面。 她忽然想到儿子朱明诚—— 要是朱纯当了皇帝,那明诚不就是太子? 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两个孩子,眼睛一亮: “明诚是太子,梓灵是公主,明星也是皇子……” 林音想着想着,脸颊泛红,心里又惊又喜。 她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可她的夫君,居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其他女人们同样被深深震撼,一时回不过神来。 徐妙锦搂着朱明青,嘴巴张得圆圆的,愣了半天才连连咽口水, “明青啊明青……你父王也太强了吧!” 朱明青抱着奶瓶用力点头:“嗯嗯,真的好厉害!” 齐媚、朴金玉等人也是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没想到这么强大的军队,竟然是属于夫君的……看来将来前途不可估量。 而季米月姐妹、王嫣然姐妹,还有赵婉儿她们,却有点呆呆的,不太明白状况。 她们其实不太清楚朱纯到底有多厉害, 只是看到大家都这么震惊,也跟着一起惊讶。 就在这时,朱纯抬手示意。 “唰——唰!” 整支军队瞬间安静下来,个个站得笔直,脸上写满狂热。 这些士兵都曾被朱纯赋予“忠诚”天赋, 朱纯就是他们唯一的信仰,见到他自然激动万分。 邙台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禀报: “陛下,皇城已经建成……可以挑选吉日登基了!” “恭迎陛下登基!” 士兵们再次齐声高呼,声势震天。 朱纯微微一笑,抬手轻按:“不急,等冷欢和冷艳回来再说。” 话音刚落,天边就传来一声清亮的鹤鸣与一声低沉的鹰啼。 “唳——” “唳——” 两种鸣叫声相似,却又各有特色。 白鹤的啼鸣清越悠扬,鹰啸则更显沉浑有力。 朱纯眉头一挑,不由笑了:“刚说到,人就到了。” 徐妙云等女也被声音吸引,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天边几个黑点迅速朝这边飞来, 转眼之间,就已来到近前。 正是从倭国乘坐赤眸白鹤和金翎鹰归来的冷艳、冷欢与庆子。 “轰”的一声, 赤眸白鹤落地,亲热地蹭了蹭朱纯的腿。 朱纯笑着摸了摸它的头, 目光却落在鹤背上的三名女子身上—— 冷艳、冷欢,还有庆子。 朱纯含笑抬手,说道:“辛苦你们了。” “王!” 冷欢和冷艳早已按捺不住,一听这话,立刻扑进朱纯怀里。 庆子也走下鹤背,欠身行礼:“拜见夫君。” 朱纯一手揽着冷欢与冷艳的腰, 一边望向庆子,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轻轻点头: “不错。” 庆子先是一怔,随即展开笑颜: “谢夫君夸奖!” “待我登基之后,你也可以登基。” 朱纯再次给出承诺。 庆子激动得全身发抖,立刻伏地跪拜: “我愿为夫君守护江山!” “哈哈哈!” 朱纯朗声大笑,一挥衣袖: “回皇城!” --- “不用挑日子了,明天我就登基做皇帝……国号就叫大乾!” “轰隆!” 所有人内心澎湃,激动不已, 个个脸上都泛起红晕。 邙台咧嘴举手,高声呼喊:“陛下**,大乾永昌!” “陛下**,大乾永昌!” 士兵们也狂热地齐声大喊。 朱纯沉浸在大军的欢呼声中,接着转头看向战舰上还在**的妃子们,轻轻一笑: “各位媳妇儿,还不跟我一起去看看咱们的皇城?” “啊……” 众女回过神来,一个个脸红扑扑地开始下船。 …… “父王,您当了皇帝,我不就是皇子了吗?” 回皇城的路上,在邙台为朱纯特制的龙撵里, 朱明星抱住朱纯的腿,眼睛亮闪闪的。 朱纯笑着问他:“你想当皇子吗?” “不知道呀……大哥想当,我就想当!” “哈哈!”朱纯大笑,一把抱起朱明星: “想当皇子可不容易,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才行!” “啊?这么难呀?” “还算好啦。你好好表现,等父王登基,就封你做星王!” “好呀好呀,那我今晚就乖乖吃饭、乖乖睡觉!” “别忘了,还有好好读书!” “……好吧好吧!” “咯咯咯……” 龙撵里,徐妙云、林音几个女子被父子俩的对话逗得直笑。 林音哭笑不得,抱起自己的小儿子, “好了,别缠着你父王了,他在想大事呢。” 朱明星赶紧缩了缩脖子。 朱纯摆摆手,“没事,看到明星,我就想起明诚。” “是啊,可惜这么重要的日子,明诚竟然不在。”林音也感到遗憾。 “谁知道我那父皇怎么想的,居然把明诚送到灵谷寺读道藏……” 朱纯摇头,“现在说不定在皇觉寺读什么八千佛陀真经…… 真是的,难道想让他出家吗?” “啊?”林音听了大吃一惊。 怎么会这样? “哈哈,开玩笑的,王妃别当真。”朱纯连忙打圆场。 林音却一脸担忧:“这怎么行……小小年纪就出家,不太好吧?” “咳咳,林音姐姐别听殿下乱说,不会的!”妙云赶紧安慰她。 朱纯忍不住笑出声,点了点头。 林音立刻撅起嘴,捶了他一拳:“讨厌,你又骗我!” “哈哈哈……” 半个时辰后,朱纯带着家人抵达了位于东藩台中的大乾皇城。 刚到城门口,徐妙云和几位女子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眼前的城池实在太过雄伟。 数十米高的城墙像山一样矗立,巨大的城门仿佛巨兽张开大口,迎面扑来一股磅礴气势,令人心神激荡。 而这还只是主城,皇城还在更深处。 在一片惊叹声中,龙撵继续前行。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行人终于抵达皇城。 女眷们走下马车,望着前方的建筑群,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这皇城……怎么如此宏大奢华? 从京城来的徐妙云、徐妙锦、汤雨竹、冯曼等人更是眼神闪烁不定。 这皇城比大明的宫殿更庞大、更宏伟,关键是——太奢华了! 比大明的宫殿奢华百倍不止。 屋顶上那闪闪发亮的是什么?琉璃? 几个女子当场愣住,说不出话。 “那屋顶上铺的难道是……” 徐妙云望着比大明宫殿繁华数倍的大乾皇城,指着屋檐上五彩斑斓的瓦片,不可思议地问朱纯。 第158章 真是不懂持家 其他女子也呆呆地望着他。 该不会真是琉璃吧? 朱纯先吩咐邙台、秋天、鲁山、王康等人去安排明日登基事宜,随后转身看向一众妻妾,语气平淡:“是琉璃。” “咳咳……”女人们纷纷轻咳起来。 徐妙云无奈笑道:“殿下,这样是不是太奢侈了?” “是啊,太过铺张浪费不好……” 林音伸手替朱纯理了理衣领,轻声劝道:“别养成奢靡之风,不然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挥霍。” “就是就是,臭夫君,干嘛把皇城建得这么豪华嘛!”徐妙锦嘴上抱怨,心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其他女子也纷纷点头,觉得这样太奢侈。 琉璃在大明极为珍贵,朱纯却拿它当瓦片用? 如此挥霍,简直……让人又爱又恨。 就算再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呀。 多给她们买点衣裳、包包、胭脂水粉不好吗? 真是不懂持家。 朱纯看着她们一个个明明激动,却偏要装出责怪他不会过日子的样子,不禁失笑。 你们有能耐就别看呀! “咳!都听本王讲!” 朱纯琢磨了一下,打算说明白: “这些琉璃瓦其实不贵…是废物利用!” “什么?”徐妙锦简直不敢相信: “你说这些五光十色、闪闪发亮的琉璃是废物利用?” 其他女子也都愣住了。 倒是徐妙云、吴佳、商悦、高苒几个心里有点数。 朱纯会烧琉璃,之前还让她们去拍卖过一批,轻轻松松就给纯王府挣了几百万两… 朱纯咧嘴一笑,“没错,本王掌握了琉璃烧制的方法… 有时候烧坏了,干脆就拿来当瓦片用!” 徐妙锦和一群女子:“……” 她们一个个咽了咽口水,心里不知在琢磨什么。 全都盯着朱纯看。 那眼神就像在说,我们见识少,你可别蒙我们? 朱纯无奈,伸手捏住徐妙锦的脸蛋: “还瞪?不信本王说的话?” 说完,转头看向徐妙云,“妙云,你说,本王讲的是不是真的?” 徐妙锦也顾不上脸被捏了,立马好奇地望向徐妙云。 其他不知情的女子也齐刷刷看向徐妙云。 徐妙云笑着点头:“没错,殿下确实会烧琉璃!” “这些年大明陆续出现的几次琉璃器拍卖,都是殿下的手笔!” “哇!” 不知情的女人们一听,又炸开了锅。 为什么说“又”呢? 因为从朱纯向她们坦白开始到现在, 她们的震惊就没停过。 大乾是朱纯的? 朱纯要当皇帝了? 她们要做皇帝的女人了? 该怎么选? 朱纯把行李全收走了… 到了东藩见到的一切…再到现在的琉璃瓦? 这几天,朱纯带给她们的冲击实在太多太大了。 让她们都快分不清是真是假。 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一件震惊的事还没消化完,下一件又来了… 到现在,大家几乎都麻木了。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纯王府看起来没什么产业,却从来不缺钱; 朱纯每次回家都带贵重礼物给大家; 金银珠宝随便她们挑; 原来,朱纯掌握了烧琉璃的秘诀。 这不就等于握住了赚钱的钥匙吗? “哇,夫君你太厉害了,爱你!” 徐妙锦立刻眯起眼甜甜地笑,抱住朱纯就是一顿亲。 朱纯按住她的脑袋,“别闹!” 说完,看着那些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的女人们,轻轻一笑: “好了,大家不用急着一下子全消化…先进宫吧!” “好!” 众女纷纷点头。 她们确实得花些时间,才能把最近收到的各种消息慢慢理清楚。信息量实在不小,估计要消化好一阵子才能缓过神来。 巨大的城门缓缓打开,朱纯领着几位女子走了进去。皇宫里一切早已安排妥当,宫女、太监、侍卫,样样齐全。 朱纯原本并不打算用太监,一来他信得过自己的妃嫔,二来他本身也不喜欢太监这类人,更不愿延续这种旧俗。但后来王康劝他,说:“陛下在时自然没事,可若百年之后,下一任、下下任大乾皇帝呢?为了确保朱家血脉的纯粹,还是用阉人稳妥些。”其他大臣也纷纷附议劝说。朱纯拗不过众人,只好答应。 以前没做皇帝时不了解,用了阉人才发现,这里面是有讲究的……除非彻底废除帝制,改行选举制与一夫一妻制,否则阉人制度还真不能轻易废除。毕竟有皇帝就有后宫,妃嫔一多,不是每个皇帝都能像朱纯这样强势。若废了阉人,朱纯在位时当然没事,可传几代之后,难免会出问题。 然而,要在此时推行选举制与一夫一妻制,也不现实。有时候不是古人想不到,而是不愿去做。为何乱世枭雄总爱“挟天子以令诸侯”?为何历代大臣都逼着皇帝纳妃?为的是大义,也是稳定。若改成能者居之,天下恐怕日日动荡;若实行一夫一妻,万一皇帝的子女都早夭,又该如何?百姓接受不了,百官也不愿意。 所以,皇帝制度废不得,用阉人的规矩也改不掉。朱纯想通之后,也懒得再多管。他说这个时代的人有时代的局限,而这个时代的人也会说他朱纯同样受限于自己的时代。毕竟思想不同,时代也不同……因此,朱纯既不会不用阉人,也不会主动提倡用阉人。 就这样,一群女子一路进宫,一路惊叹。她们一会儿踩踩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惊呼:“真美,真亮!”一会儿看看湖里的鱼,赞叹真好看;一会儿摘朵花,说真香……从进宫起,她们就没停下过惊呼。 朱纯嘴角含笑,看着她们雀跃的样子。他喜欢这种感觉。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人和孩子。打下这么大的江山,若无人分享,岂不无趣?妃子们的惊叹、孩子们的崇拜,才是朱纯真正在意的。不得不说,他有点沉浸其中,难以自拔了。果然,锦衣夜行不如锦衣昼行,这才是真理。 徐妙云和林音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奇怪的表情。 有些男人也太夸张了吧,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装什么深沉? 徐妙云忽然开口问: “殿下,你不说臣妾也不清楚,大乾国真的有文臣吗?” 其他几位女子都愣了一下,也跟着好奇起来。 是啊,大乾到底有没有文臣? 她们见过大乾的武将,可文臣却一个都没见过! 朱纯脚步停了一下,正要回答,冷艳先接话: “有的……不过东藩这边比较少!” “东藩现在总共才四十多万人……也不是大乾的重心。” “当初在这里建皇城,其实是个意外。” “现在大多数文臣都在倭国,帮大乾治理地方……留在东藩的没几个。” 朱纯轻轻点头,“本王每打下一块地方,都会选当地有才学的人做官……” “只是现在大乾还在扩张,文臣的作用没那么突出……” “今天他们都在忙地方上的事,本王就没叫他们过来迎接。” 说完,朱纯看向徐妙云,笑着说: “明天你们自然就能见到了。” “嗯。” 徐妙云点点头,她也就是好奇一问。 朱纯忽然又笑眯眯地看向几位妃子: “再说了,本王不是有你们吗? 你们个个文采出众,难道不能帮我处理些政务?” “啊?” 徐妙云一愣,随即摇头:“殿下,后宫不能干预朝政!” 汤雨竹、冯曼、张婷、唐妙舞也齐声附和: “自古以来,后宫干政都是皇家大忌!” 朱纯轻笑,“本王不怕。” “殿下是不怕,可以后的皇帝呢?” 徐妙云仍然摇头:“这个先例不能开。” 朱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其他几位女子,摇头笑了笑: “好好好,你们只管貌美如花,赚钱养家的事交给本王!” “……” “咯咯咯!夫君真会说话!” 几位女子先是一愣,接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徐妙云也展露笑颜,觉得朱纯这话说得真有意思。 …… 最后,大家参观了几处景观,就各自领到了宫殿的钥匙。 一个个都激动地跑去看自己以后要住的地方。 就连原本不想长住皇城的林音、赵婉儿她们也分到了住处。 弄得她们心里都有点动摇,不太想回泉州了! 要是朱纯知道她们这么想,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不回去才好呢,全都留下来才最好! 等其他妃子都离开后,朱纯单独留下了徐妙云和林音。 奉天殿里, 大乾的皇城是照着大明的规格建的。 奉天殿就是百官上朝的大殿,十分雄伟。 最高处的龙椅上,朱纯端坐着,望向站在身旁的两位女子。 朱纯刚开口说“等本王登基,就要册立皇后……”,话还没说完,徐妙云就抢着说:“按规矩,立后该立正妻,林姐姐才是殿下的原配。” 林音摇摇头:“我待在皇城时间不长,能力手段也不如妙云妹妹,还是立妙云吧。” 朱纯忍不住笑起来,摆摆手说:“本王登基之后,打算立两位皇后!” “啊?”徐妙云和林音同时愣住了。 “妙云你当‘云后’,音儿你当‘音后’!”朱纯一边说,一边把两人搂进怀里。 “什么?这怎么行?”徐妙云不敢相信,惊呼出声。 林音也一脸茫然。 朱纯解释道:“本王后宫人多事杂,一个人怕是管不过来。只有你们俩一起,才能镇得住。” “这……”徐妙云和林音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犹豫。 “好了,就这么定了!”朱纯拍了拍她们的手。 第159章 当然想做皇后 徐妙云心里挣扎,她当然想做皇后,可之前从不敢想。毕竟林音才是朱纯的正妻,怎么轮也轮不到她。没想到朱纯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她看向朱纯的眼神里爱意更浓了。 林音原本也没打算当皇后,她本想把位子让给徐妙云。徐妙云家世好、能力强,唯一不足就是还没为朱纯生下一儿半女。否则,她才是最适合的人选。朱纯这个两全其美的安排,也让林音心潮起伏。 两人再次对视,随后一起依偎进朱纯怀里,齐声说:“臣妾遵命!” “哈哈哈!”朱纯高兴得大笑。 林音是他的正妻,立为皇后理所当然;而徐妙云身具“天风命格”,也适合做皇后。有她们两人在,后宫就能稳如泰山。 “既然如此,两位王妃今晚愿不愿意陪本王共度良宵?” 刚才还温柔的徐妙云瞬间变脸,瞪着眼捶了朱纯一拳,气呼呼地提着裙子走了。 朱纯居然想让两位皇后一起侍寝?他想得美! 朱纯摸摸鼻子,转头问林音:“本王这要求不过分吧?” “呵呵!”林音也扭头就走。 朱纯:“……” 他一个人尴尬地坐在龙椅上,一脸无奈。 刚才的温柔体贴都去哪儿了! “王!” 突然传来冷艳和冷欢的声音。 朱纯一下子懂了。 徐妙云和林音是特意走开的,好让朱纯有时间单独陪陪冷艳和冷欢。 这两个女子为朱纯付出不少,可从朱纯这里得到的,却比不上其他女子…… 徐妙云和林音何等聪明,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朱纯微微一笑。 他陪了两位姑娘一会儿,又问了问倭国那边的情况。 得知一切顺利,朱纯才放下心来。 之后,朱纯去了庆子那里。 这女人挺有意思,朱纯打算跟她好好谈谈。 往后治理倭国的事,还得靠她。 庆子好像早就猜到朱纯会来,已经沐浴更衣,安静地坐着等候。 朱纯刚进屋,还没来得及说话,庆子就主动靠了过来。她容貌娇艳,眼中情意绵绵。 朱纯轻笑一声,一把将她抱起,走向床榻…… 一番温存过后,朱纯开口说道: “好好当你的女皇。倭国现在是大乾的疆土,以后要慢慢用中华文化教化这片土地。” 庆子目光闪了闪,轻轻点头:“好……” 犹豫片刻,她又试探着问:“能不能……保留一点我们自己的风俗?” 朱纯深深看了庆子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可以。” “……但不能太多。” “臣妾明白。” …… 第二天。 东藩大乾皇城。 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微风宜人。 朱纯身穿龙袍,头戴十二琉珠帝冕,在文武官员的协助下, 祭拜了天地与宗庙社稷。 随后,在满朝文武的见证下,朱纯走上御殿,端坐于龙椅之上。 礼官高声喊道:“吾皇****万**……” 顷刻间,所有人,包括皇城外的军队,齐齐跪拜: “吾皇****万**!” “大乾永昌,陛下永存!” “大乾永昌,陛下永存!” 之后,朱纯颁布登基诏书。 定国号为:大乾! 年号为:皇初! 诏书颁布的那一刻。 朱纯站在祭台上,回头望去。 刹那间,他眼神微动,仿佛看见滚滚金色龙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以东藩最为强盛,澎湖、琉球、倭国也有金色气运流淌而至。 最终这些气运全部涌入朱纯体内。 朱纯一阵恍惚,意识突然被拔高,不断向上攀升。 直到抵达某个特殊的顶点,他的意识才停了下来。 这一刻,朱纯仿佛看见了人生百态、岁月枯荣…… 也更清晰地看见那些金色丝线延伸的方向。 西边没有——西边是大明。 东边最多——那是朱纯的领土。 朱纯心下明了,暗自感叹:这怎么像是从万民那里承接天命似的。 朱纯本打算不再理会,正要转身离开。可就在他即将收回目光的瞬间,却猛地转头望向西边。 同一时刻,大明奉天殿里的朱元璋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同样猛然转头看向东方。 这一刻,父子二人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对望了一眼。 两人心中都有些震动。 其实他们并没有真正看见对方,只是感应到了彼此气运的波动。 很快,一切又恢复平静。 朱元璋脸色微变,立即下令:“再传韩国公进宫!” 而在东藩大乾皇宫中,朱纯回过神来,目光深远,低声感叹: “大明气运果然强盛!” 说完这句,他不再多想,转而看向殿下的百官,朗声说道: “万古霸业,由我来开创!” “陛下威武!” 群臣再次激昂高呼。 大明洪武十二年,五月初六, 朱纯登基为帝, 建立国号:大乾。 年号定为:皇初。 从这一天起,大乾启用新的历法:皇初历! 朱纯终于登上了九五至尊之位。 虽然目前国土面积还不大,但根基已经打下。 未来十年,大乾的疆土将扩展到世界各地。 而朱纯最中意的大乾本土,其实是美洲大陆。 美洲与大明隔海相望,平行而立。 那里只有一些土著,没有强大的势力。 朱纯占领后,可以将其作为真正的大本营。 东藩终究离大明太近,面积也太小。 但这些都不着急,现在的朱纯和大明之间还没完全分开。 如果现在就去美洲, 朱元璋和朱标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 加上朱纯现有的战舰和船只,要横渡到美洲还有些困难—— 也不是完全不行,只是需要花很长时间。 朱纯不愿意把大量时间浪费在路上。 与其这样,不如继续在东亚和东南亚扩张领土, 纳更多妾室,获得更多奖励。 比如飞机、蒸汽战舰、燃油战舰这些速度更快的交通工具…… 当然,朱纯自己要去美洲其实很容易,甚至带几万大军也行。 把军队装进“人种袋”,骑着赤眸白鹤或金翎鹰就能过去。 但这样做没什么意义。 就算拿下美洲,朱纯也没法统治, 他没有那么多人口。 更别说在那里建立国家。 朱纯的计划是,先拿下除大明之外的东亚和东南亚地区, 获得大量人口,鼓励生育,巩固统治基础。 大量娶小老婆,就像里写的那样,得到更好的交通工具。 接着把美洲打下来,让很多人搬过去住,把美洲变成大乾帝国的大后方。 做这些事都需要时间,朱纯不着急,也没必要急。 慢慢过日子,顺便建一个能统治全世界的国家,这才是朱纯的目标。 享受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这时候朱纯还没跟大明完全断掉联系,两边还会来往。 要是朱纯直接跑掉,老朱肯定要发疯。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二十六岁的朱纯正在开朝会,是大乾帝国的第一次朝会。 朱纯坐在龙椅上,看了看下面的文官,说: “朕不要那些虚的功劳,要的是鼓励生孩子,让人口变多。” “土地和粮食你们不用担心,大乾有的是高产粮食,再多的人都养得起!” 有个文官小声说: “陛下一直说要鼓励生育,可是男女人数差太多,人口很难快速增加啊!” 朱纯问:“你说的是东藩还是倭国那边?” “是东藩。” 大臣柳文阳拱手回答: “臣没去过倭国,只管东藩的事。” “现在东藩有四十多万人,陛下调走了十万当兵, 剩下三十多万都是老弱、女人和小孩,根本没法继续生孩子。” 其他几个文官也点头同意。 朱纯抽走十万大军,东藩的年轻男人都去当兵了,家里没人,怎么生孩子? 朱纯拍了拍额头,有点不高兴: “怎么不早点说?” “咳咳……之前也找不到陛下你啊!” 朱纯没话说了,这话倒也没错。 他想了一下,招手说: “行吧,朕会下令,所有士兵每年可以放假三个月,都回来生孩子!” “陛下英明!”大臣们齐声称赞。 朱纯摆摆手:“英明什么……朕也是第一次当皇帝,很多事还不熟。” “以后要是朕哪里做得不对,你们要早点说出来,朕不会怪你们。” “臣遵旨!” 这些文官都是读书人,因为各种原因流落到东藩, 偶然成了朱纯的臣子。 但才能也就普通,勉强能管管地方。 要说有多大本事,那倒没有。 除了柳文阳中过举人,其他最高也就是秀才或童生。 创业起步阶段总是充满挑战,朱纯并未因此急躁。 他接着问道:“东藩各地的学校办得怎么样了?” 教育部长刘风上前回话: “回禀陛下,目前东藩只有三座城池,每座城都设有大乾小学和中学……高中暂时还未设立。” “嗯。” 朱纯对这个进度还算满意。学校刚建,确实不必急着办高中。 他又问:“学生人数如何?” “情况尚可。臣已下令,东藩境内所有年满五岁的孩童都必须入学,系统学习文化知识。” 朱纯点了点头,忽然提出:“这样吧,所有入学的孩子不仅发放补贴,朝廷还包揽早、中、晚三餐。” 他担心有些父母不愿送孩子读书,觉得既耽误干活,又少了个劳力。 刘风闻言有些犹豫:“陛下,这样一来,朝廷开支恐怕过大……” “无妨,大乾不缺钱!” 朱纯一摆手,语气干脆: “再说,不过是三餐而已。如今国库粮食堆积如山,有些都快发霉了,何必囤着。” “咳……遵旨。” 刘风一时语塞,无法反驳。但他心中确实震撼。 第160章 救民于水火 这位陛下带来的种子产量惊人,如今东藩近五十万人,几乎无人挨饿。朝廷更是富足,国库粮食堆积如山,部分甚至因天气潮湿而快要霉变。 刘风不禁感慨万千。曾几何时,他还是大明的一个秀才,进京赶考途中被海盗掳来,受尽屈辱才保住性命。本以为此生无望,没想到这位陛下如天神降临,以雷霆之势平定东藩,救民于水火。 更带来高产种子与耕作技术,让百姓吃饱穿暖,过上安稳日子。刘风本打算返回大明,却被这位陛下的雄才大略所折服,最终选择留下。 这几年他全心投入办学,培养人才,如今已初见成效——不少小学即将送出第一批毕业生。而这位领袖,也在几天前登基为帝。他们这些留下的文人,竟一跃成为开国功臣。 回想起来,刘风恍如隔世。不仅是他,柳文阳、钱光等人也有同感。 唯有徐清风不同。他并未多想往事,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朱纯,满心激动。 陛下……终于登基了! 没错,此人正是当年在泉州差点被朱元璋处死的落魄书生——徐清风。 侥幸逃过一劫后,他一把抱住朱纯的腿放声大哭。 结果转头就被朱纯派到东藩来管政务了。 如今朱纯当上皇帝,他也跟着体验了一把做**的滋味。 人生际遇真是难以预料,谁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呢? 听着朱纯讲话,大家都不由得走神了。 朱纯看在眼里,明白他们心里又激动又恍惚,不由得笑了笑。 命运这东西,谁又说得准呢? 就像徐清风,一个差点饿死的穷秀才,现在居然成了大乾的财政部长。 刘风,曾经是海盗头子的玩物,如今却执掌教育部。 柳文阳,本是元朝的举人,意外流落到东藩,还被迫挖了好几年矿,现在成了民生部的一把手。 钱光,东藩本地人,侥幸跟着海盗军师认了几个字, 原本是个小角色,现在却当上了外交部长…… 这些人的经历要是传出去,怕是要惊掉老百姓的下巴! “啪!” 朱纯拍了拍手,大家才回过神来。 他总结道:“总之,大乾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增加人口、培养人才……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放!” “各位,朕不会在东藩久留,这里也不是我们最终落脚的地方。” “朕在外头还有更广阔的疆土要管……东藩就交给你们了!” “可别让朕失望!” 徐清风、刘风、柳文阳、钱光等人神色一凛,纷纷跪地拱手: “臣遵旨!” “必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死而后已!” “行了,朕不要你们死,你们也得保重身体…… 别官没当几天,人就没了!” 临走前,朱纯开了个玩笑, 惹得众人会心一笑。 望着朱纯离去的背影,徐清风目光灼灼: “王……陛下还是那么风趣,真好!” 其他人——尤其是曾遭“菊花之苦”的刘风——立刻躲得远远的,满脸戒备。 剩下几人也差不多,都警惕地盯着这个“有龙阳之好”的家伙。 徐清风一抖官袍,不气不恼,反而轻轻一笑: “各位好自为之,可别辜负了陛下的期望啊!” 说完大笑离去,姿态潇洒。 众人一时愣住:这真是那个有特殊癖好的徐清风吗? 学问最好的柳文阳叹道:“他只对陛下一人钟情。” 众人:“……” 随即哭笑不得,各自散去干活了。 如今大乾百业待兴,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人走完了,朝会也就此结束。 大乾建国后的第一次朝会,开得十分简洁。 朱纯讲话的核心就是:多生孩子,多养人才! 朱纯表示:不用担心,大乾财力雄厚,粮食充足,土地广阔,就算人口增加到一亿也完全养得起,大家尽管放心去干。 皇帝都这么说了,文官们自然不再犹豫。 一个个跃跃欲试,准备大展身手。 为陛下开创一个繁荣昌盛的大乾盛世,岂不美哉! 谁不想在史册上留下美名呢! 于是,这些文官满怀热情地投入了工作。 效率高得惊人。 就在同一天,一道军令传到了军营。 大乾军队的士兵每年有三个月的假期,可以回家生育子女。 另外,没有妻子的士兵可以向朝廷报告,朝廷会尽量帮忙安排。 至少保证每人都有一个媳妇,每家都为朝廷生育三个孩子。 而且,生的孩子越多,朝廷给的补贴就越丰厚。 消息一出,整个军营都沸腾了。 邙台、秋天、鲁山、王康、陈尔等将领你看我、我看你。 看来陛下登基后要有大动作了! 邙台咧嘴笑道:“我家有三个媳妇,每个都给我生了两个孩子……我是不是能让她们去领奖励了?” 王康撇了撇嘴,点头道:“当然可以!” “哈哈,陛下真是英明!”邙台大笑。 其他几人也是哭笑不得。 但心里都暗暗下定决心,今晚回家就和媳妇努力造娃。 而王康却一脸苦涩:“我还没媳妇呢,我才二十岁,十七岁就跟着陛下打仗,根本没时间娶媳妇啊!” 邙台、秋天、鲁山、陈尔都投来同情的目光。 秋天想了想,开口道:“我族里还有几个没出嫁的姑娘,长得都挺标致,你要不要去看看?” 王康眼睛一亮,立刻躬身行礼:“拜见族长!” 秋天:“……” 秋天无奈地摆摆手:“别这样,你去见见可以,但人家得看得上你才行!” “哈哈,肯定没问题,我可是除了陛下之外,大乾最英俊的男人!”王康信心满满。 众人无语,纷纷给了他一拳。 后来,王康真的去秋天的部落挑媳妇,还真让他娶走了一个。 为此,朱纯特意派人送去了贺信和礼物。 王康高兴得抱着媳妇连续努力造娃三天…… 就这样,大乾这个新生的国家机器开始运转起来,一切井然有序。 当然,这台机器的核心就是朱纯。 …… 几天后,在大乾皇城中, 朱纯靠在林音的大腿上,像个孩子一样撒娇: “媳妇,你别走啊,你是朕的皇后,走了成何体统?” 林音风被封为音后不久,在东藩住了几天便想回泉州,但朱纯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林音抱着朱纯的头,轻声哄道:“不是说好了吗?陛下怎么又变卦啦?” 朱纯把脸埋进她怀里,耍赖道:“朕可从来没答应让你走。你走了,谁来照顾朕?” “妙云会照顾你的呀!”林音一边说,一边想推开他,却推不动,只好叹气。 “朕只要你!云后总欺负朕。”朱纯抱怨道。徐妙云虽也被封为皇后,却总爱管着他,动不动就动手,是他所有妻妾中最常揍他的一个。 林音正要开口,徐妙云的声音忽然传来:“呵呵,陛下这是嫌弃臣妾了?” 朱纯一惊,立刻跳起来,背着手望向远处,一脸严肃:“好像有人在叫朕,朕去看看!” 他抬脚想溜,徐妙云却冷笑一声,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拽了回来。 “哎哟疼疼疼……云后你太过分了!朕现在是皇帝,你竟敢揪朕的耳朵,胆子不小!”朱纯气得直跳脚。 徐妙云身穿红褐色凤袍,发髻高盘,生起气来气势逼人。她冷冷一笑:“陛下再说一遍?” 朱纯立刻怂了,拱手赔笑:“妙云别生气,朕只是舍不得林音走,随口一说罢了。” 徐妙云轻哼一声,松开手,转身拉起林音,笑容温和:“姐姐别走了,大家在一起多热闹,省得陛下到处乱跑找不着人。” 林音还有些犹豫,徐妙云凑到她耳边悄声说:“你要是不在,他又要跑出去纳妾,我一个人可管不住。” 林音一愣,苦笑着摇头:“我也管不住他呀。” “所以我们得一起管着他呀,”徐妙云嫣然一笑,“我负责揍他,你负责哄他……” 朱纯在一旁听得直咳嗽,瞪眼道:“你们当朕聋了吗?” 林音忍不住笑了,想了想说:“这样吧,我问问其他人的意思。要是她们都愿意留下,我就留下。要是有人不愿……我作为姐姐,总得回去照顾她们。” 徐妙云望着朱纯问道:“陛下怎么说的?” 朱纯摸着下巴想了一阵,突然一拍手: “这样吧,给朕一个晚上的时间,你明天再来问!” 说完这话,朱纯就转身离开了。 他得去和赵婉儿她们好好谈谈…… 林音看得忍不住笑出来。 徐妙云也无奈地摇摇头。 在朱纯不辞辛苦、勤恳努力之下, 赵婉儿、小玲儿、季米雪、季米月、秦雅萱等人都同意留下来。 朱纯高兴地捶了捶腰,虽然有点累,但一切都值得。 一家人在一起,总比分隔两地好得多。 既然她们都愿意留下,林音也就没有理由再回去了。 不过她还是担心朱明诚。 现在的朱明诚恐怕还不知道全家都从泉州搬到东藩来了。 万一哪天他一个人回去,发现家里空荡荡的…… 那会是什么情景? 纯王府怎么没人了? 人都去哪儿了? 父王、母妃呢? 各位娘亲和弟弟妹妹们呢? 天啊,人到底到哪儿去了? 想到这画面,林音简直不敢继续想下去…… 朱纯知道她的担忧后,忍不住笑起来。 说实话,他还真想这样逗一逗朱明诚…… 不过他也清楚,朱元璋肯定会告诉朱明诚纯王府已经搬走的事。 第161章 百姓都在努力 而且朱明诚身边有朱纯安排的暗卫, 只要他回泉州,就会被直接带来东藩。 所以林音担心的那种情况不会发生。 林音这才放下心来,可以安心留在皇城当皇后了。 她甚至开心地透露,想为朱纯生第四个孩子……朱纯一听,高兴地抱起林音就去“造娃”。 既然大乾百姓都在努力,他作为一国之君,怎么能偷懒呢! 说干就干…… 现在他只有六十多个孩子,再添一百个又怎样,又不是养不起。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朱纯除了每天处理政务, 就是忙着和媳妇们一起“造娃”。 尤其是徐妙云,朱纯特别关照。 徐妙锦都快怀第二胎了,徐妙云却还没动静。 她自己也很着急,毕竟身为皇后,却还没为朱纯生下一儿半女,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林音已经为朱纯生下两儿一女,这才是真正的皇后风范。 因此,徐妙云也积极地配合朱纯。 朱纯的“造娃大业”就这样如火如荼地继续着…… 这天,朱纯好不容易闲下来,正打算去陪陪冷艳和冷欢,没想到她们俩倒先找来了。 朱纯有点意外。 冷艳认真说道:“陛下,倭国那边不能离开太久,我们得回去了。” 冷欢也点了点头。 这时庆子也快步走过来,郑重地说: “倭国内部还有一些财阀世家蠢蠢欲动,我们离开久了,他们恐怕会不安分。” 朱纯眼神一冷,“早该杀了?为什么还留着?” 庆子摇头,“陛下,不能把所有世家都杀光,他们虽然有害,但在某些方面也有用处。” 冷欢和冷艳也同意这个说法。 比如,不少世家掌握着特别的技术和渠道,能给百姓带来一些好处。 虽然他们剥削百姓,但至少没让百姓饿死。 朱纯自然也明白这些道理,抬手说道: “朕不是那个意思,是说要杀的是那些有异心的人!” 庆子低头应道:“是!” 朱纯点了点头,看了庆子一眼: “你先回去,过几天朕会过去……帮你登基!” “是!” 庆子听了,心里一阵激动。 朱纯又看向冷欢和冷艳,“一切照旧,具体安排等朕过去开朝会再谈。” “嗯。” 两女点头。 正要离开,冷欢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说: “陛下,大明皇帝又派吴隆送信来,说想和陛下见面……” “我们做不了主,只能请陛下决定。” 朱纯愣了一下,“朕差点忘了这事。” “朕知道了……” 说着他表情有点玩味,“朕那父皇,还邀朕一起去见‘朕’呢!” “啊?”虽然这话有点绕, 但冷欢、冷艳和庆子都听懂了,表情有点古怪。 “咳,陛下答应了吗?”冷艳看着朱纯,神色微妙。 “当然得答应……不然老头子不放心。”朱纯笑了笑。 “可陛下怎么见陛下自己呢?”庆子忍不住问。 说完觉得不妥,赶紧住口。 朱纯看她这样,倒有点意外,随即伸手搂住她的腰: “没关系,在朕面前不用太拘谨,自然一点就好…… 你虽然是女皇,但别忘了,你也是朕的女人!” “嗯。”庆子眼睛一亮,轻轻应了一声。 朱纯其实很想现在就要了她,但时机不对,只好轻咳一声,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没事,反正没人见过朕的真面目, 到时候,冷艳你就假扮朕,去见朕的父皇和‘朕’!” 说着,朱纯看向冷艳。 “我?”冷艳指着自己,有点紧张,“我能行吗?” “没问题…到时候照我说的做就行。” 朱纯微微一笑。 “行,就听陛下的!” 最终冷艳应了下来。 说完,三个姑娘转身要走。 朱纯轻叹一声:“你们就不想临走前再陪我一回么…” 她们脚步停住,回头望向他。 朱纯摊了摊手… 几个时辰过去。 冷艳、冷欢和庆子乘着金翎鹰离开了东藩。 这半个月,她们过得挺自在。 可惜她们身份特殊,还有任务在身。 这次要回倭国四岛的还有鲁山和刚成亲的王康。 朱纯找到他俩,交代道: “可以开始准备兵马了,过几日出兵拿下高丽!” “遵命!” 一听要打仗,鲁山和王康都兴奋起来。 当天他们也骑着金翎鹰离开了。 朱纯想了想,打算先安排东藩这边的事, 再去倭国四岛。 等他处理完那边的事务,朱元璋那边应该也差不多收到回信了。 之后朱纯就得进京和朱元璋会合。 所以接下来他会非常忙。 忙碌之余,朱纯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家底: 领地包括:大乾国(澎湖、东藩、琉球、倭国四岛、济州岛) 人口:四百五十多万(澎湖十五万、东藩五十万、琉球五万、倭国三百六十多万、济州岛五万) 兵力:二十万 暗卫:五十人(黄级三十、玄级十五、地级五人) 战舰:五十艘 战船:三千多艘 战马:十万多匹 战车:五万多辆 火器生产线:燧发枪六十条、自动枪十条、子母炮和虎蹲炮各十条、迫击炮五条、炮弹三条 武器:燧发枪二十多万支、自动枪一万多支、子母炮五千多门、虎蹲炮五千多门、迫击炮一千多门、炮弹十五万多发 妃子:七十三人(新增唐妙舞、李倩、张婷) 子女:六十三人(最近又添了三个) 武功修为:一千年以上(已无敌手) 寿命:三百年(比之前多了四十年) 高产作物种子:红薯、玉米、土豆、木薯、杂交水稻、花生、山药、白菜、卷心菜等 先进技术:琉璃制作、粗盐提纯、水泥制造、白酒蒸馏法、铜矿提炼、母猪产后护理等 天赋能力:【身强力壮、精力旺盛、相貌出众、魅力过人、头脑顶尖、刀枪不入、百毒不侵、语言天赋、赋予他人语言天赋、经商才能、医术高超、忠诚、金刚不坏、保密能力】 产业方面:星辰商会和龙游商帮都在高苒的掌控之下。 坐骑包括:赤眸白鹤、追风、深海蛟龙和金翎鹰。 其他物品:有一个人种袋,还有一座移动宫殿。 清点完毕,朱纯觉得挺满意。 现在领地多了个济州岛。 济州岛在高丽的最南边,是个不错的养马地。 朱纯手头有十几万匹战马没地方安置,就派人把济州岛占了用来养马。 高丽对济州岛基本没什么控制力,朱纯没费什么劲就拿下了。 这个岛也成了朱纯从海上进攻高丽的跳板,比从倭国出发近得多。 目前,朱纯已经让路上和王康回去准备军队。 等和朱元璋见过面,他就下令攻打高丽。 计划半个月内拿下高丽,扶持朴金玉做高丽女王。 不过这都是后话,朱纯继续往下看。 领地人口也增加了不少。 因为朱纯每占一个地方,都会鼓励当地百姓多生孩子。 这让朱纯很高兴,毕竟人口才是根本。 土地再多,没人管、没人住也不行。 兵力方面没什么变化。 暗卫倒是增加了不少,还多了五个地级暗卫。 他们的实力差不多相当于**师。 朱纯很重视,安排他们守卫皇城。 还派了一个去南京,暗中保护朱明诚。 武器装备也多了不少。 上次娶了唐妙舞和张婷,得到了迫击炮的生产线。 朱纯很看重这个。 迫击炮是虎蹲炮的升级版,威力很大。 其他装备变化不大,燧发枪多到用不完,二十万大军几乎人手一支。 朱纯已经让人暂停生产燧发枪,集中赶制自动**。 这才是跨时代的神器,战场上所向无敌。 有了自动**和迫击炮,朱纯觉得横扫世界都不在话下……当然,这话有点夸张。 **也不错,制作工艺精良,威力很大。 武道实力没有变化。 寿命增加了四十年,能活到大明**之后几十年。 朱纯心想,不知道大清还会不会出现? 要是真有,随手把它灭掉,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 新增了三个天赋:【金刚不坏】、【忠诚】和【保密】。 这三个天赋都很实用。 朱纯对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用了【忠诚】和【保密】两个天赋。 高产粮食种子太多了,朱纯懒得一一细看。 现在大乾的粮食根本吃不完。 要是调运大批粮食到倭国四岛救灾,数量还会更多。 朱纯经营东藩、澎湖、琉球多年, 这些地方土地肥沃,天气湿热,一年至少能收两季。 几十万顷良田,再加上高产的粮种……朱纯每年收上来的粮食少说也有几千万斤。 而除了倭国的三百多万人,朱纯治下百姓不过七八十万, 哪吃得完这么多粮食。 这还只是官仓的存粮。 东藩、澎湖、琉球的百姓自己种地、打鱼, 不仅不消耗朱纯的粮食,还因为朱纯发放了高产粮种, 他们感激不尽,每年都上交不少税粮…… 所以官仓的粮食只需供应二十万大军。 几千万斤粮食,就算二十万大军一日三餐吃饱,也够吃好几年了。 而这只是一年的收成。 朱纯拿下东藩都快七八年了,积存的粮食可想而知, 多到仓库都堆不下。 如今连学堂里孩子的口粮都由大乾朝廷供应, 可见大乾的粮食是真的多。 至于金银珠宝、珍珠玛瑙,大乾皇室更是多到用不完。 朱纯随便拿几件琉璃器到大明拍卖,就能赚几百万两。 不是大明穷,是大明朝廷穷,民间富商还是很有钱的, 他们也乐意买琉璃器赏玩。 第162章 多到数不清 此外,星辰商会和龙游商帮也在不断为朱纯赚钱。 星辰商会本就是朱纯的,龙游商帮则是因为不老实,竟敢克扣朱纯的银子, 被朱纯抓住把柄清理了一批人,如今牢牢掌握在他媳妇高苒手里。 朱纯还养着一条深海蛟龙。 平时用不上它,就让它下海寻宝。 它常常从海底打捞出好东西, 朱纯转手卖给商人,又是一笔收入。 深海珊瑚、扇贝、大鱼大虾、矿物……多到数不清。 深海蛟龙也麻木了,觉得自己没啥大用,不会飞,只能干点杂活, 帮主人挣点钱,守护东藩近海和战舰安全, 别的忙似乎也帮不上…… 这差点把它搞抑郁了, 只好跑去深海找几条母蛟龙,安慰自己那颗受伤的心…… 倒是赤眸白鹤,从最初的伤心幽怨,到后来彻底喜欢上了徐妙云, 整天乐颠颠地跟在她身后转。 朱纯很无语: 你当初不是一副舍不得我的样子吗? 怎么现在见到朕,连招呼都不打? 朱纯真想炖了这只白鹤。 白鹤很喜欢徐妙云,因为徐妙云天天喂它,还帮它梳羽毛,特别舒服。 以前跟着朱纯,它得自己抓鱼吃,自己理羽毛,还常被冷艳、冷欢欺负。 所以它当然愿意跟着徐妙云。 除了白鹤,还有人种袋和移动宫殿这两件宝物。 人种袋特别有用,什么都能装,连活人也能收进去。 朱纯在里面放了很多粮食和金银珠宝,准备去倭国时先交给冷艳、冷欢保管,打仗时用得上。 到时候可以让人用袋子运粮草、装备,再乘金翎鹰直飞高丽都城,一下子端了对方老巢,那才痛快。 想到这,朱纯一拍手,决定就这么干,省得大军慢慢推进,太费时间。 移动宫殿朱纯也放出来看过,整个是黄金造的,又大又亮,比从前泉州的纯王府还气派。 以后行军打仗,可以拿出来当营帐;带妻妾们郊游,也能放出来用。 盘点完家当,朱纯安排好了东藩的事,准备出发去倭国。 谁知妃子们听说朱纯要去倭国,都抢着要跟。 连林音和徐妙云也眼巴巴望着他。 朱纯一愣,随即笑着答应了。 他让妃子们都进了人种袋,既然要去,就一起去吧,带她们走走看看,总比天天闷在皇城好。 只有徐妙云留在外面陪着朱纯。 金翎鹰背上,徐妙云抿着唇犹豫半天,开口问: “陛下,臣妾是不是身子有问题?怎么这么久还没有孩子?” 朱纯听了哭笑不得,只好安慰她说没事,只是时机未到,总会有的。 徐妙云半信半疑,朱纯拍胸脯保证,她才不再多问。 一天后,朱纯带着众妃子抵达倭国。 妃子们被人种袋里灰蒙蒙的景象闷坏了,一出来就大口呼吸。 袋子里除了粮食和财宝,什么也没有,一开始还新鲜,后来实在无聊。 现在能出来,大家都觉得畅快极了! 同一天,被派回去向朱元璋回话的吴隆也回到了大明。 他见到**,几乎要哭出来。 最后,朱元璋接见了他。 大明皇宫,武英殿内。 朱元璋紧握着吴隆的手,神情焦灼,目光迫切。 这位**很少这般失态,可见他对吴隆带回来的消息——或者说,对大乾的回复极为看重。 太子朱标与大臣李善长也站在一旁,同样急切地望着吴隆。 吴隆被三位大人物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慌, 但他毕竟是闯过几次鬼门关的人,心里还算稳得住,正要开口。 “慢!”朱元璋忽然抬手打断,一脸严肃:“直接说重点……他们答应了没有?” 吴隆差点被噎住,刚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他本来还想诉说一下自己一路的辛苦,谁知皇上连这点机会都不给。 他只好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就……没动静了。 朱元璋三人愣在原地,等不到下文。 朱元璋气得瞪眼:“你倒是说啊!到底同意没?” “嗯嗯!”吴隆再次点头。 朱元璋顾不上骂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咧嘴又问:“真的答应了?” “嗯嗯!”吴隆依然点头。 朱元璋虽然不满他光点头不说话,但还是喜出望外。 “嗡——” 他猛地一挥拳,空气都震出声响,激动地看向朱标: “他们答应了!答应见面了!” “恭喜父皇!贺喜父皇!”朱标也满面惊喜,连忙拱手庆贺。 这半年来,大乾就像一片阴云笼罩在父子心头。 他们不是怕,而是摸不清对方的意图,心里憋闷得很。 如今对方愿意坐下来谈,无论结果如何,都让人松了口气。 至少能弄清楚——是敌,还是友。 是敌人,就打。哪怕打不过,也要打。 当朋友处着,大家相安无事,甚至找机会合作一把也不是不行… 这样一来,大乾那边的意图,至少朱元璋和朱标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了… 不用再因为完全摸不透对方想干什么,而心里七上八下… 这种滋味,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明白。 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只要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就安心了。 就像医生跟你说:你这病可能要动手术,但还不确定。 那才叫煎熬——到底做还是不做? 自己到底有没有事? 忐忑不安地拖了好久,被折磨得够呛… 终于有一天,专家给了个准信儿。 那一刻,你会因为有了确定答案而松一口气。 哪怕结果是癌症,你也会先感到一阵轻松… 至少一开始是轻松的,再也不用被“是或不是”反复折磨了。 至于伤心难过,那也是知道结果以后的事了… 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朱元璋和朱标才会因为大乾答应见面谈谈,就高兴成这样。 哪怕最后真要打起来,也认了。 至少知道是敌是友,该打就打。 再不像之前那样憋屈难受,比蒙在鼓里强得多。 “哈哈…答应了!总算答应了!哈哈!” 朱元璋捋起袖子,摊开双手笑得合不拢嘴。 朱标也抿着嘴笑,只有他们父子俩明白,这个答复有多重要… 一般人根本理解不了。 连站在一旁的李善长都摸不着头脑。 他赶紧劝道:“陛下,现在就高兴,会不会太早了?得等见面谈过,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对大明没有野心啊。” “虽说对方气运上没有吞并大明的势头,可也不能全信气运这一套呀!” 看朱元璋笑得这么开怀,李善长觉得不太妥当。 这还没见面呢,就乐成这样…万一真要打起来呢? 陛下是不是高兴过头了? “不不…你不懂!” 朱元璋听了直摆手,脸上仍堆满笑意: “你不懂咱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日夜难安…” “如今总算能有个答案…咱怎么能不兴奋!” 李善长还想说什么,朱标笑着接话: “老师,这其中的煎熬外人哪能体会,也只有父皇和儿臣知道了。” 李善长顿时闭上了嘴。 好吧,太子都这么说了,李善长也承认,之前确实挺憋屈的。 而吴隆就在一旁跟着傻笑。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忽然也觉得好笑,乐了起来。 吴隆见朱元璋笑,继续跟着笑。 笑着笑着…两个人的表情突然一僵,尴尬地对望了一眼。 吴隆赶紧憋住笑,低头咳了两声:“咳、咳!属下失礼!” “别这么说,你哪能死?你是功臣,大明的功臣啊!” 朱元璋一把扶住吴隆,目光炯炯,神情激动: “吴隆,你身为大明海军百户,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奋不顾身,两次闯入险境,替大明带回了重要情报……这是大功一件!” 说完,他郑重地一招手,下令: “来人,从今天起,朕封出海伯吴隆为出海侯,年俸一千石……世袭爵位!” “遵旨!” 太监刘和立即为朱元璋起草诏书。 吴隆一听,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大明江山永固!” 他怎能不激动? 两次出使,他都差点送命,两次啊! 明知可能回不来,他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他怕死吗?当然怕。但他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不论是怕被朱元璋处决,还是想建功立业、出人头地,都逼着他豁出性命,两度前往大乾。 说起来轻巧,可其中的凶险,又有谁知道? 那种随时可能坠入深渊的恐惧,只有他自己明白。 但现在,一切都值得了……他成功了。 他封了侯,功成名就。 他活着回来,带回陛下要的情报,最终封侯授爵。 如此大起大落,他怎能不心潮澎湃? 吴隆叩首在地,声音激昂,再次高喊: “谢陛下隆恩……臣不负使命,带回情报……臣,如愿了!” “哈哈哈!” 朱元璋对吴隆的赏识,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这小子是个人才,朱元璋打心底欣赏。 他机灵、果决、有胆识、有手段……关键是运气还特别好。 这样的人稍加栽培,将来未必输给徐达、冯胜等人。 他已经初露锋芒,前途不可限量。 要不是想着吴隆以后还有立功的机会,朱元璋真想直接封他做“出海公”。 不过再一想,还是得留点余地。 下次再封吧!否则将来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反倒不妥。 一旁的李善长看在眼里,心中暗动: 这年轻人气运真旺,在这太平年间也能走到这一步……不简单! “起来吧,”朱元璋含笑说道,“今后,你就是我大明的出海侯!” 朱元璋伸手将吴隆扶起,紧紧握住他的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第163章 渐渐平静下来 这份厚重的恩宠,让吴隆一时之间感动得几乎愿意为朱元璋献出生命——那一刻他真觉得,就算皇上此刻要他死,他也心甘情愿。 幸好,朱元璋并没有真要他送命,吴隆暗暗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刚刚还情绪激动的几人渐渐平静下来。 朱元璋神情变得严肃,注视着吴隆问道: “你仔细说说,对方是怎么答复的?” 吴隆心里一松,终于等到皇上发问,轮到他表现了。 于是他开口讲述: “那天,臣从教坊司出来……咳!” 吴隆偷偷打了自己一下,差点说漏了嘴。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嘴角一抽。 李善长也表情古怪:这人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提到教坊司? 吴隆赶紧改口: “臣是说,臣从大明渡海前往倭国……船刚到济州岛附近,就被大乾海军抓住了。” “等等!” 朱元璋抬手打断,随即吩咐:“标儿,把海图拿来。” “是。” 朱标从一堆地图中找出海图递上。 朱元璋展开海图,手指在上面移动着寻找位置…… 吴隆连忙指向高丽南边:“就在这一带。” 朱元璋眼神一动,盯着吴隆问: “大乾海军已经占了济州岛?” “是。”吴隆郑重地点头。 朱标也补充: “父皇,汤和叔之前的信里也提过,现在我们大明的船已经过不了济州岛,大乾海军多次发出警告。” 朱元璋挑眉: “之前没留意……他们只是警告,没动手?” 朱标答道: “没有。也许他们并不想与大明为敌?只是反复警告,并未开战。” 朱元璋咧嘴一笑: “这是好事。” 他又转向吴隆: “你接着说。” 吴隆陷入回忆,缓缓道来: “臣被抓之后就被打晕,醒来时已经关在旧牢里。 他们没杀臣,连臣身上的东西也没动……只拿走了陛下的邀请函……” “后来臣一直等,想再见一次之前那个神秘人……可等了很久,他都没出现。” “直到半个月前,那人(冷艳假扮)终于来了。” “他让臣回来传话,说他愿意见面。” 朱元璋眼中闪过激动,催促道: “继续!” 吴隆轻咳一声: “但他说,要见面可以,得请陛下亲自去……若是派别人,他绝不见。” “什么?要朕亲自去?不行,绝对不行,太危险了!” 朱标和朱元璋还没开口,李善长先变了脸色,连声劝阻: “陛下,这要是对方设下圈套,想害您怎么办?您可是大明的天子,怎能轻易冒险!” “再说了,对方又不是大乾的皇帝,凭什么要您亲自去见?” 李善长不住摇头,“臣不赞成!” 朱标原本没多想,一听这话也皱起眉: “父皇,确实不妥……对方只让您一人前往,会不会有诈?” 朱元璋摸着下巴,沉默不语。 他本来打算亲自走一趟,毕竟别人去他不放心,只有亲眼见到对方、亲耳听到对方说话,才能靠自己的直觉判断真假。 可被李善长和朱标这么一劝,他也不由犹豫起来。 一来怕对方使诈,二来对方身份不够——若来的是大乾皇帝,他朱元璋必去无疑,可对方不过是大乾海军的一名将领! 再说,大乾本土在哪儿都不知道,又怎么见他们的皇帝? 前些日子大明国运波动,是否又与大乾皇帝有关? 一时间,朱元璋心绪纷乱。 朱标和李善长都紧张地望着他。 忽然朱标开口:“要不,儿臣假扮成父皇前去……” 一旁的吴隆轻咳一声,打断道: “殿下,对方特别交代,不可由他人顶替。他们有陛下的画像,还有特别厉害的辨认手段,真假一眼便知。” 朱标一时无言。 朱元璋却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不必了,咱亲自去。” “陛下请三思!”李善长立刻跪地劝阻。 朱标也神色凝重——万一有诈怎么办? 朱元璋伸手扶起李善长,说道: “国公放心,咱既然敢去,自有把握,不会拿性命开玩笑。” “再说,纯王会随咱同行,有他在,更稳妥。” “纯王?”李善长一愣,那不是他孙女婿吗? 听说他迁居海外之后,李善长还暗暗后悔把李倩许配给他。 此刻从朱元璋口中听到这名字,不禁讶异。 “对,就是他。”朱元璋笑道,“纯王武艺高强,当世难逢敌手。有他同行,咱放心。” 朱标也眼睛一亮,点头附和: “是啊,差点忘了朱纯哥……有他在,确实安心不少。” 李善长仍觉惊讶:“陛下与太子竟如此看重纯王?” 朱元璋哈哈大笑,指着李善长说: “老国公,既然您不看好这门亲事,怎么还把孙女许给纯王呢?” “咳!都是家里那丫头自己闹着要嫁!” 李善长清了清嗓子,略显尴尬。 “行了,国公不必多虑,这事朕心里有数。” 朱元璋一摆手,直接敲定了此事。 他也正想借这个机会,亲眼见见那位大乾的掌权者到底是何方神圣。 说完,朱元璋转向吴隆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 “讲。” “对方提出,为防彼此使诈,会面地点就定在东海的战舰上。” “咳咳咳……这话你怎么不早说?!” 朱元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圆了眼睛。 敢情人家是怕大明耍花招! 一旁的朱标和李善长也听得哭笑不得。 刚才说了那么多,原来全是白费口舌。 对方这个要求,摆明了就是不信任大明,非得让朱元璋亲自上船谈。 吴隆这汇报顺序,实在是颠三倒四。 吴隆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微臣本来想说的,可陛下没给臣机会啊。” 朱元璋一时语塞,转念一想,确实是自己这几个人内心戏太多了。 “继续说吧。” “时间定在下月初一,地点在东海**,双方各带一万军士、一千艘战船……” “咳咳……咱们大明凑得出一千艘战船吗?” 朱元璋突然打断他。 “好像……没有。” 朱标张了张嘴,面露难色。 朱元璋叹了口气:“算了,到时候征用些民船凑数吧。” 朱标只得无奈点头。 朱元璋再次看向吴隆。 吴隆摇摇头:“没别的了,主要就是这些。” 朱元璋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先回去歇着吧。” “臣告退。” 吴隆退下后,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对朱标说: “老大,该准备的都准备起来……下月初一,咱们就去会会这个大乾!” “是!” 得到了大乾的回复,朱元璋和朱标心中都有些激动。 会面时间定在下月初一,距离现在还有半个月。 地点就在东海**。 时间地点都敲定了,剩下的就是些琐碎准备工作。 朱元璋相信朱标能把这些安排妥当。 最后,朱元璋忽然想起一事,补充道: “老大,记得派人传信给纯王,让他该动身回京了。” “儿臣会办。”朱标点头应下。 这次与大乾海军统帅会面,朱纯将陪同朱元璋前往。 这是早就定好的安排。 朱纯远在海外,得提前传信联络。 朱标很快找来朱纯留下的信使,把信递过去,吩咐道:“回去告诉纯王,下月初一之前务必赶到京城。” 信使默默接过信,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朱标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动,本想派人跟着,转念一想又作罢了。 眼下不宜多生事端……以后再说吧。 三天后,身在倭国的朱纯就收到了来信。 信是用金翎鹰送来的,速度自然极快。 不过朱纯其实并不需要,因为见面的时间地点本就是他定的——他本就会在下月初一前入京。 他随意打开信一看,有点意外。 朱标在信里写了一句:这回父皇的身家性命全仰仗朱纯哥了,朱纯哥务必和对面沟通妥当! 朱纯摸着下巴,表情古怪。 是什么让朱标一直觉得他有问题? 难道是太优秀了? 朱标这话的意思,是让他提前和大乾那边打好招呼,千万别耍花样…… 朱纯一阵无语,太子啊,你就这么确定朕和大乾有关系……咳,好吧,你猜对了。 他摇头笑了笑,把信递给冷艳:“艳妃,到时候看朕手势说话。” 冷艳靠在他怀里,扫了一眼信,轻叹:“陛下,臣妾真的行吗?” “当然,又不难,就是说几句话而已。” 朱纯轻挑起她的下巴,笑道:“没事,你只要把大乾的意志和目的清楚传达就行,别的无所谓。” “好吧。”冷艳眨了眨眼,主动凑近朱纯。 片刻后,朱纯又叮嘱:“千万记住,要演出朕的霸道睥睨、潇洒不羁!” 冷艳脸颊泛红,先是一愣,随即“扑哧”笑出声。 她还以为朱纯要交代什么正经事,结果竟是说这个…… “笑什么?朕是认真的,必须让朕的父皇知道,朕的大乾很威猛!”朱纯一脸严肃。 “好好,臣妾尽量演出陛下的潇洒不羁、霸道刑杀。” “这还差不多。” 一天后,倭国本州岛的东京城。 一座新城中,宫殿群拔地而起。 这一天,是“庆子”登基的日子。 万众瞩目,千呼万唤,喧嚣热闹,火炮齐鸣…… 庆子身穿女皇袍服,脚踏流云靴,举行了一场不同于以往的登基仪式。 当她坐上由八岐大蛇交缠而成的宝座时,她成了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皇。 第164章 大乾走向辉煌 底下跪拜的臣民们高声呼喊,祈求永生,永远得到高原神的保佑。 女皇威震四方,引领大乾走向辉煌。 这一天起,倭国废弃旧历,改用大乾历法。 倭国四岛也仅剩一个称呼,倭国已不复存在,只称“倭国四岛”。 这片土地,从此正式归入大乾版图。 倭国的世家大族、贵族将领、平民百姓都清楚,如今的庆子女皇,是大乾皇帝的妃子。 现在的倭国四岛,只是大乾领土的一部分。 大乾国力强盛,令人敬畏……他们唯有归顺。 起初,他们因畏惧死亡而假装顺从, 但随着大乾统治日益深入, 倭国的世家、贵族、百姓,都渐渐真心归附。 一方面,大乾确实强大,甚至不惧上国大明。 另一方面,大乾虽带来战火,却以雷霆之势迅速平定**, 反而让原本动荡的倭国恢复平静,百姓生活安稳下来。 大乾还调集大批粮食赈济灾民, 派医者治病,派教师教学, 官员挨家挨户进行教化…… 短短一年,倭国百姓已能吃饱穿暖,过上安宁日子。 种种举措,加上定期安抚, 倭国百姓渐渐接受了自己大乾子民的身份,不再是从前受尽欺压的卑微倭人。 民众情绪高涨,皆认为受大乾统治,远胜幕府时代万倍。 民心所向,便是好的开始。 往后大乾只需持续教化, 终有一日,倭国百姓也将成为朱纯的中华儿女。 这一切,随着庆子登基更加稳固。 无论如何,倭国百姓心中仍有信仰牵挂。 他们虽觉大乾强盛,却仍担忧大乾有朝一日会离开……心中始终难安。 而庆子登基,如同给倭国四岛的百姓服下一颗定心丸。 有了神佑,仿佛一切都变得美好了。 虽然惊讶于登基的是女皇,但终究是皇。 更重要的是,这位女皇乃大乾皇帝之妃。 如此一来,大乾便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百姓不再担心被大乾抛弃, 重新落入战火之中。 因此,庆子的登基格外顺利。 民心所向, 贵族门阀也不敢反抗。 毕竟前几日宫野家族试图谋反,转眼便被平定,未起一丝波澜。 令许多世家门阀心惊胆战。 从此,他们再想反抗,已是难上加难。 幸好庆子登基前召见了他们,承诺只要他们安心为大乾效力,便不会动他们分毫。 这下子,剩下的门阀世家才算放下心来。 北畠和新田两家,更是庆子最得力的拥护者。 他们的家主,就是北畠显家和新田义贞。 这两人本是南朝有名的猛将,打仗勇不可当。 可惜撞上朱纯,一转眼就被擒住了。 经过一年多的思想改造,他们终于归顺朱纯,愿意辅佐庆子登基为皇。 但今天看着庆子坐上皇位,两人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哪有女子当皇帝的?真是前所未闻。 可一想起那个人的身影……北畠显家和新田义贞互相看了一眼,只能摇头叹气。 他决定的事,谁又能改得了呢? 说来也怪,自从归顺之后,他们俩对那位大乾陛下的敬佩与狂热,反而一天比一天强烈。 真是让人想不通…… 最后,登基诏书宣读完毕,庆子一挥手,起身离去。 庆子身着女皇礼服,雍容华贵,气度沉静, 脸庞如满月般丰润,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自黛…… 确实是一副女皇的气象, 也是个绝代佳人。 回到自己的寝宫,庆子疲惫地摘下头饰,换下沉重的登基袍服。 妆容倒不用卸,因为她本来就没怎么化妆。 做完这些,她一下子从威严的女皇变回娇俏可人的庆子,转头看向一直在旁的朱纯,嫣然一笑: “陛下来了呀!” 朱纯一直看着她的举动,听她开口,便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问道: “累不累?后不后悔?这女皇好当吗?” 庆子身上只披一件薄纱,若隐若现,引人遐思, 听到朱纯这么问,眨了眨眼。 她想了想,走近坐到朱纯怀里,靠在他胸前,轻声答道: “累,但不后悔!” “女皇不好当……但我偏要当!” 说完,她抬起头,望进朱纯深邃的眼睛: “这不正是臣妾存在的意义吗?” 朱纯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 “你若不愿,朕可以换别人……你安心做朕的女人就好。” “不……我要当!” 庆子语气坚决,忽然嘟起红唇,难得露出小女儿情态,撒娇道: “我不喜欢闲着,那样我会发慌……我想帮夫君。” “帮夫君管好倭国四岛……” “夫君在,臣妾就服侍夫君; 夫君不在,臣妾就替夫君治理这片天下。” 说罢,庆子眼中光彩熠熠,忽然展颜一笑: “要是还能为夫君生儿育女,那就更好啦!” “哈哈哈!” 朱纯听得心情大悦,一把将她抱起就往里走: “你这心愿,朕怎能不满足!” …… 转眼又过了五天。 朱纯在倭国一边处理政事,一边教导庆子如何当女皇。 他还召见了北畠显家和新田义贞,对他们说: “朕对你们没有别的要求,只要守好倭国四岛,让百姓安稳过日子就够了。” 朱纯不打算派他们外出打仗, 只希望他们留在国内,消除不安定因素,帮助庆子治理好倭国。 北畠显家和新田义贞听了,一起单膝跪地回应: “臣等一定尽心辅佐女皇。” “好。” 朱纯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接着,他又叫来冷艳、冷欢、鲁山和王康: “等朕见过父皇之后,你们就出兵高丽,尽快拿下。” “是!” 几人兴奋领命。 朱纯想了想,又把人种袋交给冷欢: “这个你拿着,需要时可以取用里面的粮草和财宝。” “攻打高丽时,要想速战速决,就把大军装进袋里, 乘金翎鹰直飞高丽都城,抄他们的老窝。” 冷欢眼睛一亮,又惊又喜: “陛下,有了这宝贝,打仗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啦!” “呵呵,你高兴就行。” 朱纯没多说。 确实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想象高丽皇帝出门上个厕所,眼前突然冒出十万大军,肯定当场傻眼。 还没反应过来,京城就丢了。 这种事说出去,恐怕都没几个人敢信。 最后朱纯又叮嘱: “高丽将领李成桂,务必给朕活捉,这人不是善类。” “好,到时候一锅端来见陛下!” 冷欢把玩着人种袋,笑嘻嘻地说。 朱纯笑道:“别闹,朕只要李成桂,别人不要。” “知道啦!” 冷欢俏皮一笑,转身离去。 之后两天,朱纯带着妃子在倭国游玩。 白天赏景,夜晚缠绵,其中也包括与庆子温存。 两天后,朱纯准备返回东藩。 他把妃子们送回皇城,便动身前往京城。 离别时,庆子依依不舍地抱着朱纯。 她轻抚自己的肚子,柔声说: “夫君一定要回来看臣妾和孩子。” 是的,这段时间的恩爱让庆子有了身孕,她非常开心。 朱纯也很高兴,安慰她说: “放心,朕有金翎鹰,回来很快的。” “你要好好休息,别动了胎气。” “让你做女皇,不是要你劳累,政务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办。” “嗯,臣妾记下了!” 庆子如今对朱纯死心塌地,早没了从前的傲气,反倒学会了撒娇。 “朕先走了。” 说完这句,朱纯乘上金翎鹰,转身离去。 庆子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满眼都是不舍。 一天过去。 朱纯带着妃嫔们回到东藩,此时离下月初一只剩四五日。 他将众女从“可移动宫殿”中放出。人种袋已交给冷欢使用,而这座宫殿同样能载人。 朱纯正要说话,徐妙锦就笑嘻嘻地凑过来: “夫君,这宫殿比人种袋有意思多啦!里头景色美得很,比咱们以前的纯王府还漂亮呢!” 其他女子也纷纷露出惊奇的目光,没想到朱纯竟藏着这样的宝贝。 朱纯微微一笑,将那座小巧的宫殿丢给徐妙锦: “喜欢就给你玩吧…不过要记住,放大时必须找片空旷地方。” 徐妙锦赶紧接住小宫殿,瞪圆了眼睛: “我们刚才就在这里面?” 其他女子也震惊不已。 再仔细一看,这小宫殿里的景象,确实和她们刚才所见一模一样。 众女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朱纯只笑不语,故作高深。 徐妙云看得好笑,随即正色问道: “陛下要动身了?” 这话一出,所有女子都回过神来,不再盯着宫殿,转而望向朱纯。 朱纯点头,“五天后就是约定的日子,该出发了。” 徐妙云等人都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个个表情变得微妙。 冯曼实在忍不住,盯着朱纯看了好一会儿, “夫君,你陪着陛下去见你自己…你怎么好意思呀?” “咳咳咳!” 所有女子不约而同地干咳起来。 这话说的…还真在理。 朱纯陪着朱元璋去见“朱纯”,怎么想怎么古怪。 他也真拉得下这个脸。 朱纯咧嘴一笑,“你觉得呢?” 冯曼哭笑不得:“臣妾觉得夫君没必要瞒着陛下,若是陛下知道夫君在外头能创下这般基业,说不定还会高兴呢?” 众女纷纷看向冯曼。 这女人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徐妙云似乎想到什么,心里明白了。 冯曼是担心朱纯与冯胜起冲突,这才希望朱纯向朱元璋坦白。 朱纯自然也听出来了,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摇头: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罢了,一切就看天意吧!” 见朱纯不愿多谈,冯曼便不再追问。 徐妙云思索片刻,忽然开口: “陛下独自出行无人作伴,不如让臣妾随行?” 她眼波流转,示意朱纯带她同去。 第165章 大乾海军首领 朱纯咧嘴一笑,明白了她的心意。 徐妙云心中着急——连庆子都已怀有身孕,她却迟迟没有动静。 她想借这次机会多与朱纯相处。 朱纯想了想,又指向张婷与唐妙舞: “你们俩也随妙云一起陪朕去吧。” 张婷与唐妙舞惊喜不已,连忙点头应下。 其他女子眼巴巴地望着朱纯,满心期待。 她们对上次倭四岛之行念念不忘,几乎上了瘾。 朱纯却摇头拒绝。 他只带徐妙云、唐妙舞和张婷,是因为她们三人尚无身孕。 冯曼、汤雨竹等人已有孕在身,不便同行。 众女明白朱纯的考量,只得作罢。 最终,朱纯带着徐妙云、张婷与唐妙舞,乘金翎鹰直飞京城。 这次他不必隐藏行踪——前几**已回信朱元璋,告知自己即将启程。 算算时间,乘金翎鹰抵京的日程,正好与预期相符。 一日后,朱纯抵达京城,即刻被召入宫中。 武英殿内,朱元璋激动地望着朱纯: “辰儿,时隔两月,我们父子又相见了……” 朱纯第四次入京,并未引起任何动静。 此行属秘密安排,朱元璋也封锁了消息。 毕竟朱纯此行是为陪同他面见大乾海军首领——此事绝不能外泄。 不过,有心人仍能探知。 例如李善长。 他望着因相思日渐憔悴的孙女李倩,心中无奈。 那小子既然来了,是不是该把孙女接走了? 可朱纯竟迁居海外蛮荒险地, 李善长有些后悔当初一时冲动,将孙女许配给他。 但事已至此,岂能反悔? 也罢,也许纯王此次秘密入京,并非为娶走倩儿。 李善长如此安慰自己。 他却不知,朱纯早已决定:这最后一位,也该接走了。 因此,朱纯打算见过朱元璋后,便去接李倩离开。 只不过,他原计划是先见李倩,再见朱元璋这老头子。 可惜老头子心急,一得知他入京便立即召见, 打乱了朱纯原先的打算。 在武英殿见到朱元璋时,朱纯脸色并不好看。 朱元璋激动地拉住他:“辰儿,两个月不见,咱们父子总算又见面了……” 朱纯却面无表情。 朱元璋一愣,疑惑地看了看朱纯,又望向朱标。 朱标咧嘴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朱元璋有点尴尬,问朱纯:“辰儿,咱没惹你吧?” 朱纯翻了个白眼,直接说道: “父皇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儿臣还有别的事要办。” “别的事?” 朱元璋表情古怪,“难道还有比陪咱去见大乾海军首领更重要的事?”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顿时脸一黑,破口大骂: “你这混小子,一进京就想着女人?你**是被色心糊了脑子吗?” “咳咳……朱纯哥,你……真是与众不同。” 朱标也记起来了,朱纯还有个没过门的媳妇——韩国公李善长的孙女李倩。 朱纯之所以不高兴,大概是因为没能马上去见李倩,就被叫进了宫。 毕竟大家都知道,在朱纯眼里,什么都比不上女人重要。 可……这次是要见实力雄厚的大乾海军首领啊…… 你居然因为见不到女人就不爽? **纯王,你做个人吧! 朱纯听了却不以为意,撇嘴道: “不是还没到时间嘛,急什么……” “可本王的媳妇等不了, 她在信里说了好几次想我, 本王可不想让她害上相思病。” 朱元璋:“……” 朱标:“……” 好家伙,说得还挺有理……有理才怪! 朱元璋气得牙痒痒,每次和朱纯说话,都能让他火冒三丈、气到心梗…… 还好朱标打断:“好了,不提女人了……说正事。” 朱纯摊手:“行,说吧!” 朱元璋重重哼了一声,甩手坐下: “下月初一正式会面,但咱们得提前准备,提前出发!” “本王只负责随行保护父皇,其他事我不管。” 朱纯淡淡回了一句。 朱元璋脸一沉:“你小子就不能替咱们分担点?” “能啊,儿臣不是一直在外为父皇镇守边关吗?” 朱纯笑道:“对了,那五万大军我已经组建完成,现在正在海外演练。” 朱元璋本来还想骂人,一听这话有点意外: “组建好了?这么快?” 朱标眼神一动,也惊讶道: “这么快?两个月就练成五万大军?朱纯哥……真是深藏不露!” 朱纯嘴角一抽,太子,你怎么又怀疑我? 太离谱了吧! 我吃你家饭了? 成天怀疑我? 你有病吗? 朱元璋听了,也把朱纯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眯起眼睛笑着说: “你小子该不会早就把人马都招好了,才来跟我谈条件的吧?” 朱标一愣,对啊…… “咳咳!本王可不是那种人!” 朱纯干咳两声,一脸严肃地摇头。 “呵呵!”朱元璋嗤笑一声,随即摆摆手: “随你吧……但说好五万就是五万,一个都不能多…… 我会派御史去查,要是多了一个……” “多了一个,父皇打算怎样?”朱纯接过话,笑着反问。 “咳咳……我能怎样?当然是叫你裁掉啊!” 朱元璋心里暗骂,你小子还敢威胁我? 但眼下还得靠他,朱元璋只能忍下来,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 朱标嘴角一抽,抬头望天,无语。 这世道反了? 现在连纯王都敢威胁父皇了? 怎么会有这么嚣张的人? 可想到现在确实有求于朱纯,朱标也只能闭嘴。 朱纯倒是有点意外,随即笑起来: “哈哈哈,开个玩笑,本王不是那种人……绝对没多招一个!” 朱元璋叹气,“不说这个了,谈正事吧。” 其实朱元璋也不太担心,澎湖那地方能养五万兵已经到顶了。 就那点地盘,朱纯那点家底,想养更多私兵,根本不可能。 朱标还是有点不放心,但朱元璋都这么说了,他只好先压下来。 朱纯点头,“继续。” “对方要咱亲自去谈,要么是陷阱,要么是诚心…… 辰儿,你觉得是哪一种?” 朱元璋又把之前压下的疑虑搬了出来。 朱纯想了想,点头说: “对方说得挺具体,看起来不像要耍诈。” 朱纯很确定,自己从没想过耍诈…… 等等? 他突然瞪向朱元璋: “父皇,该不会你想耍诈吧?” “咳咳咳?”朱元璋差点呛到,一脸无语地看着朱纯: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大明水军本来就弱……我拿什么耍诈? 能保证对方不耍诈就不错了!” 朱标也哭笑不得,“朱纯哥,要是大明想耍诈,就不会答应在海上见面……该叫他们来大陆才对……” “呵呵,可人家也得愿意来啊!” 朱纯不以为意,朱元璋当然想耍诈,但这次是他主动要求谈的。 咱们水师实力不足,只能先忍下这口气。 要不然,依着老朱的脾气,非把大乾老巢给掀了不可! 朱标撇了撇嘴,心里嘀咕:朱纯这话确实在理,没法反驳。 朱元璋把话题拉回来:“行了,咱没打算耍花招。纯王,你觉得对方会玩阴的吗?” 朱纯耸耸肩,喝了口茶:“儿臣刚才说了,他们安排得这么细致,八成不会。” 又补了一句:“不过万事难说准,儿臣只讲自己的看法,可不敢打包票。” 朱元璋自动忽略后半句,满意地点头:“那就好……他们确实没必要耍赖。” 朱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朱元璋一摆手:“怕什么?就算他们使诈,有纯王在,还能出什么岔子?” 朱纯挑眉:“父皇全指望儿臣了?” “不然呢?你武功高强,不靠你靠谁?”朱元璋咧嘴笑了。 朱纯眯起眼睛:“父皇不打算掏点家底出来?可别告诉儿臣您一点底牌都没有……儿臣可不傻。” “呃……”朱元璋脸色微变,干咳一声:“底牌是有一些,但不多,比不上纯王你厉害。” “呵呵。”朱纯全当他在放屁。 怎么可能? 徐达、冯胜、汤和都清楚朱纯的武功,却仍多次警告他别和朝廷作对,说明朝廷肯定藏着能制住他的**锏。 朱纯甚至怀疑,朱元璋非要带他去,就是想试探他和大乾到底有没有关系。 所以,朱元璋刚才那番话,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咳!”朱元璋轻咳一声,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咱准备得差不多了,纯王还有要补充的吗?” “有。第一,父皇收着点脾气,别谈崩了。 第二,提前规划好退路,万一翻脸,赶紧溜。 第三,太子殿下就别去了……免得您老人家万一出事,大明没人接手。” 前两句听着还挺像话,最后一句却让朱元璋和朱标同时无语。 “够了!你小子咒咱呢?”朱元璋瞪眼道。 朱元璋脸色不太好看。 “呃,朱纯哥你说话注意点!” 朱纯不以为然,“我说错什么了吗? 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既然对方可能玩花样,那父皇就有送命的危险。” 他转头看向朱元璋,“难道父皇觉得自己肯定不会死?” 朱元璋本来想发火,但琢磨了一下,还是叹气道: “行吧,你说得对。” “哎,这就对了嘛!这才像话!” 朱纯笑着摊手,“不是说父皇一定会出事,只是要让太子提前准备… 万一父皇有什么不测,他就能马上接手大明,避免出乱子。” 朱元璋这次认真地点了头: “标儿,你哥讲得有理,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意外谁都说不准。” “你就别跟着去了,留在家里稳住大局!” “父皇……”朱标神色一变。 第166章 不愧是咱的太子 朱元璋抬手止住他,继续交代: “咱会提前写好传位诏书,如果……如果咱真的回不来了,你就立刻登基,稳住朝廷。” “还有,该忍的时候要忍,别一时冲动为咱**……” 朱元璋像是留遗言似的,低声念叨: “要是大乾真要打大明,你就带着文武百官迁都西安……靠着黄河长江防守,挡住他们……” “悄悄积蓄力量,等实力够了……” 朱元璋突然表情凶狠:“给咱灭了他!” “父皇……”朱标眼睛发红,仿佛朱元璋真的要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力点头: “父皇肯定不会有事……但儿臣先答应下来!” “哈哈……不愧是咱的太子……” 朱元璋大笑起来。 朱标一脸严肃。 朱纯:“……” “喂!你们俩适可而止啊,在我面前演苦情戏也别太过分……一直演下去你们好意思吗?” 朱纯简直无语,这两人绝对是在装。 故意搞得惨兮兮的,想让他朱纯心软,到时候拼命保护朱元璋…… 朱纯猛翻白眼。 主要是朱元璋演得太假了。 就差直接说自己去送死,让朱标好好管大明…… 真是受不了,装也装像一点行不行? “咳咳!” 朱元璋和朱标表情一僵,尴尬得脚趾抠地。 朱标瞪了朱元璋一眼,好像在说:父皇你演技太烂了? 朱元璋有点委屈,咱是真心流露啊……是这小子太精,居然被看穿了。 尴尬过后,朱元璋和朱标就假装听不懂朱纯在说什么。 两人眼里还带着点泪花。 朱纯摇头,“行了啊,别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 “父皇要是出了事,我还能活命?你们哭给谁看呢?” “咳咳!” 朱元璋和朱标互相看了一眼,又是好笑又无奈,朱纯这话说得还真在理。 朱标想了想,赔着笑脸说道:“我这不是想让朱纯哥谨慎些嘛,您和父皇万一有个闪失,咱们朱家可就损失太大了。” 朱元璋也点头:“是啊,你和我都是朱家的顶梁柱,可不能有损伤啊!” 朱纯翻了个白眼:“苦情戏演完了,现在又给我戴高帽?我不要!” 朱元璋和朱标只能无奈叹气。 朱纯还是那个朱纯,软硬不吃,别想从他这儿占到便宜。 朱纯琢磨了一下,最后说道:“当然了,逃命的本事我还是有的……到时候父皇跟着我就行!” “哈哈,就知道你小子有办法!”朱元璋立刻高兴起来。 朱标也松了口气。 他们这么卖力地演戏,就是想听到朱纯这句话。 按照他们对朱纯的了解,他既然说了,就基本不会假。 大明虽然有些底牌,但能不用最好。 毕竟用一次就少一次。 能得到朱纯的保证,那是再好不过了。 朱纯看在眼里,心里直撇嘴。 两个傻子,整个大乾都是我的,我能让自己出事? 呵呵! 之所以答应,纯粹是看不惯这两人又是卖惨又是戴高帽的…… 烦死了! 再说了,他也懒得跟他们多啰嗦,他还得去看媳妇呢。 这不,话一说完,朱纯就站了起来:“三天后见,我走了!” “啊?”朱元璋和朱标都愣住了。 随即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嘴角直抽。 这家伙答应得这么痛快,不会就是为了去见女人吧? 后来,当朱纯悄悄去了韩国公府的消息传来,朱元璋和朱标只能无语望天。 这个家伙……果然是色胆包天、色迷心窍、采花贼转世、**神投胎…… 真不要脸! 大家在谈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只想着女人? 好色的朱纯! 无奈之下,朱元璋摆了摆手:“算了,答应了总比没答应强!” “父皇说得对。” …… 而这时的朱纯,已经在韩国公府里抱着又惊又喜的李倩了。 “殿下,您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闹出动静呀?这可不像您的风格啊?” “殿下,殿下,您是来娶我的吗?哎呀!好害羞!”李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朱纯笑呵呵地抱着她,好一阵安抚。 李善长脸色阴沉,重重地哼了一声。 李倩这才回过神来,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从朱纯怀里挣脱出来,脸上泛起红晕,娇嗔道:“爷爷!” 朱纯向李善长拱手行礼,说道:“韩国公,好久不见。” “你还敢来娶我孙女?老夫改变主意了,不想让她跟着你去海外受苦!”李善长语气坚决。 “爷爷!”李倩急得直跺脚。 朱纯挑了挑眉,随即笑了:“国公有什么条件,请直说吧。” 李倩一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爷爷。 “咳咳!”李善长轻咳两声,脸上略显尴尬。这小子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当着孙女的面提条件? 但犹豫片刻后,李善长还是说道:“搬回泉州住……” “这不可能。”朱纯直接拒绝。 李善长一时语塞。 …… 最终,朱纯成功迎娶了李倩,将她带回了王府。 当晚,李倩便成了朱纯的女人。 【叮!纳妾国公孙女成功!】 【奖励:傀儡替身!】 朱纯看着系统提示,若有所思。 【叮!纳妾国公孙女成功!】 【奖励:寿命三百年!青春驻颜丹一百颗(效果持续三十年)!增寿丹一百颗(延长寿命二十年)!强身药剂一万份(供士兵使用)!】 【奖励:自动**、迫击炮、子母炮、**生产线各十条!】 【奖励:黄级暗卫二十名!玄级暗卫十名!地级暗卫五名!】 【奖励:文臣二十人!】 【奖励:各种高产粮食种子数万斤!】 【奖励:傀儡替身!】 …… 【注解:文臣:鉴于宿主手下缺乏得力文臣,特奖励经验丰富的官场老手!】 【注解:傀儡替身:可替生替死,能用意念操控,控制范围百里(后续可升级增加距离)!】 当晚,朱纯刚与李倩成其好事,系统的奖励便接踵而至。 看着眼前金光闪闪的奖励,朱纯咧嘴笑了。 寿命和丹药他已经习以为常,没什么特别感觉。 武器和粮食他也懒得细看,看多了反而觉得腻。 倒是最后的“文臣”和“傀儡替身”引起了他的兴趣。 不过看到系统注解,朱纯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系统说话真不客气。 他是那种缺文臣的皇帝吗? 系统你也太直接了吧! 轻哼一声,朱纯还是很诚实地领取了那二十名文臣。 好吧……真香,他确实需要这些文臣。 考虑片刻后,朱纯让暗卫将这二十名文臣带去东藩和倭国,协助治理他的疆土。 有他们在,朱纯这个大乾皇帝就可以安心四处游历了。 政务都交给他们去办就行。 这些人都是官场老手,业务熟练,关键只效忠朱纯一人。 朱纯可以安心用他们。 朱纯手下的文臣实在太少,仅有的几个也都不成器。 真正能派上用场的没几个。 系统虽然有点不正经,但至少帮朱纯解决了眼前的麻烦。 注解难听就难听吧,谁让奖励这么诱人呢。 送走那二十位文臣后,朱纯看向最后一个“傀儡替身”。 看完说明,他摸着下巴笑起来: “有意思,正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傀儡替身:能替朱纯办事,也能替他死。 朱纯遇到危险时,可以召唤它来抵挡。 还能通过意念操控,目前可在百里范围内自由控制。 以后还能升级操控距离。 这东西真是个宝贝。 朱纯看了一眼像块木头的傀儡替身, 心念一动,木头就变成了朱纯的样子。 身形高大,超过两米,十分魁梧。 但没有意识,只是一具木傀儡。 使用时需要朱纯用意念操控。 方圆百里内,朱纯都能像控制真人一样控制它。 朱纯忽然想到之前和朱元璋的见面。 与其让冷艳假扮,不如用这傀儡替身。 反正当时要披披风、戴面具。 这傀儡的身形和上次朱纯扮的神秘人差不多, 正好合适,方便多了。 到时候,朱纯真身和朱元璋坐在一起, 同时操控傀儡与朱元璋、与自己对话…… 想想都觉得带劲。 咧嘴笑了一会儿,朱纯决定好好利用这个宝贝。 和朱元璋见面只是小用处, 重要的是以后朱纯可以安心在家陪媳妇, 政务有文臣处理, 打仗可以派傀儡去。 他每天在家陪媳妇、造娃就行。 这日子多快活! 虽然现在只能操控百里,但以后升级到千里、万里呢…… 也就是说,朱纯坐在家里,就能操控傀儡去各国征战。 简直太爽了。 收好傀儡,朱纯满意地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子, 不愧是国公孙女,气运就是强。 …… 第二天。 徐妙云、张婷、唐妙舞看见朱纯牵着李倩从房里出来,表情都有些异样。 陛下昨天不是进宫见皇上了吗? 为什么朱纯会把李倩带回来? 一转眼,三个女人一起对他翻了个白眼。 看来朱纯是从皇宫出来之后,没先回家,而是直接去接李倩了。 “大家早上好啊!” 朱纯笑着打了声招呼。 一醒来就有四位**可以欣赏,他心情特别好。 “呵呵!” 徐妙云、张婷和唐妙舞同时冷笑一声。 “呃……”朱纯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 李倩也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抬手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你们都来京城了?” 徐妙云听了,没再继续摆脸色,毕竟李倩早就被自家夫君看中了, 现在不过是接她回来而已。 “欢迎加入大乾……纯王府!” 徐妙云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第167章 像做梦一样 朱纯摆摆手,“没关系,我已经跟倩儿说实话了。” 李倩想起朱纯对她说的那些事,到现在还觉得不太真实, 但看徐妙云她们都没反驳,看来朱纯说的都是真的。 她整个人都有点懵。 徐妙云倒是挺高兴,毕竟不用再藏着掖着,那样太累了。 看李倩还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徐妙云拉起她的手, “欢迎加入大乾陛下的后宫,走,我们慢慢跟你说清楚!” “啊?这……” 李倩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朱纯。 朱纯点点头,“去吧,没事的。” “好吧。” 于是李倩就被徐妙云、张婷和唐妙舞带走了,听她们讲大乾帝国的种种。 虽然朱纯已经跟她说过一遍, 但从徐妙云她们口中再听一次,李倩还是忍不住一次次惊呼。 她觉得这一切太不可思议,像做梦一样。 朱纯在远处都能听到她们的对话和李倩的惊叹声, 忍不住笑了笑。 他已经对李倩使用了【忠诚】和【保密】天赋, 不怕她会泄露秘密。 最后,李倩终于勉强接受自己的夫君是大乾皇帝这件事。 明明昨天她还是韩国公李善长的孙女, 今天却成了大乾皇帝的妃子。 这种转变让她感觉像在做梦。 徐妙云、张婷和唐妙舞看到她的样子,相视一笑。 当初她们不也是这样的表情和心情吗? 不过现在,她们已经慢慢适应了。 吃晚饭的时候,李倩一直呆呆看着朱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朱纯见了,轻声笑道:“倩儿,别想太多……慢慢来就好。” “过几天,我带你去大乾帝国,你多待几天就习惯啦!” “一开始妙云、张婷她们也跟你一样,觉得别扭……没过多久就习惯了,现在反倒挺喜欢的。” “殿下!” 徐妙云她们三个娇声喊了一句。 李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臣妾会尽快适应的。” “嗯。” 朱纯应了一声,又问:“后天我要陪父皇去见‘我’……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咳!” 四个女子都轻轻咳嗽起来,每次听朱纯这样说,总觉得怪怪的。 朱纯带着朱元璋去见“朱纯”,这听起来也太奇怪了吧! 不过她们很快就明白其中的意思。 想了一会儿,徐妙云开口:“反正也没什么危险,我去!” “我也去!” 张婷和唐妙舞都显得很兴奋,跃跃欲试。 李倩托着脑袋想了想,有点担心:“会不会有危险啊?” “不会的,整个大乾都是夫君的,我们去见夫君,哪来的危险?” 唐妙舞跟李倩关系不错,赶紧解释。 “是啊,一起去吧,正好让夫君带你出海玩玩。” 张婷也笑着劝。 前阵子朱纯带她们去倭国玩,特别有意思。 以前从没体验过的新鲜事,都经历了一遍。 尤其是朱纯带她们坐“深海蛟龙”潜到海里玩的那次…… 光是回想,张婷就还想再玩一次。 “那好吧。” 最后,在两个姐妹的怂恿下,李倩答应了。 朱纯嘴角一扬,一起去才热闹。 到时候让李倩见识一下大乾的实力…… 他就爱听这姑娘的惊呼声,软软甜甜的,特别好听! …… 三天后。 当朱纯带着四位妃子踏上大明战船时,朱元璋扶着腰带,一脸无语地望天。 来送行的朱标嘴角抽了抽。 心里有点羡慕:朱纯这家伙**不浅啊,身边总有四五个绝色**陪着…… 想想自己,堂堂大明太子,身份尊贵,却没有这么多**走到哪跟到哪! 真让人伤心,纯王这家伙真不是人。 “嘎吱——” 朱元璋攥紧拳头,语气低沉: “纯王,你这是做什么?我们是去谈判,是去见强敌的……你带着妃子来干嘛?” 朱纯摸了摸鼻子,他之前真没想起来这回事。 当时只觉得大乾是自己的地盘,没什么危险,带着也无妨。 却忘了考虑朱元璋的感受…… 他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解释: “唉,都怪我魅力太大,王妃们对我用情太深。要是我出了事,她们也不愿独活。” “既然如此,不如一起带着,要死也死在一块!” 朱元璋:“……” 朱标:“……” 刚赶来的李善长:“……” 朱元璋和朱标还没开口,李善长苍老的嗓音陡然拔高: “纯王……” “爷爷!” 李倩急忙唤道。 “给我下来!不准去!” 李善长拄着拐杖重重敲地,狠狠瞪了朱纯一眼,转头呵斥孙女。 “爷爷别担心,夫君会护我周全的。” 李倩轻声解释。 李善长面色铁青:“爷爷说不行就是不行!” 朱元璋终于发话:“纯王,平**胡闹朕不管,但这次绝不能由着你!” “朱纯哥别冲动……你真要带着几位王妃涉险?” 朱标也急忙劝阻。 朱纯无奈,转头问徐妙云四人:“你们自己可想去?” 徐妙云见朱纯为难,当即摇头: “罢了,不去了,免得陛下忧心。” 张婷与唐妙舞齐齐点头。 李倩暗自松了口气——若真去了,祖父怕是要气坏身子。 最终朱纯命人将四位王妃送回王府。他确实思虑不周,没料到众人反应如此激烈。 细想却也在理——毕竟大乾国力强盛…… 朱元璋见状神色稍缓,笑骂道: “臭小子,整日就知道胡来!” “儿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再说未必会有闪失。” 朱纯随意落座,撇嘴嘀咕。 朱元璋正要训斥,忽觉朱纯神色有异,目光微动。 这小子是真忘了凶险,还是笃定此行万无一失?以他对妻妾的疼惜,断不会让她们涉险。 莫非他当真认为没有危险? 朱元璋眼神闪烁不定。 朱标也察觉异常,频频看向朱纯。 朱纯早已习惯这两人疑神疑鬼的模样。 见朱纯泰然自若,朱元璋与朱标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究竟该信还是不信? 朱元璋甩开杂念,挥手道: “动身吧!” “父皇务必当心!” 朱标殷切叮嘱,又对朱纯郑重道: “朱纯哥,全仰仗你了!” 朱纯失笑:“再这般盯着本王,小心挨揍!” 朱标哭笑不得,仍躬身行礼: “请务必与父皇平安归来!” “放心,今日卜过卦象,大吉大利,绝无差池。” 见朱标忧心忡忡,朱纯终是出言宽慰。 朱标闻言面露喜色,对朱元璋点头示意,方才退去。 李善长慢悠悠地晃到朱纯旁边坐下。 朱纯有点纳闷,问道:“国公爷也要一块儿去?” “嗯!”李善长还在气他带自己孙女去,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当然要去,他得亲眼看看,之前几次见到那如洪水般汹涌增长的国运,到底是不是大乾的。 朱纯一挑眉,转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笑了笑,说:“韩国公可是大明的顶梁柱,擅长谈判辩论!” 李善长拱手谦虚:“陛下过奖了,略懂皮毛罢了。” “呵呵,”朱元璋笑着看向朱纯,“所以,他会和我们一起去。” 其实朱元璋请李善长同行,也是想弄清楚那“气运”究竟从何而来。 之前朱元璋也让李善长看过朱纯, 但李善长摇头,说朱纯身上像蒙了一层雾,根本看不透。 加上朱纯的武道修为已至巅峰,皇道龙气收放自如, 任凭李善长怎么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刘伯温或许能看出点什么,但李善长还差得远。 朱纯听了点点头,并不在意。 这次谈判用的是他的傀儡分身, 由他亲自操控,任凭李善长再会辩论也没用。 谈判这件事,朱纯从没输过。 见朱纯不再多说,朱元璋下令启航。 数百艘战船护卫着主船,浩浩荡荡驶向东海深处。 这是朱元璋第一次出海,心情既激动又有些不安。 半路上,他们遇上了汤和率领的大明海军舰队。 汤和登上主船,拜见朱元璋后,看向朱纯问: “纯王殿下,我女儿呢?” “雨竹在家呢。”朱纯起身拱手回答。 “哼!要是我女儿有什么闪失,我定要向陛下讨个说法。” 汤和脸色不太好看。 这小子自己搬去海外也就罢了,还把他宝贝女儿带走, 难道不知道海外现在有多危险吗? 真是无知者无畏! 朱纯咧嘴一笑:“不会的,雨竹在海外过得挺开心,岳父尽管放心。” “真的?”汤和不太相信。 那种蛮荒之地,鸟不拉屎的,他女儿能开心? “呵呵,当然是真的。” 朱纯并不介意汤和的态度,人家担心女儿也正常。 汤和半信半疑。 最后朱纯告诉汤和一个好消息:汤雨竹有喜了。 汤和听了朱纯的话,一下子激动起来,拉着他问了好一阵子。 朱纯倒也没嫌烦,仔细说了说汤雨竹平时过得怎么样。 汤和看他说话诚恳,不像装出来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朱元璋本来心里还有点紧张,看到这情形,也放松了些。 不得不说,朱纯这家伙有时候还真让人放心。 他能这么轻松地聊家里的事,说明他压根没觉得有什么危险…… 朱元璋暗自松了口气。 一天后,一行人到了东海边上,双方约好见面的地方。 朱元璋第一眼看到大乾海军的舰队时,瞳孔猛地一缩…… 天空是蓝的,海也是蓝的。 不过天上飘着几朵云,显得比海面更生动、更和谐。 海面之所以没那么和谐,是因为这时候整个海面上密密麻麻停满了战船, 而且分属两边阵营,气氛十分凝重。 “轰——!” 一道巨浪突然掀起四五米高,重重拍在大乾的战舰上, 可那战舰却稳稳当当,只是随着海浪轻轻晃动, 船上的士兵一个个站得笔直, 好像完全没被这大浪影响到。 第168章 差距实在太大 但朱元璋看在眼里,知道不可能没影响。 只是大乾海军的士兵心理素质极强,而且对他们脚下的战舰充满信心。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大乾海军有多强大。 朱元璋心里暗暗叹气。 他看看对面雄伟壮观的战舰群,再看看大明这边还掺着不少民用船只的船队…… 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自卑。 差距实在太大了。 从第一眼开始,朱元璋就明白双方实力悬殊。 光是领航的那几艘三桅战舰,就是现在的大明根本造不出来的先进战船…… 那是超越这个时代的船,让朱元璋望尘莫及,甚至有点灰心。 他原本以为,只要让江南造船厂加紧造战船,就能拉近和大乾的差距。 可亲眼见到大乾的舰队,他才明白,这不是光靠造船就能赶上的…… 关键在技术——大乾海军的造船技术。 要是学不会造三桅帆船战舰,大明海军想追上大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过,他毕竟是洪武皇帝朱元璋,很快就压下了心里的挫败感。 只是暗暗下定决心,等回去之后,一定要让造船工匠拼命研究大乾战舰的造法, 争取让大明也造出几艘来…… 这样以后真要打起来,至少还能抵挡一阵。 否则的话,就凭现在大明的战船,想去跟大乾海军的舰队硬碰硬……实在有点悬! 瞧瞧人家那主战舰,比朱元璋脚下这艘船大了两三倍不止——他心里不由得一惊。 要是对方直接开船撞过来,他们根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得被碾成碎片…… 朱元璋强压住心头的震动,转头看向同样神色凝重的李善长和汤和。 尤其是李善长,他不是没见过战船,可像大乾海军这样的战舰,还真是头一回见。 装备太精良了。 察觉到朱元璋的目光,李善长和汤和也朝他看去。 君臣三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泛起一阵苦涩。 就连多次见识过这场面的汤和,心里也难免掀起波澜。 正因如此,他才一再郑重地提醒朱元璋:海上来了强敌。 朱元璋苦笑着,把视线转向朱纯,却不由得一愣。 他这一愣,李善长和汤和也跟着一愣。 三人齐刷刷看向朱纯—— 只见这家伙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瓜子,翘着二郎腿,悠闲自在地嗑了起来,一脸云淡风轻。 这画面看得朱元璋他们眼角直跳。 李善长和汤和暗骂朱纯心真大,头一次见到这么强大的海军,居然一点不慌。 而朱元璋却眼神闪烁:朱纯也太淡定了吧? 淡定得像是见多了,都看腻了似的…… 难道他以前见过?朱元璋心里起了疑。 这时,正跷脚嗑瓜子的朱纯察觉到三个老家伙的目光, 轻咳一声,放下腿,脸上立刻挤出“真诚”的震惊表情: “我去,这大乾海军也太牛了吧! 这么强的舰队,分分钟就能把大明海军碾压成渣啊!” 朱元璋他们仨:“……” 三人默默盯着朱纯,一直看、一直看。 你这演技也太假了吧? 夸大乾就夸,干嘛非得扯上大明? 大明招你惹你了? 碾压个啥碾压……不说扎心话你浑身难受是吧? 朱纯有点尴尬,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瓜子递过去: “你们……嗑点不?” 朱元璋君臣三人再次无语。 沉默片刻,朱元璋居然伸手接了过去。 朱纯一愣:“你真要啊?我可没带多少……” 朱元璋刚想嗑两颗压压惊,一听这话手就停住了, 下一秒,黑着脸把瓜子扔回给朱纯: “滚!” 朱纯一脸无辜:“干嘛?没吃到瓜子就生气啦?” 朱元璋气得想笑,也懒得跟他扯皮,直接开门见山问起来。 汤和忍不住开口:“你小子,是不是表现得太平静了点?” 李善长和汤和都有些无奈地望着朱纯。两人都没接朱纯递过来的瓜子——主要是觉得他压根不是真心想分给他们吃。 朱纯听了却只是笑笑,“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我早说了,人家能在一个月内灭掉倭国,实力明摆着强。” “你们会这么吃惊,无非是心里不肯承认大乾海军真有那么厉害,总骗自己说‘他们没那么强吧’。结果亲眼见到实力差距,心理落差太大,才吓一跳。” 朱元璋挑眉,随即苦笑:“你说得对。” 汤和与李善长不由得对朱纯另眼相看。这话确实有道理,他们内心确实不愿接受大乾海军难以战胜的事实,还抱着侥幸心理。直到亲眼所见,才受到冲击。 李善长想了想,好奇地问:“纯王殿下不惊讶,难道是已经认定大乾海军在海上无人能敌,干脆放弃抵抗了?” 朱元璋和汤和也同时望向朱纯,眼神带着疑问。 “不是。”朱纯抬手挡了挡阳光,摇头。 “那殿下有什么高见?”李善长追问。 朱元璋和汤和也露出好奇的表情。 “因为在本王眼里,再厉害也不过是废物。” 朱元璋三人:“……” 三人愣愣地看着朱纯甩袖子装模作样,一时无语,嘴角微微抽动。 朱元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小子……” 话还没说完,朱元璋突然瞪大双眼。李善长和汤和也同时傻眼。 只见刚刚还在吹牛的朱纯,手里突然多出一把**,对着自己的手臂就是一阵猛砍。砍了半天,手臂上连道红印都没有,最后**反而……断了! 朱元璋三人目瞪口呆,活像见鬼了一样。 朱纯得意地笑了笑,想了想,又拔出旁边锦衣卫的绣春刀,双手一揉一搓,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那把质地精良的刀竟被他揉成了一个铁球。 朱元璋:“……” 汤和、李善长和锦衣卫全都说不出话。 “咕咚——”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咽了咽口水,像看怪物似的盯着朱纯:“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汤和等人也回过神来,满脸惊骇。 朱纯随手把铁球丢给锦衣卫抱着,自己背起双手,衣袍随风扬起,淡淡一笑: “天赋,刀枪不入,金刚不坏。” “啥?”朱元璋他们几个都愣住了。 互相看了看,朱元正想开口,被朱纯打断了: “本**才那么做,不光是显摆,主要是想说明白…他们动不了我…” 说完,他表情怪异地看向朱元璋他们: “所以本王绝对安全,什么都不怕, 但你们几个嘛…啧啧…” 朱元璋几个人嘴巴张得老大。 搞了半天,你炫这一通就是为了打击我们? 意思就是你纯王厉害,伤不着, 而我们可能会送命? 几个人一下子从震惊变成哀怨。 “咳,别这么盯着本王… 要是对面动手,本王肯定先保陛下,至于别人…” 朱纯瞅了瞅汤和、李善长,咧嘴一笑:“自己看着办!” 朱元璋听了倒有点欣慰,也踏实了些。 朱纯这家伙,手段确实多。 李善长和汤和却一脸幽怨。 汤和叹气:“唉,有空我得把雨竹接回来…真是嫁了个没良心的!” 李善长也连连干咳,半晌慢悠悠说: “这回老夫要是能回京,一定把倩儿带回去养,绝不让某些白眼狼拐走!” 朱纯:“……” “哈哈哈,跟你们开玩笑的! 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没那么紧张了?” 朱纯咧嘴笑呵呵地打圆场。 几个人直翻白眼。 真没意思! 不过闹过之后,互相看了看,神色有点微妙。 别说,被朱纯这么一搅和,刚才的紧绷感确实淡了不少。 朱元璋轻轻一笑:“纯王,你这是用心良苦啊。” “哈哈,还行还行!” 朱纯咧嘴笑。 其实他前面说的是真的,但后来一想,汤和、李善长也得救…这才转了话风。 不然回去怕是要跪搓衣板。 “好了,玩笑开够了,等时间到了,就正式和对面谈吧。”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收起杂念,正色道。 他们早到了一天,对方也早到了一天。 真正会谈的时间,其实是明天。 “嗯,到点了叫我。” 朱纯点点头,打个哈欠,转身进船舱去了。 朱元璋摇摇头。 李善长望着朱纯的背影,忽然对朱元璋说: “陛下,纯王殿下身上,藏着不少秘密啊…”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淡淡说:“是他的天分。” 李善长一愣,随即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陛下,臣不是那个意思……臣是想问,是不是因为纯王身上有什么秘密,才导致臣看不透他的运道?” 朱元璋眉头微动,点了点头:“或许吧……不过纯王不会危害大明,这点你大可放心。” “臣明白了。”李善长应声,不再多言。 朱元璋也不再说话,目光望向对面雄伟的战舰,心中思绪翻涌。 与此同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道身影悄然从战船上消失,迅速潜入海中,以惊人的速度朝大乾海军舰队游去。 那正是朱纯的傀儡分身。 朱纯表面上说是去休息,实则是为了放出傀儡身。由于目前只能在百里之内操控,也无法提前交给冷艳,所以等到双方会面,才借机送出。 朱纯的意识附在傀儡身上,动作虽有些僵硬,但武道实力仍能发挥。没过多久,傀儡便抵达大乾海军舰队,出现在冷艳的房间中。 冷艳眼神一凛,低喝:“谁?” “是朕。”朱纯开口,因是傀儡发声,声音沙哑而生硬。 “陛下?”冷艳睁大双眼,难以置信。 第169章 你可要稳住 “咳,这是本王的傀儡身,木头做的……不是真身。”朱纯迅速解释了一遍。 冷艳顿时眼睛一亮,惊喜道:“那臣妾就不用假扮陛下了?” “嗯,朕亲自和自己谈。” “噗嗤!陛下您可真会玩!”冷艳忍俊不禁。 随着逐渐适应,朱纯操控傀儡身也越发熟练:“拿斗篷和面具来,朕这个样子不便被人看见。” “早就准备好啦!”冷艳笑着取来黑色斗篷和鬼脸面具。 朱纯让傀儡披上斗篷,戴好面具,转向冷艳问道:“艳妃,你看朕这身装扮,像不像当初见吴隆时的样子?” “噗!”冷艳再次笑出声。 “你笑什么?” “一个木头人在跟臣妾说话……感觉太有趣了!” 朱纯无奈:“别笑了……明天谈判,你可要稳住。” “嗯嗯,臣妾会的。”冷艳点头应下。 稍作停顿,朱纯又道:“朕会留一丝意识在傀儡身上,你有事可以问,朕能听见。主意识现在先回去了。” “好的。” 朱纯临走前又叮嘱一句:“记得看好,别让冷欢把这傀儡当柴烧了!” “知道啦,我会注意的!”冷艳连忙答应。 “走了!” 朱纯的主意识消散,只留下一缕微弱的意念残留。 察觉到朱纯离去,冷艳眨了眨美目,好奇地绕着那具傀儡转圈。她实在想不通,陛下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让这木头人开口说话。 正想着,冷艳刚抬手想敲敲傀儡的脑袋,朱纯的声音幽幽传来: “冷艳,你是屁股痒了想挨打?” “呀!陛下您还没走?” “哼!朕不是说了留了部分意识在这儿?你敲这傀儡的脑袋,就是在敲朕的脑袋...” 朱纯冷哼一声,威胁道:“等着,等朕回去非得好好打你屁股不可!” “哎呀,臣妾知错了,陛下别生气嘛!” “现在知道错了?晚啦...再警告你一次,不许碰这傀儡!” 这回朱纯说完便真的消失了。 冷艳笑嘻嘻地弹了下傀儡的脑门,转身就跑。 朱纯气得直咬牙。 ... 第二天清晨。 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给凝重的气氛添了几分生气。 突然,傀儡朱纯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大明皇帝陛下,请上船一叙!” 对面战船上早已等候多时的朱元璋闻言,挥手示意回话。 大明这边立即有人喊道:“请贵方来我船上面谈!” 朱元璋怎么可能登上对方的战舰?虽然心里确实想上去看看,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作罢。他估摸着对方也不会来自家船上,喊话不过是走个过场。 谁知下一刻,傀儡朱纯竟淡然应道:“好!” 朱元璋:“......” 汤和与李善长面面相觑。 真身朱纯从容走来,轻笑道:“对方倒是很有底气。” “而且说的还是大明官话...” 朱元璋眉头微皱。先前吴隆禀报时说对方讲的是倭国语言,没成想居然通晓大明官话?不过这样也好,更方便交谈。 深吸一口气,朱元璋点头:“既然如此,就让他们过来吧。” “轰隆!” 片刻后,大乾战舰缓缓启动,向大明战船驶来。 汤和神色凝重:“陛下当心,谨防有诈!” “无妨...若真要使诈,他们大可直接强攻,不必多此一举...” 话虽如此,看着逐渐逼近的敌舰,朱元璋还是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 “父皇别担心,儿臣护着您!” 朱元璋本来心里还挺感动的,结果一听完,立马就翻了个白眼。 “呼——” 眼看着大乾的战舰越来越近,朱元璋说不紧张是假的。 这是他自鄱阳湖大战陈友谅之后,这么多年来,头一回又感受到这种心头发紧、坐立难安的感觉。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旁边笑得一脸灿烂的朱纯,心里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一点。 想了想,朱元璋忽然对朱纯说: “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咱俩逃不掉的话……你就别管咱了,自己先走。” “嗯?”朱纯脸上的笑容一收,眉头皱起:“这话什么意思?” “万一对方真动手,咱会拖累你的话,你就丢下咱,自己走!” 朱元璋咧了咧嘴,没等朱纯接话,又补了一句: “但……辰儿,你回去之后,一定一定要帮标儿稳住朝廷!” “就当是咱求你了……” 朱纯眼皮跳了跳,盯着朱元璋看了好一会儿,才撇了撇嘴: “怕什么,儿臣就算拼了命,也会把父皇您给送回去的!” “再说了,父皇您也别急着伤春悲秋的……人家现在也没看出要耍诈的样子啊……” “呃?”朱元璋哭笑不得,叹了口气: “咱说的是万一……万一咱拖累了你……” 可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朱纯单手拎了起来,两脚悬空。 朱元璋:“……” 旁边的李善长和汤和都张大了嘴,然后不约而同地嘴角抽了抽。 陛下……这是被当成小狗一样拎起来了? 没错,此时此刻,朱元璋确实被朱纯揪着后衣领,整个人提在半空中。 朱元璋的脸瞬间黑了下来:“逆子!放咱下来!” 朱纯嘿嘿一笑,还提着朱元璋晃了一圈,才把他放回地上。 也不管朱元璋气得眼睛喷火,朱纯摆摆手,笑着说: “感受到了吧?儿臣提着父皇,就跟拎只小狗似的,跑路一点不碍事……” 朱元璋:“……” 他气得差点吐血,脸黑得像锅底:“滚!” “你要是真敢这样提着咱逃命……咱宁愿死!” “随便您咯。” 朱纯双手往脑后一枕,笑嘻嘻的,一脸无所谓。 朱元璋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汤和轻咳一声,劝道: “陛下,真到了生死关头……就别在意这些细节了,就让纯王殿下带您走吧!” 李善长嘴角也抽了抽,但还是叹了口气点头: “大丈夫能屈能伸……陛下,只要您活着,就还有希望。” 汤和和李善长虽然心里也想吐槽朱纯这大逆不道的举动—— 居然像拎小狗一样拎着陛下…… 可没办法,谁让人家本事是真的大。 单手拎着一个人,轻轻松松,就像捏着一片叶子。 有这本事,自然能护朱元璋周全。就算是被提着后领……那就提吧! 只要朱元璋活着,就还有希望。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说: “你就不能用温柔一点的方式?” “行啊,把父皇夹在胳肢窝下面也可以!” 朱纯笑眯眯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 最后,朱元璋心累得不行,摆了摆手: “算了,咱也不是计较这些小事的人,到时候还是提着咱吧!” 其实心里早把朱纯骂了千百遍。 朱纯! 不是提衣领就是夹胳肢窝……你就不能背着我吗? 真不是个东西! 汤和与李善长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 这世上敢提陛下后领、把陛下夹胳肢窝的,也就纯王这家伙了……真是够嚣张的! “哈哈哈!” 朱纯听了,反而大笑起来。 刚才不过是逗老朱玩罢了。 哪会真有危险? 没看见对面那个傀儡朱纯,已经和他对视上了吗? 要是真想对老朱动手,哪还用得着傀儡? 朱纯直接一巴掌过去,朱元璋要是还能活,算他输。 朱元璋懒得理朱纯,脸色一沉,低声道:“来了!” “轰隆——” 原本双方还隔着上千米,转眼之间,对方的战舰已经逼近大明战船。 远远看大乾海军的战舰,只觉得雄伟壮观。 现在靠近一看,更觉得压迫感十足。 朱元璋也不由自主抬头望去。 实在是对方的船太高太大…… 相比之下,大明的战船简直像个小弟。 朱元璋握紧拳头,心里一阵憋闷。 随着轰隆一声,大乾战舰停了下来。 随即有士兵搭好木梯。 在朱元璋、汤和、李善长震惊的目光中,在朱纯一脸无聊的表情里, 一个身高两米、体型魁梧、 身披黑金色披风、脸上戴着鬼脸面具的人, 一步一步走向大明战船。 朱元璋瞳孔一缩,猛地转头看向一直待在旁边的吴隆: “出海侯,上次见你的就是这个人?” 吴隆本来一直在盯着俊俏得不象话的朱纯看, 心里觉得纯王真厉害,居然敢这么戏弄陛下。 听到朱元璋问话,他赶紧回神,看了一眼傀儡朱纯,连忙点头: “是他……气势非常吓人,应该也是个武道高手!” 朱元璋咧了咧嘴,嘀咕道:“简直像座山那么大……” 话还没说完,那具迈着沉重步伐、刚踏上大明战船的傀儡朱纯,就沙哑地开口了: “大明皇帝陛下,在背后这样议论诽谤客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朱元璋:“……” 他嘴角一抽,瞥了朱纯一眼,眼神示意:打得过吗? 朱纯耸耸肩,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朱元璋心里暗骂,可事到如今,也不能退缩。 他略一思索,整了整衣袍,上前拱手说道: “绝无此意,朕这是在夸赞贵客英武雄壮、气势非凡。” 傀儡朱纯脚步一顿,面具下的双眼深深看了朱元璋一眼: “大明陛下,莫非以为本将不懂大明语言文化?” 真身朱纯简直想翻白眼。 还想忽悠外国友人?老朱你礼貌吗? 要是不了解的人,还真以为你在夸他呢! 真是让人无语。 汤和、李善长、吴隆几人互相看了看。 这是没忽悠成? 第170章 真是来送礼的 朱元璋龇了龇牙,心想:这家伙懂得还挺多! 这大乾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轻叹一声,再次拱手: “朕真的没那个意思……阁下不要过度解读。” “呵呵。” 傀儡僵硬地笑了笑,随即招手: “来人,送礼!” “嗯?” 朱元璋挑眉。 下一刻,一名身穿铠甲、脸上同样戴着面具的冷艳女子挥手示意。 几名随朱纯登船的士兵手捧托盘,走向朱元璋。 “锵——!” 二虎瞬间拔刀,一脸警惕。 真身朱纯心里直翻白眼:真是来送礼的。 这不是钱多花不完嘛……咳,这不是想着会面总得有点礼节…… 朱元璋扫了一眼托盘上的东西,顿时眼神一凝,心中暗惊:好大的手笔! 汤和与李善长也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咂舌。 这礼,确实不小。 托盘上放着什么? 竟是五尊琉璃雕像—— 琉璃龙尊、琉璃虎尊、琉璃凤尊、琉璃玄武尊、琉璃朱雀尊。 它们色彩绚烂,质地纯净, 内部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阳光一照,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显得格外耀眼、璀璨夺目! 一眼看去,就让人心生沉醉,忍不住想上手把玩。 如此质地的琉璃雕像,早已不是金钱可以衡量,而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珍品。 朱元璋、汤和、李善长、吴隆、二虎,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关键是——这种无价之宝,在他们眼中确实是无价之宝——对方一送就是五尊。 我的天,这也太吓人、太奢侈、太气派了吧? 咕咚! 不知是谁咽了下口水,朱元璋立刻瞪了过去。 一个锦衣卫有点不好意思。 实在没忍住,这东西太好看了。 而真正的朱纯却在心里撇嘴。 至于吗?朕的皇宫连瓦片都是琉璃做的……这种东西放到后世,也就几块钱一个罢了…… 算了,在这个年代,琉璃确实贵重得很! “怎么?大明皇帝陛下是不想收下大乾的礼物吗?” 傀儡朱纯又一次开口,语气里透着不高兴。 冷艳也冷冷说道:“我军若真想对你们动手,还不至于用这么低级下作的手段……” 朱元璋轻咳一声,挥挥手:“退下吧!” 二虎见确实没什么危险,就退到一旁。 他余光扫过几名大乾士兵腰间挂的长刀,心里暗暗吃惊。 这刀……真是好刀! 几名大乾海军士兵没多理会,继续上前,将托盘送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看了一眼那五尊价值连城的琉璃雕像,心里直喊发财了。 但脸上表情不变,想了想,也挥了挥手:“礼尚往来,人之常情!” “既然贵方出手大方,我大明也不会小气!” 说完,他使了个眼色,让二虎去取回礼。 毕竟两国初次见面,大国外交,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护送礼物,也能趁机展示一下各自的实力……说白了,就是亮亮肌肉。 而大乾这次亮出的实力,确实把朱元璋吓了一跳。 那朱元璋能送大乾什么呢? 朱纯也有点好奇。 汤和与李善长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担心。 大乾一出手就这么豪横,一下子就占了上风, 这简直是不给大明留活路啊。 大明能送什么? 送多了,朝廷负担不起; 送少了,又显得没面子…… 真是难办! 就看陛下打算送什么了。 朱元璋心里却暗自庆幸。 还好标儿聪明,早就做了准备。 于是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二虎带人同样抬出了五件东西。 朱纯瞥了一眼,忍不住嘴角一抽。 老朱可真够精的。 汤和与李善长一看,心里直呼:陛下高明! 你大乾有钱,可我大明有……文化啊! 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比如中华五千年源远流长的文化底蕴。 没错,朱元璋要送给大乾的,正是这份深厚的文化传承。 第一件,是一件精美的瓷器。 第二件,是一幅王羲之的字帖。 第三件,是一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 第四件,是一幅某位名家所作的山水画。 最后一件,是一枚小小的铜印,看起来十分古朴。 对,就是这五样东西,最能体现咱们中华文化的底蕴。 虽然它们的价值还比不上那五件琉璃器的万分之一,可咱们有文化、有内涵、有格调啊! 既然你的琉璃器已经珍贵到没法用钱衡量,那咱们也就不谈钱。 咱们用中华五千年的文化来比一比。 来啊! 谁怕谁啊! 你大乾再强、再富,能比得上咱大明的文化积淀吗? 所以说,老朱真是够精的。 用一堆旧货……咳,稍微好一点的旧货,就把大乾给打发了。 真身朱纯直翻白眼,而傀儡身的朱纯却拱手说道: “多谢大明陛下赏赐,我家主人收到后,必定十分欢喜!” “十分欢喜”这几个字,傀儡朱纯咬得特别重。 汤和与李善长听得直咧嘴,连连干咳。 朱元璋却一脸郑重: “这五样物件,足以代表咱大明的心意……还请阁下莫要嫌弃。” “不会不会,吾主知道后一定很高兴的。” 傀儡朱纯回话时,不忘瞥了一眼真身朱纯。 朱纯暗暗咬牙,是啊,朕高兴,高兴得想砍了老朱这抠门的家伙! 站在傀儡身旁的冷艳,也悄悄看了一眼自家夫君的真身,有点想笑。 但记起昨天朱纯的交代,她硬是憋住了。 心里却在嘀咕:陛下这下吃亏了,肯定气得不行吧!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 朱元璋大笑,随即挥手道:“来人,摆桌迎客!” 没过多久,双方在圆桌两侧坐下。 因为傀儡身形高大,坐普通椅子显得很不协调。 朱元璋哭笑不得,只好命人给他换了张高椅。 傀儡朱纯这才坐得端正,开门见山说道: “上次本将已让……” 他指向吴隆,“让此人带信给大明皇帝,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 “不知大明皇帝陛下再三邀约,所为何事?” 朱元璋没料到对方这么直接,沉吟片刻,也不绕弯子,目光炯炯地盯着傀儡朱纯: “朕想知道,你们到底有何目的?来自何处?又将去往何方?” 朱纯挑眉,老朱还真是刨根问底。 傀儡声音低沉沙哑: “本将再次重申——我大乾无意进犯大明,但也绝不畏惧大明!” “其次,征伐倭国,只因与倭国有旧怨,当年他们的人得罪了我家主人……” “大明陛下何必一再追问?” 朱元璋皱眉:“朕如何确信你们真的无意大明疆土?” “还有,回答朕的问题:大乾从何而来?将来又要去往何处?” “从大海另一边来,要往天下各处去!” “大海另一边?在哪儿?”朱元璋目光炯炯,“你之前写信告诉咱,大明在海这头,大乾就在海那头……” “这头?那头?究竟在哪头?怎么才能去大乾?” 傀儡身盯着朱元璋看了片刻:“大明皇帝这是在打探我大乾疆土的确切位置?想发兵攻打吗?” 朱元璋咧嘴,摆手道:“不不……咱只是想多了解你们,免得日后起冲突!” “冲突?”傀儡身笑了,笑得耐人寻味:“我大乾一退再退,一再提醒,我们无意侵犯大明……” “若是你步步紧逼,最后的结果,只怕你承担不起!” 朱元璋眉头紧锁:“你在威胁咱?” “不,是大明皇帝你在威胁本将,在逼大乾出手!” 朱元璋眼神一闪。 汤和忽然插话:“阁下一直说你主子与倭国有私仇?难道你主子是倭国人?” “还有,你主子,是不是大乾皇帝?” 朱元璋点头,汤和这问题问到了关键。 李善长跟着说:“贵方既然说无意侵犯大明,不如请大乾皇帝来,与我大明皇帝当面谈……” “大乾只派你们来……是不是太不把我大明皇帝放在眼里?” 朱纯轻咳一声,随意说道: “别绕弯子,直接回答!” 心里却暗骂这几个老家伙是不是想打仗? 傀儡身平静地说:“第一,我主子当然是大乾皇帝!” “我大乾在海的对面,相隔万里,没有详细海图,就算大乾海军也难回去。” “第三,我主子不会轻易离开本土……一旦离开,就是大战开始的时候……” “第四,我主子不是倭国人……而是……” 顿了顿,傀儡身忽然盯着朱元璋,声音低沉: “我主子——是中华人!!” “轰!” 前面几句,朱元璋几人静静听着,尚能接受。 可最后一句,让朱元璋、汤和、李善长瞳孔一震。 心中大为震惊。 大乾皇帝是中华人? 这……怎么可能? 这么一来,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大乾对大明没有野心了。 所以,朱纯才会借着傀儡之口说出这番话。 而朱元璋、汤和、李善长三人,全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一直以为大乾是外来的势力,自然也就觉得大乾的皇帝肯定是个外国人…… 可谁也没想到,大乾的海军首领竟告诉他们:大乾皇帝是中华人。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大乾其实也是中华的王朝。 难道也是中华人远走他乡建立的国家? 这……这…… 朱元璋眼神闪烁,心里忍不住想:如果这位大乾皇帝和他朱元璋生在同一个时代、同一片土地上…… 那这片天下,还会姓朱吗? 汤和与李善长同样瞳孔猛缩,满脸不敢相信。 大乾皇帝居然是他们的同乡。 也就是说,大乾也属于中华王朝。 而大明,也是中华王朝。 这个时代,竟然同时出现了两个强大的中华王朝。 这……这绝对是前所未有的事。 汤和与李善长怎能不震撼? 第171章 是开国皇帝 像是要确认内心的猜测,李善长咽了咽口水,开口问道: “你再说一次?大乾皇帝真是中华人?” 傀儡身扫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主是中华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然你们以为,我是怎么学会大明官话的?” 李善长脸色一变,心想:是啊。 大乾军中不少人都会说大明官话,这本身就说明他们与大明、与中华渊源不浅。 李善长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强压内心的震动,紧紧盯着傀儡朱纯: “大乾皇帝多大年纪?出生在哪儿?大乾立国多少年了?” 他问出了心里最想知道的三个问题。 他想弄清楚,大乾皇帝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是不是和他朱元璋生在同一个时代? 出生在什么地方?他要去查证。 大乾又建国多少年了?对方竟能把国家经营得如此强盛。 朱元璋记得,这位大乾海军首领曾让吴隆带话说过:大乾皇帝也是开国皇帝。 能打造出这样一支强大的海军,身为皇帝,他到底多大岁数? 此刻,朱元璋对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乾皇帝,涌起了强烈的兴趣。 就像遇到了一个强劲的对手,既激动,又有些不安。 汤和与李善长也满心好奇,紧紧盯着傀儡朱纯。 朱纯的真身为了不显得突兀,也随口问道: “告诉我们,大乾皇帝姓什么、叫什么。” “对对,最好说说你主子姓甚名谁?”汤和赶紧跟着问。 朱元璋和李善长也一脸认同。 纯王这个主意不错。 朱纯一看这情形,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心想:我就是随口一问,居然还想打听我叫什么? 做梦去吧! 傀儡身目光幽幽地扫过朱元璋他们三个,戴着黑金手套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轻轻一笑: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们?” 汤和顿时来气,指着傀儡身说: “你们要是连这点消息都不肯透露,之前说无意侵犯大明,根本就是假话!不过是想麻痹我们罢了!” 朱元璋也沉着脸,郑重说道: “不错,若贵国真对我大明没有企图,这些基本信息总该让我们知道。 朕可以明白告诉你:我姓朱,名元璋,出身河南沛县。 如果连这点情报你们都不愿给,那我方不得不怀疑——大乾是不是存心要吞并大明!” 李善长语气阴冷,接话道: “要是这样,就别怪我们大明不讲国与国之间的礼节了……” 傀儡身没看朱元璋和汤和,反而眯起眼盯着李善长: “怎么?我不说我们陛下的消息,你们就要开战?” 他突然大笑,伸手指向朱元璋: “大明皇帝,你们真想打?要打的话,尽管试试!” 李善长脸色一变。 朱元璋表情更加难看,解释道: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朕只是希望更清楚地了解大乾皇帝。 难道我大明不配知道吗?朕连自己的姓名都愿意说,你们却不肯? 若真如此,那就不是大明想打,而是**不得不打!”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地继续说: “朕也不绕弯子了,直接说吧—— 大乾太过神秘,朕所知太少,心里实在不安,不得不警惕。 有时候,看不见的敌人才最可怕。 大乾是强,可我大明也不只有水军。 水军或许不如你们,但大明坐拥百万雄兵、数千万百姓。 如果大乾带来的威胁太大,关键时刻,朕宁可拼上国力受损,也绝不容忍威胁一直悬在头上!” 朱纯在一旁听着,眼睛微眯,心想:原来老朱还是在担心这个…… 朱元璋说完,紧盯着傀儡身朱纯: “大明不算最强,但绝不畏战。 不过,无谓的战争,朕也不想打。 大乾嘴上说无意侵犯,可诚意还远远不够。” 傀儡身瞥了一眼表情严肃的汤和与李善长,再转向语气坚决的朱元璋,淡淡问道: “那你想怎样?” 朱元璋再次重申他的要求: “简单,告诉我大乾究竟在什么地方?该怎么去?” “第二,大乾皇帝叫什么名字?是中华什么地方的人?” “第三,大乾立国多久了?” “第四,大乾真正想做什么?以后打算往哪走?” 朱纯咧嘴插话,“说白了就是要大乾给个说法,为什么无缘无故针对大明?大乾皇帝真是中华人吗?” “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会不会现在说没恶意,将来又搞事情?” “大乾藏得太深,大明在明处,大乾在暗处,咱们皇上对你们不放心。” “要是你们不给个像样的交代,” “就算拼到底,大明也要开战,把威胁铲除!” “纯王这话说到朕心坎里了!”朱元璋点头。 看向朱纯的眼神带点疑惑,这小子真跟大乾没关系? 从头到尾,朱纯和对面大乾海军将领之间,确实没任何特别反应。 汤和跟李善长听了,也纷纷点头。 现在大明算是把话挑明了。 就是要把大乾的底细摸清楚,不然没法安心。 傀儡朱纯沉默片刻,开口: “第一,大乾在海外,那边有片大陆,大乾就在那里!” 说这话时,朱纯心里琢磨,看来计划得变一变,拿下高丽后还是先去打美洲吧! 傀儡接着说:“怎么去?本将不会说…这是大乾机密,你们也别打主意。” “第二,我们主人的名字,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更没法打听。” “你们只要知道,我们主人很年轻,寿命还长得很。” 说这话时,傀儡瞥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脸一黑,什么意思? 是说大乾皇帝肯定比咱活得更久是吧? 傀儡很配合地点头: “没错,我们主人一定比大明皇帝陛下活得长!” “放肆!” “大胆!” 李善长和汤和齐声怒喝。 对方竟敢咒皇上早死。 朱元璋脸色阴沉了一阵,抬手让两人别激动,看着傀儡朱纯: “有多****七四六年轻?” 说着,朱元璋意味深长地指向朱纯,“有他这么年轻吗?” 朱纯真身:“……” 傀儡却盯着朱纯看了一会儿,忽然轻笑: “这人的俊俏模样,可不比我们主人差!” “咳咳咳!” 所有人,包括朱纯自己,都呛得直咳嗽。 自己夸自己,实在有点害臊。 朱元璋龇着牙,“朕问的是年纪!” “这个不能告诉你…” 傀儡朱纯摇头。 朱元璋无语,余光扫了朱纯一眼。 俊美程度不输朱纯? 啧啧! 朱纯心里嘀咕,脸上却装出不信的样子:“开什么玩笑?本王可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你家主子算哪根葱,也配跟我比!” “放肆!你竟敢侮辱我主?”冷艳强忍笑意,假装生气地指着朱纯:“大明皇帝陛下,他侮辱我主,该杀!” 朱纯撇撇嘴,瞥了她一眼,心想:你给我等着,回去再收拾你。 朱元璋咧嘴一笑,抬手道:“吾儿不懂事,别见怪。”随即沉声喝道:“纯王,不可无礼!” 朱纯轻哼一声,拱了拱手:“行吧,你家主子有我一半帅,给他个面子。” 冷艳表情古怪,冷笑道:“说话小心点,辱我主者死……” 朱纯咧嘴笑了笑,没再说话,心里却打消了教训冷艳的念头——她这是在维护自己呢。 冷艳则暗自得意:能指着陛下鼻子骂,他还不能说什么,真痛快! 朱元璋揉了揉额头:“阁下说了半天,似乎还没说到重点。” 傀儡身淡淡开口:“第三,大乾立国十年。”这是从朱纯获得系统奖励开始算的。朱纯洪武五年就藩,如今快洪武十五年了,四舍五入差不多十年! “什么?十年?”朱元璋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只和大明相差几年?难道那位大乾皇帝真是和他同时代的人?陈友谅?方国珍?张士诚?不可能吧! 汤和与李善长也神色凝重。汤和打断道:“大乾建国才十年,为何实力如此强大?” 朱元璋和李善长也看向傀儡身。 傀儡身朱纯不屑地瞥了汤和一眼:“你大明建国多少年,心里没数吗?” 汤和一时语塞。 “大乾虽立国十年,但不代表只存在十年!”傀儡身嗤笑道,“我军本就实力强悍,只是因故推迟建国而已!” 朱元璋心中震动:“你主可认识陈友谅、方国珍、张士诚?”他甚至怀疑这三人未死,逃到海外建立了大乾。 汤和与李善长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骇。 朱纯有些惊讶,没想到老朱脑洞这么大。不过,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他在清缴东藩时就遇见过陈友谅的旧部林福。 那人在东藩混得风生水起,日子过得挺滋润。 势力也相当雄厚,要是真想称霸东藩,不是没可能。 所以朱元璋的推测,不是没有道理。 傀儡朱纯摇头说道:“吾主知道这几个人,都是曾经和大明皇帝陛下争夺天下的枭雄……” “但吾主是从微末中崛起的,跟这几个早已死去的人,没什么关系。” 朱元璋一下子松了口气,咧嘴笑了笑:“那大乾皇帝陛下是怎么崛起的?” “不知道!” “他从哪儿崛起的?” “不知道!” “他姓什么,这总能告诉朕吧?” “不知道!” “你……” 朱元璋轻哼一声,有点来气。 一问三不知,这不是糊弄人吗! 可也没办法,只好摆摆手,让傀儡朱纯继续说。 傀儡朱纯微微一笑,接着说道: “第四点,是大明皇帝陛下最关心的问题——大乾究竟想做什么?未来要往哪里去?” “其实很简单,吾主是中华人士,不愿沾染中华大明百姓的鲜血。” “所以,绝不会染指大明。” 第172章 狡诈的小人 说着,傀儡朱纯看向朱元璋: “这么说,大明皇帝陛下认同吗?” 朱元璋挑眉:“有点道理,但还是太牵强。” “不,一点都不牵强!” 傀儡朱纯目光炯炯:“如果大明皇帝陛下是在外地崛起的,会对自己的故乡动刀兵吗?” “比如,陛下您是在沛县之外崛起的……而沛县已经有了一个稳定强盛的政权,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过得挺好……” “这种情况下,陛下您愿意回去搅乱沛县,打破乡亲们的安稳日子吗?” “愿意让他们再受战火之苦吗?” 朱元璋:“……” 他神色复杂,摇了摇头:“不愿意。” “这就是吾主的想法。” 傀儡朱纯淡然一笑:“当然,如果有一天,大明再次陷入混乱,中华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到那时,吾主绝不会客气,必定挥师大明,收复中华河山。” “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轰——” 朱元璋心头一震,仿佛巨石投入心湖,波涛汹涌,久久难平。 傀儡朱纯说得有没有道理? 非常有道理。 如果他朱元璋生在太平盛世,国家富强,百姓安居乐业、幸福安康…… 他会**吗? 要是他朱元璋的亲人没有饿死或被杀,他会走上反抗的道路吗? 他绝对不会! 正是因为蒙元朝廷残暴无道、昏庸无能,他才不得**上盔甲、提起长刀,为自己、也为天下苍生,杀出一条生路,争一个清平世界。 而现在,大乾皇帝的使者告诉他,大乾不愿进犯大明,是因为大乾皇帝也是中华儿女。既然大明百姓安居乐业,他就不愿前来打扰。 可如果有一天大明陷入动荡,百姓受苦受难,大乾就会挥军而来,就像当年朱元璋挥戈指向元朝那样,****的王朝,统一中华疆土,还给天下一个太平日子。 听到这里,朱元璋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大乾皇帝不是那种虚伪狡诈的小人。 也对,小人又怎么可能建立起如此强盛的大乾王朝? 汤和与李善长同样神情严肃,心里也信了七八成。 看来大乾确实对大明没有野心。 毕竟,大乾皇帝像是个对中华民族有极强认同的人。这样的人说的话,应该不假。 朱纯察觉到几个老臣情绪的变化,嘴角悄悄扬起。 他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果然,适当透露一些底,反而能让人安心! 过了好一阵,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傀儡朱纯,说道:“好,朕暂且信你!” 傀儡朱纯只是摊手,淡然回应:“陛下信或不信,对大乾并无影响。我们解释这么多,只是希望陛下少些猜疑。” “别让猜忌,毁了大明眼前这大好局面。” 朱元璋苦笑着点了点头。 忽然,他咧嘴一笑,说道:“既然不是敌人,大乾皇帝又是中华同胞……那我们两国不如合作看看?” 朱纯一阵无言。 这老朱,变得也太快了吧? 你之前的强硬架势呢? 你好意思吗? 前一刻还防大乾防得跟什么似的,下一秒就好意思谈合作? 再说了,你大明有什么能跟大乾合作的? 脸呢?你朱老板的脸皮吗? 朱纯一阵无语,旁边的汤和、李善长、吴隆也都咧嘴皱眉。 心里忍不住感慨:皇上果然是皇上,脸皮还是那么厚。 那语气转得飞快,顺畅得不得了,一点磕巴都没有。 汤和、李善长、吴隆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刚刚还说要打仗,一转眼就说要合作…… 这脸皮……果然不一般。 特别是汤和与李善长,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唏嘘。 难怪当年朱元璋能当上大元帅,明明后来才加入义军,偏偏最后得了天下。 不说全是靠脸皮吧,但至少有一大半功劳得归功于这张厚脸皮。 当初见到马皇后,也是厚着脸皮凑上去; 遇到人才,更是好话说尽,软磨硬泡拉拢人家。 遇到敌人,能谈和就先谈和,谈不拢再暗中下手…… 老朱这脸皮,真不是吹的! 同时,朱纯的真身无语,傀儡身也面无表情地看着朱元璋: “大明有什么能跟我大乾合作的?” “大明有的,大乾都有;大明没有的,大乾也有。” “而大乾有的,大明未必有!” 说完,傀儡朱纯笑了笑: “所以说啊,大明皇帝陛下,你大明到底有什么能拿来合作的?” 汤和、李善长脸色不太好看,心里不舒服。 这是瞧不起大明吗? 大明好歹也是**上国,这傀儡朱纯居然敢这样轻视…… 让这两位大臣有点憋屈。 朱元璋脸色也不太好,但想了想,认真说道: “那也不一定,咱大明地大物博,物产丰富,手工业发达,商品种类也多……” “大乾总不可能什么都有吧?说不定就有能合作的地方呢?” 朱纯也接话:“是啊,大明人口多,这点大乾就比不上。” 傀儡朱纯眼睛一亮,盯着朱元璋:“人口也能合作?” 朱纯真身故意这么说,因为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人。 朱元璋瞥了朱纯真身一眼,清了清嗓子: “人口怎么合作?” 他摆摆手,“要是买卖人口,那可不行……除了这个,还能怎么合作?” 在朱纯的示意下,傀儡身轻笑:“也不一定!” “如果大明愿意,可以把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迁到大乾去!” “这样,大乾帮你们养着他们也没问题。” “他们只要在大乾的土地上生儿育女、种地干活就行!” 朱元璋挑眉:“大乾很缺人吗?” “咳,还行,不算太缺。” 傀儡朱纯轻咳一声说道。 “主要是我大乾占的地盘太广阔了……人少地多,得靠大量人手去开垦荒地。” “多大?能有多大?” “差不多两三个大明吧!” 傀儡朱纯答道。 朱纯并非夸大,眼下他已掌控澎湖、东藩、琉球、倭国四岛、济州岛,高丽也即将到手。 更远大的计划是,拿下高丽后,他便要发兵攻占美洲。 到那时,单是北美洲就比现在大明的疆域大上两三倍。 其实如今大明的疆域并不算辽阔,东北、**、**都尚未收回。 大明的版图一直不算大,比起大元和大清差得远。 所以说,美洲大陆确实有两三个大明那么大,朱纯没有胡说。 这还只是北美洲,要是朱纯连南美也一并拿下呢? 那地盘就更惊人了。 如今南北美洲人烟稀少,只有些印第安原住民,数量不多。 朱纯若全部占领,大乾现有的几百万人口,根本不够用。 “什么?” 朱元璋、汤和、李善长齐声惊呼。 两三倍大? 怎么可能? 汤和咂了咂嘴,一脸不可置信: “你没骗人?东方除了大明,还有比大明更大的地方?” 汤和确实从没听说过。 朱元璋和李善长也不知道,都紧紧盯着朱纯。 他们晓得大明以西还有土地,但那些都是荒凉之地,没什么价值…… 可东方,他们真不知道还有比大明更广阔的陆地? 在他们印象里,东方只有倭国、**这类岛国…… 所以,他们觉得难以置信。 “呵!” 傀儡朱纯又轻蔑地瞥了眼自家这位老丈人,真是见识短浅……咳! “你们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本将说过,大明并非天地中心,外面的世界大得很!” “别以为只有西边有大陆……东边同样有广袤无边的陆地!” “嘶——” 朱元璋、汤和、李善长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从对方的语气里,他们听出了不屑。 但也说明对方没说假话……大海对面确实存在无比广阔的大陆。 朱元璋忽然好奇地追问: “咱想知道,大乾皇帝是怎么发现那片大陆的?又是怎么过去的?” 朱纯眉头一皱,老朱的问题怎么总这么刁钻? 傀儡身却笑眯眯地看了看朱元璋, “吾主博学多才,通晓天文地理…… 英明神武,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自然知道对岸有大陆,也自然知道怎么过去。” “咳咳!”朱元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好家伙,还能这么夸? 你这牛皮吹得震天响的群"9"7;;5!"!6";3,.2"4;1!!0:,,群,,;9::?7,!5!::6!!:2,.8!;.8!!;4"?1是不是?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对劲。 朱纯自己也觉得有点难为情,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自己,实在别扭,差点连词儿都忘了! 汤和与李善长在一旁直摇头,他们觉得大乾这些将士简直像被大乾皇帝洗了脑似的… 开口闭口就是“我主怎样怎样伟大”! 动不动就喊“敢辱我主者,杀无赦”… 那股狂热劲儿,简直像信了什么教一样… 但也正因如此,更显得大乾皇帝这人深不可测。 人都不在场,手下却句句不离他。 带着这样信仰的军队,怎么可能不强? 傀儡朱纯夸着夸着也接不下去了,干脆拉回正题: “所以说,大明要是想跟大乾合作,除了人口,别的都拿不出手!” “你…也太嚣张了!” 李善长冷着脸哼道。 因为见识跟不上,李善长平时擅长的那些谈判话术,今天一点用都没有。 对方说的你都听不明白,还怎么辩? 只能心里骂对方太狂。 “嚣张?”傀儡朱纯摇头: “不不,我要是真嚣张,就不会坐在这儿好声好气跟你们解释…” “要不是我主再三交代,不可冒犯大明…要对大明陛下保持尊重… 你以为我愿意在这儿坐着?” “你…”李善长脸都气红了。 第173章 大乾的战舰 朱元璋抬手按了按:“行了…” “哼!” 李善长冷哼一声,闭上嘴。 朱元璋咧嘴笑了笑,看向傀儡朱纯: “人口是不能交易的…大明刚恢复山河,不少地方人也少,暂时没打算往海外迁人。” “那大明和大乾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傀儡朱纯摇头: “合作是彼此都有好处——除了人口,大明还能给大乾什么?” 说着,傀儡朱纯就站起来要走: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告辞!” “等等!” 朱元璋脸都青了,赶紧抬手喊住他: “阁下怎么不多了解了解? 咱大明地大物博,肯定有大乾需要的东西,再谈谈如何?” 傀儡朱纯还是摇头: “不用了,大乾什么都不缺, 工商业比大明发达百倍,大明有的,大乾都有。 大明没有的,大乾也有!” 朱元璋:“…” 朱元璋急了,扭头看向朱纯真身。 眼神拼命示意:你小子快想想办法,促成合作啊! 还真在这儿当看客? “咳咳!” 朱纯咳嗽几声,疼得直咧嘴。他心里也琢磨,大明除了人多,实在没什么能跟大乾合作的。 现在的大乾,粮食、技术、军队、矿产……样样都不缺。 要说真缺什么,大概就是缺人。 不过人口嘛,大乾百姓现在正铆足了劲生孩子呢。 再过几年,人口翻一倍不是问题。 要是硬挑毛病,只能说大乾人少,手工做的货也少…… 可人少,要的东西自然也少, 随便弄弄就够用了……其实也算不上缺。 老朱还非要我想办法? 这不是逼着公鸡下蛋吗? 朱纯有点头疼,扭头看向自己的傀儡身,开口说: “要不你们从大明进点**?回去好增加人口?” “咳咳咳!”朱元璋差点呛到,狠狠瞪了朱纯一眼。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汤和跟李善长也一脸无语地看着朱纯…… 你纯王脑子里除了那档子事,就没别的了? 还进点**? 真是丢人! 还不如不说…… 可就在朱元璋、汤和、李善长都觉得丢脸的时候, 傀儡朱纯忽然重新坐下,一本正经地点头: “这个可以谈谈!” 朱元璋他们三个:“……” 三个人都惊呆了,看着重新坐得笔挺的傀儡朱纯,满脸“你别骗我”的表情…… 难道大乾真的啥都不缺? 就缺人,所以连这种能快速增人的法子都不放过? **? 我的天!还能这样? 纯王这脑回路也太清奇了吧…… 关键是,大乾海军那位居然听懂了! 真是活见鬼了! 朱纯得意地笑了笑。 让你们看不起**,吓死你们。 他清清嗓子,又说: “大明医术文化高明,大乾说不定需要…… 学了之后,可以自己研发**!” “这个行!” 朱元璋三人:“……” 三人彻底无语,只能眼睁睁看着朱纯和傀儡朱纯讨论大明医术,然后又扯回**上…… 朱元璋扶住额头,一脸见鬼的表情。 汤和与李善长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就差跪下给朱纯磕头了。 冷艳则眼神古怪地看着朱纯和傀儡朱纯…… 心想:陛下果然是个老色批,连自己都能跟自己聊那种话题! 真是开眼界了! 冷艳有点遗憾没有录像技术, 不然一定要把这画面拍下来,带回去给其他姐妹看看…… 啧啧,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咳咳!” 终于,朱元璋听不下去了,轻咳两声打断他们,正色说道: “纯王说得对,大明的医术确实还行……” “也就一般般,就那个**手段还可以……其他方面,大乾根本看不上眼!” 傀儡朱纯淡淡回了一句。 朱元璋脸色一沉,心里不是滋味——咱大明已经这么差劲了吗? 居然只有“**”能拿得出手? 难不成以后世人提到大明,只会说是“靠**起家的国家”? 朱元璋打了个哆嗦,连忙摆手解释: “不不,您误会了……朕是说,大明医学文化源远流长,肯定有值得大乾学习的地方。” “对对!”李善长像是突然开了窍,接话道: “不止医术,还有礼仪、古籍、几千年传下来的中华文化……这些都很宝贵啊。” 他笑着补充:“大乾皇帝既然是中华人,一定明白这些文化的价值…… 大明和大乾,完全可以做文化上的交流合作嘛!” 朱元璋眼睛一亮——对啊,文化合作! 文化这东西又不值钱,要是能谈成,大明不就等于做无本生意了? 朱纯嘴角微动,心里虽有点无奈,但也只能跟着点头。 其实李善长说得没错,大明的许多文化,确实值得大乾学习。 虽然他朱纯是大明人,妃子也大多来自大明, 大乾国内也一直在推行中华文化教育…… 但说不定,还有遗漏的地方? 他想了想,意念微动。 傀儡朱纯随即开口: “好吧,本将承认大明文化有可取之处。我相信吾主知道的话,也会同意合作。” “哈哈哈!大乾皇帝果然英明!”朱元璋一听,喜形于色,连忙称赞。 朱纯暗暗龇牙。 傀儡朱纯接着问: “那大明想要大乾用什么来交换?记住,价值必须对等!” 朱元璋瞄了瞄大乾的战舰、火炮和燧发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朱纯脸色一僵——好家伙,这是盯上大乾的武器装备了? 老朱果然够精,想用大明那些不怎么值钱的文化,换大乾的武器制造技术? 果然,下一秒,朱元璋就装出一脸郑重,语气严肃: “咱中华文化五千年,底蕴深厚,价值不可估量……不过,” 他声音扬高,“咱中华民族向来包容开放,既然贵方愿意学, 大明也不会藏着掖着,更不会故意抬价……” 汤和与李善长对视一眼,表情微妙—— 陛下又要开始忽悠人了。 中华文化确实无价,但要说它不值钱……也确实不值几个钱。 朱元璋其实是故意把话说得冠冕堂皇, 摆出一副大明气度不凡、吃点亏也无妨的姿态…… 只听他接着说道:“所以嘛,稍微吃点亏也没什么……” “不过,咱希望用大明的文化知识,来交换大乾的战舰、火炮和火铳制造技术……” “漂亮!” 汤和与李善长两人心里同时为朱元璋叫好。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有水平了。 简直……简直无懈可击。 太有道理了! 我大明的文化是无价的,拿来换你们大乾的战舰火器技术,我们还觉得亏了呢! 你们大乾可是占了大便宜……才怪! 汤和与李善长内心一阵无语, 却也不得不佩服朱元璋说话的本事, 实在让人五体投地。 而朱纯同样听得直翻白眼…… 傀儡朱纯深深看了朱元璋一眼,起身就要离开: “呵呵,既然如此,我大乾也不愿让大明吃亏了。” “我们不是爱占便宜的国家……合作到此为止,告辞!” 朱元璋:“……” 朱元璋那套话术,朱纯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所以嘴角一抽,就让傀儡朱纯转身离开, 一刻也不想多留。 你老朱不是能说吗?那你自己说去吧! 既然你觉得大明吃亏,那我大乾也不爱占人便宜。 合作就此取消……再见! 简直可笑。 真当他朱纯是傻子? 还说什么大明文化是无价之宝? 话是没错……中华五千年文化积淀,确实珍贵。 但要说它不值钱,也确实不值钱。 文化这东西,只有对特定的人、特定的阶层才有价值, 若要用实实在在的东西去换,那几乎一文不值。 谁会拿救命钱去买所谓的文化? 就算有,那也是极少数怪人。 再说了,中华五千年文化是你大明朝廷一家的吗? 不从你大明这儿学,别处就学不到了? 开什么玩笑…… 朱纯本来是想帮大明一把,又不想显得太直接,才答应合作。 你老朱倒好,一来就盯上我的战舰和火器…… 盯上也就算了,居然想用文化知识来换?还觉得自己亏了? 朱纯简直无语。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朱元璋见傀儡朱纯走得这么干脆,一时语塞,急忙又喊道: “不不不,阁下误会了……” 大明根本不在乎这点损失,知识文化算什么,我们大明向来海纳百川、兼容并蓄,很乐意和你们交流。” 汤和、李善长,还有朱纯本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朱元璋。 您是真没听出人家话里有话吗? 还您愿意? 人家那是怕占您便宜吗? 分明是您脸皮太厚…… 您也好意思? 朱元璋脸色发黑,他哪会听不出傀儡朱纯那带刺的语气和嘲讽, 可谈判桌上总不能一开始就自认理亏吧…… 看什么看,这三个没用的东西。 傀儡朱纯一听,直接气笑了,转身盯着朱元璋: “阁下不愧是大明皇帝,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在下佩服!” “哪里哪里!朕也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朱元璋见对方停下,暗暗松了口气,故作谦虚地摆摆手: “我中华文化博大精深,那可是无数先贤几千年积累的智慧结晶。” 朱元璋咧嘴一笑,“朕说它是无价之宝,阁下应该没意见吧?” “哈哈!没意见,当然没意见,大明皇帝说得太对了!” 傀儡朱纯大笑,一脸认同,随即语气一转,冷冷道: “但陛下莫非以为,我大乾想学中华文化,只能找大明合作不成?” “嗯?”朱元璋眉头一皱。 “别忘了,我主大乾皇帝也是中华出身……他懂的,可不比你们大明任何人少!” 傀儡朱纯嗤笑一声:“刚才之所以有合作的想法, 第174章 是本王高攀了 也不过是看在相貌出众、堪比我主的纯王面子上罢了, 大明皇帝陛下,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傀儡朱纯说着,还伸手指了指朱纯。 朱纯咧嘴一笑,拱手道:“是本王高攀了。” 朱元璋:“……” 沉默片刻,朱元璋摇头道: “阁下也不必把话说得这么绝……你们大乾皇帝想凭一人之力通晓中华古今所有文化,那是绝无可能的……” “而大乾需要完整的中华文化体系去教化百姓……这恐怕也是你们皇帝的初衷吧?” 傀儡朱纯听了却摇头:“不,我主从未表露过要向大明学习文化的意图, 我们早已采用比大明更先进的教育方式,在大乾推行文化熏陶。” “朕不信!”朱元璋坚决摇头。 他认为,一个人再厉害,读再多书, 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学尽一个民族的全部文化,还能加以改进…… 朱元璋压根儿不信。 “呵,随你便!” 傀儡朱纯一转身,迈步就要走: “既然这样,咱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哎,等等!何必这么急呢?” 看傀儡朱纯头也不回,朱元璋叹了口气,语气放软: “你说没有合作基础,不就是担心咱大明不肯出价吗?” “咱大明这么大,要什么有什么,要是连你大乾想要的都拿不出来,那大乾岂不是要上天了?” 见傀儡朱纯脚步不停,朱元璋咧嘴又道: “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咱大明的条件也能商量。” “这才像谈合作的样子嘛,大明陛下可别把官场上那套讨价还价带过来。” 傀儡朱纯这才转身回来,微微一笑。 朱元璋摊开手:“咱是一国之君,当然得替国家争取最大好处,你们大乾皇帝不也一样?” “说得对!” 傀儡朱纯大笑,随即抬手说道: “简单,我大乾现在最缺的就是人。” 他略一思索,接着道: “这样吧,大明除了要把全套文化典籍交给大乾, 每年还得向大乾输送一百万人口。” “作为交换,我大乾愿意提供燧发**造技术。” “荒唐!” 朱元璋还没开口,李善长先怒了: “你们大乾就出这么一点技术,就要我大明交出祖传的文化根基, 还要每年送一百万人过去?” “这么吃亏的买卖,你当我们大明是傻子吗?” 朱纯压根没理李善长,只笑吟吟地看向朱元璋: “大明皇帝,您觉得呢?” 李善长气得脸都红了。 朱元璋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沉默半晌,终于摇头: “韩国公说得对,大明付出的代价太大,换回来的东西不划算……” “别急,您先看看我军的燧发枪,再下结论也不迟。”傀儡朱纯从容说道。 其实说话的是朱纯本人。 他愿意用燧发枪来交换,自有他的考量。 一来,大乾确实缺人。 二来,中华文化底蕴深厚,若能完整继承,大乾有望成为第二个中华文明。 三来,燧发枪对大乾来说早已不算什么——朱纯的军队已经用上了自动**。 自动**可比燧发枪强太多了。 把燧发枪交给大明,既能换来人口和文化,又不会威胁大乾。 此外,朱纯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希望大明能彻底解决北方异族的威胁。 有了燧发枪,大明的神机营实力将大增,在草原上更能发挥威力。 综合考虑这些,朱纯才通过傀儡开出了这样的条件。 朱元璋听完,眉头一挑。 李善长和汤和正要开口,朱元璋抬手示意:“先别急,看看再说。” 对他而言,文化传承重要,但也不是不能商量。 要是能拿到大乾的火器制造技术,交换也未尝不可。 就是每年一百万人口……有点太多了。 不过不急,待会儿还能再谈。 虽然常听说大乾海军的火铳厉害,朱元璋却还没亲眼见过。 他倒真想看看,到底有多强? 假朱纯见朱元璋同意了,微微一笑,吩咐道: “来人,取一把燧发枪来。” 冷艳转身迈步离开。 之前他们上船时为了表示没有敌意,只带了**,没带**。 没过多久,燧发枪送来了。 假朱纯接过来,开始演示装填。 二虎一见,立刻上前护住朱元璋。 朱纯也配合地站到朱元璋、汤和、李善长三人前面。 他身体结实,扛得住。 果然,二虎挡在前面时,朱元璋他们还是有点不安。 可朱纯一站出来,三个人顿时安心不少。 这家伙可是刀枪不入、金刚不坏, 连钢刀都砍不伤,能把绣春刀揉成铁球的狠角色…… 说不定连这燧发枪也打**他吧? 朱元璋几人心里都这么想。 所以现在他们很有安全感。 朱纯感觉到了,暗暗撇嘴。 真想闪开,让假身一枪一个把他们撂倒…… 但不行,谁叫一个是自己父皇,另两个是岳父和岳父的父亲呢! 再说了,朕会自己打自己吗? 想得美! 假朱纯迅速装好**,举起枪就要随便找个地方试射。 朱元璋看得心头一跳,赶紧喊停: “等等!别在舱里乱打,去甲板上找靶子!” 打坏了船板不花钱吗?不知道大明现在穷啊? 假朱纯笑了笑,收起枪。 没过多久,众人来到甲板上。 假朱纯动作流畅,轮流使用两把燧发枪, 几个呼吸之间,就打了十几发。 而且每一枪都正中靶心。 朱元璋一行人全看呆了。 他们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 太快了、太方便了、威力真大、准头真稳! “快”是指燧发枪装填速度惊人, 几个呼吸之间,假朱纯就轮流打完了十多枪。 射击启动也快得不可思议,还不用**绳就能发射…… 威力更不用说,这里离对面船至少有五百步,**却一点没偏,枪枪命中靶心…… 这样的武器若在草原上对上北元骑兵…… 朱元璋想着想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北元之所以厉害,靠的就是他们的骑兵。 可大明能把北元赶走,靠的正是军中普遍使用的火铳。 自古以来,骑兵冲锋在战场上几乎无人能敌, 但火铳能在远处射击,直接打破了骑兵无敌的神话。 你再厉害,马还没冲到跟前,人就被**了,那还有什么用? 不过,大明神机营的火铳其实有不少问题:射不准、威力不够,还容易炸膛, 而且打起仗来常常只能开一枪就废了。 因为装**、**绳,都需要很长时间准备。 真打起来,北元骑兵又不傻,哪会站着等你慢慢装弹? 所以现在大明的神机营,被人叫做“一枪营”。 放完一枪,就只能提刀上去拼了。 大明虽然把北元赶出了中原,却没能彻底消灭他们, 很大一个原因就是火铳还不够先进。 可要是有了大乾这种燧发枪…… 装弹快,不用**绳,下雨天也能用, 威力大,打得准, 看那材质和做工,炸膛的可能性也小得多。 要是神机营配上这种神器,北元还不得被打得哭爹喊娘?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潮澎湃。 汤和与李善长也清楚这燧发枪有多厉害。 君臣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牙痒痒。 这简直是神器啊…… 怎么办? 要不要合作? 朱纯也在旁边咧嘴笑:喜不喜欢?爱不爱?合不合作? 傀儡朱纯举着燧发枪,轻轻一笑: “大明皇帝陛下,怎么样?喜欢吗?要不要合作?” 朱元璋嘴唇发干,心里其实想说“喜欢,爱!”, 但脸上还是强装镇定,随意点了点头:“还行吧!” “哈哈哈……大明皇帝陛下演技比咱们大乾皇帝还好啊!” “咳咳!”朱元璋有点尴尬,赶紧摆手: “稍等,朕和几位爱卿商量一下。” “请便。” 傀儡朱纯笑着抬手,示意他们随意。 朱元璋拉着朱纯、汤和、李善长进了船舱。 他第一个问朱纯:“辰儿,你看出来那燧发枪是怎么做的了吗?” 朱纯脸一黑,他当然知道,可老朱这是想靠他三百八的智商白嫖人家的燧发枪? 见朱纯脸色不好,朱元璋以为他没看出来,有点失望: “你这三百八的脑子,关键时刻也不顶用啊!” 朱纯:“……” 没等朱纯回话,朱元璋就转头问汤和与李善长:“两位爱卿觉得怎么样?” 汤和咧着嘴说:“这燧发枪的威力和方便程度,都远远超过咱们大明神机营用的火绳火铳,确实是好东西啊……” 李善长也点头:“东西是好东西,可这交换的价码不太行。” 汤和呲牙点头,他也觉得价格有点高。 朱元璋早就料到李善长会这么说,笑着道: “你详细说说!” “第一,我中华五千年文化传承,是一代代先贤积累下来的,哪能说传就传?” 李善长一脸不高兴。他是读书人,自然把文化知识看得很重: “第二,每年向大乾移民百万人口,十年就是上千万……如今大明总共才几千万人,这样移下去,几十年不就空了吗!” “咳咳!”朱纯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他: “韩国公,账可不能这么算。” “嗯?”朱元璋、汤和、李善长一齐看向朱纯。 朱纯摊手:“人口是能生的,是会增长的!” “现在大明吃不上饭、穿不暖的百姓,何止百万?” “再说了,父皇不是也在发愁,那么多流民、乞丐该往哪儿迁吗?” 朱元璋摸着下巴,示意他继续讲。 “不是本王说话直,文化知识……说贵也不贵!” 朱纯没理会李善长瞪眼,轻轻一笑: “人家也说了,大乾皇帝本来就是中华人,就算不从朝廷这儿得到文化传承……他们也能从别处弄到。” 第175章 侵我大明北方 “你怎么能这样贬低中华文化?” 李善长瞪大眼睛。 朱纯摆手:“不是贬低,是实话实说。” “所以文化传承这事,其实是个可有可无的条件!” “韩国公是宁愿看着北元继续入侵我大明北方,害得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也要死守着那些文化不肯换? 还是愿意用这些知识,去向强者换来能强大大明、救北方百姓于水火的手段?” 朱元璋眼皮跳了跳。 李善长一时语塞。 朱纯咧嘴一笑:“再说了,人家的燧发枪技术,不也是一种文化知识吗?” 李善长彻底没话说了。 他要是再坚持守着文化不传,朱纯就敢把北元入侵、国力不振的锅甩到他头上。 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又不得不承认朱纯说得有几分道理。 汤和听了咧嘴笑:“这次我站纯王这边!” 朱元璋微微一笑:“纯王的意思是……换?” “咳咳……父皇您自己决定!” 朱纯差点一口答应下来。 朱元璋饱含深意地瞥了朱纯一眼,随后大步流星地朝外走,轻声笑道: “换是可以换…不过还得再商量商量!” 李善长狠狠瞪了朱纯一眼,气鼓鼓地跟在朱元璋身后。 这孙女婿半点不懂尊老爱幼…说话也太刺耳了。 汤和拍了拍朱纯的肩膀,赞道:“好小子,说得在理!” 朱纯一脸无奈。 朱元璋心里拿定了主意,从船舱里走出来。 傀儡朱纯看着他,眼神有些异样。 朱元璋没注意到,开门见山道: “第一,中华文化的知识传承可以交给大乾。” “第二,大明每年能向大乾输送十万流民和乞丐。” 说到这里,朱元璋停了一下,看向傀儡朱纯: “但必须出于自愿…不能**。” 傀儡朱纯听了直摇头:“不行,太少了,这点人数没什么意义。” 朱元璋也摇头:“不少了!” 傀儡朱纯轻笑:“大明陛下,我大乾最缺的就是大明的人口,可十万…?” 他继续摇头,“连我主预期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这样合作就没必要继续了!” 朱元璋咧了咧嘴,大乾就是盯上了大明的人口,别的他们真不稀罕… 可人口对大明来说,同样重要啊。 连年战乱让中原大地处处空城,人烟稀少… 尤其是北方被胡人统治了四百多年, 几乎一片荒芜,百里不见人影… 朱元璋登基后,从江南人口密集的省份迁了大量百姓去北方, 不然北方根本恢复不了元气。 所以,人口对大明来说,也是命根子。 但大乾偏偏只认人口… 这就难办了。 沉默良久,朱元璋忽然笑了: “二十万…每年二十万,连续迁十年?” “八十万,连续二十年!”傀儡朱纯还价。 朱元璋龇牙:“三十万,连续十五年!” “六十万,连续十八年!”傀儡朱纯再次还价。 朱元璋摆手: “行了,直接说最低价吧…能成就合作,不成各回各家。” “五十万,连续移民十五年!”傀儡朱纯给出最终条件:“如果大明皇帝还不答应,那就不必谈了。” “您心里也明白,所谓的文化知识传承不过是个添头…有或没有都差不多…” “而我大乾的燧发枪铸造技术却能实实在在增强大明国力…对付北元骑兵就像神器一样。” 说着,傀儡朱纯意味深长地补充: “再说了,用这样的核心技术做交换,其实我大乾是吃了大亏的。” “这话怎么说?”朱元璋挑眉问道。 “呵呵,万一皇上您拿到燧发**造方法,回头让全军都配上,调转枪口来打我大乾……啧啧。” 傀儡朱纯摇头感叹: “所以说,我大乾其实也是担着风险的。” 朱元璋目光一闪,笑着问道: “朕也好奇,你们大乾怎么愿意把这么重要的技术换给大明?到底图什么?” “大明皇帝这是答应了?”傀儡朱纯没接他的话,反而问道。 朱元璋一摊手:“你都亮底牌了,咱还能不答应吗?不答应这买卖不就黄了!” “哈哈,皇上果然英明。” 傀儡朱纯大笑。 每年从大明迁五十万人去大乾,连续十五年, 那就是原本的七百五十万人。 再加上这些年里,最早过去的那批人还会生儿育女…… 十五年之后,大乾能多出一千多万人口。 这还是保守估计,如果每家生两三个,数字还得翻倍。 所以,用燧发枪技术换人口,这买卖很划算。 朱纯自然高兴。 朱元璋眯起眼:“你先别高兴太早……刚刚只说了你大乾的条件,我大明这边还没开口呢?” 傀儡朱纯收起笑容,疑惑地看向朱元璋: “皇上还有什么要求?难道燧发枪技术还不够?” “当然不够!”朱元璋语气严肃: “每年送走五十万人,大明可是伤筋动骨……光有燧发枪怎么够?” “哦?那你还想要什么?”傀儡朱纯皱眉。 “除了燧发枪,咱还要你们大乾的战舰和火炮铸造技术!” 朱元璋转头看向停在一旁的大乾巨舰和上面架设的精良火炮,眼中发热,声音也扬了起来。 “呵呵!”傀儡朱纯顿时眯起眼,随即摆手: “那皇上还是留着那五十万流民和乞丐,让他们饿死吧,我大乾不要了!” “你……” 朱元璋一时语塞,半晌才咬牙道:“可以还价!” “咳咳咳!” 刚跟上来的朱纯真身、汤和、李善长几人同时干咳起来。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哪有卖家主动说可以还价的?气势顿时矮了一截。 傀儡朱纯咧嘴一笑,平静地说: “就燧发枪技术……这已经超出你们大明该付的代价了。” “真没得谈了?”朱元璋磨牙。 燧发枪技术虽好,可他更想要大乾的战舰和火炮技术。 有了那样的战舰与火炮,大明水师的短板就能迅速补上。 就算将来大乾有什么不轨之心,大明在海上也能有一战之力。 燧发枪这玩意儿,在草原上对付骑兵还行,但对海战用处不大。 草原那边,大明本来就占优势,可以慢慢来,不用太着急。 反倒是海上,大明现在急需提升海军实力。 可眼下大乾明显不愿意配合,这就有点麻烦了。 傀儡朱纯摊手说道:“再说一次,大乾交出燧发**造技术,已经超出原本的打算了,甚至可能给大乾带来麻烦。大明皇帝,你认为呢?” 朱元璋板着脸回答:“咱不这么想!这样吧,各退一步,大明不要火炮技术了,只要战舰和燧发**造技术。” 傀儡朱纯冷笑一声。 朱元璋咬咬牙改口:“那就换成燧发枪和火炮技术。” 傀儡朱纯接着调整条件:“那大明每年往大乾多移二十万人,怎么样?” 战舰技术是绝不可能给朱元璋的,但火炮技术倒可以商量。毕竟朱纯手里有虎蹲炮、子母炮和迫击炮几种厉害的火炮。到时候把虎蹲炮的技术给大明也行,前提是大明每年多送二十万人过来。 朱元璋脸色一变:“不行,二十万太多了。” 他忽然眼神一动,又说:“也不是完全不行,除非大乾愿意交出燧发枪和战舰的制造技术。” 傀儡朱纯再次还价:“那就每年增加十五万移民,总共六十五万。大乾给你燧发枪和虎蹲炮的制造技术。” 朱元璋心里清楚,战舰这种核心技术,大乾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交出来的。可他最想要的偏偏就是战舰的制造方法。虽然来的时候带了一些造船工匠,想从大乾的战舰上学点东西,但他明白,这么精密的船,光看几眼是学不会的。稍有差错,就可能造成大损失。 现场气氛一时僵住。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朱纯的真身,问道:“辰儿,你怎么看?” 朱纯一愣:“父皇指的是?” 朱元璋笑着问:“每年向大乾移民六十五万,连续十五年,换大乾的火炮和燧发枪技术,你觉得怎么样?” 他希望朱纯能给他一点建议。 朱纯咧嘴笑了笑,抓抓头说:“这个……还是得看父皇自己的决定。”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说!” 朱纯轻咳两声,答道:“要儿臣说,其实挺划算的。 大明境内有那么多流民和乞丐,与其让他们饿死,或者朝廷花大钱去救济,不如把他们移去大乾,说不定还能过得更好。” “没错!”朱元璋深深望了朱纯一眼,微微一笑: “那咱们就同意了吧?” “陛下请慎重!战舰的制造技术才是最关键的!”汤和快步上前,在朱元璋耳边低声提醒。 朱元璋听罢轻叹,也压低声音: “我明白战舰才是海战的主力,其他都只是辅助……但大乾怎么可能愿意拿战舰来交换呢?” 汤和顿时泄了气。是啊,这个道理他们懂,大乾又怎么会不懂? 忽然,朱元璋又转向傀儡朱纯: “这样吧,燧发枪和火炮的技术我们不要了,只换战舰的制造技术,如何?” “呵!”傀儡朱纯只回了一声轻笑。 朱元璋目光一冷,轻哼一下,无奈地看向汤和: “瞧,人家不乐意!” 说完,他摆摆手叹了口气: “算了,战舰还是让大明的工匠自己琢磨吧。” “那这次合作就这么定了。” 傀儡朱纯闻言拱手:“大明皇帝英明。” “呵呵。”朱元璋勉强笑了笑,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虽然大明付出的不多,但朱元璋没得到最想要的,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连带着能得到燧发枪和火炮技术这件事,也提不起兴致。 第176章 他功劳不小 要是没有战舰作对比,他本应高兴得不得了的。 可惜啊,战舰制造技术终究是拿不到了。 真身朱纯心里却有些嘀咕:老朱两次问他的意见,两次都深深看他一眼……这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又开始怀疑他了吧?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汤和与李善长对视一眼,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和朱元璋想的一样。 海上制胜的关键——战舰没拿到,就算得了燧发枪和火炮的技术,也高兴不起来。 倒是吴隆挺开心的。 这次合作能成,他功劳不小。 回去说不定还能升官? 想想就激动…… 最终,双方签订了国书。 大明付出的是中华文化知识传承一份, 以及连续十五年、每年向大乾移民六十五万人。 大乾则提供燧发枪和虎蹲炮的技术。 朱纯也让人向朱元璋展示了虎蹲炮。 起初朱元璋见虎蹲炮个头不大,直呼上当…… 但见识了它的威力之后,立刻松了口气。 这炮比想象中还要好。 威力大,又方便拆装携带。 比大明的红衣大炮强多了。 汤和看得不停咽口水。 可一看到朱纯战舰上另外两种炮,更是眼馋得不行。 连拿来交换的火炮都这么厉害,剩下那两种还得了? 汤和越想心里越热,可这股热乎劲儿过去之后,又觉得浑身发冷——大乾海军的实力实在太强了。 朱元璋也是同样的感受。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神情都变得凝重,嘴角也泛起苦涩。 可又能怎么办呢?人家不肯交换,你也没法子。 这次能得到燧发枪、虎蹲炮,还摸清了大乾的意图和一些消息,已经算是不错了。 最终,朱元璋和汤和都没有贪心。 他们都在协议上签了名字,朱元璋还拿出自己的印章,郑重地盖下“洪武”二字。 而当冷艳取出朱纯的皇印、往纸上一盖的刹那—— 朱元璋、汤和、李善长三个人,瞳孔猛地一缩。 那印上赫然是两个大字: 皇初! 李善长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念道: “厥有氏号,绍天阐绎,莫不开元於太昊皇初之首……” “好大的气魄!好大的野心!” 朱元璋也神色凝重,看向冷艳问道: “大乾皇帝的年号,就是‘皇初’?” 冷艳语气冷淡:“是又如何?” 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气,竖起大拇指:“了不起!” “那是自然。”冷艳轻轻一笑,收起印章,退到一旁。 朱元璋与汤和、李善长彼此对视,脸上都露出沉重之色。 敢用“皇初”做年号的大乾皇帝……该是怎样一个霸道绝顶的人物? 皇初,皇初——太初之皇,万帝之始! 难道他自认是海外中华的第一位开创者? 这样的雄心壮志,简直堪比当年的“始皇帝”! 这才是真正让朱元璋他们心头震撼的地方。 而朱纯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 他没想到,当初随便取的一个年号,竟会让朱元璋他们反应这么大。 那时他没多想,只觉得或许自己会是第一个统一世界的皇帝, 就随手定了“皇初”二字。 他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必这么惊讶? 可朱纯不知道,“皇初”这两个字,一般人真不敢用。 它代表着“第一皇”,连朱元璋都不敢用。 毕竟在他之前,中华历史上已经有过太多汉人皇帝…… 朱元璋既不敢,也不愿用这个年号。 倒是朱纯,第一个去海外开创中华王朝,用“皇初”……倒也说得过去。 震撼归震撼,朱元璋几人也没多说什么。 双方就这样签下了协议。 这份协议,后来被世人称作《乾明第一议》,是开创历史的约定。 它对大明的发展起到了关键作用, 也标志着大乾这个国家,正式登上了世界的舞台。 意义非凡,影响深远。 朱元璋琢磨了一会儿,主动开口: “朕能不能去你们战舰上看看?” 汤和与李善长互相看了一眼,没有阻拦。 两边都已经签了协议,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再说,他们自己也想瞧瞧大乾的战舰到底什么样子。 傀儡朱纯笑着答应: “当然可以,请!” 很快,朱元璋一行人登上了大乾的战舰。 一上去,几个人就忍不住惊叹。 甲板宽阔大气,最显眼的是那一排排整齐的火炮,既威风又慑人。 汤和摸着护栏感叹: “当年远远看着这战舰炮轰倭国九州岛,一眨眼,整个港口就没了……实在可怕。” 朱元璋轻咳一声,提醒汤和别太失态。 汤和马上闭了嘴。 傀儡朱纯哈哈一笑,随口说道: “其实吾主与倭国结仇,也是因为倭寇屡屡侵犯中华疆土。” 朱元璋挑眉:“你的意思是,大乾其实在替大明出手?” “难道不是?”傀儡朱纯反问,笑道: “洪武皇帝别忘了,倭国一直*扰大明沿海……要不是我大乾灭了倭国、整肃倭寇……” “大明沿海哪能这么太平?” 朱元璋咧嘴一笑:“不不,大明只是顺带受益,说到底还是大乾皇帝与倭国有私怨。” “哈哈,说得也是!”傀儡朱纯大笑,接着又说: “可大明终究是得了好处啊。” 朱元璋摊手,没有反驳,因为事实如此。 大乾灭了倭国,清剿了浪人、武士和失意政客, 这几年大明沿海确实不再受倭寇侵扰……确实是受益了。 汤和在一旁暗骂:怪不得我找了多门次郎一年都没影,原来是被你们收拾了。 他忍不住问起多门次郎的下落。 傀儡朱纯表情有点微妙,把多门次郎的经历和现状说了一遍。 汤和听完,顿时痛快起来: “哈哈,干得好!让他带路灭自己的国,再关到死,痛快痛快!” 汤和心情大好。 朱元璋也神色微妙,若有所思。 他原本有心投靠朱纯,可朱纯压根瞧不上他。 更何况这人手上沾过中原百姓的血…朱纯更不可能用他。 最后没杀他,是念在他后来帮忙带路、翻译的份上… 于是朱纯判了多门次郎无期徒刑,让他在牢里安度晚年。 说不定他会成为史上第一个被终身监禁的犯人,就此载入史册。 汤和听完直呼痛快,放声大笑。 朱元璋也神色复杂。 这一代枭雄,纵横中原沿海两朝——没错,从元末起,多门次郎就开始侵扰沿海… 大明取代蒙元之后,他依然活跃在大明海域。 朱元璋还多次命汤和剿灭多门次郎,震慑倭寇… 谁能想到,这么个枭雄竟落得如此结局。 不但带敌人灭了自己故国,还要被关到老死… 啧,想想也令人感慨。 不过朱元璋可一点都不同情他。 要不是大乾财力足,依朱元璋的脾气,早一刀砍了省粮食。 众人摇头感叹一番。 傀儡朱纯看向朱元璋,轻轻一笑: “征伐倭国,确实因倭寇屡犯我沿海… 而另一层,也是吾主身为中华子民,既有能力,自当铲除这祸害中原的敌国。” 朱元璋抱臂笑问:“你是想说,大乾皇初帝很爱中华?” 傀儡朱纯耸肩:“吾主确实心系故土。” “咱大明也是中华正统,不如请皇初帝来见咱?把大乾的技术和大明共享?” 朱元璋立刻抓住话柄,笑眯眯地看着傀儡朱纯。 傀儡朱纯一时语塞,满脸无奈: “洪武皇帝真是机灵,专挑漏洞。” “没啊!咱可是真心实意!” 朱元璋笑道:“既然皇初帝爱中华…不如回来一起建设大明,让中华更加繁荣昌盛…” “哈哈,洪武皇帝当真愿吾主归来?” 傀儡朱纯也抓住机会,大笑反问,眼神戏谑。 “呃?”朱元璋一怔。 汤和与李善长赶忙劝阻: “陛下不可!一山不容二虎,绝不能请皇初帝回来…” 朱元璋失笑,指着傀儡朱纯: “刚说咱会挑刺,你比咱还厉害!” “哪里,都是跟洪武皇帝学的。” 傀儡朱纯谦虚拱手,随即正色道: “本将提吾主心念中华,正是要回答您先前的问题。” “哦?什么问题?”朱元璋一脸纳闷。 他完全不记得有什么事情和大乾的皇初帝爱国扯上关系啊? “陛下之前不是问过,我家主人为什么愿意把燧发枪和虎蹲炮的制造方法拿出来跟大明交换吗?” 傀儡朱纯可没忘,谈判开始前,朱元璋确实提过这么一句。 当时忙着谈正事,差点就忘了这茬。 直到聊起倭寇,朱纯才突然想起来。 朱元璋眯起眼,示意他:“你说说看。” “你大乾明明知道,把燧发枪、虎蹲炮交给大明,会增强我们的实力,甚至可能给你们带来隐患,为什么还要换?” 说着,他自己也笑了,“难道大乾真的那么缺人?……不至于吧?” “当然不是!” 傀儡朱纯回答,“大乾是因为疆域辽阔,人口才显得不足,并不是真的缺。” “那到底为什么?这跟皇初帝爱中华有什么关系?” 朱元璋挑眉追问。 傀儡朱纯瞥了一眼朱纯真身,随即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大乾不怕!就算大明因为燧发枪和虎蹲炮变强了,我们也不怕!” 朱元璋眼皮跳了跳,这么狂? 但看看人家的战舰和那些武器,他又沉默了。 汤和与李善长也默默点头。 “第二,我家主人确实心系中华,他不忍心看大明北方战火不断,百姓受苦受难,流离失所……” 傀儡朱纯语气渐渐激昂,声音也沉了下来: “正因为这样,我家主人才宁愿冒险也要灭掉倭国……才愿意把燧发枪几乎白送给大明!” 第177章 制造技术交给大明 “他的心愿就是,希望北方战事早日平息,百姓能安稳生活; 希望大明沿海不再受倭寇侵扰……所以才灭了倭国!” “为此,他甚至不惜给大乾留下隐患,也要把燧发枪和虎蹲炮的制造技术交给大明!” 朱元璋几人:“……” 他们看着傀儡朱纯背着手,慷慨激昂地陈述大乾皇初帝的爱国情怀。 不知怎么的,几个人居然有点动容…… 好像真像他说的那样。 大乾几乎是半卖半送地把燧发枪和虎蹲炮交给了大明…… 甚至为了大明沿海安宁,不惜冒险灭掉倭国…… 这……这也太感人了吧……才怪!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打断他: “行了,别说了!再说下去,你家皇初帝都快成我大明的救世主了……” 汤和清了清嗓子,打断道:“咳!事情没你说得那么轻巧,大明也是付出不少代价的!” 他心里嘀咕:这人可真会**情绪。 李善长冷哼一声,插话道:“光是我们中华文化的传承,就抵得上你整个大乾国了,还说什么半卖半送?简直可笑!” 被中途打断的傀儡朱纯,脸上露出几分扫兴。他本来正想好好表现一番,谁知这几个老家伙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暗自叹气:我这么努力拉近关系,不就是希望你们别对我那么大敌意吗?真是白费劲! 他瞥了一眼满脸不悦的李善长,冷冷说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大乾到底有没有占便宜。” 朱元璋轻咳一声,抬手调解:“行了,既然合作已经谈成,就别为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 李善长一甩袖子,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朱纯的真身摸了摸鼻子,心想:这老头不会真被我气坏吧?万一气出个好歹,我家倩儿肯定要跟我闹……不过也怪他自己,谁让他总爱阴阳怪气的。 傀儡朱纯笑了笑,不再针对李善长,转而说道:“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让我家主上当什么大明的救世主——也没那个必要。只是想告诉洪武陛下,吾主对大明心怀善意,甚至带着对故土的眷恋……他不忍破坏这份情谊,反而希望大明能越来越好。” 朱元璋再次感受到他语气里的真诚,沉默片刻,点头道:“朕明白了……皇初帝确实是位人物。在外闯出一片天地,还惦记着为家乡百姓做些贡献。” “哈哈,洪武陛下果然英明!” “咳……过奖过奖。”朱元璋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便转移话题问道:“大乾的皇初帝,真不愿来和咱见一面吗?”他语气感慨:“既然同是中华儿女,同是开国之君,又同样心系天下百姓……咱和他本该成为知己好友啊。”他望向傀儡朱纯,问道:“你能不能把咱这番话转达给皇初帝?就说咱盼着能与他见上一面。” 傀儡朱纯沉默了一会儿,解释道:“不是吾主不愿见陛下,实在是两地相隔太远,他难以随意离开大乾。” 朱元璋咧嘴一笑:“明白明白,当皇帝嘛,都忙!” “陛下能体谅就好。” “不过咱还是要说,两国既然合作交好,最好还是让掌权的人见一次面。”朱元璋语气一转,带着笑意说道:“毕竟有些关系国家大计的事,只有掌权者之间才好谈……你觉得呢?” 朱纯的真身听了,心里嘀咕: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见我一面嘛。 这不是天天都能见到吗? 何必总惦记着朕? 傀儡朱纯有点哭笑不得,点头应道:“洪武皇帝说得对……” “这样吧,我会尽量转达陛下的意思……不过我们皇上能不能抽身过来,还不好说。” 朱元璋咧嘴一笑,“够了……咱相信,敢用‘皇初’做年号的皇初帝,一定是当代豪杰。” “你回去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能见面最好,说不定大乾和大明还能有更深的合作。” “哈哈,我一定转达!” 傀儡朱纯点头,面具下的目光却悄悄瞥了一眼真身那边。 好了,话已带到。 真身收到了。 朱纯暗暗翻了个白眼。 “嗯?辰儿,你好像不太满意?” 朱元璋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看向朱纯,表情有点意外。 “咳咳……儿臣只是觉得大乾太不够意思,父皇想见他们的皇初帝,他们还推三阻四的。” 朱纯一脸不满,挥手道:“这不是看不起父皇吗?” “这次我支持纯王!” 李善长赶紧接话。 他最不满的就是这一点。朱元璋是大明的一国之君,大乾却只派一个海军头目来见面,实在不够尊重大明。 朱元璋神色有点微妙,扫了朱纯一眼,摇头说: “别乱讲……人家不是说了吗,皇初帝离得太远,不便离开本国。” 傀儡朱纯那冷冽的目光幽幽望向真身朱纯。 看似不高兴,其实是觉得好笑。 陛下自己骂自己,还骂得那么投入……演技真厉害,佩服佩服! “纯王殿下误会了!”冷艳想了想,还是决定给朱纯一个台阶,轻声解释: “我们皇上不是不尊重洪武皇帝……是真的抽不开身。” “再说,皇上能把国印交给我带来谈判,已经表明诚意了。” 朱纯心里给这姑娘点了个赞,表面却轻哼一声: “人都不来……” 冷艳暗暗翻了个白眼:陛下,戏过了啊,再演我就不配合了…… 不过她还是忽然正色道:“我是大乾皇妃,我到了,就等于大乾皇帝亲临……” “什么??” 朱元璋、汤和、李善长同时震惊,一脸不敢置信。 连朱纯真身都愣了一下——这丫头怎么自曝身份了? 朱元璋目光闪动,重新打量冷艳。 她一身黑金色披风,脸上戴着面具,之前偶尔开口能听出是女子。 朱元璋原本没太在意,直到发现她竟执掌大乾皇初帝的玉玺,才对她另眼相看。 给皇上管玉玺的人,身份肯定不一般。 可朱元璋怎么也没想到,这女子竟然是皇初帝的妃子…… 这实在让人吃惊。 皇初帝竟派自己的妃子领兵出征……这…… 汤和与李善长也是同样的想法,再看冷艳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 这位居然是皇初帝的妃子……地位确实不低。 她也说了,她来,就相当于皇初帝亲自驾临…… 再加上她手里还握着皇初帝的玉玺…… 可见她的身份极其尊贵。 就算是当今的马皇后,恐怕也没资格掌管朱元璋的洪武玉玺吧…… 啧啧,真是不可思议。 “咳!”朱元璋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认真问道:“你真是皇初帝的妃子?” 冷艳语气冷淡,点了点头: “不然呢?这事有什么好骗人的…… 再说了,要不是真的,陛下会把皇初玉玺交给我管吗?” “好吧!”朱元璋咂咂嘴,随即拱手行礼: “原来是大乾皇妃,先前有所怠慢,还请见谅!” 汤和与李善长也一同行礼。 既然是皇妃,他们自然要更尊重些。 朱纯也笑了笑,拱手示意。 心里却觉得,这姑娘挺机灵。 这一招,彻底让朱元璋、汤和、李善长都服服帖帖。 怎么样? 大乾够有诚意吧? 连皇帝的妃子都亲自来了,虽然不是皇初帝本人,但妃子带着玉玺,也足以表明大乾的诚意。 这下,朱元璋三人心里那点不舒服,彻底烟消云散。 冷艳摆摆手:“没事,不知者无罪。” 朱元璋点点头,又忍不住好奇地问: “皇初帝到底多大年纪?我听你的声音,似乎年纪不大?” “咳咳……陛下,这不太合适吧?” 李善长轻咳打断。 朱元璋笑着摇摇头:“抱歉,我就是好奇,没有冒犯的意思。” 冷艳并不在意,淡淡说道:“陛下年纪不算大……总之,没洪武皇帝陛下大。” 朱元璋嘴角一抽——又是一个暗示他会比皇初帝早走的人…… 之后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朱元璋最后望了一眼大乾的战船和火炮,眼里满是羡慕。 但也知道对方不肯交换,大明是拿不到的。 叹了口气,朱元璋挥挥手: “时候不早了! 既然协议已经签好,这次见面就到这里吧。” 傀儡朱纯和冷艳都点了点头。 朱元璋忽然咧嘴一笑: “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合作……”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大乾的战船和那些精良火炮。 傀儡朱纯听了,轻轻一笑:“会有机会的。” “哈哈哈,但愿如此!” 朱元璋放声一笑,不再多言,点头道: “后会有期!” 说完便转身离开大乾战舰。 汤和与李善长也点头示意,随他而去。 朱纯临走前瞥了一眼冷艳,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冷艳望着朱纯的背影,神情有些玩味,唇角轻轻一扬。 … 没过多久,这次会面正式结束。 朱元璋下令战船返航。 大乾战舰也掉头回程。 虽然出发较晚,却比大明船更快消失在天边。 朱元璋看得眼热,忍不住感叹:“这船速真快!真想弄到手!” 说完,他转头看向还在嗑瓜子的朱纯: “辰儿,你看了这么久,能把那战舰的结构图画出来吗?” 朱纯停下嗑瓜子的动作,有点无奈。 这老爷子又想白占便宜… 不过上回已经拒绝一次,这回朱纯想了想,答道: “大概外形能画出来……但里面的构造我没见过,不清楚!” 朱元璋咧嘴一笑:“能画多少算多少,剩下的交给造船工匠去琢磨吧。” 朱纯点点头,咧嘴笑了。 第178章 大乾战舰 看来老爷子对大乾的战舰真是念念不忘啊。 朱元璋望着远去的大乾战舰,心里那股想得到的念头越来越强。 他甚至要朱纯画出战舰图,内部结构再让工匠慢慢研究。 可见他对这艘船有多渴望。 朱纯无奈归无奈,倒也没推辞。 毕竟只是外观图纸,等大明研究出来、造出来的时候, 他的大乾说不定都已经用上蒸汽战舰了。 到那时,这种三桅帆船送给大明也无妨… 加上上次燧发枪的事没答应朱元璋,这次就没再拒绝。 朱纯记性好,手也快。 一边嗑瓜子,一边单手迅速画出了战舰图。 朱元璋在旁边看着,见朱纯画得活灵活现,如同真船再现,忍不住啧啧称奇: “辰儿,你这手艺不去街头给人画像谋生,可惜了。” 朱纯:“……” 一旁的汤和与李善长憋着笑,不敢出声。 让纯王去街头画像讨生活?不太合适吧…… 不过,他们还真有点想看看朱纯坐在路边帮人画像的样子。 汤和与李善长想象着那画面—— 朱纯翘着腿,一手夹着烟,一手挥笔作画, 动作一气呵成,神态从容自若。 汤和跟李善长看着朱纯那张英俊中带着几分邪气的脸,不由得晃了晃神。 心里忍不住想:这人就算不是王爷,光靠画画也饿不死。 他那一手丹青功夫,早就超过当世多少名家。 更何况他还有别的通天本事。 所以说,纯王不管生在哪儿,都不是一般人。 两人正暗自感叹,朱纯却脸一沉,心想:你俩才靠画像吃饭,你们全家都是! 他没好气地把战舰图纸丢给朱元璋: “父皇要是喜欢,儿臣可以多画几张……遗像。” 谁知朱元璋不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好啊!来来来,现在就给咱画一张!” 朱纯:“……” 汤和、李善长,还有吴隆,都憋不住笑出声来。 “愣着干啥?快画啊!” 朱元璋完全没觉得不妥,手里捏着那张战舰图, 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脚,手搭着扶手,目光望向远处,催朱纯动笔。 朱纯脸更黑了:“真把我当画师了?” “哎呀,别在意这些小事,咱好多年没画像了!” 朱元璋摆摆手,语气还挺怀念: “万一哪天咱走了,你想咱的时候,还能拿出来看看。” “陛下不可乱说!陛下**!” 李善长、汤和、吴隆齐刷刷跪下喊道。 朱元璋一挥手:“哪有什么**不死?咱不是秦始皇,不信那套。” 说完抬手:“起来吧,今天心情不错,就让纯王给咱画一张。” 他转头看向朱纯:“辰儿,你没意见吧?” “有!”朱纯摇头。 “不,你没有!” 朱元璋直接耍赖,“来,给咱画一张史上最清楚的画像。” 朱纯画功确实厉害,简直像把人印在纸上一样, 比宫里那些画师强太多了。 朱纯:“……” 最后,在朱元璋软磨硬泡之下,朱纯勉勉强强给他画了一幅。 画完随手丢过去,朱元璋一看,顿时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好! 不仅有咱,还有甲板、蓝天、大海、海鸥,鲸鱼也在游……好一幅……一幅……” “一幅威武出海图!” 李善长赶紧接话。 老朱读书不多,有时候词儿接不上。 朱元璋放声大笑:“哈哈,说得对,这画就该叫《出海图》!” 他心情颇好,挥手吩咐:“来人,取朕的洪武印来,朕要在这画上落印。” 朱纯在旁撇嘴:“好好一幅画,一盖章可就毁了。” 朱元璋闻言一愣。李善长也摇头道:“怎么会毁?自古名画经**——尤其是开国之君——加盖御印,价值只会倍增。陛下乃万古圣君,盖上洪武宝印,恰如锦上添花,令此画意境更上一层楼!” 朱元璋听得龙心大悦,笑道:“有理!来人,朕要盖章。” 李善长得意地瞥了朱纯一眼。 朱纯翻个白眼,说道:“臣画的明明是《四季图》——碧空为春,深海为秋,海鸥是夏,鲸鱼是冬,四景呼应,暗合四季轮转。以战舰为背景,画中人是为国事忧心、眉头微蹙的圣上。什么《出海图》?简直不通!” 他不顾李善长脸色变化,撇嘴道:“尽管盖吧。这印章一落,四季循环的意境就被打破了,倒要看看最后成了什么样子。” “哦?”朱元璋挑眉,展开画仔细端详片刻,疑惑道:“当真如此?” 朱纯只嗤笑一声,懒得回答。 李善长脸上青白交错,再细看画作,果然如朱纯所说——四季轮转,天子忧思。看似风光如画,实则暗藏怅惘。画中朱元璋微皱的眉头,正透露着他内心的不悦。 李善长只得叹息:“陛下,这印……还是别盖了。纯王所言在理。” 朱元璋神色一肃,当即放下玉玺,正色道:“纯王,你深知朕心。” 朱纯摆摆手:“儿臣不过是点破父皇因未能如愿而心生烦恼罢了。是否合您心意,可说不准。” 朱元璋挑眉,随即哭笑不得。自己表现得就这么明显?虽然得不到大乾战舰和另外两种火炮确实让他有些失落,但他自觉掩饰得不错,没想到还是被朱纯看穿了。 “好吧,朕方才确实不是在忧国忧民……” 李善长急忙插话:“陛下因求不得大乾战舰与火炮而不乐,正是为天下百姓计,这如何不是忧国忧民?” 朱元璋眉心一跳,越发哭笑不得。 七百五十三 朱纯和李善长异口同声: “咱们到底算不算忧国忧民?” “不算!” “算!” 说完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扭过头去。 朱元璋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罢了,算不算都不打紧。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这次咱们收获已经很大了,至少掌握了不少大乾的情报, 还得到了燧发枪和虎蹲炮这两样宝贝……够本了!” “之前是咱太贪心,总想着把好处全占尽。” “今天看了纯王这幅《四季图》,反倒让咱想通了——” “人就像四季更替,有得有失,哪能事事顺心、永远不变呢?” 朱纯瞥了老朱一眼: “父皇总算还没糊涂到底!” 李善长立刻皱眉:“纯王说话注意分寸!” 朱元璋却哈哈大笑: “你小子想提醒就直说,非得绕这么大个圈子!” 朱纯撇撇嘴: “不是父皇非要儿臣画像吗?既然要画,儿臣当然得借机提醒您,别钻牛角尖出不来。” 朱元璋龇着牙盯了朱纯半晌,终于点头: “今天被纯王上了一课,咱心里反倒舒坦了。” 他低头端详手中的画像,笑道: “这幅画,就叫《纯王授课图》如何?” 李善长神色复杂:“陛下何必如此?” 汤和也欲言又止。 朱纯眯起眼睛:“父皇当真要这么题名?” 朱元璋一摆手:“君无戏言!” 转而看向李善长和汤和: “还有你们俩,咱犯糊涂时,你们做臣子的也不提醒……失职啊!” “当然,咱自己也失职了。” 李善长和汤和脸色变幻,低头认错: “臣等有罪!” 确实,朱元璋因为没得到大乾的战舰和其他火炮而耿耿于怀, 李善长和汤和也跟着一起不满足。 三人互相影响,反而让皇帝越发钻牛角尖。 这虽不能全怪他们,但作为臣子,本该时刻提醒君主知足常乐。 今天他们确实都忘了本分。 朱纯看着这一幕,轻轻笑了。 他特意画这幅画又费心解释, 就是想告诉朱元璋:别太贪心,要懂得知足。 大明已经占尽便宜,若还摆出不满意的样子, 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不过老朱这人有个好处,就是懂得自我反省。朱纯稍微提醒了两句,他就回过味来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说道:“也怪不得你们……连咱自己都陷在里面出不来。” “要不是纯王点醒,说不定咱真会做出糊涂的决定。” 李善长和汤和目**杂地望向朱纯。 表面上看朱纯行事没个章法,可实际上他每步都有深意。 大家都被贪心蒙住了眼,唯独朱纯一个人清醒。 甚至还能点醒皇上…… 这一连串的事,让李善长和汤和对朱纯的印象又深了一层。 以前虽然也觉得朱纯不错,但多少是看在自家女儿(孙女)喜欢他的份上。 现在他们却真心觉得,这位纯王确实不一般。 朱纯听了随意摆摆手: “没什么,就是看不惯父皇那副贪得无厌的样子罢了!” “咳咳咳!” 朱元璋君臣三人差点被这话噎住。 果然,纯王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朱元璋有点幽怨,转头看向一旁始终笑眯眯的吴隆: “出海侯,你倒是挺知足,一直笑呵呵的?” “嗯?”李善长和汤和也同时看向吴隆。 朱纯也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打量这家伙。 说起来,这人确实有一套。 朱纯第一次见他,他就连哄带吓,说大明多强、皇上多宠他,简直把他当亲儿子…… 啰嗦一大堆,无非是想让朱纯别杀他。 后来这人胆子更大,竟敢再次潜入倭国送信,连朱纯都佩服他的胆量。 而且他运气也好,几次在鬼门关打转,硬是没死成…… 还从一个百户一路升到侯爷。 不得不说,这人的气运比汤和、李善长还强。 汤和、李善长哪个不是摸爬滚打几十年才当上国公的? 第179章 超过蓝玉的势头 可吴隆呢,虽然也经历危险,但不到一年就从百户升到侯爷…… 啧啧! 连蓝玉现在也还只是个侯呢。 这吴隆居然后来居上,甚至有点要超过蓝玉的势头。 朱纯摸着下巴琢磨。 史书上好像没怎么提过这个人……至少不怎么出名。 难道是因为自己这只大鹏鸟扇动了翅膀,才让吴隆这个意外冒了出来? 说起来,要不是朱纯建立大乾、攻打倭国,朱元璋也不会这么警惕和重视。 皇上重视,吴隆又多次传回消息,升官自然快。 而这一切的源头,其实都在朱纯这里…… 呵呵,有意思。 “啊?”吴隆被皇上、俊得不像话的纯王,还有两位国公一齐盯着, 心里发慌,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应声: “臣……臣觉得能和大乾合作就挺好,没啥别的想法,挺知足,也挺高兴的!” 朱元璋一听,哈哈大笑,盯着吴隆说:“你啊,还是那么机灵!” 李善长也点头称赞:“这可以说是大智若愚。” 汤和看着这个昔日的手下,不由感叹:“好样的!” 大家心里都有些不知足、不高兴,偏偏吴隆一个人挺满足、挺开心……这大概就是大智若愚,知足常乐吧。 朱元璋也点头认同。 吴隆连忙躬身解释:“不敢当,臣见识短浅,胸无大志,所以容易满足。陛下和两位国公为国为民操劳,自然想得更远、看得更多。” “哎哟,这话说得漂亮!”朱纯忍不住拍手称赞。 朱元璋、汤和、李善长也都笑了起来。这吴隆真会说话,既谦虚了自己,又抬举了他们三个。就算明知道是奉承,也听得心里舒服。 朱元璋大笑着说:“这次能和大乾合作,你吴隆功劳不小,回去一定重重有赏!” 吴隆喜出望外,跪地就拜,脑袋在甲板上磕得哐哐响,让朱元璋更加高兴。 汤和也一脸欣慰地看着吴隆:“吴隆……不,现在该叫‘出海候’了,当初本公没看错你!” 吴隆赶紧向汤和行礼:“多谢大将军当年的提拔!没有大将军,没有陛下,就没有标下的今天!” 朱元璋和汤和相视一笑,越发觉得这年轻人前途无量——谦虚有礼,又有本事,运气还好。要不是时机不对,朱元璋都想收他做义子了。汤和也有这念头,但为了避免结党,只好作罢。 朱纯一直抱着手臂在旁边看,这时轻笑着开口:“吴隆……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吴隆转脸看了看朱纯,有点不好意思:“殿下过奖了!” “哈哈哈!”朱纯笑着摇头,拍了拍他肩膀,“要是在京城混不下去,就来泉州……不,来澎湖找我!” 朱元璋:“……” 李善长和汤和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出声。 这可是明目张胆地挖墙脚啊!纯王,你这是当陛下不存在吗? 吴隆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脸为难——这话让他怎么接?根本接不了啊! 下一秒,朱元璋的怒吼就响了起来。 七百五十六 朱元璋气得直瞪眼:“朱纯,你小子欠揍是不是?” 朱纯满不在乎地掏掏耳朵:“急什么,不就开个玩笑嘛!” 老朱心里憋着火——这混账整天没个正形。 类似浑话朱纯说过不止一回两回,连东宫太监王景弘都被他调侃过。 实在叫人哭笑不得。 次日战船沿淮河驶入南京城。 待朱元璋拽着朱纯回到皇城,月色已铺满宫墙。 朱纯本要回府陪媳妇,却被老朱硬拉进宫。 说是要跟太子朱标交代事宜。 朱标连夜奉诏前来,见二人平安归来喜形于色: “父皇,事情办妥了?” “妥了!” 朱元璋咧着嘴直笑。 父子俩相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 朱纯在旁看得直撇嘴。 “差不多得了,有什么好乐的?” 武英殿里朱纯实在没忍住。 这父子俩见面就笑个没完,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莫不是魔怔了? 朱元璋与朱标勉强收住笑声,眼角仍堆着笑纹。 也难怪他们高兴——老朱不仅平安归来,还颇有收获。 方才朱标问“成了吗”,老朱那声“嗯”答得痛快。 朱标自然欣喜。 能摸清大乾的底细已属不易,可瞧父皇眼神,分明还有意外之喜。 但朱标决定先确认要紧事,转头凝视朱纯。 朱元璋也跟着看过来。 朱纯抱起胳膊:“盯着本王作甚?” 朱标轻咳一声:“父皇...” 朱元璋会意摆手:“辰儿跟大乾没关系...方才他差点跟对方动手...” 朱标震惊:“他这般莽撞?竟要动手?” 朱纯自己也愣住——朕何时要跟自己人动手? 不过与那位冷面**斗了几句嘴,怎就成动手了? 他一时有些恍惚。 朱元璋未理会朱纯的怔忡,正色对朱标道: “为父早说过辰儿与大乾无关...你总不信。” “此番带他见了大乾水师统帅,还有那位皇初帝的妃嫔...” 对方看起来一切如常。 “等等!”朱标揉着太阳穴打断,“父皇这几句话里信息量太大了……” “哈哈,是有点复杂!”朱元璋朗声笑起来,解释道,“大乾皇帝的年号是‘皇初’,所以大家都称他‘皇初帝’!” “什么?”朱标一听,反应和朱元璋、汤和、李善长他们当初一模一样,当场惊呼。 朱元璋咧开嘴,点头确认: “你没听错,这位大乾皇帝挺有意思,竟敢用‘皇初’做年号,大有太昊太初、天下第一皇的气魄!” “咕咚!” 朱标咽了咽口水,满脸震惊:“这人竟敢用‘皇初’?也太狂了吧?” “呵呵,人家有狂妄的本钱。” 朱元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皇初帝是中原人,也是远渡重洋,在海外建国登基的第一人,用‘皇初’二字,他担得起!” “等等等等……父皇这话里又有好多意思啊!” 朱标越听越糊涂了。 “别急,听我慢慢说。” 朱元璋抬手示意他少安毋躁。 “父皇请讲!” 朱标脸色泛红,情绪有些激动。 “第一,大乾皇帝确实是开国之君,年纪不大。” 朱元璋一边回想,一边缓缓道来: “第二,他的年号正是‘皇初’。” “第三,他是中原人,和咱们是老乡,不是海外番邦之人。” “第四,这人骨子里认同华夏,不愿扰乱大明刚刚安定下来的江山。” “第五,大乾确实位于大明以东,大洋对岸的一片陌生大陆……具**置还不清楚。” “第六,大乾攻打倭国,虽有私怨,但也替大明解决了沿海倭寇之患。” “第七,这次来见我的,除了大乾水师将领,还有皇初帝的妃子,带着‘皇初印’一同前来。” “第八,朱纯差点和那位妃子争执起来……不过对方没表现出什么异样,所以朱纯应该没惹出什么事。” 说到这里,朱元璋顿了顿,看向一脸震撼、还没回过神的朱标,咧嘴一笑: “第九,这次大明和大乾达成了初步合作。大明每年向大乾迁移六十五万人口,持续十五年。” “而大乾则向大明提供燧发枪和虎蹲炮的制造技术……” “第十,大乾水师的实力确实很强,他们的战船、火器、兵员素质,都远胜大明水师。” “除非大明倾尽全力,否则水师根本不是大乾的对手。” 说完,朱元璋一摊手:“大概就这些,老大你慢慢消化吧。” 朱标刚要点头,一旁静静听着的朱纯忽然开口接话。 第七百五十八条。 “第十一点,大乾的疆域非常辽阔,至少是大明的两三倍。” “什么?” 朱标震惊得说不出话,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两三倍?东方?哪里来这么大的陆地?这怎么可能?” 朱元璋咧嘴一笑,“辰儿说得没错…” “标儿你别不信,大乾光海军就有二十万…可想而知国力有多强。” “要不是疆域广阔,哪养得起二十万大军?” “再说了,要不是因为地广人稀,大乾也不会只看中大明的人口,别的什么都瞧不上!” 说起这个,朱元璋也忍不住感叹: “要不是大乾地盘太大、人烟稀少,那位初帝急需人口填充,咱们大明恐怕也没机会跟他们合作。” 朱标:“……” 朱标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大明除了人多,就没什么能让大乾看上的了? 朱标怎么觉得这话有点吹牛呢? 而朱纯心里却在偷着乐。 大乾的领土确实大…只不过还没打下来罢了… 想到自己吹出去的牛,朱纯忽然觉得有点压力, 看来得加快征服世界的脚步了。 朱纯暗自决定,这次打完高丽,下一站就去美洲。 先拿下高丽,顺便纳几个小妾,看能不能爆出蒸汽战舰… 到时候,蒸汽战舰可比帆船快多了, 大乾军队来往倭国和美洲也能省不少时间。 同时,朱纯还有点想笑。 他大乾能养得起二十万大军,靠的可不是地盘大, 而是高产的粮种和先进的耕种技术… 不过老朱误会了也好,省得他多费口舌。 朱元璋见朱标一脸震惊、难以置信的样子,叹了口气: “事实就是这样,老大你不信也没用!” 朱标咧了咧嘴,“父皇,会不会有诈?对方是不是在忽悠我们?” 朱元璋挑眉想了想,摇头: “没必要,大乾对大明好像真没什么兴趣… 不对,是除了人口,他们对大明其他东西都看不上眼…” “咳咳,那倒也不全是,大乾对咱们的文化传承还是挺重视的!” 朱纯轻咳一声,补充道。 第180章 虎蹲炮技术 “哦对,差点忘了!” 朱元璋一拍脑门,看向一脸懵的朱标: “换大乾的燧发枪和虎蹲炮技术,除了每年要移民六十五万、连续十五年之外, 还得把大明的文化典籍抄一份送过去。” 朱标再次张大了嘴:“这…这也能换?” “会不会泄露我大明的文化精髓?” 朱标毕竟是读书人,心里有点担心。 朱元璋一巴掌扇过去,“什么核心不核心的,你记着,大乾皇帝也是咱们中华人。” “他懂得不少,真正要紧的东西,早就被他学走用在大乾了。” “他眼下要的,不过是些浅显、全面的文化传承罢了。” 见朱标仍一脸忧色,朱元璋笑了: “实在不行,随便挑些东西打包送去大乾得了… 文化这玩意儿,又没个准数!” 朱标一听,眼睛亮了。 朱纯却在旁边嘴角抽动。 好家伙,老朱你可真够滑头的。 朱元璋咧嘴一笑,“到时候什么都掺一点,别太深,就挑些表面的东西给他们!” “父皇,您不是说大乾皇帝是中华人吗?他会不会不高兴?”朱标问。 “没事,说了文化没法定量,也没标准… 咱说那些就是大明全部文化,那就是全部!”朱元璋满不在乎。 朱标想了想,拱手笑道:“父皇高明!” “还行,也就比皇初帝高明那么几倍吧。” 朱元璋一脸谦虚。 朱标干笑。 朱纯却在暗地里咬紧牙,好你个老朱,好你个太子。 果然都是狡猾之徒。 居然想糊弄我? 你们等着,迟早让大明好看。 朱纯心里发狠,下次非得给老朱点颜色瞧瞧。 “纯王,你怎么了?”朱元璋见朱纯一脸憋屈,挑眉问道。 朱纯回神,一脸愤慨:“大乾太欺负人……父皇这决定实在英明!” “哈哈,你也这么觉得!” 朱元璋更乐了。 “没错!” 朱纯说得咬牙切齿。 朱标看得纳闷,朱纯哥什么时候这么正气凛然、嫉恶如仇了? 想了想,也许是这次和父皇一同出生入死,对大明有了感情……不错,这是好事! 他轻咳一声,琢磨了一下朱元璋的话,提出疑问: “父皇,皇初帝是中华人,年纪也不大,他到底是哪里人?要不要派人查查,说不定能查到?” 朱元璋摸着下巴想了想,说道: “他跟倭国有仇,还说想替大明清剿沿海倭寇……” “这么说来,皇初帝可能就出生在大明沿海一带。” 朱标眼睛一亮,走到沿海地图前指着说: “我大明常被倭寇侵扰的沿海省份,有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广东这几个。” 朱元璋点头:“所以,皇初帝很可能就出自这些地方。” “还有,派人去查查二十年前到十年前这段时间,哪些地方被倭寇*扰过……” “这样一步步查下去,迟早能摸清皇初帝的底细!” 朱元璋情绪有些激动。 朱标也是一脸兴奋。 眼看就要揭开神秘人的面纱,这种**实在令人着迷。 而站在一旁的朱纯,心里已经忍不住疯狂吐槽。 不得不说,老朱和朱标脑子还挺灵光。 分析得头头是道。 要是真照这个方向查,说不定还真能查出点什么。 可惜啊……皇初帝其实就在他们身边。 他们再怎么查,查到天荒地老也查不到他头上。 朱纯想着都有点过意不去……哎,朕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怎么能这么耍人呢…… 但转念又兴奋起来:查吧查吧,等你们查得差不多绝望的时候,朕再亮出身份,吓死你们。 于是,父子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不对,是朱元璋和朱标心照不宣。 朱纯这家伙,完全是在自嗨。 过了好一会儿,朱标清了清嗓子说:“儿臣会派人去查的。” 朱元璋点头:“让锦衣卫去办,动作快点,别耽误时间。” “是。” 没多久,朱标就把任务布置下去,让锦衣卫赶紧去翻档案。 他松了口气,继续问朱元璋: “另外,父皇就凭这些,能确定大乾对大明没有野心吗?” 朱元璋沉吟片刻,回答道: “对方说了一句话,咱很认同。” “一个人如果很爱自己的家乡,那么他发达之后,家乡有难他会帮忙。” “如果家乡一直平安无事,他也不会去破坏它。” 说完,朱元璋看向朱标: “应该错不了。大乾实力那么强,要真想打大明的主意,没必要解释这么多。” “甚至不惜透露皇初帝的底细……” “可他们还是说了,说明确实是想表达善意。” “而且这次去,韩国公也没看出对方有敌意。” 朱标听了挑眉:“所以父皇觉得十有**是真的?” “差不多。” 朱元璋点头,“毕竟,他们没必要费这么多口舌。” “如果真想打大明,大乾根本不需要找理由。” “看他们打倭国那架势,直接派战舰碾压过来就行了。”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好吧,儿臣也认同。” 这时朱纯幽幽地插了一句: “关键是,除了人口,大乾根本看不上大明的其他东西啊……哪有必要入侵。” 朱标一脸无奈:“咱们大明有这么糟糕吗?” “难道你觉得大明很厉害?”朱纯带着调侃反问。 朱元璋伸手拍了拍朱标的肩: “标儿啊,咱们大明的**不输大乾,可水军实力差得太远了。” “就说那燧发枪和虎蹲炮,人家大乾早就普遍装备了,可咱们到现在还造不出来。” “更别提大乾那些战舰,还有更厉害的火器……差距实在太大了!” “他们确实看不上大明别的,好像除了人口之外,其他方面他们都不放在眼里。” 朱标苦笑着点头:“好吧,大明水军确实太弱。”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望向朱纯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朱纯哥,你背后真的不是大乾?真的没和他们有勾结?” “没有!”朱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朕就是皇初帝,大乾是朕一手建立的,朕才是大乾真正的掌控者。 朱标转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笑了笑:“这也是咱一开始想跟你说的……辰儿应该和大乾没什么关系。” “毕竟大乾的人见到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朱纯心累地摇头:“两位,从前年开始,你们就一直在怀疑我……到底有完没完?” 说完转身就走: “真是浪费时间,没意思,我先走了!”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朱标脸色一变,急忙喊了一声。 可朱纯只是随意挥了挥手,身影便消失在月色中。 朱标叹了口气,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耸耸肩:“早叫你别瞎怀疑……这下把他惹恼了吧,你得想法子哄哄他。” 朱标哭笑不得,想了想,点头道:“好吧,改天儿臣去跟他赔个不是。” “赔不是就不必了,你是太子,姿态太低也不合适。” 朱元璋摆摆手笑道:“等过几天试验燧发枪和虎蹲炮的时候,请他来观看。” “就说试验成功了,送他一批火器用来防守澎湖,他肯定高兴。” 朱标眼睛一亮:“多谢父皇指点!” “小事。” 朱元璋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随后,父子二人又聊了些关于这次谈判的细节。 朱标提了不少问题,朱元璋一一解答。 最后,朱标还是没忍住,又问: “朱纯哥真的差点和大乾的人动手?” 朱元璋点头:“差不多,他直接骂皇初帝没他一半英俊,还说对方不给他面子……” “把皇初帝的妃子和海军将领都气得不轻。” 朱标摸着下巴点头:“好吧……那暂时先不怀疑朱纯哥了。” 朱元璋听了直摇头: “老大啊,别整天疑神疑鬼的……再这样下去,你自己也会陷进去,走不出来的!” “儿臣明白了。” 这一晚,朱标整个人都精神得不得了。 朱元璋带回来的消息实在太惊人,也太多了,朱标一时半会儿根本消化不完。 整夜他情绪复杂,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失落,一会儿震惊,一会儿又觉得惊悚。 有时高兴,有时颓丧…… 但最多的,还是震撼。 震撼大乾的强大,震撼大乾皇帝竟敢用“皇初”当年号, 更震撼大乾皇帝竟然是中华人…… 种种念头交织,朱标一夜没合眼。 而另一边,正往京城纯王府赶的朱纯却在心里嘀咕: “太子这老阴人,整天东猜西疑的……朕吃你家大米啦?” “真是有病!” “朕隐藏身份是为了自己吗?” “还不是为了大明……咳咳,还不是为了两边不起冲突。” “免得吓坏你们爷俩……” “朕容易吗?” “陪你们演戏不累吗?” “朕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还怀疑?” “你良心不会痛啊?” “哎,这世道,人心不古!” 朱纯叹气。 要是朱标知道朱纯此刻的想法, 大概会沉默一阵,然后去找朱元璋借那把四十米长的大刀,把朱纯给剁了。 朱标一定会咬着牙、闭着眼,一刀一刀把朱纯砍成渣……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朱纯不干人事! 咳咳! 吐槽完了,朱纯脚步轻快地往纯王府走。 说起来,两三天没见媳妇们,还真有点想。 虽然之前见过冷艳,可那不是“不认识”嘛, 连抱一下都没机会,真可惜! 想到冷艳,朱纯又想起自己的傀儡身。 不会被冷欢当柴火烧了吧? 第181章 一只金翎鹰 朱纯有点担心。 毕竟相隔已超百里,他早就控制不了那块傀儡木了。 现在那傀儡身,就是块木头躺地上。 冷艳知道那是朱纯的傀儡,可冷欢不知道啊。 会不会把它丢进火盆里当柴烤肉吃呢? 朱纯越想越不放心。 想了想,他脚下一动,瞬间消失在原地。 没过多久,朱纯已经出现在京城上空的金翎鹰背上。 他召来一名暗卫和最后一只金翎鹰, 沉吟片刻,开口道: “传朕命令,让冷艳、冷欢、鲁山、王康四人带十万兵马,攻打高丽!” “遵命!”暗卫单膝跪在金翎鹰背上领命。 朱纯想了想,又补充道: “顺便给冷艳捎个话,把我那块傀儡木收好...可别让冷欢当成柴火给烧了!” “遵命!” “去吧!” 朱纯摆了摆手。 “是!” 暗卫骑上朱纯身边最后一只空闲的金翎鹰,赶去传令。 朱纯手下一共有十只金翎鹰。 其中五只分给了冷艳、冷欢、鲁山和王康四人。 一只留在倭国四岛,交给庆子管理。 另外两只放在东藩皇城,和赤眸白鹤一起,供妃子们使用。有事或传信时方便。 最后两只则一直由朱纯随身带着。 他脚边停着一只,最后一只刚刚被暗卫骑走送信。 等把暗卫送到地方,那只金翎鹰会自己飞回来。 这是朱纯专门用来和各地联络的。 毕竟他的地盘分散,没有金翎鹰传信,很难掌控全局。 这次派暗卫传令,提醒冷欢别烧了傀儡木是小事。 更重要的,是命令冷艳、冷欢、鲁山和王康四人出兵攻打高丽。 高丽这地方虽然不算多好,但也有点用处。 可以放在倭国四岛东边作防守。 就像澎湖列岛护卫东藩一样,拿下高丽也能防着大明。 当然,还有其他原因。 比如朱纯答应过朴金玉,让她做高丽女王,为高丽女子做主。 而且朱纯早就看不惯高丽这个墙头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还偷偷侵占大明领土。 这个国家,不管现在还是以后,都挺让人讨厌的。 明明弱得不行,还总想蹦跶几下恶心人。 朱纯早就想收拾他们了。 当然,也有贪图高丽人口的原因。 现在时机刚好,大乾和大明暂时合作,朱纯也该扩张地盘了。 另外,朱纯打算拿下高丽之后,亲自带兵去把美洲大陆打下来。 而高丽可以在朱纯离开期间,防着东北的纳哈出。 那家伙经常跑到高丽抢劫,朱纯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咳,其实只要是敌人,朱纯看谁都不顺眼。 所以,为了兑现当初对朱元璋夸下的海口, 朱纯甚至暂时放弃先打东南亚的计划,改为先拿下高丽,再去打美洲。 忽然,朱纯摸着下巴想了想:当初为什么要拿下东藩呢? 现在看,东藩对朱纯来说太小了,而且离大明太近。 当初为啥要拿呢? 朱纯摇摇头,笑了。 不过,还是有必要的。 没有东藩,朱纯就得不到最早的军队和最初的粮田。 如今东藩看着不起眼,却是朱纯起家的根基。 虽然朱纯的重心慢慢移向倭国四岛,但他绝不会丢下东藩。 东藩和倭国四岛纬度相差二十多度,气候大不相同。 东藩又湿又热,很适合种粮食,是朱纯的育种基地。 东藩一年最少收两季,倭国四岛最多一年一熟,也就南边的九州岛稍好一些。 像本州、北海道这些地方,天气偏冷,不太适合耕种。 同样道理,朱纯之前急着拿下东南亚,也是看中那里的气候。 东南亚真是天生的粮仓。 像安南这种地方,一年能收三回。 更南边的暹罗、淡马锡、马来西亚群岛、马六甲等地就更不用说了, 一年至少三熟,顺利时甚至能收四次。 这才是真正的天下粮仓。 把朱纯的杂交水稻拿到东南亚去种,产量肯定直线上升。 所以朱纯原本打算先打下整个东南亚, 囤够粮食,爆出五十万大军,再去打美洲、大洋洲、南亚、西亚、非洲、欧洲…… 可惜上次话说得太满,搞得朱纯有点不好意思, 只好暂时放下东南亚,打完高丽就转向美洲。 好在美洲也是沃野千里,良田无数, 上面只有一些印第安原住民,占领起来不难。 朱纯估计半年就能拿下整个北美大陆, 然后慢慢从倭国、高丽选人移民到美洲。 再经营个十年八年,美洲一定会兴旺起来。 没办法,计划只能这样调整, 谁叫朱纯之前吹牛没掌握好分寸。 当然,也有部分原因是为了接收大明每年迁往大乾的六十五万移民…… 不过还好,变动不算太大。 反正打哪里都是打,顺序调换而已。 这个时空的朱纯,注定要称霸世界,收尽天下珍宝, 真正执掌大权,做那逍遥自在之人, 当一回世界之皇! 也让自己的妃子们体验一下世界之后的滋味。 想着想着,朱纯竟出了神。 直到脚下的金翎鹰轻轻啼叫,他才回过神来。 他摇头笑了笑,拍拍它的头说:“走,回家!” “唳——” 金翎鹰欢快地鸣叫一声,振翅朝纯王府飞去。 而朱纯又默默盘点起自己的家底。 先清点一遍,再回去安心陪媳妇生孩子…… 如下: 国家:大乾! 身份:大乾皇初帝!大明纯王! 地盘:大乾手里握着澎湖、东藩、琉球、倭国四岛、济州岛,高丽半岛也正在打。 人口:四百六十万还多,比上回多了十万。 军队:二十万以上,眼下用不着再扩。 暗卫:八十人,分黄级五十、玄级二十五、地级十。 战舰:六十艘,比之前添了十艘。 战船:四千多,也增加了一千多。 战马:超过十万匹。 战车:六万多,比上回多了一万。 火器生产线:燧发枪六十多条,自动**十二条,虎蹲炮、子母炮各十二条,迫击炮七条,**五条。 武器库存:燧发枪二十多万(已停产),自动**三万多,子母炮六千多,虎蹲炮六千多,迫击炮两千多,**十七万多。 妃子:七十三位,最近没怎么纳新人,朱纯有点懒了。 子女:七十个,最近又添了七个。 武功:一千年修为,已经无敌。 寿命:三百一十年,比之前多了十年。 高产作物:有红薯、土豆、玉米、木薯、杂交水稻、山药、雪莲果、花生、白菜、卷心菜这些。 先进技术:会烧琉璃、提纯粗盐、配水泥、蒸白酒、炼铜矿、做外科手术,还懂母猪产后护理…… 天赋:身体强壮、精力旺盛、魅力满点、相貌出众、头脑聪明、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学语言快、还能教别人语言、懂经商、医术高明、忠诚可靠、金刚不坏、嘴巴严实。 产业:星辰商会、龙游商帮、倭国财阀(庆子管着倭国经济命脉)。 坐骑:赤眸白鹤(送人了)、金翎鹰十只、深海蛟龙、汗血宝马“追风”。 文臣:二十人(只算系统送的)。 其他:人种袋一个、移动宫殿一座、傀儡木块一个。 看着这一大摊家业,朱纯心里特别踏实。 这回清单上多了几项:国家、身份、臣子……把他现在有的全列清楚了。 别的家底也涨了,比如人口——这是朱纯很在意的一点。 他在东藩和倭国四岛都下了令,鼓励多生孩子,生两个、三个、四个都有补贴。 所以短短几个月,人口就往上走了。 当然,不是令刚下就立马有孩子生出来——时间还不够。 响应政策生的,最快也得十个月以后。 眼下这批增长,只是正常的新生儿罢了…… 不过,跟朱纯推广医术、提倡科学生育,多少也有点关系。 随着医疗技术的推广和科学的生育方法,婴儿的存活机会大大增加…… 除了人口数量上升,武器装备的储备也在持续扩充。 一方面是因为前阵子朱纯顺利纳李倩为妾,另一方面,武器生产线也始终没有停歇。 虽然燧发枪已经停产, 但其他武器,例如自动枪、虎蹲炮、子母炮、迫击炮和**,仍在不断制造中。 其他方面倒没有太大变动。 “唳——” 朱纯刚清点完家底,金翎鹰便飞进了纯王府,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 朱纯回过神,刚走下鹰背,还没来得及开口, 徐妙云、唐妙舞、张婷、李倩已经快步迎了出来。 一见真是朱纯,她们又惊又喜,纷纷向他扑去: “陛下……您回来啦!” 朱纯笑容满面,张开双臂先抱住徐妙云,又搂了搂李倩。 唐妙舞则一下子跳到他背上,张婷也挽住了他的手臂。朱纯轻笑着问: “媳妇们,有没有想我啊?” “当然想!”李倩第一个点头如捣蒜。 她嫁进门最晚,朱纯陪了她没几天就离开了。 两人感情正浓,自然格外思念。 “倩儿,我也想你啊!” 说完,朱纯低头就要亲她。 李倩红着脸躲开:“哎呀,这么多人看着呢!” “哈哈哈!”朱纯大笑,“怕什么,她们又不是外人!” 徐妙云依偎在他怀里,轻轻捶了他一下: “别闹啦!” 张婷眨着冰蓝色的眼睛,柔声说: “夫君,你还没用膳吧?我们为你准备了饭菜。” 朱纯有些意外:“是特地为我准备的?” “是呀!”唐妙舞点头,“我们早就收到消息,说你今天回来。” “所以我们几个一直等你回来吃饭……结果等到这么晚。” 朱纯略带责怪:“何必等我呢?你们可以先吃、先休息啊。” 第182章 酒菜十分丰盛 “那怎么行!知道你要回来,当然要一起等啊。” 唐妙舞趴在他背上,娇声回应。 “啧啧,辛苦你们了,来,让我亲一个!” “才不要!”唐妙舞扭头躲开。 朱纯故意板起脸。 徐妙云笑着打圆场:“别闹了,先去用膳吧。” “妙舞你先下来,陛下赶路辛苦,肯定累了。” 徐妙云一开口,唐妙舞立刻吐了吐舌头,乖乖从朱纯背上跳下来。 朱纯摆摆手:“没事,我不累。” “嘻嘻,那我边走边帮你揉肩!” 唐妙舞推着他往前走,小手轻轻捏着他的肩膀。 朱纯哭笑不得,只好被她们簇拥着,一路推推拉拉地去用膳。 桌上的酒菜十分丰盛,全是朱纯爱吃的。 朱纯坐下,目光扫过徐妙云和其他几位女子,说道:“辛苦你们等朕了。” 张婷摇了摇头:“别说这种话,我们是陛下的妃嫔,做分内的事是应该的。” 徐妙云为朱纯盛了一碗汤,轻声说:“张婷说得没错,别感动了,快吃吧,是不是饿坏了?” 朱纯眯着眼点了点头。刚喝一口汤,便竖起大拇指赞叹:“厉害!皇后这手艺真是绝了!” 徐妙云脸颊微红,轻声解释:“这是李倩熬的。” 李倩委屈地看向朱纯。 “哈哈……小倩儿真棒!”朱纯有些尴尬,连忙笑着打趣。 李倩笑嘻嘻地给朱纯夹菜:“夫君尝尝妙云姐姐的手艺!” 朱纯微微一笑,随即大口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朱纯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老朱这抠门的,连顿饭都不留朕吃!” 徐妙云挑眉问道:“陛下在说什么?” “没什么……随口说说罢了。” “哦。” 饭后,朱纯向几位女子大致讲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徐妙云、李倩、唐妙舞、张婷听完,都神情古怪地看着朱纯。 陛下和陛下自己差点打起来? 这……也太奇怪了吧! “噗嗤,夫君好坏!居然这样欺负我爷爷!”李倩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丫头没心没肺的,她爷爷李善长被欺负,她反而笑得开心。 要是被李善长知道,怕是得气晕在茅房里。 朱纯假装生气:“好啊小倩儿,你竟敢说朕坏,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不顾李倩惊呼,一把抱起她就跑开了。 徐妙云看得直摇头:“陛下这性子,真是一点没变。” “因为陛下有‘病’嘛。”唐妙舞为朱纯解释了一句。 徐妙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她算是看透了,朱纯一直都在骗人。 他哪里是有病,分明就是单纯好色罢了! 在纯王府的厅中,徐妙云望着朱纯抱着李倩远去,心中轻叹。 当初朱纯为了哄她,说自己有“病”,那时徐妙云还信了。 可时间一长,她渐渐发现——朱纯明明健康得很,哪像有病的样子? 什么没女人就**焚身、痛不欲生、会死……全是骗人的。 朱纯,不过是好色而已。 但这话,徐妙云不能对其他女子说。 毕竟,朱纯的其他女人都以为他纳这么多妃嫔,是真的有什么隐情…… 大家也都愿意相信朱纯。 徐妙云也不愿说破,免得影响朱纯和她们之间的感情。 见唐妙舞和张婷还盯着自己瞧,徐妙云抿嘴一笑: “都先回屋等着吧,待会儿陛下自然会去找你们的!” 唐妙舞和张婷一听这话,脸颊顿时烧得通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徐妙云被她们的模样逗乐了: “快去吧,这有什么可害羞的? 这都是常规流程,日子久了自然就习惯了!” 这确实是朱纯的一贯作风。 每次外出归来那晚,他总会挨个儿去妃子屋里坐坐, 陪她们说说话,安抚她们的心情。 这在纯王府早就是惯例了,大家都习以为常。 也就唐妙舞、张婷这些刚进门的媳妇儿还没适应。 朱纯还有更出格的举动呢……不过徐妙云也懒得吓唬她们。 唐妙舞绞着手指头,朝徐妙云使了个眼色就拎着裙摆跑开了, 那红透的耳垂惹得徐妙云和张婷笑个不停。 笑罢,徐妙云转头看向那双冰蓝色眼眸的张婷: “婷妃还不打算回去?” 张婷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温温柔柔地笑着: “不急,陛下还要些时辰才会来我这儿呢。” 徐妙云会心一笑:“说得也是。” 张婷也跟着笑了笑,忽然望向徐妙云: “云后姐姐……” 徐妙云摆摆手:“别叫得这么生分,叫我妙云或者妙云姐就好!” “好。”张婷点点头,接着说: “妙云姐,您觉不觉得陛下太过多情了?” “嗯?”徐妙云挑起眉梢:“你是觉得陛下太花心,心里不痛快?” 张婷连忙摇头:“不是的,我无所谓。身为妃子,本就不该过问这些…… 倒是妙云姐有时候似乎不太高兴?” 徐妙云闻言失笑,也摇了摇头: “我从不觉得陛下多情有什么不好……毕竟,多情总比薄情强。” “他虽然红颜知己多,但对每个都真心实意,从不让人受委屈。” “那为什么每次陛下纳新人,姐姐都要给他脸色看……还总动手呢?” 张婷实在好奇。 她常看见徐妙云对朱纯动手,在所有妃子里,徐妙云是少数敢揍朱纯的。 而且她总是最严肃最较真的那个。 张婷原以为徐妙云是厌恶朱纯的多情才这般…… 可现在听她这么说,反倒更好奇其中缘由了。 徐妙云深深望了张婷一眼,轻笑着解释: “我不讨厌陛下多情,多情确实胜过薄情……也不是不准他纳妾……” “你们总以为我爱对陛下动手……甚至有人觉得我讨厌,整天追着陛下打。” “明明陛下待我这般好,我却三天两头揍他……” 张婷有点尴尬,那种议论声确实存在。 别说外人了,连徐妙云的亲妹妹徐妙锦有时也看不下去,常抱怨说:“大姐又欺负夫君,太过分了。” 见张婷不吭声,徐妙云并不意外,这些话她早就听过。 但她绝不是仗着朱纯宠爱才对他动手。 徐妙云目光深远,轻声说道: “我常打他,其实是想提醒他、告诫他,别什么女子都往家里带。” “有些女人表面深情,实则心怀不轨。” 说这话时,她特意看了张婷一眼。 张婷脸色微变,急忙解释: “我嫁给陛下前,确实存了些私心,但绝不是祸心, 只是想靠陛下振兴张家,帮父亲和弟弟一把。” 见徐妙云仍带着怀疑,张婷苦笑: “可嫁给陛下后,我控制不住地爱上了他, 甚至不忍心向他提任何条件。” “后来我也想通了,安心做他的妃子就好,张家的事,随他们去吧。” 她摊手道:“姐姐若不信我,也该信陛下,他不会看错人。” 徐妙云这才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陛下不会看错人,但有时看不清你们背后的人。” 她第一次在张婷面前露出严肃神情: “你还算好,家世干净。 但唐妃、冯妃、汤妃她们背景复杂, 将来或许会把陛下卷进大明的漩涡中。” “我是他的皇后,自然不愿看夫君陷入两难。” “他纳别人,我没说什么;但纳你们几个,我是不情愿的。” “可陛下看似温和,骨子里却独断专行, 他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最终还是娶了你们。” 徐妙云轻叹一声: “我一劝再劝,他都不听。 只好打他一顿,提醒他下次谨慎些。” “效果倒不错,他之后没再招惹其他权贵女子。” “这也成了你们眼中,我总对陛下动手的原因。” 这是徐妙云第一次向人透露: 她打朱纯,其实是怕他走错路。 张婷听完,神情复杂,沉默了许久。 “我算是看明白了,妙云姐姐才是真心为陛下着想、替陛下未来打算的人。” 张婷轻叹一声,说道: “我、雨竹、冯曼、妙舞几个,身份背景确实有些麻烦…” “当然,我还算好,父亲只是大都府的一名千户将领, 可她们几个都是勋贵家的女儿…” 张婷抬眼看了看徐妙云,接着说: “但她们和妙云姐姐又不一样。雨竹、冯曼、妙舞她们的父亲都是淮西勋贵… 将来会不会惹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说不定还会把陛下卷进**里…”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 “妙云姐姐,过去是我们误会你了。” 徐妙云静静看了张婷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不在意!我徐妙云既然做了大乾的皇后,就该为皇帝的前程着想, 后宫必须由我来稳住。 有人要恨,就随他们恨去吧!我不在乎。” “没到那个地步,大家有时只是心疼陛下罢了,并没有记恨妙云姐姐!” 张婷连忙摇头。 “是吗?”徐妙云轻轻一笑。 “真的没有,大家都知道,陛下的后宫里不能争风吃醋、暗中嫉妒…没人会恨谁的。” 张婷低头应道。 “那最好不过。”徐妙云轻笑一声。 说完,她又盯着张婷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张婷,我发现除了齐媚和庆子,你是陛下身边女子中,心思最细、看得最明白的一个。” “妙云姐姐过奖了,我不敢当。”张婷有些不好意思。 她在另一位皇后林音面前还能从容应对, 可面对徐妙云时,却总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朱纯要立徐妙云为皇后。 这个女子,确实能镇得住后宫所有人。 第183章 容易受欺负 “不是过奖,是事实。”徐妙云目光炯炯: “陛下说得没错,他的妃子大多单纯天真,没经历过世事,缺乏独自处世的能力。” “这样有好有坏…太过善良单纯,有时候容易受欺负。” “而陛下又舍不得让她们去经历风雨…” “所以,就有了暗中守护的人。” “什么?”张婷觉得自己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 徐妙云看着她笑了: “陛下为了守护这些单纯善良、不谙世事的妃子,在后宫中建立了一个保护组织。” “以前这个组织由我、林音和齐媚负责…如果庆子没去做女皇,或许也会加入。” “但她走了,所以现在仍然只有我、林音和齐媚三个人。” “啊?”张婷一脸惊讶。 徐妙云接着说:“我们三个不光要打理纯王府的大小事务,让你们过得无忧无虑,还要替你们挡住外面的一切明枪暗箭……” “可陛下身边的妃子越来越多,我们三个人实在忙不过来,顾不周全了。” 说完,她伸出手,诚恳地邀请: “今天,我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一起守护陛下的妃子们, 为她们遮风挡雨,挡住所有危险和伤害。 你愿意吗,张婷?” 张婷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徐妙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是认真的?” “这种事,我怎会骗你?” 张婷神情变幻,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 “我需要付出什么?” “付出?”徐妙云轻轻一笑,反问:“你爱陛下吗?” “当然爱!”张婷毫不犹豫。 “那就够了。你不需要付出别的,只要爱屋及乌,保护好陛下的妃子们就好。” 徐妙云微笑着解释:“平时我们不用做什么,只在她们遇到危险、或是伤心难过的时候, 及时出现,保护她们、安慰她们。” 张婷眼睛一亮,忽然觉得这事挺有意思,伸手握住徐妙云的手: “我愿意加入!” “欢迎你。” 徐妙云笑了起来。 张婷也笑了,冰蓝色的眼眸眨了眨,格外动人。 “啪、啪、啪——” 就在这时,朱纯的掌声响了起来。 “嗯?”徐妙云和张婷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朱纯穿着一件单薄贴里,长发随意披在肩后, 正斜倚在门边,俊朗的脸上带着笑意,一边鼓掌一边望着她们。 徐妙云白了他一眼,打趣道:“陛下今晚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咳!”张婷掩嘴轻咳,有点想笑,这话也敢说? 朱纯先是一愣,却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说: “行不行、快不快,待会儿皇后就知道了…… 朕只是过来看看你们,没想到听见你们在谈正事,觉得皇后说得很好,就忍不住鼓掌。” “呵,不必了。陛下继续逍遥去吧,臣妾自会替您管好后宫。” 徐妙云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朱纯。 朱纯一时语塞,指着她摇头:“你呀,还是这么调皮!” 说着,大步走向徐妙云,不顾她微微挣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对张婷说:“婷妃等朕!” 张婷脸颊微红,连忙点头:“陛下您先去……” 朱纯哈哈大笑,一把抱起徐妙云转身就走。 第二天早上吃饭时,朱纯看着徐妙云说: “皇后,你得加把劲啊,你嫁给我那么早,到现在还没怀上孩子……” 徐妙云脸色一沉,轻轻哼了一声: “我身子又没毛病,是陛下自己该多努力!” 朱纯一时语塞,只能干笑:“你说得还真有道理。” 说不过徐妙云,朱纯就转头逗唐妙舞: “还有你,都几个月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唐妙舞把头埋得低低的,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朱纯笑着摇摇头,目光又转向张婷。 张婷赶紧打断他:“陛下,我们今天回东藩吗?” 徐妙云她们几个也齐刷刷看向朱纯。 朱纯一听,忽然叹了口气: “朕倒是想回去,可有人不让朕走啊!” “谁啊?”徐妙云刚问完。 下一秒,纯王府外就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徐妙云她们几个顿时明白了。 原来是太子又有事来找陛下…… 几个女子互相看了一眼,默默行礼退下。 朱纯依依不舍地望着她们离开,嘴里抱怨:“真烦人!” “朱纯哥这是在嫌我烦吗?”朱标大步走进来,咧嘴一笑。 “哼!你还好意思来?”朱纯瞪了他一眼。 “咳咳!”朱标有点尴尬,随即正色拱手: “我是为昨天误会纯王的事来道歉的……还请纯王见谅。” 虽然朱元璋让他不用道歉,直接拿燧发枪和虎蹲炮“收买”朱纯就行。 但朱标想了想,觉得还是先道个歉比较稳妥, 不然以朱纯的脾气,说不定看都不看那两样东西…… 果然,朱纯见他道歉,脸色缓和了不少。 朱标心中一喜。 可朱纯又哼了一声:“说吧,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朱纯哥吗?”朱标笑着反问。 “当然不能,你打扰本王陪媳妇了, 要是害得我媳妇身体不好,本王饶不了你!” 朱纯语气带着不满。 朱标赶紧拱手讨饶:“我错了!” 接着他连忙说正事:“是这样,昨晚父皇连夜叫人铸了一支燧发枪和一尊虎蹲炮, 今天想试一下,我特地来请朱纯哥一起去看看!” “少来这套,不就是想让本王看看有没有问题吗? 还说得那么好听!”朱纯撇嘴,一脸不屑。 朱标一脸无辜。 朱纯摇头:“太子啊,你这人有时候就是不够大气、不够霸气……” “说话直接点,别文绉绉、扭扭捏捏的,不成样子!” “你要当圣君,不能光学那些酸儒的做派,还得学纵横之术、大气之道啊!” 朱标听完这话,脸色变了几变,隔了许久才恭恭敬敬地拱手弯腰,郑重说道: “我明白了!回去就改!” 朱纯咧嘴一笑,对朱标的态度很是满意。 这个弟弟,还真是好说话、好哄。 一旁的老太监已经吓得直哆嗦—— 太子殿下居然挨了训,还一脸受教的样子,实在让他心惊。 这纯王……太厉害了! 朱标行完礼,直起身看向朱纯: “那朱纯哥现在能跟我走了吗?” “走吧,赶紧办完,本王还得回去。” 朱纯站起来,随手一弹衣袍,淡淡说道。 “啊?朱纯哥要回去了?”朱标一愣。 “不然呢?留在京城逛教坊司?” 朱纯一挑眉,摆了摆手: “都是些庸脂俗粉,哪比得上我府里的妃子。” 朱标一时语塞,有点心累,但还是赶紧说: “多待两天吧,过几天老三、老四、老五他们要去封地,到时候会办一场盛大的送行宴……” 朱纯挑眉:“他们去封地,关我什么事?” 朱标被噎得说不出话,这话还真挑不出毛病。 朱纯挥挥手:“这事再说,先去看燧发枪和虎蹲炮……可别炸膛了。” “咳咳!”朱标差点呛到。 朱纯这嘴,真是…… “朱纯哥别乱说,怎么会炸膛呢?” 朱标对朱纯这张嘴实在无奈。 “不会?”朱纯大步往府外走,扭头瞥了朱标一眼,忽然呵呵一笑。 朱标表情一僵:“都是按图纸仔细造的,应该不会……” “你啊!”朱纯连连摇头:“燧发枪这么精细的火器,稍微出点错就可能炸膛!” “我问你,撞针够光滑吗?枪管够硬够耐热吗?是不是反复锻打过的?扳机顺不顺?装的**合不合格?” “呃……”朱标咧嘴,讪讪道:“我……我不懂这些。” “那你还说什么说!” 朱纯白了他一眼,继续大步往外走。 朱标哭笑不得,只好跟上。 出了纯王府,上了马车,朱纯没占朱标的主位,自己在旁边坐下。 朱标看在眼里,心中微动,笑着说: “哥,你坐主位吧……” “滚!”朱纯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小子,有些东西能让,有些东西万万让不得,你懂不懂?” 朱标咧了咧嘴,明白朱纯话里的意思。 平时脾气好点没啥,可一旦牵扯到太子宝座,那就一步都不能退。 得,又挨训了。 不过朱纯说得在理,朱标只好再次拱手:“明白了!” 朱纯直翻白眼,这傻弟弟莫非是来找罪受的? 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就喜欢被人教训? 朱纯狐疑地瞥了朱标一眼。 朱标一脸无辜:干嘛这样看我? 他没理会朱纯古怪的眼神,在主位坐稳,吩咐马车出发,这才转头问朱纯: “朱纯哥,你刚说的那些问题,真的都会让**炸开吗?” “那当然!燧发枪的关键,就在于撞针够不够精密光滑、枪管耐不耐高温、扳机顺不顺手、撞针连接流不流畅……这些可都是决定燧发枪成败的要紧处!” 朱纯语气虽然不耐烦,但事关人命,他还是认真仔细地解释了一遍。 朱标见状,神情严肃,赶紧记下: “孤记下了,会叫人留意这些细节。” 说完,他表情有点微妙地看向朱纯,干笑两声: “朱纯哥懂得可真细致啊……” “哎哟!” 话还没说完,朱标就惨叫一声。 外面的太监和侍卫全都一顿,就要掀开车帘查看。 这时朱标的声音传来:“没事!” “啊——!” 刚说完,朱纯又一拳打在他另一只眼睛上,朱标再次惨叫。 外头的侍卫又想冲进车里,朱标疼得龇牙咧嘴,无奈道:“孤真的没事!” 外面的侍卫面面相觑…… 老太监满脸担忧…… 可太子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进去护驾…… 只好继续往皇城赶路。 第184章 越来越不对劲 一路上,时不时传来朱标的痛呼声…… 不知情的还以为朱纯和朱标在车里做什么呢…… 反正有几个侍卫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 老太监嘴角直抽,他心里清楚,肯定是太子被纯王给揍了…… 果然,马车一到皇城,朱标顶着两个黑眼圈下了车。 朱纯则抱着胳膊,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 老太监瞪大眼睛,指着朱标:“殿、殿下……您的眼睛?” 朱标无奈望天,“孤知道!” 朱标委屈极了,他就是觉得朱纯对燧发枪熟悉得过分,就像是他自己造的一样, 就随口问了一句…… 谁知道话还没说完,就迎来朱纯一记重拳。 他一只眼睛瞬间青黑,刚想开口,又被朱纯连揍好几拳。 这还不算,另一只眼睛也被朱纯一拳打得乌紫…… 之后一路上,朱纯高兴也给他一拳,不高兴也给他一拳…… 别看他现在只是两只眼睛发黑,刚才在车上可是鼻血横流……惨不忍睹。 老太**了这话,脸上有点挂不住,偷瞄朱纯的眼神也怪怪的。 旁边的护卫们也都表情古怪——太子难道是被纯王给打了? 我的天,这事要是传出去,非得闹得满城风雨不可…… 想想都觉得吓人,护卫们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朱纯察觉到老太监那惊疑不定的目光,忍不住笑出来: “看什么看?又不是我打的,是太子自己不小心撞的,关我什么事?” 抬头望天的朱标:“……” 老太监:“……” 护卫们:“……” 呵呵,纯王这说瞎话的本事,真是没人比得上。 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见大家不信,朱纯挑眉眯眼,转头问: “太子殿下,你说是不是?” “不……” “嗯?” “是……是孤自己撞的!” 朱标憋着一肚子委屈,却只能咬牙认了。 主要是朱纯已经捏起拳头,准备再给他来一顿。 刚才在马车里没人看见,要是在这宫门口当众挨揍,朱标估计能当场哭出来。 他可丢不起这个人,只能先认栽……等会儿再找父皇告状。 可转念一想,父皇好像也拿纯王没办法啊! 越想越委屈,朱标差点没忍住掉眼泪。 朱纯一听,乐呵呵地说:“听见没?是太子自己撞的,跟我没关系。”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真不是我!” 老太监:“……” 护卫们:“……” 众人一阵无语,却也不敢接话。 这话没法接。 朱纯觉得没意思,摆摆手大步往前走: “走吧太子殿下……对了,走路小心点,别再撞了让人误会!” 朱标:“……” 他暗暗咬牙,迈步就走。朱纯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心里暗爽:揍的就是你,谁让你整天疑神疑鬼? 一天不怀疑我三遍就浑身难受是吧? 我吃你家大米啦? 哼!我大乾真没关系……咳咳,我跟大乾真没勾结,我背后也不是大乾…… 因为,我就是大乾皇帝啊! 哎,烦死了,天天怀疑我,我容易吗我? 自得其乐地想了想,朱纯快步跟上朱标。 宫道上,朱标顶着两个黑眼圈,路过的宫女太监都一脸惊恐。 看得朱标嘴角直抽,忍不住狠狠瞪向朱纯: “哥,你太过分了,我话都没说完,你就动手?” 朱纯抱着胳膊乐呵呵地说:“叫你嘴巴不饶人,整天疑神疑鬼的。” “孤……” “嗯?”朱纯眉头一挑,语气沉了沉,似笑非笑。 朱标不说话了。 “孤要去告诉父皇,你天天就知道欺负孤!” 憋了半天,朱标终于爆发了。 朱纯瞪大双眼,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像个小媳妇一样委屈的朱标。 朱标咬紧牙关,摆出一副“你再欺负我,我就去找父皇告状”的样子。 朱纯先是一愣,随即撇了撇嘴: “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套……真幼稚!” “孤不管,哥你再欺负孤,孤就去告诉父皇……” 朱标干脆躺平摆烂,一脸孩子气。 他也是被打怕了,再不想点办法,肯定得一直被朱纯压着。 “去啊去啊,让老头子看看他家太子爷像个小娃娃一样委屈巴巴要人哄……” 朱纯一脸不屑,根本不怕。 反正老朱又不敢动他,怕什么。 朱标没辙,一下子泄了气,垂头丧气地往前走。 朱纯笑眯眯地跟了上去。 …… 没过多久。 武英殿里,朱元璋瞪圆了眼睛,盯着朱标左看右看,像见了鬼似的。 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一抽,胡子都抖了起来,表情古怪地看向朱纯: “辰儿……你……” “本王先说清楚,太子可不是我打的,是他自己不小心撞的。” 说完,朱纯朝朱标投去威胁的眼神,“是不是啊,太子?” 朱元璋龇了龇牙,看向朱标,等他开口。 朱标憋屈得要命,可朱纯的手已经搭在他肩上了,只好咬牙点头: “是……是儿臣自己不小心撞的!” 朱元璋一时无语。 “呵呵呵!” 朱元璋起身走到朱纯面前,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膀: “好小子,真有你的!” 朱纯一脸无所谓,直接打断他: “别说这些没用的……赶紧去看试验结果,本王没空在这儿耗。” 朱元璋话到嘴边又噎住,指着朱纯没好气地说: “你能有什么好忙的……” 说到一半,他嘴角一抽,得,人家纯王确实忙得很。 家里还有那么多妃子等着他陪呢。 朱元璋没话说了,叹了口气,摆摆手: “走吧!” 说完,想了想,又拍了拍朱标的肩膀: “下次长点记性吧!” 朱标委屈地看着朱元璋,还朝朱纯努了努嘴,像是想让朱元璋做主。 结果朱元璋理都没理,转身就走了。 开什么玩笑,还指望纯王那聪明的脑袋帮大明改进燧发枪和虎蹲炮呢…… 咱哪敢动他?再说了,想打也打不过啊! 呵呵! 太子心思太单纯,咱们可不是那种会欺负自家孩子的人… 朱标:“…” 朱标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这口气咽下去。 没办法,现在朱家上下,没人能管得住朱纯。 要是朱纯的亲爹还在,说不定还能管一管…可惜… 唉,难道我朱标这辈子都要被那个人压得死死的吗! 一瞬间,朱标深深感受到这个世界——不,是来自朱纯——满满的恶意。 朱纯压根懒得理他。要是朱标再敢阴阳怪气地怀疑他…他绝对会再动手揍人。 他可是大乾皇帝、大明纯王,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走着走着,朱纯突然一拍脑袋,喊住了朱元璋: “父皇,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什么?” 朱元璋和朱标都回过头,一脸不解地看向朱纯。 怎么突然说忘了什么? “不对…我是不是有东西落在皇城,没带出来?” “什么啊?” 朱元璋和朱标还是一头雾水。 朱纯一下一下拍着手,忽然看见国子监里有监生走出来,顿时一拍额头: “我还有个儿子在皇城读书呢!” 朱元璋:“…” 朱标:“…” 父子俩嘴角同时狠狠一抽。 搞了半天你连儿子都忘了??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 “忘了就忘了吧,以后明诚就过继给太子养,留在宫里读书…就不再是你纯王的儿子了。” 朱纯最近两次进京都没见到朱明诚,其实不是巧合。 是朱元璋有意安排的。 朱元璋觉得朱明诚那么好的孩子,可不能给朱纯带歪了,还是留在身边亲自教导更稳妥。 朱标一听,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行行行,明诚这孩子我也特别喜欢!” “呵呵!”朱纯冷笑一声,瞪着朱元璋: “老头子,你是故意的吧? 我都快一年没见到明诚了,每次来你都打发他去读书,肯定是存心挑拨我们父子感情。” 不等朱元璋回话,他又咧嘴道:“老头子,你良心不会痛吗? 那可是我儿子,你居然不让我见他…你这心也太黑了吧!” 被朱纯一口一个“老头子”地叫,朱元璋脸都黑了,冷哼道: “滚…明诚还小,整天跟着你干嘛?学你不停地纳妾?不务正业!” “哎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不务正业? 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这你都不懂吗?” 朱纯不耐烦地一挥手: “少来这套虚的,我要见我儿子……这次必须带他走,他娘在家想得不行!”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清楚朱明诚确实提过好几次想家。 朱纯也快一年没见儿子了,老朱不好硬拦着不让见。 “行吧,待会儿让明诚来见你。” “但带走可不行,他现在读书正在节骨眼上,不能耽误!” 朱纯皱眉:“可他娘实在想孩子啊!” 其实他自己也想接儿子回东藩立为太子,总不能一直留在京城吧? 朱元璋咳嗽两声,有点尴尬: “再忍忍。实在想得厉害,就让他娘来京城见见,既不耽误孩子读书,又能母子团聚。” 朱纯没好气:“你说得可真在理!” “那当然!”朱元璋得意洋洋。 看得朱纯手痒痒——自从揍过朱标后,他总想连老朱也收拾一顿。 “你小子什么眼神?”朱元璋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意图,脸一沉。 “没事没事。”朱纯赶紧岔开话题,“办正事要紧,别在这儿闲扯了。” 朱元璋气笑了:“最会闲扯的就是你!” 在旁边看完全程的朱标也直摇头。 从头到尾都是朱纯在闹,现在倒嫌别人废话多……这位纯王可真够横的! 第185章 效率高得惊人 三人很快来到兵仗局。 朱元璋介绍:“这儿原是造火绳枪和红衣大炮的,现在临时改造成燧发枪和虎蹲炮……” 朱纯直接打断:“用不着解说,我对这些没兴趣。” 朱元璋被噎得没话说,只好挥手吩咐:“把新造的燧发枪取来!” 工匠立刻呈上新打造的燧发枪。 朱纯有些意外——速度倒挺快。 果然朝廷真要办成什么事,效率高得惊人。 其实他不知道,图纸早就被朱元璋派人快马加鞭送回来了,否则哪能这么快完工。 朱元璋接过枪掂了掂,和大乾海军的款式差不多,转头看向朱纯。 朱纯也接过来掂量几下,仔细检查了枪管硬度、撞针精度和扳机流畅度…… 朱纯把那支枪扔回给朱标,摇着头说:“不行,做得不够精细,撞针没处理好,枪管的硬度也差得远!” 朱标接过来看了看,皱起眉:“我觉得还行啊?” 朱元璋也在旁边咧嘴:“辰儿,你没看走眼吧?” “呵!”朱纯笑了一声,指着那把燧发枪,“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朱元璋想了想,挥手叫人:“来人,开始试枪!” … 没过多久,射击场里就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紧跟着一片黑烟冒起。 站在远处看着的朱元璋嘴角抽了抽——还真炸了? 朱标也无话可说,朱纯说会炸膛,果然就炸了。 朱纯看着被炸伤的工匠被抬走,轻轻一笑,转向朱元璋和朱标:“怎么样?” 朱元璋呲了呲牙,朱标则有点尴尬。 朱纯说话果然有份量,他说会炸,就真的炸了。 “辰儿,这是怎么回事?那撞针咱看着已经够精细了……” 朱纯摇头:“父皇说的精细,是跟火绳枪比的。但燧发枪之所以厉害,关键就在撞针敲打**,点燃之后把弹丸推出去杀敌。这撞针非得打磨到完美不可。” 说着说着,他注意到朱标又投来那种古怪的眼神,顿时火气上来。 朱元璋还愣着,朱纯已经一把按住朱标,边揍边骂: “我在这认真帮你们忙,你小子那是什么眼神?还敢怀疑我?” “啊……我没有啊……” “砰!砰!” 朱纯一拳一拳往下捶,冷笑:“没有?骗谁呢?我还能感觉错?” “啊!错了错了!下次不敢了!” “现在说晚了……今天不揍你一顿,我就不姓朱!” “砰!砰!” “啊!啊!” “别嚎,哥打你是为你好,帮你活络筋骨!” “父皇……救命啊!” 朱元璋站在一旁,看着朱标被按在地上揍,胡子都气得抖了起来。 不过想想,标儿那眼神确实不对,人家朱纯正正经经讲着道理,他倒好,一脸不信的样子。 这换谁不生气? 再说朱纯虽然打得狠,但也没真下死手。 不过朱纯并没有往死里打,只是让朱标受点皮外伤而已。 朱元璋琢磨了一下,干脆转过身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朱标脸上眼泪鼻涕混着血,一脸狼狈:“父皇……” 朱元璋掏掏耳朵,像是自言自语:“谁在喊咱?” 朱标这下彻底死心了,只好低声下气地向朱纯讨饶,保证以后再也不敢。 结果朱纯一点没客气,结结实实揍了朱标将近半炷香的时间, 直到朱标快要昏过去,他才停手起身,拍了拍手掌,理了理衣袍,一脸畅快。 朱标则两眼发直,呆呆望着天。 朱元璋实在看不下去,挥手吩咐: “带太子回去歇着!” “是!” 几个太监战战兢兢地上前,搀起惨兮兮的朱标就走。 临走时,朱标还幽怨地瞥了朱元璋一眼。 他倒不记恨朱纯打他,反而怪朱元璋见死不救、充耳不闻…… 这让他幼小的心灵很受伤。 朱元璋感觉到了,忍不住猛翻白眼。 心想:辰儿怎么不干脆揍死这小子算了。 朱纯也察觉到了,忽然笑呵呵地说:“要不……再揍他一顿?” “咳咳咳!” 朱元璋差点被呛到。 朱标好像也听见了,猛地甩开太监的手,用袖子遮着脸,一溜烟跑得飞快。 心里暗骂:纯王你做个人吧! 几个太监都傻眼了。 …… 兵仗局里,朱元璋正色问道: “辰儿,你说得确实在理, 可你倒是说说,这些问题该怎么解决?” “简单……打磨!” “怎么打磨?” “用砂纸。” “砂纸是什么东西?” 朱纯一时无语,叹了口气: “叫人去河里挑不同粗细的沙子,然后密密地粘在硬纸上。 记住,颗粒大小得分开。” 朱元璋咽了咽口水:“这么麻烦?” “这还叫麻烦?这已经是最省事的办法了!”朱纯直翻白眼。 顿了顿,朱纯忽然又问:“父皇知道王莽吗?” “当然知道,西汉就是被他篡位夺走的。” 朱元璋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回答了。 “那父皇可知道,王莽曾经发明过一种叫‘游标卡尺’的尺子?” “咳咳……没听过。” 朱元璋有点尴尬。 他是皇帝,平时只关心王莽为什么篡位、怎么篡位的, 还有他带来的历史教训。 至于王莽发明了什么,谁在乎啊? 要是问他王莽推行过什么政策,他还能答上来, 可发明了什么? 真没人注意这个。 “儿臣就知道父皇不清楚!” 朱纯笑了笑,一点也不意外。 朱元璋一脸纳闷地问朱纯:“辰儿,那‘游标卡尺’是做什么用的?” 刚才明明在讲砂纸的事,怎么忽然扯到卡尺上去了? 朱纯回答:“用来量尺寸的。既然撞针要打磨,肯定得有个合适的范围。” “光靠眼睛看,很难看出误差,但有了卡尺就不一样了。” 朱元璋听得糊里糊涂,旁边一位工匠却眼睛一亮,上前说道: “纯王殿下的意思是,定下一个尺寸,做一个标准的卡尺来测量。” “撞针需要打磨,而且必须磨到合适的尺寸才行。” “人眼看不准,没法统一,有了卡尺,就能边磨边量,直到磨到想要的尺寸。” 朱纯转头看向那人,有点惊讶,随即笑了,对朱元璋说: “父皇,你不明白,可有人懂啊!” 朱元璋赶紧招手:“刘老,你过来!” 刘师傅走过来行礼,朱元璋打断他:“别多礼了,你就说,这卡尺你能做吗?” 刘师傅想了想,点头说: “这不难,和木工用的标尺差不多,改改结构就行。” 朱纯又问:“那砂纸呢?会做吗?” 刘师傅回答:“砂纸也不复杂,没问题。” 朱纯有点意外,没想到大明还有这样的人才。 但刘师傅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纯王殿下,工具好做,可我们不知道尺寸要多大才合适啊?” 朱纯一愣,心想:我没给尺寸吗?好像真没给。 朱元璋也看向朱纯,心里着急:有工具却不知道尺寸,难道要一个个试?那也太难了。 朱纯想了想,说道:“那本王来试试吧。” 刘师傅惊讶:“这……不太好吧?” 朱元璋也皱起眉头。 朱纯却不在意:“现在没砂纸也没卡尺,先用锉刀凑合。” 说完,他挽起袖子,叫人拿来锉刀和撞针。 朱元璋有点感动,没想到朱纯愿意亲手做。 刘师傅也暗暗惊讶,这位纯王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傲慢。 朱纯心里却想:总不能说,是我忘了给尺寸吧? 于是,在朱元璋感动的目光和刘师傅惊讶的注视下,朱纯拿起锉刀和撞针,开始动手打磨。 朱纯心里有数,但没卡尺测量,全靠眼睛估算,多少还是有点难度的。 他俊朗的脸上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 朱元璋看得一愣,心想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认真过? 不过话说回来,他专注的模样倒真挺像回事。 一旁的刘师傅看着朱纯的动作,已经惊呆了—— 这也太专业了吧! 难道纯王以前做过这行? 可看着又不像,他那双手明明修长又白净…… “沙沙——” 朱纯没理会两人,专心用锉刀一点点打磨撞针。 朱元璋和刘师傅都屏着呼吸,既紧张又期待。 要是朱纯没磨准尺寸,光这一项就得耗上不少时间。 一炷香过去,朱纯眯着眼还在磨。 两炷香、三炷香、四炷香…… 朱元璋等得直搓手。 刘师傅的眼神却越来越亮——朱纯的手法太熟练了, 每一下都均匀精准,不多磨一分,也不少磨一点。 而且,纯王就连做粗活的样子,都格外好看…… “好了!”朱纯忽然笑道。 “成了?”朱元璋激动地问。 刘师傅也眼神一震。 “装起来试试才知道。” 朱纯招手,“把其他零件拿来,现场装一支。” “是、是!”刘师傅赶紧叫人把备好的零件送过来。 朱纯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拿起枪管锉了起来, 边锉边说:“这种毛刺必须磨掉,别小看它,有时候失败就出在这些细节上。” “谨遵纯王教诲!”刘师傅感慨地应道。 朱元璋在一旁看得直点头,这小子认真起来还真像样。 没一会儿,朱纯就组装好了一支燧发枪。 他二话不说,提着枪就往射击场走。 朱元璋脸色一变:“殿下不可冒险!” 刘师傅也急着喊:“让别人来试吧!” 虽然相信朱纯的手艺,可万一炸膛,后果不堪设想。 朱纯摆摆手:“不用。” 朱元璋本想再劝,忽然想起朱纯根本不怕受伤,皮实得很, 于是也挥挥手:“让他试,他耐操!” “啊?”刘师傅傻眼。 朱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回头瞪了老朱一眼。 朱元璋咧嘴嘿嘿一笑。 朱纯不再多说,举起燧发枪,扣下了扳机。 朱元璋和刘师傅这会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185章 故意使绊子 要是能成,后面就轻松多了。 可要是搞砸了,大明的燧发枪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造出来。 尺寸太多太杂,谁也说不好哪个才最合适。 朱元璋一边紧张,一边在心里骂:“大乾这帮人太阴了,绝对是存心的。” 朱纯耳朵灵,听见了,有点无奈,他可真没故意使绊子。 算了,不啰嗦了,直接弄出来给老朱看吧。 说完,朱纯稳稳地扣下了扳机。 “轰!” “砰!” “叮!” 三声响接连传来:先是撞针撞击的声音,接着是**喷出枪管的动静,最后是弹丸打中铁板的脆响。 朱元璋顿时满脸通红,用力一挥手臂:“好!” 刘师傅愣了一下,紧跟着高兴地喊出声: “成功啦!”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纯王太厉害了!” “哈哈哈!”朱元璋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朱纯说: “纯王…纯王,真是咱的好儿子!” 朱纯白了他一眼,随手把试成功的燧发枪扔给了刘师傅。 刘师傅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双手接住。 哎哟我的王爷,可别摔坏了啊。 朱纯倒是一脸无所谓,交代说: “尺寸差不多就按这个来……上下差个一两根头发丝的粗细,问题不大。” “是是是,老奴明白,明白!” 刘师傅激动得不行。 现在撞针的尺寸定了,打磨的方法也掌握了。 接下来就能正式开工生产了。 想到这儿,刘师傅看朱纯的眼神更加热切了。 朱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嘀咕:你一个浑身味儿的老头这么盯着本王看,合适吗? 朱元璋搓着手,嘿嘿笑着问:“什么叫‘一两丝’?” “就是尺寸可以比标准粗一根头发丝,或者细一根头发丝,都没关系。” 朱纯随口解释。 朱元璋咧嘴一笑:“辰儿懂得真多!” 朱纯眯起眼睛,轻轻哼了一声: “这只要脑子稍微转个弯就能想到。” “难道父皇你之前摆弄过大乾的燧发枪, 就只看了个外形,掂了掂重量……别的啥也没研究?” “咳咳咳……”朱元璋被问得一脸尴尬。 没错,他之前确实只看了看燧发枪长啥样,感受了下重量。 其他细节,还真没怎么留意。 朱纯撇撇嘴,擦了擦手,一挥袖子说: “虎蹲炮呢……” “这个没问题,图纸上尺寸标得清清楚楚。” 刘师傅赶紧接话。 虎蹲炮的图纸确实画得明明白白。 朱纯点点头:“行,你们照我说的做,就能造出来。” 刘师傅连声应道:“是是是,劳烦纯王殿下费心了!” 此刻他对朱纯已是心服口服,暗想:这样的人才不来打铁,真是可惜了……咳咳! 朱纯瞥了他一眼,忽然笑道:“要是在京城混不下去,就来澎湖找我。” 刘师傅一愣,差点呛到。朱元璋也忍不住咳嗽,狠狠瞪了朱纯一眼。 这小子,见一个挖一个,想干什么? 朱纯轻轻一笑:“走吧,这事办妥了,该去见见明诚了。” 朱元璋转头和刘师傅低声交代几句,刘师傅郑重地点头,抱着朱纯做好的撞针快步离开。 随后,朱元璋便带着朱纯离开兵仗局,来到武英殿。 只见朱标已经擦掉鼻血,正埋头处理政务。只是他两个黑眼圈格外明显,配上严肃的表情,让朱纯差点笑出来——这不活脱脱像只大熊猫吗? 朱元璋也忍俊不禁。 “咦?”朱标抬头,惊讶道:“事情办成了?” 朱元璋一挥手:“那当然,有朕出马,还能不成?” “父皇英明!”朱标真心实意地捧了一句。 朱元璋乐呵呵地接受了。 朱纯没搭话,一屁股坐在老朱的椅子上,不管他瞪眼,招手道:“太子,过来泡茶。” 朱标:“……” 朱元璋也随意坐下,跟着招手:“来吧。” 朱标:“……” 无奈,朱标只好憋着气,给朱纯和朱元璋泡茶,一边泡一边暗暗咬牙。 “行了,别磨牙了,你这模样让我想起食铁兽。”朱纯拍拍朱标的肩膀笑道。 “噗——”朱元璋一口茶喷了出来,再看朱标,越看越觉得像。 朱标气得七窍生烟,狠狠瞪了朱纯一眼,气呼呼地回去继续处理政务。 就没这么欺负人的,打完人还要人泡茶,泡完茶还要被调侃,这纯王心也太黑了…… 朱元璋哭笑不得,挑眉道:“别欺负他了。” “哪有?我不是那种人。”朱纯拒不承认。 朱元璋摇头。 “别摇了,快叫人把我儿子带来。” “已经派人去叫了,马上就到。”朱元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要不是朱纯刚立了大功,依老朱这脾气,早就骂出声了。 朱纯听了这话才不再坚持。 没过多久,快满八岁的朱明诚一路跑进武英殿,一看见朱纯就高兴得不得了: “父王,您可算来看儿子啦!” 朱纯抬头望去,眼前站着个俊秀的少年,他微微一笑: “个子长高了不少嘛!” “嘿嘿!”朱明诚憨憨地笑着。 武英殿里,朱纯见到了自己的大儿子朱明诚。 再过几个月这孩子就八岁了,已经出落成清秀的少年模样。 他继承了朱纯和林音的好样貌,才八岁就长到了一米六几。 身上穿着青色的儒衫,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脸蛋干干净净,眼神清亮。 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孩子。 朱纯打量着一年多没见的儿子,轻轻笑道: “比去年高了一大截,挺好。” “嘿嘿!”朱明诚笑得特别开心,张开手转了个圈,“儿子每天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自然就长高啦!” “呵呵,那也是遗传了本王的好底子。” “还有母妃的!”朱明诚赶紧点头补充。 “哈哈,不错,真不错!”朱纯开怀大笑。 他对这个大儿子很满意,从小就懂事。 虽然年纪小小就离开纯王府进宫读书,但那份纯真的心从来没变过,还是那么清澈明亮。 提到母亲,朱明诚连忙问: “父王,娘亲她好吗?有没有不开心?有没有想儿子?” “对了,弟弟妹妹们呢?各位娘亲都好吗?纯王府一切都好吗?” 朱明诚小嘴叭叭地问个不停,看得出他特别兴奋,也特别想家。 朱元璋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心想:咱是不是太自私了?把这么小的明诚带进宫,让他从小离开父母,见不到兄弟姐妹…… 可转念一想,是这孩子自己愿意来的,朱元璋又觉得安心了些。 随即有点酸溜溜地说:“明诚,你这是没瞧见皇爷爷?连声问候都没有?” “还有孤!”远处的朱标也举手插话。 “呀!”朱明诚一拍脑袋,赶紧跑过去挽住朱元璋的手臂,不好意思地说: “对不起啊皇爷爷,孙儿太久没见到父王了,刚才一高兴就……” “嘿嘿,没事没事!咱大孙子心里有咱!” 朱元璋一下子心就软了,本来也没真怪朱明诚,被他这么一撒娇,立刻摆摆手。 “嘻嘻!皇爷爷最好啦!” 朱明诚亲了朱元璋一口,朱元璋顿时乐得飘飘然,得意地朝朱纯看了一眼。 瞧见没,咱大孙跟咱亲,你这当爹的得往后靠。 朱纯只是笑笑没说话,朱明诚和朱元璋感情确实好。 哄好了朱元璋,朱明诚又跑去找朱标道歉。 结果刚凑过去,就捂住小嘴叫出声: “哎呀!太子二叔,你的眼睛怎么……” 自从知道自己父王比太子年纪大,朱明诚也就改口喊朱标“二叔”了。 不过这会儿他没在意称呼,而是睁大眼睛,指着朱标乌青的眼圈,满脸惊讶。 朱标本来想笑的,可笑容刚露出来就僵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 “你父王打的!” “啊?”朱明诚眨眨眼,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朱标小心地瞄了朱纯一眼,然后搂着朱明诚,压低声音说了半天,语气里还带着点咬牙切齿。 那模样,简直像村里大妈在说谁家闲话似的…… 听得朱明诚整个人都愣住了,睁着大眼睛听朱标数落他父王的种种“恶行”。 听完,朱明诚一脸同情地看着朱标: “太子二叔,你也太惨了吧,一天被我父王揍两回。” “我从小到大也就挨过我父王一次打呢!” 朱标:“……” 朱标叹了口气,小声说:“孤的意思是,让明诚你管管你父王,别总这么凶。” “哦哦!好的好的!我会去跟父王说的……他真是太过分啦!” 朱明诚眨眨眼,顿时明白了朱标的用意。 不就是想诉苦,盼着有人能治治他父王嘛。 朱明诚还想到,太子二叔都沦落到找自己诉苦了,说明皇爷爷那边已经没用了…… 啧啧,太子二叔真不容易啊! 不过嘴上朱明诚答应得特别认真,不停地说朱纯不对,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果然,朱标听完心里舒服多了,用力点头: “你父王太欺负人了,明诚你说是不是?” “当然不对呀,欺负人本来就不对……我就从来不欺负人!” 朱明诚小脸严肃,一本正经地回答。 朱标笑了,挺高兴,“果然还是明诚最懂事。” 说着,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递给朱明诚: “喏,前阵子你在找的《三国六史全集》,二叔给你找到啦!” 朱明诚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赶紧接过去看了一眼,见真是自己要的书,惊喜得不行,弯腰行了个大礼: “谢谢太子二叔!” “哈哈哈,不客气不客气!” 朱标心情特别好。每次见到朱明诚,心里的烦闷就一扫而空,这孩子真讨人喜欢。 第186章 谁也不得罪 “那侄儿去劝劝父王啦,二叔您先忙着!” 朱明诚把书收好,笑嘻嘻地挥手道别。 “去吧去吧……不过也别太直接,委婉点劝他就行!” 朱标轻咳一声,又补了一句。 朱明诚嘴角抽了抽,还是赶紧点头。 随即他又跑向朱元璋和朱纯那边去了。 朱标得意地笑了笑,继续低头处理手头的事务。 … “跟你太子二叔说了什么,聊这么久?” 朱纯看着跑回来的朱明诚,挑眉问道。 这小子做事周全,谁也不得罪。 “嘿嘿,没什么啦,太子二叔送了明诚一本书!” 朱明诚笑嘻嘻地说:“这本书我找了好久,连皇爷爷都找不到,还是太子二叔帮我寻着的。” 朱元璋一听,眼睛一瞪:“咱是有办法的,只是还没到时候……” “啊哈!”朱明诚哭笑不得。 皇爷爷这明显是吃醋了。 朱纯无语,这有什么好吃醋的。 他接过朱标送给朱明诚的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读书跟着你二叔学是对的,别跟你皇爷爷一样瞎读……” 朱元璋又瞪眼了:“你说什么?明诚跟着咱读书叫瞎读?你再说一遍看看?” 朱明诚一脸无奈,怎么又吵起来了。 他刚要开口,朱纯就撇嘴道: “难道不是?要不是你乱教,明诚会去灵谷寺读《道藏》? 会去皇觉寺读《八千佛陀真经》?” “咳咳咳!” 朱元璋语气一滞,轻咳几声,强行解释道: “咱是让明诚博采众长,增加文化底蕴。 再说,明诚太聪明,儒家学问学得太快, 咱不是想让他也学点佛家的东西,调和一下嘛!” 朱元璋越说越顺,指着朱明诚问: “明诚,你说皇爷爷说得对不对?” “啊哈?”朱明诚挠挠头。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咳咳……好吧,皇爷爷说得对!” 朱明诚赶紧接话:“儿子在灵谷寺拜了方丈为师, 师父教我静心打坐、冥想自省、心外无物、不为外扰!” 说着,他偷瞄了朱纯一眼,忽然小声嘀咕: “师父还说,父王六根不净,该去灵谷寺烧香静心!” “哎!咱就说嘛……你看,明诚学得多好!” 朱元璋一脸满意,得意地朝朱纯扬了扬下巴。 朱纯脸皮一抽,不是因为朱元璋,而是灵谷寺那和善和尚是不是脑子坏了? 居然叫他去烧香拜佛,静心养性? 最离谱的是还要他六根清净? ……这老和尚真不地道,居然跟明诚说这些。 朱元璋看朱纯脸色变来变去,还咬紧牙关,心里更乐了。 朱明诚有点尴尬,他知道父王是被师父那番话惹恼了。 “哼,等着,早晚把你灵谷寺给拆了!”朱纯低声发狠。 朱元璋一愣,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拆庙? 朱明诚赶紧劝:“父王别生气嘛……师父是好人,他不是有意的。” “再说了,去烧香拜佛,心里存点敬畏也是好事啊!” 朱元璋挑眉,也明白过来了,想了想,点头接话: “纯王,明诚说得没错……现在的你,虽然做事有准则,但就是缺了点敬畏。” “这敬畏不是怕咱,也不是怕谁——是对天地、对世间的敬畏。” 朱元璋表情认真起来,“现在你还有自己的原则管着自己, 万一哪天这原则没了,你又什么都不敬畏……那恐怕会惹出大祸。” 朱明诚也一脸忧心:“父王,您别这样啊!” 朱标这时也走了过来,说道: “朱纯哥,我从没在你身上感受到一点敬畏—— 不管是佛法、国法家规,还是权势地位……在你眼里好像都轻飘飘的。” “可你又从不做违法的事,对上不卑、对下不傲, 这大概就像父皇说的,是你的原则在约束你。” 朱标语气严肃,“可要是有一天,你心里的原则变了呢? 觉得这世上什么都不值得在乎,什么都不在你的原则之内…… 到那时,你拿什么来管住自己?” “约束不是牢笼,它是让人心不走偏的规矩。” 朱元璋和朱明诚都跟着点头,十分认同。 朱纯:“……” 他咧了咧嘴,“没这么夸张吧?” “有!”朱元璋、朱明诚、朱标异口同声。 他们和朱纯相处这么久,从没感觉他对什么有敬畏。 不是说他对上位者不礼貌、不尊敬, 而是他对人性、对天地、对万物,都缺了那么一点敬畏之心。 朱纯从不做违法的事,就连纳妾也是你情我愿,从不**; 对百姓和善,对下属也不错…… 可那都像是一种轻飘飘的、随性的习惯动作, 不是因为心里敬畏,而是他的原则告诉他该这么做。 但原则是会变的。 万一哪天朱纯觉得这世间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的原则将超越一切, 到那时,他或许真会惹出大乱子…… 举个简单的例子,就像人不会对蚂蚁有什么敬畏之心。 有原则的人可能根本不会去管它们; 没原则的人随手一挥,就能让成千上万的蚂蚁丧命…… 他们担心朱纯会变成那个没有原则的人。 朱纯皱起眉头,“本王有那么无法无天吗?” “不是无法无天,而是没有敬畏之心。”朱元璋又强调了一次。 朱明诚拉住朱纯的手臂说:“父王,每个人都该有敬畏之心, 不管对人、对事、对天、对地,都该保持敬畏。 不然你就太超脱了,超脱了就不再是普通人了!” “到那时,你就算随手毁掉一座城,可能也觉得没什么,不过像踩死蝼蚁罢了。” 朱纯:“……” 朱纯低头看着朱明诚,“你是认真的?” “嗯嗯!”朱明诚用力点头。 朱纯咧嘴,转头看向朱元璋和朱标。 朱元璋和朱标也一起点头。 朱纯笑了笑,想了想,开口解释: “或许你们说的有点道理……但本王的原则不会改变。” “你怎么能保证原则永远不变?”朱标反问。 “那你又怎么保证一个有敬畏之心的人,他所敬畏的对象不会变?”朱纯也反问, 论狡辩,他可没输过: “家里的小孩,他怕父亲; 长大一点,他怕县官; 当了县官之后,他怕州官……等到他做了皇帝,他敬畏的就是天地!” 朱纯盯着朱元璋问:“父皇,你的敬畏之心一直都没变过吗?” “呃……”朱元璋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变是变过……但咱敬畏的是天下百姓……” “咱不能做昏君,更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朱纯点点头,笑着说:“但其实还是变了, 只不过父皇的改变最终符合你的身份和初心,成了正确的变化罢了!” 朱元璋摸着下巴想了想,点头说:“差不多是这样。” 朱纯看向朱标,“所以说,既然敬畏的对象会变,原则当然也可以变。” “敬畏的对象能找到正确的变化方向,原则同样也能找到正确的调整。” 朱标还想说什么,朱纯抬手打断: “本王不是没有敬畏之心,只是本王心中有自己的一套原则来约束自己……” “而原则本身,就是随着时代发展而变化的……它本来就在动,根本不会出现你们说的那种情况!” “说什么‘本王会变成毫无原则的人……随手毁城也不会愧疚’……” 朱纯理顺了思路,笑着摇头:“不会的,本王现在都能坚守原则,难道还会越活越退步吗?” “所以……” 朱纯看着朱元璋、朱标,还有自己的儿子朱明诚,开口说道: “你们担心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朱元璋、朱标、朱明诚三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果然,论狡辩,谁也辩不过纯王。 朱纯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 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朱纯笑着坐下喝茶,一点也不意外。 他心中的敬畏,其实就是自己的本性原则。 他来自二十一世纪,和这个时代的人想法自然不同。 加上他实力强、势力大,根本不需要怕谁,只要守住本心就够了。 再说,他现在已经是大乾的开国皇帝。 权力、金钱在他眼里都不重要。 唯一让他牵挂的,不过是家中的妻子和儿女罢了! 所以才会让人觉得他好像什么都不怕。 朱纯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他只要坚持自己就好。 你不惹我,我也懒得理你。 你要是惹到我,我肯定不会放过你。 人性根本在于自己,不可能你打我,我还要忍。 朱元璋、朱标、朱明诚他们接受的教育和朱纯不一样, 朱纯也不怪他们这样想他。 最后,朱元璋叹了口气: “好吧,算你赢了!” 说完,他认真地看着朱纯:“但是,辰儿,心中的原则不能丢!” 朱纯笑着回答:“当然不会丢,丢了本性,那还是我吗?” 朱元璋点点头。 朱纯却笑眯眯地看着他:“倒是父皇自己要小心点……自古以来,很多英明的皇帝老了以后,都会失去本性啊……” 朱元璋脸色一变,哼了一声:“别拿那些人和我比!” “啧啧,父皇了不起啊,这是看不起秦始皇、汉高祖、唐太宗?” “咳咳……你这小子说话真难听!” 朱元璋差点被呛到。 不过,朱纯提到的那几位,晚年确实有些不太光彩的事。 不是求长生,就是沉迷后宫、残害功臣…… 朱元璋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凉,又瞪了朱纯一眼。 这小子在暗指谁呢? 第187章 敬畏之心 朱标和朱明诚也无话可说。 朱纯把本性原则当作敬畏之心,也不是不行。 朱元璋、朱标、朱明诚三个人说不过朱纯,都很无奈。 三张嘴,竟然辩不过朱纯一个人。 他们感到十分挫败。 老朱还被朱纯暗暗讽刺了一下,更加不爽,抱着手臂直哼哼。 朱标摇摇头,转身离开,继续处理政务去了。 朱明诚挠挠脸,忽然灵机一动: “父王,您就把我们——儿子、母亲、弟弟妹妹,还有各位娘亲——当成您的敬畏之心吧!只要我们都在,您就不会变得超然无情!” 朱元璋眼睛一亮,朱标也停下脚步,惊讶地看向朱明诚。 朱纯听了哈哈大笑,捏捏儿子的小脸: “我儿子怎么这么机灵!” “嘿嘿!” “放心好了,父王心里有数。”朱纯笑道,“明诚、弟弟妹妹、还有你们的娘亲,都是我心里的原则,不会变的。” 朱明诚拍拍胸口,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 “那就好,那就好!” 朱元璋与朱标对视一眼,心里踏实了。 是啊,他们差点忘了——朱纯有这么多妃嫔和孩子,这些就是他做人的底线和牵挂。 除非失去他们,否则朱纯不会变得冷漠无情。 父子俩同时点头,彻底安心。 他们原本还担心朱纯会有一天“超然物外”——那可不是什么好词,而是指失去人性、斩断亲情,就像某些修道之人为了斩断红尘,连父母妻儿都不认。 幸好,朱纯不是那样的人。 既然如此,也不必多劝。 想让朱纯敬畏他们,是不可能的了。 如今朱纯对朱元璋还算客气,但对朱标……实在一言难尽。 朱标有点郁闷地走了。 朱元璋也咂咂嘴,心里不是滋味: 这皇帝当得真没意思,连孙子都不怎么把自己放在眼里…… 算了,就当这是个特例吧。 朱明诚看出朱元璋不太高兴,赶紧抱住朱纯的手臂晃了晃: “父王,我听二叔说,您要回去了?” 朱元璋挑眉,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出来好些天了,是该回去了。”朱纯点头,又问儿子,“你要不要跟父王一起走?你娘和弟弟妹妹都很想你。” “啊?”朱明诚有点为难,看看朱纯,又偷瞄朱元璋。 他当然想回去,都快一年没见到母亲和弟弟妹妹了。 可是……过几天就是皇爷爷的寿辰呀! 朱纯挑眉:“你不想回去?” “不是不是!”朱明诚连忙摇头,又望了朱元璋一眼,鼓起勇气说: “父王,过几天是皇爷爷的生日……我们能不能多留几天?” 朱纯一愣,转头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咧嘴一笑:“趁着几个藩王就藩,咱顺便把生日提前过了……最后再热闹一回。” 朱标快步走近,无奈笑道:“早上我就想说的,结果话没说完,被朱纯哥打断了。” “忘了告诉你,今年父皇的寿宴和老三、老四、老五他们就藩的宴席一起办……” 朱元璋这会儿倒端起来了,摆摆手说:“省事儿,不浪费!” 朱标哭笑不得,却也点头称是,又看向皱眉的朱纯: “朱纯哥,你就多留几天吧?” 朱明诚也拽着朱纯的袖子嘟囔: “父王,您还没陪皇爷爷过过生辰呢!今年难得凑一起,先别走嘛!” “儿子既不想错过皇爷爷的寿宴,又惦记娘和弟弟妹妹……” 朱元璋在一旁故意说:“明诚,你父王既然不想留就别勉强,有他没他都一样!” 朱明诚急得跺脚:“皇爷爷,您快别说了!” ——父王都快答应了,您还在这儿拿架子! 朱标赶紧打圆场:“朱纯哥,父皇那是故意装样子呢……其实心里可想你留下来。” “父皇这人,有时候就爱嘴硬、好面子!”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重重哼了一声。 朱纯瞥向朱元璋:“想留我就自己说,装模作样有意思?” 朱元璋冷笑:“有人也不主动点儿……难道要咱开口?咱的脸往哪儿搁?” 话音一落,父子俩同时冷笑。 朱明诚和朱标夹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 朱元璋明明想朱纯留下,却偏要端着不肯直说; 朱纯又是那种“你不亲口说,我就不留”的脾气。 真难办! 朱标忽然灵机一动,忙道: “朱纯哥,你不如再等等,等第一批燧发枪和虎蹲炮造好,正好带回澎湖布防!” 朱纯一愣,咧嘴问:“白送给我?” “当然,你替大明守海外边塞,海外又有强敌,装备必须给足。”朱标笑着答。 他本来就有这打算,所以说出来毫无负担。 可朱纯心里却嘀咕: 这技术本就是你用人口跟我换的,现在造好了还要送我? 这……这不太合适吧? --- 脸皮厚如城墙的朱纯,这会儿也被弄得有点挂不住脸了,清了清嗓子说: “这不太合适吧……” 朱元璋板着脸哼了一声: “还嫌咱啰嗦?依咱看,你这纯王也没多爽快!防守海外边疆这么大的事,是你推三阻四的时候吗?” 朱明诚赶紧打圆场: “父王,您就留下来吧……反正也就三四天,给母妃那边捎个信就好啦!” “您想想,您留下来既能陪皇爷爷过寿,又能接我回家,还能拿到燧发枪、虎蹲炮……多划算呀!” “呵!”朱纯失笑,无奈地揉了揉朱明诚的脑袋: “你这小子,算盘打得可真精!” “嘻嘻!” 朱纯又看向一脸不爽的朱元璋,微微一笑: “既然父皇非要送儿臣燧发枪和虎蹲炮,儿臣也不好再推辞了。” “哼!” 朱元璋又哼了一声,站起来扭头就走。 不过转身那一刻,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朱标看见了,笑着摇头: “父皇还是老样子,嘴上不饶人,心却软得很。” “咱才没有!” 朱元璋回头吼了一句,气呼呼地走了。 朱标有点尴尬。 朱纯也无语,他哪会看不出老朱的心思? 只是这老头子脾气实在太倔。 算了,就多待几天吧! 就是原来的计划又要往后挪了。 朱纯心里琢磨着。 他本来打算赶紧回东藩处理政务,再去高丽跟冷艳、冷欢他们会合。 接着迅速整合高丽,把朴金玉扶上女王之位,再带兵直扑美洲,尽快拿下那片地方…… 可既然朱元璋要过寿,朱明诚也想他留下,那就再耽搁几天吧。 先让冷艳、冷欢他们开打好了。 朱纯暗暗做了决定。 朱明诚一听父王愿意留下来,高兴得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走走走,父王,儿子带您去逛逛皇城,看看好景致!” “嗯?”朱纯一愣,“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朱标也感到意外。 “哎呀,父王每次进宫都匆匆忙忙的,随便转转就走了……” 朱明诚解释道,“这次能多留几天,就让儿子带您看看皇城里真正好看的风景吧。” 朱标笑了,点头附和: “朱纯哥确实没怎么见过皇城的美景,去看看也好。” 朱元璋躲在案几后面,淡淡插了一句: “除了后宫不能进,皇城其他地方随你走。” “耶!皇爷爷最好!”朱纯还没开口,朱明诚先欢呼起来。 朱元璋咧嘴笑了: “那当然,谁叫咱是明诚的爷爷呢!” 他得意地笑了笑,挥挥手: “标儿,你也歇会儿,陪辰儿去转转吧!” “遵命!” 朱标点头,随即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朱纯哥,这边请!” 朱纯眉毛一扬,脸上露出笑意,任由兴奋的朱明诚拽着自己,随朱标离开。 朱元璋望着朱纯远去的身影,嘴边浮现出一丝微笑。 … 在**里,朱明诚指着一座假山兴奋地说: “父王,我和雄英哥常在那儿背书、捉迷藏,可有意思了!” 朱纯瞥了一眼,点头评价:“还行吧,差不多有我纯王府一半大小。” 朱明诚一愣,随即看向一旁嘴角微微抽动的朱标: “二叔,您别误会……纯王府那假山是高,不是大。” “咳咳咳!”朱标感觉心头一紧。 你这解释还不如不说呢。 高比大更费料、更耗钱好不好! 你一个纯王府里的假山,居然比皇城**里的还高, 这合适吗?这像话吗?这讲规矩吗? 朱明诚略带埋怨地瞅了朱纯一眼,仿佛在怪他又说了大实话… 朱纯轻轻一笑。 “走啦走啦,我们去看湖里的莲花,可漂亮了!” 朱明诚赶紧扯开话题,拉着朱纯就跑。 朱标只好无奈地跟上。 这父子俩时不时露富,让他这个当太子的心里不是滋味… 本想转身走开,又放心不下,只得继续陪着。 到了小湖边,朱纯刚想开口说“这湖有我纯王府一半大”, 朱明诚立刻拉住他的手,一脸恳求地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哈哈哈!”朱纯放声大笑。 朱标也忍不住笑出来:“孤知道,这湖还不到你纯王府一半大呢。” “哎呀!”朱明诚有点窘,连忙摆着小手:“没有没有!” “孤去过纯王府!” 朱明诚:“……” 朱明诚无奈地低下头,拉着一直微笑的朱纯就走: “算了,不看景了,我们去藏书阁看书吧!” 朱标也心累得很,闻言点头:“行!” 朱纯自然没意见,跟着往藏书阁走去。 可走着走着,朱纯眼角余光瞥见什么, 正要继续前行,却突然停下脚步,发出一声:“嗯?” “怎么了?”朱明诚被他一带,也停了下来。 第188章 明诚长大喽 朱标回头一看,顿时嘴角又是一抽。 原来对面走来了一队女官… 朱标暗自叹气,他就怕遇上这场面。 忽然,朱标也愣住了,低语:“母后…” 不远处,一群女官在前引路,被簇拥在中间的马皇后听见动静, 抬头环顾,很快看见了朱标、朱纯和朱明诚。 马皇后脸上露出喜色:“标儿,明诚,纯王……”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朝这边走来。 朱标咧了咧嘴,心里直喊:别过来啊! 因为纯王这会儿正盯着那群女官瞧呢。 马皇后却没察觉,快步走近。 朱明诚又惊又喜:“皇奶奶,居然在这儿碰到您啦!” “呵呵,明诚想皇奶奶,怎么不来慈宁宫看看?” 马皇后先朝朱纯点头打招呼,随后弯腰想抱起朱明诚。 可朱明诚已经长大了,马皇后抱起来有些费劲。 朱明诚赶紧挣脱下来,扶住马皇后: “皇奶奶,孙儿长大了,您别抱啦,会累着您的!” 马皇后笑起来,“是是,明诚长大喽!” 语气里还带着点感慨。 说完,马皇后看向朱纯,“纯王,好久不见!” 而这时的朱纯,正盯着那群女官中的一位看得出神,听到声音才回过神, “啊哈,确实好久不见!” 朱纯的眼神哪逃得过马皇后的眼睛,她掩嘴轻笑: “纯王殿下这是又看上哪位姑娘了?你说,我替你做媒!” “母后……”朱标脸色微微一变。 马皇后却不在意,宽大的袖子朝后一挥: “纯王看中谁了?” “她!” 朱纯很干脆,直接指向其中一位女官——那女子明眸皓齿、唇红齿白、眉目如画、腰肢纤细,皮肤白皙细腻,清秀绝伦。 “呃?”朱纯的直接让马皇后、朱标,以及那位被指着的女官都愣住了。 朱纯却没管他们,径直朝那女子走去。 等众人回过神,朱纯已经握住了对方柔软的小手。 马皇后:“……” 朱标:“……” 被握住手的女官博雅论海别:“……” 朱明诚扶着额头,心里叹气:唉,我又要多一个娘亲了。 朱纯目光灼灼地盯着博雅论海别, 见她发呆,便露出温和又灿烂、足以迷倒无数少女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愿意跟本王走吗?” “啊——!” 博雅论海别再次愣住,这……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突然有个英俊得过分的男子拉住自己,问名字,还要带自己走? 等等!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不是还在想怎么把大明海外有强敌的消息传回草原给父王(扩廓帖木儿)吗? 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个男人来? 博雅论海别满脸困惑? 完全搞不清状况…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马皇后才回过神来,又好气又好笑地走到朱纯和海别面前, 看了眼朱纯还紧紧抓着海别的手,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 “纯王,她是北元齐王王保保的女儿,博雅论海别…” “嗯?” 朱纯一扬眉,“扩廓帖木儿的女儿?” 朱标走上前,叹了口气:“没错!” “洪武五年被蓝玉在和林俘获,带回南京,后来母后召她入宫,做了女官。” “另外,她偶尔也教皇子皇女们骑马。” 朱标怎么都没想到朱纯会一眼相中王保保的女儿, 心里无奈,也只能赶紧说明。 朱明诚凑过来,跟海别打招呼: “海别姐姐你好,我是明诚,上次你还教我们骑马呢…” 说着,主动介绍朱纯:“这位是我父王,纯王!” “纯王?” 海别刚回过神来,一听到这个名字又愣住了。 他就是那个**成性、传闻中很会讨女子欢心的纯王朱纯? 而朱纯听完了马皇后、朱标和朱明诚的介绍,眼睛微微一亮。 这姑娘条件真不错啊。 难怪第一眼就那么出众。 这么多女官里,就她气质独特,朱纯一眼就注意到了。 原来是个公主…虽然是北元的公主…但那也没什么。 朱纯连倭国女子都愿意接纳,北元公主又怎样? 身份更高,家世更好,很适合娶回家啊! 于是,朱纯再次开口:“海别公主,你可愿意跟我走?” 海别:“……”。 天气晴朗,微风拂面。 大明皇城之中,气氛却有些微妙。 因为此时大乾皇帝、大明情圣纯王,正在向北元公主博雅论海别表达爱意。 没错,你没听错,就是大胆直接的示爱。 朱纯与博雅论海别初次见面,一眼就被吸引,直接上前牵起她的纤纤玉手当场表白。 弄得在场所有人都表情凝固,嘴角微抽。 马皇后深深看了朱纯一眼,随即无奈叹息。 纯王这般认真的神情可不多见… 似乎只有当初追求徐妙云、冯曼、汤雨竹那几位的时候,他才如此郑重。 可…这是北元齐王王保保的女儿啊。 她已经解释清楚了,朱纯却依旧表白,这是完全不在乎对方的出身背景,就认准她了是吧? 马皇后心里忍不住嘀咕。 起初,她以为朱纯是看上了哪个普通女官,万万没想到竟是海别。 想想也不奇怪,海别公主在女官之中,容貌气质都是最拔尖的。 她从小就是公主,那份高贵优雅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 走起路来,身姿轻盈柔美,自带一股天然风韵。 五官精致,肌肤雪白细腻,腰细得仿佛一掐就断,双腿又长又直…… 朱纯远远一眼就注意到她,也情有可原。 谁让海别在这群女官中那么与众不同、引人注目呢! 可……这实在不妥啊! 她父亲王保保,是大明如今在北方最大的敌人。 到现在还不断侵扰雁门关,逼得大明不得不重视, 甚至派了第一武将魏国公徐达前去应对…… 所以,海别被留在马皇后身边,既是为了护她,也是为牵制她。 现在被朱纯看上……是给,还是不给? 马皇后开始头疼。 朱标也一样。 他见朱纯突然停住,眼神定定望着一个方向,就感觉不对。 一看是一群女官走来,心里更是一沉…… 谁知带队的是自己母后,还偏偏大方地一挥袖,让朱纯有看中的就说,她来做媒。 这下好了。 朱纯一眼相中的,竟是王保保的女儿博雅论海别。 给吧,她身份复杂,交给朱纯不好交代。 毕竟海别的姑姑是秦王妃,也算朱家的媳妇…… 同时,海别也是大明威慑扩廓的一张底牌。 扩廓不断犯边却不敢破关,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敢—— 他妹妹(秦王妃王闵月)和女儿海别都在大明手里…… 所以海别身份特殊,不好给朱纯。 可不给的话,朱纯肯定不乐意。 毕竟他看上的女子,只要对方也情愿,几乎没人拦得住。 像徐妙云、冯曼、汤雨竹这些女子,哪个不是身份高贵、父亲皆是国公? 可照样拦不住朱纯,一个个都被他娶回了家…… 这就是朱纯的本事。 所以,如果海别自己也愿意,无论是朱元璋、马皇后,还是朱标,都不好阻拦。 谁敢拦纯王娶心仪之人?那可是触他逆鳞,要闹矛盾的! 这不,朱标愁得黑眼圈都更深了。 倒是朱明诚那小家伙,眼珠骨碌碌转, 心里想着:海别姐姐很快就要变成我娘亲啦…… 毕竟父王想娶的人,可从没失手过呀! 啧啧! 不过转念一想,习惯就好,应该没什么事吧! 海别姐姐要是嫁给父王,以后就能天天教弟弟妹妹们骑马了…… 朱明诚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越想越觉得高兴。 这不,他立马跑过去,拉住海别的衣角: “海别姐姐,海别姐姐,你快回答我父王呀……你愿不愿意跟他回家?” 朱纯依旧握着海别柔软的小手,脸上笑容灿烂。 好样的明诚,真是父王的好儿子,太棒了! 这样的儿子,给我来一百个都不嫌多——拿不锈钢菜刀换都值。 这助攻打得真溜。 不行,今天非得给明诚颁个最佳助攻奖不可! “啊?” 海别被朱纯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一愣,直到朱明诚喊她才渐渐回过神来。 她抬眼一看,太子、皇后、所有太监宫女和女官, 还有紧握她手的英俊却花心的纯王朱纯,以及拉着她衣角的朱明诚,全都在盯着她看……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急忙用力想把手从朱纯那里抽出来。 可抽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海别的脸越来越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咳咳!” 马皇后和朱标都注意到了这一幕,连连轻咳提醒。 朱纯却像没听见,依旧温和地笑着,轻声问: “愿意跟本王走吗?” 海别睁大眼睛,又羞又气,想让朱纯这**放开她的手。 刚想骂一句“**”,突然想起纯王的身份, 只好把话憋回去,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低声说: “请纯王自重,放开我。” 朱纯不为所动,仍然盯着她,轻笑着念道: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你愿意随我离开吗?” “你……” 海别气得咬牙,瞪圆了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请纯王放开我!” 朱纯微微皱眉,觉得有点失算,海别居然不为所动? 他想了想,环顾四周,忽然恍然大悟——一定是人太多了。 于是,他很自然地放开了海别的手,微微弯腰致歉: “抱歉,刚才一时走神,以为见到了故人,冒犯之处,请别见怪!” “嗯?”本来要发火的海别愣住了。 第189章 诗中的意思 朱纯突然变得这么有礼,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心里的不满也消了大半,她轻轻咳了一声,摆摆手说:“没事……” 一旁始终看着的马皇后:“……” 朱标:“……” 母子俩对视一眼,嘴角微微抽动。 这是霸道不成,改用迂回战术追姑娘了? 刚才还说是看见熟人走了神…… 等会儿海别该不会要打听是什么熟人吧? 马皇后和朱标心里正琢磨着,海别果然迟疑片刻, 望向神情低落的朱纯,轻声探问: “纯王殿下刚才说我像您认识的一位旧人?” 马皇后和朱标双双沉默。 糟了!糟了! 她当真问了! 这一问,凭纯王那舌灿莲花的本事,还不得讲得风云变色、感天动地,直击姑娘心底…… 到时候海别一头陷进去,就成了他纯王砧板上的肉。 马皇后和朱标想拦,却不知从何拦起。 果然,朱纯一听海别发问,当即淡淡一笑, 眉间却仍凝着几分黯然。 他将手背在身后,仰头望着天,幽幽一叹: “从前有个姑娘,与本王自幼相识,是总在一处玩耍的伙伴…… 年少时她曾送我一粒红豆,问我可看出什么特别?” 海别不觉被他牵动了心绪,脱口问道: “有什么特别?”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似。” 朱纯忽然深深望进海别的眼睛,轻声念出王维这首《相思》。 “啊?”海别一怔,脸上微微发热。 她听懂了诗中的意思。 朱纯所说的青梅竹马,是借红豆向他吐露心意。 马皇后与朱标交换了一个将信将疑的眼神。 朱纯自幼长在宫外,难道真有过这样一段情谊? 不然,他怎能编出如此真挚动人的往事? 朱纯没理会他们,仍静静望着海别,声音轻柔: “那时本王年纪还小,不懂情爱究竟为何物,只整天琢磨她赠红豆的用意……” “后来呢?” 这回发问的不是海别,而是旁边听得入神的一名女官。 她一开口,所有人都看向她,女官顿时涨红了脸,低头盯着鞋尖。 也怪不得她,实在是纯王相貌俊朗、谈吐文雅,讲起这般深情往事,任谁都忍不住沉浸其中。 其他女官又何尝不听得入迷? 其实海别也好奇——朱纯和那位赠他相思豆的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朱纯长叹一声,语气寥落: “当时本王太迟钝,想了很久很久,都没意识到那是一颗相思豆……直到后来读到王维的《相思》。” “那……您去找她了吗?” 这般朦胧纯真的年少情事,最是牵动少女心怀,海别不由自主地追问。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已对这个叫朱纯的男子,生出了探究之意。 这并非男女之情那种好奇,但也确实是好奇啊。 “唉!本王明白得太迟太迟了……等我拿着那颗红豆去找那个女孩的时候……” 朱纯眼睛微微泛红,仰头望着天,语气萧瑟: “她已经嫁人了……” “啊?怎么会这样?太可惜了!” 海别捂住嘴轻声惊呼,一连叹了好几声,不敢相信。 她实在接受不了,这么美好的故事竟是这样结局。 其他女官们也纷纷掩口,不忍再听下去。 实在太可怜了。 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小时候女孩送给男孩一颗相思豆,男孩那时不懂。 等到男孩懂了,女孩却已经嫁作他人妇……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是多么凄美的故事啊…… 一时间,这些女子们不禁把自己代入那个女孩, 她们会多么焦急、彷徨、忐忑? 最后只能绝望地嫁给别人,而不是自己一直喜欢的那个人…… 等到男孩终于来了,却已经来不及了。 “天啊,怎么会这样……女孩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出来呢?” 有人忍不住问。 也有人摇头:“不行的,女孩子要矜持,不能主动,会被说不检点的!” “……也是……太可惜了,太让人难过了!” 几个女官听得眼睛都红了,带着惋惜看向纯王。 仿佛在说,纯王好可怜……好想安慰他。 海别也用复杂的眼神望着朱纯, 没想到被世人称作“情圣”的纯王,年少时竟经历过这样悲伤的故事。 难道他现在的一切都是伪装,其实心里一直思念着那位青梅竹马? 还有,他刚才说我像他的青梅竹马…… 海别顿时小脸纠结,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我怎么会像纯王的青梅竹马呢? 怪不得他那样深情地看着我…… 我该怎么办才好? 此时的马皇后和朱标先是感伤了一会儿,随即又带着怀疑看向朱纯。 真的假的? 纯王还经历过这样的情伤? 朱纯感受到众人情绪的变化,心里有点得意。 本王是没经历过,但短视频可没少刷啊。 不过他也清楚,过犹不及,差不多就行了。 现在的他,应该转身离开,给海别公主留下一个孤单落寞的背影。 留下一个因为错过青梅竹马而忧郁的男人形象。 让她自己去想:她是不是像朱纯的青梅竹马? 朱纯是不是把她当成那个女孩了? 他到底是对她有意思,还是真的认错了人? 女人啊,一想多就容易乱, 到时候,朱纯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和她聊心事,谈过去,说将来…… 朱纯依然觉得,自己肯定能把海别公主追到手。 这姑娘条件这么好,不追到手实在可惜。 今天人多,海别没能完全进入被朱纯吸引的状态,他有点遗憾。 不过转念一想,刚才的表现应该也够用了,说不定还能在她心里留下一个忧郁的印象,让她对自己产生好奇。 一旦女人对男人好奇,离动心也就不远了。 朱纯在心里过了一遍追女生的套路,转身就要走。 “啊?你要走?”海别看他突然离开,有点意外。 朱纯没回头,只挥了挥手:“抱歉,刚才认错人了,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 “刚才冒犯了,请公主别介意……有缘再见。” 说完,他就消失在拱门后。 海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竟感觉到他背影里的落寞,心里莫名一紧,轻轻抿了抿唇。 这男人…… 其他人也陆续回过神。 女官们一脸惋惜,目光还追着朱纯离开的方向。 马皇后和朱标也愣了,没想到朱纯走得这么干脆。 难道真是认错人了?海别长得像他青梅竹马? 朱标想了想,赶紧追了出去。朱明诚也早溜了。 马皇后没走,只是深深看了海别一眼。 海别连忙解释:“皇后……纯王他认错人了。” 马皇后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说不定呢,也许他就是看上你了?” “啊?不会的,不会的!”海别赶紧摇头。 “呵呵,这可难说。”马皇后笑着问,“要是纯王真想娶你,你愿意吗?” 海别抬头看她,摇头:“不愿意,我和他不熟,才第一次见面。” “多见几次就愿意了?”马皇后逗她。 “我……我不会的。”海别语气有点虚。 其实朱纯虽然名声一般,但本人英俊又有才,确实是很多女子心中的理想类型……说一点不动心是假的。 但她怎么可能承认? “罢了,随缘吧。”马皇后也不再多问,轻轻摇了摇头。 海别要是真对朱纯动了心,谁也没办法阻止。 一切只能看老天爷怎么安排了! 不过,马皇后回头又望了海别一眼,心里暗暗叹气: 这才见第一面,就已经拿不准了……再多见几回还得了? 再说,纯王说话的本事实在高明。 一开始霸道直接地示爱,发现海别不情愿,马上换了个方式,装作认错了人。 还讲了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引人入戏,让女子不知不觉沉浸其中,对他生出好奇。 最后又礼貌地道歉,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他离开时的背影,还带着几分落寞和伤感, 像是想起了难过的事,又像是为认错青梅竹马而失落…… 这一整套下来,简直把女人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连马皇后都有那么一瞬间被他绕进去了,回过神来,不由得对朱纯佩服得五体投地。 纯王追姑娘的时候,天下男人都得抬头仰望啊…… 马皇后想通这一切之后,也只能对朱纯的撩妹技巧心服口服。 真的服气。 经过他这么一番操作,就算海别不会马上喜欢上他,也一定在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以后只要气氛合适,稍微推一把,自然就水到渠成。 果然,纯王追起姑娘来,全天下的男人都得仰望。 这世上还有谁,能比纯王更懂女人心? 怕是找不到了! 马皇后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朱纯走了,她一回神,才想明白—— 纯王说的每句话都有用意,不多不少,句句都拿捏着节奏, 让海别……不,是让所有人都跟着他的话情绪起伏。 啧啧,要是她那些儿子有纯王一半的本事……还用发什么愁? 马皇后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海别小心地抬头看她,轻声问: “皇后娘娘在笑什么?” “呵呵,”马皇后摆摆手,含笑说: “在想纯王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是挺有意思的。” 海别低头轻声应了一句,眼睛亮亮的,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马皇后侧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 “海别,如果你嫁给纯王……我们两家也算是结了亲,你父亲愿意归顺大明吗?” “什么?”海别猛地惊醒,警觉地看向马皇后。 马皇后微微一笑:“你嫁给纯王,就是朱家的媳妇,你姑姑也是朱家的媳妇……” --- “这样一来,你父亲王保保和大明皇室之间,就像是亲上加亲……他会不会愿意归顺大明呢?”马皇后忽然想到,如果让海别嫁给朱纯,说不定能换来北元齐王王保保归顺大明……这买卖挺划算。不仅没坏处,反而是件大好事。毕竟,连朱元璋都特别看重王保保这个人。如果他真肯归顺,朱元璋绝对会热情欢迎他。 第190章 花心的男人 海别脸色一变,立刻摇头:“不……我不会嫁给纯王的,我不喜欢花心的男人!” “哦?是吗?”马皇后轻轻一笑,语气耐人寻味。 海别神情一紧,又补充道:“我现在是阶下囚,不管嫁给谁,都改变不了我父亲的信念……”她咬了咬唇,低声说:“在复兴大元和我之间,我父王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复兴大元……至于我,能为复兴大元牺牲,值得!” 马皇后眼睛微眯:“齐王真的这么坚决?真的不顾你和你姑姑的死活?” 海别头垂得更低,死死咬着嘴唇,轻声道:“我姑姑是朱家的媳妇,你们不会杀她……而我,我不怕死!” “呵呵呵……”马皇后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最后,她深深看了海别一眼,一甩袖子说:“回慈宁宫吧。” 海别赶紧跟上。只是临走前,她回头朝朱纯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心中轻轻一叹…… 另一边,大明皇家藏书阁里,朱纯又开启了疯狂读书模式。他看书的速度快得让朱明诚直摇头。别人都说朱明诚看书快、脑子灵,可要是看见他父王这样看书,肯定觉得他在乱来——简直不像读书,倒像翻书。谁能像朱纯这样,翻完一本书就等于读完、记住、还理解了呢?这实在太疯狂了,连朱明诚都忍不住有点自卑。不过转念一想,他是父王,自己是儿子,差一点也正常。朱明诚悄悄安慰自己。 一旁的朱标也看得嘴角直抽。虽然之前就见识过,但再看朱纯这样走马观花地看书,还是忍不住想吐槽。他叹了口气,开口道:“纯王,够了啊……” “嗯?”朱纯抬眼看他。 “咳咳……我是说,翻书轻一点,这些古书都是孤本,弄坏了不好修补。”朱标赶紧解释。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那是什么眼神?好像我说错一句就要动手似的……朱纯! “呵呵。”朱纯轻笑一声,继续翻看藏书阁里的书。 不得不说,朝廷到底是朝廷,外面根本看不到这么丰富齐全的典籍。 朱纯觉得收获很大。 他打算把这里的书全部看完记下,等回去之后,在大乾也建一座同样的藏书阁。 于是朱纯看得更快了。 朱标看得眼角直抽,似乎猜到了朱纯的心思,轻咳一声说道: “朱纯哥,其实你不用这么费劲看,这些书明诚差不多都看过了,他基本都记得!” “哦?”朱纯停下动作,惊讶地看向朱明诚。 朱明诚见状,含蓄地笑了笑,点头说: “是啊,我花了半年时间,把这里的书都看了一遍……” 说着,他还指了指最上面一层: “只有最上面那些没看过。不过皇爷爷说那是大明**,一般人不能看。” “咳咳!”朱标干咳着解释:“上面放的其实不是书……” “都是些机密档案,我懂。”朱纯随口接话。 朱标尴尬地点点头。 朱纯看了眼朱明诚,笑着把书放回原处: “好吧,既然明诚都记住了,那我就不在这儿继续看了……” 说着,他拍了拍朱明诚的脑袋: “儿子,回头把这座藏书阁复制一份带回纯王府……给你娘亲和弟弟妹妹们看。” “好呀好呀!”朱明诚高兴得不得了。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小家伙还开心地拍着小手说: “父王,还有大本堂、国子监书馆、翰林院、灵谷寺、皇觉寺里的书……我也都记着呢。” “嘻嘻,等回去都让人抄下来,放在纯王府给娘亲们和弟弟妹妹们读!” 朱纯眼睛一亮,顿时大笑: “好!好!乖儿子,你做得太棒了!” “嘿嘿,儿子早就想这么干啦!就是一直没时间回去……加上皇城里的东西还没学完。”朱明诚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哈哈哈!”朱纯更加高兴了。 要是把这些藏书都复制到大乾皇宫,大乾的底蕴肯定会大大增加。 派朱明诚来皇城学习,果然是对的。 一旁的朱标早已听得嘴角直抽,看这父子俩笑得开心,只好轻咳一声提醒他们。 “朱纯哥,这些书很多都是独一无二的秘本,最好别流传出去……” “咦?不行吗?”朱明诚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失落。 朱纯不太高兴,瞥了朱标一眼: “书本来就是给人读的……又不是摆着看的!” “藏起来有什么意思?” “呃……”朱标一时语塞。 朱纯继续没好气地说:“再说了,本王给的也是朱家自己人看,怎么会外传?” “难道太子殿下不把本王的王妃和孩子们当朱家人?” 说到最后一句,朱纯眼神带着危险的气息。 朱标脸色变了变,连忙摇头: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哭笑不得,再次开口: “给各位嫂嫂、侄儿侄女看当然没问题…… 但朱纯哥何必把所有的藏书都抄一份留在纯王府呢?” 朱标实在无奈,这可是大明皇室的珍贵积累,就这么被抄走,心里实在舍不得。 也只有朱纯和朱明诚能做到……换作别人,就算让他们抄也抄不完。 毕竟,实在太多了。 偏偏这对父子天赋异禀,看书一目十行,还能过目不忘、融会贯通…… 简直像开了挂一样读书,朱标心里忍不住吐槽。 朱纯听了摆摆手:“没事,本王不怕麻烦!” 朱标:“……” 我是怕你麻烦吗? 你也太不客气了吧。 朱纯又说道:“本王抄一份留着,万一这里的书丢了, 至少我那儿还有备份,不至于让这些孤本彻底失传!” 朱标张大了嘴,无话可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 心里叹了口气,朱标咧咧嘴点点头: “好吧……但希望朱纯哥别把这些孤本秘籍外传……免得被有心人利用。” “这个你放心,谁敢闯纯王府,只有死路一条。” 朱纯随意地挥了挥手。 朱明诚见朱标答应了,立刻高兴起来: “太好了……弟弟妹妹们都能读到这些书啦!” “呵呵。”朱纯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 朱明诚进皇城读书,从来不只是为了读书。 一开始,他是想替朱纯问问朱元璋,为什么不让他回宫。 后来,他就想把皇宫里所有能学的都学走,全部带回纯王府。 现在两个目标都快达成了,他自然开心。 朱标也用异样的眼光看向朱明诚。 这小子说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看来也不是个简单的小家伙。 不过想想也正常。 朱纯这么精明,朱明诚怎么可能单纯。 朱标连连摇头,这父子俩,怕是要让大明吃个大亏啊! 心里不由得一阵无奈。 朱纯和朱明诚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一起笑了起来。 这回可真是赚翻了! 事情办完,朱纯懒得再待下去,只想赶紧回家陪媳妇,于是准备离开。 朱标早就盼着他走,一听这话连忙点头,亲自送他出宫。 路上,朱标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朱纯哥,你以前真有个青梅竹马?” 朱纯嘴角一扯,摆摆手说:“好像有吧,太久以前的事了,记不清了。” 朱标有点无语,又追问:“那你真看上那个海别了?” 朱纯眼神一厉,带着威胁的口气说: “小子,我看上的女人,你少插手……不然揍你!” 朱标脸色变了变,无奈道: “朱纯哥,海别身份特殊,真的不适合你……” “无所谓,我不在乎,”朱纯一脸轻松,“我管她爹是谁,我看上的是她这个人。” 朱标一时语塞。 “那之前在**里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怎么能叫骗人?”朱纯不满,“我那是用浪漫的故事引起她的好奇,这叫策略。” 朱标干咳两声,只好认了。他想了想,又说: “如果……你真娶了海别,能不能让她给扩廓帖木儿带句话,劝他早点投降?” “到时候再说,”朱纯摆摆手,“现在谈这个还太早,八字都没一撇。” 朱标耸肩:“我觉得十有**能成。” “呵,那是你哥我太优秀,让你觉得没有我搞不定的女人。”朱纯得意地笑了。 朱标无语,但还是点头:“行,你说得对。” “哈哈!”朱纯大笑,觉得朱标顺眼多了。 聊完,两人也走到了皇城门口。 朱纯抬手:“不用送了。” 朱标停下脚步。 朱明诚也要回纯王府,挥着小手说:“太子二叔再见!” 朱标笑着回应:“再见。” 朱纯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瓶活血化瘀的药丢给朱标: “吃了,眼睛会好。” 朱标先是一愣,接着一喜:“多谢……” 可转念一想,这眼睛不就是被你打黑的吗? 他顿时不说话了。 朱纯嗤笑一声,带着朱明诚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慈宁宫里, 朱元璋听说朱纯看上了博雅论海别,整个人无语望天——望着天花板直叹气。 脸颊微微抽动,胡子也跟着一颤一颤。 马皇后和朱标互相看了一眼,都拿他没办法。 朱元璋忽然出声:“你们说,要是把海别许给纯王……扩廓会不会就此归顺?” 马皇后听了直摇头,把先前和海别的对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朱元璋。 朱元璋眉头轻轻一皱: “这么倔?宁愿牺牲女儿也不肯低头?” 朱标也愣了,没想到海别会说出那样的话? 再一细想,好像确实如此: “父皇,如果会因为女儿就归降,那扩廓也就不是扩廓了!” 第191章 随他去吧 “哦?”朱元璋回过神来,咧嘴笑了:“标儿说得对!” “要是那么容易服软,他也就不是扩廓了……” 说完,朱元璋也觉头疼,摆摆手: “算了,随他去吧……纯王看上的姑娘,谁拦得住!” 马皇后哭笑不得,想了想,忽然提起: “前些日子,宝儿家的李景隆还来找我提亲,想娶海别……” “嗯?”朱元璋眉头一皱,不满道: “李九江算哪根葱,能驾驭得了这姑娘?” “别到时候被人利用了还蒙在鼓里。” 朱标点头,“海别看着单纯,其实心里有主意…… 说不定就是看中李景隆的身份,故意接近他。” 马皇后也笑着应和:“所以啊,我当场就回绝了!” “这事我知道,北平的宝儿(李文忠)还写信跟我解释过…… 李九江已经被他叫去北平打了一顿,宝儿也不会同意的。” 朱元璋这么一说,马皇后也就不再多言。 朱标咧嘴一笑:“这么说来,海别还真要落到朱纯哥手里了?” 朱元璋摸着下巴想了想,笑道: “那也不错。别的先不说,单论对付女人这一块,纯王可算天下第一!” “区区海别,哪是他的对手?” “啊这……” 马皇后和朱标听了,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但也不得不承认。 确实如此。 海别那点心机,对付李景隆或许够用……可对上朱纯?呵呵! 朱纯比她高明十倍——从今天朱纯的表现就能看出来。 海别已经被他稳稳拿捏了。 就是这么厉害! …… 同一时间,朱纯带着朱明诚回到了纯王府。 徐妙云、张婷、李倩、唐妙舞都又惊又喜。 特别是徐妙云,朱明诚是她看着长大的,简直当成自己亲生儿子一样疼。 谁让她自己肚子不争气,这么久都没怀上孩子。 朱明诚也很有礼貌,挨个向几位陌生的娘亲问好。 逗得李倩、张婷、唐妙舞咯咯直笑。 朱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同一时间,黄海上的济州岛。 大乾十万兵马已尽数集结。 点将台上,冷艳一身戎装,声音沉静: “陛下有旨,攻取高丽半岛,最多半月为期……今日便是出征之日!” “战!战!战!” 全军齐声高呼,气势如虹。 冷艳抬手示意安静,掌中现出一只人种袋,望向台下十万将士: “五万人随我进入人种袋,直取高丽都城!” “哗——” 士兵们一片哗然,既惊又喜。 ????京城朱纯的军令传到前线,大乾十万大军在济州岛整军完毕,蓄势待发。 此时距大明与大乾首次会晤刚过三日。 大乾军队正式出征。 但这次进攻高丽的方式不同以往—— 并非十万大军由南向北推进。 冷艳依朱纯之计,以“人种袋”装载五万精兵, 乘金翎鹰直飞高丽都城“开京”,实施突袭。 可以想见, 五万大军如神兵天降,出现在高丽王宫内外, 必令高丽王王禑与满朝文武措手不及。 一旦控制高丽王室与权贵,收复高丽全境将易如反掌。 于是冷艳展开人种袋,命五万将士依次进入。 全军振奋,欢声雷动。 大乾军备日益精良,征战愈发顺利, 将士们自然士气高昂。 冷艳抬手肃静,沉声道: “入!” “轰、轰、轰——” 五万精兵列队齐整,依次步入袋中。 待大军尽数入内,余下五万人仍难掩激动。 他们皆知,此乃陛下通天手段。 冷艳含笑收袋,跃上金翎鹰背,又回头对鲁山、王康吩咐: “你二人率军由南向北推进, 切记不可滥杀无辜,不伤平民,不杀降卒……违者军法处置!” “谨遵王妃令!” 朱纯不在军中,冷艳、冷欢便是最高统帅。 鲁山与王康齐声领命,单膝跪地。 “好。” 冷艳点头,略作沉吟,又道: “待我与冷欢攻下开京,” 部队会先往北打,占领高丽北边的土地,再调头南下跟你们会合… “遵命!” “出发吧!别让陛下失望,陛下正看着我们!” 冷艳最后叮嘱一句,一踏金翎鹰。 金翎鹰长鸣一声,展翅高飞。 地上的王康和鲁山对视一眼,挥手下令: “全军出发,一路横扫!” “得令!” “刷刷刷!” 剩下的五万士兵开始登船,渡过最后一段海路,从高丽最南端开始进攻。 大乾打高丽不光是为了灭掉他们,还想把他们变成殖民地。 目的是获取他们的人口和资源。 其他的大乾并不太在意。 所以这次出兵不允许伤害普通百姓,违者按军法处置。 几个时辰后,王康和鲁山带领的五万大军登上了高丽半岛。 其实高丽士兵早就发现济州岛不太对劲了。 但他们多次向都城报告,却一直没得到任何回复。 他们的**好像还在喝酒享乐,根本不在乎边境发生了什么。 而驻守在高丽最南端的士兵过得也很惨,军饷已经好几年没发了, 要不是靠抢掠过往商船弄点补给,他们早就饿死了。 他们连像样的铠甲和棉衣都没有。 所以…当大乾军队一登陆,这些人投降得特别快。 搞得鲁山挠着头,一脸不爽: “*,全是软骨头吗?来个能打的砍我啊!” 王康毕竟读过书,见状笑呵呵地劝道: “这里离开京太远,高丽王室多半顾不上,也不想管… 这些士兵早就对高丽王室没敬畏心了,投降快也正常!” “鲁将军别急,我们往北打,迟早会遇到硬骨头的!” “切,能有多硬?在我大乾军面前照样是废物。” 鲁山信心十足。 王康笑了笑,没反驳。 如今天下,也就大明**和北元铁骑还算像样… 其他军队根本挡不住大乾军一击。 大乾军不仅靠朱纯的药物改善了体质,装备武器也又精良又先进。 高丽的精锐在大乾军面前根本不够看。 最后,王康还是提醒了一句: “还是小心点吧…别高兴得太早!” 鲁山哼了一声,但也没多说,举起手中的三板斧大喊: “冲!大军一天推进三百里!” “嘟嘟嘟~!” 号角声响起,大乾军向北推进。 … 高丽的晚上挺冷的。 谁让他们纬度高、海拔也高呢。 高丽的都城“开京”更是如此。 北风呼呼地吹,王宫森严, 寝宫里,高丽王王禑正和一群女子嬉笑玩闹,声音一直传到宫外。 此时站在寝宫外的,是高丽如今最有权势的两个人——大将军李成桂,以及大太监崔莹。 李成桂手握兵权,统领高丽大军;崔莹则掌管宫廷内外事务。 历来武将常受文臣压制,尤其是有实权的文臣,甚至能轻易给武将扣上“乱臣贼子”的罪名。 现在李成桂就被崔莹压得难以动弹。要不是他兵权在握,崔莹早就劝王禑把他除掉了。 如今高丽朝堂几乎是崔莹一人说了算,王禑对他言听计从。 唯独李成桂手握重兵,又不肯顺从,让崔莹如鲠在喉。 他一直在找机会,想派李成桂去协助大元对抗大明。 李成桂心里也很警惕。他目前并没有**的念头,更不想与势头正盛的大明为敌。 历史上,他就是被崔莹逼着去打大明,结果半路上越想越气,加上士兵饥寒交迫、怨声载道,他索性调转枪头,**高丽王室,自立为王,并向大明称臣,改名**。 不过在这个时空,这些还没发生,却出现了别的苗头——高丽最南边的济州岛,被一股不明势力占据了。 李成桂身为大将,对国土非常重视,多次上书王禑,请求出兵收复失地,却都被崔莹拦下。 崔莹想借机削弱李成桂的势力,故意不给他调兵令。 李成桂只好暂时忍耐。 但随着时间推移,南方不断传来情报,显示那股势力似乎有意进犯高丽本土。 李成桂再也坐不住了,连夜进宫求见王禑。 可王禑身为**,只顾享乐,正和宫女们玩得开心,把所有事都交给崔莹处理。 于是,在王禑的寝宫外,李成桂和崔莹对峙,气氛紧张。 李成桂三十多岁,身材魁梧,一身戎装,气势逼人。 他紧皱眉头,大声道:“快让本将面见王上!南方有敌集结,随时可能攻打高丽!” 崔莹面白无须,嗓音尖细地回答: “王上正在处理要事,没空见你。有什么事,李将军跟我说就行。” 李成桂气得指向寝宫内传来的嬉闹声: “你们简直把高丽的存亡当儿戏!” 崔颖板起脸:“李将军说话注意点,这里是王上的寝宫!” 他眯起眼睛,声音尖利地传开:“你半夜闯进王上寝宫,究竟想做什么?莫非想**不成?” 四周侍卫纷纷拔刀出鞘。 李成桂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崔颖冷笑: “宦官误国,果然不假!” 说完,他铠甲哗哗作响,手按佩剑转身就走: “王上迟早会后悔的!” 等李成桂走远,崔颖才露出得意的笑容: “看你还嚣张!” 这时寝宫里传来王禑的声音: “崔莹,再送几个**进来!” “是,王上,奴才这就去办。” 崔颖立刻堆起笑脸,躬身退下。 “唳——!” 崔颖还没走多远,高丽王城上空突然传来一声鹰啸。 清脆响亮,划破夜空。 崔颖正纳闷晚上怎么会有鹰叫,下一刻就吓得脸色惨白——只见一只五六米长的巨鹰正朝他直冲下来。 “救命!快保护我!” 崔颖尖叫着,可侍卫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巨鹰铁钳般的利爪按倒在地。 崔颖当场昏死过去。 周围侍卫全都吓傻了。 第192章 速战速决 这怪物是哪来的? 更让他们惊恐的是,鹰背上还站着两位面容冷艳的女将。 她们身披铠甲,目光如电,不怒自威。 其中一人用高丽语说道:“就是这里。” 另一人接话:“速战速决,别让陛下久等。” “好。” 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巨大的庭院里突然冒出数万大军。 而且兵马还在不断凭空涌现。 侍卫们张大嘴巴,吓得魂飞魄散。 有人使劲揉眼睛,怀疑自己见了鬼。 突然有人尖叫:“鬼啊!” 还有人喊:“敌袭——” 话音未落,就被大乾士兵一枪毙命。 冷艳女子面无表情,待五万大军全部列队完毕,才挥手下令: “投降不杀,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 大军应声而动,如潮水般散开,开始搜捕高丽王室成员。 冷艳和冷欢从金翎鹰背上跃下,目光落在巨鹰爪下压制着的那群老太监管身上。 冷欢随手拎起一名高丽皇室护卫问道:"这是何人?" 护卫战战兢兢地回话。冷艳闻言轻笑:"原来他就是崔莹?" "正是!" "总算找到正主了,这可是陛下亲口要诛杀的对象。"冷欢也露出笑容。 "且慢,此人尚有用处。"冷艳拦住冷欢,"留着当出气筒也不错。" 冷欢会意,转而望向高丽王禑的寝宫,嘴角微抽:"敌人都打上门了,这昏君还在**作乐?" 冷艳轻嗤:"不过是个傀儡皇帝罢了...真正掌权的正被金翎鹰踩着呢。" 冷欢瞥向崔莹,哭笑不得:"咱们一来就擒住了高丽掌权人,是不是太顺利了?" "顺利还不好?陛下计划有变,平定高丽后要即刻转战美洲,作为大乾帝国新根基。"冷艳说着展颜一笑,"自然是越快越好。" "既然如此,速战速决。"冷欢深知朱纯计划变更,当即挥手下令:"将那废物王爷拘押起来...再派人擒拿李成桂,此人也是陛下点名要见的。" 大乾军队开始清剿高丽皇室。虽然开京驻有十万御林军,但都驻扎在军营,王城内仅有些许护卫,根本不是五万大乾精锐的对手。转眼间反抗者非死即降,高丽王室一夜之间尽数沦为阶下囚。 高丽王禑呆若木鸡地瘫坐着,脑中一片混沌:我是谁?这是何处?究竟发生何事?这些人从何而来?方才还在纵情享乐,怎就突然被擒?那不是本王的爱卿崔莹吗?怎会如此狼狈? 待到晨光微熹,大乾军队已完全掌控开京城。这场突袭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先以奇兵直取王城中枢,令高丽政权瞬间瘫痪,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王城内外,消息彻底传不出去…… 连大将军李成高桂在家反抗,也被拿下。 其他贵族大臣,又怎么可能逃得掉? 一夜之间,高丽几乎**。 王室被擒,文武百官全成了俘虏。 都城开京,竟是高丽最早陷落的地方……简直荒唐! 哪有人打仗先直取京城的? 高丽这波是被偷了家啊! 还偷得毫无防备,措手不及。 一个“惨”字哪够形容?得用两个! 那些贵族还在梦里,就被拖下床抓走。 有人正和小妾打牌,光溜溜地就被押走…… 那一夜,开京风声紧,气氛怪。 第二天,百姓发现贵族府邸和王宫都空了? 街上只有不知名的军队在巡逻。 高丽,彻底变天了。 同一天,光州、全州、大田等几座大城接连被破。 一支强军向北推进。 各地驻军还向开京求援,谁知京城早就丢了…… 他们全懵了。 怎么可能? 不信!绝对不可能! 可援军迟迟不来,他们才不得不信。 接着,高丽多座大城纷纷投降。 釜山、蔚山、大邙、春川……接连归顺。 短短两天,高丽全境陷落,王室覆灭,高丽宣告**。 大乾正式接管高丽。 之后,朴金玉乘金翎鹰从倭国赶来,准备登基为王。 这一切,不过两三天之间。 在东海沿线驻守的汤和收到高丽覆灭的消息,久久沉默。 他知道是谁干的——除了大乾,还能有谁? 大乾这次攻打高丽,并未遮掩, 济州岛上集结大军,喊杀震天。 汤和料到高丽会败, 但没想到,短短两三天,整个高丽半岛就易主…… 影响太大了。倭国才灭不到一年,高丽又亡……大乾究竟想做什么? 汤和心头一惊,赶紧把消息传回京城。 一天后, 高丽**的消息传至京城。 此时皇宫内正大摆宴席。 晋王、秦王、燕王、楚王等藩王即将前往封地, 朱元璋也顺便庆贺寿辰。 这一天,举国欢庆,热闹非凡! 京城百姓都收到了官府发的铜钱、糖果、米面…… 皇宫里,朱元璋摆下酒席,宴请文武百官和各位藩王。 朱棡、朱樉、朱棣、朱桢这几位是今天的主要人物,因为他们即将启程前往自己的封地。 朱纯同样引人注目。这是他头一回在百官面前公开露面,不少官员都被他出众的样貌所惊讶。 朱元璋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太监刘和却慌慌张张地跑来,凑近低声禀报了什么。 一听这话,朱元璋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目光直直投向东北方向! 百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这一天原本充满喜庆。既是几位年长藩王就藩的欢庆之日,也是朱元璋的寿辰。 可就在宴会气氛最热烈的时候,朱元璋收到了汤和传来的紧急军情——高丽被灭了? 朱元璋心神剧震,霍然起身望向东北,那是高丽所在的方向。 高丽历来是中原王朝的属国,虽然此时尚未向大明称臣,仍与北元往来……但归附是迟早的事。 北元日渐衰落,大明则如日中天。大明取代大元已成定局。 先前高丽被崔莹这等无能之辈掌控,才会继续支持北元而不归顺大明……朱元璋虽对高丽不满,却也未多言。 只待将来收复辽东后,便派蓝玉去教训高丽…… 高丽终究会成为大明的藩属。 可如今竟传来消息,高丽**了? 汤和若无确切情报绝不会轻易传信。既然消息传来,说明高丽确实已被攻灭! 朱元璋方才还满面春风,此刻却面沉似水。 究竟是谁干的? 不必多想,定然是大乾所为。 大乾先前就占据了高丽的济州岛……从济州岛登陆高丽仅隔一道狭窄海峡…… 从大乾夺取济州岛便可看出其图谋高丽的野心。 况且,能在如此短时间内**高丽的,除了大乾再无他人…… 即便大明想灭高丽也困难重重,不耗费数年难以攻克…… 可如今高丽竟在短短数日内覆灭…… 除了大乾,谁还能做到? 朱元璋心底发寒……大乾究竟意欲何为? 先是倭国,如今又是高丽……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大明? 先前会晤时所谈的一切,难道都是谎言? 大乾莫非是想一步步麻痹大明,为的是像攻取倭国与高丽那样……轻而易举地拿下大明? 朱元璋眼皮狂跳,心口阵阵发紧。 朱元璋的举动让宴会上所有人都感到不解。 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朱纯目光微动,似乎猜到了原因—— 他比朱元璋更早得知高丽被灭的消息。 朱纯也有些意外,本以为要半个月才能拿下高丽,没想到短短两三天就结束了。 他心想,捡现成的果然快啊。 不过这样也好,早点扶持朴金玉当上女王,他就能带兵去美洲了。 本来打算参加完朱元璋的寿宴就动身, 现在看来,还得耽误一阵子。 老朱既然收到高丽被灭的消息,肯定会找朱纯来问话。 朱纯心里叹气,怎么就不能晚点再知道呢?再晚一点他都已经走了! 唉,冷艳和冷欢动作也太快了…… 高丽的军队都不抵抗的吗? 怎么这么快就被全部占领了? 真是让人想不通。 百官也一脸困惑,不明白朱元璋为什么突然脸色这么难看。 是有人惹皇上生气了?还是谁又被抓了? 淮西的功臣们互相看着,胡惟庸和李善长师徒对视一眼,也露出不解的神情。 陛下到底怎么了? 李善长正要开口,朱元璋身边的朱标已经先问: “父皇,发生什么事了?” 百官和诸王都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回过神,神情严肃地看着下面,也没有隐瞒,一字一句地说: “高丽被灭了!” “什么?”朱标脸色大变。 “不可能!”李善长、胡惟庸和百官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高丽怎么会灭……高丽历史那么久,一直是我们中原王朝的附属国。 虽然有过内乱,但怎么可能被外敌灭掉? 现在朱元璋居然用“灭国”来形容? 所谓“灭”,是指外来的势力把这个国家和民族彻底消灭, 而不是内部改朝换代。 也就是说,高丽是被外来势力灭掉的。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朱标、李善长、胡惟庸几人却立刻想到了—— 能这么轻松灭掉高丽的,除了大乾,还能有谁?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心头一震。 李善长拄着拐杖走出来,神情凝重: “陛下,是不是大乾做的?” “大乾?”有人疑惑地问。 大乾的存在,并不是所有官员都知道。 但大部分官员是知道的, 有人见他不清楚,就低声向他解释了大乾的来历。 众人交头接耳,很快就都听说了大乾这个国家,个个神情严肃。 谁也没料到海外竟有这般厉害的国家…… 居然能威胁到现在的大明……真可怕! 第193章 大乾的军队 于是大家齐刷刷望向朱元璋:真是那个叫大乾的干的? 朱元璋听了,沉默片刻,慢慢点头: “是大乾。” 朱标跟着补充:“除了大乾,也没谁有这本事……短短几天就把高丽给灭了。” “什么?几天就灭了高丽?怎么可能?” 又有官员不敢相信: “高丽跟大明比当然是小地方…… 可它人口也过百万,城池好几十座……怎么可能几天就被灭掉?” “是啊,高丽又不是没抵抗之力,就算打不过,也不至于几天就全丢了吧?”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 这话问出了大家心里共同的疑问。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朱元璋和朱标。 藩王那边,朱樉、朱棡、朱棣、朱桢几个兄弟互相看了看,眼神沉重。 又是这个大乾…… 上次灭倭国的是它,现在又灭高丽,它到底想干什么? 偏偏在他们兄弟几个的就藩宴上传来这种消息,宴会被打断,让他们脸上挂不住。 大乾真有那么强吗? 兄弟几个虽然听过大乾的名头,但还没亲眼见过大乾的军队…… 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不服气的劲头…… 也等着看朱元璋和朱标怎么解释。 大乾就算再厉害,也不至于几天就灭掉高丽吧? 朱元璋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具体情况不清楚,但高丽确实是被大乾灭掉的……” “岂有此理!”朱元璋话还没说完,中书省御史台的几个言官就怒气冲冲地喊起来。 “陛下,这大乾好战成性,动不动就灭人国家,实在嚣张。” “它先灭倭国,又灭高丽……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大明?” 朱元璋听了挑眉,这话正好说中了他的担忧,就问: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臣以为,大明就算拼尽全力,也得把大乾赶回去, 不能让它继续在大明周边横行霸道,威胁我大明。” 言官急忙高声回答。 说得慷慨激昂,义愤填膺,热血沸腾…… 差点让老朱都想调动全国兵马跟大乾打一仗了……但不行啊! 朱元璋摆摆手:“大乾太强,而且多次表示不想打大明的主意…… 如果我们先动手,恐怕会遭到猛烈报复……得不偿失!” “陛下!” 这次胡惟庸站出来,大声说: “陛下,唇亡齿寒的道理自古就有……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啊!” “大乾这么嚣张,谁知道下一个遭殃的会不会是我们大明?” “他们这样一点点试探,分明是想麻痹咱们大明。” “先是倭国,现在又是高丽……高丽紧挨着咱们辽东,下一步很可能就冲着大明来了!” 胡惟庸说得头头是道。 心里却想:最近皇上看我不顺眼,大乾冒出来正好,能转移皇上的注意力。 胡惟庸说完,不少官员纷纷附和。 大家都觉得大乾太猖狂了,在大明周边到处惹事,灭了一个又一个国家……实在太过分了! 他们都认为大明要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把大乾赶走…… 不能让它继续威胁大明。 朱棣听了,立即起身拱手: “启禀父皇,儿臣愿意带领北平十万大军,去和大乾作战……” 朱棡轻哼一声,也站了起来:“儿臣也愿意!” 朱樉先恶狠狠地瞪了朱纯一眼——因为朱纯,他被关了三年,最近才放出来。 眼下仇人就在眼前,他却不能动手……只能等以后找机会了! 随即朱樉也起身拱手:“儿臣也愿意!”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神情有些微妙。 看起来所有人都觉得该对付大乾。 不能再让大乾这么猖狂下去了……可真的能对付得了吗? 朱元璋、朱标,还有李善长心里都清楚:不能! 不是大明一定会输,而是一旦大明先动手, 双方打起来,大明可能会元气大伤,甚至全军覆没。 而大乾最多损失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他们本土在哪,大明还没找到呢…… 花那么大代价灭掉人家一支精锐,将来大乾主力来了,谁来抵挡? 胡惟庸、朱棣、朱棡、朱樉是因为不知道大乾有多强,才会这么说。 真是无知者无畏…… 朱元璋叹了口气,抬手示意李善长: “韩国公,上次你跟咱去见大乾皇妃和海军首领……你觉得该开战吗?” “嗯?”所有人都看向李善长。 又看向朱元璋,一脸震惊。 什么意思? 陛下(父皇)和韩国公去见过大乾海军首领……还有大乾皇妃? 这信息量有点大啊! 原来,上次朱元璋秘密去和大乾会面,其他人并不知道。 此时众人听了,都震惊不已。 见大家疑惑,朱标开口解释: “是这样,上次陛下曾约大乾海军首领谈判…… 对方答应后,陛下带着纯王、韩国公、信国公去和大乾海军首领谈了一天……最后达成了一些合作……” 胡惟庸眼神一紧:“合作?” 皇上竟然已经和大乾有了往来? 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那他们刚才议论的那些又算什么? 有人沉声开口:“陛下,您和大乾之间究竟谈了什么合作?” 朱元璋一挥手:“此事不必多问…属于朝廷机密,不便与诸位细说…朕自有主张!” 说完,不等底下神色各异的百官反应,他转头看向李善长: “韩国公,你曾随朕亲眼见过大乾海军的实力…依你之见,大明该对大乾开战吗?” 满朝文武、诸王,连同一直旁观的朱纯,目光都聚向李善长。 李善长拄着拐杖,环顾四周,随后用杖头敲了敲地面,摇头轻叹: “现在还不能和大乾冲突…” “韩国公,您这是…” 有人不解,其实满朝皆惑。 是李善长太过谨慎?还是真被大乾震慑住了?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众人皆露不服之色。 “够了!” 李善长猛顿拐杖,冷声喝止。 众人立刻噤声,对这位老相国仍心存敬畏。 “哼!一群不知深浅的人,只会信口开河!” 李善长扫视众人,语气凝重: “大乾船坚炮利,装备之精良远超我大明…战船数量更是数不胜数!” 他沉着脸继续说道:“即便大明倾力一战,或能取胜…” “但我朝也将元气大伤,甚至从此走向衰败!” 众人神色微变:“真有这么严重?” “比你们想的更严重!”李善长声音低沉: “如今灭倭国、平高丽的大乾海军,并非其主力。” “他们本土疆域是我大明的两三倍之大…其本土主力恐怕更为强大。” “若我大明为歼灭这二十万大乾军而耗尽国力…待大乾本土大军压境,谁来抵挡?” “更何况北方异族卷土重来,又该如何应对?” 众人脸色连变——大乾竟强到这种地步? 灭倭国、平高丽的军队,竟只是大乾的一支偏师? 对方本土竟比大明辽阔数倍? 这大乾究竟在何方? 李善长仿佛看穿众人心思,长叹一声: “老夫曾随陛下亲见大乾海军之威…其实力之强,我大明水师难挡一击!” “由此可知,大乾整体何等强盛!” 朱棣眼中满是不甘,追问道:“大乾疆土究竟位于何处?为何能强盛至此?” 朱标回答:“对方没说具**置,只提到大明往东跨过大海,还有一片广阔陆地,大乾就占据着整块大陆。” “轰!” 朱棣大吃一惊,在场众人也都心头一震。 大海对面竟然还有那么大的土地? 这……这完全超出了大家的认知和想象! 有人忍不住问:“那我们大明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大乾在周边嚣张?看着他们吞掉一个个属国?” 李善长闭目沉思,良久才睁眼道:“不是只能,而是不得不这样!” “至少目前,我们大明承担不起和大乾开战的代价……否则,大明恐怕会根基动摇,危在旦夕……” “轰!” 众人脸色大变。 李善长这话岂不是大逆不道? 可当他们偷看朱元璋的表情时,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皇上居然没有动怒。 朱元璋终于再次开口: “韩国公说得没错……如今大明若与大乾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甚至可能卵碎而石不破……” 百官和藩王们心头一沉。 难道连陛下(父皇)也怕了? “不过……”朱元璋语气一转,突然提高声音: “但咱大明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他大乾如此残暴横行…… 咱一定会向他们讨个说法……并尽力保住高丽……” “呼——”所有大臣和藩王都松了口气。 还好,皇上没有完全认输。 于是众人齐声高呼:“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英明……?”朱元璋低声重复,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 在场的人里,恐怕只有朱纯、朱标和李善长三人能体会朱元璋心中的无奈。 尤其是朱纯,心情最为复杂。 他明明只有二十万军队,李善长却凭空给他加了个“本土实力雄厚”的神秘光环…… 这……这不太好吧! 就在朱纯暗自嘀咕时,朱元璋挥了挥手: “今日之事,各位爱卿务必保密,不可外传,以免动摇民心……” “是!” 百官都知道事关重大,纷纷点头。 朱元璋微微颔首,疲惫地摆手: “都退下吧!” 于是,这场藩王就藩宴兼朱元璋的寿宴,就这样结束了。 果然不出朱纯所料——朱元璋单独把他留了下来。 这一日的大明朝堂,无疑是经历了一场震动。 谁也没料到,一场好端端的宴会,竟被高丽**的消息给搅乱了。 第194章 气氛有些压抑 神秘、强大又霸道的大乾,这下彻底暴露在大明朝堂所有官员面前。 过去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它的存在,如今满朝文武都在议论纷纷。 大家都在猜测:这大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它到底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连皇上、太子、韩国公、信国公都对他们如此重视? 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大明接下来该怎么做? 难道大明对大乾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乾一个接一个地灭掉我们的藩属国吗? 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向大乾讨个说法?对方真的会理我们吗? …… 宴会散去后,这些问题不断在百官脑海中盘旋。 这一天,每个官员都神情严肃,心事重重,摇头叹气。 朝堂上的气氛格外凝重。 而此时的武英殿内,朱元璋端坐于上。 朱标、朱纯、朱棣、朱棡、李善长、胡惟庸分别坐在两侧。 朱樉没有被召来,朱元璋认为他难当大任,如此重要的事不必让他参与。 朱棡和朱棣心思缜密,善于带兵打仗,让他们多听多学,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 胡惟庸则是因为官位最高,如今身兼两职,是朝中唯一的中书省**。 之前没告诉他,是因为朱元璋还没摸清大乾的底细。 如今事态发展到这一步,自然不能再瞒着他。 至于朱纯、朱标、李善长,都是从一开始就参与此事的人,一直知情。 大殿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朱棣和朱棡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太自在。 在场的人里,就属他们俩辈分最小,也最拘谨。 而同样身为藩王的朱纯却一脸从容,坐在朱元璋旁边悠闲地喝着茶。 朱棣和朱棡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别的不说,单是朱纯这份气度,就很不一般。 一片沉默中,谁也不先开口。 终于,朱棣忍不住了,望向朱元璋问道: “父皇,大乾为什么要灭掉高丽?” “如果照大哥所说,大乾的初代皇帝和倭国有仇……那和高丽又有什么恩怨呢?” 朱棡和胡惟庸也一同看向朱元璋,他们三人所知有限,心中充满疑问。 朱元璋瞥了朱棣一眼,却转头望向一旁淡定喝茶的朱纯: “辰儿,你来说说?” “我?”朱纯微微挑眉。 朱元璋点点头,“自从知道高丽被灭,大家都很吃惊,就你一直很平静…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朱标目光动了动,本来想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朱纯,可突然记起前几天挨揍的事,硬是忍住了。 朱元璋这话一说,朱棣、朱棡、李善长、胡惟庸几个人都惊讶地望向朱纯。 是啊,大家听说高丽被灭,多少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偏偏朱纯一个人始终没什么反应! 是早就料到了?还是根本不在乎? 朱纯听了忍不住笑起来,表情有点古怪: “大乾灭了高丽,跟我有什么关系?” “呃……” 众人一时语塞。 这话说得还真没错,确实跟他没关系。 朱纯一摊手,“那跟大明又有什么关系?” “嗯?”朱元璋皱起眉头,“高丽一向是中原王朝的属国……” “是大明的属国吗?”朱纯冷笑着打断。 “呃…不是!”朱元璋咧了咧嘴。 现在辽东还没收回来,高丽那边也没正式归附。 虽然高丽有人愿意向大明称臣,但他们的王室好像另有打算,经常帮着北元…… “那大明瞎操什么心?闲得慌吗?” 朱纯看着朱元璋他们,觉得好笑: “现在大明跟大乾是合作关系,而高丽王室宁可帮北元也不肯臣服大明……” “现在他们被大明的盟友大乾给灭了,大明难道不该高兴吗?” 众人:“……” 朱元璋、朱标、李善长、胡惟庸、朱棡、朱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这话……好像挺有道理。 现在的高丽又不是大明的属国,甚至算是敌人…… 可大乾是大明的合作对象啊,他们灭了高丽,不就是在帮大明除掉敌人吗? 几个人抓抓脑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觉得朱纯说得没错…… 朱标哭笑不得,想了想,解释道: “大乾灭高丽确实跟大明没关系……关键是大乾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突然灭了高丽?” “将来会不会跟大明为敌?甚至下一个目标就是我大明?” 朱元璋这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 “对!咱就想知道,大乾之前那些举动是不是在麻痹大明? 然后慢慢靠近,想像拿下倭国和高丽那样,轻松把大明也给吞了?” “呼……”胡惟庸吐了口气,接过话: “现在大明要做的不是替高丽出头, 而是弄清楚大乾灭高丽,是不是为了靠近辽东,下一步就想打辽东的主意,对付我大明?” “没错!” 朱元璋和朱标一齐点头。 不得不说,胡惟庸虽然知道的不多,但这脑子确实转得快,一点就通。 胡惟庸的反应比李善长更快一步。 朱纯略带惊讶地瞥了胡惟庸一眼,随即明白过来——胡惟庸能想到这一层并不奇怪。在朱纯看来,此人的才智在大明算得上顶尖。 沉吟片刻,朱纯开口答道: “与其在这儿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问大乾究竟意欲何为?”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这话听着竟让人无从反驳。 朱元璋揉着额角,哭笑不得:“该猜还是得猜……你问大乾,他们未必会说真话!” “陛下说得是!”险些被朱纯带偏的群臣纷纷回过神来,却忍不住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这位纯王——他的话总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朱纯暗自腹诽:你们问朕,朕倒愿意说实话。灭高丽不过是看他们碍眼,既兑现了对媳妇的承诺,又贪图那片土地与人口。朕对大明哪有半分企图?何必整日猜忌不休? 但这些话终究不能明说。即便说了,朱元璋也绝不会相信。 朱纯摩挲着下巴,忽然另起话头: “或许大乾纯粹是看高丽不顺眼?毕竟先前占了济州岛已结下梁子,既然得罪透了,索性斩草除根?” 朱元璋:“……” 朱标与群臣:“……” 众人直勾勾盯着朱纯,眼神里写满难以置信。照这说法,日后若大乾与大明交恶,是否也要顺势灭了大明? 见众人满脸不以为然,朱纯暗自叹气:看吧,实话总是没人信。 他眼珠一转,又抛出新的说法: “说不定大乾是为帮大明铲除边患才出手?那位皇初帝终究是中华血脉。” 这话让朱元璋与群臣再次愣住。如此清奇的思路,着实令人瞠目。 朱标忍不住轻咳:“朱纯哥为何总替大乾辩解?” 朱元璋也投来审视的目光——这小子淡定得反常。 朱纯眼神骤冷,打量着朱标似在掂量从何处下手。朱标慌忙挪步躲到朱元璋身后,急声解释: “朱纯哥莫误会……孤只是觉得,大乾未必没有图谋大明之心?” 朱元璋脸色一沉,狠狠瞪了眼拿自己当盾牌的儿子。 朱元璋也望向朱纯:“标儿问得对,辰儿你为什么会觉得大乾一定不会打大明的主意?” 李善长、胡惟庸、朱棡、朱棣几人一直没怎么开口,这些事轮不到他们插话。 朱纯咧嘴一笑,摊手反问: “那你们为什么总觉得大乾会来打大明?是不是被**妄想太严重了?” 他实在受不了这对父子动不动就怀疑大乾要对大明动手……简直让人无语。 都怀疑多少年了! 我大乾什么时候惹过你们? 朱元璋沉默片刻,郑重答道: “因为咱是大明的洪武皇帝,不管对方有没有这个心思,咱都得做最坏的准备。” 朱标也跟着点头。 朱纯一时语塞,这话听着还真有道理。 不过转念一想,朱元璋和朱标会这么疑神疑鬼,也不是没原因。 毕竟突然冒出个神秘又强大的大乾, 随时可能威胁到大明, 他们紧张也正常。 虽然有点一惊一乍,大乾稍微有点动静,他们就草木皆兵…… 但也能理解。 谁让他朱纯这么厉害呢? 心里叹了口气,朱纯想了想,解释道: “本王是觉得,既然皇初帝是中华人,又多次主动示好, 还让大明用很小的代价就换到了燧发枪、虎蹲炮的铸造技术…… 种种迹象看来,他不像是有恶意的。” 说完,他看向陷入沉思的朱元璋和朱标,又补充道: “你们别忘了,当初那人说过,大乾的目标是全世界,只是对大明没兴趣!” “嗯?” 朱元璋和朱标猛地抬头,看向朱纯。 朱纯咧嘴一笑, “也就是说,皇初帝想占领的是世界各地的土地, 但大明是他家乡,他不愿手上沾同胞的血, 所以才多次示好,还把燧发枪、虎蹲炮换给大明,帮大明提升国力!”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心中微动。 朱纯这话,听起来确实有道理。 大乾皇初帝既然要吞并世界,如果大明还乱着,他肯定会动手。 但现在大明渐渐安定下来…… 作为中华人,皇初帝不愿对同胞下手,所以不打算染指大明。 至于倭国、高丽那些地方,都在他的目标范围里。 所以大乾占倭国、灭高丽,其实都是在执行他的计划…… 这样一想,倒也说得过去。 朱元璋点点头,“辰儿,你说的有点道理…可怎么能确定皇初帝真的不对大明动心思呢?” “他把别的地方都占了,就剩大明,万一哪天看我们不顺眼,顺手就把大明给端了呢?” “对!”朱标也跟着附和。 朱纯心里一阵无奈,这俩人绝对是得了被**妄想症。 第195章 武器厉害得很 我都解释得这么清楚了,你们还疑神疑鬼,不怀疑是不是浑身难受啊! 这时候,胡惟庸又举手了。 朱元璋抬眼看他,“胡相有话要说?” “是。” 胡惟庸拢着袖子点点头,慢悠悠地说: “陛下和太子说的有道理…而纯王殿下…” 说着他瞥了朱纯一眼。 朱纯挑眉,“看什么看?要说快说…不然宰了你!” 胡惟庸:“…” “胡闹!”朱元璋想笑,但还是板着脸训了一句。 朱纯哼了一声。 胡惟庸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纯王殿下说的虽然听着有点玄乎,有点不切实际…” “嗯?”朱纯瞪他。 “咳咳…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胡惟庸额头冒汗,赶紧补了一句。 朱纯这才收回目光,刚才他真想砍了胡惟庸。 朱元璋无语地看了眼朱纯,又转向胡惟庸: “所以呢?” “所以,臣认为可以两手准备。” “怎么个两手法?” “既防着点,也试着交好。” 胡惟庸目光闪了闪,轻声笑道: “既然不能当敌人,也不能完全不防…不如一边提防,一边学学大乾的先进技术!” “韩国公不是说过吗,大乾船坚炮利,武器厉害得很…值得咱们学。” “再说陛下之前和他们有过合作…也算是盟友了。” 说着,胡惟庸眯眼看向朱元璋: “不如趁这机会,适当向大乾问问,为什么要把咱们的附属国高丽给灭了?” “嗯?” 大家都皱眉看向胡惟庸。 朱纯眼神危险起来,好啊,你这老小子是第一个敢当着我的面算计我的。 胡惟庸赶紧解释:“当然,这个‘问’得把握好分寸…尽量给大明捞点好处…” “高丽灭了就灭了吧…与其咱们在这儿绞尽脑汁瞎猜…不如拿高丽的事给大明换点实惠!” “不管人家对大明有没有敌意,大明自己越强总归越好啊!”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有些动容。 朱元璋眯着眼拍手,“丞相…不愧是丞相,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是啊,高丽灭不灭跟大明有什么关系?大乾就在那儿,不管它有没有敌意,大明变强才是正理…” “说不定高丽灭了更好,还能给大明换点有用的东西。” 胡惟庸微微躬身,含笑说道:“陛下圣明,稍作点拨便已领悟。” 朱元璋深深望了胡惟庸一眼,摆了摆手:“不必奉承咱,这主意确实可行。” 胡惟庸心中暗喜。 朱标、李善长、朱棣、朱棡等人也纷纷点头称是。 确实,无论大乾是否怀有敌意,增强大明实力总是好事。 与其整日忧虑这个、担心那个,不如趁机谋取些实际利益。 借高丽之事向大乾稍作责问——责问不过是表面文章,真正的目的是换取好处。 众人看向胡惟庸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同。 这位胡相,果然足智多谋。 唯有朱纯托着下巴打量着胡惟庸,心中盘算:是直接一刀了结他呢,还是大卸八块? 竟敢当着朕的面算计朕,还想骗取朕的好处? 呵呵! 好个胡惟庸! 但转念一想,朱纯暗自嘀咕: “这跟我之前说的'与其猜测不如直接去问'不是一个道理吗?” “去问的话,对方肯定会糊弄我们……那大明就表明态度,让他们送上好处便是!” 朱元璋等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朱元璋没理会朱纯,手指轻敲桌面说道: “就这么办吧……大乾不可得罪,但也不能不防……” “不过这次派谁去'责问'呢?”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胡惟庸。 胡惟庸脸色顿时一变。 朱元璋点头道:“就由胡相亲自走一趟吧……” 胡惟庸:“……” 朱纯心中暗喜,老胡去正好,想怎么整治他都行。 还没高兴完,朱元璋又指着朱纯说: “辰儿,你再辛苦一趟,这次就指望你了!” 朱纯:“……” 胡惟庸提出既要防范又要交好大乾的策略。 朱元璋十分赞同。 胡惟庸又说高丽灭得好,可以借此向大乾稍作责问。 责问是假,谋取好处才是真。 朱元璋更加满意了。 满意之余,朱元璋询问该派谁去“责问”。 众人齐刷刷看向胡惟庸。 朱元璋也觉得合适。 胡惟庸的脸色瞬间僵住。 怎么回事? 本相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朱纯暗自窃喜,想着老胡去的话,正好可以好好折腾他一番…… 可没等朱纯高兴多久,朱元璋又指定他陪同胡惟庸前往…… 还说这次全指望朱纯了。 朱纯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 朱纯当然不愿意,正要开口拒绝。 朱元璋忽然说道:“这次你陪胡相去,咱把‘海别’许配给你!” 朱纯:“……” 朱标等人也都跟着一阵咳嗽。 这话说的……真行啊! 掐住纯王的弱点了? 你不是想要海别吗……那就陪胡惟庸走一趟。 连胡惟庸脸色都好看了不少,带着几分好笑看着朱纯。 他还是头一回见纯王朱纯被人这样拿捏。 见朱纯脸黑得厉害,朱元璋笑眯眯地说: “辰儿,你到底是朱家人……该出力的时候,还是得出力啊!” “还有,别以为海别喜欢你,你就能娶她过门……” 朱纯冷冷瞥过去:“什么意思?” “海别对咱有大用处……扩廓能不能归顺,就看这丫头了!” 朱元璋咧嘴一笑,“要是搁平时,就算她再中意你,咱也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 “不过这回又要辛苦你跑一趟……就当是补偿你吧!” 眼看朱纯就要发作骂人,朱元璋抬手,正色道: “辰儿,你得明白,这‘海别’关系到扩廓手底下北元那二十万铁骑!” “你以为扩廓是打不进来?不,他是不敢!” “他女儿在咱手里,他妹妹也在咱手里……他不敢乱动!” 朱元璋语气沉了沉,“要是咱把海别许给你,扩廓可就毫无顾忌了…… 因为他知道,他女儿既然嫁给了你纯王,咱就再没法拿她当人质了!” “所以说,海别很关键,她决定扩廓对大明是什么态度……” “这么重要的一个人,换你陪胡相走一趟,够本了吧?” 朱纯:“……” 旁边一直听着的朱标,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父皇啊父皇! 这谎扯得跟真的一样。 之前朱元璋可不是这么说的…… 明明讲的是随便,只要朱纯能镇住海别,娶了就娶了…… 结果现在倒好,朱元璋拿这个当条件,让朱纯陪胡惟庸跑一趟,就为了去大乾讨个小小的“说法”…… 这手移花接木、借势而为,用得可真够溜的! 朱标心里佩服得不行。 但脸上还是绷着,同样一脸认真地说: “朱纯哥,父皇说得没错,海别确实非常关键……” 朱纯:“……” 朱纯就这么盯着朱元璋和朱标。 朱元璋和朱标轻咳两声,也直直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朱纯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好啊好!本王这是被拿捏住了?” “本王居然被个女人给拿捏了!” “辰儿,不是拿捏你,这是给你的补偿!” 朱元璋语重心长,“这回无论如何你得再跑一趟……毕竟,这事关大明国力能不能增强啊!” “海别是咱额外补给你的!” 朱纯竖起大拇指,“行!父皇这话说得真行!” 朱纯心里琢磨着:要是按部就班地跟海别培养感情,想把她追到手恐怕得花不少时间。如果直接让朱元璋赐婚,先把人娶进门,感情可以慢慢培养,这样进度就快多了。而且还能提前拿到系统奖励,说不定就有攻打美洲用得上的好东西。 这么一想,朱纯立刻有了主意。他故意装出咬牙切齿的样子说:“好,我答应。身为朱家子孙,确实该为家族出份力。” “当真?”朱元璋和朱标喜出望外,却也有些不敢相信。要知道朱纯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这次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转念一想,估计是海别对他的吸引力太大了。 朱纯心里冷笑:真以为占了我便宜?你们根本不知道海别真正的价值。不过表面上他还是板着脸,装作很生气的模样。 朱元璋见状,便笑着打圆场:“你不是一直喜欢藏书阁里的那些书吗?准许你带走一半。”朱纯听了心中暗喜,却只是轻哼一声。 这时朱棣突然插话:“父皇,您要把海别许配给纯王?”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急得脸色发青:“儿臣,儿臣……” “不必多说了!”朱元璋直接打断,“你以为海别真对你有意?她不过是看中你燕王的身份罢了。” 朱棣紧紧攥着拳头,低下了头。谁都知道李景隆也喜欢海别,可现在…… 朱棣心里憋着火,当初他想和徐妙云退婚,就是因为海别的缘故。 可朱元璋和马皇后都不同意,这让他觉得特别憋屈。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不同意他退婚,却转头把海别许给了朱纯? 父皇是不是太偏心了? 朱棣越想脸色越难看。 朱纯在一旁看着,心里琢磨:难道朱棣喜欢海别? 啧,我该不会又抢了别人的心上人吧? 不过转念一想,海别也没说过喜欢朱棣,这哪算抢? 这么一想,朱纯也就坦然了。再说了,就算朱棣不服,将来想找他麻烦,朱纯也根本没在怕的。 第196章 听得浑身发冷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没出声。 胡惟庸和李善长两人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皇家的事,知道越少越好。 朱元璋也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胡惟庸: “胡相,这次有劳你和纯王走一趟了。” 胡惟庸叹口气:“臣不敢说劳烦……只是臣对大乾实在不熟,怕是不太合适吧?” “无妨,”朱元璋笑道,“你跟着纯王,多看多听自然就明白了。你的任务,就是适时替大明向大乾‘问几句话’,具体交涉由纯王来办。” 胡惟庸心里叫苦,他实在不想跟朱纯一起去。 毕竟他曾经得罪过朱纯,生怕路上被朱纯给收拾了。 “胡相,背后胡乱猜测编排别人,可不是好习惯。” 朱纯忽然盯着神色不安的胡惟庸说了一句。 胡惟庸脸一白,委屈地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心里觉得好笑,胡惟庸这是被朱纯吓破胆了。 但他还是板起脸,对朱纯严肃说道: “纯王,务必保护好胡相,不能让他出任何意外。” “哈哈,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朱纯爽朗一笑,答应得干脆。 可胡惟庸却听得浑身发冷,总觉得朱纯话里有话,像是随时会对他下手。 他脸色更白了,整个人忍不住发抖。 众人见状,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李善长暗暗摇头,自己这个学生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却被纯王吓成这样。 在他看来,胡惟庸对朱元璋是敬畏,对朱纯却是发自骨子里的恐惧,想想也真是令人感慨。 这时,朱标看不下去了,想了想,主动站出来**。 “父皇,这回我也跟着去吧?” “哦?” “对方不是有大乾皇帝的妃子吗?咱们大明也不能在礼数上落下风!” 朱标咧嘴一笑,“再说了,加上我,正好也能亲眼瞧瞧这大乾到底有多厉害,也好激励我自己!” 见朱元璋似乎要拒绝,朱标赶紧笑着说:“父皇,朱纯哥不是也去吗?有他在,肯定能护我周全!” “再说了,我去表个态,说不定更合适——正好叫他们看看我大明的骨气!” 朱元璋皱着眉,还在琢磨。 胡惟庸却心头一喜,连忙躬身道: “陛下,太子殿下同去正合适……正好能表达我大明对高丽被灭一事的不满与重视。” 朱元璋深深看了胡惟庸一眼,随后转向朱纯: “辰儿,无论如何,你得护好你弟弟标儿!” 朱纯翻了个白眼,“真是没事找事。” 朱标乐呵呵地说:“这回就靠朱纯哥啦!” 朱纯撇撇嘴,“放心,真有危险,我拎着你跑就是了。” “啊?”朱标一愣。 朱元璋和李善长同时嘴角一抽。 又提“拎着跑”? 不过朱元璋还是松了口气,“你得把标儿平安带回来!” 朱纯笑眯眯地点头。 多带一个不多,少一个也无所谓。 既然朱标想去,就让他亲眼看看本王的大乾军威有多盛…… 而且这回,朱纯还打算给朱标来点“惊喜”—— 保管让他不敢再向大乾讨便宜,还得反过来感谢大乾。 等把高丽暗中侵占大明疆土的事摆出来……嘿嘿,看朱标还能不能坐得住。 光胡惟庸去,效果可能不够;加上朱标,那才叫正好! 所以,朱标要去,就让他去吧。 见朱纯答应得这么干脆,朱元璋反倒有点意外——今天这小子怎么这么好说话? 但他也没多想,当即拍板: “那就这么定了!” 想了想,朱元璋又说:“事不宜迟,明天标儿、辰儿、胡相,你们就动身去高丽吧!” 朱标和胡惟庸齐声应下。 可朱纯不乐意了,瞪着朱元璋: “老头子,先把海别许配给我!” “啊?”朱元璋一愣,表情古怪: “你认真的?” “那当然!”朱纯一脸不满。 这姑娘得先娶到手,感情慢慢培养也不迟。 谁知道回来之后,老朱会不会变卦? 还是先下手为强! “咳咳咳……”朱标、胡惟庸、李善长等人纷纷低头干咳。 纯王果然还是那个纯王,一点没变。 什么事都比不上女人重要。 这是有多馋海别啊…… 这种时候还惦记着这事。 一旁的朱棣听了,脸色更加难看,拳头攥得死紧,狠狠瞪着朱纯。 朱纯察觉到了,瞥了朱棣一眼,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你镇不住这女人的。 为免你日后陷进感情里出不来,我这个当哥哥的只好亲自出马了!” 朱元璋一口茶喷了出来。 周围的人也一脸无奈地看向朱纯。 这话说得像话吗? 可仔细一想,又有点道理。 海别那女子心思深,从没真心喜欢过朱棣,也没看上李景隆…… 她不过是想借他们的身份地位,替大元谋利罢了。 或许朱纯真能把她治得服服帖帖……朱棣现在还不行,至少眼下不行! “你……”朱棣脸涨得通红,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气得够呛。 他是喜欢海别……也清楚海别不是真心待他,只是想利用他……可他还是忍不住心动。 这样也好……断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朱纯看着朱棣气冲冲走远,想了想,开口安慰: “别难过啊老五,哥以后给你介绍更好的!” “你滚!”朱棣脚下一绊,差点气晕。 “哈哈……害什么羞,当哥哥的当然要操心弟弟的终身大事嘛!” 朱纯忍不住笑起来。 朱棣回头狠狠瞪了朱纯一眼,再次转身离开。 朱元璋和朱标看得哭笑不得。 最后,朱元璋居然点了点头: “辰儿,要是遇到合适的,也给燕王介绍几个吧。” 朱标咧嘴一笑:“这小子是该有个女人管管,不然这性子改不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朱纯满口答应。 女人嘛,他见过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还都是姿色出众的。 有时候他自己不想要,介绍给朱棣也不错,也算对得起他了。 忽然,朱纯注意到原来的老三、现在的老四朱棡正盯着自己,便挑眉问道: “老四,你也想要?你不是已经成亲了吗?” 朱棡脸一黑,冷哼一声,摆手道:“不必了……” 说完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看向朱纯: “纯王,你说话真难听!”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纯一愣,随即撇嘴:“没大没小!” 可朱元璋、朱标、李善长、胡惟庸却都默默点头。 朱棡这话说得一点没错——朱纯讲话是真的难听。 要不是他武功高,光凭纯王这个身份,恐怕早就被人砍了! 之后,胡惟庸和李善长告辞离开。 朱纯则和朱元璋商量了关于海别的事情。 最终决定,朱棣、朱标、胡惟庸三人后天出发。 而明天,朱元璋就会把海别许配给朱纯。 --- 朱纯回到纯王府,准备迎娶新娘。 当晚,海别得知消息,整个人愣在原地,身子微微一抖。 她被许配给纯王了? 为什么? 怎么会这么突然? 我……我该怎么办? 海别心乱如麻,一时之间,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情绪很复杂。 她喜欢朱纯吗? 不喜欢。 两人不过才见了两次面。 怎么可能就喜欢上呢? 可为什么心里并没有太多抗拒…… “我到底是怎么了?我该怎么办?” 海别靠着门慢慢蹲下,双手抱住自己,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没人知道她究竟是开心还是难过。 …… “父王,额吉,海别要出嫁了。” 第二天,海别望着铜镜里身穿大红嫁衣、妆容精致的自己,轻声低语。 随后闭上眼睛,任由宫女为她盖上红盖头。 这一天,纯王朱纯再次纳妾,娶的是北元齐王王保保的女儿——博雅论海别。 这一天,某位皇子和某位将军一同去酒楼喝闷酒。 这一天,本应是高丽被灭消息传来的第二天,朝堂上气氛该很沉重才对,却意外地热闹起来。 原因无他——纯王又纳妾了。 百官和诸王听到消息,一个个嘴角直抽。 纯王……又纳妾了? 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也太离谱了吧! 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 大家都在忧心大乾会不会对大明不利, 你纯王倒好,居然还有心情纳妾? 你还是人吗? 一些不知情的官员把朱纯骂得狗血淋头,觉得他实在太过分。 这种时候不想着为国出力,反而忙着娶妻纳妾? 果然是个色迷心窍的家伙…… 朝堂上顿时掀起一阵声讨朱纯的风潮。 不过朱元璋只淡淡说了一句:“是咱准的。” 所有人立马闭嘴。 哦……是陛下同意的啊? 那就没事了,随便吧。 反正又不是娶我家女儿。 当天, 海别身穿大红嫁衣,妆容精致,披着红盖头,被朱纯迎进了纯王府。 同时,某位皇子和某位将军在酒楼里借酒消愁。 酒楼中,朱棣满脸通红,举杯对李景隆说: “纯王简直不是人……海别啊,那可是海别,就这么被他娶走了!” 李景隆紧握酒杯,脸色铁青。 “我之前向皇后娘娘求过亲,想娶海别……结果被她一口回绝了,我爹还把我叫到北平狠狠揍了一顿。” 说完,他一脸愤恨地瞪着朱棣: “燕王,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为什么皇上现在轻轻松松就把海别许给了纯王?这凭什么?” “那纯王花心得很,身边女人那么多……他真能照顾好海别吗?他哪里配得上海别?” 朱棣被李景隆这么一吼,酒醒了几分,想了想,点头道: “他配得上的……纯王这个人,你不了解……他配得上天下任何女子。” “啊?”李景隆脸一黑,“燕王,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第197章 本事大得很 朱棣苦笑着,继续一口一口喝着酒,慢慢说道: “我哪边都不是……我只是在说事实。” “你没见过他,所以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 朱棣摇头苦笑,“他本事大得很,不管是武功还是智谋,都强得离谱……” “手段更是多得吓人,有时候连皇上和太子都得看他脸色。” “怎么可能?”李景隆一脸不信,瞪着朱棣: “燕王,你该不会是怕了他吧?” 朱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对其他人,包括皇上、太子,我只有敬畏,没有怕过…… 因为无论如何他们不会杀我,可是……” “可是他会……要是惹火了他,他真的会动手!” 李景隆脸色变了变,“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朱棣继续闷头喝酒,低声道: “别去惹他,他下手从不犹豫…… 最要紧的是,就算他杀了你,也没人替你出头。” “我不信!”李景隆又气又急,压低声音喝道: “凭什么?就因为他朱纯是皇子?” 朱棣摇头:“你还是没明白……” 他想了想,这么说道: “这么说吧,太子在朱纯那儿也是说揍就揍,皇上从来不管……” “什么?”李景隆脸色彻底变了。 朱棣点头,接着说:“不止这样,皇上对纯王也常常让着几分……要不然,就纯王那个脾气,早该被砍头了!” 李景隆脸色变了又变,原本紧握酒杯的手松开了, 神情慢慢平静下来,盯着朱棣问: “燕王,你仔细给我讲讲,这纯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还是不服?”朱棣瞥了李景隆一眼。 李景隆又羞又恼,“我能服吗?咱俩盯了那么多年的姑娘, 被他纯王见了两三回就娶走了……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 说着,他愤愤地瞪着朱棣: “燕王,你就真服气吗?” “要是你燕王娶了海别,我也就认了,算我争不过你…… 可半路杀出个纯王,这算什么事?” 越说越气,李景隆和朱棣表面上关系还算不错。 但他们都因为海别而暗暗较劲,都想赢得她的青睐。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两人费尽心思,却始终没能打动海别的心,就这么一直被悬在半空。 不过这是他们之间的较量,无论谁输谁赢,彼此都认。 毕竟双方都清楚对方付出了多少。 可朱纯是怎么回事? 他总共才见过海别两三次,就把她给抢走了…… 这让李景隆心里很不服。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是啊……这么多年的付出,怎么可能甘心呢?” 李景隆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但朱棣话锋一转: “可你能拿他怎么办?他连太子都敢动手,陛下也不愿动他……跟他说话都得小心翼翼。” “这样的朱纯,你我有什么办法?” “外人看我是皇子,你是皇侄,身份尊贵。 但在纯王眼里,我们什么都不是。” 李景隆不服:“有必要这样贬低自己吗?” 朱棣冷笑:“贬低? 你以为我不恨他?我恨。 但没办法……你根本动不了他!” “就算你拼上性命,可能也只能让他多看一眼。至于伤到他?想都别想。” 不等李景隆反驳,朱棣接着说: “你不是问我纯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我告诉你——” 朱棣语气一沉:“他心狠手辣、自私自利、手段多、城府深……” “而且他还有一副好皮囊,你以为很普通?呵!” 朱棣苦笑摇头:“这家伙不知怎么长的,天生一张神仙脸, 别说女人,男人多看几眼都会生出好感。” “咳咳!” 李景隆差点呛到,被朱棣最后一句话惊到。 他表情古怪地看了看朱棣,还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嫌弃什么。 朱棣一愣,随即脸色铁青,破口大骂: “滚!我不是那种人,我只是在说事实!” 李景隆半信半疑,撇嘴问: “燕王,你是不是太高看纯王了?” “高看?不,我是用仇人的眼光去看他,却仍看到这些。” 朱棣苦涩地说:“你想想,连仇人都不得不承认他的长处……可见这人有多厉害。” 李景隆沉默片刻,撇嘴道:“那也算优点?心狠手辣、自私自利……不算吧?” “不,放在别人身上是缺点,但在纯王身上,就是优点。” 朱棣叹了口气,反问:“你知道陛下为什么突然把海别许配给纯王吗?” “为什么?” 李景隆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难道海别是陛下拿来和纯王谈条件的筹码?” 朱棣神色一黯,默默点头。 “怎么会这样?”李景隆几乎站不稳,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住。 仿佛珍藏心底的月光,突然被人随手送了出去。 这份难受,大概只有他和朱棣能懂。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直到醉倒在桌边。 朱棣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念着: “陛下、皇后、太子都说……海别心机重,根本没喜欢过我,也没喜欢过你。” “她只是在利用我们……现在嫁给纯王也好,断了你我二人的念头。” 李景隆闭着眼,泪水却不停往下淌。 他心中的月光,就这么消失了。 最后,两人都醉得睡了过去。 脚步声响起,太子朱标走上酒楼。 护卫连忙上前行礼,朱标摆摆手,径直走向朱棣。 在所有藩王里,朱标最看重这个四弟。 朱棣虽然倔强,但有主见、有头脑,是个可造之材。 比起无能的朱樉、阴郁的朱棡,朱棣更得他心。 可自从朱纯出现,朱棣就一天比一天消沉。 朱标轻叹一声,吩咐道:“送燕王和李九江回去,好好看着,别让他们惹事。” 锦衣卫千户谭渊领命,带人将醉倒的两人抬走。 朱标在原地站了许久,低声自语: “希望他们能想开……千万别去招惹纯王。” 他望向纯王府的方向,心中暗忖: 纯王、大乾、倭国、高丽……这几者之间,怎会毫无关联? 摇了摇头,朱标转身离去。 **,总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 夜深人静,朱纯推开婚房的门。 听到声响,坐在床边的海别身子微微一抖,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该面对的,终究躲不过。 朱纯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两人毕竟还不熟悉,突然成亲洞房,她难免紧张。 不过没关系,哄女孩子开心,他最拿手。 朱纯琢磨了一下,又走出房间,人影一下子不见了。 海别本来紧张兮兮地等着他掀红盖头,这下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呆呆地眨眨眼,怎么回事?他跑了? 这纯王……怎么跟传闻里说的不一样啊? 她刚想站起来看看怎么回事,突然又坐直了身子。 因为朱纯回来了。 没错,他不仅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朱纯瞧了眼有点慌的海别,轻轻一笑,把食盒里的酒菜一样样摆在桌上。然后才走过去,一把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眼前是一张精致秀气的小脸,美得让人心动。 海别睁大眼睛瞪着朱纯,小嘴微微嘟起,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朱纯并不意外。毕竟,他得到她的手段不算光明,和他前几天装出的忧郁模样完全不同。海别肯定已经回过味来——当初他就是在骗她。 朱纯温和地笑着问:“媳妇儿,饿不饿?” “哼!谁是你媳妇?”海别有点生气。这家伙得到她的方式太不体面了,把她海别当什么了?货物吗? “我们拜了堂、成了亲,你当然是我媳妇。”朱纯轻笑,也不管她还在瞪眼,就拉她到桌边坐下。 接着,在海别无奈的目光中,他给她盛饭、夹菜、倒酒…… 海别本来想赌气不吃,饿死算了……可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更要命的是,朱纯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她的口味,桌上摆的全是她最喜欢的菜。还有那花雕酒……闻着真香! 不行,快忍不住了。 “哈哈哈!”朱纯忍不住笑出声,“吃吧,一天没吃没喝,肯定又饿又渴。” 说完,他自己也吃起来,边吃边笑:“本王也一样……不过为了娶媳妇,值得!” “哼!”海别听了这话,心里舒服多了,算你会说话。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没忍住,轻轻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海别的眼睛就眯了起来,刚才的气恼全不见了,开始飞快地吃起来。 朱纯看在眼里,笑了——她的心理防线,算是破了。 “哎哟,慢点吃啊媳妇……来,喝口酒!”朱纯赶紧给她倒了一杯递过去,怕她噎着。 海别嘴里塞得满满的,也没推辞,接过最爱的花雕酒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朱纯心里直乐,没想到平时优雅高傲的公主,原来也是个小吃货。 再瞧瞧她那玲珑有致的身材,他也就明白了。 最后,桌上的酒菜朱纯只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全被海别一扫而光。 她满足地打了个嗝,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捂住嘴,扭过头去不看朱纯。 可那通红的耳根却藏不住她的尴尬。 “哈哈哈!这有什么,人之常情嘛!” 朱纯笑着,拉住海别的手,把她转过来面向自己。 海别轻咳一声,故意岔开话题: “你想得到我?” “当然!你是我媳妇,我当然想得到你。” 朱纯毫不遮掩,坦然点头。 他就是喜欢她,何必装模作样。 海别:“……” 她狠狠瞪了朱纯一眼,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这种话也说得如此轻松随意。 第198章 是合法夫妻 朱纯摊手道:“我喜欢你,自然想让你成为我的女人…… 男欢女爱,有什么不对?” “你……**,别说了!”海别脸红得发烫,又羞又气。 朱纯只是耸耸肩。 过了一会儿,海别忽然咬牙说:“要我成为你的人也行…… 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朱纯抬手打断:“媳妇,我们已经拜堂成亲,是合法夫妻, 这套就免了吧。” 海别一愣,随即抱起手臂,娇哼一声:“你不答应,我宁死不从!” “你说。” “第一,没我允许,不准碰我。” “今晚算吗?” “当然算!” “那我可不干,今晚我要洞房!” “……**,去死!” 海别气得咬牙,第一个条件他就不答应,实在太过分。 朱纯撇嘴道:“你别忘了,你是我媳妇,我是你丈夫…… 洞房不是天经地义吗?” “你……那我宁死不从!” 朱纯无奈,抬手说:“行,你说剩下两个条件。” 海别一喜,赶紧接着说:“第二,你要给我自由,我想去哪就去哪……” 朱纯眼睛微微一眯,轻笑一声:“要不要我直接送你回草原?” “好啊好啊!” 海别下意识点头,可下一刻就愣住了,脸色僵硬地看向朱纯。 朱纯似笑非笑,忽然起身,在海别的惊呼中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你想干嘛?**,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却挣不脱朱纯的手臂。 眼看离床越来越近,海别彻底慌了。 就在这时,朱纯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里还在挣扎的海别,轻声说: “我可以保你父亲不死。” 海别瞳孔一震,脸色几经变化,终于,她不再挣扎。 朱纯微微一笑,将海别轻轻放在床铺上。 他手指一弹,烛火应声而灭。 …… 第二天一早,朱纯带着海别,与朱标、胡惟庸会合,一同启程前往高丽。 而徐妙云等人,朱纯已派人护送她们返回东藩。 这一去,朱纯便不会再回南京。 海别因为朱纯那句“本王可保你父不死”,放弃了挣扎,选择顺从。 朱纯带她同行,也是因为新婚不久,想多与她相处,培养感情。 至于徐妙云、唐妙舞、张婷和朱明诚,朱纯已安排人送她们回东藩。 他这次离开后,将直接返回东藩,不再折返南京。 原本朱纯早该回去,却因种种事情一再耽搁,计划也推迟不少。 若不是为了海别,他根本不会答应朱元璋,陪朱标与胡惟庸走这一趟。 但为了她,一切都值得。 尤其是在昨夜之后,海别成了他的女人,朱纯从系统中获得了极为丰厚的奖励。 海上,战船行驶。 朱纯背手站在船头,目光看似望向远方,实则正在接收系统奖励: 【叮!纳北元公主为妾!超额完成任务!】 【系统奖励:五百年寿命(可转赠妃子)、青春驻颜丹百颗(效果持续三十年)、强身健体丹百瓶、增寿丹百颗(每颗延寿二十年)!】 【奖励:三桅战舰五十艘、蒸汽战舰十艘!】 【奖励:坐骑:吊睛白虎一只、金翎鹰二十只!】 【奖励:提升傀儡替身操控距离至五百里!】 …… 【注解:蒸汽战舰不再依赖船帆,而是由蒸汽机驱动。】 【注解:吊睛白虎为山林霸主,对外人凶猛,对宿主温顺如猫。】 【注解:傀儡替身可控范围扩展至五百里。】 朱纯眼神渐渐恢复神采,嘴角微微扬起。 一旁,长裙随风轻扬的海别转过头,看着他,蹙眉问道: “你在笑什么?” 虽然已成了朱纯的人,海别对他仍没什么好感——或者说,她是故意保持冷淡。 毕竟,朱纯是用她父王的性命来威胁她的。 朱纯转过头,望着一身异族装扮、长裙飘飘、发辫垂在胸前的海别,只淡淡说了句:“没什么。” 海别轻轻一哼,红唇微咬:“别以为本公主猜不透你的心思!” 朱纯挑眉,故意凑近,居高临下地问:“本王能有什么心思?” 海别略显慌乱,后退两步,低声道:“还能是哪件事……你纯王满脑子不都是那些。” “哪些事?”朱纯眯起眼,缓缓逼近。 海别轻咳一声,别过脸:“随你怎么想!” 朱纯低笑,转身望向海面,语气悠远:“知道本王为什么说能保你父王一命吗?” 海别骤然抬眼:“为什么?” “因为你父王非死不可。”朱纯语气平静,“北元谁都能活,唯独扩廓帖木儿不行。” “胡说!”海别眸中带怒,狠狠瞪向他。 朱纯目光深邃,似有星辰流转,轻笑道:“你以为陛下说欣赏你父王,只要他归降就会真心接纳?” 海别蹙眉不语。 “太天真了。”朱纯摇头,“你父手上沾了多少大明将士的血,谁会真的容他?他自己也清楚,所以绝不会降——降了,就是死路一条。” “我父王不降,是因他是博也台家族之长,肩负复兴大元之责,绝非贪生怕死!”海别寒声反驳。 朱纯点头:“这点本王不否认,扩廓帖木儿确是北元奇男子。” 海别神色稍缓。 朱纯却又道:“但本王也没说错。他比谁都清楚——谁都能降,唯独他不行,因为他是大明的刽子手。士卒可活,他不行。所以,他绝不会降。” 他望向脸色变幻的海别,轻笑道:“不降,便是死路一条。” “你……”海别气结,恼他句句不离“父王必死”。 朱纯一摆手:“别急,本王只是据实分析,并非咒他。” 他继续道:“大元气数已尽,天下人皆看得分明,唯有北元不愿信——或是不敢信。而大明日益强盛,灭北元,不过早晚而已。” 海别气得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双眼死死瞪着朱纯。 “可你父王就算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几年罢了!” “住口!你到底想说什么?”海别怒声打断。 朱纯眯起眼,袖手望向远处海面,语气淡然: “本王要说的是,你父王从选择与大明为敌那天起,就注定难逃一死。” 他忽然转过头,直视海别的眼睛: “而本王,是唯一能救他的人。” 海别心头一震。 她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现实——朱纯说的没错。 她父王扩廓帖木儿是北元主力将领,长期与大明正面交锋,手上沾满明军鲜血。 大明皇帝朱元璋虽曾说,若扩廓归降必当厚待,可这话真能当真吗? 就算皇帝愿意,那些失去同袍的将士能答应吗?那些折损部将的武将会甘心吗? 不可能。 他们绝不会接受与死敌同朝为官。两边早已结下血仇,无法化解。 扩廓杀了他们的兄弟、战友、义子;明将也屠戮无数大元兵卒。 双方早已势同水火。 朱元璋不可能为了一个扩廓,寒了全军将士的心。 扩廓再厉害,也不值得他这么做。 而扩廓自己,又岂会真心归顺大明? 就算投降,也活不成。 若不投降呢? 继续与大明为敌? 如今大明国力强盛,如日中天。听说还与大乾达成协议,获得更精良的军械。 北元却已日薄西山,龙脉早断。年轻一代无人能及大明皇子之才,贵族依旧**享乐,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北元若亡,扩廓也必死——他象征北元的希望,大明绝不会留他性命。 无论降或不降,扩廓都只有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海别心头如被狠狠揪住,阵阵发痛。 她猛地蹲下身,捂住胸口,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父王……” 朱纯静静看着,知道她已经想明白了。 琢磨片刻,朱纯将海别拉进怀里,用自己温热的胸膛暖着她。 海别靠在朱纯怀中,眼泪更是哗哗地往下掉。 过了好一阵,朱纯才开口安慰: “别担心……我既然说了保你父亲一命,他就绝不会有事。 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住他!” 海别眼睛红红的,抬起头望着语气坚定的朱纯: “真的吗?” “你觉得我没这个本事?”朱纯笑着反问。 他当然有这能耐,大不了把扩廓送去大乾。 这样的人才放着不用太可惜。 海别想了想,点头:“我信……她们都说你很厉害。” “哈哈!”朱纯大笑,伸手替海别擦去眼泪,咧嘴笑道: “媳妇儿,你还不知道你夫君到底有多厉害……以后你会慢慢崇拜上我的!” 海别愣了一下,随即白了他一眼:“自恋狂!” “自恋?不不……算了,以后你自己会为今天的话脸红。” 朱纯想了想,也懒得解释,让她自己慢慢发现他的过人之处。 到时候,准能惊得她连连叫绝。 海别没把朱纯的话当真,反而问道: “你只能救我父王吗?能不能……也保住大元?” 朱纯低头认真看着她: “海别,你明白‘知足常乐、自知之明’这两句话的意思吗?” 海别立刻闭口,心里默默叹气。 她只是试探问问,其实也没抱希望。 朱纯愿意保她父亲已是看在她的情分,再强求就过分了。 整个大元……确实保不住。 见海别不说话,朱纯却眼神一动。 他忽然想到:要是把整个北元打包送去美洲,会怎么样? 咦? 好像可行!这样既能解了海别的心事,又能让大明北方少个威胁; 更重要的是,美洲那边也能更快增加人口。 朱纯相信,如果扩廓知道海外有片和中原差不多的大陆, 他一定会愿意带着全族搬过去。 毕竟这些北方部族之所以不断南侵, 就是因为北方环境恶劣、物资匮乏…… 如果有一片不用打仗就能安居的土地,扩廓肯定会动心。 第199章 秘密被揭穿 朱纯来了精神,忽然问道: “海别,你有办法联系上你父王吗?” “啊?没有!”海别小脸一紧,连忙摇头。 朱纯笑了:骗谁呢? 他眼珠一转,悠悠说道: “要是你能联系上你父王,就替我传个话:想保住全族人的性命,就找机会来见我!” 海别眼神微动:“你有法子?” 朱纯只笑不答,摆摆手说: “把我的话带到就行……想保全族人,就让他来见我!” 海别神色变幻,随即摇头:“我做不到的。” 朱纯轻笑一声,忽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四个字:“探马军司。” 海别浑身一震,满脸惊骇地望向朱纯。 朱纯却朗声大笑转身离去,边走边挥手: “做不做随你……想通了,就来给我暖床。” “你……下流!”海别心中最大的秘密被揭穿,本已心神大乱,又被他最后一句话气得发抖。 她咬牙低骂“色胚”,脸上神色却不断变化。 朱纯那话是什么意思? 想保全全族,就得让父王去见他? 他真有办法? 海别陷入沉思。 该不该传信给父王? 可万一朱纯使诈呢? 但若他真有办法呢? 犹豫再三,海别决定先与朱纯相处一段时日再作打算。 最后她跺了跺脚,咬唇朝朱纯房间走去。 这**分明是故意的……就是贪图她的身子! 可如今自己有求于他,只能咬牙顺从。 反正已是夫妻,也没什么好难为情的——海别这样安慰自己。 而朱纯早已将方才与海别的对话抛诸脑后。 行就行,不行也无所谓。 他正专注地看着系统奖励的十艘“蒸汽战舰”。 蒸汽战舰,顾名思义,不再依靠风帆,而是以蒸汽机驱动。 动力从不可控变为可控。 按正常历史,这类船要到清朝末期、西方完成工业**后才会出现。 而朱纯,提前四五百年就拥有了它们。 如此跨时代的碾压,足以让敌军怀疑人生。 关键是蒸汽战舰速度极快。 朱纯咧嘴一笑。 这十艘蒸汽战舰,将是他横渡太平洋、统治美洲的得力助手。 往后他不必亲自奔波,蒸汽战舰能持续运送大乾军队往返于亚洲与美洲之间。 更重要的是,这些船并非木造,而是钢铁铸造。 其坚固程度,绝非当世木船所能相比。 这简直就像纸糊的窗户,一捅就破! 根本经不起任何考验。 这无疑为朱纯日后横扫天下,铺好了坚实的路。 朱纯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琢磨了一下,朱纯打算再把自己的家当清点一遍。 情况如下: 国号:大乾! 身份:大乾的皇初帝,大明的纯王! 地盘:大乾疆域包括澎湖、东藩、琉球、倭国四岛、济州岛,以及刚刚到手、尚待消化的高丽! 人口:六百多万(新添了高丽的一百多万人丁!) 军队:二十万以上! 暗卫:八十人! 帆船战舰:一百一十艘(新增了五十艘!) 蒸汽战舰:十艘! 各类战船:五千余艘(增加了一千多艘) 战马:超过十万匹! 战车:六万多辆! 武器装备:燧发枪二十多万支!自动火铳五万多支!子母炮六千多门!虎蹲炮六千多门!迫击炮两千多门!**十七万余发! 妃嫔:七十四位(新收了海别!) 子女:七十五人! 武功修为:千年以上! 寿元:三百二十年! 高产作物种子:红薯、土豆、玉米……山药、卷心菜等等…… 超前技艺:烧制琉璃、粗盐提纯、配制水泥、白酒蒸馏法、铜矿提炼、外科手术、母猪产后护理…… 天赋:【体魄强健、精力旺盛、魅力超凡、仪容出众、头脑顶尖、刀枪难入……金刚不坏、忠诚不二!】 产业:星辰商会、龙游商帮、倭国财阀、高丽财阀! 坐骑:赤眸白鹤、二十只金翎鹰、深海蛟龙、汗血宝马追风、吊睛白虎! 文臣:二十人! 其他宝物:人种袋一个、移动宫殿一座、傀儡替身木块一块(操控距离已达五百里!) …… 朱纯大致盘点完,脸上又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恰巧海别走进屋来,看见他这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觉得朱纯是存心给她脸色看…… 却不知朱纯根本没想到让她暖床这回事。 不过既然她自己送上门来,朱纯也就不客气了。 …… 半个月后,船队在海上航行了半月,终于到了济州岛。 正好,冷艳、冷欢,还有朱纯的傀儡替身都在这里! 双方再次碰面…… 胡惟庸最近特别惨,才半个月就瘦了二十多斤。以前当官养出来的肚子,没几天就全消下去了。朱纯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想笑。 其实胡惟庸总躲在船舱里,还有一个原因——他怕有人把他丢下海喂鲨鱼。 朱标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晕船晕得厉害,身子虚,结果染上了风寒,整天咳个不停。朱纯看在眼里,心里直摇头。这人一看就不是长寿的命,稍微受点颠簸就病成这样。怪不得历史上洪武二十五年去趟西安,回来就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 现在才洪武十四年,算下来朱标还有十一年可活。朱纯摸着下巴琢磨:要不要救他呢? 要救当然能救,可凭什么救?两人关系又没好到那份上。别看朱标整天“朱纯哥、朱纯哥”叫得亲热,谁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所以朱纯觉得不救也没什么过意不去的,毕竟没受过他什么恩惠。 但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路,又觉得别扭。作为一个穿越者,不改变点什么历史,好像浑身不自在。 最后朱纯决定给朱标提个醒,让他注意调养身体。至于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造化了。 后来朱标终于察觉到朱纯话里有话,问他是不是自己身体有问题。朱纯干脆指出他一堆毛病:明明才二十多岁,身上暗伤旧疾却一大堆。 朱标听了脸色发白,追问有没有解决办法。朱纯嘴上说没有,朱标却不信,整天缠着他不放,连朱纯想跟海别独处都没机会。气得朱纯把朱标揍了一顿。 可朱标知道自己身体不行,更认定朱纯有办法,挨了打也不生气,还是笑嘻嘻地缠着他。最后朱纯没办法,扔给他一瓶“强身健体丹”。这药吃下去,保证朱标短时间内壮得像头牛。至于以后?那就看他的命了。 朱标拿到药欣喜若狂,立马就跑。果然第二天就活蹦乱跳地出来看风景,连晕船都好了很多。旁边吐得昏天暗地的胡惟庸看得羡慕极了。 朱纯没搭理胡惟庸投来的殷切眼神,只留个后脑勺让他自己琢磨。胡惟庸脸色一僵,只好尴尬地收起心思。 海别因为跟在朱纯身边伺候,倒是被他塞了不少丹药——青春驻颜的、延年益寿的、强身健体的,样样都有。她每天气色红润,精神饱满,浑身是劲。说来也怪,每次服侍完朱纯,海别总觉得身体暖洋洋的,特别舒服,连体质都明显变好了。 这么一来,海别对朱纯越来越依赖,感情也愈发深厚。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总对他摆脸色,渐渐从傲娇公主变成了温柔体贴的小女人。一会儿见不到朱纯就想得慌,恨不得整天黏着他,动不动就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朱标在旁边看得直咧嘴。果然,只有朱纯能把这个女人收拾得服服帖帖。要是换了朱棣和李景隆来应付,怕是被人卖了还蒙在鼓里。不过,他心里也有点羡慕——纯王就是纯王,连赶路都这么从容潇洒,哪像他们这些人,差点累掉半条命。 好在半个月的航程没出什么岔子。正值秋季,海面风平浪静。最终,船队顺利抵达济州岛。 众人刚上岸就被大同军发现并带走。不过因为有朱纯在,大乾士兵并未动粗,只安排他们到客栈休息等候。 其实朱纯早已传信给冷艳和冷欢,让她们带着自己的傀儡替身来济州岛等候。当朱纯靠近济州岛时,那块傀儡木瞬间活了过来,变成朱纯的模样。冷欢第一次见到这情景,忍不住连连称奇:“真好玩!” 傀儡朱纯重新披上黑金斗篷,戴好鬼脸面具,一巴掌拍开冷欢蠢蠢欲动的手:“别闹!你之前好几次差点把这木头块烧了是吧?” 冷欢吐吐舌头,委屈道:“谁让它长得跟普通木块似的,臣妾还以为是哪家丢在这的呢!” 傀儡朱纯翻了个白眼:“朕特意传信叮嘱过,你还乱来……” “嘻嘻,臣妾想着要是烧了这木块,陛下不就亲自来见我了嘛?”冷欢娇声反驳。 朱纯拿她没辙,这丫头的召唤方式可真特别。冷艳在一旁哭笑不得,适时打断:“陛下这次前来,是为了高丽的事?” “嗯。”朱纯点头,“高丽被灭,朕那位父皇又坐不住了……” 他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冷艳神色微妙:“他们是来要好处的?” “呵呵,真有意思!当着朕的面,直接讨赏…你觉得这像话吗?” 朱纯忍不住笑出声。 “像话呀!” 冷艳和冷欢听了,咯咯直笑。 冷艳叉着腰问:“那陛下到底赏不赏?” “赏?赏什么赏!”朱纯没好气地骂: “那老头子狡猾得很,居然敢来要挟朕…” “啊?陛下被要挟了?” 冷欢一脸惊讶,还挺高兴似的。 第200章 我们好可怜 朱纯无奈,捏了捏她的脸,把朱元璋用海别来牵制他的事解释了一遍。 冷艳和冷欢听完,表情怪怪地盯着朱纯。 冷艳语气幽怨:“陛下,臣妾在前线拼死拼活,你倒好,在后方纳妾快活…良心不会痛吗?” “就是嘛,这么久也不来看看我们姐妹…我们好可怜啊!” 冷欢也跟着叉腰叹气。 朱纯摆摆手:“行了,这次谈话就到这里,朕的真身要回东藩去了…等回去之后,朕一定马上来看你们两位。” “嘻嘻,说好啦!”冷欢开心地说。 冷艳也笑逐颜开。 朱纯笑道:“两位爱妃这么辛苦,朕当然要好好‘慰问’一下…” 两女一听,脸都红了。 “今天朕过来,主要是想交代:把朕要的人带来,指证高丽常年侵占大明辽东的土地…让太子朱标看清楚大乾到底在做什么,让他羞愧得抬不起头。” “早就安排好了!”冷艳点头。 朱纯满意地说:“好,那朕的主意识先回去…两位爱妃晚点再来见朕。” “陛下不会在忙吧?”冷欢忽然凑近,笑眯眯地盯着傀儡朱纯的眼睛。 “咳咳…没有,本王在休息!” 朱纯匆忙回了一句,主意识就退走了,只留下一部分意识在傀儡身上。 感觉到朱纯离开,冷欢气得跺脚: “陛下肯定在忙…正和海别玩呢。” 冷艳白她一眼:“你这丫头,都多大了还撒娇!” “哼!我吃醋不行吗?” “行行行…” “姐,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找陛下真身吧!” “不行…陛下的计划不能乱改。” “好吧…” … 第二天。 终于缓过劲的朱标和胡惟庸,早早起床等着。 他们来这儿都快一天了,对方首领还没露面,两人心里不免有些不安。 朱纯搂着满脸通红的海别走下楼梯,朝外面看了一眼:“还没开始吗?” “没!”朱标随口应了一声,看朱纯到哪儿都带着女人,忍不住抱怨:“朱纯哥,我们是来办正事的,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海别听懂了,赶紧松开挽着朱纯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朱纯有点不高兴:“本王哪里不正经?你别胡说八道!” 朱标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这时,外面有士兵走过来,说:“三位贵客,我家将军有请!” 朱标打量着来人,眯起眼睛问:“你是大明人?” “以前是,后来在海上被大明海军**,差点没命,漂在海上,被大乾军队救了,就投靠了大乾。”士兵不慌不忙,语气平静。 这话让朱标和胡惟庸脸色都变了。 朱标皱眉问:“你被大明海军**?” 士兵看了朱标一眼,轻轻一笑:“太子殿下可能不知道……这其实很常见。” “你……”朱标脸色铁青。 大明海军居然**自己人,还说这是常规操作?那不常规的会是什么样? 朱标意识到,大明海军问题很大,非常严重。 胡惟庸脸色也变了变,压下心里的不安,抬手说:“带路吧。” 士兵笑了笑,走在前面带路。 朱标跟在后面,等朱纯走近,低声问:“朱纯哥,大明海军是不是经常出海捞油水?” “不然你以为呢?”朱纯觉得好笑,“他们军饷不高,整天闲着没事,出海巡逻顺便捞点好处,不是很正常吗?” 朱标脸色更难看了。 朱纯看了他一眼,笑着安慰:“别以为只有大明这样……每个朝代的海军都是这么养的。” “你没发现朝廷养海军比养**便宜多了吗?每年拨给海军的钱根本不多。” “大明还算好的,宋朝、元朝更严重,出海的商人没一个不交保护费的。”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怪不得大明海军这么弱……内部早就烂了。” “这次回京,我一定要让父皇下令整顿海军……” “随你,希望你能成功。” 朱纯随口应付了一句。 朱标这人骨头硬,可光有骨气未必能成事。 眼下大明的国库本就吃紧,强行整顿只怕会先拖垮朝廷。 海军虽然纪律松散,好歹还能勉强维持局面。 要是既不让底下人捞油水,又发不出军饷——谁还肯来当海军? 所以说,朱标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朱标也听出朱纯在敷衍,心里暗暗叹气。 这些难处他何尝不知道?可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再这么拖下去,大明什么时候才能追上大乾? …… 没过多久。 堡垒之中,朱标、胡惟庸和朱纯本人,见到了冷艳、冷欢,以及傀儡朱纯。 两边一照面,互相打量了几眼。 主要是朱标和胡惟庸在看冷艳、冷欢和那个傀儡朱纯。 顿了顿,朱标望向冷艳: “你就是大乾皇初帝的皇妃?” 冷艳还没开口,冷欢抢先一步站出来: “不止她,本将军也是陛下的皇妃!” 朱标一怔。 两位? 父皇不是只有一位皇妃吗? 胡惟庸也愣住了。 带兵攻打高丽的,竟然是皇初帝的两位妃子…… 那要是皇初帝亲自来了,得有多可怕? 胡惟庸额头渗出冷汗。 冷欢像是看出朱标的疑惑,轻轻一笑: “上次我没露面而已。” 朱标这才明白,原来不是新来的,是一直都在。 他回过神来,轻咳一声: “大明太子朱标,见过两位皇妃。” 冷欢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冷艳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太子殿下倒是比洪武皇帝讲礼数得多。” “咳咳!”朱标和胡惟庸差点被噎住。 这意思是说朱元璋没礼貌? 朱标只好苦笑: “家父性子如此,并非有意失礼。” 冷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说说吧,太子殿下——哦,还有大明丞相,啧啧,连老熟人纯王也来了——你们这趟是为了什么?” 朱标眉头一挑,瞥了朱纯一眼,又看向冷艳: “皇妃和纯王是老相识?” 朱纯暗暗翻了个白眼。 冷艳表情也有些微妙,当然熟,他就是我夫君,就是大乾皇帝…… 但她只是淡淡回道: “上次这位纯王殿下来过一趟,自然算是熟人。” 朱标咧嘴,原来是这样。 他还以为…… 朱纯不动声色地踩了朱标一脚。 朱标疼得脸色发红,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下他不敢再乱说话了,直接切入正题: “本宫这次与大明丞相、大明纯王前来,只为了一件事……” 朱标目光扫过冷艳、冷欢,以及身形高大的海军统领朱纯,正色道: “大明与大乾才签了协议不久,大乾转头就擅自灭了咱大明的附属国高丽……这不太合适吧?” “且慢!”冷艳抬手打断,摇头道: “太子殿下可别弄混了,大明与大乾之间虽有合作,但大乾攻打高丽,与大明无关,也与协议无关。” 朱标眉头一皱。 胡惟庸轻咳一声,拱手开口: “我朝太子殿下的意思是,高丽毕竟是大明的藩属国,大乾一声不响就把它灭了,是否不太妥当?” “何况大明与大乾尚有合作之谊……大乾动手之前,总该问过大明的意思吧?这样是不是更好些?” 胡惟庸心知身在对方地盘,语气还是得放软些,不能直接问罪,这也是他此行的任务。 朱纯也随口补了一句: “确实不妥。再怎么说,大乾与大明也是合作关系,攻打高丽之前,是不是该知会大明一声?” 冷艳余光瞥了一眼自家夫君的真身,又看了看身后站着的女子,略一思索,郑重说道: “第一,大乾与大明只是平等合作,没有上下之分,大乾做任何决定,都不必向大明汇报。” “第二,高丽在被灭之前,并非大明藩属,而是大元的藩属。大乾灭它,无需向大明知会。” “第三,我军占领济州岛时,就已释放信号——高丽必是我大乾的目标,这一点,大明自己也该清楚。” 朱标与胡惟庸听了,眼皮直跳。对方早有准备,说得有理有据,这还怎么谈? 最后,胡惟庸语气幽幽地说: “可不管怎么说,高丽历来都是我中华王朝的附属国啊!” 朱标也点头附议。 冷艳听完简直无语,摊手反问: “之前的高丽又不是你们大明的附属,还倒向大元,我们大乾替你们灭了它,等于帮你们除敌——你们不谢也就罢了,还来**?” 朱标语气冰冷地质问:“意思是说,只要大明看上的地盘,大乾就不能碰?”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冷:“要是哪天大明盯上大乾,挥挥手,难道我大乾就得乖乖投降?” 冷欢撇撇嘴:“太子殿下、丞相大人,你们又不是小孩子,别这么天真!” “大乾一直让着大明,不是怕你们,只是不想跟大明动手罢了。” “现在你们得寸进尺,步步紧逼…真以为大乾不敢对大明出手?” “你…”朱标气得脸色通红,强压怒火解释:“两位皇妃误会我的意思了…” 冷艳冷笑:“误会?太子殿下刚才难道不是在质问我们?” “是…高丽毕竟是大明的属国…现在不是,将来也会是!”朱标无奈承认,心里暗恼自己竟说不过两个女子。 冷艳淡淡道:“太子殿下也说了现在不是。既然现在不是,大乾灭了高丽就灭了,跟将来有什么关系?” 她继续道:“更何况,高丽王禑多次派兵帮大元对付大明…” “高丽明明是大明的敌人…大乾灭了高丽,是在帮大明**才对…” “大明不感谢也就罢了,反而来质问大乾?你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自己清楚!” 朱标和胡惟庸脸色变了又变,心想这两个女人真难对付。 第201章 你站哪边的 朱标转头看向正在玩海别头发的朱纯。 海别先发现了,推了朱纯一把。 朱纯回头见朱标盯着自己,耸耸肩:“我觉得人家说得挺有道理…” “咳咳!”朱标赶紧咳嗽打断,瞪了朱纯一眼,像是在说:你站哪边的? 胡惟庸也很无语。 朱纯咧嘴一笑,想了想对冷艳说:“皇妃,咱们也别绕弯子了。大明的意思是,大乾灭高丽太不给大明面子…” “高丽自古以来就是中华属国,大明志在必得…” “现在被大乾灭了,占了地盘,让现在这个中华王朝大明很不爽…” “但大明和大乾都是强国,还有合作…也不好撕破脸。” “所以说,高丽灭不灭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明没捞到好处…” “咳咳!” 这么直白的话一说出来,朱标和胡惟庸又是一阵猛咳。 心里暗骂不停。 这个纯王,怎么把话说得这么直? 这不把大明说成只顾利益的国家了吗? 虽然事实如此,他们这趟来质问是假,要好处才是真。 但…你也不能说得这么明白啊! 真是见鬼了! 冷艳和冷欢虽然早就知道大明的心思,但听到这么直白的话,还是忍不住嘴角抽动。 陛下,您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不觉得难为情吗? 但仔细一听,冷艳和冷欢都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朱纯其实是在暗中讽刺大明不要脸。 幸好胡惟庸轻咳一声,把话圆了回来: “是这样的,我大明过去也接受过高丽的朝贡。如今高丽被灭,如果不给其他藩属国一个合理的说法,恐怕会有损我大明的威严……” 说完,他搓了搓手,看向冷艳:“不知皇妃能否给大明一个解释……” 胡惟庸一边说,一边使眼色。 就差直接说:大乾给点好处,这事就算了! 意思和朱纯说的一样,只是说得更委婉些。 朱标也握拳轻咳一声: “无论如何,大明毕竟是强国,有些事我们还是很看重的。” 朱纯翻了个白眼,明明是来抢东西的,偏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就你大明有面子? 就你老朱有面子? 就你朱标、胡惟庸有面子? 冷艳和冷欢对视一眼,神情各异。 陛下果然没说错,大明来质问是假,要好处才是真。 但陛下早就交代过,这次就给个……屁! 幸好大乾早有准备。 冷艳轻笑一声:“太子殿下、丞相大人,你们确定要向大乾讨要好处吗?” “咳咳!不是好处,是要一个交代!”朱标连忙辩解。 胡惟庸也点头:“是给其他藩属国一个交代!” “呵呵……二位确定只是要交代?”冷艳忽然笑了起来。 朱标和胡惟庸皱眉,她笑什么? 但两人还是齐齐点头。 “好!”冷艳一拍桌子,笑了一声。 这一下把胡惟庸和朱标吓了一跳,以为对方要动手。 谁知冷艳只是招了招手: “来人,把人带上来!” “什么?”朱标和胡惟庸松了口气,却又满心疑惑。 朱纯则眯着眼笑了起来。 好戏要开始了。 没过多久,在朱标和胡惟庸茫然的目光中,冷艳的手下带进来三个人。 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一个魁梧大汉,还有一个头发散乱、穿着华丽衣袍的落魄中年男子。 当朱标看到那落魄男子身上的衣服时,瞳孔猛地一缩。 胡惟庸也是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惊骇之色。 那头发散乱、胡子拉碴的落魄男子,身上穿的竟然是蟒服! 这不是只有高丽王才能穿的衣服吗? 也就是说,这个人就是高丽王。 可他现在这副模样,除了这身衣服,谁还能认出他是高丽王? 落魄成这样,连路边的乞丐都不如。 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恶臭,让在场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好的,这是根据您的要求改写后的文本: 这三人,正是高丽的真正掌权者——宦官崔莹、兵马大将军李成桂,以及高丽王王禑。 朱纯让冷艳带给朱标的交代,就是他们。 冷艳见人已带到,便对朱标笑道:“太子殿下,这就是大乾给大明的交代。” 朱标皱起眉头,问道:“什么意思?” 冷艳指向那个面白无须的宦官崔莹,说道:“这个人就是高丽实际上的掌权者崔莹。对了,当初高丽支援北元,跟大明作对,主谋就是他!” 朱标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他冷冷地看向崔莹,哼了一声:“一个宦官,胸无大志,眼光短浅,无根之人……废物一个!竟敢与我大明为敌,你是活腻了吗?” “呜呜呜!”被堵住嘴的崔莹发出呜呜声。他虽然听不懂大明官话,但认出了朱标身上的四爪龙袍,知道这是大明的太子,顿时激动地挣扎起来,想要求救。 冷艳解释道:“他大概是认出太子殿下您了,在向您求救呢。” “哼!这种乱臣贼子,擅权乱政的狗东西,也配向孤求救?即便高丽是我大明的属国……孤也要砍了他的头!”朱标怒道。 冷艳笑着将朱标的话翻译给崔莹听,崔莹听后,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彻底没救了。 一旁的高丽王王禑和李成桂,则是眼睛一亮,死死地盯住了朱标。 朱标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神情严肃地看着冷艳:“皇妃,这究竟是何意?” “不急。”冷艳摆了摆手,随即示意手下解开李成桂的束缚。 朱标目光微动,注意着这一幕。 李成桂被松开后,完全没有反抗或逃跑的意思。这些日子被关押,他已经清楚地见识到了对方的强大。短短几天,高丽就**了,这让他至今都有些恍惚。那晚他刚从王城回家不久,就有敌人闯入府中,家中护卫不堪一击,他自己也瞬间被制服……后来听到高丽已灭的消息,他才慢慢回过神来。如今被从开京带到这济州岛,李成桂心里大致明白了——是那个不知名的势力。这太可怕了,几天之内就让高丽全境沦陷,这真的是人力所能及的吗?因此,此刻被放开的他,根本生不出半点逃跑的念头。 朱标和胡惟庸疑惑地看着这一切。 一旁的朱纯,眼神却有些异样。这就是未来**王朝的开国君主李成桂。此人从小在军中长大,很会打仗,后来夺取了王位,自己当了**,也算是个有际遇的人。如今却成了阶下囚,倒是很有意思。这个人,也是朱纯特意点名要见的。 朱标又一次皱起眉头,问道:“皇妃究竟是什么意思?还请明说。” “什么意思?” 冷艳轻轻一笑,转头用高丽话对李成桂说了几句。 朱标眉头紧锁,望向朱纯,不知他是否听得懂。 朱纯当然听得懂,咧嘴一笑,解释道: “她在问李成桂,高丽有没有偷偷侵占大明的土地……” “什么?”朱标与胡惟庸同时一惊,心头涌起不安。 如果高丽真的侵占过大明疆土,那他们确实该灭…… 这样一来,大乾反而有了正当理由,大明不仅不能指责,还得感谢他们。 难道这就是大乾要给大明的交代? 朱标和胡惟庸的脸色彻底变了。 高丽已灭,他们不担心高丽侵土,反而担心大乾不给好处了…… 只希望高丽当初没做过这种事。 可这念头还没落下,朱纯又咧嘴说道: “两位,你们这下可麻烦了。 李成桂老老实实交代,高丽确实侵占了辽东鸭绿江以南的土地,还占了不少地方。” 朱标:“……” 胡惟庸:“……” 朱标脸色几变,盯着朱纯问:“你确定是真的?” 朱纯翻了个白眼,指了指李成桂:“你会说汉语吗?” 李成桂微微点头,口音别扭:“会……一点。” 朱纯摊手,让朱标自己问。 朱标心跳加快,冷冷问道: “高丽是不是侵占过大明辽东的土地?” 李成桂听懂了,因为冷艳刚刚问的也是这个。 他叹了口气,跪下说道: “尊敬的大明太子殿下,我王受人蛊惑,侵吞了大明辽东三十万顷土地……” 他指向崔莹,“就是这些奸臣不断怂恿我王侵占大明疆土……” 说完低头叹息,“他们为了打压我,还故意让王派我去协助大元对抗大明……” 前面几句,李成桂是用生硬的汉语说的,后面实在说不下去,只好改用高丽语。 朱标和胡惟庸能听懂,还是靠朱纯翻译。 “噌!” 朱标听完,脸色骤变,猛地站起,神情狰狞: “你再说一遍?高丽竟敢侵占我大明三十万顷疆土?” 李成桂低头答道:“我多次劝谏无用……王被奸人蒙蔽,不听劝阻,犯下大错……” 朱标:“……” 朱标气得几乎说不出话。 这一刻,他连大乾的好处都不想要了,只想—— “锵啷!” 朱标一把抽出锦衣卫千户谭渊的佩刀, 走到崔莹面前,刀尖抵住他的脖子: “你说,是不是真的?” 崔莹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朱标闭上眼,知道事情不假,手起刀落—— “噗”一声,高丽掌权太监崔莹当场毙命。 朱标溅了一身血,却面不改色,又走到高丽王王禑面前, 厉声道:“你说!” 高丽王裤裆湿透,浑身发抖,指着死去的崔莹颤声说: “是他……是他逼我做的……他架空了我, 让我占大明的土地,说大明正乱,顾不上这边,说大明土地肥……” “也是他叫我派兵帮北元的……全是他!” 朱纯把话翻译了一遍。 第202章 准备的将领 朱标脸色铁青,咳个不停,一刀挥下,高丽王王禑也送了命。 在另一个时空,崔莹和王禑本会被李成桂所杀。 李成桂夺权后找到二人,当场杀了崔莹,之后又暗中除掉王禑, 扶植王禑的儿子恭王做傀儡,直到洪武末年废王自立, 归顺大明,得赐国号:**! 但这个时空因朱纯介入,这两人提早丧命。 李成桂也差点被朱标砍了,幸好被傀儡朱纯拦下。 崔莹和王禑可死,李成桂却得留着—— 这是朱纯为朴金玉准备的将领。 朴金玉要做女王,朱纯打算收服李成桂,让他平定高丽全境。 作用和倭国的北畠显家、新田义贞类似, 用本国的将领治理本国人,总归容易些。 傀儡朱纯解释了几句,说李成桂无罪,至少眼下无罪。 朱标也没强求,扔下刀看向冷艳与冷欢,嗓音沙哑: “多谢大乾为大明除去祸害。” 冷艳一笑,摆摆手:“不必,高丽我们大乾是要拿下的……帮大明除患,只是顺手。” 说完,她看向朱标、胡惟庸和朱纯: “那么三位,还要向大乾**、要好处吗?” “大乾这份交代够不够?” “替大明除了一个觊觎国土的白眼狼,够不够?” 朱标闭目,知道大势已去,这回什么好处也捞不着了。 胡惟庸咬咬牙,心里叹气,高丽灭得真憋屈…… 灭了也没给大明带来什么好处,简直废物。 现在倒好,大明不但不能指责大乾,还得谢他们。 他长叹一声,只得做做样子说道: “原来是误会……抱歉了。” 胡惟庸轻飘飘带过一句,赶紧把话头转开: “这么看来,大乾果然和大明是兄弟之邦啊……” “哈哈!本相觉得,这么友善的大乾,肯定是大明的好盟友!” 朱标睁开眼睛,脸色虽然不好看,还是勉强挤出笑容: “没错,大乾确实是我大明坚实的盟友。” 胡惟庸笑着接话: “正是如此……所以大明与大乾之间,完全可以展开多方面的交流合作。” 说完,他满脸堆笑看向冷艳: “尊敬的大乾皇妃,您意下如何?” 冷艳笑了。 有意思,这个胡惟庸果然像陛下说的, 能言善辩,脑子转得飞快。 要不到好处,就改成谈合作? 冷艳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瞥了胡惟庸一眼。 胡惟庸这人挺有意思,高丽已经承认侵占大明辽东领土, 人也给太子朱标杀了,他知道讨不到便宜,就开口谈合作? 胡惟庸努力摆出和善的笑容。 可惜他相貌实在不佳,一点和善感都没有,反倒显得猥琐。 猥琐到连朱纯都看不下去,轻轻咳了一声。 胡惟庸脸色一黑,回头瞪了朱纯一眼。 干嘛? 没看见本相正在为大明争取利益吗? 你咳什么咳? 见冷艳只是笑而不语,朱标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孤也不绕弯子了……大明看中了大乾的战舰和火炮铸造技术,希望能得到。” 冷艳眯起眼睛:“大明拿什么来换?” 朱标沉默片刻,叹气道: “大乾……看得上大明什么?” “什么都看不上。” “呃?”朱标咧了咧嘴,这也太直接了。 怪不得父皇回去之后一脸感慨,原来人家是真瞧不上大明的东西啊? 胡惟庸见朱标已经摊牌,也收起猥琐的笑容,正色道: “我中华大地地大物博,物产丰美,种类齐全……” “打住,这话之前有个叫韩国公的老头也说过。”冷艳打断他,摇头: “我大乾同样地大物博,物产丰富,种类比大明还要齐全……” 朱标:“……” 胡惟庸:“……”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苦笑。 这话没法谈下去了。 怪不得朱元璋和李善长回去之后那么失落、那么受打击。 大乾那么强,根本不缺大明的东西……这话听着真叫人泄气。 朱标有点无奈,目光转向正拉着海别小手的朱纯,见他只顾着玩,脸色一沉,轻咳一声打断: “纯王,你来说几句!” 胡惟庸也盯着朱纯,心想平时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怎么到关键时候反而不吭声了? 你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整天不是玩人家头发,就是摸小手……能不能正经点? 胡惟庸心里直嘀咕,脸上却堆着笑,也示意朱纯开口。 朱纯回过头叹了口气:“太子,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长得再帅,也不能当饭吃啊!” 说完,在朱标和胡惟庸一脸无语的表情中,他转向冷艳和冷欢: “两位皇妃,你们之前说过,你们家皇帝要是有我一半好看就好了……” “那今天,我能不能就靠这张脸,换点大乾和大明的合作机会?” “简单说,就是刷脸,你们看行不行?” 冷艳和冷欢:“……” 朱标、胡惟庸,连海别都差点被呛到。 所有人都表情古怪地盯着朱纯。 朱纯见状,把长发往后一甩,整了整衣领,坐得笔直,露出温和的微笑: “怎么样?能刷脸不?” 冷艳和冷欢一起翻了个白眼。 陛下真是够了,这是在搞什么啊…… 耍帅给谁看呢? 虽然确实挺迷人的,但我们才不会上当…… 想归想,两人还是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海别也有点看呆了。 朱标和胡惟庸嘴角抽了抽,但不得不说,朱纯一正经起来,还真有几分魅力…… 两人也不由自主多看了两眼,真是邪门。 气氛一时变得有点怪。 “哈哈哈!” 朱纯突然大笑,摆摆手: “开个玩笑,别当真!” “呼——”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翻起白眼。 海别也忍不住捶了他胸口一下:“讨厌!” 朱纯笑了笑,看向冷艳和冷欢,假装认真地问: “两位皇妃直接说吧,大乾需要大明提供什么? 就算现在大明没有的……你们尽管提,大明会尽力去弄来。” 朱标见朱纯终于谈正事了,赶紧点头附和: “没错,就算现在没有,将来也未必没有!” 胡惟庸眯了眯眼。 冷艳和冷欢对视一眼,然后望向今天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那个傀儡朱纯。 这问题陛下没交代过,还是让他自己回答吧。 朱纯的真身有点无奈,但还是配合地看向傀儡朱纯。 朱标和胡惟庸也把目光转了过去。 他们都知道,这人是大乾海军的主帅,颇有才干。 皇初帝的两位妃子都让对方来提条件,可见彼此地位相当。 傀儡朱纯想了想,指着朱标说: “大乾现在缺的是人。” 朱标咧嘴苦笑:“之前大明已经答应每年向大乾迁移六十五万人,而且还要连续十五年。 大明实在拿不出更多人口了!” “那阁下请回吧。”傀儡朱纯直接送客。 “啊?”朱标一愣,叹了口气:“换一个条件吧。” “没有别的了……大乾疆域辽阔,除了人口,其他什么都不缺。” 胡惟庸轻笑一声,插话道:“手工业品呢?大明手工业发达,种类丰富,大乾总会有需要的吧?” 傀儡朱纯摇头:“不必,大乾可以自给自足。” 朱标咬咬牙,继续列举:“大明有红衣大炮、火绳枪、兵器、铠甲、战马、战车、矿产、牛羊、骆驼、药材、食物、衣物……大乾难道一样都不需要吗?” “此外,大明还有粗盐提纯技术、水泥制造技术、榫卯工艺等等……这些技术,大乾要不要?” 朱标几乎把家底都摊了出来,一样一样地问,就是不信大乾样样都有。 胡惟庸也补充道:“还有珍贵的历史典籍,大多是孤本,以及山水名画、笔墨纸砚、瓷器、玉器、乐器、钟鼓……大乾总不会什么都不缺吧?” 说完,朱标和胡惟庸一起望向傀儡朱纯。 而傀儡朱纯,以及他背后的朱纯真身,都略带诧异地看向这两人。 他们几乎把整个大明的家当都摆了出来,一副任大乾挑选的模样。 说实话,这些东西大乾目前并不缺。 就算缺,朱纯手下的星辰商会和龙游商帮也能弄到,而且品类更齐全。 无论是衣食住行、药品还是手工业品,都不成问题。 但此刻朱纯思考的,是朱标与胡惟庸今日的表现。 这让他有些意外。 无论朱标和胡惟庸为人如何,至少在为国家争取利益时,他们确实竭尽全力。 这让朱纯想起后世中华的外交官,同样呕心沥血,不畏艰难为国争取利益。 他们是为了自己吗?并不全是,更多是为了国家和百姓。 朱标身为大明太子,本不必这样低声下气求人。 他若不想操心,大可在东宫享受荣华,安逸度日。 但他没有。 胡惟庸虽不是善类,但在为大明的利益争取时,也拼尽了全力。 朱纯想到这些,并非因此感动到要赠送战舰或火炮技术给大明。 只是心中有些感慨:人,在家国情怀面前,终究会闪现出一些光芒。 大明人可能觉得胡惟庸是个奸臣,但朱纯以大乾皇帝的眼光来看, 胡惟庸实在算得上历史上少见的能臣。 至少他在的时候,能压住中书省所有不同意见,让政务高效顺畅地推进。 要不是他阻碍了朱元璋集中皇权的路,这人真是难得的人才。 朱标更不用说了,本来就是贤明的太子人选…… 如果不是命短早逝,根本轮不到朱允炆、朱棣什么事。 他完全能开创一个盛世。 朱纯心里暗暗感叹。 第203章 主子是中华人 “阁下……”见傀儡朱纯一直不说话,朱标轻轻咳嗽一声提醒。 傀儡朱纯回过神,微微一笑摇头:“抱歉,大乾真的不缺这些。” “两位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也请理解我必须以大乾的利益为重。” “大乾不可能无偿帮助大明……就算我主子是中华人,也不可能。” “二位请回吧。” 傀儡朱纯说完转身就走,没再多留。 冷艳和另一人瞥了一眼朱纯真身,轻轻点头,也跟着离开。 “唉!”朱标颓然坐回椅子上,“白跑一趟,什么也没得到。” 胡惟庸惭愧地说:“是臣无能……不及陛下和李善长万分之一。” 朱标摇头:“不一样。父皇和韩国公是用大乾最想要的代价做了交换, 我和胡相已经没筹码和大乾合作了……” 胡惟庸低声说:“臣还是无能。” 朱标叹气,看向朱纯:“朱纯哥,你说这大乾到底有多强?怎么什么都不缺?” “还有,皇初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这么神秘?” 朱纯咧嘴想了想,这么回答: “也许皇初帝是个学识极广的人,什么都懂,什么都能自己做……根本不需要大明的东西吧!” “也许吧。”朱标叹息一声,随即站起来, “走吧,回京!” 说完,他回头望了一眼,“漂泊了半个月,一事无成……太惨了,真的惨!” “我都没脸回大明见陛下、见百官、见天下百姓了……” “都是臣一个人的错,与太子殿下无关!”胡惟庸急忙跪下,语气沉重。 朱标抬手:“不怪你,只怪大明太穷,什么都拿不出来。” 说到这里,朱标忽然眼神一亮,大声喝道: “来人!” “去请你们的皇妃和首领来……就说大明愿意用金银购买大乾的东西!” 朱标突然满脸通红,激动地说: “我们好像一直忘了,总想着以物换物,从没想过直接用钱买啊!” 胡惟庸猛地一愣,表情变得有点奇怪,抬手拍了拍额头: “对呀,为什么非得拿东西换东西,不能直接用金银来买呢?怎么咱们之前都没想到?” 朱纯咧嘴一笑。 说起来,他自己也忘了这回事。 难道是因为我太有钱了,压根没把金银放在心上? 可谁又会嫌钱多呢? 这……这真是钻进牛角尖了——说的是朱标和胡惟庸。 朱纯一直是从整个大乾的角度想事情,所以压根没往这头想。 谁叫他那么有钱呢…… 钱在他眼里,真的就只是个数字。 他身边好几个富婆夫人,天天嚷着要养他…… 每天拿银票砸他,就为了让他多陪陪她们。 再加上朱纯自己本来就有金山银山,忘了能用钱买东西这回事,倒也说得过去。 可朱标这个穷光蛋怎么也忘了?朱纯心里觉得奇怪。 朱标也在那儿挠头想:这么重要的事,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 要不是刚才聊到大明太穷……他都没记起来还能直接用金银买大乾的东西…… 到底怎么回事呢? 胡惟庸扯了扯嘴角,解释道:“大概在我印象里,大乾强大得不得了,根本看不上金银这种俗物。” “没错!”朱标一拍手,哭笑不得:“就是这样,之前总觉得大乾太强,瞧不上钱……” “可谁家会嫌钱多呢……不愿意卖,不过是钱没给够罢了,完全可以谈嘛!” “是是是……太子殿下英明!”胡惟庸激动地附和。 朱纯在旁听得嘴角一抽。 …… 没过多久,冷艳、冷欢和傀儡朱纯又一次走了过来,表情都有点微妙。 这次朱标直接开门见山: “大明想用金银财宝购买大乾的战舰和火炮技术……你们开个价吧。” 冷艳和冷欢听了,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怎么之前就没想到这办法? 难道是因为以前大乾太有钱了? 大家都把钱当成土了吗? 而傀儡朱纯在朱纯本尊的示意下,轻轻一笑: “大明……有钱吗?” 朱标脸色一沉,哼了一声: “这你不用管。只要大乾愿意卖,大明无论如何都会凑够钱付账。” “你直接开价吧!” 傀儡朱纯摸着下巴,像是在考虑。 其实,是朱纯本尊在思考…… 现在他已经有了蒸汽战舰,未来的三桅帆船战舰不再是主力,蒸汽战舰先进了几百年,这项技术就算让大明学,他们也学不会…… 而如果一直不卖给大明,他们肯定会一直惦记,念念不忘。 以后朱纯随便打哪个国家,大明都会一惊一乍,以为大乾又要来打他们了…… 说实话,朱纯觉得心累。 他真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不如让大明心里踏实点儿。 于是,朱纯拿定了主意。 傀儡朱纯开口说道: “一百万两白银,大乾卖给你们大明一艘三桅帆船战舰!” “当真?”朱标一脸兴奋,随即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马上收敛神情,问道: “那船上的火炮包不包括?” “你觉得呢?”傀儡朱纯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朱标。 朱标这时脸皮也厚了起来,咧嘴一笑: “孤觉得当然包括!” “呵呵,那阁下还是找别人买去吧。” 傀儡朱纯转身就要离开。 朱标脸色一变,急忙喊住: “行行,一百万就一百万……不带火炮就不带……大明答应了!” 傀儡朱纯走回来,笑道: “太子殿下心里得有数,别总想着漫天要价。” 朱标撇了撇嘴,反讽道: “阁下也是,谈价钱可以商量,别动不动就走人。” “哈哈,因为我大乾不缺你们大明的银子,可你们大明却缺我们大乾的战舰。” 傀儡朱纯大笑起来。 朱标脸色不太好看,但对方说的确实是事实。 他轻叹一声,点头道: “战舰就这么定了,那火炮呢?” “抱歉,火炮目前大乾不打算卖。” 把战舰卖给大明已经是底线了,还想要火炮? 傀儡朱纯直接摇头拒绝。 朱标一脸遗憾,但见对方态度坚决,也不再强求,起身伸出手: “合作愉快!” 这个手势是他跟朱纯学的。 傀儡朱纯嘴角抽了抽,没有握手,而是拱了拱手: “合作愉快!” 朱标有点失望,随即叫人起草合约。 忽然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阁下,能不能宽限半年……大明先付一半,半年后再付清另一半?” 一旁的胡惟庸听得满脸尴尬,大明实在太穷了,连一百万两都拿不出来。 恐怕五十万两也得凑一阵子…… 胡惟庸甚至暗暗怀疑,是不是自己贪得太多了…… 他悄悄给自己一巴掌,甩掉这危险的念头。 傀儡朱纯盯着朱标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 “我家主人果然没说错,大明皇室真是穷得叮当响!” 朱标:“……” 这是被鄙视了? 皇初帝你出来,凭什么这么说? 大明皇室是穷,但你不能直接说出来啊…… 最后,傀儡朱纯还是答应了。反正有合约在,不怕大明赖账。 再说了,大明答应给大乾的人口不也还没兑现吗? 不急,要是大明敢耍赖,大乾就武力威慑! 随后,双方又签了一份协议。 最终,朱标驾着一艘三桅帆船战舰离开了! 海面上,朱标站在三桅大帆船战舰的甲板上,背着手望向远方,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旁边的胡惟庸也笑得一脸灿烂。 朱标高兴的是,大明终于有了自己的战舰。 等回去让工匠好好研究,大明就能自己造战舰了…… 从此以后,大明的海军实力会大大增强。 唯一遗憾的是,船上没有配备大乾战舰上那几种威力巨大的火炮,这让朱标有点失落…… 不过,他很快就想开了。 人不能太贪心,这次能向大乾买下战舰已经不错了, 再说了,以后还有机会嘛。 上次拿到了燧发枪和虎蹲炮,这次又拿到了战舰…… 嘿嘿,其他的慢慢来,不急。 朱标的心态比朱元璋还好——或者说,他没有朱元璋那么贪。 所以他很容易满足。 带着即将实现大明海军强大的美好愿望,朱标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而胡惟庸心里想的是:这回可立了大功。 虽然花了朝廷上百万两白银,但值得…… 虽然可能得让他这个丞相去筹钱,不过没关系…… 和这次立下的汗马功劳相比,区区百万两银子,他胡惟庸自己都掏得起……咳咳,低调! 总之这份功劳比天还大,胡惟庸觉得,应该能消除朱元璋对他的不满了。 最近这几年,朱元璋对他越来越不满意,他也越来越觉得危险。 特别是今年,胡惟庸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差点没命…… 还好大乾及时出现,让朱元璋转移了注意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些,胡惟庸又忍不住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朱纯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心里吐槽:真是没见过世面!这点事就乐成这样? 他其实知道,卖给大明的这艘船,只是大乾用来运货的货船罢了…… 虽然结构和三桅帆船战舰一样,但根本没有安装武器…… 就这样,朱标和胡惟庸还笑得像捡到宝似的,朱纯实在无语。 同时,他看向胡惟庸的眼神也有点奇怪。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家伙明年就要死了。 胡惟庸案会在洪武十五年爆发,不仅他自己没命,还会牵连一大批淮西功臣…… 案子拖了十年,连他的老师李善长最后也被牵连处死…… 当然,李善长后来也是自己作死,被朱元璋以“胡党”的罪名给收拾了。 第204章 他不死谁死 在蓝玉那档子事还没出来之前,大明但凡有什么大案要案,全都一股脑儿推到胡惟庸身上。 反正都是胡惟庸的同党……说起来,这家伙背的黑锅也真不少。 不过也怪胡惟庸自己,谁叫他挡了朱元璋集中皇权的路呢?他不死谁死? 这不,他最终成了相权和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这些念头在朱纯心里转了一圈,他再看胡惟庸时,眼神就有点怪怪的了。 按理说,洪武十五年胡惟庸案一发,他就该没命了。 可眼下都快到洪武十五年了,胡惟庸居然又立了大功…… 那朱元璋还会不会杀他? 会不会因为我的“大乾”吸引了老朱的注意,他就不盯着那些犯法的勋贵了? 啧啧,要真是这样,那我朱纯也算是个改变历史的大人物了。 另外,洪武十五年,朱雄英和马皇后是不是也会去世? 到时候朱元璋会不会崩溃? 不知怎么,朱纯越想越远…… 总觉得接下来这一年,不会太平静啊。 不过再一想,这些事跟我朱纯有什么关系? 我还是去过我的日子、征服我的世界吧……大明内部的事,不掺和了。 想到这里,朱纯开口说: “到了入海口,放我下去。” “嗯?” 刚才还一脸笑的朱标一愣,转头看向朱纯: “朱纯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朱纯一摊手:“任务完成了,我该回去了。” “这趟出来都快一个月了,家里老婆孩子肯定想我了。” 朱标嘴角一抽,但也习惯了,赶紧说: “不行啊,还得回京向父皇复命呢……” “你去就行了,我就是个帮忙的,就不跟着掺和了。” 朱纯还有大事要做,不想回去和朱元璋纠缠。 要不然,以老朱的脾气,肯定又拉着他干活。 我堂堂皇初帝,最近都给大明干多少活了? 虽然得了补偿,但朱纯其实不太乐意。 这次要不是因为海别那丫头,朱纯根本不会来。 现在事情办完了,朱纯就不打算再回京。 还是回家陪媳妇,帮朴金玉当上女王,带兵去拿下美洲。 把大乾最后那块短板补上…… 让国土面积真真正正是大明的两三倍大。 所以,朱纯必须得走了,不能再耽误。 朱标脸色变来变去,咧着嘴问:“朱纯哥,你就这么不想回京城?” “不是不想,是家里真有要紧事,已经耽搁太久了,不能再拖。” 朱纯摆了摆手。 朱标脸色不太好看。 胡惟庸轻咳一声,劝道:“纯王殿下,您还是回京一趟吧……万一陛下有重要事情商量呢?” “要是有事商量,那我就更得提前走了!” “嗯?” 胡惟庸一时语塞。 朱标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叹气: “这次能缴获大乾的战舰,朱纯哥你功劳不小……怎么不随我们回京领父皇的赏赐呢?” 朱纯心里直撇嘴,什么赏不赏的,不就是想骗我去给你们白干活吗? 他摆摆手:“不必了,这回我没帮上什么忙,都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说完,朱纯瞥了朱标一眼,又道:“再说了,赏不赏还两说呢……百万两白银,大明拿得出来吗?” “老爷子知道以后,怕是又喜又急,得愁到哪儿去凑这笔钱给大乾吧?” 朱标听得目瞪口呆。 朱纯说得在理。 老朱见到战舰肯定高兴,可一想到要付一百万两……不急得跳脚才怪。 大明国库里哪有这么多现银? 这下可难办了! 真头疼啊! 胡惟庸在一旁听了,也不由抽了抽嘴角,暗叹纯王果然精明。 忽然,朱标转头看向朱纯,脸上堆起笑: “朱纯哥……” “滚!”朱纯脸一黑,“本王没钱,别打我的主意。” 朱纯简直气笑了,朱标这算盘打得响,竟想让他自掏腰包买自己的船? 怎么可能? 一百万两对朱纯来说不算什么,但他绝不愿意出这个钱。 朱标笑容僵住,有点尴尬: “朱纯哥,你就回京一趟嘛……说不定父皇想你了呢?” “呵呵。” “咳,万一……京城又来了什么绝色**呢?” 朱纯:“……” “你给我滚远点!”朱纯实在受不了朱标这家伙, 居然想用美色来**他……他朱纯是那样的人吗? 真是让人无语。 这时海别刚走近,恰好听见这话,眼神幽幽地望向朱标, 太子殿下做个人吧,怎么又要给我夫君塞女人……太不厚道了! 胡惟庸早已装作什么都没听见,默默转身往船舱里走。 他有点晕船。 朱标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 “那就当回去看看京城的风景,总行吧?” “呵呵!”朱纯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说着,他突然改口:“不必等到海口了,本王现在就走!” “啊?”朱标一愣。 朱纯是铁了心要立刻离开,朱标这人实在太烦人。 他不理会朱标错愕的眼神,抬手招呼: “媳妇,过来,我们换艘船先走!” 朱标:“……” “别别别!不去就不去……何必急着现在就走呢?” 朱标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朱纯竟这么担心被他算计? 说得好像自己什么时候成功过似的,朱标心里一阵疲惫。 朱纯冷冷道:“不必了,本王现在就要动身!” 他实在不愿再回南京那是非之地,只想尽快离开。 朱标咧了咧嘴,“到入海口,入海口再让你下船!” 他们的战舰本要驶往南京淮河码头, 需从长江入海口转入淮河。 见朱纯执意要走,朱标只能赶紧挽留,请他多待几日。 朱纯却已归心似箭,摇头拒绝。 他打算离开朱标后,就乘金翎鹰飞回东藩, 顺便带海别体验一回翱翔天际的感觉。 见朱纯态度坚决,朱标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长叹: “孤派人护送朱纯哥回去…” “不必,本王的护卫够用了!” 朱纯身边明面上自然有护卫, 这是每位藩王的基本配置,他也不能例外。 朱标脸色沉了下来,“朱纯哥,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朱纯挑眉:“什么清楚不清楚的…本王要回家,不想劳烦你相送罢了!” “太子殿下也别多想,本王只是思念妻妾心切,一想起她们的模样,就恨不得立刻飞回去!” 朱标:“……” 他叹了口气,只得命人取来为朱纯备好的礼物。 【镇**印章、蟒服、玉剑、镇国铠甲!】 朱纯一见,顿时皱起眉头。 朱标轻声解释: “这些都是父皇早就为朱纯哥备下的…”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朱纯一眼: “父皇的意思是,若你再回京城,便由他亲自为你加冕,可惜…” “若朱纯哥不回去,就由孤代为加冕。” 朱纯眼神微动,“父皇早就料到本王不会回去?” 朱标遗憾道:“从你送走明诚他们那一刻起,父皇就明白你不愿再回去了!” 朱纯沉默片刻,又看了看那四样物品,心中暗叹。 随即摆手:“送回去吧,本王不要。” 朱标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惋惜。 果然,他不肯接受。 其实朱元璋早就料到会如此。 若朱纯愿意,当初提起时他便该接受了。 不过还好,朱元璋另有准备,朱标笑了笑: “这我可管不着!朱纯哥要是不肯收,那你自己把东西退回去给父皇!” 朱纯脸色一沉,立刻骂了起来: “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 朱标嘴角抽了抽,却还是硬着头皮说: “今天就算你揍我,我也绝不会帮你退!” “要么你接下‘镇**’的册封,要么你自己去还!” 说完,朱标干脆闭上眼睛,等着挨打。 朱纯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冷一哼: “来人!把这些全送回陛下那儿!” 朱标也哼了一声,“我看谁敢动!” “你……” 朱纯气得说不出话。 他实在没料到,老朱竟把他的心思摸得这么透。 连他怎么拒绝“镇**”的册封,都提前教朱标怎么应对…… 可恶! 镇**啊…… 那可是地位不输太子的王爵…… 朱元璋或许是算计,或许是想补偿朱纯。 无论如何,这都让朱纯心头微微一动。 再怎么说,这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收到来自父亲的礼物。 说没有一点感动,是假的。 但朱纯不会收。 一旦成了镇**,他就会被彻底卷进大明的漩涡,牵绊更多。 只会让他和朱家纠缠更深……这不是朱纯想要的。 可朱标今天一副“要么**我,要么你自己去还,不然就接下‘镇**’”的态度,实在让朱纯恼火。 一旁的海别看了看那【镇**印章、蟒袍、玉剑、镇国铠甲】, 又看看闭眼等挨揍的朱标,和脸色阴晴不定的朱纯。 她眨了眨眼,心里不解:自家夫君为什么不肯收呢? 这不好吗? 镇**耶! 这都不要? 海别轻轻拉了拉朱纯的手臂,示意他可以收下。 这东西,将来可大有用途。 朱纯递给她一个“别乱动”的眼神。 海别吐了吐舌头,乖乖闭嘴。 夫君自有他的考量。 过了好一会儿,朱标睁眼,看着沉默的朱纯,叹了口气: “父皇还有句话,要我带给你……” “什么话?” “父皇已经把你母亲的灵位,迁进朱家祖祠供奉了。” “什么?”朱纯瞳孔一震,猛地揪住朱标:“你再说一次?” “父皇已正式追封你的母亲为正妃,把她的灵位送进钟山孝陵供奉。” 朱标任他抓着衣领,缓缓说道: “你母亲的名字,已经正式记入朱家族谱……” 朱纯脸色骤然狰狞,厉声喝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们找死吗!” 第205章 没味的猪肉 朱标被他掐得满脸通红,急忙解释: “父皇……父皇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啊?” “混账东西!”朱纯猛地将朱标甩开,脸色铁青。 海别吓了一跳,她从没见过朱纯发这么大的火。 朱标挣扎着爬起来,苦笑着解释: “父皇本想等一切安排妥当再告诉你,可你执意不肯回去……我只好提前说了!” 朱纯神色变幻,内心起伏不定。 这世上能让他情绪如此波动的,也只有他母亲的事了。 他母亲至死未能得到正名,朱纯心中一直耿耿于怀。 可就算朱元璋要做这件事,也该事先跟他通个气。 说什么惊喜?朱纯只觉得是惊吓! 他心底虽有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恼怒。 …… 最终,朱纯重重哼了一声,命人收起那四件册封镇国之宝,带着海别登上了另一艘战船离去。 望着渐行渐远的船影,朱标揉了揉被掐得生疼的脖子,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胡惟庸轻声说道:“陛下对纯王殿下真是格外看重。” 朱标咧嘴一笑:“朱家有了镇国之器,能省去不少麻烦。” “嗯?”胡惟庸瞳孔一缩。 朱标笑着摆手: “若大乾与纯王无关……我把脑袋砍下来给他当球踢……” 胡惟庸闻言面色惊骇。 “哈哈……此事保密!”朱标大笑离去,心情愉悦地哼起了小曲。 留下胡惟庸呆立原地,心中波涛汹涌。 纯王、大乾、陛下、太子、镇国神器、皇初帝……这些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太子方才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胡惟庸脸色几经变换,最终长叹一声,明白这不是他该过问的事。 …… 另一边,离开朱标的战船上,海别担忧地望着出神的朱纯: “夫君……你没事吧?” 朱纯回过神,转头对海别温和一笑: “没事,刚才吓到你了,抱歉。” 海别松了口气,笑着摆摆手: “没事的,我不怕!” 朱纯轻笑,揽住海别的腰,将她拥入怀**赏落日。 他暂时打消了速回东藩的念头,需要静心思考些时日,好好谋划如何应对大明与朱元璋的未来。 好在,朱元璋确实真心想为朱纯的母亲正名,没有别的算计。 朱纯也为母亲感到欣慰。 这个年代,不被家族承认的女子地位最卑微,等于没有存在的意义。 尽管朱纯的母亲一直表现得很平静,好像并不太在意, 但朱纯好几次见到她独自躲在角落悄悄流泪。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独自生活,承受了多少流言蜚语, 她怎么会不想被正名、被认可、被写进朱家的族谱呢? 所以,尽管朱元璋没有提前告知朱纯就册封他为“镇**”,朱纯在愤怒之后还是接受了。 因为他想到,母亲或许也希望如此。 她是个温柔坚韧的女子,尽管历经磨难,心中的温婉却从未被磨灭。 临终前将朱纯送回朱元璋身边,也表明她希望他们父子能好好相处。 否则,她不会这么做。 想明白这些,朱纯带着册封“镇**”的四件信物,和海别一起登上另一艘战船离开。 原本打算乘金翎鹰回家的朱纯,选择继续在海上漂泊。 只有海别陪着他,他想静下心来,思考今后以“大乾**”的身份如何与朱元璋相处…… 也顺便怀念记忆中那道温柔的身影。 海别明白朱纯的心情,每天坐在他身旁煮茶,托着腮看他发呆。 到了饭点,她就去尝试做饭——虽然失败了很多次,但她从不放弃。 朱纯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海别叉着腰娇嗔:“不许笑!” 朱纯立刻抿嘴忍住,尝了一口她做的菜,表情有点微妙。 海别满怀期待地问:“怎么样?” 朱纯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好吃!” “真的吗?”海别高兴地要尝一口,却被朱纯拦住。 他说,这是她第一次为他做饭,谁也不准抢,他要一个人吃完。 海别气鼓鼓地说他过分,自己做的菜居然不让尝。 朱纯只是笑笑,默默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海别在一旁气得直跺脚。 等她收拾碗筷时,偷偷尝了一口剩下的菜, 下一秒就皱着脸“呸”地吐了出来—— 是把盐当糖放了?还是不小心打翻了盐罐? 咸得发苦! 想起朱纯刚才不让她吃,还笑着说“好吃”,海别顿时满脸通红…… 太丢人了! 羞愧之后,心里又有点甜。 朱纯对她真好呀,这么难吃的菜都不忍心说她。 她悄悄看了一眼仍在发呆的朱纯,暗暗下定决心: 一定要努力做出好吃的饭菜给他! 结果第二天,朱纯吃到了一锅夹生饭…… 朱纯脸色发僵,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海别有点不好意思。 第三天,朱纯勉强吃下没滋没味的猪肉,心里叹气。 海别委屈巴巴,觉得自己好像真没做饭的天分。 朱纯安慰她:“你是小公主嘛,不会做饭很正常,慢慢学就好!” 海别一下子又有了精神,挥着小手跑去给朱纯烤鱼。 朱纯嘴角抽了抽,却也觉得这种滋味挺有意思。 第四天,海别把烤得焦黑的鱼端到朱纯面前。 朱纯看着那鱼已经成了炭,想了想,拉过海别的手说: “我的小公主,要不以后你还是安心当个小公主吧?” “啊?为什么?我做得不好吃吗?”海别不太高兴。 朱纯清了清嗓子,一脸认真地说: “油烟会熏坏你漂亮的脸蛋,变成黄脸婆的……” “呀!那我不做了!” 一听说会影响容貌,海别立刻摆手,再也不肯下厨。 朱纯松了口气。 最后,朱纯忽然笑着问: “媳妇儿,想不想上天?” “什么?”海别愣住了。 朱纯指指天空,“我能带你飞上去!” “怎么可能?”海别摇头不信。 朱纯笑了笑,一招手。 “唳——!” 一声鹰鸣响起,金翎鹰瞬间落在甲板上,亲昵地蹭了蹭朱纯的裤脚。 海别看得目瞪口呆。 “哈哈!”朱纯大笑,一把抱起还在**的海别,跃上鹰背。 他吩咐手下把船开回济州岛,随即轻踩鹰背:“回济州岛!” “唳——!” 雄鹰展翅,冲天而去。 “啊——救命啊!” 直到金翎鹰飞起,海别才回过神来,一把搂住朱纯的脖子,吓得大叫。 眼看离海面越来越远,她心都快跳出来了。 朱纯搂着她的腰,轻声笑: “别怕,它是我养的,很听话。” 海别小脸发白,咽了咽口水,颤声问: “怎么会有这样的宠物……好吓人?” “呵呵。”朱纯轻笑,从背后环着她,让她张开双臂感受夕阳: “来,放松点,金翎鹰很稳的。” 海别听了,胆子大了些,试着站直。 果然,金翎鹰飞得平稳,一点也不晃。 她惊喜地说:“夫君,真好玩!” “你看那边。”朱纯指向天边的晚霞和云层,“美不美?” 海别转头望去,不禁张大了嘴:“好美!” “哈哈!那我们飞近点看!” “唳!” 金翎鹰长啸一声,振翅朝那个方向飞去。 海别轻呼,又一次搂紧了朱纯的脖子,她还是有点害怕,这速度太快了! 朱纯笑容明亮,说道:“本王说过,等你真正了解我,一定会大吃一惊。” 海别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轻轻点头:“是啊,夫君真了不起!” 朱纯咧嘴一笑:“还有更厉害的呢!” “是什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没过多久,金翎鹰没追上夕阳,却追上了云层。 海别小心地伸手,摸了摸从身旁掠过的云朵,脸上泛起异样的红晕,又兴奋又惊奇。 她居然摸到云了…… “好玩吗?”朱纯笑着问。 “嗯!好玩、好看、好美!”海别用力点头。 “呵呵。”朱纯一把抱起海别,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忽然说道: “本王带你去玩更好玩的!” “是什么?你快说嘛!” 海别搂着他的脖子,脸上带着羞意,却也充满好奇。 朱纯一直卖关子,她早就想知道了。 难道还有比飞上天追夕阳、摸云朵更有趣的事? 朱纯嘴角一扬:“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 “不是回澎湖吗?” “不,本王改主意了。” “那去哪儿?” “济州岛。” “什么?” 海别一脸震惊地望着朱纯。 刚才太激动,没听清他对金翎鹰说了什么,此时一听,整个人都愣住了。 回过神来,她急忙说: “不行啊,那里是大乾的防区,太危险了!” “哈哈哈!”朱纯笑了起来,忽然咧嘴问道: “你想当皇妃吗?” “什么?” “不是王妃,是皇妃。”朱纯含笑又问。 海别眼神闪烁,正要开口,朱纯已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许久,他才放开她,指向远处已能望见的济州岛: “想当的话……本王带你去。” “夫君你……” “朕就是皇初帝,就是大乾的皇帝。” 朱纯目光深邃如藏星辰,望着海别的双眼轻声说道。 海别一时无言。 “这怎么可能?”她惊得说不出话。 “呵呵。”朱纯轻笑一声,负手而立,脚下轻点金翎鹰: “快一点,让本王的皇妃亲眼看看,是真是假。” “唳——!” 金翎鹰长鸣,双翅急振,猛然加速。 在海别的惊呼声中,转眼便到了济州岛。 朱纯为何突然回济州岛? 还是因为朱标那番话,让他心绪难平。 他不想回去打扰别人,便打算一路漫游,慢慢回去。 不过朱纯转念一想,与其在这儿耗时间,不如直接回济州岛,到高丽去帮朴金玉坐上王位。 接着再带兵把美洲拿下,之后才回去。 第206章 重返济州岛 他已经写信给徐妙云,要她带着妃嫔们和朱明诚来高丽会合。 他自己就不折返了,直接到济州岛等她们。 也正好趁这机会,让海别见一见皇初帝——朱纯。 于是,在海别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中,朱纯带着她重返济州岛。 当朱纯牵着海别从金翎鹰背上一跃而下, 冷艳、冷欢和所有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高呼: “参见吾皇!” 朱纯嘴角含笑,抬手道:“平身。” 站在朱纯身后的海别顿时懵了:“你……他……我……” 她指着朱纯,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 冷艳轻笑上前,牵起海别的手: “欢迎加入大乾陛下的后宫,我是冷艳。” “我是冷欢!”冷欢迈开长腿走近,笑得明媚。 海别慌忙把手抽回来,咽了咽口水,扭头看向朱纯。 朱纯正由女官伺候着换上龙袍,见海别望来,微微点头: “你不是在做梦,朕就是大乾皇帝。” 海别彻底说不出话。 见她仍愣在原地,朱纯朗声笑道: “艳妃,带海别去熟悉一下大乾的历史。” “是。”冷艳再次拉起海别的手,带她离开。 海别一步三回头,目光一次又一次落在朱纯身上。 她心里早已翻江倒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夫君竟然是皇帝? 而且还是那个连大明都忌惮的强大帝国——大乾的皇帝? 这……海别一时难以接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不,是这个世界疯了。 朱纯……居然是大乾皇帝? 那大元又算什么? …… 后来,经过冷艳和冷欢一番解释, 海别终于慢慢接受了朱纯就是大乾皇帝这件事。 可每次看向朱纯的眼神,还是有点不同。 搞得朱纯有点无奈。 媳妇儿,能不能别这样看我? 难道是我太帅了? 晚上,朱纯去找海别,竟被她赶出房门。 朱纯都愣住了——他可是皇帝啊! 以前当藩王的时候想怎样就怎样,现在身份揭晓了,反而不让进门? 朱纯有点纳闷,但也明白海别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弯来。 摇摇头,他转身去了冷欢那里。 …… 接下来两天,海别还在慢慢适应, 朱纯则一边处理高丽的政务,一边等徐妙云她们到来。 徐妙云手里管着朱纯那辆“移动宫殿”,能一口气把嫔妃和孩子们全接来。 再加上赤眸白鹤,估计也快到了。 果然,一天后,赤眸白鹤欢快地鸣叫起来,显得格外兴奋。 它好久没见到主人了,实在想念得很。 赤眸白鹤一落地…… 朱纯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接着望向徐妙云。 徐妙云微微一笑,从宫殿中把女眷和孩子们都放了出来。 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 刚刚才适应一点的海别:“……” 老天,这又是什么阵仗? 朱纯有金翎鹰也就罢了,冷艳、冷欢也有。 她们有也就罢了,徐妙云居然还养了赤眸白鹤? 再看徐妙云那一身风袍,俨然已是大乾的皇后了? 海别又一次懵了! 朱纯被一群女子簇拥着,徐妙云则笑了笑,朝海别走去。 海别望着徐妙云,徐妙云也看着她,随后温柔一笑: “欢迎加入大乾帝国!” 海别嘴角一抽——这话她听过好多遍了。 她伸手指了指远处喧闹的人群。 徐妙云见了轻笑:“陛下好久没回皇城了,大家都很想他……见到他自然高兴。” 海别微微张嘴:“你们不觉得吓人吗?他居然是大乾皇帝?” “咯咯咯……”徐妙云忍不住笑出声,点了点头: “刚开始我们也惊讶……但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说完,她望向朱纯的背影,含笑说道: “以后你就会慢慢发现,陛下真是个妖孽般的人呢!” 海别叹了口气,捂着胸口:“不用以后,我现在就觉得他是个怪物……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徐妙云摊手:“我也想问……” 海别无奈:“意思是你们也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徐妙云目光流转,看向海别: “我们只要做他背后的女人就够了,别的不用操心。” 海别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话真有道理! 可她心里却忍不住想:大乾这么强,要是帮大元去灭大明…… 这危险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立刻掐断。 不行,不能这样,也不可能这样。 一来,她不忍心让朱纯为她去和大明开战; 二来,大明皇帝可是朱纯的父亲。 想到这里,海别心里更苦涩了。 因为她发现,大元实在……太弱了。 如果朱纯愿意跟朱元璋联手,消灭大元简直易如反掌… 海别转头问徐妙云: “大乾的皇城在哪儿?” “目前还在东藩,不过很快就要迁到美洲了。”徐妙云回答。 这些年受朱纯影响,她对世界也有了更深的认识。 她明白,大明并非天下唯一。 海外还有广阔的大陆。 “美洲在什么地方?”海别依然不解。 徐妙云微微一笑:“别急,以后慢慢你就知道了。” 海别心里着急:“可我想让我父王带着族人来投靠大乾啊!” “嗯?”徐妙云一怔,抬眼看向海别。 海别手指绞在一起,低声说: “不然我父王和族人都活不下去…大元气数已尽,根本不是大明的对手。” 说着,她又悄悄看了眼朱纯,“更何况还有大乾这个庞然大物!” 徐妙云恍然,随即认真问道: “你跟陛下提过这件事吗?” “没有…这几天我有点怕他。” “呵呵,不用怕,陛下人很好的!” 徐妙云忍不住笑了。 她觉得海别居然怕朱纯,实在有趣。 难道不该开心吗? 海别轻叹,心中的苦闷只有自己明白。 原本还想利用朱纯…如今却一点心思都没了。 不仅因为自己已经喜欢上朱纯,更因为在朱纯面前,她根本提不起算计的勇气。 毕竟整个大乾都是朱纯的,她在朱纯面前渺小如蝼蚁…大元同样如此! 徐妙云见状,安慰道: “其实你可以找陛下谈谈,他正需要人口。如果你父亲愿意…或许有机会。” 海别目光闪动,点了点头。 经过几天的震惊与平复,又和徐妙云聊了聊,海别的心情好了不少。 否则她真怕自己一时承受不住,心跳停止而死… 同时,海别也想起朱纯之前对她说的话: “如果想保全‘博也台’家族,就让你父亲扩廓帖木儿找机会来见我纯王…” 那时朱纯还是纯王,海别心中疑惑: 朱纯哪来的自信,敢说能保全她父亲扩廓,甚至整个‘博也台’家族的性命? 如今,海别终于明白朱纯的信心从何而来。 因为,他就是大乾帝国的皇帝——皇初帝! 整个大乾都是朱纯的,他当然有底气说这种话。 大乾这个国家,连大明都要忌惮三分,对付北元简直易如反掌…… 救她父亲扩廓帖木儿,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海别先是震惊,随后心头涌上一阵欣喜。 徐妙云说得对,她确实该找机会和朱纯好好谈谈,也该让父亲扩廓帖木儿来见见他。 但愿能保全整个博也台家族。 至于整个北元,海别根本没去想。 就算朱纯真能全部保下,她也没考虑过。 北元那些贵族,大多都是些酒囊饭袋、骄奢淫逸之徒,根本不值得救。 海别在乎的,只有齐王这一脉。 心里有了决定,海别整个人也轻松不少。 或许嫁给朱纯,真的不是坏事。 他身边女人是多了点,但待她确实很好。 再说,这么有本事的男人,多几个妃子不是很正常吗? 有能力的男人总是充满魅力,自然会有很多女子喜欢。 想通这些,海别忽然觉得未来值得期待。 如今她已是大乾皇初帝的皇妃,这身份,可真不低。 海别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 徐妙云看见了,轻轻一笑,没多说什么。 她也觉得海别能嫁给朱纯,是莫大的幸运。 否则以海别的身份,可能一辈子困在京城,直到老去…… 而她的父亲和族人也必然难逃厄运,毕竟他们和大明是敌人。 但现在不同了,海别嫁给了朱纯,朱纯完全有能力帮她实现愿望…… 不过最终如何,还得看海别懂不懂分寸、知不知足。 徐妙云拖着风袍,招呼海别: “走吧,去看看陛下,再不过去,他就要被其他女人分光啦!” 海别一愣,随即点头,赶紧跟上徐妙云。 另一边,朱纯左拥右抱,手臂被人挽着,衣角被人拉着,脖子上还挂着个小娃娃。 他脸上的笑容一直没停过。 离家一个月,妃子们想他想得紧,一个个都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朱纯也一一满足,每个人都抱了、亲了。 至于某个跑过来要抱抱的小家伙,被朱纯轻轻一脚踢开,正躺在地上哇哇大哭。 徐妙云走过去,抱起地上哭得伤心的朱明玄,叹气说: “你父皇真不是个人!” 快四岁的朱明玄(高雅之子)被徐妙云抱在怀里,立马不哭了,眨着大眼睛说: “没有呀,父皇没用力踢我,还挺舒服的……就是有点委屈!” “噗嗤!” 海别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眼神古怪地瞄向朱明玄。 徐妙云也忍不住笑,转头对海别解释: “皇上向来这样,在他眼里孩子都是意外,媳妇才是心头肉!” “啊?”海别一愣,随即眉开眼笑:“这多有意思!” 第207章 连孩子都忘 徐妙云摇摇头,抱着朱明玄走过去,先瞧了瞧高雅: “你这丫头,一见到男人连孩子都忘啦?不要了?” 高雅胆子小,一听这话顿时慌了,赶紧低头:“我……我太高兴了。” 徐妙云无奈,把孩子递还给她,接着伸手拧朱纯的耳朵: “明玄不是你亲儿子吗?哪能随便踢?” 朱纯咧嘴一笑:“正因是亲儿子,才想踢就踢啊!” 徐妙云一时语塞,这话还真挑不出毛病。 但她仍板着脸:“以后不准这样!” 朱明玄一见朱纯,立刻眼泪汪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朱纯拗不过徐妙云,只好接过朱明玄: “踢疼了没有?” “嘻嘻,不疼!父皇踢得可轻了……我装哭的,就想让父皇抱抱我!” 朱明玄眨着大眼睛,开心地拍着小手。 众人都笑起来。 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朱纯也笑了,把他转过来,轻轻拍了两下小屁股:“去玩吧!” 朱明玄又被拍开了。 这回他没哭,爬起来拍拍灰,跑去找其他孩子玩了。 他很机灵,每次见到朱纯都要讨个抱,不然就装哭。 不像别的孩子,从不懂争宠。 朱纯倒不介意自己孩子会争宠,他觉得这样挺好。 送走朱明玄,朱纯拉着海别,向大家介绍她。 也向海别一一介绍了自己的妃嫔们。 海别连忙欠身行礼。 其他人也纷纷向她问好。 有人听说她是北元公主,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虽然是**公主,但终究是公主出身。 海别望着朱纯身边一群美貌女子,心里有点发愁。 人实在太多,名字根本记不住几个…… 唉! 就算你是大乾皇帝,也不能娶这么多吧? 真是拿他没办法! 朱纯却没在意她的反应,忽然招手喊道: “明诚,过来一下!” 俊秀的少年朱明诚笑着走来,喊了一声:“父皇!” 林音满眼慈爱地望着自己的大儿子—— 这是她最大的骄傲,比嫁给朱纯还让她自豪。 朱纯含笑问道:“都听说了吧?” 朱明诚眼神一动,明白父皇所指,随即点头: “听说了。” “你怎么想?” “啊……挺意外的!不过想想也挺合理!”朱明诚咧着嘴说。 “哦?怎么说?” “一下子知道自己居然是皇子,还是强大无比的大乾皇子,真有点不敢相信!” 朱明诚嘿嘿一笑,接着又说:“但转念一想,既然是父皇一手创建的大乾帝国,儿臣也就觉得说得通了!” “哈哈哈!” 朱纯听了放声大笑,指着朱明诚说:“你这马屁拍得,真是滴水不漏啊!” 朱明诚挠挠头:“没有,儿臣说的都是真心话!” “不说这个了,”朱纯摆摆手,笑着问:“你还打算去大明皇城读书吗?还是愿意留下来帮父皇?” 林音拉着朱明诚的手,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她当然希望朱明诚留下,这样既能经常见面,他也能被立为太子。 朱明诚抓抓脑袋,“其实不去也行,该学的儿臣差不多都学会了……” “只是皇爷爷那边……” 朱纯一挥手,“你愿意留下就好……给你皇爷爷写封信说一声就行了!” 朱明诚想了想,点头:“好,那孩儿就留下来,辅佐父皇治理大乾!” “哈哈!太好了!”朱纯非常高兴。 有了朱明诚帮忙,他就能轻松不少。 这个皇帝嘛,正好多陪陪妻子女儿,朝政就交给朱明诚和那些文官去处理吧。 朱明诚仿佛看穿了朱纯的心思,哭笑不得地问:“父皇该不会是想甩锅吧?” 朱纯板起脸,训斥道:“明诚,你从哪儿学来的坏习惯?竟敢污蔑你父皇?” 朱明诚无奈,只好拱手认错。 朱纯这才满意,“有你在,朕就能多出去……咳咳,多去给你打江山!” 说着,他大手一挥指向济州岛:“将来,这些土地都是你的,都得靠你来统治!” “朕迟早要退位的,到时候就由你来当这个皇帝!” 朱明诚一听,立刻郑重起来,高声应道:“儿臣绝不辜负父皇期望!” “嗯,去吧!先跟你冷艳、冷欢两位娘亲熟悉一下高丽的政务……” “是!” 朱明诚带着沉甸甸的责任退下了。 心里却觉得有点怪怪的:只是去大明皇城读了几年书,回来就被告知自己是皇二代。 而且还是即将继承万里江山的皇二代,朱明诚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如泰山。 将来,自己能当好这个皇帝吗? 看着朱明诚离开,林音轻轻拍了朱纯一下,娇嗔道: “你干嘛呀?明诚还这么小,怎么能让他去处理政务?” “没事,明诚聪明,不小了!” 朱纯摆摆手,毫不在意。 接着他看向众女,眼珠转了转,轻咳一声: “各位爱妃,好久不见,今晚开个‘无遮大会’怎么样?” “想得美!去你的!” 徐妙云第一个转身离开。 林音也摇摇头,带着赵婉儿几人走了。 冯曼和汤雨竹挺着微隆的肚子,白了朱纯一眼:“真不害臊!” 说完,她们也走了。 冷艳早就为她们安排好了住处。 小玲儿同情地望了朱纯一眼:“夫君,你也太可怜了吧……” 说完便跟上林音离开了。 其他女子也纷纷翻着白眼,懒得搭理朱纯这个好色鬼。 朱纯张大了嘴,一脸憋屈。 不就是好久没见,想和大家一起热闹一下嘛? 至于把我说得像罪大恶极似的! 海别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脸一红,转身就要溜。 可朱纯没让她跑掉,一把拉住她: “想跑?这么多天不理我……太过分了吧!” 海别脸上写满紧张:“那个,我还没准备好呢!” “呵呵!” 朱纯轻笑一声,抱起海别就走! …… 第二天,朱纯带着所有人赶往高丽都城开京。 朴金玉早已在等候。 朱纯一进宫殿,朴金玉就扑进他怀里: “夫君……” 朱纯搂着她,轻声笑道: “怎么样,当女王感觉如何?” 朴金玉脸颊泛红,摇摇头:“责任重,压力也大。” “没事,慢慢来,可以多向庆子请教。” 朱纯安慰她。 和庆子的聪慧不同,朴金玉资质普通。 但朱纯欣赏的是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 所以选她做了高丽女王。 “嗯嗯,臣妾会的,我一直在向庆子姐姐学习!” 朴金玉依偎在朱纯怀里点头。 “不错。庆子还好吗?”朱纯忽然想起那个个性鲜明的女子。 “她很好,庆子姐姐肚子也大了,但依然很有干劲,每天处理倭国四岛的事务又快又果断。” 朴金玉赶紧把庆子的近况告诉朱纯,又说: “夫君,要是有空,你也去看看庆子、香奈、羽生结弦、星野、惠子她们,她们都很想你。” “哈哈,朕会的。” 朱纯微微一笑,心里也有些想念那几位女子。 …… 朱纯抵达开京的第二天,李成桂和高丽的贵族们一齐表示臣服, 愿意辅佐朴金玉成为女王,也愿意归顺大乾帝国。 朱纯给他们每个人都施加了【忠诚】和【保密】的天赋, 还赐予他们学习汉语的能力。 接着,他让他们筹备朴金玉的登基大典。 之后,朱纯单独召见了李成桂。 “参见陛下!”李成桂单膝跪地。 屏风后,朱纯抬手说道:“你是个有志向的人!” “陛下,臣不敢!”李成桂心中畏惧,满面惊慌。 “不必慌张……朕并非要责怪你,而是想告诉你,你的志向朕可以成全……但前提是,你要替朕守好高丽。” 屏风后传来朱纯沉稳有力的声音。 “臣必当竭尽所能!” “嗯……另外,把占去大明的土地归还回去。” “遵旨!” 李成桂虽心有不解,但想到那天大明太子在大乾军营中亲手斩杀崔莹和王禑的事,也就明白了。 “好好辅佐朴金玉,她是高丽人……一个曾被你们欺压的女子,如今已是朕的妃子。” “轰——” 李成桂脸色大变,慌忙叩首:“臣不知情!” “无妨,如今的她已非从前,也不会追究你们…… 她的心愿是帮朕治理好高丽,只要高丽不乱,便足矣。” 朱纯语气平静:“你们忠心辅佐她,若有反叛者,可杀。” “臣领命!”李成桂这才松了口气。 “退下吧。” “臣告退。” 李成桂怀着不安的心,再次接管高丽的十万御林军。 他依然负责守护高丽,说来也奇……兜兜转转,仿佛一切未变,只是换了一个更强大的主人。 李成桂对朱纯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甚至满怀敬畏。 李成桂走后,朱纯又接连召见多位高丽官员谈话,随后才走向朴金玉的房间。 衣着单薄的朴金玉扑进朱纯怀中,轻声道:“夫君,辛苦你了。” 感受怀中的温暖,朱纯微微一笑:“那朕的女王,可否给朕一点奖赏呢?” “嗯……” …… 一日后,朴金玉正式登基为高丽王。 高丽的贵族们无不感慨, 这个女子前二十年命运坎坷,之后几年却迎来人生的重大转折。 如今,她的背后是强大无比的大乾皇帝, 让他们不敢有丝毫反抗之心。 坐在王座上,望着下方跪拜的高丽贵族,朴金玉心情复杂。 二十年前那个苦命的女孩,如今杀了狠毒的父亲,嫁给了大乾皇帝,更成为高丽女王…… 一切如梦境般不真实,让她几乎不敢置信。 但台下的欢呼声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朴金玉露出微笑,那些是她近期提拔的女官,是她的忠实拥护者。而她自己,是他的妃子…… 心中对那个男人的印象,愈发深刻。 第208章 使用大乾历法 朴金玉轻轻抬手:“平身。” 从这一天起,高丽正式改朝换代,成为大乾国的高丽区域, 女王:朴金玉! 也从这一天起,高丽开始使用大乾历法。 八百七十七 经过十天的航行,朱标和胡惟庸终于回到了南京。 这趟行程比去时足足快了五天。 朱标对这次换来的战舰非常满意。 奉天殿里,朱元璋亲自接见了朱标与胡惟庸。 父子相见,本有说不完的话,可朱标最后只汇成一句: “高丽侵占我大明辽东三十万顷土地,我们没法向大乾**; 后来大明与大乾达成交易,花了一百万两白银,买下大乾一艘战舰!” 朱元璋先是大怒: “混账!高丽这没用的东西,灭了都不解恨,还敢占我大明疆土?该死!” 接着又露出笑容:“不错,能弄到大乾的战舰,挺好!” “咳咳,陛下请注意,是花一百万两白银买的!” 胡惟庸赶紧提醒。 朱元璋:“……” 奉天殿内,朱元璋直直盯着胡惟庸。 胡惟庸有些尴尬,却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本来大乾不打算与我大明合作…… 后来是太子殿下灵机一动,提出用银两购买战舰,对方才答应。” 朱元璋龇了龇牙,望向朱标。 朱标无奈,点头说: “父皇,不管多贵,这关系到提升大明水师实力,总得买下来吧?” 朱元璋仰头望天,只想静静。 一百万两白银? 换算成后世的钱,差不多是十亿人民币! 如今大明一年税收才多少白银? 不过三百多万两,其余都是粮食…… 这一下就花掉百万两,朱元璋心疼得喘不过气。 不对,这两年国库本就空虚,为了防备大乾,财政更加吃紧。 最近还在和北元打仗,国库里……还有钱吗? 朱元璋脸色变了又变,突然挥手: “来人,去把户部尚书王华民叫来!” “是!” 太监刘和急忙退下。 朱标和胡惟庸互相看了一眼。 这是要查国库有没有钱? 果然,大乾皇帝说得没错,大明皇室确实穷。 朱标心里发苦,之前皇初帝嘲笑大明皇室是穷光蛋,他还不服气……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打脸。 大明真的没钱。 想了想,朱标赶紧说: “父皇,儿臣已向大乾提出,先付五十万两,剩下五十万两半年后再付。” 胡惟庸也连忙拱手:“太子殿下英明!” 朱元璋:“……” 朱元璋冷不丁问:“标儿,你讲价了没?” 朱标轻咳两声:“儿臣没还价,但对方应该没乱开价。” 朱元璋:“……” 朱元璋气得直瞪眼,指着朱标骂道: “你居然没还价?人家说一百万两,你就一口答应了?” 他越说越激动,嗓门也扬高了。 能拿到战舰固然高兴,可花一百万两买一艘船,朱元璋心疼得直抽抽。 一百万两是什么数目?如今大明造一艘战船顶多万把两,再大的也不过十万两上下。 大乾的战舰虽好,也不值一百万两啊! 最气的是朱标这傻孩子连价都不还。 果然,朱标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 “当时情况特殊,大乾那个水军头子一脸‘再还价就不卖了’的表情…… 之前又谈崩了好几回,儿臣不敢冒险啊!” 胡惟庸眼皮一跳,赶紧帮腔: “陛下,太子说的句句属实,臣当时也在场,那情形确实不好开口还价。” 朱元璋仰头望天,“所以,一百万两就买回一艘船?” 说着,他突然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标:“标儿,船上有没有搭几门火炮?” “咳咳……没有。”朱标连连干咳。 朱元璋:“……” “父皇,真不怪儿臣没要,是人家压根不肯给…… 要是连火炮一起买,怕是连船都拿不到了!” 见朱元璋又要发火,朱标急忙补充: “儿臣刚提了一句,那人转身就要走,叫我们找别人买去!” “臣可以作证,当时确实如此。”胡惟庸知道皇上不高兴了, 可这事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得赶紧撇清啊! 朱元璋张了张嘴,似笑非笑:“所以一百万两就买了个空壳子?” “不是空壳!除了没带武器,其他都跟大乾的战舰一模一样!” 朱标赶紧解释。 朱元璋一抬手:“行了,待会儿咱亲自去看看。” 说完,他眼神幽幽地扫过朱标和胡惟庸: “太子啊,丞相啊,要是朝廷凑不齐这一百万两,这钱可得你俩来出啊!” 朱标:“……” 胡惟庸:“……” 两人都快哭了,这叫什么话?朝廷没钱就卖他俩? 皇上这是要过河拆桥? 朱标委屈地说:“父皇,儿臣觉得这笔买卖虽然贵,可还是划算的!” “有了大乾的战舰,大明就能学着自造了!” 等我军全都装备上这种战舰,咱们的海军实力和大乾之间的差距就能大大缩小了!” 朱标像是猜到朱元璋接下来要说什么,赶紧接话: “虽然咱们没有大乾那种火炮,但可以装上咱们自己的红衣大炮、虎蹲炮,再配上燧发枪,海军的战斗力一样能提升不少!” “对、对,正是这个道理!”胡惟庸连忙跟着点头。 今天要是不能让皇上满意,他们立的功恐怕就要变成过错了。 朱元璋听了,脸色果然缓和了些,但还是轻哼一声: “先等等看,大明现在到底拿不拿得出这么多钱?” 朱标和胡惟庸只能相视苦笑,静静等着。 没过多久,王华民赶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下跪行礼,朱元璋就挥挥手:“王爱卿,你来说说,国库现在还能调出多少银子?” 朱标和胡惟庸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王华民。 心里暗暗祈祷:千万要有啊…… 王华民是朱纯的岳父,王嫣然和王嫣琳的父亲。 他原先在泉州担任布政使,后来因为政绩出色,被调进京城当了户部尚书,替朱元璋管钱。 听到皇上的问题,王华民先是一愣,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才拱手回答: “再过几天就要收秋税了……到时候国库会宽裕一些。” 朱元璋追问:“具体能调出多少?” 王华民一愣,随即警觉地看向朱元璋: “陛下又想做什么?朝廷每一笔支出都是按计划来的……您可不能乱来啊!”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不是咱乱来,是有人乱来!” 朱标和胡惟庸在旁边尴尬地低下头——这说的可不就是他俩。 王华民也怀疑地瞥了他们一眼,心里嘀咕:这两人又打什么主意? 虽然心里犯疑,他还是如实回答: “现在能调用的……不到五十万两。” “砰!”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王华民吓了一跳,急忙解释: “陛下,这几年大明全力建设沿海防线,开销可不小!” “海军造船、造炮……前阵子量产燧发枪和虎蹲炮,更是花了一大笔!” “北方今年又起战事,西南沐英将军也多次申请军费平定蛮夷……” “到处都要用钱,国库还能剩下五十万两,还是省下了朝廷驿站的经费才攒下来的啊!” 王华民以为朱元璋在怪他管理不善,赶紧一一说明。 朱元璋摆摆手,“不是你的问题……你的功劳,咱都看在眼里。” 王华民自从进京担任户部尚书,日子过得反而不如在泉州时宽裕。 那时还有纯王府时常帮衬,进京之后,纯王府也照顾不到了。 这些变化,朱元璋心里都清楚…… 他并不是在责怪王华民。 “你先退下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 王华民躬身退下,脸上带着不解。 等他走后,朱元璋看向朱标和胡惟庸,问道: “你们俩是商量好的?就盯上了大明这五十万两银子?” 朱标一脸委屈:“儿臣没有……儿臣真是为了大明考虑。” 胡惟庸也赶紧跟着点头。 “咱知道你是为大明好,可你谈事情怎么不动脑子呢?” 朱元璋语气里带着不满,“咱生气的是你不会砍价。本来十万两能办成的事,被你弄成花一百万两才行,你是想气死咱吗?” “还有你胡相,纯王夸你是大明少有的聪明人,怎么关键时候这么糊涂?” 朱标和胡惟庸都低着头认错。 其实当时的情况,确实不好讨价还价。 再加上他们被高丽侵占大明辽东土地的消息打乱了心神, 本来是想去讨点好处的,结果大乾反而指出高丽侵吞大明疆土, 搞得大明不但不能质问,还得感谢大乾帮忙收拾高丽这个白眼狼。 之后又接连被大乾拒绝合作,心态彻底崩了。 后来大乾提出卖战舰,要价百万两白银,朱标没多想就答应了。 朱标本来在配火炮的时候想还价,但被对方堵了回来。 他怕连战舰都拿不到,就没再坚持。 朱标内心觉得这钱花得值,可没想到父皇会这么生气, 这让他有点想不通。 胡惟庸同样郁闷,简直想吐血。 本来以为是立功,谁想到反而搞砸了? 见两人都低着头,朱元璋心软了些。 毕竟他们也是冒着风险去的,虽然吃了亏,但至少把战舰带回来了。 他叹了口气,走下龙椅,拍了拍朱标和胡惟庸的肩膀: “跟人谈判,要懂得讨价还价,不能让人摸清你的底牌。如果……” “儿臣明白了!” “臣知错!” 朱元璋摆摆手:“算了,就当是花钱买技术吧……走,陪咱去看看战舰。” “是!”朱标和胡惟庸松了口气。 第209章 是个庞然大物 不久,朱元璋、朱标和胡惟庸再次来到停泊在码头的巨型战舰前。 这艘船停在南京淮河码头,和旁边的货船一比,简直是个庞然大物。 朱元璋看了一眼,心里还算满意,至少比一般的战船强不少。 他派了几名造船工匠先去研究,随后自己也登上了这艘战舰。 朱元璋在战舰甲板上瞥见几粒玉米,眉头一皱:“玉米?” 朱标和胡惟庸都露出茫然的神情。他们从没见过玉米,但朱元璋在泉州纯王府是尝过的。 朱元璋目光一沉,弯腰拾起玉米粒,放在手心细看。 朱标凑近问道:“父皇,这是什么?” 甲板上偶尔能见到这种黄色颗粒,他们一直没在意,没想到朱元璋反应这么大。 朱元璋没答话,眼神忽明忽暗,又低头在甲板上翻找起来,不一会儿又拾到几颗。 他脸色骤然一变,低声念道:“纯王……” 突然,他转头问朱标:“标儿,辰儿去哪了?” 朱标咧嘴回答:“父皇猜得对,朱纯哥没回来,半路就走了。” 朱元璋攥紧手中的玉米粒,又问:“那他接下了镇**的册封吗?” 朱标叹口气,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朱元璋听完,沉默良久,问:“他发火了?” “差点掐死儿臣。”朱标指着自己的脖子说。 朱元璋脸色变了变,赶紧看了看朱标的脖子,见没事才松口气:“他真想杀你,你早就没命了。” 朱标点头:“儿臣也是头一次见他那么暴怒,样子特别凶。” 朱元璋捏紧玉米粒,叹道:“咱没跟他商量,就动了**坟和牌位……确实是咱理亏。” 他又问朱标:“可他为什么愿意接受册封镇**?按说他该来找咱算账才对啊?” 朱标想了想,说:“当时朱纯哥脸色变了好一阵,儿臣也不知道他后来想通了什么,就带着册封乘另一艘船走了。” 朱元璋皱起眉头。 胡惟庸在一旁开口:“陛下,或许纯王心里也高兴他母亲得到正名……” 朱元璋神色一动,点头说:“有道理。” 朱标也明白过来:“是啊,哪个孩子不希望自己娘亲被父亲承认、写进族谱呢?” 朱元璋闭了闭眼,握玉米的手渐渐松了。 过了一会儿,朱标忽然想起什么,从地上捡起一粒玉米问道: “父皇,您刚才说这是什么?” 朱元璋目光一闪,摇头说:“没什么,是咱看错了。” 朱元璋心里直犯嘀咕:纯王,是不是你小子? 这玉米他只在纯王府尝过一次,味道确实不错。 当时朱明诚还特地介绍过。 谁曾想如今竟在大乾卖给大明的战舰上又瞧见了... 这不得不让朱元璋多想。 玉米、大乾、纯王...这几样到底有啥牵连? 纯王从哪儿弄来的玉米? 大乾的玉米又是打哪儿来的? 是纯王给大乾的?还是大乾给纯王的? 大乾和纯王莫非有交情? 还是纯属巧合? 朱元璋心里乱糟糟的,但他不打算告诉朱标。 朱标这孩子本就疑心重,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惹出麻烦。 再说朱纯那孩子,先前因为咱动了**坟和牌位大发雷霆,后来却接下了镇**的封号... 这般举动让朱元璋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莫非纯王体谅咱的苦衷? 不然他该更抗拒才对啊。 可转念想到胡惟庸的话,或许朱纯是盼着给他娘正名,让母亲得到该有的尊荣。 这大概才是他愿意接受册封的真正缘由... 他这是在告诉咱:不商量就动**事,他很生气。 但能给他娘挣个名分,他又觉得欣慰... 唉! 想必就是这么回事吧!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对不住朱纯, 索性把玉米可能跟朱纯有关的猜疑咽进了肚子里... 朱标听了挑挑眉,倒也没往深处想。 反而伸手展示战舰:"父皇,怎么样?这买卖不亏吧?" 朱元璋把精心收集的玉米粒仔细揣进怀里,含笑点头: "还成...老大这事办得漂亮!" 朱标咧嘴笑了。 胡惟庸也赶忙凑趣:"恭贺陛下又得一件宝贝!" 朱元璋笑骂:"先把欠的百万两银子还清再说吧!" 朱标和胡惟庸顿时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朱元璋眼珠转了转,摸着怀里的玉米粒忽然轻笑: "从这事看来,大乾对大明确实没歹意。" "正是!"朱标连连点头:"对方若真有心思,也不会接二连三地帮衬大明。" 朱元璋但笑不语。他这么推测,是因为怀疑大乾或许真跟朱纯有关。 既然是朱纯的手笔,不想打大明主意、还屡次给大明送好处就能说得通了! 辰儿啊,真是你吗? 为啥不肯相认呢? 你究竟在怕什么?担心什么? 咱这大明配当你的对手吗? 朱元璋目**杂地望向南方。 ... 可惜这会儿朱纯压根不在南边。 他正带着家眷们在北边高丽的开京城玩得欢呢。 在高丽尽兴游玩之后,朱纯准备启程离开。 这段日子里,徐妙云——也就是云后——终于怀上了身孕,她满心欢喜,喜不自胜。 乘着金翎鹰从高丽返回东藩的途中,徐妙云挽着朱纯的手臂,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说道: “陛下,臣妾终于怀上您的孩子了!” 朱纯转过头,微微一笑:“总算有了……之前我还担心是不是我的问题。” 徐妙云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说什么呢!” 朱纯盘坐下来,将徐妙云搂进怀里,轻声嘱咐: “这次送你们回东藩之后,我就要亲自带兵前往美洲了。 你如今有了身孕,我不在身边,一定要多加小心。” 徐妙云抬头望着他,忽然提议:“要不臣妾随您一起去?” 朱纯摇头拒绝:“美洲路途遥远,乘金翎鹰至少也要七八天才能到,途中危险重重。即便你没有身孕,我也不会让你跟去。” 徐妙云明白他的顾虑,便点头应下:“臣妾会照顾好自己,陛下在外征战不必挂念家中。宫里有我和林音,会照顾好所有姐妹。” 朱纯欣喜地搂紧她,亲了又亲:“皇后,朕真是爱极了你!” 直到徐妙云呼吸急促,他才松开她,笑道:“有你和林音在,我自然放心。” 随后,朱纯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徐妙云。 她理了理微乱的发丝,接过令牌,面露疑惑。 朱纯正色道:“这是统领皇城五十名大宗师暗卫的令牌。我这次离开,短则三月,长则半年。若这边发生意外,你可随时调遣他们,他们连性命都可付出。” 徐妙云大吃一惊:“五十名大宗师?” 朱纯含笑点头:“这算是大乾最后的底蕴了。” 她难掩震惊,追问道:“陛下,您是如何培养出这么多大宗师的?” 朱纯却笑而不答,只道:“你猜?” 徐妙云轻捶他一下,娇嗔:“您快说嘛!” 朱纯哈哈大笑:“皇后不必多问,你只需知道这五十名暗卫皆是大宗师,足以抵挡千军万马。从今以后,他们听你调遣,护卫皇城安全。”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臣妾记住了。”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他们。这些人会暗中守护皇城,防止有人作乱。” 朱纯又叮嘱了一句。 他这次去美洲,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家里的事不可能全都带走。 不少妃子都怀着身孕,朱纯也不愿带她们同行。 美洲那边情况还不清楚,朱纯也不敢保证一定安全。 所以,他决定不带徐妙云她们一起去。 为了保护她们,朱纯把手下大部分暗卫都留下来守卫皇城。 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也好保护所有妃子安全撤离。 有空间宫殿、赤眸白鹤和金翎鹰在,没人能伤到徐妙云她们。 这样朱纯才能安心在外征战,为大乾开拓疆土。 徐妙云点点头,握紧手中的令牌,轻声说:“臣妾明白了!” “别紧张,朕只是说万一……一般也没人敢招惹朕的妃子。” 朱纯见徐妙云神情紧绷,便搂着她安慰。 徐妙云咯咯笑起来,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笑着说: “臣妾是替肚子里的孩子紧张呢……” “哈哈,希望朕下次回来能见到他!” 朱纯咧嘴笑了。 徐妙云无奈地说:“哪有半年就出生的孩子啊。” “呃?那朕晚点回来?” “你敢?”徐妙云顿时生气了,揪着朱纯的耳朵: “你敢晚回来,我就联合姐妹们一起揍你!” “哎呀……怎么能这样!” 朱纯一脸委屈。 徐妙云拿他没办法,这家伙就爱耍赖。 过了一会儿,林音和齐媚从空间宫殿里走了出来。 朱纯看向她们,认真地说: “大致情况你们已经知道了,这次云后怀了身孕……朕离开之后,皇城内外就靠你们俩主持了。” 见林音想说什么,朱纯抬手打断:“政务方面明诚已经能处理得很好,你们不用操心。” “朕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你们安安心心地照顾好自己和其他姐妹……当然,还有孩子们!” 齐媚欠身点头,轻声说:“臣妾自然会尽力帮忙。” 林音听说由自己儿子执政,哭笑不得: “陛下,这是不是太草率了?明诚才八岁啊……” “不草率,朕的儿子不是普通人。” 朱纯咧嘴一笑。 “好吧!”林音无奈,只能同意。 但心里其实挺高兴的,朱明诚毕竟是她的儿子。 朱纯这么重视他,当然是好事。 第210章 练就了一身本事 朱明诚的太子之位也更加稳固了。 朱纯的孩子太多,林音之前还有些担心。 比如朱明玄、朱明青、朱明理这些孩子,个个聪明伶俐,也很受宠爱。 都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好在朱明诚去皇城求学多年,练就了一身本事,其他皇子都比不上他。 朱纯对他格外看重,才八岁就让他参与朝政,可见地位稳固。 林音见状,也就不再多担心。 朱纯自然明白林音的心思,只笑了笑,并不在意。 他的皇位未必只传给嫡长子,而是有才能的人居之,但必须经过重重考验与推选。 如今朱明诚众望所归,能力出众,独自在外求学多年,大明皇城里没有他不会的。 可以说,朱明诚就是一座知识宝库。 加上他为人沉稳又有魄力,自然是朱纯心中太子的最佳人选。 至于朱明玄(高雅之子)、朱明伯(赵婉儿之子)、朱明清(徐妙锦之子)、朱明理(小玲儿之子),他们若当不了太子,也能成为大乾开疆拓土的大将。 等朱纯从美洲回来,就打算在倭国四岛设立一所军事学校。 让澎湖、东藩、琉球、倭国四岛、高丽等地的皇子,甚至平民子弟都能入学。 目的是历练大乾皇子,也为大乾培养军事人才。 这是朱纯早就计划好的,只等安定下来就着手开办。 如今倭国四岛在庆子的治理下,渐渐恢复繁荣。 特别是中华文化的传播,让当地文化水平提升不少。 许多孩子从小接受中文教育,朱纯还赋予他们学习汉语的天赋,因此汉文化在倭国四岛传播很快,高丽也是如此。 虽然只是起步阶段,但有了倭国四岛的经验,照搬过去就能用。 所以朱纯不担心军校会招不到学生。 这就是朱纯对皇子们的安排,也是为了让林音安心。 徐妙云和齐媚都笑了。 齐媚为朱纯生了个女儿,不会争什么。 徐妙云刚怀孕,也争不过朱明诚。 加上朱明诚确实优秀,大家都喜欢他,没人反对他当太子。 可以说,朱明诚前途光明,除了自身出色,还有朱纯这个父亲为他打天下——打的是全世界的江山,让他成为自古以来最显赫的皇二代。 未来的发展不可限量。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朱纯安顿好后宫几位管事的妃子,才放下心来。 这次送徐妙云她们回去,朱纯最多在东藩停留一天,就要启程。 冷艳、鲁山、王康四人已率领十艘蒸汽战舰和十万大军,先行前往美洲。 朱纯随后会乘金翎鹰赶去与他们会合。 一天过去,朱纯一家回到东藩皇城,百姓们热情迎接。 朱纯笑着不多说话,让大臣们各自散去,自己带着妃子回宫。 刚进皇城,就有信使来报:“陛下,大明皇帝有信送到!” “我父皇?” 朱纯眉头一抬。 “是。” 信使恭敬回应。 朱纯接过信,却觉得手感不太对。 他眼神一动,忽然问道:“太子和丞相回去了吗?” “回陛下,他们几天前就动身返回了。” “这封信是他们走后,父皇才寄来的?” “是。” 朱纯目光闪烁,挥手让信使退下。 他转身走向奉天殿,徐妙云跟了上来,轻声问:“陛下,怎么了?” 朱纯掂了掂手里的信,里面传来沙沙的声响。 徐妙云也察觉有异。 朱纯笑道:“父皇可能发现了什么。” “嗯?” 朱纯拆开信封,倒出几粒玉米种子。 徐妙云蹙眉:“这不就是玉米种子吗?上次明诚不是带了一些进京?” 朱纯微笑:“这些,可能是从朕卖给大明的战舰上找到的。” 徐妙云眼神一震:“陛下被看穿了?” “或许吧。” 朱纯并不太在意,只摆摆手: “知道就知道吧,无所谓。如今大乾不惧任何事。” 徐妙云仍有些担心:“父皇是确定了?还是仍在试探?” “应该还在确认,光凭玉米种子说明不了什么。” 朱纯牵着她坐到龙椅上,语气轻松。 “可既然他把这东西寄来,说明已有察觉。” 徐妙云望着朱纯,“陛下要早做准备,也许该向大明坦白了。” “好,朕会考虑。” 朱纯目光流转,含笑点头: “其实朕也累了,每天演戏,实在无趣。 他们没发现,我也懒得说。 既然发现了,那就发现吧,省得我再遮遮掩掩。” 徐妙云忽然一笑:“怕是陛下如今实力够了,有底气了,才这么洒脱吧?” “哈哈哈,还是皇后懂我!” 朱纯闻言大笑。 确实,从前他退路不多,如今却今非昔比。 就算朱元璋知道了又如何? 大不了摊牌——不演了,他就是大乾皇帝,大乾皇帝就是他朱纯! 让老朱震惊一回,之后各过各的,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要朱纯主动去显摆、去张扬,他多半是不肯的。 但既然被老朱自己察觉了,那也就随他去吧…… 这样也好,省得朱纯往后还得费劲演戏。 徐妙云既想笑又无奈,思索片刻后叮嘱道: “无论如何,千万千万别和大明起冲突。” 朱纯带着几分调侃反问:“皇后这是担心我呢,还是担心我岳父大人?” 徐妙云白了他一眼,“都担心。” 朱纯咧嘴一笑:“行吧,看在皇后份上,朕绝不和大明冲突!” 说完还摇头叹气:“这些年,朕送了多少好东西给大明? 谁知大明那帮人实在不争气,硬是没能让大明强盛起来。” “连造个燧发枪,没朕帮忙都搞不定……” “朕给他们提了多少生财之道?结果这群蠢材,只会伸手要钱,不懂自己开源!” 朱纯连连摇头,“朕这大乾皇帝,为大明朝操碎了心,还有谁?结果却叫人失望!” 徐妙云听得一愣,神情古怪地看着朱纯:“陛下这话是认真的?” “咳咳……那当然!”朱纯清了清嗓子,一挥手,“反正朕已为大明朝做得够多……也算报答了大明的养育之恩。往后可别怪朕和他们划清界限!” 徐妙云失笑,拿他没办法: “陛下就是嘴硬心软…… 嘴上说着不管,等大明真遇上麻烦,你肯定还是会伸手的。” 朱纯龇牙反驳:“朕不是那种人。” “你就是!” “朕不是!” “就是!” “好哇,皇后竟敢顶嘴,看朕怎么教训你!” “咯咯咯……别闹!” 徐妙云被他挠得发痒,笑着起身跑开了。 望着徐妙云离去的身影,朱纯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神色转为凝重。 他展开朱元璋的信,仔细读起来: 【辰儿,咱在大乾的战舰上发现了玉米粒,和当年在纯王府吃过的玉米十分相像……特寄给你瞧瞧!】 【辰儿,你这里有玉米,大乾也有玉米,还真是巧啊……】 【……】 最后,朱元璋似乎不愿再绕弯子,直接写道: 【纯王,咱知道你跟大乾必有牵连……也相信大乾无意侵犯大明,多半是与你有关!】 【纯王,你究竟在隐藏什么?在怕什么?在担心什么?】 【罢了,既然辰儿你不愿说,咱也不强求,只盼你记得:你永远是咱的儿子。】 【……】 信的末尾,朱元璋像是沉默了许久,最终落笔—— 【辰儿,关于你娘亲坟墓和牌位的事,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结果搞砸了。爹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朱纯读完这封写得有点怪的信,在龙椅上**了好一会儿。 直到朱明诚走过来喊了一声:“父皇!” 朱纯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他:“给你皇爷爷的信,写好了吗?” 朱明诚决定留在大乾,除了处理政务,不再去大明皇城读书了,这件事得告诉朱元璋一声。 朱明诚从小就和朱元璋感情很好,两三岁起就跟着他进京,多年来一直受他照顾,所以对这位皇爷爷特别敬重。 这一点,朱纯也能理解。 朱明诚点点头:“儿臣写好了,想先请父皇过目。” 朱纯微微挑眉,笑着问:“怎么还要我看?” 朱明诚咧嘴一笑:“毕竟涉及大乾的一些事务,儿臣怕写得不妥当。” “哈哈哈!”朱纯大笑,指着他说,“你这孩子,也太谨慎了!” 他想了想,拍拍朱明诚的肩膀: “父皇再教你一点——做皇帝稳重是好事,但不必事事追求完美, 要有自己的主见……别钻进死读书的框框里出不来。” 说着还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 “可别学你太子二叔,人是聪明,就是太认死理、不懂转弯!” 朱明诚听了也笑起来:“儿臣记住了。” “嗯。” 朱纯接过信看了一遍,没多久就笑了: “写得太周全了……这样,你再加一句,就说:‘孙儿的父王说他听不懂皇爷爷在说什么’。” “啊?”朱明诚一愣。 朱纯微微一笑,把朱元璋那封信递给他看。 朱明诚看完,顿时有点哭笑不得,想了想,还是点头:“好。” 最终,这封由父子俩一起完成的信,就这样送往南京。 朱元璋的猜测,朱纯没打算回应。如果他真的确定了,朱纯也不会否认。 但如果还不确定,朱纯也不会主动承认。 如今的朱纯已经想通了,无所谓暴不暴露,他不再害怕。 他已经强大起来,不畏惧大明,更不畏惧朱元璋…… 当然,不畏惧不等于就要跟大明拼个你死我活, 而是不再担心被朱元璋发现大乾皇帝就是他朱纯。 第211章 来祸害大明 目前,朱元璋也只是怀疑,还没确定, 更不敢想大乾竟是朱纯一手建立……他顶多觉得朱纯和大乾有关系。 朱纯推测,朱元璋可能只是怀疑他和大乾之间有合作, 大乾之所以不打算进犯大明,也是因为朱纯在中间协调…… 朱元璋绝对想不到,大乾的初代皇帝就是朱纯,更不敢相信,如此强大的大乾,竟是朱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建立起来的。 因此,朱纯没有单独回信给朱元璋。 他只是托人带话,把要说的内容混进了朱明诚写给老朱的信里。 就这样,一封有点奇怪的信被送往南京。 半天之后,信已经送到了大明京城,交到了朱元璋手上。 武英殿里,朱元璋读完这封东拼西凑的信,表情有点不对劲。 旁边的朱标见父皇神色古怪,好奇地问: “父皇,明诚信里说了什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呵呵,没什么!” 朱元璋笑了一下,摇摇头,又说: “明诚在信里说,他不回皇城读书了, 该学的他都学完了,没必要继续留在京城。” “啊?” 朱标一愣,表情古怪地看着朱元璋: “父皇,这还不算有问题?” “嗯?” “父皇,明诚不回来了啊!” “什么?” 朱元璋一惊,随即猛地大骂: “混账!咱的大孙!” 原来朱元璋刚才只顾琢磨朱纯信里最后那句话, 竟把朱明诚不回来这件大事给忘了。 被朱标一提醒,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行……咱的大孙不能不回来,一定得回来!” 朱元璋气得胡子直抖,站起来背着手走来走去, 嘴里不停念叨着,骂骂咧咧。 朱标哭笑不得,皱眉问: “明诚怎么突然就不回来了? 就算他把京城里的书都读完了,可父皇您要教他的,还没教完啊?” 朱元璋越听越气,怒道: “咱哪知道?他只说要留在家里帮他父王…… 别的什么都没多说!” 朱标嘴角一抽,无奈叹气: “帮纯王?难道朱纯哥已经忙到要一个八岁孩子帮忙了吗?” “哼!明诚可不是一般的八岁孩子……” 朱元璋轻哼一声。 “父皇,儿臣不是那个意思,”朱标解释道, “儿臣是说,澎湖那边到底有多少事,连明诚都得搭把手?” 说完,朱标目光炯炯地看着朱元璋: “父皇,您不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吗?” 朱元璋眼神动了动,瞅了朱标一眼,心里嘀咕: 标儿这直觉,还真是够灵的。 但嘴上却不屑地嗤笑:“别人不清楚,可纯王这个逆子整天只顾着吃喝玩乐,肯定得找个人帮他打理政务。” 朱标嘴角抽了抽,忙解释:“父皇,儿臣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咱当然明白你的意思。”朱元璋抬手打断他,盯着朱标看了半晌,说道: “太子,咱知道你一直对纯王有疑心。可咱告诉你,就算纯王和大乾有往来……他也绝不会勾结外人来祸害大明。” 见朱标还想开口,朱元璋又抢着说: “你难道没发觉?大乾对大明客气得有点不寻常。 他们说是因为大乾皇帝是中华人……或许有这原因,但咱更觉得,是有人在中间调和。” 朱元璋眯起眼,“而这个人,八成就是纯王。” 朱标眼皮跳了跳,随即咧嘴笑了:“父皇,儿臣也没说要拿朱纯哥怎样,其实也是这个意思…… 大乾对大明不但没敌意,还屡次送好处。虽然大明也付出了些,可比起得到的,简直不值一提——这背后肯定有蹊跷。” “两次和大乾谈判,表面上看大明处在下风, 可仔细一想,倒像是大乾故意让着咱们。” 朱标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露出牙: “关键是,这两次朱纯哥都在场。” 朱元璋目光闪烁,心里对朱纯和大乾有往来的猜测又多了几分。 朱标继续说道:“父皇还记得大乾海军首领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他说,纯王的俊美,能比得上大乾皇帝的几分。” 朱标咧嘴笑了笑。 这句话朱元璋当初随口一提,朱标却记住了。 毕竟纯王已经够俊美了,居然只比得上大乾皇帝的几分? 乍听没什么,细想却不对劲——什么人敢说纯王只有他几分俊美? 后来朱标亲自去谈判,大乾的皇妃竟又提了一次…… 朱标当时就觉得古怪。一次是偶然,两次就绝不简单。 朱元璋挑起眉。 朱标露出牙,笑道:“父皇再想想,当初您和他们谈判时,对方是不是也说过这话? 儿臣记得清楚,他们肯定又说了一次。” 朱元璋回想了一下,似乎真有这回事。 那时大乾海军首领说:“看在这位俊朗堪比吾主几分的纯王面子上……” 朱元璋磨了磨牙,盯着朱标:“是说过……可你想说什么?” “什么人敢这么狂?说纯王只及他几分俊美?” 朱标眼中闪着光,轻轻一笑:“除了纯王自己,还能有谁?” 老大,你啥意思?难道你觉得朱纯就是大乾皇帝? 朱元璋连连摆手:“不可能!” 朱标也摇头:“儿臣不是说朱纯哥就是大乾皇帝……而是他肯定和大乾有关系,而且跟大乾海军头子很熟,不然对方也不会用那种口气跟他开玩笑。” 朱元璋一听,心里暗叹,果然标儿已经认定朱纯和大乾有牵扯。那自己也没必要再瞒着了。 于是,在朱标惊讶的目光中,朱元璋把玉米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朱标听完瞪大眼睛:“父皇是说,之前战舰上发现的黄色玉米粒,纯王府里也有?” 朱元璋点头:“不但有,数量还不少,咱还尝过。” “所以,咱其实也开始怀疑朱纯有问题……八成和大乾脱不了关系!” “大乾有玉米,朱纯也有……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所以咱写信给朱纯,就是想看看他怎么解释……” “可后来想想,又觉得没必要。就算朱纯真和大乾有关系,其实也无所谓……反正大明是受益的。” 朱元璋语气低沉,似乎因为朱纯不愿坦白而有些失落。 想了想,他把信递给朱标:“他没回信,只让明诚在最后加了一句……说听不懂咱在说什么!” 朱标心跳加快,原本只是猜测的事,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 看完信,朱标咧嘴一笑,摊手看向朱元璋:“父皇,这下你信儿臣的话了吧?”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咱比你更早怀疑……之前只是懒得说而已!” 朱标无奈,但也明白朱元璋为什么不愿说,是怕他太较真…… 他苦笑一声:“父皇,儿臣也想通了,朱纯哥和大乾有关系其实不坏……至少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大乾对大明下手。” “以朱纯哥的本事,在大乾内部地位肯定不低……一定能影响不少大事!” 说着,朱标突然想起什么,更加确信了,龇牙笑道: “这么说来,大明得到的燧发枪、虎蹲炮、三桅大帆船,都是朱纯哥在背后推动才到手的。” 朱元璋也咧嘴点头:“多半是这样!**不离十!” 他又补充道:“还有,当初大乾不肯合作,朱纯就说大乾缺人,对方也点头了,这才有了后来的合作!” 这话一出,再联系之前种种迹象,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俩对视一眼, 下一秒,异口同声: “朱纯肯定是大乾的代言人!” 说完,朱标眼神闪烁:“那朱纯哥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他不让大乾动大明……他付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朱元璋幽幽说道:“老大,你可别忘了,纯王那家伙手段有多厉害,脑子有多聪明……” “大乾肯定特别看重他……再说大乾皇帝也是中华人,两边只要稍微合作一下……就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了。” “父皇的意思是,纯王靠自己的本事替大乾出力,换来大乾给大明好处,而且不碰大明?” 朱标像是问,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说呢?”朱元璋笑了。 “儿臣觉得差不多就是这样,不然之前那些事也说不通。”朱标咧了咧嘴。 “好吧,咱也这么想!”朱元璋摊了摊手。 父子俩又对视一眼,眼神都有点怪。 这算是实锤了吗? 算吧! 毕竟所有问题都指向朱纯,加上合情合理的推测, 朱纯和大乾有合作的可能性,九成九是跑不掉的。 剩下那一成,只能说是朱纯从来没露过馅。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看向朱标: “太子,这事只能咱父子知道,不能有第三人。” “儿臣明白!”朱标神情严肃: “大明皇子跟别国往来……就算对大明有利,也难保别人不嚼舌根。” “嗯,你明白就好。”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 “纯王看起来不在乎大明,可其实处处替大明着想…… 现在大明用的燧发枪、虎蹲炮、战舰,几乎都是他半卖半送来的。” “虽然他好像瞒着什么……但咱们也不能因此就去质问他、猜疑他,甚至威胁他!” “是,儿臣明白,朱纯哥隐瞒应该不是想对付大明……没必要! 他瞒着,大概也是想让父皇心里舒服些。” 朱标笑着说道。 朱标也没多想,以朱纯的本事,要是真想夺太子之位,轻而易举,根本用不着勾结外人…… 再说朱纯对大明贡献那么多,朱标也觉得,朱纯是向着大明的。 第212章 爱猜忌的人 隐瞒和大乾有往来,也是不想让他和父皇朱元璋多想。 “哈哈……老大,你能这么想,咱很欣慰啊!” 朱元璋大笑,心情很好。 之前他不告诉朱标玉米粒和朱纯有关,就是怕朱标乱想,弄出不可收拾的后果。 现在看来,朱标比他想的要明白些。 能看出朱纯对大明是善意的。 朱标苦笑:“在父皇心里,儿臣难道是爱猜忌的人吗?” 朱元璋有点不好意思。 朱标叹道:“儿臣之所以刨根问底,想弄清楚纯王和大乾有没有关系,只是想知道朱纯哥到底在做什么而已,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哎呀,是是是,是咱错怪标儿了!” 朱元璋笑着打圆场。 看来真是自己多心了。 朱标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朱标又问: “父皇,既然猜到朱纯和大乾有往来,往后我们该怎么和他来往呢?” 朱元璋捋着胡须琢磨片刻,忽然撇嘴: “来往?他要是真想和咱们来往,就不会全家搬去海外了。” “现在他不进京,咱们上哪儿找他来往?” 朱标:“……” 朱标嘴角一抽,确实是这样。 朱纯巴不得离他们越远越好,根本不想和他们打交道啊… “咳…万一呢?万一以后有机会呢?” 朱标想了想,又说。 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见面吧? 而且朱标有种预感,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他们一定会再见到朱纯的。 朱元璋点点头,摸着胡子咧嘴:“照旧吧…别太刻意,自然点就好!” “万一戳破了他,他恼了直接投靠大乾,那才麻烦!” “行吧!” “不过,嘿嘿,以后跟大乾打交道都叫上他,肯定有好处!” 最后,朱元璋嘿嘿笑起来。 朱标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紧接着,父子俩相视一眼,一起嘿嘿笑起来。 门外的太监刘和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 这时候,正在清点家当准备离开的朱纯突然打了个喷嚏。 朱纯愣了一下,抬头看天。 过了好一会儿才骂骂咧咧:“靠,老朱和太子朱标又在背后念叨我了,真烦…” “别让我逮到机会,不然非宰了你俩不可!” 气呼呼骂完,朱纯目光落在系统面板上: 如下: 国家:大乾! 身份:大乾初代皇帝、大明纯王、大明镇国将军! 领地:大乾:澎湖、**、琉球、日本四岛、济州岛、**半岛、美洲大陆(待占领!) 人口:六百余万! 兵力:三十余万!(精锐二十万,外加**十万驻军!) 暗卫:八十人(五十人留守皇城、十人在日本保护庆子等女眷、五人在**保护朴金玉、五人保护冷艳冷欢、其余跟随朱纯!) 帆船战舰:一百二十艘! 蒸汽战舰:十五艘(在**又纳妾数人,获得五艘!) 战船:五千余艘! 战马:十万余匹! 战车:六万余辆! 武器:燧发枪二十万余支!自动**五万余支!子母炮、虎蹲炮七千余门!迫击炮三千余门!**二十万余发! 妃子:八十人! 子嗣:七十五人! 武道修为:一千年功力! 寿命:四百年(比之前多了八十年!) 高产作物种子:红薯、玉米、土豆、木薯…… 先进技术:琉璃制作、粗盐提纯、水泥配方、白酒蒸馏、铜矿冶炼、外科手术、母猪产后护理、农场管理…… 天赋:身强体壮、精力充沛、头脑聪明、刀枪不入、语言天赋,还能赋予他人语言能力、忠诚和守密…… 产业:星辰商会、龙游商帮、倭国财阀、高丽财阀…… 坐骑:赤眸白鹤、吊睛白虎、白马、二十只金翎鹰、深海蛟龙! 文臣:三十人(比上回多了十人,全在大乾各地处理政务!) 其他:人种袋一个、空间宫殿一座、傀儡替身木块一个! 朱纯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随即站起身来,“来人……通知皇妃们,朕要出发了!” 大乾皇城,奉天殿外,朱纯身穿龙袍,脚踏金靴,头戴冕冠, 这一身霸气的打扮,本该威风凛凛。 可……此时的朱纯却笑呵呵地和妃子们一一告别。 朱纯也很无奈,本想潇洒地一挥衣袖就走, 奈何妃子太多,挡住了他耍帅的路。 徐妙云轻轻揪住朱纯的耳朵,柔声说: “陛下,记得早点回来!” 这是动作狠、话语甜,朱纯有点哭笑不得。 他刚要开口,徐妙锦又捏住他腰间的肉,嘟嘴道: “快点回来看我!” 朱纯疼得咧嘴,接着被林音拉过去整理衣领,“注意安全。” 朱纯心头一暖,又被冯曼拽到一边,“孩子出生前你要是没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 朱纯一脸委屈,张婷上前轻笑:“陛下一定要记得和臣妾的约定!” 朱纯微微一笑,汤雨竹又把他拉过去:“臭男人,别忘了回来给孩子取名字。” 朱纯连忙答应一定回来,随后小玲儿扑进他怀里: “陛下,快点儿回来呀,我生日就要到了!” 朱纯一脸认真地保证一定会赶回来。 …… 最后,朱纯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告别完毕,让他第一次觉得,老婆多了也挺累的。 嘴都说干了。 话虽如此,朱纯心里其实挺享受的,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朱纯抬手一招,金翎鹰俯冲而下,停在他脚边。 他回头最后看了众女一眼,微微点头,随后跨上金翎鹰,瞬间消失不见。 徐妙云、林音带着一群女子目送朱纯离去,个个眼中满是不舍。 朱纯这一趟远行,不知要跨越多少万里。美洲?大家虽然平时听他提过,但真正了解的其实很少。 只知道那地方非常遥远……远在大海另一边,远得让人心里没底。 朱纯这次去的就是美洲,谁也不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有危险? 顺不顺利? 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能不能早点回来? 一切都是未知数。 就连朱纯所说的美洲到底存不存在,几位妃子心里也有些打鼓。 在她们的印象里,大明就是天下的中心,海外都是蛮荒之地,就算有陆地,也不会太大。 虽然她们相信朱纯的话,但到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担心和焦虑。 这次可能是她们和朱纯分开最久的一次……久到连朱纯自己都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让她们更加忐忑。 尤其当她们看着朱纯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远方时—— 忽然,徐妙云、林音、齐媚、张婷四位妃子耳朵轻轻一动,因为朱纯的声音在她们耳边响起: “朕走了之后,皇城就托付给几位爱妃了。”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朱纯彻底消失在天边,徐妙云看了看大家,挥手说道: “都回去吧……不用担心,陛下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失败过。” 这话一出,原本心绪不宁的众人顿时平静下来。 是啊,她们的夫君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不成功的, 而且每次结果都超出预期。 徐妙锦也挥挥手,说道:“陛下最厉害了……一定会顺利拿下美洲,然后回来接我们一起去玩!” “嗯嗯!”小玲儿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其他妃子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不少。 徐妙云也微微一笑,说道: “大家各自忙自己的事吧,不用太担心。” “陛下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说完,她看向林音。 林音点点头,望向朱明诚: “太子,未来三个月到半年,皇城的政务就交给你处理了。” 朱明诚躬身行礼:“儿臣遵命,绝不让父皇、母后失望!” “好。” 接着,林音又安排了一些皇城内外的杂务,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才让大家散去。 而林音、徐妙云、张婷、齐媚几人则聚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 …… 半天后,朱纯抵达倭国四岛。 金翎鹰降落在庆子的寝宫外,庆子听到动静,又惊又喜, 放下手中的奏折,提着华丽的裙摆就跑了出去。 “夫君……” 朱纯赶忙扶住她,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说: “慢点,小心孩子!” 庆子一听这话,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刚才一时激动,差点忘了自己还怀着陛下的孩子,她赶紧欠身行礼: “臣妾知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朱纯笑了笑,伸手扶起她,温声解释: “朕不是担心孩子,是担心你的身子。” 庆子眼睛一亮,心里又暖又感动,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朱纯摆摆手,说道: “朕过来看看你们,一会儿就得走。” “啊?哦……好!”庆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头应道: “那夫君喝杯茶再走吧!” “好。”朱纯答应下来,喝口茶的功夫还是有的。 在庆子的寝宫里,她一边为朱纯泡茶,一边向他汇报倭国四岛的近况。 朱纯静静听着,偶尔指点几句。 庆子越说越激动,有些难题她一直不知如何处理,朱纯却三言两语就给出了解决的办法。 话说完,茶也喝完了。 朱纯站起身,忽然又坐了回去,招手说道: “叫人去把香奈、惠子、羽生结弦和星野都找来。” 庆子抿嘴一笑: “臣妾还以为陛下不记得她们了呢。” 朱纯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朕一时没想起来,你这丫头也不提醒。” “咯咯咯,臣妾正打算说呢。”庆子掩嘴轻笑,随即吩咐下人去请几位姑娘。 没过多久,香奈、惠子、羽生结弦和星野都赶了过来。几人见到朱纯,都十分激动,纷纷扑进他怀里。 第213章 北元的强悍与凶残 朱纯笑着安抚了她们一会儿,又喝了一壶茶,便再次起身: “朕该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几个姑娘依依不舍。 朱纯指着惠子几人说道: “你们如果在倭国四岛待闷了,可以回东藩走走。” 惠子几人连忙点头称是。 朱纯又看向庆子: “你要是累了,也可以回去看看。” “臣妾遵命。”庆子恭敬地回答。 见她这么正经,朱纯不禁摇头笑了笑,又说: “朴金玉在高丽还在学习阶段,你如果有空,可以骑金翎鹰过去指点指点她。” 庆子眼神一动,立刻起身应道: “臣妾明白!” 朱纯点点头,最后看了几人一眼,便跃上金翎鹰的背,再次离去。 庆子她们一直目送朱纯远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天边。 庆子这才回头看向香奈、惠子、羽生结弦和星野,说道: “你们要是累了,就回东藩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四女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毕竟眼前这一位,如今已是女皇。 庆子轻轻点头,转身又去忙政务了。 她虽然累,却不愿停下脚步。 她心里装着大志向——要帮朱纯打造一个富强的国家,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 …… 又过了一天,朱纯赶上了提前四五日出发的冷艳、冷欢、鲁山、王康四人。 十几艘钢铁巨舰,高几十米、长百米、宽十几米,正轰隆隆地航行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 滚滚黑烟不断冒出,那是蒸汽机烧煤运转时排出的热气。 这时代煤炭到处都是,还没什么人开采。朱纯派人在东藩岛上随便挖挖,就找到不少,足够这些船往返美洲好几趟。再说,美洲那边也不会缺煤。 十几艘钢铁战舰横跨太平洋,气势惊人。 要是朱元璋看到这景象,准会吓呆,接着破口大骂朱纯不是东西——原来有了更厉害的战舰,才把旧帆船卖给大明! 然后他一定会羡慕得口水直流,发誓也要弄到蒸汽船。 可惜老朱看不到。此时他正乐呵呵地欣赏刚从大乾买来、装上了红衣大炮和虎蹲炮的战舰呢。 “唳——” 一声鹰啸传来,冷艳、冷欢、王康、鲁山同时抬头。 冷艳嘴角一扬:“陛下来了!” “嗯!”众人一阵激动,士兵们原本悬着的心也一下子踏实了。 有陛下在,什么都不用怕。 “呼——” 金翎鹰落在钢铁甲板上,掀起一阵风浪,大乾的旗帜被吹得哗哗作响。 冷艳快步上前:“参见陛下!” 隔壁船上的王康、鲁山也一起行礼。 朱纯一挥手:“都起来吧。” 他随即摊开海图,指着说:“我们现在大概还在太平洋西边,离美洲还远。” 冷艳看着图接话:“这距离,至少得一个多月才能到。” 朱纯点头:“朕骑金翎鹰七天就能到,但鹰不能连着飞七天七夜,中途没地方落脚的话,它会累死的。” 说完他看向几人:“所以还是跟着船队走,不单独飞了。” 冷艳认真应道:“这样也好,正好熟悉航线……毕竟以后不能总让陛下亲自护送。” 朱纯大笑:“艳妃这话说到朕心坎里了!” 冷艳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冷欢嘻嘻插嘴:“臣妾也想到了呢!” “真厉害!”朱纯赞道。 朱纯顺手也给她点了个赞。 接着挥手招呼:“叫王康他们过来,开个会!” “是!” 没过多久,钢铁战舰的会议室里,朱纯坐在主位,手指点着美洲地图说: “从这儿过去,大概就是美洲的一个半岛,我们军队先在这里扎营……” “然后从一个点连成线,线再铺成面,最后整个美洲大陆就全在我们手里了!” 朱纯抬起手,一脸认真地说: “记住,不准欺负土著……教他们规矩就行。” 王康举手问:“陛下,要是他们反抗怎么办?” 朱纯咧嘴:“闹得厉害的砍了,不太严重的抓去挖矿。” 说完,朱纯站起来: “朕的意思不是光讲仁慈,该硬就硬,该软就软。” “拉拢一批听话的,收拾一批不听话的,作乱的……罪行轻的就关起来。”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甜头和棍子一起上!” “哈哈……”大家都笑起来,但也纷纷点头,神情认真。 陛下说的才是殖民的正道,光靠怀柔确实不行。 看大家都没意见,朱纯抬手笑道:“好,还有问题吗?” 冷艳想了想,开口:“陛下,美洲那边的土著人多不多?” 其他人也好奇。 虽然常听朱纯提美洲,但具体在哪儿、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朱纯表情有点无奈:“朕哪知道?朕也是头一次去啊!” “……”大家一时无语,好吧,看来陛下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朱纯笑了笑,推测说: “估计不到一百万吧……” “这么多?”鲁山惊讶。 不到百万,那也接近百万了,对土著来说不算少。 冷艳、冷欢、王康也有点意外,他们本来以为只有几万人。 朱纯解释道: “那毕竟是一整片广阔大陆,土著再少也少不到哪去。” “地方大,每个部落人可能不多……但架不住部落多啊!” “那么大的陆地,不到一百万人,等于走上千里地都不一定碰到一个人……” “多吗?一点都不多!” 大家这才明白过来。 是啊,一整片广阔大陆,百万人口确实不算多。 美洲差不多是大明疆域的两三倍大,大明现在两千多万人,还有很多地方没人烟呢…… 美洲的面积比大明还要大上两三倍,当地仅有百万土著确实算得上地广人稀。 朱纯笑着说道:"你们这次的任务,就是把所有土著聚集起来,让他们归顺大乾。接着要建城池、开垦农田、鼓励生育、扩大势力范围……最后一步步把整个美洲都纳入掌控!" "这期间,朕会持续从大明、倭国、高丽等地迁徙百姓前往美洲,不断增加那里的人口。" "此外,北元齐王想与朕会面,打算把他的族人也迁往美洲——这又会给美洲增添不少人口。" 众人闻言大吃一惊。 看向朱纯的目光都带着震撼。陛下竟打算把整个北元都迁走?那可是强大的北元啊! 王康本是大明人,深知北元的强悍与凶残。听到朱纯如此轻松地说出这个计划,他激动地问道:"陛下此话当真?" 朱纯含笑点头:"确有此事。朕的皇妃海别正在联络北元齐王......若时机成熟,朕会亲自会见王保保,与他商议具体事宜。" 王康咧嘴笑道:"当年不可一世的元朝,如今竟要求陛下收留......真是痛快!" 鲁山也兴奋地挥拳高呼:"陛下圣明!" 朱纯抬手示意:"这些都是后话,当前首要任务是拿下美洲。"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 三日后,大乾海军抵达太平洋中心的中途岛。 这座岛屿恰好将太平洋一分为二。 让朱纯惊喜的是,岛上竟有意外发现——一座露天金矿。 在这里弯腰就能捡到金子,简直不可思议! 朱纯刚登岛,脚尖就踢到一块金色硬物,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拾起一看,他不禁眉开眼笑。 冷艳和冷欢凑近端详后相视摇头——陛下这运气真是无人能及,走路都能捡到金矿? 王康与鲁山也面面相觑。 这莫非是天降横财?还是说陛下洪福齐天,已经到了弯腰就能捡钱的地步? 朱纯心里明白,这地下埋藏着储量丰富的露天金矿,否则也不会被雨水冲刷出这么大的天然金块。 当他把这个发现告诉冷艳几人时,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震惊不已,纷纷感叹陛下真是天选之人。 捡到金块已经够走运了,谁能想到整座岛上竟藏着一条金矿脉。 朱纯忍不住嘴角一抽,心想这几个人没救了……难道不该先感叹这世界有多神奇吗?怎么一个个都用崇拜的眼神盯着朕? 他摇摇头,打断众人的思绪,直接下令让士兵开挖。 最终,朱纯带着几十万两黄金再次启程。 “陛下,明明还有那么多黄金没挖,为什么不再多挖几天呢?” 钢铁战舰的甲板上,鲁山挠着头,向背对他眺望远方的朱纯问道。这个问题已在他心里憋了好几天。 前几日,陛下在中途岛发现了一座露天金矿。 所谓露天金矿,并不是一眼就能看到全部,而是大部分埋藏不深,稍加挖掘就能找到。 当时所有人都激动坏了,纷纷感叹陛下气运逆天。 士兵们奉命开挖,越挖越兴奋——金子实在太多了,根本挖不完。表面的挖掉,底下还有更多。 可就在大家干劲十足的时候,陛下却突然叫停。只带着两天内挖出的几十万两黄金碎块,就下令继续航行。 众人心里又纳闷又憋屈:明明还有那么多金子,怎么说走就走?这不是入宝山却空手而回吗? 憋了两天,鲁山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其他将领也纷纷望向朱纯,心里满是不解:哪有见到金子还不捡的道理? 朱纯闻言轻轻一笑,回头看向身材魁梧的鲁山,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鲁山,你大儿子是不是快五岁了?” 鲁山一愣,随即答道:“是,已经四岁半,马上满五岁了。” “五岁……这次回去,朕将在倭国四岛开办军事学校,你儿子也可以入学。” 鲁山早就听说倭岛正在筹建军校,一听这话,激动地问:“真的可以吗,陛下?” “当然可以。所有适龄孩子都能入学,从小学到大学,体系完整,其中以军事教育为主。” 朱纯肯定地回答,接着补充:“不只你儿子,所有将领的孩子都有名额,女孩也一样。” 第214章 培养打仗的人才 这话一出,身后的几位将领纷纷露出欣喜之色,连连点头。有些人家中只有女儿,本来还担心没机会,如今陛下亲口说女孩也能读书,自然喜出望外。 鲁山兴奋劲儿过了,一脸纳闷地看向朱纯: “陛下,这跟您不开采金矿有什么关系?” “哈哈!”朱纯朗声一笑,转过身来问他: “你说,朕为什么要办军校?” “呃……是为了给大乾培养打仗的人才?” “那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人才?” “因为……大乾想要征服天下,就得有足够多的将领……” 鲁山抓抓头,勉强答了上来。 旁边的王康目光一闪,向朱纯说道: “陛下是不是想说,老兵带新兵,不能一次挖空,得留有余地,让金矿慢慢再长出金子来?” 鲁山一听,眼睛亮了。 “哈哈哈!”朱纯又笑起来,指着王康: “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啊?” “朕的意思是,现在能带兵的将领太少,能打仗的士兵也太少——人手不够挖矿的!” 朱纯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表情有点调皮。 “呃……”王康咧咧嘴,只能干笑着退到一旁。 心里忍不住嘀咕:这算什么理由? 陛下这思路也太跳脱了吧…… 居然嫌人少不够挖矿? 我还以为陛下有什么深谋远虑呢…… 王康暗暗咬牙。 鲁山和陈尔也愣住了。 还能这样想? 站在一旁的冷艳和冷欢早就听不下去,连连翻白眼。 陛下可真会开玩笑。 “好了好了,”朱纯笑着摆摆手,“别忘了我们这趟是来做什么的?是来打美洲的,不是来发财的。” 大家这才回过神来,都有点不好意思。 是啊,光想着金子,差点忘了正事。 见众人低头,朱纯语气缓和: “朕不是怪你们,只是提醒你们,做事要有分寸,别钻得太深。” “金矿就在那儿,又不会跑。现在能挖,以后也能挖。” “眼下最要紧的是拿下美洲,不是挖矿。” “等美洲打下来了,还怕没人挖矿?还用得着你们亲自上阵?” 朱纯摇摇头,“凡事得分清主次,别为小事耽误大事。” “臣等明白了,一定谨记陛下教诲!”众人连忙齐声应答。 朱纯微微一笑:“不急,这金矿量大得很,靠我们这点人,花再多时间也挖不完。不如先拿下美洲,到时候押一批犯人来专门挖矿,岂不更省事?” 众人听了忍不住笑出来,原来陛下说“人手不够挖矿”是这个意思…… 大家哭笑不得,但也只能点头称是。 不过想到陛下说这金矿含量惊人,他们又忍不住激动—— 这份功劳,可也有他们一份啊! 朱纯出发第十天,钢铁战舰到达了后世的夏威夷群岛,他再次上岸。 这回没捡到金子,倒是摘了不少椰子。 在岛上打了几只野鸡,煮了一顿椰子鸡,冷欢的手艺比海别强得多。 朱纯在岛上转了一圈,没见到土著,有点失望。 他本以为岛上会住着原住民。 不过朱纯也没灰心,虽然没有土著,但有野兽啊…… 他放出自家的吊睛白虎去捕食,白虎突然出现,把冷艳吓了一跳。 刚刚还在凶猛地追捕猎物,下一刻却像小猫一样趴在朱纯脚边打滚,冷艳看得无语。 这哪是老虎?说它是只白猫都有人信…… 朱纯一招手,喊:“小虎,起来!” “嗷——吼!” 白虎猛地跃起,张开血盆大口。 朱纯笑了笑,骑上这头水牛般大的白虎,转眼就不见了。 等他回来时,手里提着两只奇特的小鸟。 它们只有指甲那么大,羽毛却异常鲜艳,像几颗会飞的宝石,闪闪发光。 朱纯把变异的蜂鸟递给冷欢: “拿去玩吧。” “好呀!” 冷欢很喜欢,把小鸟别在铠甲上,亮晶晶地闪着光。 冷艳在一旁直翻白眼——真是够了! 其他人也有点无语,觉得陛下真是爱玩。 朱纯眼神一沉,轻哼一声: “派人去前面山头补充淡水!” 王康这才讪讪明白,原来陛下不是瞎逛,是去查看水源了。 …… 朱纯出发半个月后,海上风浪大作。 惊涛掀起五六米高,带着骇人的力量砸向战舰,连钢铁船身都被撞得摇晃不止。 朱纯站在起伏的甲板上,心情沉重。 这里大概是寒流经过的地方,洋流激烈,掀起巨浪,再受重力猛砸下来。 四周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幸好当初没让人开帆船来,否则木船根本撑不住,早就被浪打碎沉海了。 鲁山在海上待了一辈子,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浪,震惊不已。 不过还好,这是钢铁战舰,蒸汽机动力足,带着大家快速冲过了这片浪涛汹涌的海域。 第十七天,刚脱离大浪区,众人又遇上了暴雨。 粗大的雨点像钢柱一样砸在甲板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最后变成哗啦啦的雨幕,笼罩整艘船。 船舱里,冷欢拽着朱纯的胳膊,望着外面的大雨,一脸惊讶: “这雨怎么这么大?天像破了个洞似的!” 朱纯微微一笑,解释道: “这是冷空气和暖空气交汇的地方,气压高低互相影响,天气变化剧烈,才会下这么大的雨。” “等过了这片海域,就会好起来的。” 冷欢眼睛亮亮地盯着朱纯,一脸崇拜地说: “陛下真厉害,什么都懂!” “哪里哪里,一般般啦。”朱纯摆摆手,谦虚地回应。 这些知识在他那个年代,不过是初中地理课的内容。 朱纯当年地理还考过满分,这点洋流引起的气候变化,根本难不倒他。 要是换作普通航海家,这时候恐怕只能祈祷老天保佑了。 第十八天,船队终于驶出暴雨区,进入一片平静的海域。 士兵和将领们纷纷松了口气——总算熬过来了,再下去真以为要没命了。 这场面实在太吓人了! 朱纯简单安抚了大家几句,下令继续前进。 第二十五天,朱纯从望远镜里望见了陆地。 他立刻下令: “全军减速,慢慢靠近,派人去查探那是岛屿还是大陆。” “是!” 不久,探子回报: “陛下,往北看不到边,左右两侧都能看到海。” 朱纯眼神一动,轻轻一笑: “看来我们到目的地了。” 他随即挥手命令: “全军前进,在这半岛上扎营休整三天,三天后向美洲进发!” “遵命!” 士兵们都很兴奋,终于到了,终于能踏上陆地了。 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大家都憋坏了。 大军登陆,安营扎寨。 朱纯则带着冷艳和冷欢,乘着金翎鹰四处查看。 最后,他们在半岛北边的一个山谷里,发现了一个土著部落。 朱纯摸着下巴,笑着说: “这些印第安人,长得还真像我们中原人。”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就明白了。 美洲和亚洲在同一纬度,气候条件也相似, 生活在这里的人种自然长得像。 人种的差异,大多是因为环境不同。 两地环境相近,人的样貌也就接近。 此时的美洲还是一片原始大地,远不是后来被西方列强殖民过的模样。 这里的居民以黄种人为主,血统还很纯粹。 朱纯记得,几百年后,这些原住民会遭遇殖民者的残酷侵略, 最终美洲的印第安人几乎灭绝…… 如今朱纯来了,这些人的后代或许能逃过灭族的命运。 朱纯暗暗思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冷艳见他笑,立刻明白他没安好心,一时哭笑不得。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那儿胡思乱想? 朱纯摇摇头,收回思绪,带着冷艳和冷欢回去了。 三天后,大军休整完毕,朱纯命王康率兵前进,先收服第一个部落。 万事开头难,果然,初次与印第安人接触,双方就爆发了激烈冲突。 对方远远地就哇哇大叫,张牙舞爪地要他们退后。 大乾军仍继续前进。 最终,双方在山谷中交战。 对方的长矛和弓箭虽然锋利,却刺**大乾军的铠甲,很快就被击退。 这期间,朱纯一直在观察这些土著的言行举止和说话方式。 没多久,他发动【语言天赋】,很快就学会了他们的语言。 整个部落最终被全部拿下。 因为彼此不了解,无法沟通,大乾只能先以武力压制,再尝试接触。 等朱纯观察得差不多,已经能流利说出他们的语言。 他找来部落族长沟通。 对方身穿五彩兽皮拼成的衣袍,头戴羽冠,拄着拐杖,怒气冲冲地对朱纯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朱纯听懂了,对方在骂他爹朱元璋。 朱纯咧嘴一笑。 老朱真是无辜,平白挨了顿骂,不知会不会气得跳脚? 对方骂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才停下,朱纯听得直乐。 最后,朱纯用他们的语言轻声问:“骂够了没?” 对方一愣,随即警惕地问:“你们是哪个部落的?为什么来侵犯我们?我的天神会惩罚你!” 朱纯笑了笑,摇头说:“朕是一个帝国的皇帝,见你们生活困苦野蛮,特来教化、救赎你们,带你们走向更高等的文明。” 族长第安瞪大眼睛,一脸不信: “你这被天神诅咒的人,你在骗我,天神一定会惩罚你。” 朱纯无奈,指了指自己的军队: “看到了吗?朕的军队强大无比,铠甲精美,武器先进,我们来自强大的文明。” “只要你归顺,朕就帮你们建设家园,让你们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不再受饥寒与野兽的威胁!” 第安瞪着眼问:“你说的是真的?” “我向你的神灵发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先放开我,让我想想!” 第安康盯着朱纯说道。 朱纯抬了抬手,示意手下放开这位老人。 第215章 古老的把戏 第安绕着朱纯走了一圈,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好奇地问道: “这衣服是什么料子做的?摸起来怎么这么光滑?” “丝绸!” “不明白……” “以后你们自然会明白的!” 朱纯摆了摆手,说道:“你可以称呼我为大乾皇帝陛下……我给你一天时间去了解大乾,我等着你臣服的消息。” 第安依依不舍地松开朱纯的衣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件衣服,那布料真是又漂亮又细腻……要是用这种布料给我的神灵做件衣服,神灵一定会高兴得多吃一碗饭……不,是四碗! 想着想着,第安看向其他人,发现大乾士兵的穿着也很讲究。 他赶紧追上去问,可士兵们虽然有了学习印第安语的能力,但终究不是朱纯,不可能一下子就学会。所以无论第安怎么问,他们都听不懂。 第安气坏了,怒气冲冲地找到朱纯,抱怨那些人不理他。 朱纯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语言果然是殖民的最大障碍。 他想了想,给第安和他的族人都赋予了学习汉语的能力,然后带着这位老人四处转了转。 第安一路上看到自己的族人并没有受伤,只是被关押起来,这才松了口气。 同时,他心里也很震惊,这个人似乎没有撒谎,大乾帝国看起来确实很强大…… 他们的衣服真好看,兵器也很奇特,铠甲更是漂亮! 一天后。 部落族长‘第安’带着族中几位漂亮的女子来找朱纯。 为了表示臣服,他决定把自己的女儿和侄女都嫁给朱纯做妻子。 朱纯:“……” 说是联姻,其实背后另有目的。第安部落这么做,一方面是想让朱纯更信任他们,另一方面也是想让自己更放心地依附朱纯。 这种手段,朱纯再熟悉不过,熟悉到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果然,不管在哪儿,人的想法总是出奇地一致。联姻这种古老的把戏,从老祖宗那会儿就开始用了。 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巩固权力罢了。 现在的第安,或许并不真正明白“联姻”的含义,但他清楚:想要真正得到朱纯的信任,就得跟他结亲。 所以,他特意挑选了部落里最漂亮的两位姑娘——自己的女儿和侄女,送到朱纯面前。 见朱纯一直不说话,第安以为他不愿意,顿时急了,举起权杖叽里咕噜地说: “伟大乾朝皇帝陛下啊,请您一定收下这份礼物,这是天神的旨意! 天神看重您,希望您与我族女子结合,生下神之子,这样才能得到祂的庇佑。 这样一来,大乾必将强盛不衰,终将统一整片大陆。” 朱纯咧嘴笑了笑,没理会他神神叨叨那一套,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两个姑娘身上。 这一看,倒是让他眼前一亮。 虽然个子不高,但身材是真不错,丰满有肉,也不知平时都吃些什么。 她们穿着兽皮短裙,身材曲线几乎藏不住,呼之欲出。 朱纯心里直呼厉害,这岛上难不成有什么丰胸特产? 两人的脸蛋不算惊艳,但也不丑,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很健康。 朱纯想了想,转头问第安:“你确定要把她们送给朕做妻子?” 第安指指天上:“不是我,是天神的指示。” 朱纯轻轻一笑,又望向那两个身材**的女子:“你们是自愿的吗?若不愿意,朕绝不强求。” 两个姑娘本来一直低着头,听他这么一问,悄悄抬眼看向朱纯,顿时脸红了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位大乾皇帝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比部落里最俊的阿蒙还要帅一百倍!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英俊的男人?简直不可思议! 她们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又紧张又激动。 倒不是说她们已经喜欢上了朱纯,而是这张脸实在让人移不开眼。 再加上他是外来的陌生男子,身份尊贵,相貌出众,自然更引人好奇。 可问题是……该怎么回答呢? 父亲(族长)早就交代过,一定要嫁给朱纯,这样才能保全整个部落。 这话,她们能直说吗? 两个姑娘你推我、我推你,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第安见状,赶紧抬手插话。 九百零七 “伟大的大乾皇帝陛下,不必多虑,她们是心甘情愿的,这是神明赋予她们的使命。” 朱纯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思索片刻,招了招手:“过来让朕瞧瞧!” 第安连忙将两位姑娘推到前面。朱纯握住她们粗糙的手看了看,微微一笑: “你们平时常做活吗?” “啊?哦……是的,我们常去**,也常和猛兽搏斗。” 第安的女儿有些紧张,回答得不太流利。 第安的侄女也跟着点头。 朱纯笑了笑,又问: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第青!” “我叫第雨!” “第青、第雨?” 朱纯轻声念了一遍,随即朝外唤道:“艳妃,进来一下!” 冷艳一身合体铠甲,衬得她身段玲珑有致,尤其那双笔直的长腿格外引人注目。 加上她那冷峻的气质,让第青和第雨看得有些**。 这女子真好看……而且个子真高。 她们俩只到她胸口,矮了一大截。 冷艳没多留意两女,径直看向朱纯: “陛下有何吩咐?” 朱纯简单说明了情况,冷艳神色略显诧异,但转念一想,倒也寻常。 陛下每到一处,总有人献上女子,她已经习惯了。 定了定神,冷艳问朱纯:“陛下的意思是?” 朱纯指着第青和第雨: “你带她们下去安排,换上铠甲,以后就让她们跟着你上阵。” “嗯?”冷艳有些意外,“陛下不收她们?” “不急,日后再说。” 朱纯摆了摆手,不是拒绝,只是觉得不必急于一时。 他想了想,补充道:“她们从小在原始森林生活,熟悉野外作战,稍加训练,就能成为可用之兵。” “等她们成长起来,也能为你和冷欢分担一些压力。” 冷艳目光微动,含笑回道:“陛下,臣妾和冷欢不觉得累……我们都乐意为您效力……” 朱纯抬手止住她的话,“如今大乾疆域虽不算辽阔,但将来必定会扩展,单靠你们两人,难以周全。” “朕之所以要设立军校,正是为此……如今遇到两个合适的人选,把她们培养起来,既做朕的妃嫔,又成为得力助手,岂不两全?” 见朱纯态度坚决,冷艳不再多言,领着第青和第雨退下了。 第青和第雨虽有些困惑,但在朱纯点头示意下,还是跟着离开了。 第安挠了挠头,说道:“伟大的大乾皇帝陛下,请您一定让第雨和第青生下神子,这样我们才能向天神交代!” 朱纯心里暗笑,什么向天神交代,分明是想借他的子嗣,让双方关系更紧密罢了。 这老滑头也不是什么善茬,朱纯懒得点破,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安这才放下心来,觉得大乾皇帝虽然威严,倒也不算难说话。 朱纯抬手示意,说道:“第安,接下来就是你部落为大乾引路的时候了。朕要统一这片大陆上所有部族,就靠你了。” 第安低头应道:“既然归顺,这些都是分内之事……我可以立刻带陛下去最近的部落,拿下他们!” 朱纯一笑,问道:“难道那个部落和你们有仇?” 第安下意识想点头,却突然反应过来,咧嘴摇头: “不是不是,是为了皇帝陛下的大业着想!” 朱纯表情微妙,深深看了这老头一眼: “你不去读书真是可惜了。” “读书人是什么?我能当吗?” “哈哈哈!” …… 没过多久,换上铠甲的青儿和雨儿面面相觑——她们居然有了自己的盔甲? 朱纯满意地打量她们一眼,果然都是好料子,稍作打扮就十分亮眼。 他并未收她们入房,而是让她们跟着冷艳、冷欢学习作战。 两女先是愣住——族长让我们来给你生孩子,你却叫我们去打仗? 不过,打仗好像也不错。 随后她们就像三岁小孩一样兴奋起来,激动得不得了。 朱纯笑了笑,又召来第安部落中的勇士——阿蒙。 这是个肌肉极其发达的青年,个子依旧不高,一米六左右,站在朱纯面前像个孩子。 但没人敢小看他,因为他浑身腱子肉,极具视觉冲击力。 朱纯任命他为土著大军的将领,率领部落兵协助大乾军队四处征讨。 原本不太服气的阿蒙顿时高兴起来,当场俯首称臣,表示愿做大乾的勇士。 随后,大乾军队再次出征。 这一次有土著部落带路,顺利得不可思议,又一个几千人的部落被拿下。 这一仗,阿蒙、青儿、雨儿表现十分出色。 尤其是阿蒙,竟徒手按倒敌人骑的猎豹,活活用头把对方撞死。 大乾士兵看得龇牙咧嘴,这人实在太凶猛了。 朱纯却微微摇头,他知道,阿蒙和对方有仇。 以前没机会深入敌营找到仇人,如今有大乾军队相助,直杀进对方寨子,他自然要**。 朱纯严厉警告阿蒙,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要是他再敢残暴胡来,就直接要他的命。 阿蒙拍着胸口连连保证,说自己一定小心。 可朱纯从他凶狠的眼神里,却看出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朱纯眉毛一挑,随即笑了笑,没再多说。 不服气也没关系,早晚打得他服服帖帖。 顺便也能震慑一下其他人。 第青和第雨两人表现十分出色,她们配合无间,接连制伏了不少对手。 第216章 争夺猎物 她们没下狠手,因为朱纯之前警告过,她们不敢忘。 虽然她们没练过什么武功,但身手敏捷,配合起来格外厉害。 连冷艳看了也频频点头,称赞道:“真是好苗子!” 朱纯轻轻一笑,点了点头,忽然抬手吩咐:“晚上叫她们来我营帐。” 冷艳应了下来。 这场仗很快就结束了。 这个部落有几千人,常和第安的部落争夺猎物,两边一直有摩擦,算是敌对关系。 但朱纯不在意这些,只要是人,他都能用得上。 战斗结束后,他照例召见对方首领,谈了不少。 对方起初非常震惊,后来明白无法拒绝,只好宣布归顺。 只是他看向第安的眼神充满恨意,因为他的儿子被阿蒙活活撞死了。 第安根本不理他,直接扭过头去。 气得灵山部落的族长“灵一”咬牙切齿。 朱纯却笑了笑,手下之间有点恩怨或许更好,太和睦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朱纯重新整编了这个部落,一部分青壮年参军,剩下的族人开始开垦土地。 他打算在这里建起第一座城池。 一切安排妥当后,朱纯回到营帐。 第青已经等在里头,是冷艳安排的。 第青有点害怕地看着朱纯,白天厮杀时那股勇猛劲儿全不见了。 朱纯觉得有趣,稍稍安慰了她几句,随后便纳她为妾…… 【叮!成功纳新大陆女子为妾!】 【奖励天赋:赋予武道实力!】 【说明:可赋予妃子武道修为,让她们个个成为武林高手!】 朱纯搂着怀中的人,愣了一下。 赋予妃子武功? 这……不太合适吧? 但感觉真不错啊…… 有了这个能力,朱纯就能把所有妃子都培养成武林高手,以后岂不是能彻底躺平、靠她们保护? 越想越兴奋,朱纯忍不住感叹,纳新大陆的女子真是给他带来了大惊喜。 “第青”初次经历这些,有点不知所措,只敢缩在朱纯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朱纯看着她,不由笑了起来…… 第二天晚上,来朱纯营帐的是第雨。 同样一番过程,朱纯又收了一位妃子。 【叮!纳妾第二名新大陆女子,超额完成系统任务!】 【奖励:可载人飞艇一艘!】 【注:载人飞艇最多可搭载百人,能在天空飞行!】 朱纯咧嘴一笑,这系统真是缺啥来啥! 飞艇的速度虽然比不上飞机,但胜在结构简单,不用加油就能一直悬在空中。 只需稍加操控,就能朝指定方向飘行。 它有点像热气球,可比热气球先进多了。 这东西实在不错。 对朱纯眼下统一美洲大陆各部落的计划大有帮助。 等以后多纳几房妾,拿到更多飞艇,统一美洲的进度肯定更快。 走路、骑马,哪比得上乘飞艇从天上飞过去呢? 朱纯心里高兴,搂着第雨又温存了一番。 第二天,朱纯告诉“灵一”,如果有合适的女子愿意做他的妾室,可以送过来。 “灵一”看了眼朱纯身边的第青和第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回答说有。 朱纯听了很满意。 … 【叮!纳妾新大陆女子三人,超额完成系统任务!】 【奖励:五百年武道修为!飞艇十艘!】 朱纯很高兴。 他把五百年的武道修为传给了冷艳和冷欢。 两人的功力一下子提升到了二百五十年。 她们感受着体内的变化,愣愣地望向朱纯。 朱纯嘴角微扬,笑道:“你们为朕辛苦多年,也没得到什么赏赐,这是朕补偿你们的。” 冷艳和冷欢紧紧抱住朱纯,久久不愿松手。 朱纯轻笑,搂着她们说了许多贴心话。 …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大乾军和收编的土著军队在飞艇的配合下,接连攻下了五六个部落。 每到一个部落,朱纯都会纳妾。 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贪图美色,而是为了获得更多武道修为传给妃子,以及拿到更多飞艇。 这样才能更快统一美洲。 之前朱纯预计要半年才能统一整个美洲。 但现在有了飞艇,加上不断壮大的土著势力,或许三个月就能完成统一。 朱纯心情愉悦。 事情越早办成越好,他已经让庆子和朴金玉准备了百万移民。 等美洲统一后,这些人会立即迁过来,再加上大明、大乾每年送来的六十万移民, 美洲的人口将一下子增加三百万左右。 发展几年后,人口突破千万并不难。 到那时,朱纯就该把皇城迁来美洲,不必继续留在东藩了。 那里终究离大明太近,万一双方发生冲突就不好了。 此外,朱纯也打算向朱元璋和朱标表明身份——自己就是大乾的皇帝。 朱纯猜想,朱元璋和朱标知道后一定会吓一跳。 光是想象他们得知**时的表情,朱纯就忍不住想笑,心里特别期待。 为了这个目标,朱纯加快了征战步伐,也加速了纳妾的进程。 【叮!成功纳娶十名新大陆女子!】 【奖励:一千年武道功力!百艘飞艇!二十只金翎鹰!】 于是,朱纯的妃子冷艳和冷欢各自获得了五百年武道修为; 第青和第雨两位女子也各自拥有百年武道实力; 同时,朱纯组建了一支飞艇大军和一支用于侦察的金翎鹰部队! 整体实力大幅提升。 这实在令人欣喜。 … 朱纯登上美洲大陆一个月后,已经统一了大部分土著部落。 收服的部落数量达到数百个…… 在美洲,位于后世密西西比河附近的一片营地里,冷艳走进中军大帐: “陛下,‘第安’又带回来一个主动归降的部落。” 正在写字的朱纯抬起头,微微一笑: “看来又是被这老家伙那张嘴给忽悠来的吧?” 冷艳忍不住笑了:“确实如陛下所说,他们先是被第安说动,后来亲眼见识到大乾的强大,就立刻臣服了。” 她接着笑道:“第安真是个人才,口才极佳,简直可以当军师用。光是这个月,他就劝说了七八个部落归顺,功劳不小。” 朱纯点头笑道:“不错…他虽然整天神神叨叨的,但在大乾统一美洲这件事上确实出了不少力,应该奖赏。” 想了想,朱纯说道: “他不是喜欢丝绸吗?那就赏他大批丝绸,让他给他的天神做一身神袍吧。” 冷艳听了咯咯笑起来,但还是应道:“臣妾会去安排!” 她心里却有些异样。 第安是最早归顺大乾的部落首领,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头。 整天穿着五彩兽皮袍,头戴羽冠,手拿权杖,神神叨叨的。 动不动就说他的天神要诅咒谁,或者说天神有指示。 让人哭笑不得,又拿他没办法。 如今在大乾内部,还真没人敢说他什么,因为他的女儿第青和侄女第雨都怀了陛下的孩子。 地位越来越高,一般人哪敢多嘴! 说起来,这两位的怀孕速度也快得让朱纯惊讶。 才一个月的时间,第青和第雨就先后怀上了。 为此,朱纯还特意让人查了查她们平时都吃什么。 后来朱纯发现,那些女子每天都吃一种野果子,他猜想她们身体强壮、身材饱满,很可能就是因为吃了这种果子。 于是朱纯下令大量搜寻这种野果,采回来分给自己的妃子们吃。 为了快速获得更多飞艇、金翎鹰和武道实力,短短一个月里,朱纯就娶了将近二十位女子。 收获也相当不错,如果能让她们都怀上孩子,说不定还会有意外之喜。 第安这个人特别有意思,光靠一张嘴,一个月内就说服了七八个部落归顺大乾……实在太能说了! 朱纯很看重这样的人才,决定要好好奖赏他。 果然第二天,第安就穿着丝绸衣服在军营里走来走去,一脸得意,到处炫耀。 灵山部落的首领灵一看到后,心里酸溜溜的,哼了一声,就带着族人去说服其他部落了。 朱纯看得又好笑又欣慰。 用武力收服部落,难免会发生冲突、造成死伤,每死一个人他都心疼得不行。 现在有第安、灵一这样的人主动去说服土著归顺,不动刀兵就能让他们臣服,实在是好办法。 朱纯非常赞赏,当天就召集了这一个月来归顺的几百个部落首领。 宣布:谁能说服一个部落主动投诚,就能得到重赏。 大家一听,个个激动不已。 他们都知道大乾帝国强大又富裕,随便一件赏赐都是从没见过的好东西。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露出竞争的神色,纷纷高呼一定会尽力帮大乾说服其他部落。 朱纯很高兴,让他们放心去,如果遇到危险就求救,大乾军队很快就能赶到,扫平一切阻碍。 于是这几百个部落首领哗啦啦地全散了,各自去收服还没归顺的土著部落。 朱纯笑了笑,继续处理其他事务,顺便每天娶娶妾。 【叮!纳妾新大陆第二十一位女子!超额完成任务!】 【奖励:工匠百人!武道实力两千年!飞艇两百艘!金翎鹰五十只!】 到朱纯登陆的第二个月,归顺的土著部落已达到一百五十个左右,规模惊人。 这些部落大的有几千人,小的只有几十人…… 短短两个月,朱纯已拥有五十多万土著子民。 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规模庞大,而他的主城也快要建好了。 主城建在密西西比河旁的大平原上,朱纯想了想,这地方大概就是后世鹰酱国的“圣路易斯”。 这里位于美洲大陆中心,旁边就是密西西比河,非常适合作为都城。 第217章 一起修建城池 朱纯决定在这里建都,命令工匠和几十万原住民一起修建城池。 同时,他还派人开垦土地,种植粮食。 虽然朱纯从大乾带来了很多粮食,但人口太多,粮食还是不够吃。 再不种地,他带来的粮食就要见底了。 幸好红薯、土豆这类作物生长周期不长, 加上美洲大陆上野兽很多,豺狼虎豹、牛羊野鹿、野兔野猪、野鸡之类数不胜数, 大乾军队有枪,可以轻松捕猎,暂时维持生计。 于是,密西西比河沿岸的大片沃土被开垦出来,种上了高产作物。 不久就能收获第一批粮食,真是太好了! 与此同时,都城的建设也初具规模。 朱纯手下有几百名工匠,再加上几十万军民,建造起来并不困难…… 就这样,朱纯在美洲的统治渐渐稳定下来。 而他纳妾的事也还在继续,没有停下。 得到的奖励也非常多, 甚至出现了“挖掘机”这样的工程神器,让当地原住民大吃一惊。 天啊,那是什么东西?力气怎么这么大? 许多人都被挖掘机吸引住了。 朱纯也觉得挺奇怪。 在这个时代用挖掘机……除了他,还有谁? 应该没有了吧! 他咧嘴一笑,感觉有点违和。 看着穿着兽皮、光着脚的原住民开挖掘机的画面,朱纯尴尬得脚趾抠地。 但说来也怪,尴尬中又带着一丝和谐。 在挖掘机的帮助下,城池建设得更快了。 朱纯来到美洲的第三个月,都城正式建成。 此时,归顺他的部落已经超过三百个, 人口多达八十万。 朱纯在美洲再次登基称帝。 仪式很简单,并不隆重。 之所以登基,是因为朱纯发现部落太多,内部矛盾越来越激烈,需要统一震慑一下。 现在这种情况,只能靠威慑,毕竟很多部落之间本来就有仇。 朱纯本来可以容忍,但有人太过分,甚至动起手来…… 所以,他登基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上面还有一个皇帝。 这种矛盾,等到朱纯开始推行教化,再过一两代人,就会好转很多。 为此,朱纯还把学汉语提上了日程。 他让所有人都能学汉语,安排老师每天给原住民上两个时辰的课。 每个人都必须听课,否则军法处置。 非常严格。 连老家伙第安都硬着头皮学汉语了,谁知他一学就通,脑子灵得很。 学会后还专门跑到灵一面前显摆,气得灵一牙痒痒。 这倒是个好苗头,越来越多人慢慢学会了汉语,至少日常交流不成问题。 大乾的教化之路从此展开,思想渗透也顺利开了头。 朱纯心里美得很,一高兴就又想纳妾。 眼下他在新大陆的妻妾已经超过三十人,还在持续增加。 【叮!纳妾新大陆三十五位女子!超额完成!】 【奖励:十辆现代运输车、二十台挖掘机、二十辆推土机!】 【奖励:三千年武道修为、五百艘飞艇!】 朱纯嘴角一扬,这次的奖励可真叫人意外啊! 他乐呵呵地继续纳妾。 【叮!纳妾新大**十名女子,再次超额!】 【奖励:文臣百名、教师百名、工匠百名!】 朱纯笑得合不拢嘴。 这奖励来得正是时候! 这趟美洲之行,真是赚翻了! 一切渐渐走上正轨,大乾在美洲稳稳扎根。 朱纯的妃子们个个武艺高强,已经组成了一支“妃子军”。 朱纯乐得在后头吃软饭,而这些妃子一个比一个凶悍,把不肯归顺的部落打得哭爹喊娘。 给脸不要脸是吧?我家陛下夫君给你们活路,还敢不听话?找死! 以冷艳、冷欢为首的妃子军,把那些人揍得七零八落。 朱纯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他们可怜。 早乖乖听话不就没事了?现在被朕的妃子们收拾得像条死狗,怪谁呢? 不是他们太弱,实在是朱纯的妃子们太强,个个都是武道好手。 最差的也入了流,而冷艳和冷欢早已是武道大宗师。 这些不服的人,哪有不倒霉的道理? 就这样,大乾在美洲崛起了一支“妃子军”,所向披靡。 看得旁人胆战心惊。 朱纯的妃子们在他面前温柔似水,在外却凶名远扬。 这种反差,让人一时半会儿真适应不了。 谁能想到,一个娇小玲珑的姑娘,能抡起几十斤的铁锤一锤**一头猛虎? 第安和灵一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心里直嘀咕:这些丫头,还是我们当初认识的那些族人吗? 怎么一个个嫁了陛下之后,变得这么凶猛? 想想都觉得吓人! 另外,朱纯的飞艇部队也渐渐显出威力。靠着飞艇来去方便,他们能迅速跑遍美洲大陆。只要哪儿有土著部落**打斗,他们马上赶过去收服对方。 速度特别快。 这也让大乾更快统一了美洲。 到第三个月底,大乾差不多把美洲全统一了。 只剩下少数部落还在抵抗,或者有些住在偏远地方的土著,大乾还没顾得上去管。 这天,朱纯正在新建的皇宫里处理美洲的事务,忽然传来消息:老丈人“第安”去收服土著部落,结果被那个部落的首领给抓了。 朱纯还没开口,旁边挺着大肚子给他剥瓜子的“第青”眼睛一下子红了,眼巴巴望着朱纯。 朱纯听了先皱起眉头,然后给了第青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招手喊人: “来人,传令给艳妃,让她亲自带人跑一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朕的岳父都敢抓!” “是!” 没多久,在美洲北部打仗的“妃子军”就收到了命令。 冷艳眉头一拧,立刻下令:“速战速决,别耽误时间!” “遵命!” 朱纯的妃子们个个身穿合身铠甲,打仗勇猛得很。 没一会儿,她们就把不肯归顺的那群人全抓了起来,留着以后挖矿用。 接着,冷艳一挥手:“去救第青的父亲!” 妃子们有点愣,但也赶紧点头。 一天后,冷艳带着“妃子军”乘飞艇抵达美洲最东边的一个部落。 到了才发现,这竟然是个母系部落,女人当家。 她们的族长是个很有野性、身材高挑丰满的女人,脸上虽然涂着植物油脂,但看得出五官很清秀。 冷艳轻轻“咦”了一声:“这女人……适合陛下!” 朱纯的妃子们一阵沉默。 真是够了,大姐也真是的,每次见到漂亮女人都说要送给皇上夫君…… 她们都听得无语了。 不过也习惯了,反正皇上夫君确实喜欢漂亮姑娘。 冷艳笑了笑,这些丫头不懂朱纯,她可清楚:越优秀的女子嫁给朱纯,朱纯得到的好处就越多。 想到这儿,冷艳没多客气,飞艇一降落,就直接出手制服了这个女人部落。 对方的首领名叫“亚斯兰”,是个很有手段的女人。 她靠着地形优势和冷艳周旋了好一阵。 当然,也因为冷艳不想伤她,打算把她带回去送给朱纯。 不过实力差距摆在那儿,对方最后还是被轻松拿下。 骂骂咧咧的“第安”也被救了出来。 冷艳轻轻一笑,留下几个士兵看守部落,自己则带着亚斯兰返回。 一路上,亚斯兰几次试图反抗,却都被轻易制服。 三天后,冷艳带着亚斯兰见到了朱纯。 朱纯一见到亚斯兰,眼前一亮,立刻明白,这就是美洲这片土地所眷顾的天命之女。 朱纯客气地招待亚斯兰,谁知她个性刚烈,竟直接捅了朱纯两刀,可惜毫无作用。 朱纯刀枪不入,反而笑着将她搂住,向她讲述外面的世界。 渐渐地,这位野性女子被外面精彩的世界所吸引,看向朱纯的眼神也由敌视转为友善。 毕竟,朱纯的模样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朱纯耐心劝说,好话说尽,又许下诸多承诺,亚斯兰终于答应留在大乾皇城观察一段时间。 至于朱纯提出娶她为妻的事,她觉得太快,暂时没有答应。 朱纯也不勉强。 半个月后,亚斯兰真正见识到了不凡的世界,主动来找朱纯,表示愿意成为大乾皇帝的妃子。 朱纯笑了。 一场盛大的婚礼随即举行。 梳妆打扮后的亚斯兰,美得惊人,身上的气运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朱纯也不禁啧啧称奇——一片大陆所孕育的天命之女,果然非凡。 【叮!纳新大陆天命之女为妾,超额完成系统任务!】 【奖励:穿梭门!】 【注解:穿梭门:可瞬间抵达万里之内任意地点,并可升级穿梭距离!】 朱纯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暗暗咂舌。 这就是天命之女的气运吗?竟直接送来了神器! 曾经的幻想,如今竟成真。 半个月后,大乾正式统一美洲。 此时距离朱纯离开东藩已过去四个月。 朱纯准备返回,这次他打算使用“穿梭门”。 与此同时,朱纯的藩地“澎湖列岛”迎来了一批特殊的访客。 徐妙云在东藩收到消息后,特意赶往澎湖迎接。 因为,来的人正是朱元璋、朱标和马皇后。 徐妙云提前收到风声,脸色一变,立刻找来林音、齐媚和张婷商量对策。 当林音、齐媚和张婷听说去澎湖的人是谁时,也都大吃一惊—— 竟是朱元璋、马皇后和太子朱标! 这三位大明最尊贵的人物,居然同时前往澎湖,实在出乎她们的意料。 此时澎湖的纯王府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位管家看管,真正的主子们都在东藩。 万一被朱元璋发现,事情就麻烦了。 第218章 探探大乾的底 震惊过后,徐妙云急忙召集几位姐妹商议应对之策。 最终她们决定,立刻把所有家眷迁往澎湖。 由于消息来得早,她们还有时间借助金翎鹰和赤眸白鹤赶在朱元璋之前到达。 于是东藩大乾皇城里一片忙乱。 徐妙云展开空间宫殿,让大家进入其中,随后小心收好,自己挺着孕肚乘上金翎鹰,匆匆飞往澎湖。 一路上她心绪不宁: 朱元璋为何突然来澎湖? 难道已经确定朱纯和大乾有关? 是来质问的吗? 可朱纯此刻正在外征战,根本不在澎湖,这该如何解释? 难道说他外出游玩了? 这倒说得通,毕竟他以前也常不见人影。 想到这里,徐妙云略略安心,但想到要面对朱元璋,仍不免紧张。 她又想到父亲徐达:他会不会也来? 听说北元齐王王保保已退兵,边关无事,父亲已经回京…… 其实徐妙云明白,王保保退兵是因为海别的信, 也许他为了族人,会选择归顺朱纯,带他们迁往美洲生活。 心思纷乱间,徐妙云催促赤眸白鹤加快速度。 白鹤长鸣一声,振翅疾飞。 幸好东藩离澎湖不远,朱元璋他们从泉州乘船过来要半天, 而徐妙云只用半个时辰就到了。 白鹤落地,徐妙云放出朱纯所有的妃子和孩子, 吩咐大家要表现得自然,把澎湖的纯王府当做常住的家。 众女知道事关重大,纷纷点头,各自分配房间,安顿下来。 九一八 可她们心里都在打鼓:大明皇帝突然驾到,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难道是来抓人的? 现在朱纯又不在,该怎么办才好? 徐妙云察觉到众人心神不宁,连忙出声安抚: “大家别慌,陛下不在,洪武皇帝不会对我们怎样的。 再说了,就算真有什么危险,陛下也早有安排,不必害怕!” “嗯嗯!” 女人们听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徐妙云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叹气:陛下啊陛下,您留下的这些事儿,可真是让臣妾操碎了心! 就这样,原本空荡荡的澎湖纯王府,一下子又住满了人。 这一切,连许多百姓都没注意到。 毕竟纯王府建在孤岛上,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人去楼空也好,突然热闹也罢,外人很难察觉。 半天之后, 朱元璋、朱标、马皇后、夏元吉、铁铉、徐达、汤和、冯胜一行人登上了澎湖列岛。 朱元璋、朱标和马皇后会来,是因为近来难得清闲, 加上朱纯已经快半年没有消息,大乾那边也异常安静,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让朱元璋和朱标感到奇怪。 按他们对大乾的了解,对方绝不是安分守己的主, 可这次却这么久没动作,让早已认定朱纯与大乾有关的朱元璋父子觉得不太对劲。 于是朱元璋提议,趁现在有空,来澎湖看看朱纯,顺便从他那里探探大乾的底。 毕竟他们已经认定朱纯的身份,就想当面看看他还会不会否认。 再加上……朱元璋也想朱明诚了。 朱明诚半年没回京城,朱元璋总觉得缺了什么,心里惦记。 正好,就顺道来看看。 至于夏元吉和铁铉,只是随行。 两人在泉州任职,这几年把泉州治理得不错。 这次朱元璋来,也打算调他们回京担任要职。 既然皇帝先来澎湖,他们也就跟着一起来了。 不过两人心里多少有点别扭——他们和朱纯的关系并不算好,尤其是铁铉,还曾和朱纯吵过架。 想到当初因为他们,朱纯才举家搬去了海外,心里不免有些感慨。 虽然事情跟他们俩没多大关系,可泉州的老百姓偏偏就是这么传的。 泉州百姓格外喜欢朱纯,他的离开让大家十分不舍。 他们俩刚到,朱纯就走了,于是各种传言就编了出来……弄得两人很是无奈。 这次跟着朱元璋来澎湖,也是想当面道个歉。 徐达这趟来,主要是为了保护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的安全。 他本来在前线打仗,但王保保不知怎么回事突然退兵, 徐达带兵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对方的踪迹,只好作罢。 回京之后,听说朱元璋要来看朱纯,还邀他一起来, 徐达当然乐意——这样就能顺便看看徐妙云、徐妙锦,还有徐妙锦的孩子朱明青! 徐达心里很期待,徐妙云来信说她已经怀了身孕,过不了多久就要生了,这消息让他特别高兴。 又要多一个外孙或外孙女了,真好。 另外,徐达还想把朱明青带在自己身边培养几年。 他觉得孩子总待在纯王府也不是办法, 得从小好好教导,不然就浪费了他的天赋。 徐达可是清楚朱明青的天资有多出众, 比起他大哥朱明诚也毫不逊色。 冯胜和汤和也一样,是来看自家女儿的。 他们俩一直驻守在沿海防线, 朱元璋南下了,他们自然要随行保护, 顺便看看女儿和刚出世的外孙、外孙女,何乐而不为呢? 没错,汤雨竹和冯曼上个月都生了! 冯胜和汤和早就迫不及待想亲眼看看孩子了。 就这样,一群怀着不同心思的人,登上了澎湖岛。 码头上,徐妙云带着林音、齐媚、张婷等女眷, 朱明诚、朱明伯、朱明青、朱明玄等皇子也纷纷前来迎接朱元璋。 无论如何,朱元璋都是他们的皇爷爷,这一点无可否认。 “陛下驾到!” 太监刘和一声高喊,徐妙云、朱明诚等人齐齐行礼: “参见陛下!” “参见皇爷爷!” 朱元璋扫视一圈,居然没看见朱纯, 微微皱起眉头,心里暗骂这家伙太不给面子…… 不过他也习惯了,朱纯向来就是这个脾气。 当朱元璋看到朱明诚,以及他身后的几个孙子时,顿时老脸上笑开了花: “哈哈哈……明诚,皇爷爷来看你啦!” 说着又挥挥手,“都是朱家的媳妇,不用跪了,快起来吧!” 徐达赶紧跑过去扶起徐妙云——他已经看见她隆起的肚子,笑得合不拢嘴。 冯胜和汤和也快步走向各自的女儿,拉着她们上下打量,满脸感慨。 女儿嫁得那么远,想见一面都难,他们心里也惦记得很。 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暗骂朱纯: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好端端的非要全家搬到海外去,简直脑子进水! 弄得他们见女儿一面都这么费劲…… 这时候,朱明诚快步跑上前,一把挽住朱元璋的手臂,笑得特别开心: “皇爷爷,您怎么来啦?” “咋?咱还不能来?” 朱元璋咧嘴一笑,伸手摸了摸旁边几个孩子的头,又对着朱明诚轻哼一声: “说不回就不回了,让咱怪想的……你这大孙子,可真不孝顺。” 朱明诚有点不好意思,忙解释:“皇爷爷,孙儿在皇城里该学的都学完了,真不用再去了!” 心里却补了一句:我爹太吓人了,居然想让我回去继承那么大的江山。 这哪比得上在岛上自在? 朱元璋刚才还挺高兴的,这会儿却揉着朱明诚的脑袋,脸色不太好看: “你这傻小子,懂什么……咱本来要教你些好东西的,你倒好,跑了。咱告诉你,你亏大了!” 朱明诚哭笑不得,只好认错: “是是是,孙儿知错了!没能继续听皇爷爷教诲,是孙儿的损失!” “这还差不多!”朱元璋一听,马上又眉开眼笑起来。 朱明诚也跟着嘿嘿笑。 而一旁的朱标,正四处张望。 海岛上风景和**不相同,确实很美。 但他没心思看景,他在找朱纯。 看了一圈,没见人影,不由得挑眉,眯眼笑着问: “明诚,你父王呢?” 朱元璋没好气地接话:“这小子肯定是知道咱要来,故意躲着不见……真不孝顺!” 马皇后笑了笑,说:“应该是有要紧事处理吧,纯王不是不懂礼数的人。” 朱标轻轻一笑,目光仍落在朱明诚身上。 朱明诚咧嘴,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另一边,徐达、汤和、冯胜也看向各自的女儿,问道: “纯王怎么没来迎接陛下?” 徐妙云、冯曼、汤雨竹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有点无奈。 朱明诚刚要开口,徐妙云先说话了: “回陛下,殿下出海游玩去了,现在不在纯王府。” “什么?”徐达、冯胜、汤和同时瞪眼,脸色变了。 而朱标和朱元璋父子对视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出海游玩? 还是……去大乾了? 呵! 这下看你朱纯还怎么狡辩? 朱元璋和朱标心里顿时明白了。 朱纯肯定是去了大乾。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他们一来,他就“出海游玩”了? 马皇后也猜到几分,轻轻眯起了眼。 “这怎么行?一个藩王不好好守着边疆,竟跑到海上去游荡?简直是胡闹!”徐达低声斥责。 其实他是在提醒徐妙云:陛下来了,纯王不在可不合适! 冯胜和汤和也是同样的想法。 徐妙云只好解释: “殿下前几日刚走,也没想到父皇、母后、太子、父亲你们会突然过来。” “对了,殿下带兵出去,说是南海一带有海盗,需要清剿……” 话还没说完,朱元璋就笑呵呵地抬手打断: “不必替他解释……这逆子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无妨的!” 心里却嘀咕:解释什么,真当咱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朱标也笑着点头,嘴上说没事,心里却好奇:朱纯这次去大乾,又在谋划什么? 他们倒没生气,反而更确信朱纯和大乾关系不一般。 第219章 真是让人无语 徐达、冯胜、汤和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他们还真怕朱元璋不高兴。 他们不是担心朱纯,而是担心自己的女儿、外孙和外孙女。 要是朱元璋不高兴,朱纯倒霉,他们的女儿、外孙和外孙女也会受牵连。 他们心里早就骂死朱纯了! 太不像话! 这么重要的场合居然不在,真是让人无语。 徐妙云却听出了不同的意味,心中觉得古怪:果然,陛下猜得没错,父皇和太子已经起疑了。 她接着又想:朱元璋和朱标猜到了之后,会怎么做?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随即摆手道: “父皇、母后、太子、父亲、信国公、宋国公,还是进纯王府歇歇吧!” “哈哈!” 朱元璋大笑,弯腰抱起一个孩子,迈步就走: “好啊!” 说着,又看向徐妙云,“不知纯王什么时候回来?” 朱标眯眼笑道:“孤与父皇有要事找朱纯哥商量……还请嫂子传个信。” 既然朱纯去了大乾,他们更要见见他。 这次朱元璋和朱标的目的,就是和朱纯摊牌, 把一切摆在明面上说,事情就简单了! 徐妙云只好答应:“好,我尽量派人去找……” “嗯……不急……耽搁几天也无妨!” 朱元璋笑着摆手,一副随意的样子。 他知道大乾很远,觉得通知朱纯需要些时间。 朱标也点头。 徐妙云、林音、齐媚、张婷几女心中觉得古怪,总觉得朱元璋和朱标话里有话…… 还有,几天时间? 从美洲赶回来,大概得一两个月吧? 你们等得了吗? 唉,先不管了,到时候再看情况吧! 徐妙云点头答应下来。 随后,朱元璋一行人走进焕然一新的纯王府。 刚跨进大门,朱元璋和朱标互看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意思,这纯王府也新得太过头了吧…… 徐妙云注意到了他们的反应,心里暗叫不好——门槛和地板都太新了,像没人踩过似的。 可也没办法,半天时间实在来不及收拾周全。 陛下啊陛下,您还是快点回来处理吧…… 再这样下去,臣妾怕瞒不住了。 毕竟说了一个谎,就得用无数谎来圆,实在不容易! 更何况面对的是已经起了疑心的朱元璋和朱标…… 徐妙云只好硬着头皮,随口解释说是刚换的。 朱元璋和朱标听了,心里更觉得刻意了。 …… 与此同时,朱纯用“穿梭门”抵达了太平洋上的中途岛。 这穿梭门一次能穿行上万里,却没法直接回到东藩…… 朱纯只能一次次地连续穿梭。 穿梭门只有他能用,别人用不了。 所以朱纯也没带其他人回来。 他望了望不远处的金矿,轻轻一笑:“下次再来挖你。” 话音未落,人已再次消失! 半天后,当朱纯回到东藩,却发现皇城空空荡荡…… 朱纯愣住了。 东藩,大乾皇城上空,朱纯站在金翎鹰背上,以强大的精神力扫视整座皇城, 发现除了几位大臣在处理政务,他的妃子和孩子们全都不在。 后宫空无一人,朱纯先是一怔。 随即眼神冷了下来:“地十三,来见朕!” “嗖——” 一道黑影从远处乘着另一只金翎鹰瞬间飞至朱纯面前,单膝跪地: “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朕的妃子、皇子、皇女都去哪了?” 朱纯语气如冰,直接打断他。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已携所有妃嫔、皇子、皇女前往澎湖……” 地十三连忙解释:“据皇后说,是大明洪武皇帝、皇后娘娘及太子殿下抵达了澎湖……” “哦?” 朱纯眉头一挑,没等地十三说完,心里已经明白了。 朱元璋、马皇后、朱标来了澎湖? 可澎湖虽是朱纯的封地,上面也建了纯王府, 朱纯一家却从没去过…… 徐妙云为了不露馅,只好带着所有人赶去澎湖应付他们。 朱纯想通了这一切,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算怎么回事? 为了瞒住他,居然全家都搬到澎湖去了? 妙云她们几个也真是够辛苦的……心里肯定不好受。 要不是有金翎鹰和空间宫殿,徐妙云她们根本没法这么快赶到澎湖。 要是朱元璋上去一看,纯王府空荡荡的,肯定当场发火大骂。 再说徐妙云她们,为了替他遮掩,怕是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多谎话。 想到这里,朱纯目光微动,渐渐平静下来。 既然都来了,那就摊牌吧。不装了,我就是大乾皇帝。 他轻轻一笑,转头问第十三:“他们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 “知道了。” 朱纯点头,收起金翎鹰,瞬间消失。 第十三看得眼皮一跳——凭空消失? 这是什么手段? 不过转念一想,毕竟是陛下,手段莫测也正常。 他是特意留下来等朱纯回来的,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真等到了。 从东藩到美洲,隔着几万里,没一两个月根本到不了,可陛下竟然回来了。 这下皇妃们可以安心了。 …… 此时,朱纯正穿行在一条五彩斑斓的时空隧道里。看似瞬间消失,其实是用了空间穿梭门。 东藩到澎湖不过几百里,很快就到。 所以这次他在隧道里只待了短短一瞬,就出现在澎湖岛上空。 朱纯没有直接回纯王府,而是远远观察了一会儿。 他五感敏锐,立刻察觉到府里的热闹。 朱元璋正追着几个小家伙玩,马皇后和徐妙云她们在厨房忙碌,朱标则和…… “嗯?” 朱纯眉头一挑:“魏国公、宋国公、信国公、夏元吉、铁铉也在?” 他有点意外。 第十三只说朱元璋、马皇后、朱标三人来了,没提其他人。 转念一想,徐达、冯胜、汤和应该是来看女儿和外孙的。 夏元吉和铁铉大概是随朱元璋顺道来的。 虽然明白了原因,但朱纯在犹豫: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摊牌吗? 恐怕不太合适。 琢磨了一下,朱纯钻进人种袋,把龙袍脱下,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裳。 又叫来几个在暗处保护纯王府的侍卫,临时充当随从。 要是自己突然出现,身边没个人跟着,看起来怪别扭的。 “陛下,您回来啦!” 被朱纯召来的暗卫一见到他,个个满脸激动。 朱纯抬手示意:“纯王府这边一切都好吧?” 一直负责保护徐妙云她们的暗卫低声回答: “一切安好。大明皇帝陛下过来之后,也只是安静等您回来,没多问,也没做什么。” “嗯。” 朱纯点点头:“护送我过去吧。” “对了,你先跑一趟,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回来了。” 他指着其中一个暗卫说道。 “是!” 那人迅速换了身家丁打扮,快步跑向纯王府。 朱纯则在几名暗卫的陪同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没多久,纯王府里就响起了那个暗卫的喊声: “纯王殿下回来啦!纯王殿下回来啦!” “什么?” 徐妙云最先反应过来,愣了一下,追问道: “你再说一次?” 林音、张婷、齐媚也齐刷刷看向来人。 朱元璋、马皇后、朱标等人也纷纷看过来,一脸惊讶。 不是说纯王至少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吗?怎么突然就出现了? 那暗卫咧嘴一笑:“是真的!纯王殿下马上就到,人就在后面!” “不可能!” 徐妙云第一个不信。 美洲离东藩多远啊,光赶路至少也得一两个月…… 朱纯上次离开才四个月,难道他一到美洲就掉头回来了? 不可能啊! 林音几个女子也不敢相信。倒是一旁的朱元璋抱着个瓷娃娃,笑着问: “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暗卫正要开口回答—— 下一刻,朱纯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父皇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实在抱歉啊!” “嗯?”徐妙云、林音、张婷、齐媚等人全都转头看去。 下一秒,个个喜出望外—— 真的是陛下! 朱元璋、朱标几人也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相貌俊朗的年轻人迈步走了进来。 不是朱纯是谁? 就算见过他很多次,隔一阵子再见,还是觉得眼前一亮。 这家伙气质是真的好…… 挺拔的身形,棱角分明的脸,再加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总让人有种“仙人下凡”的错觉。 见大家都愣着,朱纯轻轻一笑。 “咦?几位看到本王出现,很吃惊吗?” 说完,目光转向徐妙云她们几个,“王妃们辛苦了,平日里我都不忍心让你们下厨的……” 徐妙云几个一听,没顾得上琢磨朱纯话里的意思,就高兴地朝他跑过去。 因为有外人在场,她们没好意思扑进朱纯怀里,但个个脸上都是欢喜,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夫君……” “殿下……” 朱纯面带温和笑意,朝她们点了点头,轻声说:“辛苦你们了。” 徐妙云摇摇头:“不辛苦。” 而朱元璋、朱标几人脸色却微微变了。 朱纯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说他们这些人不请自来,还让他平时都舍不得使唤的王妃下厨招待? 这是有点不高兴了? 朱标赶紧上前:“朱纯哥别见怪,我和父皇以为你在家才来的,到了才知道你去了澎湖……打扰了几位嫂子,请勿责怪。” 朱元璋眼睛一瞪:“小子,咱来你家,还不能有人招待一下?” 马皇后拉了他一把,笑着说:“抱歉,是我们考虑不周了。” 第220章 不想再继续隐瞒 徐达、汤和、冯胜各自抱着自己的外孙或外孙女,低着头不吭声。 夏元吉和铁铉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里就他俩身份最尴尬。 气氛一时有点僵。 还是徐妙云出来打圆场:“没事的夫君,孩子们喜欢父皇……再说我们也不累,还能跟皇后娘娘学几道菜呢!” “是啊是啊,夫君别生气。”齐媚也轻轻扯了扯朱纯的衣袖。 “哈哈哈!”朱纯大笑起来,他其实只是心疼徐妙云她们,倒不是真生气,“开个玩笑,父皇别往心里去。” “哼!”朱元璋一脸不爽。 这时朱明诚跑过来,看到朱纯回来了,满脸兴奋: “父王,您回来啦!皇爷爷刚才还念叨着想您呢!” “咱可没说过!”朱元璋脸一黑,他不要面子的吗? 朱标也赶紧笑着说:“之前是我们冒昧了……朱纯哥别介意。” 朱纯点点头,和徐达、冯胜、汤和、夏元吉、铁铉一一打过招呼,随后抬手示意: “父皇、太子,你们专程来找我,想必是有重要的事要谈,那我们就去书房说吧。” “好,正合我意!”朱元璋一喜,他本就等着朱纯从大乾回来,以为要等好几天,没想到半天就等到了。 朱标也笑着点头。 这样最好。 朱纯微微一笑,摸了摸朱明诚的脑袋:“带路。” 为什么让朱明诚带路?因为朱纯根本找不到自家书房在哪儿。 朱明诚嘴角抽了抽,还是乖乖走在了前面。 朱纯刚要迈步,徐妙云轻轻拉了他一下。 朱纯转过头。 徐妙云犹豫了一下,凑近他耳边轻声说: “皇上和太子已经彻底怀疑你和大乾有关系,这次来八成是要当面问清楚……你得想好怎么回答。” 说完,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徐达,还有冯胜、汤和: “千万别跟他们起冲突啊!” 朱纯笑了笑,亲了徐妙云一下。她有点不高兴,但他点头说:“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嗯!”徐妙云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快走。 朱纯再次向徐达几人拱手,便跟着朱明诚离开。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各自微微一笑,也跟着走了。 没过多久, 在朱纯从未到过的城王府书房里, 朱纯、朱元璋、朱标三人分别坐下,朱明诚作为晚辈,只能在一旁端茶倒水。 朱纯喝了一口家乡的茶,点头说:“不错,还是家乡的茶好喝。” 正要喝茶的朱标和朱元璋动作一顿。 朱标眯眼笑道:“朱纯哥难道还喝过别处的茶?” 朱元璋目光一闪,轻轻一笑:“纯王大概是喝过。” 朱标故意挑眉问:“在哪儿喝过呢?” “呵呵,这就要问纯王了。” 朱元璋轻笑着抿了一口茶,意味深长。 朱标顺势看向朱纯。 朱纯一直看着两人演戏,心里觉得好笑, 便说:“太子殿下要不要猜猜看?” “好……我猜,是不是在大乾?”朱标见朱纯神色不变,知道他已明白自己被怀疑,索性直接挑明。 朱元璋也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朱纯: “辰儿,大乾的茶怎么样?是不是不如大明的茶好喝?” 一旁倒茶的朱明诚听得直咧嘴。 这么直接的吗?就这么问出来了? 朱纯深深看了朱元璋和朱标一眼,随即哈哈大笑,并不否认: “还行吧,其实大乾的茶比大明的还要好喝一些。” “哦?”朱元璋和朱标同时眯起眼睛。 朱标先不管茶的事,咧嘴一笑:“朱纯哥这回不否认了?” “有什么好否认的?我本来也没否认过。” 朱纯自顾自喝茶,轻轻摇头。 “呵呵,”朱标笑了,“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朱元璋也翻了个白眼,指着朱纯说: “当初我亲自去泉州纯王府问你,你小子可是不承认的, 后来还多次否认,现在倒说这种话,你还要不要脸?” 朱标也哭笑不得,指着自己的眼睛说: “朱纯哥是不是忘了我这两只眼睛是怎么被打肿的?” 朱明诚咧了咧嘴,觉得这事有点棘手。 他爹以前好像确实否认过好几回。 这下可尴尬了! 朱纯摇头道:“我从来就没承认过自己和大乾有勾结,背后的人也不是大乾。” “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朱元璋眯起眼睛,呵呵一笑:“那你就是跟大乾有合作咯?” 朱标咧嘴接话:“刚才朱纯哥不是也承认喝过大乾的茶吗?现在再否认,不是自相矛盾?” 朱纯挑眉看向朱元璋和朱标: “我是喝过大乾的茶,但没承认跟大乾勾结,背后的人更不是大乾!” 朱元璋和朱标连连摇头。 朱纯这话分明前后矛盾。 喝过人家的茶,又说跟人家没关系——难道人家会无缘无故请你喝茶? 两人心里失望,没想到都到这份上了,朱纯还在否认。 而朱纯却觉得奇怪,看来这两人只是认定他和大乾有合作。 也是,他们哪敢相信,大乾根本就是他一手创立的。 朱纯心里忽然有点玩味: 要不要干脆说破呢? 直接摊牌,会不会把老朱吓坏? 一旁的朱明诚也听出意思来了,一时哭笑不得。 他算是明白了,皇爷爷和太子二叔以为他爹是和大乾勾结,或是背后靠山是大乾。 可朱明诚清楚得很,他爹背后根本不是大乾,也没勾结大乾—— 因为大乾就是他爹一手建立的,大乾的背后,就是他爹本人。 皇爷爷和太子二叔把关系搞反了,才会觉得他爹的话自相矛盾。 其实他爹说得没错。 他当然喝过大乾的茶,大乾就是他的,他喝的每一口茶都是大乾的。 刚才他说家乡的茶好喝,是指美洲那边的茶不好喝…… 结果皇爷爷和太子二叔又以为他在否认。 朱明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到底该不该说出来呢? 气氛一时僵住。 过了好一会儿,朱明诚实在憋不住了,轻轻咳了一声。 朱元璋和朱标疑惑地看向他。 朱纯倒像是知道朱明诚想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没作声。 朱明诚小心地瞄了朱纯一眼,见他没反对,心里顿时踏实了。 看来父皇不介意他说出来。 朱明诚觉得现在的大乾已经没必要再隐藏了。 他看向满脸困惑的朱元璋和朱标,咧嘴笑道: “皇爷爷,太子二叔……父皇没有否认,是你们理解错了!” “什么?” 朱元璋和朱标都愣住了。 朱元璋打量了一眼表情无奈的朱明诚,又看向一旁淡定喝茶的朱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朱标也皱起眉头,神情凝重。 见朱明诚正在组织语言,朱元璋和朱标耐心等待。 片刻后,朱明诚再次开口: “皇爷爷,太子二叔……你们把顺序搞反了!” “大乾是父皇的,大乾背后的人就是父皇…… 而不是父皇勾结大乾,也不是父皇背后靠着大乾……” “轰隆!” 朱元璋和朱标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澎湖,纯王府书房里,朱元璋和朱标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朱明诚。 朱明诚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 那表情仿佛在说:没错,皇爷爷、太子二叔,你们没听错,大乾真是父皇的,大乾背后的人就是父皇! 朱明诚知道父皇朱纯不想再继续隐瞒, 但又觉得亲口说出来不够有格调,不符合他大乾**的作风…… 于是,朱明诚立刻明白了朱纯的意思,主动表示由他来说。 既然父皇要摆姿态,他这个做儿子的当然要配合。 看,父皇在那淡定地喝茶,而皇爷爷和太子二叔已经傻眼了…… 这不正是父皇想要的效果吗! 朱明诚心里有点不好意思。 大乾确实是他家的,他这么说,会不会打击到皇爷爷和太子二叔? 从不好意思转为深深的担忧,朱明诚一时也没再开口。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安静…… 一个呼吸过去,没人说话。 朱纯确实如朱明诚所想,不愿亲自摊牌,那样显得太刻意,不是他纯王的风格。 这种事应该由手下来说,他这个主角只需坐在那里,神情自若,面带微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好! 看来,这次装得挺成功,朱明诚果然是最佳助攻,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个呼吸过去,依旧没人说话。 朱纯觉得应该保持矜持,让震惊的朱元璋和朱标先开口。 朱明诚则是不忍心继续说下去,怕打击到皇爷爷和太子二叔。 而朱元璋和朱标,此时脑子里仍是一片混乱,嗡嗡作响…… 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 朱明诚在说什么? 朱纯背后的“二四零”不是大乾,而是大乾背后站着朱纯? 朱纯根本没有勾结大乾,因为朱纯就是大乾真正的主人? 大乾的皇初帝,难道就是朱纯? 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朱元璋和朱标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脸上满是挣扎,既困惑又茫然。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不对,一定是听错了…… 可……真的听错了吗? 朱元璋与朱标神色变幻不定,三个呼吸过去了,两人还没回过神来。 …… 过了半晌。 “呼——” 朱元璋强压内心的震动,眼神锐利地扫向朱纯。 朱纯只是轻笑,举杯示意。 朱元璋冷哼一声,转向朱明诚: “明诚,你再说一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 他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生怕刚才听到的都是假的。 朱标也回过神,看了朱纯一眼又一眼,表情复杂,最终也望向朱明诚。 第221章 大乾的创立者 他同样不敢相信——因为这答案太惊人了, 比朱纯勾结大乾还要惊悚百倍,让他心生寒意。 甚至比朱纯联合大乾灭掉大明更令人难以接受…… 但朱纯这个人,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丝可能? 心中两个声音在拉扯,朱标叹了口气,只能等朱明诚开口。 毕竟从头到尾,朱纯一句话都没说,全是朱明诚在讲。 于是,朱元璋与朱标再次紧紧盯着朱明诚。 朱明诚被他们盯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一声,刚要开口—— 朱元璋忽然打断,语气低沉:“讲重点!” “对,明诚,说关键的!”朱标也郑重附和。 朱明诚赶紧点头: “大乾是我父皇一手创立的,大乾背后的人、大乾的皇初帝,就是我父皇,也就是大明的纯王——朱纯!” 说完,他偷瞄了朱纯一眼,见朱纯依然面带笑意,又继续道: “所以,皇爷爷、太子二叔,你们之前说反了……不是父皇勾结大乾,而是大乾本就属于父皇。” “也不是父皇背后有大乾,而是大乾的背后,站着我父皇……” 朱元璋:“……” 朱标:“……” 即便心里知道朱明诚不会说谎,但再次确认之后, 父子俩仍像被雷劈中一般,震惊到说不出话,心神震荡,难以置信。 这一刻,他们内心的冲击,足以写满一整本书。 这一切,实在太惊人了! 朱纯……朱纯……竟然就是大乾的皇帝? 过去…朱元璋和朱标最多只是猜测朱纯和大乾皇帝见过面,双方之间达成了某种约定… 他们从没想过,大乾竟是朱纯一手建立的… 这怎么可能?大乾如此强盛,朱纯才多大年纪? 他怎么可能创出一个比大明还要强大的大乾? 这…根本不合常理! 所以,他们从未想过朱纯就是大乾之主…更没料到整个大乾竟是他一手开创… 简直像天方夜谭,让人不敢相信…太吓人了,普通人哪敢这么想! 而现在,朱纯就在眼前,也没有反驳朱明诚的话,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一切,很可能是真的。 他朱纯,就是大乾的皇帝…大乾的创立者! 这一刻,朱元璋和朱标的脸色像变色龙一样,一阵红、一阵紫、一阵青,最后变得惨白… “皇爷爷…” 朱明诚有点担心,上前扶住朱元璋。 朱元璋抬手制止,目光紧紧锁在朱纯身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低沉: “纯王…不,大乾的皇初帝,你难道还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朱元璋心里五味杂陈。以前他可以随意称呼朱纯, 可现在朱纯是大乾的皇初帝,地位不比他低,称呼上不能再那么随便了… 毕竟对方也是一国之君啊! 叫出“皇初帝”的那一刻,朱元璋心里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朱纯是他儿子,大乾等于是他朱家的,他该骄傲? 难过的是,朱纯一直瞒着他,是不是担心他会对他不利? 这根本就是一点信任都没有啊… 总之,老朱这一句“皇初帝”喊得格外复杂。 朱标也看向朱纯,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不可思议…” “大乾皇帝陛下…您就说几句吧。” 朱标心里同样不是滋味,复杂程度难以形容。 因为他之前一直担心朱纯会来争太子之位,现在看来完全是胡思乱想… 人家朱纯根本看不上什么大明太子之位。 而是自己在外面建起了一个无比强大的大乾… 这让朱标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高兴的是朱纯确实对太子之位没兴趣… 失落的是,人家压根就没把这位置放在眼里… 而是自己打江山、登基称帝,建起一个强大到足以媲美大明,甚至让大明都忌惮的大乾… 种种情绪交织,朱标心里的复杂,不比朱元璋少,甚至可能更多。 毕竟,他和朱纯是兄弟,差距却这么大… 而朱元璋和朱纯是父子,虽然震惊,但朱元璋应该更多是欣慰和安心! 欣慰这个儿子有出息; 安心的是,如果朱纯真是皇初帝,那大明就真的无忧了,甚至还能跟着沾光… 朱标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失落。 朱明诚挠挠头,看向朱纯说道: “父皇,您说几句吧……您不是早就想挑明了吗? 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朱纯笑了笑,目光扫过朱元璋和朱标,随后端起茶喝了一口,轻声说道: “明诚说得没错……朕,就是大乾的皇初帝。” “轰隆!” 亲耳听见朱纯承认,朱元璋和朱标心头仿佛被巨石砸中,掀起惊涛骇浪,震撼得难以言喻。 朱元璋和朱标盯着神情逐渐凝重的朱纯,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因为朱纯已经自称“朕”,而且说得如此自然,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自称。 这说明,一切都是真的。 朱纯忽然一扬手,身上浮现出龙袍。 朱明诚见状,连忙上前替他整理袍服。 而朱元璋和朱标则瞳孔一再收缩…… 自称“朕”? 身穿“龙袍”…… 这不是皇帝,又是什么? 尤其是朱元璋,内心震动,仿佛被巨锤重重敲击。 此时的朱纯并未收敛自身气运,浓郁的气运几乎要溢散出来,引得朱元璋体内的大明气运也随之波动…… 朱元璋顿时明白了:当初李善长无意间瞥见的气运,就是朱纯的; 而他自身气运被引动,也是因为朱纯…… 这一刻,朱元璋彻底相信了——朱纯就是大乾的皇初帝。 否则,他身上不可能拥有如此磅礴的气运。 朱标虽然无法感知气运,但见朱明诚如此自然地替朱纯整理龙袍,也明白这一切并非虚假。 父子俩对视一眼,脸上写满震惊。 什么?大乾的皇初帝,竟然一直就在他们身边? 他们怀疑与大乾有勾结的纯王,居然就是大乾的皇帝…… 这样的消息,让朱元璋和朱标一时难以接受。 此时,朱纯再次开口:“朕从未欺瞒过父皇与太子。” “因为朕就是大乾皇帝,是大乾背后的掌控者……” “朕否认背后是大乾,并非撒谎;说未与大乾勾结,也不是假话……” 说罢,朱纯一振龙袍,目光清亮如水,直视朱元璋与朱标: “朕从未欺瞒父皇与太子!” “朕所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轰隆!” 朱元璋和朱标猛地站起,盯着朱纯,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脸上随即浮现苦涩。 是啊,朱纯一直否认自己与大乾勾结,否认背后势力是大乾…… 现在看来,他确实没有说谎——因为他就是大乾皇帝,大乾背后的主人本就是他朱纯…… 可是……可是你为何不直接说出来? 非要在这儿跟我们抠字眼吗? 朱元璋和朱标先是震惊,接着忍不住翻白眼。 你既然是大乾的开国皇帝,怎么不早说?整天藏着掖着,有意思吗?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这纯王怕不是真有病——简直是神经病! 实在太让人无语了! 朱纯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轻轻一笑,说道: “朕凭什么要告诉你们? 要是说了,你们还能容得下朕?” 朱元璋猛地回神:“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朱纯语气平静, “如果一开始朕就坦白,说朕就是大乾皇帝,你们会怎么想?” 不等朱元璋开口,朱纯直接打断: “你们一定会怀疑——朕是不是想**?是不是图谋不轨、意图篡位?” “你们会想,朕是不是不甘心?明明身为长子,却不是太子……还在外头建了这么大的势力,是不是打算回京夺嫡?” 朱元璋和朱标脸色接连变化。 朱纯又笑:“别不承认。那时候朕要是摊牌,你们难道不会这么想吗?” “肯定会,而且只会想得更糟。” “因为朕的身份太特殊了。” “所以,朕从不否认事实。至于你们判断错误,那是你们的事。朕确实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因此,朕问心无愧,也不欠任何人。” 这番话,再次让朱元璋和朱标心头一震。 仔细回想,那时朱元璋才刚和朱纯和好,父子相认不久。 彼此之间其实并不了解。 如果朱纯当时就承认大乾是他的……恐怕真会像他说的那样,冲突一触即发。 朱元璋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尤其是一个关系还不怎么好、除了朱标之外的皇子——在外面建立起足以威胁大明的势力? 他一定会采取强硬手段,一定会! 那样一来,难免会与朱纯爆发冲突。 而朱纯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战争恐怕在所难免。 这么一想,朱纯当初选择隐瞒,反而是对的。 朱元璋心中暗叹,神情复杂。 朱标也想到了这些,思绪纷乱。 是啊,朱纯考虑得太周全了,把所有意外都算进去了。 见两人神色变幻,最终沉默不语,朱纯再次笑道: “朕确实没承认,是瞒了父皇、太子,也瞒了所有人。” “但朕给你们的还少吗?大明因此吃亏了吗?” 朱纯摇头,“没有。朕给大明的那些,靠大明自己,十辈子也得不到。” “朕给大明这么多好处,就是盼着大明能强盛起来…对你们绝无歹意!” “当初朕的妃子同你们讲的话,句句属实…朕从没想过祸害自己的故土,更不愿让大明百姓流血…至少在过去,朕也是大明子民!” “她们说的全是真话…日子久了,自然能证明一切!” 第222章 麻烦和危险 “大乾建立至今,大明一个接一个地拿好处,却没遇上任何麻烦和危险…” 朱纯含笑望着朱元璋与朱标: “这样看来,你们还觉得朕有错吗?还是觉得朕瞒了你们,心里愤愤不平?” 朱元璋与朱标猛地抬头看向朱纯。 朱纯说得没错,这些年来,大明虽存着戒心,但确实没遭遇什么危机…反而不断得到实惠… 细想之下,这些似乎都是朱纯所赐… 朱元璋与朱标心中暗叹,是啊,他们又有何理由不满呢? 朱纯并未**,只是有所保留罢了。 不仅如此,还持续给大明好处…确实是他们反应过激了! 此时朱明诚也开口道: “皇爷爷,太子二叔…父皇之所以隐瞒,正是为了避免与大明冲突,不愿见你们父子兄弟相争。父皇从未想过损害大明…更无心插手大明事务!” “而且,他也一直在尽力补偿大明…” “呵呵!”朱元璋生硬地笑了笑,拍拍朱明诚的脑袋: “明诚啊,咱怎么会怪你父皇呢?” 说完看向朱纯叹道:“是咱考虑不周,一味追问…倒让大乾皇帝陛下见笑了!” 朱纯挑眉,随即摆手:“谈不上见笑…朕有朕的考量,您也有您的想法…” 说着指向神色复杂的朱标:“他同样有自己的主意…” “孤…” 朱标刚要开口,朱纯抬手制止:“朕能感觉到你没有恶意,否则朕也不会给大明那么多好处!” 朱标苦笑不语。 朱元璋咧咧嘴,点头道:“你说得对,各有各的考虑。” 朱纯微微颔首。 朱元璋忽然目光炯炯地问道:“那纯王殿下今日为何选择坦白?” 朱纯当初确有苦衷必须隐瞒,且不断给予大明好处,朱元璋能够理解。 但如今朱纯为何要全盘托出? 朱元璋灼灼的目光投向朱纯,带着询问之意。 为何偏要在今日如此直白地坦白? 毕竟他与太子朱标原先只是猜测朱纯与大乾有所往来。 压根没料到朱纯就是大乾的皇帝,更想不到,实力雄厚的大乾竟是由他一手建立起来的。 要明白,继承江山和开创基业,根本是两码事。 建立一个强盛的国家,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得耗费数不清的心血和时间。 就像朱元璋建立大明,前后花了几十年。 打仗打了十五年,之后又兢兢业业治理了十五年…… 这才让大明走向鼎盛。 而大乾比大明还要强大,朱元璋和朱标实在想不通,朱纯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建起大乾…… 这太不合常理了。 所以,朱元璋和朱标压根没往那方面想,顶多以为朱纯跟大乾只是合作关系。 完全没料到朱纯就是大乾的皇帝…… 这样一来,只要朱纯不说,朱元璋和朱标就不会知道,反而让朱纯多了一层掩护。 其实这样也挺好。 可如今,在朱纯的授意下,朱明诚干脆地亮明了身份。 而且朱纯自己也说了不少…… 这又是为什么呢? 朱元璋想弄明白,朱标更想搞清楚! 难道大乾又要有新行动了? 毕竟,朱纯走的每一步都不简单吧? 想到这里,朱标神情认真起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不继续隐瞒下去……明明还有机会继续隐藏的啊? 纯王……镇国……皇初帝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这一刻,朱元璋和朱标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问题虽然问了……但他们也担心,大乾是不是真要有什么大动作,才让朱纯主动表明身份? 而这个动作的目标,会不会就是大明? 心中震动,朱元璋和朱标再次紧紧盯着朱纯。 朱纯见状,直接翻了个白眼,真的翻了个白眼。 朱明诚轻咳一声,“父皇……既然皇爷爷和太子二叔想知道,您就说说吧!” 见朱纯瞪眼,朱明诚赶紧补充:“反正都到这份上了,该说的都说了,这点小事也不算什么!” 朱元璋给朱明诚递了个赞许的眼神,还是自家大孙懂事……真不错啊! 不像某些人……咳咳! 朱标也苦笑着开口:“朱纯哥……大乾皇帝陛下,不介意再多说几句吧?” 朱纯突然骂骂咧咧起来:“……不是你们非想知道吗?要不是你们俩整天疑神疑鬼、猜来猜去……朕乐意亮明身份?” 朱元璋和朱标一愣,顿时有点尴尬。 朱纯身上的龙袍哗哗作响,他站起来指着朱元璋和朱标的鼻子继续骂: “你们俩是什么样的人?自己什么作风心里没数吗?” “今天怀疑朕跟大乾有勾结,明天又猜朕背后的人就是大乾……” “朕说过多少遍……有用吗?你们该疑心时照样疑心。” “一回两回也就罢了——你们自己数数,都怀疑朕多少回了?” 朱纯气得直磨牙,手指点向一脸尴尬的朱标: “你,你这小子没大没小,成天怀疑朕多少趟?挨揍多少顿心里没数吗?” “一天不猜忌朕,你就浑身不自在是吧?” “哥……”朱标委屈地刚想张嘴。 “住口!”朱纯猛地一喝。 朱标立刻噤声。 朱纯接着斥道:“还问朕为何要这么做?为何从前藏着掖着,如今却挑明了?” “要不是你们接二连三地逼迫、猜疑、试探、说怪话、质问……朕会走到这一步?” 朱纯冷笑,“朕是闲得发慌么?” “外头多少疆土等朕去取,多少邦国待朕去收?朕会无事生非跑回来跟你们摊牌?” 说着,他毫不客气地指向神色变幻的朱元璋: “还有你——朕三番五次派人传话,说大乾不会打大明的主意, 还不断给大明好处……连‘朕是中华人’这种话都摆出来了——你怎么做的?” “你照样猜忌、照样防备、照样威慑、照样步步紧逼……没完没了……” “你派去倭国四岛、高丽的那些探子,朕难道不知?朕懒得管罢了!” “为的就是让你安心些,别把大乾当死敌……大乾绝不会动大明。” “可你们呢?一次次纠缠、质问、胁迫……伸手讨好处……” “行,好处朕可以给,毕竟大明是朕故土……可给了之后呢?你们反倒不乐意了?” 朱纯连连冷笑,“朕替大明铲除高丽那种侵占疆土的白眼狼……你们反倒来质问朕,还想对朕动手?” “要不是看在朕与朱家尚有情分,朕的皇子、后妃多次劝和,莫与大明冲突……朕当时就想宰了你们俩!” 朱元璋脸色铁青,“辰儿……咱……” “你也闭嘴!”朱纯毫不留情。 他今日火气冲天。 这帮人不请自来便罢,还摆出一副看透他的架势,等着看他如何辩解、看他的笑话。 若不是他养**夫到家,早想捶死这群混账。 好了,他掀底牌了,竟还问他为何掀牌? 朱纯简直气笑——朕摊牌还得向你们交代缘由? 朱元璋与朱标那是什么眼神? 分明又在怀疑他大乾是否要有大动作、会威胁大明! 说穿了,还是不信大乾,仍在猜忌! 朱纯胸中怒涛翻涌,喝住朱元璋后,继续痛斥。 “朕进来之前,妙云再三叮嘱,要好好谈,别伤了和气,千万别起争执……” “朕答应了,也好好谈了……朕让明诚全都摊开说了,朕也交底了……可你们呢?” 朱纯连连摇头,“你们还在怀疑?竟然还要质问朕为何要有所保留?” “朕的大乾是不是每动一步,都得向大明禀报?朕想说句话,是不是也得你们二位点头?” “嗯?你们倒是说啊?” 朱纯气势骤然迸发,一股沉重的威压直逼朱元璋与朱标,神情冷峻。 “噔、噔!” 朱元璋与朱标脸色连变,不由得向后连退数步。 还是朱明诚一步上前,挡在朱纯面前: “父皇息怒……皇爷爷他们未必是那个意思!” “呵。” 朱纯收起气势,轻嗤一声: “朕在大明得到多少,付出多少,你们比谁都清楚……” 说完,他摆摆手坐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语气淡淡: “朕今天之所以选择坦白……是因为你们已经猜到朕和大乾有关系。” “虽然还不确定朕和大乾具体是什么关系……但无所谓,朕索性摊开讲。” “不是怕你们……是朕也累了。” 朱纯语气转淡,该发的火发过了,剩下的就随缘吧: “一次又一次被质疑、被质问,朕受够了。” “明明可以大方送大明一些东西,却偏要演戏……朕真的累了。” “如今你们更是追到臣王府来,朕觉得无所谓了,既然你们想知道,那就告诉你们。” 说着,朱纯抬眼看向沉默不语的朱元璋: “另外,你将我母亲的坟与灵位迁入朱家中山陵寝,让她入族谱,还她一个名分……这也算是一个原因。” 说完,他静了片刻,又补充: “大概就是这样……朕选择摊牌,不过是觉得无所谓了。你们想知道,就告诉你们罢了……没别的。” “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朕不在乎……大不了今后不来往便是。” “辰儿……”朱元璋脸色大变,急忙开口:“咱信你……” 他眼神闪烁,又急着说:“是咱太多疑……总爱猜忌,从没顾及你的感受……是咱不对。” 朱纯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朱元璋怎会不明白,他心里一定积了许多无奈。 他不愿伤害大明,可朱元璋却一再质疑,朱纯怎能不心寒…… 回想过去种种,朱元璋终于懂了朱纯的心意。 第223章 忘恩负义的高丽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不想和大明起冲突罢了。 因为他是朱家的子孙,是大明的子民,是朱明诚、徐妙云、汤雨竹、冯曼的夫君。 所以,他不愿触碰大明的利益…… 反而费尽心思地帮助大明,一次又一次…… 朱纯解释了很多遍,他不断强调,大乾对大明没有企图…… 朱元璋想见面,那就见……想合作,那就合作…… 最后,大乾替大明除掉了忘恩负义的高丽,朱元璋居然还想趁机占便宜…… 这些事,加上朱纯今天说的每一句话,让朱元璋心如刀割…… 这是他的儿子啊……他真不是人,怎么能这样对待他! 说着,朱元璋眼圈不由得红了: “咱不是有意的……辰儿,你别怪咱!” 朱元璋想到的,朱标也想到了。听到朱纯那句“大不了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朱标心头一震,也跟着开口: “哥,我们……我们确实不该这样……但父皇和弟弟都有苦衷啊!” 朱标叹了口气,“父皇和弟弟之所以想知道你和大乾的关系……并不是想对你怎样。” “只是希望彼此能更坦诚一些。 当然,我不否认想从你这儿得到大乾的情报和好处……” “但父皇和我绝对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朱标神情认真,郑重说道:“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毕竟我们也害怕啊!” 说到最后一句,朱标满脸苦涩。 他们是真的怕,不然也不会这么提防大乾。 更不会一次又一次想方设法从大乾那里捞好处……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父子对大乾的忌惮…… 朱元璋听了连忙点头,叹息道: “你的大乾太神秘、太强大了,咱和标儿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给大明招来**之祸啊!” 朱纯目光微动,抿着嘴没有说话。 朱明诚见朱元璋和朱标都服软了,赶紧憨憨一笑: “父皇,您就别怪皇爷爷和太子二叔了……对未知的强大势力保持谨慎、警惕,是人之常情……” “关键是皇爷爷和太子二叔也没想对付您啊……您就消消气吧!” 说着,又挠头憨笑:“都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和和气气才是真。” “既然都说开了,以后感情应该更好才对!” 朱纯眉头微动,看了眼自己这儿子,心里琢磨:这小子到底什么意思? 接着,朱明诚又转头看向不停点头的朱元璋和朱标…… 朱明诚小脸红扑扑地说道:“皇爷爷,太子二叔……你们以后别再怀疑我父皇啦……” 他笑嘻嘻地继续说:“我父皇对大明真的没想法……就算有,大明也打不过大乾呀!” 朱纯听得笑了起来。 朱元璋和朱标本来听得挺满意,可最后那句一出来,两人同时瞪起了眼睛。 “哈哈哈!”朱明诚赶紧打圆场,“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皇爷爷、太子二叔别往心里去!” 朱元璋和朱标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深深看了朱明诚一眼。 这小子果然机灵。 他先是替他父皇说了句话,可重点其实是后面那句警告——要是朱纯真想要大明,大明根本不是大乾的对手。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们父子别再猜忌下去了…… 最后又打个哈哈,说是开玩笑。 这一刻,朱元璋和朱标对朱明诚有了新的认识。 这小子的说话技巧,真是有一套! 心里感叹归感叹,但朱元璋和朱标仔细一想,人家说得没错。 如今的大明确实不是大乾的对手。 苦笑着,朱元璋拉过朱明诚:“大孙啊……你真会说话……” “嘿嘿!都是皇爷爷教得好!” 朱元璋一时语塞,随即看向朱纯:“纯王,你说得对,之前是咱和标儿过分了!” “咱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 说着,朱元璋眯起眼,就要弯腰行礼。 朱标已经先一步躬身:“哥,弟弟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 朱纯一步上前扶住朱元璋,朱明也赶紧托住他: “皇爷爷,这可不行……您这样会折煞我父皇的!” 朱纯也脸色一沉,语气不悦:“老头子,你想让我折寿吗?” “哈哈!”朱元璋一愣,随即笑了。 朱纯这话听着像责怪,其实是原谅了他们。 朱纯轻哼一声: “我说这么多……不是要你们道歉。” “只是想让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就是大乾的意思……而我的志向,父皇和太子应该最清楚。” 朱标直起身,咧嘴笑:“清楚清楚……朱纯哥的志向是:星辰大海,自由自在!**在怀,举杯邀月,对影成三人!” 朱元璋也咧嘴:“所以,你的志向在海外诸国……” 朱纯放开朱元璋,背着手望向窗外,语气悠悠: “你们知道就好……” “所以,你们放一百个心吧……我对大明没兴趣。” 说完,朱纯想了想,忽然低声一笑:“说句难听的,大明我还看不上呢!” “嗯?”朱元璋和朱标同时瞪眼,随后嘴角抽了抽。 这大概是头一个敢公开表示瞧不上大明的人吧…最要命的是,他确实有这个底气。 这就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了! 不过朱纯是不是也太直接了点…好歹委婉一些不行吗? 朱纯笑了笑,倒也不是真看不上大明,只是觉得拿下大明之后会带来各种麻烦…在他眼里,并不值得。 还不如集中精力在海外发展。 如今大乾已经确定将美洲大陆作为本土。 大乾将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真正的世界争霸,现在才要开始! 朱纯已经命令冷艳和冷欢扩军三十万。 加上原有的二十万大军,倭国四岛的十万驻军,高丽的十万驻军…总计七十万兵力! 而且全都是装备精良、实力强悍的部队。 现在的大明,根本不够大乾打的。 这还只是**…至于海军嘛,大明就更不够看了,大乾只需派出两艘蒸汽战舰就能轻松碾压… 让大明海军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实力的差距… 当然,还有一层原因,就是朱纯之前提过的… 都是中华儿女,他不愿让安居乐业的中华人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朱纯那不屑的语气,深深刺痛了朱元璋和朱标。 太伤自尊了。 如此强盛的大明;把北元都赶跑的大明;第一个自南向北成功北伐的大明;得位最正的大明——如今竟被人鄙视、嫌弃、甚至嘲笑! 这让老朱这位大明皇帝,和朱标这位大明太子,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们能怎么办? 父子俩已经竭尽全力、日夜操劳、兢兢业业地建设大明,结果还是被人看不起…不,是根本看不上! 这对他们的内心造成了暴击。 要是别人敢这样轻视大明,朱元璋和朱标绝对会把他剥皮填草,脑袋拧下来当球踢,让他知道大明威严不可侵犯… 可说这话的人是朱纯。 大乾的皇帝,更是亲手创立大乾的君主…这个奇才说出的话,让人无法反驳。 朱元璋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够厉害了,只用十五年就登上皇位,成为天下至尊。 这是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事… 可…可朱纯这家伙,似乎比他还厉害几分… 人家不到三十岁,就开创了超越大明的大乾… 这已经不能只用厉害形容,而是非常离谱…非常妖孽! 所以啊,对大明表示不屑、看不上的人既然是朱纯,连朱元璋这位大明洪武皇帝也无话可说。 因为人家比你强啊,比你强的人说什么,你就听着,别反驳。 不然只会显得自己更不行… 你看,朱元璋张了张嘴,硬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差点就要点头认了。 朱纯讲话太直白了,句句戳心,真叫人难受。 可眼下只能忍着……实在憋屈! 朱标心里同样不是滋味。 朱元璋好歹是朱纯的父亲,儿子胜过老子,还能算是一段佳话; 可他朱标,也被世人称作未来的圣君, 如今和朱纯一比,简直差得太远了! 差距真的太大了。 朱纯一手建立的大乾强盛无比,轻轻松松就能灭掉高丽、倭国这些地方。 大明虽然也能做到,但“能做到”和“轻松做到”是两回事, 这中间差得远。 大乾只用了三天就踏平高丽,大明可能得花上半年,还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大乾一个月就扫平了倭国南北朝,大明恐怕得用更长时间…… 更何况,现在的大乾是不是更强了? 听朱纯的语气,朱标觉得大乾的实力可能又提升了。 朱纯底气那么足,肯定是有原因的。 朱标心里清楚,朱纯之所以选择现在摊牌,还有一个原因—— 大乾已经真的不怕大明了。 以前的大乾可能只是海军厉害,**还比不上大明, 所以朱纯一直没摊牌。 如今看来,他把最后一块短板也补上了, 无论是海军还是**,大乾都完全不惧大明。 所以他才有这样的自信,这么霸气地摊牌! 因为不怕,所以敢摊牌! 以前那么强大的海军都没让朱纯摊牌, 现在他主动挑明,大乾到底强到了什么程度? 恐怕只有朱纯自己知道。 朱元璋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默默无语。 大乾现在到底有多强? 朱纯消失这四个月,是去组建强大的**了吗? “咳!” 书房里静了半天,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开口: “大乾皇帝陛下……算了,还是叫你纯王吧, 反正你还是大明的纯王、镇国将军!” 他本想叫“大乾皇帝陛下”,可怎么叫怎么别扭,干脆算了。 毕竟他是爹,总得留点面子。 第224章 到底有多强 还是继续叫朱纯纯王吧, 就算他是大乾的皇帝,也还是他儿子,还是大明的藩王。 朱标咧嘴苦笑,朱明诚也忍不住笑了。 他能体会皇爷爷叫自己儿子“陛下”时有多尴尬。 毕竟朱元璋自己就是皇帝,现在却要叫儿子陛下,谁心里不别扭? 朱纯倒是一脸无所谓:“随便,朕没意见。” 朱元璋暗暗翻个白眼,这小子倒是不客气,“朕”啊“朕”的叫得挺顺口。 朱纯只是笑笑,没再接话。 废话,以前跟老朱说话还得自称儿臣,现在直接喊朕,气死你这老头子,谁让你当初瞧不起人! 朱元璋好奇地问:“纯王,咱就想知道现在的大乾到底有多厉害?你这四个月都做什么去了?” 眼看朱纯脸色要变,朱元璋赶紧补充:“纯粹是好奇,不是审你……不说也行!” 朱标抬头望天。 现在跟朱纯说话真得小心点……人家可是大乾的皇帝啊!好像比我还高一级,以后我这个大明太子是不是也得喊他陛下?真是见鬼了! 朱明诚忍不住笑,自家皇爷爷也太谨慎了。 朱纯咧嘴一笑,想了想说:“朕这四个月确实去办大事了……具体内容就不多说了。” 朱元璋无语,这说了跟没说一样。他又问:“那你大乾现在到底有多强?” 朱纯似笑非笑地看向朱元璋:“父皇是好奇呢,还是想掂量掂量大乾能不能打得过大明?”他眯起眼睛,“父皇不妨猜猜,现在的大乾有多强?是一只手按死大明,还是两只手?” 朱元璋:“……”他嘴角一抽,哼道:“就算你大乾再厉害,也不可能轻松灭掉大明……咱不信!” “哈哈哈!”朱纯大笑,随即摇头:“父皇啊,朕也是当皇帝的人,别用这么低级的激将法!” 老朱想什么呢,居然想用激将法套我话,太可笑了! 朱元璋龇牙,这小子真难对付。 朱标轻咳一声:“朱纯哥……” “闭嘴,叫朕‘陛下’!”朱纯呵斥。 对朱元璋,朱纯还保留一点基本的尊重,毕竟这老家伙是他爹……至于朱标,小辈而已,弟弟罢了,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朱标:“……” 朱明诚龇牙,赶紧打圆场:“父皇,别这样,太生分了不好!”又转头安慰朱标,“二叔,没事,你就叫一声,以后照样喊哥就行!” 朱标嘴角一抽,无语地看着朱纯和朱明诚。好话坏话都让你们父子说尽了,我还能说什么?尤其是朱明诚,这小子绝对没安好心。看似句句在帮我们,其实每句话都在维护朱纯!就这小家伙还在那傻笑,骗鬼呢……爹是个老狐狸,儿子也是个小妖怪。 朱标叹了口气,再次开口:“尊敬的大乾皇帝陛下……” “咳咳!”朱纯轻咳一声,“叫纯王吧。” 朱标咬牙切齿,差点骂出声来。 太过分了吧!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朱元璋实在看不过眼了,“别总欺负你弟弟……万一气出个好歹,你担得起吗?” 朱纯撇撇嘴,拱手道:“是朕失礼了,抱歉!” 朱标:“……” 朱标咬着牙说:“纯王,你要是不介意,不如说说大乾现在有多强?将来有什么打算?能不能拉大明一把?” 他决定自动忽略朱纯和朱元璋、朱明诚合伙欺负他的事。 朱元璋立刻竖起大拇指,还是标儿有胆量,这分明是在探大乾的底细。 “凭什么告诉你?”朱纯冷笑一声。 朱标摊手,“说说又没什么损失……这样吧,我先讲讲大明的情况!” 接着,不顾朱元璋瞪眼,朱标噼里啪啦地开始抖露大明的家底: “如今大明总兵力大约百万出头,其中精锐骑兵三十万,精锐步兵五十万,神机营五万左右,其余卫所兵和民兵加起来二十万上下。” “此外,还有海军十万……最近几年扩充了不少,以前没这么多。” “红衣大炮五千多门!火绳枪五万多支!战马三十万匹……” “太子!”朱元璋声音都尖了,“你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可是天下兵马图册,你就这么随便告诉别人了?” 朱元璋气得快炸了,这逆子到底在做什么?纯王可是大乾的皇帝啊…… 朱标却不以为意,摆摆手,“父皇,这些又不是什么绝密,纯王要是真想打听,轻而易举就能知道,没必要藏着掖着。” “你……”朱元璋气得说不出话,却又不好再多说。不然,朱纯又该觉得他疑神疑鬼了。 他只能咬牙切齿,冷哼一声,不再开口。 朱标说得也有道理,如果朱纯真想查,这些消息确实不难得到。 而朱纯和朱明诚父子俩则神情古怪地看着朱标。 朱明诚抬头望天,心想太子二叔肯定是气糊涂了,这种机密都敢往外说?他可不相信朱标说的“不重要”。实际上,这份天下兵马图册只有朱元璋和太子朱标清楚,别人一概不知。 兵马是朝廷的根本,必须严格保密。太子二叔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朱纯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朱标,忽然轻笑一声:“有点意思。” 朱标咧嘴一笑,拱手道:“大明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不知大乾如何?” 朱元璋也看向朱纯。 朱纯连连摇头,“太子啊太子,你这人,小心思多,小手段也不少啊!” “朕以前是不是跟你说过?想当圣明君主没问题,但不能光学那些儒生的迂腐气,还得有霸气、有格局……现在看来,你确实还差些火候!” 朱元璋目光微动,这话确实在理。标儿虽然心地仁厚、胸怀宽广,但有时候实在过于固执,太过心软……这恰恰是朱元璋对朱标唯一不满意的地方。 现在朱纯直接点破,倒正合他的心意。同时他也不由感慨:朱纯年纪轻轻就能坐上大乾皇帝之位,果然在治国统军上很有一套。 朱标听了却不生气,反而坦然一笑:“或许吧……但这就是我的性格,改不了。” 朱纯也笑了:“你倒是挺坦诚。” “纯王别转移话题,不如说说大乾究竟有多强?”朱标追问,“也好让孤知道大明有多弱,有个追赶的目标!” 朱纯深深看了朱标一眼,略一思索,觉得说说也无妨,便开口道: “七十万。” “什么?” “大军七十万。”朱纯简洁明了。这些数字说说也无妨,反正大乾今后还会不断扩军,每天都在变化。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瞳孔一震,震惊地望向朱纯。 七十万……大乾竟有七十万大军? 他们不是惊讶于这个数字太大,而是震惊于朱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组建起如此庞大的军队? 而且,难道这七十万大军都像大乾海军那样精锐?装备也都那么精良? 想到这里,朱标立刻追问:“这七十万都像大乾海军那样精锐吗?装备也一样精良?” 朱元璋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追问:“是不是还有比大乾海军更强的部队?” 他突然想到:大明是**强大,海军相对一般。难道大乾也是这样?那可就太可怕了! 朱标也反应过来,瞳孔猛地一缩…… 一旁的朱明诚却诧异地看了自己父皇一眼。如果他没记错,拿下高丽之后,加上高丽本土守军和倭国守军,大乾总兵力是四十万——二十万精锐海军、十万高丽守军、十万倭国守军。 朱明诚心中一动:难道父皇这次去美洲,又扩军三十万? 他不禁暗暗咂舌。父皇平时不轻易扩军,一旦行动起来,真是惊人!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合理——如今大乾的疆域如此辽阔,从澎湖、东藩、琉球,到倭国、济州岛、高丽半岛,再到美洲大陆……确实需要更多兵力来镇守。 --- 这摊子铺得太大,没足够的兵马根本撑不起来。 想想还真有点兴奋,老爹给自己打下的根基实在太雄厚了! 朱明诚在一边咧嘴直乐。 朱纯瞥了这傻儿子一眼,没理他,只是笑眯眯地望向朱元璋和朱标: “你们猜猜看?” “咔嚓!” 朱元璋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接着不停地磨牙。 猜什么猜?还用猜吗?你都说到这份上了,那肯定就是这么回事了…… 朱元璋扯了扯嘴角,心里对大乾的实力感到发毛。 以前觉得大乾强,是强在海军——可那也不过二十万人,大明百万雄兵,还能扛一扛。 但现在,大乾居然有七十万堪比海军、甚至更强的精锐…… 这仗还怎么打? 要是大明和大乾真起了冲突,恐怕得举国之力才能勉强招架…… 朱元璋不是真想对付大乾,只是在掂量双方的实力差距。 这一掂量,大明好像……有点弱啊! 毕竟,他比谁都清楚大乾军队的装备有多精良。 朱标也倒抽一口冷气,一脸惊悚地看向朱纯: “纯王,养这么多兵,不费劲吗?” “呵呵,”朱纯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朱标无语,心里嘀咕:少养点兵不行吗?大明压力山大啊! 朱元璋叹了口气,问道: “纯王,你究竟打算扩军多少?到底想做什么?” “不多不多,几百万就够了……至于想做什么?当然是征服世界!” 朱纯对朱元璋和朱标的表情很满意,心情颇好,笑呵呵地说: “朕打算打造一个日不落帝国,称霸全世界,你们觉得怎么样?” 朱元璋:“……” 朱标:“……” 父子俩默默盯着朱纯。 第225章 和平的倡导者 你还是人吗? 几百万叫“不多”? 打造一个称霸世界的帝国叫“玩玩”? 玩玩?呵呵! 朱元璋和朱标都笑了,只是笑得有点瘆人。 朱明诚眯着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将来继承了这么大的江山,该怎么治理才好? “哈哈哈!”朱纯大笑,摆摆手,“开个玩笑,别当真。” “咱不信!”朱元璋眼神幽幽,语气低沉。 朱纯既然这么说,八成是真的。 朱标也摇头咂嘴,心想:纯王你做个人吧! 朱纯一摊手,“信不信由你,朕可是世界和平的倡导者啊!” 朱元璋嘴角一抽,忽然抓住朱纯的手,认真说道: “辰儿,带带大明,行不行?” 朱纯一时无言,只是默默盯着朱元璋瞧,想弄明白这老爷子脸皮怎么就能这么厚。朱标说那种话也就罢了,没想到老朱居然也能讲出这种话,实在让朱纯大跌眼镜。 朱元璋说了什么?他说:“大乾这么强,带带大明!” 这话什么意思?说白了就是看朱纯的大乾实力雄厚,想让大乾多给大明些好处,帮着大明也强盛起来。再往细里琢磨,就是指望大乾把那些好东西——字母炮、迫击炮、自动枪、钢铁战舰、各种技术、高产粮种……凡是好的,都给大明来一份。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朱纯真是服了,老朱终究是老朱,这脸皮厚度果然名不虚传。 被朱纯盯得有点不自在,朱元璋咧嘴道:“别这么看咱……如今咱已经知道大乾是你一手建起来的,咱也不想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咱只希望你看在咱的面子上,拉大明一把,行不?嘿嘿!”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朱标也笑着接话:“纯王,如今我们彼此坦诚,父皇与孤也彻底放心了,相信大乾确实无意吞并大明……这么说来,大乾与大明其实也算是一家人……” “呵呵!”朱纯冷笑着打断:“你们当朕是傻子?大乾和大明是一家?” 朱纯摇头嗤笑:“亲情归亲情,朕是大明的纯王没错……但大乾就是大乾,绝不是大明的大乾。如果你们想谈亲情,朕可以陪你们聊聊。但如果想用朕对朱家最后的那点感情,来谈大明与大乾之间、国与国之间的利益……呵呵!”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他是纯王没错,但他更是大乾的皇帝。说难听点,朱家这点亲情在他眼里,比不上大乾的万分之一。如果朱元璋和朱标想靠亲情来让大乾对大明让步,那就是笑话——他朱纯完全可以不要大明纯王这个身份。 毕竟,大乾更重要。更何况,这样的亲情,并不是他想要的。 朱元璋与朱标一听,脸色又变了。他们心里也明白朱纯的意思:别想用亲情**他做什么。如果真走到那一步,这亲情还算亲情吗?他完全可以不要。 朱元璋咧了咧嘴,“咱不是那个意思……咱是想说,既然辰儿你有本事,能不能让大明更强大些……” 说着,他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大明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咱没你那么多办法。” “正因为这样,大明才显得这样弱……” “你也清楚,现在的大明到处都不太平……北元虽然退到草原上,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会南下,侵犯大明的边界……” “还有,西南那边也有蛮夷在作乱;今年山东、河北、河南又闹旱灾; 江南一带就算有了水泥帮忙,还是遭了水灾……” 说完,朱元璋一脸愁容,“如今大明真是危机四伏,老百姓日子难过啊!” “要是辰儿你能出点力,咱想这大明的百姓一定会非常感激你的!” “对对,一定会非常感激纯王的!” 朱标咽了咽口水,佩服地看了一眼自己父皇——这惨卖得真到位……不愧是他爹。他赶紧跟着点头附和。 他也忽然想起来,在纯王面前,你硬,他比你更硬。 想求他帮忙,还是得卖惨才行。 纯王这个人,向来吃软不吃硬…… 卖惨正合适。 从朱纯不愿意让大明百姓受战乱之苦就能看出,他心里还是装着百姓的…… 这样看来,用百姓的苦处来打动他,再合适不过。 朱标真心佩服自己父皇这一招,实在是高。 果然,朱纯脸色虽然不好看,但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朱元璋和朱标一看,心里一喜:这招果然管用。 可没想到,朱纯突然冷笑起来: “跟朕卖惨?又想糊弄什么?你们当朕是傻子吗?” “啊?”刚刚还暗自高兴的朱元璋和朱标一下子愣住了。 朱明诚也哭笑不得,皇爷爷和太子二叔这变得也太快了…… 刚刚还在震惊中,转眼就想到要好处了…… 转得这么快,连朱明诚都不得不佩服。 这下好了吧,又把父皇惹恼了。 这次朱明诚没插话,毕竟这关系到大乾的利益……这种事如果朱纯不答应,就算他是太子也没用。 “咳……没那回事,咱是不是糊弄你,辰儿你自己心里清楚……”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一脸认真: “你难道忘了?咱大明皇室穷成什么样了?之前咱还问过你怎么开源增收的啊……” 朱纯冷眼看着他:“关朕什么事……大明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大明皇室穷,不是你们自己没本事吗?” 他冷笑一声,“朕当初给了那么多办法……结果呢?你们大明的官员都是饭桶吗? 连一个脑子好使的都没有?一点小事都办不成?” “那么多好主意,偏偏没法给大明开辟财路,怪谁?还不是怪你们太笨!” 朱元璋:“……” 朱标:“……” 父子俩哑口无言。 是啊,大明的文官确实都是蠢材,办法明明摆在眼前,却办不成事,简直……简直废物。 可事情哪有朱纯说得那么容易。 朱元璋叹气:“是,你说得都对,大明的文官全是蠢货……没一个肯动脑筋的……全是废物!” “但辰儿,咱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大明国库连年空虚,到处缺钱用……” “咱知道这些与你无关……但你能不能,稍微指点一二……” 朱元璋咬咬牙,心想朱纯手段这么多,就算捞不到实际好处,随便讨点办法也好。 朱标也叹气,苦着脸说:“朱纯哥,孤和父皇不是要占你便宜……是真心求助,求你帮一把……” 说完又挤出笑容:“朱纯哥若能帮自然好,若实在帮不上……那也罢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朱元璋连连点头。 “呵呵,想将我的军?”朱纯压根不信这两人的话。 “没有,绝对没有!” “呵呵,那朕帮不了。”朱纯一口回绝,脸上带笑。 朱元璋和朱标都愣住了。纯王居然拒绝得这么干脆。 这……这不对啊。 按以往经验,不该是他们卖个惨,朱纯心一软,就非要塞好处给他们吗? 他们这回可不是装惨,是真惨。 朱元璋说的那些确实是大明眼下的困境,他并没有骗朱纯……只是平时不提,这时候才拿出来诉苦罢了。 本以为朱纯会心软,谁知他拒绝得这么直接。 “别啊辰儿,你肯定有办法的!”朱元璋急了。 大乾那么强盛,随便漏点东西给大明都是宝贝……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朱标也着急,咬牙道:“朱纯哥,你们大乾不是缺人吗……以后大明每年可以送一百万百姓去大乾,怎么样?” 想了想,又急忙补充:“在上次说好的六十五万之外,再加三十五万,如何?” 朱元璋也点头:“也行!” 一百万人口虽然对大明来说也是伤筋动骨,但人口这东西增长起来也快。 只要百姓安居乐业,自然能很快恢复……用来跟大乾换好处,倒也划算。 朱纯一开始直翻白眼,觉得这两人真够烦的。可听完他们的话,他挑起眉毛反问: “你确定?” 朱标一听有戏,赶紧点头:“确定!” 朱纯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朝朱明诚挥手:“去,拿点玉米种子过来。” 朱明诚眼神一动,咧嘴一笑,转身就跑。 朱元璋和朱标你看我、我看你,满脸疑惑——拿玉米种子做什么? 朱纯没理会他们,又传音给朱明诚:“顺便带点红薯和土豆来。” 朱明诚脚步一顿,点了点头,再次离开。 没过多久,朱明诚抱着三样东西回来,摆在了茶桌上。 朱元璋和朱标凑近一看,愣住了: 一穗玉米、一个灰扑扑的土豆,还有一根细长的红薯。 两人盯着看了半天,还是没搞懂朱纯的用意。 朱纯也懒得解释,直接对朱明诚说:“太子,你来跟他们说明白。” “是!”朱明诚笑着应道。 朱元璋和朱标听到“太子”这个称呼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朱明诚确实是大乾的太子。 可朱纯到底要朱明诚解释什么? 朱明诚先开口问: “皇爷爷,现在大明百姓主要吃什么粮食?” 朱元璋皱眉想了想,答道:“小麦、粟米、稻谷为主。怎么?” 朱明诚点点头,举起那根玉米:“如今大明的粮食种类还很少,皇爷爷有没有想过增加几种?” 朱元璋顿时明白了,指着玉米问:“你是说,把玉米也当成一种主粮?” “没错!” “不行,”朱元璋摇头,“百姓没吃过玉米,也不会种。再说种玉米和种小麦差不多,地就那么多。” 第226章 根本吃不完 朱明诚听了笑起来:“这些您不用担心。孙儿只问您,这玉米味道怎么样?” 朱元璋瞥了一眼正在喝茶的朱纯,心里嘀咕:这小子又打什么主意? 他叹了口气:“明诚,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好!”朱明诚收起笑容,一脸认真:“这玉米、红薯和土豆,亩产可以达到五六千斤!” “轰”的一声—— 朱元璋和朱标脸色大变,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满脸不敢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 现在大明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不是因为他们懒或者没地种,而是…… 如今的大明才开国不久,土地其实足够百姓耕种了。 可还是有很多人吃不饱,原因就是粮食产量太低。每年交完税粮,百姓手里剩的粮食就没多少了。 朱明诚接着笑呵呵地说:“还不止这样,玉米、红薯和土豆不光产量高,它们对土地和气候的要求也特别低。” “也就是说,这些作物随便什么地方都能种,不管什么环境都能适应,而且还能高产?” “真的吗?”朱元璋和朱标又一次震惊了。 现在大明百姓吃不饱,除了产量低,还因为很多地方受土质和气候限制,只能种特定的粮食,换别的就会减产。 难道玉米、红薯、土豆真像朱明诚说的那样,不挑土地、不挑气候,还能高产? 真有这种粮食吗? 朱元璋和朱标都张大了嘴,不敢相信地看着朱明诚。 朱明诚笑着点头:“没错,就跟我刚刚说的一样,它们确实高产,而且适应力强。” 见他们不信,他又说:“之前二叔不是问我,大乾怎么养得起七十万大军吗?” “其实大乾靠的就是这三种粮食,仓库里堆得满满的,根本吃不完。” “七十万大军,对我们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朱标瞪大眼睛:“真的?” 朱明诚哭笑不得:“当然是真的,这事我何必骗你们?” “而且,这种玉米皇爷爷也尝过,味道比小麦和粟米还好。” “百姓没种过,朝廷可以带着他们种啊。” 说完,朱明诚看向朱元璋:“皇爷爷,如果连这都办不到,那大乾也帮不上忙了。” “饭都递到嘴边了,要是还不会吃,那大乾也没办法了。” 朱元璋:“……” 他嘴角抽了抽,盯着朱明诚看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要是这点事都解决不了,是咱大明没用。” “但明诚,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朱明诚点头,“皇爷爷不信的话,一会儿我带您去地里亲眼看看。” 澎湖是朱纯的封地,自然也种上了玉米、土豆和红薯这些高产作物。 加上澎湖气候湿热,一年能收两到三季,产量更是可观。 朱元璋咧着嘴,瞪向朱纯。 朱标也咧开嘴,盯着朱纯。 朱纯轻轻一笑:“信不信随你们,朕懒得解释!” 朱元璋和朱标一时语塞,却也顾不上朱纯那副冷淡模样, 反而拉着朱明诚,仔细询问起玉米、红薯、土豆这几样高产作物的事来。 同一时间,纯王府的花园里,徐达远远望着书房方向,心里七上八下。 他听说过朱纯的一些事,总觉得朱纯藏着野心……毕竟朱纯向来不是安分的人。 他早就提醒过朱纯别乱来,别跟大明起冲突……大明自有它的底蕴。 这次皇上和太子一同前来,肯定不简单。 加上朱纯一回来,就把皇上和太子请进书房密谈,半天没出来…… 徐达越想越不安。 见徐妙锦还在旁边玩得无忧无虑,徐达忍不住叹气:“妙锦,你就不替你夫君担心?” 徐妙锦眼睛弯成月牙,笑道:“爹,别操心啦,夫君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徐达一阵无语。厉害?再厉害能厉害得过陛下吗? 他觉得这丫头太天真了。 徐妙锦嘟了嘟嘴,小声嘀咕了几句,也没多说。 徐达无奈摇头,继续盯着书房方向。 这时徐妙云走了过来,像是看穿了徐达的心思,轻声安慰: “父亲别担心……夫君不会出事的。” 徐达:“……” 徐达看着徐妙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很想说:女儿啊,你是不是对你那夫君太放心了? 妙锦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这样? 徐达心里暗暗叹气。 他总觉得要出什么大事,心里始终放不下。 徐妙云见父亲欲言又止,顿时明白他在想什么,有点哭笑不得。 她回头望了望书房,眼波流转,想了想,对徐达轻声笑道: “爹,你真的不用操心……夫君比您想象中厉害得多。” 徐达翻了个白眼,把朱有青塞到徐妙锦怀里,一脸无奈地看着徐妙云: “闺女啊,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这次皇上和太子突然过来,绝不是一时兴起,肯定有目的…… 现在纯王和皇上、太子在书房里待了那么久没动静,会不会起了冲突?” 徐达紧紧盯着徐妙云:“爹刚才看见朱明诚慌慌张张跑出来又跑进去……八成是出了什么事……”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女儿:“爹不是担心纯王,是担心你们姐妹俩,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 徐达压低嗓门,语气凝重:“要是纯王真有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万一他和大乾暗中往来,那可要出大乱子。” 徐妙云挑起秀眉,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父亲为何认定夫君与大乾有牵连?” 她心里确实纳闷。别人怀疑朱纯也就罢了,可徐达对朱纯、对大乾都知之甚少,怎会起疑? 徐妙云眼神闪烁,暗自思忖:既然夫君已向陛下坦白,是不是也该让父亲知道实情? 没等她细想,徐达已经龇牙咧嘴地说: “如今大明军中推广的燧发枪,你爹我多年前就有了!” “嗯?” “没错,就是你那位好夫君送的。他头回来魏国公府,就送了我一把燧发枪!” 徐达长叹一声,忧心忡忡:“后来听说大乾也有这种武器,我就开始怀疑他……” “你们刚成亲那会儿,我还特意问过他……当时他回答得含糊其辞,我心里就有了猜测……” “那时我就提醒过他,千万别和大乾扯上关系……千万要小心……” “这次陛下和太子前来,像是掌握了确凿证据……不然也不会决定一直等到纯王回来。” “现在纯王回来了,三人进了书房到现在都没出来……情况不妙啊!” 徐妙云越听越觉得有趣,父亲的推测竟如此合理? 这不就等于猜到她夫君确实和大乾有牵连了? 徐妙云哭笑不得,正要向徐达解释朱纯和大乾的关系,却被徐达打断: “闺女,不用跟爹解释……就算爹信了,也得陛下和太子殿下相信才行啊!” 徐达目光深邃,缓缓道:“再说,纯王当真清白吗?闺女,你自己信吗?” 徐妙云:“……” 她美眸轻眨,她当然不信——因为她夫君就是大乾皇帝,而她更是大乾帝后…… 可这要如何向父亲说明? 说出来倒无妨,毕竟陛下已向洪武陛下和大明太子摊牌,让徐达知道也没什么…… 但徐妙云担心的是,父亲知道**后,会不会惊得魂飞魄散? 徐妙云陷入两难。 徐达见女儿犹豫不决,笑道:“想说什么就说,怕什么……我是你爹,还能害你不成?” 徐妙云默然片刻,忽然凑到徐达耳边轻声道: “爹,既然您已有猜测,女儿也不瞒您了。” “不过您得做好心理准备,女儿接下来要说的事,可能会让您大吃一惊。” 徐达一挑眉毛,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这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还能吓着你爹我?真是笑话……” “女儿的夫君,就是大乾的皇帝。” “哦?就这事儿?” 徐达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可下一秒,他表情突然僵住,直勾勾盯着徐妙云,嘴巴慢慢张大。 徐妙云掩着嘴轻轻一笑,点了点头:“夫君他并没有勾结大乾,大乾本就是他一手创立的……如今他已是皇帝。” 徐达:“……” 徐达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吓人的消息。 他不敢相信,心里却像被一块巨石砸中,掀起惊涛骇浪,震撼得说不出话。 徐达整个人愣在那儿,呆住了。 徐妙云看他这样,有点好笑,说好不会吓到的呢?打脸来得真快啊! 不过徐妙云也能理解,毕竟当初她知道的时候也震惊了好久,半天没缓过神来。 她当时能比较快平静下来,是因为朱纯是她夫君,加上之前也多少知道些朱纯的事迹。 所以现在看徐达这副模样,徐妙云完全理解,特别理解! 想了想,她觉得反正都吓到了,不如把剩下的也说了。 于是趁着徐达还在**,徐妙云看着他再次开口: “爹,夫君是大乾的皇帝……女儿现在,也是大乾的皇后。” “轰隆!” 徐达猛地回过神,死死盯着女儿: “闺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徐达快被吓死了,自己女儿是皇后? 这怎么可能? 现在大明的皇后只有马皇后一位啊! 他闺女怎么能这样乱说话? 徐达心里发毛,整个人都不好了! 因为太震惊,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大乾”和“大明”根本是两回事。 第227章 强盛的大乾 徐妙云赶紧抬手安抚:“爹,您别急,听清楚——夫君是大乾的陛下,女儿是大乾的皇后,不是大明的……” “大乾?大明?”徐达一愣,这才明白过来,松了口气: “大乾的皇后啊……还好还好……不是大明的就好!” 徐妙云表情有点微妙。 徐达自言自语着,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僵,嘴角抽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呆呆地看向徐妙云: “闺女……你说真的?” 徐妙云还没开口,旁边一直抱着朱明青看热闹的徐妙锦就笑嘻嘻地插嘴: “爹呀,当然是真的啦……大姐说的都是实话!” “我丈夫就是大乾的皇帝…他送你的火铳,其实大乾多得是。” “还有啊,女儿也是皇妃呢…明青可是皇子!” 朱明青眯起眼,点着他的大脑袋:“没错,外公!” “父皇说了,等明青再长大些,就去替大乾守护疆土…嘻嘻!” 徐达:“……” 徐达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徐妙锦和朱明青,彻底说不出话来。 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徐妙锦吐了吐舌头,一脸委屈——干嘛这样看我嘛? 朱明青也跟着吐舌头,讪讪地笑。 娘亲没察觉,他倒是看出来了——外公这是被吓到了,真胆小呀! 徐达嘴角抽了抽,一时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望向徐妙云: “闺女,你好好跟爹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妙云忍不住笑了,是被徐妙锦和朱明青逗笑的。她点点头,语速飞快地把大乾的事情讲了一遍。 既然朱纯都已经摊牌了,这些事也不必再瞒着徐达。 徐达听完,整个人又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徐妙云。 他很想说:妙云闺女,你是在骗爹的吧? 一定是在骗我…… 徐妙云耸耸肩,有点无奈——怎么现在说真话都没人信了呢? 徐达一看她这反应,彻底明白了——徐妙云不仅没撒谎,说不定还说得保守了。 这下,徐达脸色变来变去,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忐忑担忧,最后变得十分凝重。 “闺女……” “嗯?” “危险了!” “什么?” “纯王,你们都危险了!” “为什么?” “现在陛下和太子已经察觉到问题,要是被他们知道,纯王……你们可就危险了……” 徐达神情严肃地看着徐妙云。既然事实已经如此,他也很快接受了, 但他马上开始担心:要是被朱元璋和朱标知道,朱纯一家会面临什么? “闺女,如果……如果被陛下发现,就算大乾是纯王的,你觉得陛下和太子能容忍你们吗?” 徐妙云眨了眨眼,忽然轻轻笑了:“爹,你多虑了……你觉得女儿为什么以前不告诉你,偏偏今天才说清楚?” 徐达一愣。 随即恍然大悟,咽了咽口水,盯着徐妙云:“闺女,你的意思是……?” “嗯。”徐妙云目光明亮,语气平静:“夫君已经准备好向大明摊牌了。” “而且,如今的大乾,并不怕大明……若真想对付大明,也是轻而易举。” 徐达:“……” “闺女,你没开玩笑吧?” “当然没有!爹觉得女儿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徐妙云笑着问:“你不会吧?” 徐达咧开嘴笑了笑。 没过多久,已经完全放下心来的徐达,知道女儿和外孙们都不会有事,激动地咧嘴笑道:“真没想到,我徐达也能当上皇帝的岳丈,闺女能成为皇后、皇妃,外孙也成了皇子……啧啧!” 徐妙云看着父亲刚才还一脸害怕,转眼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忍不住觉得好笑。心情变化这么快,她也是头一回见。 这时,徐达忽然盯着徐妙云的肚子,问道:“闺女,你是皇后的话,要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皇子,那岂不是能做大乾的太子?” 徐妙云愣了一下,有点无奈地看着父亲:“爹,你想得也太多了吧!” 徐达咧嘴追问:“到底是不是嘛?” 徐妙云摇摇头:“不会的……陛下不是只有我一个皇后。”接着,她就把林音的事情告诉了徐达。 徐达听完,又愣住了:“两位皇后?” 徐妙云点点头,轻声说:“林音才是真正的皇后,她为大乾、为陛下付出了很多,是陪着陛下从无到有,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而且,她还为陛下生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长子明诚聪明过人,从小就到大明皇城求学,花了五六年时间,学了别人一辈子都学不完的东西,深得陛下喜爱,早就被定为太子了。” 她语气平静,没有丝毫不满,反而觉得理所当然:“现在陛下其他的儿子里,出色的不少,但还没有人能比得上明诚。就算明青也很优秀,很受陛下宠爱,但和明诚比起来,还是差一些。” 朱明青笑嘻嘻地插嘴:“没什么啦,大哥就是大哥嘛,他当太子最合适了,我才不想当呢,太累了!” 徐妙锦也笑着说:“大乾皇室里不会有什么争权夺利的事,因为大乾太强大了,这些都不算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值得追求的东西呢!” 朱明青挥舞着小拳头,兴奋地说:“是啊是啊!我长大了要为大乾征战四方,为大哥守护疆土,让大乾永远强盛下去!” 徐达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苦笑着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倒是爹想得太狭隘了。” 徐妙云轻轻摇头,并不觉得父亲的想法有什么不对,她知道父亲是为她着想。 徐达叹了口气,感慨地说:“好一个纯王……居然能做到这一步,当初真是我看走眼了。” “当初我还劝他别跟大明对着干,现在人家倒成了大乾的皇帝…这脸打得真响啊!” 徐妙云和徐妙锦听了,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徐达一脸不高兴:“你们还笑!要不是你们瞒着爹,我哪会这么丢人?” “以后叫爹怎么面对你们夫君…他该不会笑话我吧?” 说着说着,徐达脸色沉了下来。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当初郑重其事地劝朱纯别惹大明的事。 谁知道,人家转头就建了个强盛的大乾…这脸打得真疼! 徐妙云笑着安慰: “爹,别担心,夫君不是那样的人…不会为难你的。” “哼,谁知道呢!那小子一肚子坏水。”徐达对朱纯的人品表示怀疑。 徐妙云无奈:“好吧,女儿会提醒夫君收敛些的。” “嘿嘿,还是闺女贴心!”徐达就等这句话,高兴地拍拍朱明青的小脑袋: “青儿,你不是想当大乾的大将军吗?要不这次跟外公回去?” 朱明青眨眨眼,望向母亲。 徐妙锦摇头:“爹,不用了。明青很聪明,不用学太多,留在我身边就好。” 徐达不满:“正因为他聪明,才不能浪费天赋,得从小培养!” 徐妙锦抱着儿子不肯放:“不行,我舍不得。” 徐达:“……” 他转头向徐妙云求助。 徐妙云摇头:“这事女儿做不了主,明青是妙锦的儿子,得听她的。” “你们…”徐达气得不行。这么有天赋的孩子,怎么能留在家里被妇人宠着? 不是说妇人不好,但总归会影响孩子的性格。 徐达只好问朱明青:“明青,你自己想不想跟外公走?” 朱明青看了眼母亲。 徐妙锦瞪他:“不许去!就在娘身边待着。” 徐妙锦可不愿儿子小小年纪就离家。之前朱纯想给明青找师傅,她就没同意,这次也一样。 朱明青咧嘴挠头:“外公,娘舍不得明青,明青得孝顺,就不去了吧。” 徐达:“……” 徐达气得瞪徐妙锦:“你是要把明青的天赋都浪费掉吗?” 徐妙锦在儿子的事上格外固执:“明青就是个普通孩子,没什么天赋。” 徐达:“……” 徐妙云见状,想了想打断道:“这样吧,先别急,等会儿问问陛下再说。” 九五六 “皇上要是愿意放明青走,自然会点头,妙锦我也拦不住。要是不愿意,明青也走不了!” 徐达和徐妙锦听了,觉得只能这样了。 …… 类似的情况不只出现在徐达父女这里。 冯胜那边、汤和那边也都遇到了差不多的事。 冯胜和汤和到现在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呢…… 当朱纯、朱元璋、朱标、朱明诚在书房里摊牌的时候, 外面的徐妙云和徐妙锦也向徐达坦白了**。 徐达被惊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他心理素质强,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并且已经在考虑要把朱明青带走,好好培养一番, 免得浪费了这么好的天赋。 毕竟大乾这么强大,将来不论是争皇位,还是争取更多权力,都有必要好好准备…… 这也看得出徐达对大乾的重视。 同一时间,被大乾震惊到说不出话的还有冯胜和汤和。 汤和一脸呆滞地看着女儿汤雨竹和她怀里的孩子。 汤雨竹笑了笑,她们都知道朱纯要向朱元璋摊牌了。 大乾即将正式亮相,有些事也没必要再瞒下去了。 再瞒着反而让父亲担心。 既然如此,趁这个机会,也向各自的父亲透露一点实情。 徐妙云那边是这样,冯曼那边也是,汤雨竹自然也不再瞒着自己的父亲。 汤和愣了半天,看着汤雨竹,使劲咽了咽口水:“闺女,你没跟爹开玩笑吧?” “爹觉得呢?” 汤雨竹轻轻一笑。 第228章 惊人的力量 汤和龇了龇牙,半晌叹了口气:“虽然之前也猜过一些,但没想到是这样…… 想来,皇上和太子殿下知道了,肯定也会大吃一惊!” 汤雨竹笑道:“吃惊是肯定的……但他们也不得不接受啊。” 汤和看着信心十足的女儿,表情有点古怪:“你就这么有把握?不怕大明对付你男人?” 汤和说了和徐达差不多的话。 汤雨竹听了却咯咯笑起来:“爹啊,你觉得大乾会怕大明吗?” “呃……”汤和表情一僵,突然想起大乾确实很强,大明能是对手吗? 汤雨竹继续笑道:“爹,女儿就跟你说实话吧……大乾非常非常强,强到连陛下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有多强……” “总之你只要知道,那些在大明看来很强大的敌人,可能连大乾的一招都接不住!” 汤和龇了龇牙,哭笑不得:“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反正爹你只要明白,陛下不是因为怕大明才隐瞒,而是不想双方起冲突……要不然大乾早就大肆扩张了!” 汤雨竹抱着两个月大的宝宝轻轻摇晃,笑着问她爹:“爹知道陛下这回去了哪儿吗?” 汤和顺口接话:“去哪儿了?” “…啊…这个好像不能讲!”汤雨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汤和一脸无奈,指着自己说:“丫头,你瞧瞧我是谁?我可是你亲爹啊,这也不能说?” 汤雨竹叹了口气,想了想才开口: “反正爹你只要知道,夫君是去打仗了……好像是统一了一片大陆。” 汤和:“……” “闺女,你没开玩笑吧?怎么在你嘴里,统一大陆就跟玩儿似的?” “爹,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是你这丫头现在讲话越来越没边儿,太夸张了!” “哪有…女儿说的都是真的…反正大乾厉害得很,您就甭操心啦!” 说着,汤雨竹又一脸得意:“爹,你别看纯王府好像守卫不多,其实暗地里好多大宗师级别的高手在保护呢!” “什么?”汤和眉头一皱。 汤雨竹忽然想起这话也不能说,赶紧摇头。 汤和:“……” 汤和嘴角抽了抽,他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漏。 好几位大宗师当护卫? 他转头四处望望,忽然觉得背后发凉,好像被人盯着似的…… 顿时冒出一身冷汗,满脸惊恐地看向女儿。 汤雨竹见状,朝周围摆了摆手。 很快,汤和背后那种**般的感觉就消失了。 汤和:“……” 他愣愣地看了汤雨竹半天,才龇牙道:“闺女,你…” 汤雨竹赶紧“嘘”了一声:“爹别问,这个真不能说!” 汤和哭笑不得,心里却震惊得发颤。 这到底怎么回事? 表面平静的纯王府,居然有这么多大宗师守着… 这阵仗,简直比大明皇城还严密。 汤和清楚大明的底牌——二十名大宗师坐镇京城,全是朱元璋的死士。 只要皇上一声令下,就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那是大明真正的底蕴,强得让人害怕。 可纯王府呢?光保护他女儿的大宗师,至少就有三个… 那总共得有多少? 汤和不敢细想,大乾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太吓人了,真的太吓人了! 朱纯是从哪儿招来、又怎么培养出这么多大宗师的? 而且,花这么大代价就为了保护他的家眷? 汤和一时语塞,只觉这世道真假难辨,今日听闻的一切都太过离奇。 骇人! 他暗自叹了口气,转头望向汤雨竹:“丫头,跟爹说说,大乾现在究竟有多少兵马?” 不愧是镇守沿海的大将军,汤和最关心的还是大乾的军事实力。 汤雨竹眼睛弯弯一笑,忽然伸出四根手指:“我只晓得这么多……再多就不清楚啦!” “四十万?”汤和瞳孔一震,失声惊呼。 随即察觉自己声音太大,赶忙压低嗓子:“全是像海军那样的精锐?” 汤雨竹目光闪了闪,眯眼摇头:“爹,我没亲眼见过呀……只是偶尔听陛下提过几句……具体真不知道嘛!” 汤和怀疑地瞅了女儿一眼,忽然轻笑: “丫头啊,你这是有了相公,就忘了爹?” “爹……”汤雨竹娇声埋怨,满脸无奈。 怎么能这样讲呢? 孩子还在旁边呢…… 汤和一脸委屈:“你知不知道,要是大乾和大明打起来,爹就是头一个遭殃的……现在问你要点消息都不给……爹心寒啊!” 汤雨竹面露挣扎,就在汤和以为她要松口时,她却忽然古怪地说道: “爹,大乾没想打大明的主意……再说,我已经让夫君答应不杀你啦……” 汤和:“……” 汤和嘴角抽动,无言以对,“合着大乾打过来,你爹我就该被砍头?” “不会呀,真要打大明的话,大明眨眼就没了,爹不抵抗就没事……陛下会留你性命的!” 汤和猛翻白眼,自己怎么生出这种闺女…… 但心里却明白,汤雨竹或许真没骗他,说的句句属实…… 他长叹一声,其实女儿说得没错。 大乾若真想打大明,尤其是海军,恐怕瞬间就会覆灭…… 唉……真憋屈! 亲闺女的话太扎心了……就算你男人是大乾皇帝,也不能这么伤人心吧? 真是,叫人无语! 另一边,冯胜瞪大眼睛,盯着冯曼: “闺女,你刚才说什么?” 冯曼无奈,只好又把大乾皇帝就是朱纯这事说了一遍! 冯胜先是龇牙,接着咧嘴,最后拍手: “好!” “嗯?”冯曼不解。 冯胜眼中放光:“爹早就看出这纯王非同一般……如今连大乾都是他创立的……哈哈!往后爹可就高枕无忧啦!” 不像徐达和汤和那般惊惧怀疑,冯胜虽然也震惊,但回过神后满是激动。 这些年,冯胜渐渐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朱元璋对他们这些淮西老臣越来越看不顺眼。前几年朱亮祖、廖永忠等人接连被杀,最近锦衣卫又好像在暗中查什么事……冯胜心里七上八下的。 直到听说女儿嫁给了大乾皇帝朱纯,冯胜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下有活路了!要是皇上真要杀他,女儿肯定不会答应。冯曼一定会求朱纯出手相救。以朱纯的本事,救他易如反掌。说不定还能去大乾当国丈呢…… 冯胜眼神忽明忽暗,把冯曼吓了一跳。她急忙拉住父亲:“爹,别再动那些心思了,安安分分当个国公不好吗?” 见父亲愣住,冯曼轻声叹息:“陛下是疼我,可也不会为了我就跟大明翻脸。您别忘了,他终究是大明皇子啊!”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冯胜头上。是啊,朱纯毕竟是朱元璋的亲儿子。真要出事,他怎么会为了一个妃子跟自家父亲对抗?冯胜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冯曼忧心忡忡地望着父亲:“钱财够用就好,不够女儿给您。别再跟淮西那些人搅和了。您如今位极人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曼儿,你……” “爹要明白,大明也好,大乾也罢,当家作主的都是朱家人。”冯曼握紧父亲的手,“现在收手还来得及。陛下早就说过,淮西这条船迟早要沉。他特意让我转告您,聪明人往往反被聪明误。” “在大明,朱家才是最大的靠山。真要站队,也该靠着朱家,而不是什么淮西集团。” 这番话让冯胜神色连变。他万万没想到,朱纯竟看得这般透彻。 这可是建立大乾王朝的厉害角色,连他都说淮西集团快不行了,看来这艘船真要沉了! 冯胜心里一激灵,紧紧握住女儿的手郑重说道: "闺女,爹听你的...回去就和淮西那帮人划清界限,向皇上投诚!" 冯曼展颜一笑,眼角泛起泪光:"爹能想通就好!" 冯胜面露苦笑,他哪敢不明白?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这些年皇上对淮西勋贵日渐不满,他何尝感受不到?也清楚这艘船早已破败不堪...只是想要脱身总要付出代价,这才让他犹豫不决。 如今听说朱纯早有预言,更让冯胜坐立难安。那位大乾皇帝的眼光从不出错,既然这么说,淮西集团必定要出事。 想到这里,冯胜终于下定决心:"闺女,爹这就和淮西集团断绝关系,不过需要你帮个小忙。" "什么忙?" "就是...想请你向大乾皇帝传个话,就说爹明白他的意思了,但需要他帮着周旋一二......" 冯曼沉吟片刻,轻叹道:"女儿会向陛下禀报,但愿爹爹能平安脱身。" "好闺女!"冯胜喜出望外。 ...... 就这样,朱元璋父子、徐达、汤和、冯胜都知道了朱纯的真实身份。大乾王朝的存在终于浮出水面。 众人虽然震惊,但想到朱纯往日的非凡表现,又觉得合情合理。 纯王府里的气氛变得微妙,马皇后察觉到了,却不动声色。 ...... 不多时,朱元璋父子、朱纯等人从书房出来。马皇后见丈夫和儿子满面春风,朱纯却神色如常,不禁暗自诧异。 既然大明得了好处,按理说纯王该有所损失才对,可看他模样竟浑不在意。 朱纯确实没放在心上。那些高产粮种,他本就打算送给大明百姓。 朱纯并非圣人,看着有人因吃不饱而饿死,他心里也不好受。 既然随手就能拿出高产粮食种子,加上现在身份已经挑明,再藏着掖着也没必要。 虽然这会让大明更强一些,但朱纯会在意大明强不强大吗? 第229章 稳赚不赔的事 再强的大明,大乾也能一手摁死,根本不足为惧。 再说,这还能换来大明更多的人口,稳赚不赔的事,何乐而不为? 因此,交出红薯、玉米和土豆,朱纯并不觉得吃亏。 有些事,本就不能用吃亏与否来衡量。 所以他一脸平静。 朱元璋和朱标则彻底相信了这些作物的神奇, 父子俩前所未有的激动, 比得到燧发枪、虎蹲炮和战舰还要高兴。 毕竟粮食能造福天下百姓, 就算大明亡了,百姓也会记得他们推广高产粮种的功劳。 单凭这一点,朱元璋、朱标,还有朱纯,都足以名垂青史。 让天下人吃饱饭,是几千年来无数人的梦想,却始终难以实现。 如今竟被朱纯轻松解决, 朱元璋与朱标作为参与者,自然激动不已。 两人高兴地走着,迎面遇上马皇后。 朱标立刻上前,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马皇后瞳孔一缩,震惊地看向朱纯:“大乾皇帝?” 朱纯微微一笑,拱手道:“是朕。” 马皇后一时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神情复杂地看了看朱纯,又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笑着点头,示意无妨。 马皇后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既然朱元璋说没事,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便多说。 朱标又赶紧把高产粮种的事告诉马皇后,她听完再次脸色大变,随即大喜过望。 最后,朱明诚带着朱元璋、朱标和马皇后去查看几种高产粮种的具体产量与种植方法。 徐达、汤和、冯胜、夏原吉、铁铉等人听闻后,震惊不已, 谁都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高产、不挑地、味道还好的粮食。 他们起初不信,但朱元璋、朱标和马皇后都点了头, 也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几人深深望了朱纯一眼,尤其是徐达、冯胜、汤和三个,随后便跟着朱元璋离开了。 要是不走,留下来和朱纯单独相处……总觉得别扭,压力也不小。 朱纯虽然没穿龙袍,可那股气势却越来越强,靠近他的人,都能感到一种威严和压迫,十分霸道。 这让徐达、冯胜、汤和他们几个很不自在。 以前他是女婿,现在却成了大乾的皇帝……身份太高,他们连抬头直视都不敢。 更何况,他们以前都劝过朱纯,叫他别跟大明朝廷作对……意思就是让他别自不量力……那样不好! 可如今,朱纯成了大乾的开国皇帝,大乾比大明还要强大…… 他的身份地位,一下子高到他们不敢想象。想起从前说过的话,三个人脸上发烫,特别难为情。 尤其是徐达,他不止一次告诫朱纯,千万别招惹大明,否则下场会很惨…… 可现在倒过来了,是大明千万别招惹朱纯,否则会很难看…… 徐达见到朱纯,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太尴尬、太丢脸、太没面子了! 他徐达也是要脸的人,这样被打脸,实在难堪。 与其留下来丢人,不如跟着大明皇上去看看那亩产五六千斤的粮食种子…… 所以徐达溜得特别快。 汤和与冯胜倒是先向朱纯点头示意,然后才快步离开。 这让朱纯有点纳闷。 他自己就不去了,堂堂大乾皇帝,何必陪这些人去看红薯?没意思,还不如在家陪陪媳妇。 这么久没见,一回来就忙着向朱元璋摊牌,都没时间好好陪陪妃子们。 就让朱明诚带他们去好了,也好让他们见识见识大乾的强大……吓吓这帮人! 他就是奇怪,徐达他们怎么一见自己就跑这么快? 朱纯摸着下巴想了想,看向徐妙云、冯曼和汤雨竹: “三位岳父怎么跑这么快?尤其是魏国公?” “噗嗤!” 三女一起笑了出来。 徐妙云解释道:“以前父亲多次劝您别招惹大明,说您惹不起…… 现在臣妾告诉父亲,陛下就是大乾的皇帝……他不好意思见您了!” “我父亲也是!”冯曼和汤雨竹跟着点头。 “咦?你们跟岳父他们说了?” 朱纯有点惊讶。 “既然陛下已经准许,加上父亲一直追问,臣妾就简单说了说。” 徐妙云望着朱纯说道:“不过重要的事,臣妾没有透露。” “我也是!”冯曼点头。 只有汤雨竹脸颊泛红,小声嘀咕了一句。 朱纯、徐妙云、冯曼一起看向她。 汤雨竹更窘了,小声嘟囔:“我也没讲…” 朱纯盯着她,一脸不信:“你骗人!” “呃…我…我不小心说漏了纯王府有大宗师级别的高手坐镇;还提了大乾有四十万军队… 陛下,臣妾真不是有心的!我知错了!”汤雨竹苦着脸,快要哭出来。 徐妙云眉头轻蹙:“不是早叮嘱过你们,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心里要有数!” “我知错了。”汤雨竹声音低低的,又委屈又懊恼。 看她眼泪汪汪,朱纯反而笑了,摆摆手: “没事,这些不算什么秘密…数字总在变,说了也无妨。” 朱纯并不在意。 徐妙云却摇头:“话虽如此…可还是得留心。身为陛下的妃子,不该说的就绝不能乱说…” “这回只是小事,万一将来不小心走漏了陛下的大事…酿成大祸怎么办?” 说着,徐妙云略带责备地瞥了汤雨竹一眼。 当初朱纯纳这几人时,徐妙云就不太乐意… 只因她们出身复杂… 日后恐怕会牵连朱纯… 这次说开了,明明交代过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谁知汤雨竹还是说漏了嘴,徐妙云心里很不痛快。 汤雨竹垂着头,紧咬嘴唇: “我…以后一定小心…绝不让大乾利益受损!” 徐妙云是皇后,说什么她们都得听着。 再说,徐妙云之前确实提醒过,有些话不能说,这回确实是她汤雨竹不对。 她认错。 冯曼在一旁默默不语。 徐妙云见状也不再多言。 朱纯轻轻一笑,挥挥手:“行了,汤妃下次注意就好…这回朕不怪你,别难过了!” 汤雨竹连忙点头:“谢陛下宽恕!” “哈哈,朕哪舍得怪你…你为朕辛苦生下小公主,朕疼你都来不及呢!” 朱纯大笑,将汤雨竹搂进怀里安慰。 汤雨竹这才露出笑容:“陛下,您还没给孩儿取名呢!” 朱纯大手一挥:“朱梓莹!” “谢陛下赐名!”汤雨竹顿时喜笑颜开。 冯曼也上前:“陛下,臣妾的儿子也还没取名!” “朱明州!” “谢陛下!” 朱纯摆手:“何必这么客气…朕离开四个月,就生分了?” 汤雨竹和冯曼赶紧摇头说没有! 徐妙云也不再咄咄逼人,笑着问: “陛下,您这次怎么回来得这么快?莫非出了什么意外?才到美洲就返回了?” “哈哈!” 朱纯听了忍不住笑起来,随口解释道:“一切顺利,没什么意外,朕已经统一了美洲,还在那里建了新皇城……” “这次能这么快回来,是因为有了新的交通工具。” “新的交通工具?”三位女子都露出好奇的神情,朱纯却只是笑,不肯说,只道是秘密。 她们便不再多问。 随后,徐妙云又问:“陛下,今后大乾和大明之间……会怎么相处?” 这个问题徐妙云在意,冯曼和汤玉竹也同样关心。毕竟这都牵涉到她们各自的家人。 朱纯轻松一笑:“相安无事就好。大乾继续向外开拓,大明安心发展自己,互不干涉。” 他语气一转,更加振奋:“这样摊开来说也好,以后朕就能放开手脚扩张,再不用找什么理由了。” “美洲已经拿下,接下来就是东南亚——那可是天下的粮仓!” 朱纯目光炯炯:“等拿下东南亚,大乾会更加强盛。到时候,朕就带着皇后你们一起去美洲,看看我们大乾自己的大陆!” 几位女子望着朱纯,眼中满是仰慕。每次听他畅谈未来的计划,都觉得他格外英气,话语坚定有力,让人不由信服。 而朱纯也确实一次次实现他所说的目标,做得漂亮利落,她们自然全心信任。 更何况,大乾越来越强大,她们身为皇帝的女人,怎能不欢喜? 朱纯感受到她们崇拜的目光,心里一阵得意。 果然,达成了目标,回来在自己女人面前显摆一下,看她们惊讶捂嘴、满眼崇拜的样子——这才痛快! 很好很好,要的就是这效果,实在不错! 朱纯心里很是满足。 徐妙云眼中闪着光,激动地说:“陛下,这样下去,大乾岂不是要成为史上第一个征服全世界的国家?” 她心跳怦怦,继续道:“到那时,陛下就是世界之皇,而臣妾……就是世界之皇的皇后了……” 徐妙云越想越觉得未来的身份高得惊人,从前不敢想的事,竟真要成真,实在不可思议! 冯曼和汤玉竹也深感震撼。不知不觉间,大乾已经如此强大。夫君这趟出去,竟真统一了一片大陆,实在难以想象! 太惊人了!震撼人心! 等朱纯成为世界之皇,她们不也就是世界之妃了吗? 想想就让人激动。 这辈子能成为朱纯的女人,真是幸运。因为他,她们见识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世界……如此精彩,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哈哈哈!” 朱纯听罢放声大笑,一把搂过徐妙云,轻轻抚摸她隆起的小腹。 “既然皇后有这个心愿,朕当然不会不答应…让你做世界之后,又有什么不可以?” 徐妙云眼睛弯弯的,依偎在朱纯胸前,轻轻应了一声“嗯”。 第230章 成了二流高手 聊了一会儿,朱纯把美洲那边的见闻讲给徐妙云她们几个听,姑娘们听得连连惊呼,都觉得这世界真是奇妙。 接着,朱纯又把从美洲得来的几千年武道修为分给了她们。 徐妙云一下子成了一流高手,冯曼和汤雨竹也成了二流高手。 不过她们空有力量,还不懂得怎么用。 但至少能强健身体。 当然,几千年的修为不可能全给她们,朱纯还打算分些给其他女子。 徐妙云她们感受到体内突然涌起的力量,惊讶得说不出话,望着朱纯半天没动。 朱纯笑了笑:“给你们这份力量,不是要你们上阵杀敌…是为了强身,也能保护自己。” “嗯!”几个姑娘心里暖暖的。 朱纯愿意透露自己的秘密,还帮她们提升实力,这份心意她们都懂。 她们感动得不知该怎么回报才好。 朱纯听了大笑,一把抱起汤雨竹:“既然不知道,那就让朕来教你们吧!” 汤雨竹脸一红,心里其实也想朱纯,没有躲开,反而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好!” 看朱纯抱着汤雨竹走开,徐妙云无奈摇头——这人啊,这毛病怕是改不掉了… 冯曼却有点吃味…为什么不是先抱她呢? 徐妙云更无语了,只好摇摇头也走了。 …… 同一时间,澎湖岛的一片田地里,一群人正挥着锄头,兴奋地挖红薯。 越挖越起劲,越挖越激动。 因为产量实在太高了,一锄头下去,就带出一窝红薯,看得大家兴奋不已。 原来,这群人正是朱元璋、朱标、马皇后、夏原吉、铁铉、徐达、汤和、冯胜他们… 连朱元璋都脱了鞋、卷起袖子,拿着锄头不停地挖, 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累的,还是被这么多红薯给乐的——也许都有吧! 挖着挖着,朱元璋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天,嘿嘿地笑了起来。 大家看到皇上这副模样,都觉得好笑又难得。 不过谁都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因为这红薯的产量实在太惊人了。 一亩地就算收不到五六千斤,三四千斤总是有的… 这已经是现在大明粮食产量的十倍了。 亩产翻十倍是什么概念…百姓种一块地,收成比以前多十倍。 这…这实在太多了! 交完税,还能剩下大半… 这些粮食足够让大家吃饱,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种种好处加起来,简直太完美了! 难怪朱元璋现在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止朱元璋,连朱标也盯着地里的红薯笑得合不拢嘴。 他知道,几千年来百姓吃饭的问题,今天终于有望解决了…… 太好了! 心里的激动难以用语言表达。 这时候的朱标比之前还要兴奋,毕竟之前只是听说,没亲眼见到实物…… 如今亲手挖出来,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产量高”。 这一刻,朱标恨不得冲回去抱着朱纯狠狠亲几口,就算被揍也心甘情愿……实在太感谢朱纯了! 朱纯……简直比圣人还了不起,居然能种出这样的粮食。 正笑着,突然有人递来一个削好皮的红薯,朱标顺手接过咬了一口,清脆又甘甜,味道真不错! 抬头一看,是朱明诚拿着镰刀站在那儿,一脸笑意。 看来,镰刀是拿来削皮的。 朱标愣了一下,说道:“谢谢……” “二叔何必这么客气!” 朱明诚笑容温和,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朱标大口吃着红薯,咧嘴笑说:“你比你父皇更适合当皇帝!” “咦?是不是也有人这样说过太子二叔你呢?” 朱明诚眨了眨眼。 朱标一愣,随即笑起来:“是啊,你父皇和我父皇都是开国皇帝,强势又霸道,很多人不喜欢,反而更喜欢欺负我们这样的老实人。” “二叔可不算老实人呀!”朱明诚调侃一句,说完赶紧跑开了。 朱标哭笑不得,这小子。 但心里却有点异样,真的挺怪的。 现在,他朱标是太子,朱明诚也是太子……两人的位置居然这么像…… 想想这关系,朱标就觉得好笑……真是够乱的! 没过多久,朱明诚又削好一个红薯,递给还在嘿嘿笑的朱元璋:“皇爷爷,来,尝尝看!” “哎,好,好,谢谢大孙!” 朱元璋赶忙接过,大口吃了起来,立刻竖起大拇指: “又甜又脆,比草根好吃太多了!” 说完,他看向笑容满面的朱明诚,忽然低声念叨: “大孙,咱本来想立你为皇太孙……但现在看来,你好像看不上,也不需要了。” 朱元璋确实动过这个念头。 毕竟,皇位没能传给朱纯,他已经觉得对不起朱纯了,不如把朱明诚立为皇太孙,等朱标之后,就由朱明诚继位。 可如今朱明诚已经是大乾的太子,根本看不上大明的皇太孙之位…… 这让朱元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朱明诚听了哭笑不得,自己真有这么抢手吗?这么多江山等着他去继承…… 朱明诚琢磨了一会儿,开口宽慰道:“别担心,孙儿永远都是皇爷爷的孙儿……以后皇爷爷的两个孙子都当上皇帝,岂不是一段佳话?” 朱元璋听了,忍不住笑骂:“你这小子,真会哄人开心!” “嘿嘿,要是皇爷爷不介意,把大明的皇位也传给我好了……到时候我一个人身兼两帝,也不是不行啊!”朱明诚忽然冲朱元璋笑眯眯地说道。 朱元璋先是一愣,接着表情古怪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没好气地骂道:“滚蛋,没个正形……整天就知道做白日梦!” “哈哈哈!”朱明诚大笑起来。 亲眼见到红薯惊人的亩产之后,朱元璋一行人震惊之余,终于彻底信服了。他们怀着兴奋激动的心情,再次回到了纯王府。 这时,朱纯刚陪汤雨竹、冯曼几位妃子说了一会儿话。见朱元璋他们回来,心里有点不快,觉得被打扰了,但也没多说什么,只随意招呼大家坐下喝茶。 朱元璋咧嘴笑了笑。朱标激动地走上前,想抱一抱朱纯表达心情,可还没靠近,就被朱纯一巴掌拍开,还听他骂骂咧咧:“干什么?你想干嘛?” 众人一阵无语。看着被拍开的朱标,大家嘴角直抽。 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明诚倒没太意外,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朱标被朱纯打已经好几回了。 但徐达、汤和、冯胜、夏原吉、铁铉几个人却看得脸皮直抖,只能抬头望天,一脸无奈。 那可是大明的太子啊……纯王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徐达等三位国公多少能理解,毕竟朱纯是大乾皇帝,地位不比大明太子低。但夏原吉和铁铉并不知情,心里既无奈又有点不满——太子在他们心中地位很高。 不过朱元璋和马皇后都没说什么,他俩也只能憋着,不敢发作。再说,纯王连太子都敢打,他们哪敢多嘴?那不是找死吗? 朱元璋叹了口气,劝道:“辰儿,你别老欺负标儿。” 马皇后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毕竟她是朱标的母亲,不好直接指责朱纯。 此外就是已经习以为常了,好几次朱标都是顶着黑眼圈去见她…… 唉! 自己儿子可是堂堂大明太子,本该是圣明君主的模样……结果被纯王想打就打,真是可怜! 但转念想到朱纯的身份,马皇后也只能叹气…… 以前管不了,如今更没什么可说的…… 毕竟朱纯身为大乾皇帝,身份特殊,不是随便能指责的…… 再说了,好像是自己儿子主动凑上去要抱的…… 朱纯撇嘴,瞥了一眼远处躺在地上发呆的朱标: “怪谁?还不是他自己找的……一个大男人居然想抱朕……本王,没揍他已经算客气了!”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好吧,没法反驳! 心里却想:幸好、幸好,我差点也没忍住想上去抱抱纯王…… 标儿先试过了,我就不用挨揍了,不然多丢脸。 没错,不止朱标想抱朱纯,朱元璋也想。 因为他明白那几种高产粮种的作用太大了……可以说是震古烁今的大功绩。 不比圣人教化天下差,甚至可能更强…… 毕竟,没知识人能活,没粮食人活不了…… 一个是让读书人、统治者受益…… 另一个却是惠及天下百姓! 这……真要比较,似乎粮食更重要些! 所以朱元璋也很激动,真想给朱纯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管朱纯是不是他亲儿子,还是大乾皇帝,都值得他朱元璋去抱一下…… 可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居然会动手打人…… 朱元璋心里庆幸得很…… 而徐达、夏原吉等人听了朱纯的话,表情都有些微妙…… 意思是男的不行,女的就可以…… 果然,到哪儿纯王都离不开“女人”二字,真叫人无语! “好了,别废话了,快喝茶,喝完拿着东西走人……咳咳,拿着东西回去吧!”忽然,朱纯轻咳一声说道。 众人:“……” 大家用幽怨的眼神盯着朱纯。 走人? 赶人也不是这么赶的吧? 太过分了!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看着朱纯:“纯王,要不你也回京一趟?” “是啊,以前不知道朱纯哥的身份,现在既然知道了,必须按国礼相待……” 朱标终于捂着胸口站起来,走过来开口。 徐达三位国公倒是明白朱标在说什么, 可夏原吉和铁铉互相看了一眼,一脸不解? 第231章 真是小看你了 纯王还有什么身份? 用国礼招待? 朱纯听了却摆摆手,“不了……暂时没空,等以后再说吧!” 朱纯摇头拒绝,他怎么可能答应。 朱纯现在事情多得忙不过来。等朱元璋他们一走,他就得着手安排往美洲迁人的计划了。再说,海别也带话过来,说她父亲想和他见一面。这么多事堆在面前,朱纯哪还有空陪朱元璋他们回程? 朱元璋听了,脸上露出可惜的神情。这回他是真心感谢朱纯,本想邀他回去好好招待一番。毕竟如今朱纯身份不同以往,必须郑重对待才是……可惜朱纯看起来是真走不开,确实太忙了。 “很忙?”朱元璋目光一闪,忽然想到什么——朱纯一定是要去征讨世界其他地方了。想到这儿,朱元璋不禁感慨:这个儿子早已超出他的预料和掌控,未来会怎样,还真不好说! 他轻叹一声,不再强求。这时朱标上前一步,朝着朱纯深深鞠了一躬:“纯王,不管过去如何,将来怎样……眼下我替天下百姓感谢您的恩赐。” 朱元璋等人神情微动。夏原吉和铁铉互相看了一眼,也起身向朱纯行礼:“学生夏原吉(铁铉)替天下苍生感谢纯王殿下恩赐!” 无论如何,朱纯给大明带来了高产的粮种,这份贡献值得敬重。朱元璋、马皇后、徐达、汤和、冯胜也准备起身—— 朱纯却随意地摆了摆手:“行了,不必这样,都起来吧。”说完,他神色认真起来:“记住,这些粮种是给大明百姓的,不是给朝廷的……请你们务必记清。” 众人脸色微变,这话中有话。但朱标笑着点头:“朱纯哥放心,这点我明白。这些都是给天下百姓的,朝廷绝不会沾染分毫。” 朱元璋语气低沉:“纯王放心,谁敢伸手,休怪咱动刀!” 说这话时,他瞥了冯胜一眼。冯胜低头暗恼,却也知道朱元璋不只是在说他,更是在警告他背后的淮西势力。他心里叹气:看来回去后,不和那帮人划清界限是不行了…… 朱纯笑了笑,忽然看向朱元璋和朱标:“两位,之前谈好的合作别再拖了……不然……” 朱元璋和朱标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大明答应给大乾的人口,以及购买战舰还欠的五十万两白银。两人脸上有些尴尬,苦笑着点头。确实该结账了,拖欠这么久,他们也是要脸面的人,总不能赖账。 朱纯见状,轻轻笑了。 银子对朱纯来说不算什么,毕竟他在前往美洲的路上都能随手捡到一座金矿。 但每年百万人口的承诺,现在总该兑现了! 既然美洲大陆已经拿下,正好可以大规模移民过去。 大明当初答应的人口,朱纯可是一直记在心上。 徐达等人互相看了一眼,虽然心里好奇“该兑现什么”,但谁也没开口问。 夏原吉和铁铉却听得一头雾水,从登上澎湖列岛开始,他们就一直发懵,到现在更是云里雾里。 他们隐约感觉似乎知道些什么,可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难受。 不过,没人会向他们解释——他们的层级还不够。 后来,朱元璋一行人在纯王府享用了一顿美餐,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临走前,朱元璋深深看了朱纯一眼,含笑说道: “纯王,咱当初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竟这么出色。” 朱纯只是微笑,没有接话,心里却想:我比你想象的还要强得多。 朱元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顿时哈哈大笑,甩袖离去。 朱标则满怀期待地望着朱纯: “哥,有些事不必分得那么清……只要你愿意回来,弟弟愿意把位置让给你。” “滚。”朱纯只回了一个字。 朱标只好讪讪地走了。 马皇后轻轻点头,没多说什么,心里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清楚。 等朱元璋、朱标、马皇后、夏原吉和铁铉都上了船, 徐达、冯胜、汤和三人却仍眼神复杂地看着朱纯。 朱纯咧嘴一笑: “三位岳父要是愿意,可以多留几天,妙云、雨竹和曼儿肯定也舍不得你们。” 徐达板着脸,拱了拱手: “呵呵,不敢当,伟大的大乾皇帝陛下!” 冯胜和汤和也在旁边龇了龇牙。 朱纯挑眉,似笑非笑地望向徐达,忽然轻笑一声: “岳父,何必这样呢……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徐达咧了咧嘴: “咱是猜到你可能和大乾有关系,可没想到你就是大乾皇帝啊……” “哈哈哈,这有什么?咱们的关系还和从前一样,没变。”朱纯大笑。 徐达却摇摇头,不敢认同。 怎么可能一样?他们心里清楚,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对待朱纯了。 最后徐达叹了口气: “罢了……大乾皇帝陛下就把咱当初那些警告的话都忘了吧,全是笑话。” 冯胜和汤和也闷闷地点了点头。 “没事,朕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三位岳父是在关心朕。”朱纯是真不在意。 当初徐达他们劝诫他,也是怕他出事。 就算他们是为了各自的女儿着想,朱纯也觉得合情合理。 徐达三人听他这么说,总算松了口气。 这样就好。 徐达琢磨片刻,还是伸手拍了拍朱纯的肩头,咧嘴一笑: “大乾皇帝,你可要好好待我闺女……就这么说定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上船,没给朱纯回话的机会。 那只拍过朱纯的手,徐达舍不得洗——这可是摸过皇帝的手,够他吹一年啦! 汤和犹豫了一下,也开口说: “雨竹其实没透露什么,老夫也没探听到有用的消息,请陛下不要怪罪。” 朱纯摆摆手:“不会的。” 汤和点点头,正要离开,却也忍不住拍了拍朱纯的肩膀, “伟大英明的大乾皇帝陛下……你那次差点把老夫给吓死!” 说得咬牙切齿,说完就走。 朱纯一愣,随即想起怎么回事—— 当年他攻打倭国,汤和正好去找多门次郎,差点撞个正着,吓得半死。 也正因那次,才有了后来的事。朱纯不由笑了。 接着,他看向最后一人——冯胜。 冯胜叹了口气,说道: “老夫现在处境危险……不知能不能脱身。曼儿就托付给你了。” 朱纯似笑非笑:“岳父确定不需要朕帮忙?” 冯胜老脸一红,干咳一声: “那个……让曼儿跟你说吧,我先走了!” 还是让女儿去讲比较好。 朱纯轻笑,随即眯起眼,声音传到冯胜耳边: “回去告诉胡惟庸朕的身份,他不敢再拉你下水,你自然容易脱身。” 冯胜身体一僵,回头深深看了朱纯一眼,点头应下。 朱纯也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船舱里,朱标问朱元璋: “父皇,这次……” 朱元璋抬手打断:“够了。” “嗯?” “纯王肯坦白,已说明他不会对大明不利,这就够了。” “儿臣不是问这个,是说粮食种子的事……” “哦,照纯王的意思办,先选几个地方试种,再慢慢推广到全国。” “好吧。”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这次收获也不小。 虽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他们明白,朱纯是大乾皇帝这事改不了,只能接受。 人嘛,总要向前看,往好处想。 能拿到高产的粮种,已经值了。 就算大明不在了,只要天下百姓能吃饱饭,朱元璋也没什么遗憾了。 朱标接着问:“父皇,您说纯王会跟三位国公聊些什么?那三位又会怎么回应?” 朱元璋哈哈一笑:“还能有啥?徐达肯定觉得脸上挂不住;你汤和叔叔八成憋着一肚子话说不出口;至于冯胜嘛,准是急着讨救兵!” 朱标扬了扬眉毛,忍不住笑出声:“还真是这样!” “当初魏国公没少劝诫纯王,如今反倒被现实打了脸,场面肯定难堪。” “汤和叔当年被纯王的军队震慑得不轻,现在怕是有火发不出,毕竟对方身份特殊,想骂也骂不出口。” “冯胜这些年看似安分,可谁让他始终和淮西那帮权贵牵扯不清呢……” 朱标笑道:“父皇打算裁撤**职位,淮西集团必然是最反对的。冯胜这人机灵,肯定嗅到风声了。” “如今纯王成了大乾皇帝,要说有谁能保他,非这位女婿莫属。” 朱元璋背着手,目光深远,含笑点头: “老大,你说得对,就是这么个理。” “再说,不管怎样……纯王是咱的亲骨肉,更是大乾的皇帝。老朱家一门出两位**,自古少见!” “他们三个心里,说不定还藏着别的念头呢。” 朱标眼神一动:“父皇指的是?” “呵呵,随便猜猜,别往心里去。” 朱元璋摆摆手,不再多言。 待徐达三人登船后,朱元璋最后走上甲板,朝朱纯点头示意,随即离去。 朱纯也微笑目送。 等朱元璋一行走远,朱纯转身回府,吩咐众人收拾行装,准备返回皇城。 这次朱元璋没问大乾皇城在哪儿……朱纯也没主动提。 澎湖地方太小,不再适合朱纯一家久留。 半日后,朱纯带着妃嫔们回到东藩皇城。 直到这时,妃子们才渐渐回过神,纷纷欣喜地围着朱纯,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朱纯笑着逐一解答。 随后几日,朱纯安心陪伴妻妾,顺便处理些政务。 不过事务不多,有朱明诚在主持大局,一切平稳。 …… 五天后,朱元璋一行人返回京城。 当日,朱元璋便召集百官上朝,公布了高产粮种的消息。 朝堂顿时沸腾! 众臣目瞪口呆地望着朱元璋,仿佛在确认此事真假。 第232章 世上竟有这么神奇 朱元璋轻哼一声,百官顿时哗然——他们明白,这竟是真的! 霎时,朝堂上一片喧嚷,震动不已! 要让这些高产种子遍布大明朝的每一寸土地,还得靠文武百官们去推行! 朱元璋身为天子,不可能事事都亲力亲为。 不过,这次的事关系到天下百姓能不能吃饱,他肯定会亲自盯着。 大臣们一听,个个脸色大变,心里直犯嘀咕:真有这样的粮食种子?一亩地能产四五千斤,还不挑土质? 大家都不太信。朱元璋只轻轻哼了一声,官员们就明白这事非同小可。 既然皇上都亲口说了,那多半假不了…… 这下子,满朝文武都炸开了锅,人人震惊不已! 实在太震撼了! 世上竟有这么神奇的粮种? 简直不可思议! 太让人震撼了! 等亲眼见到红薯、玉米和土豆之后,官员们才彻底信了。 既然东西摆在眼前,那就不是空谈。 说明陛下肯定亲自验证过这件大事! 一时间,群臣再次面露惊色,齐声高呼:“陛下圣明!陛下**!” 朱元璋只是摆摆手,又宣布了一个让众人震惊的消息。 他说:“这些种子,是纯王费尽心血培育出来的……他心系大明百姓的温饱,特地献给朝廷,希望推广天下,让百姓都能吃饱。” “等解决了这千古难题……世人就该传颂纯王的名字,铭记他的功德!” 这话一出,百官都炸了。 又是纯王? 所有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又是他? 这位纯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几年,纯王的消息渐渐少了。 自从他举家迁往海外,不少人都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听到他那些惊天动地的事了。 谁知多年之后,纯王又一次用“高产粮种”震动了整个朝堂。 这……这怎能不让人震惊? 如果这几样高产作物,真能解决千百年来百姓吃不饱的问题…… 那朱纯的名字,确实值得被世人传颂,流芳千古,一点都不过分! 有人想着想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到那时,纯王怕是要超越儒家圣人,成为百姓心中真正的圣贤。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解决了吃饭的问题。 吃饱穿暖,是一切的基础。 饭都吃不饱,还读什么书? 儒家圣人的大道理,也得往后靠! 想到这些,满朝文武再次震动不已。 纯王……纯王……恐怕真的能做到这一步…… 毕竟,连皇上都这么笃定,太子殿下也没有反驳。 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宋国公冯胜,还有官员夏原吉、铁铉,个个神情激动,脸上写满狂热。 这说明,一切都是真的! 满朝文武都被震撼了。 李善长也被召来,拄着拐杖走出来,激动地向朱元璋问道: “陛下,这话可当真?验证过了吗?” 朱元璋没开口,朱标笑着接过话: “韩国公放心,孤与父皇亲眼所见,还亲自下田感受过……绝不会有假!” “好!”李善长激动地挥动拐杖,“太好了!” “陛下圣明,太子千岁,纯王千岁!”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万世基业,指日可待!” 这话一出,百官互相看了看,胡惟庸抢先一步走出来,高声喊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愿大明江山永固!” 紧接着,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同声高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大明江山永固!” 上方的朱元璋轻笑一声,心里却暗叹: “永固?呵呵,纯王的大乾那样的强国才可能永存,可大明……难啊!” 但他并不灰心,朱纯能做到这一切,一定是有大机缘在身…… 这是大明比不了的,不过,他朱元璋有的是雄心壮志! 朱元璋挥挥手,下令道:“从今天起,中书省和六部要通力合作,尽快把这些高产粮种推广到全国百姓手中!” 接着,他又幽幽说道:“别让纯王失望……也别让大乾看不起咱们大明!” 百官本来都兴奋地点头,可最后一句话,却让他们有点发懵! 朱元璋也不多解释,摆摆手说:“去吧,把这消息昭告天下百姓……举国同庆!” “臣等领命!” 百官纷纷行礼告退。 六部官员心里特别激动。 虽然“高产粮种”是纯王献出的,将来留名的也是朱纯, 但他们作为参与者,也是天大功劳一件。 要是办成了,就算不是主角,也有机会名垂青史! 读书人最看重什么?不就是个“名”嘛! 要是能流芳百世,就算死也愿意! 哪个读书人不想被后人记住? 都想……而这次,似乎就是个机会! 他们越想越激动,如果能做成,哪怕只是参与其中,也一定能在史册上留下重重一笔。 太让人振奋了! 想想就热血沸腾! 太好了! 于是,六部官员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能不能名传千古,就看这一回了…… 就在胡惟庸准备离开时,朱元璋开口叫住:“丞相,韩国公,你们留下!” 胡惟庸和李善长听了这话,眼神微微一动,却都留了下来。 没过多久,武英殿里,朱元璋直截了当地说: “纯王就是大乾的皇初帝!” “什么?”李善长和胡惟庸脸色大变,满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叹了口气,让朱标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朱标点头,很快将事情经过全都讲了出来。 虽然不清楚父皇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李善长和胡惟庸,但朱标也没多问。 毕竟,李善长和胡惟庸都和大乾打过交道,彼此熟悉,让他们知道也无妨。 听完之后,李善长和胡惟庸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这也太吓人了! 纯王竟然是皇初帝? 怎么可能? 两人不约而同地叫出声:“不可能!” “呵呵,”朱元璋笑了,“可事实就是这样。” 见李善长和胡惟庸还想说什么,朱元璋抬手打断: “咱告诉你们这些,不是骗你们……是让你们明白,这次的高产粮种,是大乾皇帝给大明百姓的,不是给朝廷的!” “啊……”李善长和胡惟庸又吃了一惊。 朱元璋叹道:“纯王这人很霸道,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他眯起眼睛,“他给大明百姓的东西,谁都不准动歪心思…… 希望你们两位一定一定好好监督粮种的发放, 要是被咱,或者被纯王知道有人敢从中捞好处……呵呵!” 李善长和胡惟庸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胡惟庸,心里直发抖。 他明白了,皇上之所以告诉他们这些,其实是在警告他们:老实办事! 别自己找死! 一旦有人**,不但得罪了皇上,还得罪了更可怕的大乾皇帝…… 这…… 他心里越想越怕。 纯王居然真的是大乾皇帝…… 太不可思议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胡惟庸眼神闪烁不定。 李善长倒是松了口气,这事和他关系不大。 他又不负责具体事务……陛下说这些,多半是冲着胡惟庸去的。 不过李善长心里还有很多疑问,只是眼下似乎不是问的时候,只好作罢。 朱元璋也没多解释,摆摆手说: “事情就是这样……你们只要记住,大乾皇帝给大明的这些东西, 绝不能让他失望,否则,大乾和纯王会怎么看咱大明?” 说着,朱元璋还咧嘴笑了笑: “你们大概不知道……这次纯王直接嘲笑咱大明的文官,啥都不是。” 他都把方法摆在眼前了,你们却一个都做不来…还骂你们全是废物呢!” 李善长:“……” 胡惟庸:“……” 两人脸皮一僵,可转念一想,这确实像纯王会说的话、会做的事! 他们也无话可说…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朱元璋也挥了挥手,“咱也很失望,大明就不能给咱挣点脸…别让纯王和大乾看笑话!” 李善长垂着眼,事不关己。 他早已辞官回家,手中无权,日子过得清闲。 要怪,也该是胡惟庸的责任。 果然,胡惟庸冷汗直冒,立刻明白了朱元璋的意思,赶紧躬身: “臣必定竭尽全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办成…否则你这丞相就别当了!” 朱元璋忽然笑起来说道。 但话里的寒意,让胡惟庸脸色大变! 只能连连点头承诺,“臣…一定办到!” “哈哈…退下吧!”朱元璋大笑着挥手! 李善长行礼离开,心里却乱成一团。 不是因为朱元璋,而是因为朱纯! 这个人…太可怕了! 竟然真的是大乾的皇帝… 这…完全超出了胡惟庸的预料! 朱家…真是气运旺盛,居然一门出了两位皇帝,实在难以想象! 太不可思议了! 他心中长叹,只能低头认命。 他斗不过朱纯…而且他还和朱纯有旧怨。 如果这次事情办不好,朱元璋说不定会借题发挥,把他丢给朱纯处置… 到时候,胡惟庸想想都觉得恐惧! 望着胡惟庸离去,朱元璋目光深沉。 自古以来,相权太大就会限制皇权。 他朱元璋何等人物,怎会愿意被人掣肘… 但裁撤丞相这件事不能急,急不得。 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常困难! 时机还没到…还没到…再等等! 而此时的李善长已经拉住朱标,不停地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标对李善长一向敬重,在朱元璋的默许下,详细说了一遍。 李善长听完,脸色大变:“难怪…难怪……” “怎么?”朱元璋和朱标都诧异地看向他。 李善长急忙说:“当初纯王来我府上迎娶我孙女…我曾多次劝他不要走歪路…” “可纯王居然问老夫,他有**之相吗?” 朱元璋挑起眉毛,目光闪动:“国公怎么回答的?” 朱标也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李善长。 第233章 色胆包天的家伙 李善长回过神来,脸色大变,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却也没法挽回,只好硬着头皮摇头: “当时臣没能看出来,因为纯王很快就打断了,说是开玩笑的!” “不过臣看纯王确实没有**之相啊……但现在……现在……唉!臣真是老糊涂了!” “哈哈哈!”朱元璋大笑,摆手道:“没事……是纯王伪装得太好了!” “他的**之相比谁都足,你是没见过他穿龙袍的样子……那叫一个威严霸道!” 朱标也咧嘴一笑:“气势确实很足!” 李善长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纯王……那个色胆包天的家伙,居然能当上皇帝? 李善长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好。 到底是纯王太厉害,还是他李善长看走眼了呢! 朱元璋笑完,又看向李善长: “韩国公,你这回可捡到宝了,你孙女嫁给了大乾皇帝,你高不高兴?” “啊?”李善长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陛下……这……” “哈哈!开个玩笑……你孙女能嫁给纯王,也算有福气,也算是我们朱家的媳妇了!” 李善长讪讪地,只能点头。 朱标在一旁笑道:“老师其实早就看好纯王,不然也不会让李倩嫁给他……” “这……老夫确实有点看好纯王,毕竟他确实优秀……但真没想到他会是大乾皇帝!” 李善长赶紧解释。 朱标抬手示意:“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想说,像延安候那样的蠢货,连老师您看好的人都敢得罪……真是蠢到家了!” “唐生宗?呵呵,废物一个,不过是当年运气好点罢了!” 朱元璋很不屑地说了一句。 李善长咧咧嘴,没多说什么。 但心里其实挺得意——老夫眼光是真不错。 当初发掘了洪武皇帝,如今又把孙女嫁给了大乾皇帝……嘿嘿! 说不得意那是假的! …… 这些都是小插曲,真正的大事正从大明京城向全国蔓延。 无数百姓听说了“高产粮食种子”的消息,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天啊,纯王是天神下凡吗?一次又一次来救我们?” “这……这不会骗人的吧?” “怎么可能?亩产四五千斤……怎么做到的?” “怎么不可能?这可是陛下圣旨上写的……怎么可能有假……” 短短几天时间,朱纯的名字再次在大明掀起惊天波澜,被无数百姓深深记住。 是的,这回大多数百姓都牢牢记住了朱纯的名字! 以前大家只知道朱纯爱纳妾…… 现在却明白了,纯王不仅会纳妾,还会为天下百姓谋福! 百姓们激动极了! 真的特别激动! 要是真的,以后还会饿肚子吗? 尤其是那些种田的农民,个个都兴奋得不行! 心里简直把朱纯当成紫微星下凡,是来救苦救难的! 太好了,回家都想把朱纯的画像供起来拜一拜…… 于是,不少画师真的开始卖朱纯的画像…… 别说,卖得还挺好,一下子就卖光了! 有些见过朱纯本人的,买了画像后却骂骂咧咧: “画的什么玩意儿,连纯王本人百分之一的气度都没有……没意思!” 画师只能讪讪赔笑,他没见过朱纯,只是听别人描述过纯王的样貌。 没想到自己画得已经够俊了,居然还被说不如本人百分之一…… 这纯王到底是有多英俊? 想想都觉得震撼! …… 总之,朱纯这下是真的又火了! 无数人为他疯狂! 这或许不是偶然,而是朱元璋和朱标有意安排的。 既然你纯王心念大明百姓,那就让百姓牢牢记住你的名字…… 目的就是为了把朱纯紧紧拴住…… 让他始终和大明保持联系,不至于彻底疏远! 这次老朱和朱标没太多别的想法,只是单纯不希望朱纯和大明一刀两断罢了…… …… 而这一切,朱纯并不知情,就算知道,大概也不会多管。 如今大明是大明,大乾是大乾。 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大乾这边! 朱纯的名声在大明传得沸沸扬扬,起初他并不清楚。 他整天忙着享受,忙着陪妻妾生孩子,根本懒得理会。 可后来事情越闹越大,大乾的探子回报说,大明居然有人开始给朱纯建长生祠…… 朱纯一听都愣住了,接着勃然大怒……破口大骂! “混账!朕才不要在大明立什么长生祠……就算要立,也该在大乾!在大明算怎么回事? 该死,老朱和朱标那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朱纯这一怒,让徐妙云等一众女子不知所措。 这样难道不好吗? 如今大明人人都称颂陛下是圣人……可陛下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这是为什么? 徐妙云、徐妙锦、张婷、林音、齐媚……她们全都愣住了! 陛下……陛下为什么不高兴呢? 多少人想名垂千古,被当世和后世铭记都做不到啊…… 自家夫君当上了皇帝,怎么反而不高兴呢? 这是为啥? 朱纯没多解释,直接派人给老朱传了句话: 想打架就直说!再敢到处吹捧朕,朕饶不了你! 信送到朱元璋手里,他看完先是一乐,接着哈哈大笑。 朱标大老远就听见笑声,好奇地走过来,一看内容,也忍不住摇头。 笑着笑着,朱标转头对朱元璋说: “父皇,要不咱们停手吧……再这么下去,我怕朱纯哥真杀到京城来砍咱们。” “不,是砍你,不会砍咱。”朱元璋打断他。 朱标:“……” 朱标一脸委屈地看着朱元璋:“父皇,您说的是人话吗?” 朱元璋不以为然:“纯王再怎么也不会杀亲爹,但你就不一样了,不是亲兄弟,说不定第一个被砍。” 朱标:“……” 朱标直翻白眼:“行了父皇,你们总欺负我这个老实人……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啊!” “咳,父皇您也太直接了,真叫人伤心!” “哈哈哈!” 朱元璋大笑几声,又摇头叹气: “咱可没故意吹他,都是老百姓自发的……咱有什么办法?呵呵。” 朱标无奈:“父皇,别以为儿臣不知道,那些到处传纯王事迹的人,都是您派去的。” “滚!少污蔑咱,咱不是那种人!” “呵呵,父皇说什么就是什么。” “哟,太子,你皮痒了是吧?” “咳,儿臣知错,不是父皇派的,绝对不是,是儿臣派的!” “哼,这还差不多,饶你一回!” 朱标哭笑不得,只好拱手:“是是是,谢父皇不杀之恩。” 朱元璋没理他,反倒“真情实感”地给朱纯回了封信: 别冤枉咱,咱有病啊?在大明替你大乾皇帝吹名声?咱不要面子吗? 就这么一句简单又强硬的话,传回了朱纯手里。 朱纯看完,当场就火了: *!老家伙当朕是傻子吗? 朱纯:你当朕看不出来你在搞什么? 朱元璋:滚!老子啥也没干! 朱纯:来打架!你大明的海军别想要了! 朱元璋:你敢动海军,咱就把你踢出朱家……咳,辰儿别闹! 朱纯:赶紧把朕的名字从大明抹掉……不然要你好看! 朱元璋:逆子,你还想杀爹不成? 朱纯:看你表现! 朱元璋:*!你敢!我找你娘告状去,说你连亲爹都要杀! 朱纯:… 朱纯:滚!你敢去我母亲那儿告状,我就灭了你大明的海军! 朱元璋:嘿嘿,咱不是那种人。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朱纯:行,我不灭你的海军,你马上把我在大明的长生祠拆了! 朱元璋:纯王啊,你是不知道,这可不是**的,是大明百姓自发的,咱总不能做那种不近人情的事吧? 朱纯:你拆不拆? 朱元璋:不是不拆,是怕伤了百姓的心啊! 朱纯:我要生气了… 朱元璋:别急,前几天曹国公在土喇河抓了一批北元贵族,里头有几个没出嫁的贵族女子,咱送给你! 朱纯:…酒柒吾榴贰芭芭肆亿… 朱纯愣住了,拿着信半天说不出话。 一旁的海别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想笑。 她想了想,坐到朱纯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撒娇: “陛下,你就收下她们吧……不然她们在大明会被送进教坊司的!” 朱纯:“……” 最后,朱纯“看在”海别的面子上,“勉为其难”地回信给朱元璋。 朱纯:送来!一个都不准少! 这下朱元璋傻眼了。 他抬头望天,半天说不出话。 朱标也一脸哭笑不得。 忽然,朱标好奇地问:“父皇,你说要是拿很多美女去和纯王哥换好处……他肯不肯?” 朱元璋眼睛一亮,刚想说“会”,却又摇头: “女人是纯王的底线……他喜欢归喜欢,但不会拿女人做交易。” 朱标立刻闭嘴。 他差点忘了:朱纯从不**女子,只要自愿的。 而且朱纯很尊重女人,不会拿她们来交换。 在他心里,女人地位不一样。 刚才自己是想岔了。 最后,朱元璋想了想,还是叫人把前些天李文忠在土喇河抓的那几个北元贵族女子送去给朱纯。 当然,他特地挑了长得漂亮的送去,一般的就没送。 朱纯这人眼光高,普通女子他看不上! 后来,朱纯见到了那三个北元女子。 其中一个和海别还认识。 海别激动地跑过去抱住她:“图雅,你还活着?” 图雅是个身材丰满、容貌秀美的女子,一见海别,眼泪就往下掉: “公主……公主,图雅竟然还能见到您……呜呜……太好了,现在就算死也甘心了!” 另外两个女子一听,也哭成一团。 第234章 北元贵族的妃子 原来公主在这儿,她们是不是不用死了? 刹那间,屋子里四个女人哭作一团,悲悲切切。 她们几个都是苦命人,全被抓来过,险些丢了性命…… 此刻见到彼此,如同遇见了同病相怜的伙伴,情绪格外激动! 朱纯站在一旁看着,实在无可奈何。 四个女子一起笑是赏心悦目,可一起哭起来,那场面就不怎么好看了。 他朱纯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女人的哭声,听得心里发堵。 叹了口气,朱纯赶紧上前劝慰。 过了好一阵,海别抹掉自己的泪,又忙着替其他几人擦眼泪: “好了好了…都没事了…现在大家都平安…都平安了!” 图雅她们紧紧攥住海别的手,生怕她不见了——这可是她们眼下唯一的倚仗! 朱纯轻轻咳了一声,提醒她们自己还在场。 海别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把图雅三个介绍给朱纯认识。 朱纯笑着跟她们打招呼:“各位好,朕就是大乾的皇帝…你们可愿意做朕的妃子?” 图雅几个都愣住了。 这人…是大乾皇帝? 可他这么年轻,还这么英俊! 几个姑娘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海别在旁看着,轻轻笑着安抚了她们一阵。 最后,三个女子都红着脸看向朱纯,低低地“嗯”了一声。 朱纯放声大笑,当天就要了她们。 【叮!纳妾三位北元贵族女子!】 【系统奖励:寿命五百年!武道修为两千年(可转赠妃嫔)】 【奖励:蒸汽战舰二十艘!】 【奖励:穿梭门增加穿梭距离(两万里!)】 朱纯扫了一眼系统奖励,还算满意,点了点头。 就这样,朱纯的后宫里又添了四位出身北元贵族的妃子。 海别也总算有了伴。 毕竟海别终究和其他女子不同,平时难免孤单。 这次纳了这几个女子,也有给海别找个伴的意思。 海别果然十分欢喜,抱着朱纯的胳膊不肯松手,天天缠着朱纯,说要给他生个孩子。 这天,一番温存后,海别依偎在朱纯怀里,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 朱纯轻声问:“你父王那边怎么样了?联系上了吗?” 海别抬头望着朱纯俊朗的面容,一时看得出神,过了会儿才答道: “联系上了,我父王有这个意思…但又担心是陛下在骗他…所以不敢冒险。” 朱纯眉头一挑,想了想,说道:“朕无所谓…有他没他都一样…朕没心思骗他,他也不值得朕费这个心…” “你告诉他,想保全他的族人,就来找朕;若是不想,那就不必来了。” 海别脸色微微一变。 朱纯抬手止住她的话,“若不是因为你,朕根本不会过问北元的事…” “让他自己考虑吧。” 海别紧紧抱住朱纯:“夫君,我父亲是担心…但没关系,我会好好劝他的!” 朱纯轻笑,“好…” “对了,让他最好半个月内赶到东藩……再晚就来不及了,半个月后朕要去美洲安排移民的事!” 海别神色一紧,连忙点头:“好,我这就给父王写信……” “不急,明天再写,今天先陪朕。” “……嗯。” 第二天,海别匆匆派人送信给父亲。 朱纯带着一众妃子在东藩游玩了几天后,忽然不见了人影。 海别心里一沉,以为朱纯已经动身去了美洲。 林音看出她的不安,轻声安慰: “别担心,夫君是去倭国四岛看庆子,又去高丽见其他妃嫔了。” 海别愣住了:“夫君到底有多少妃子?” 林音摇头:“不清楚……东藩这里算多的;倭国四岛也有几位,连女皇庆子也是他的妃子……” “高丽那边还有十多个。” “美洲那边似乎更多……具体多少,陛下从不说。” 海别:“……” 呆了好一会儿,海别轻声问:“夫君还会回来吗?” 林音点头:“当然,他答应你的事,不会忘的。” “好……谢谢你,皇后。”海别对林音十分敬重,她是个温婉又稳重的女子。 林音微微一笑,示意不必客气。 海别心中更加感动。 …… 同一时间,倭国四岛的本州岛,东京皇城上空,一道身影骤然出现。 正是朱纯。 他利用“穿梭门”从东藩到倭国,不过一瞬间的事。 毕竟两地相距不到两万里,一次穿梭便已抵达。 朱纯落地,环顾四周—— 这是庆子的寝宫,她居然不在? 他早就想来看看她了,毕竟她还怀着他的孩子。 找来侍女一问,才知道庆子带着皇子出去玩了。 朱纯有些意外,庆子这个一向勤政的人也会去游玩? 等等,皇子已经出生了? 他问人在哪里,侍女指向北海道方向:“陛下带着皇子乘金翎鹰去看樱花了。” 朱纯眉梢一动,瞬间消失不见! 侍女吓了一跳,人怎么突然不见了? 没过多久,朱纯来到北海道,神念一扫,便感应到金翎鹰的位置。 只见一个仪态雍容的女子,正抱着婴儿静静站在樱花树下。 朱纯目光柔和,悄然出现在庆子身后不远处……默默注视着她的身影。 不得不说,庆子女皇静静站着的时候,格外吸引人。 她气质雍容,姿态端庄,容貌绝美,立在那儿,就像樱花丛中最出众的那一枝。 乌黑的长发挽在脑后,显得成熟大方。 怀里还抱着一个极可爱的孩子,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温馨安宁。 朱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心里有些异样。 他好像从没有真正去了解过她。此刻的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朱纯托着下巴望着庆子,庆子抱着孩子,仰头看漫天飞舞的樱花,眉间带着轻愁,反而更添风韵。 朱纯没出声,今天,他想好好认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 这个被他一手扶上皇位、又为他生下皇子的女人。 从前太忙,竟没好好走近她。 过了许久,庆子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用倭语轻声说: “你父亲还好吗?他这一路顺利吗?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你?你可是他的儿子啊……这世上最尊贵的血脉。” 朱纯听了,目光微动,这才认真看向她怀中的孩子。 孩子生得极好,眼睛亮晶晶的,不哭不闹,小手挥了挥,像是在安慰母亲。 庆子低低笑了一声,可下一瞬,她猛地转身,瞳孔一缩—— 朱纯正背着手,微微倾身,嘴角含笑: “朕回来看你……还有孩子了。” 庆子怔住,眼中骤然明亮,抱着孩子就扑进他怀里,声音哽咽: “陛下……您终于来了!” “嗯,朕来了。”朱纯轻搂着她,低声安抚: “抱歉,本该早些来的,路上有事耽搁了。” “无妨……臣妾没事。”庆子抹去眼角的泪。 她本是个坚强的女子,不爱哭。 方才只是一时情动,喜极而泣。 她匆匆将孩子递向朱纯,满眼期待: “陛下,这是臣妾为您生的皇子。” “哇呜!” 小家伙第一次发出声音,睁着大眼睛望着朱纯。 朱纯一笑,单手接过孩子,轻轻逗了逗: “不错,像朕,这眼睛像你。” 庆子展颜笑了:“是呢。” 朱纯看着她少有的小女儿情态,问道:“取名了吗?” “不敢……陛下的骨肉,自然要等陛下赐名。” 庆子连忙摇头。朱纯笑了笑,略一沉吟,说道: “就叫朱明道吧。” “嗯!好!”庆子欢喜地点头。 “哇呜哇呜!”朱明道像是知道自己有了名字,开心地挥着小手,在朱纯脸上挠来挠去。 朱纯被逗得哈哈大笑。 樱花树下,一家三口格外温馨。 之后,朱纯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庆子,带她走过许多地方,看了一片又一片樱花。 庆子始终安静地跟着,听朱纯说话,偶尔才轻轻问一句。 朱纯回头看她,轻声说:“要是觉得累,就别做女皇了,回来做我的女人,无忧无虑就好。” 庆子心里感动,却还是摇头:“不,我想为夫君分担一些,才能体现我的价值。” 朱纯心想,女人太要强也不是好事。 当晚,他好好“教训”了一下这个倔强的女人。 第二天,便带她启程前往高丽…… 碧空如洗,海面湛蓝。 一只金翎鹰正急速飞向高丽。 鹰背上坐的正是朱纯与庆子。 朱纯搂着庆子,庆子抱着孩子。一向清冷的女皇,近来脸上总带着笑意。 朱明道睡得正香,还吹出一个小小的鼻涕泡,模样可爱极了。 “陛下,我们这是去高丽吗?”庆子脸颊微红,转头问朱纯。 朱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点头道:“去看看朴金玉把朕的江山治理得如何。” 庆子笑了笑,说:“前几日她还写信给我,让我帮她出主意呢……” “什么事?” “就是怎么让女子入朝为官,不被旁人指指点点……” “哦?”朱纯挑眉,有些意外。 庆子解释道:“金玉姐姐经历特别,她想重用女子的意图很明显……但女子做官,终究会遭人非议……” 朱纯揽着庆子的腰,沉思片刻,开口道: “朕让她为高丽女子做主,不是叫她一味提拔女子做官……更不是不用男子。” 庆子神色微变,连忙解释:“陛下,她也许只是在重用……” 朱纯抬手打断:“朕不是怪她……只是这事关系重大,不能由着她任性。” “女子不是不能用,但不能强行用、胡乱用。必须确认她们真有才能才行……而不是只要是女子就随便提拔。” “男子读书人多,接受能力也普遍更强…… 当然,朕没让她只用男子为官,但也不能乱来,一切都要有规矩。” 第235章 女子权势达到顶峰 朱纯摇头,“朕说男女平等,让女子也能读书……不是不重视男子,而是追求真正的平等。” “她好像误解了朕的意思。” 庆子抿了抿唇,轻声说:“或许不是这样,等到了查清楚,陛下再下结论也不迟。” “二五零” “呵呵,朕的女皇是认为朕在胡说八道吗?” 朱纯眯起眼睛。 “不敢,臣妾只是觉得,事情或许没有陛下想得那么糟。” 庆子低下头。 朱纯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其实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朕已经收到消息了。” “嗯?”庆子猛地抬头看向朱纯。 朱纯松开她,背着手望向高丽的方向: “她登基为女王之后,大量任用女官,高丽大部分官职都交给了女子。” “但很多女子才能不足,无法胜任职责……短时间还好,时间一长,必定会出问题!” “如今高丽,女子权势达到顶峰,男子地位越来越低……金玉这是有意打压,让朕很不满意!” 庆子睁大了眼睛,“这……这怎么可能?” 朱纯摇头,他确实收到了一些消息。 这次去高丽,也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高丽并没有走上正轨,反而陷入了畸形之中。 朱纯心中轻叹,不是所有女子都能像庆子这样能力出众、手段高明,还能将他的意志贯彻得如此到位…… 朴金玉终究还是缺了些大气魄。 她有小聪明,却不够开阔,放不下心里的怨恨! 除了朱纯,她厌恶所有男子! 导致她一味重用女子,不管对方能力如何,拿来就用,什么都不顾。 这违背了朱纯的初衷。 当初朱纯让朴金玉做高丽女王,是希望她为高丽女子做主,而不是一味提拔女子、排斥男子为官! 朱纯主张男女平等,却被朴金玉理解成女子地位高于男子,甚至要压过男子…… 这让朱纯有些失望。 他早就收到暗卫的消息,只是现在才有空去处理罢了。 庆子顿时不再说话。 既然陛下已经收到消息,她再多说也无益。 其实在朱纯的众妃中,庆子和朴金玉感情最好。 毕竟一个是倭国四岛的女皇,一个是高丽的女王,身份相似,都要协助大乾治理属地。 加上朴金玉多次向庆子请教,两人常常书信往来,久而久之,便有了情谊。 但这一次,庆子也帮不上忙…… 唉! 只希望陛下不要动怒,也希望金玉姐姐平安无事…… 朱纯沉吟片刻,忽然看向庆子,轻笑道: “庆子,朕打算让大乾直接管辖各地,各地任命的官员都要向朝廷汇报,你觉得如何?” 庆子瞳孔微微一缩。 朱纯笑了笑,“不是要剥夺你们的权力……而是如今的制度,确实有弊端。” 大乾朝廷如今管不住你们……有你们在倒还好,毕竟都是我的妃嫔,会全心全意替我治理这些地方…… 可你也清楚,这制度隐患不小,将来大乾内部说不定会出乱子……那些藩属国……你觉得呢? 庆子抿唇思索片刻,轻轻叹息:“会。” “眼下是臣妾在位,自然无事。若有一天我们不在了,倭国四岛若出了新女皇,与大乾关系疏远……恐怕真会出问题!” “哈哈,庆子,你果然聪明,一点就透!” 朱纯开怀大笑。 大乾内部确实已有隐忧……当然,只要朱纯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就怕这位皇帝突然不在了……那时大乾内部的弊端必然爆发。 因此,朱纯有心做些改变, 好让大乾更加稳固! 他终于明白,为何历代皇帝都要集权。 其实开国皇帝本不必担忧这些,一切不过是为了后世统治的安稳…… 就像如今的朱元璋,他本不必裁撤权臣、征讨北元。 但他深知,趁自己还在位,办这些事更容易。 身为开国之君,他威权在握,令出必行、言出法随……一言九鼎! 想做什么,哪怕百官不情愿,也不敢多言。 所谓的胡惟庸制约他,根本是笑话。要除掉胡惟庸,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朱元璋本可以什么都不做……但这些问题若不在他这一代解决, 后来的皇帝只会更难。 所以朱元璋不顾一切,执意扫平北元,加强**集权! 这一切,都是为朱标、朱雄英扫清障碍罢了, 并非为了他自己。 如今朱纯也体会到这种顾虑。随着大乾疆土不断扩张,内部问题渐渐浮现。 只要朱纯在,一切矛盾都不成问题,翻手即可**。 可若他不在了呢……不是指去世,而是离开这个世界…… 大乾还能保持稳定吗? 当然,大乾朝廷威慑力仍在,任何一地都不敢轻举妄动…… 但不敢动,不等于不想动。 迟早会有动荡发生,这是朱纯不愿见的。 所以朱纯决定,即便在倭国四岛设女皇、在高丽立女王,也只在他这一朝实行。 并且,必须由**朝廷统一管辖。 今后,不论是倭国四岛还是高丽,任用官员都必须经过朝廷的批准。 这相当于削弱了庆子和朴金玉的自治权。 朱纯明知庆子和朴金玉会不高兴,却依然坚持这么做。 庆子想到这些,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朱纯见状,便搂着她安慰道:“你要记住,无论如何,倭国四岛已经是大乾的领土了……现在让你做女皇,不过是朕一时兴起罢了。” “在你之后,倭国四岛不会再设女皇之位……这样并不妥当。” “臣妾明白陛下的顾虑。”朴金玉依偎在朱纯怀里说道。 朱纯轻抚她的头发,又说:“当然,你做得很好,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所以,即便朝廷要干预你的决策,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陛下不必解释,臣妾都懂。” “好吧……要不,你再给朕生几个孩子?”朱纯忽然促狭地说道。 “啊?”庆子一愣,脸颊瞬间通红。 朱纯失笑:“怎么?不愿意吗?” “愿意,愿意的!”庆子连忙点头。 说着,她扭头看了看四周:“在哪儿?” “哈哈哈!”朱纯大笑,手**现一座空间宫殿,“走吧!” 庆子睁大眼睛,随即哭笑不得:“陛下真讨厌,早就准备好了!” “哈哈!”朱纯大笑着,抱着庆子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座小小的宫殿落在金翎鹰背上。 朱纯让庆子安顿好朱明道后,便开始了造娃之旅…… 几个时辰后,朱纯牵着庆子从金翎鹰背上走下来。 他们已经抵达高丽都城开京,降落的地方正是朴金玉的寝宫。 听到外面的动静,朴金玉惊喜万分,立刻冲出来扑进朱纯怀里:“陛下,您来看臣妾了!” 朱纯打量着朴金玉,这丫头如今女王范儿十足——一身华丽的王服,姣好的面容,精致的妆容,气质出众。 此刻她欣喜的小脸上泛着红晕,格外动人。 朱纯轻轻点头:“来了,这不是怕你想朕嘛。” “陛下,快请进!”朴金玉牵着朱纯的手,迫不及待地拉他进寝宫。 朱纯失笑,拉住她,指向身后:“回头看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朴金玉回头,看见同样雍容华贵、因朱纯的滋养而气色极佳的庆子,不由一愣:“庆子?” 庆子欠身行礼:“是我。” “你也来了……”朴金玉很高兴,立刻放开朱纯,跑去抱住庆子:“庆子妹妹,你居然也来了!” 庆子微微一笑,“当初可是你请我来的呀!这回陛下来了,我就跟着一起来了。” 朴金玉满脸欢喜,“来了好呀,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朱纯轻轻摇头,笑了笑。 没过多久,在朴金玉的寝宫里,她亲手为朱纯和庆子沏茶,一边说着高丽这半年来的情况。 朱纯听了,眉头一挑,“你说北元太尉‘纳哈出’经常来*扰边境?” 朴金玉点头,“臣妾多次让李成桂去警告他,这里是大乾的疆土,不再是以前的高丽……可纳哈出依然猖狂,还想闯入高丽抢掠。” 朱纯冷冷一笑,“这是以前在高丽占便宜占惯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是吧?” 高丽嘛,过去不是被元朝抢,就是被女真欺负,那是常有的事。 可那是以前……如今的高丽,已经是他朱纯的地盘! 纳哈出这是自寻死路。 这家伙是盘踞在大明辽东的一支北元主力。 但他贪生怕死,一般不敢招惹大明,更不敢和大明正面交锋。 倒是高丽被他欺负得够呛。 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不一样了! 朱纯冷哼一声,“再去警告他,要是还敢入侵……朕就灭了纳哈出!” 朴金玉脸色微变,“陛下,难道大乾的军队要深入辽东?” 朱纯似笑非笑,“别多想……就算去,也只是为了除掉纳哈出而已。” “当然,前提是他自己找死,敢继续侵犯大乾的领土。” “是!”朴金玉神情有些异样。 庆子也奇怪地看了朱纯一眼。 她们之所以觉得奇怪,是因为纳哈出是大明的敌人,如果被大乾灭了……大明会怎么想? 朱纯看出她们的心思,摆摆手: “这有什么?朕又不是故意的……是纳哈出先侵扰大乾,大乾才出兵灭他。大明该感谢朕才对!” “好吧,陛下说得对。”两女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又聊了一会儿高丽的情况。 朱纯想了想,一把抱起朴金玉,走向她的床榻。 朴金玉脸颊泛红,但没有抗拒,她也想念朱纯。 第236章 丫头手段这么狠 一番温存之后,朱纯看着朴金玉,轻声笑道: “听说你只重用女子,现在高丽很多重要职位都被女子占了,男官员被压得毫无办法?” 原本脸上还带着红晕的朴金玉,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发白,“陛下……我……我……” 朱纯叹了口气,“你理解错了朕的意思。朕让你为高丽女子做主,不是要你重女轻男……” “再说了,女子做官当然可以,但你也不能只用女官吧?” “臣妾……”朴金玉依偎在朱纯怀里,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陛下不满意。 朱纯看了她一眼,摆摆手。 九百八十九 朱纯沉声道:“朕给你一年时间,把局面扭转过来……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朴金玉咬着唇,低低应道:“嗯,臣妾知道了。” 朱纯又叮嘱:“你要明白,治国需有气度,要能包容,不是儿戏……凡事都要以大局为重!” “此外,往后高丽任用官员,必须经我大乾朝廷准允,否则不可擅自任命。” 朴金玉脸色一白,却也清楚,陛下是铁了心要管。若不是自己身为他的妃子,恐怕这王位早已不保。 她轻声答道:“好,臣妾明白。” 朱纯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随后几日,朱纯留在高丽,陪着朴金玉、庆子及其他几位妃嫔,也顺手帮朴金玉梳理高丽政务。 朴金玉才干确实**,不像庆子那样机敏能干,三两下就能理清头绪。不过朱纯也能体谅,毕竟庆子天赋过人,不是谁都能比的。 其间,朱纯吩咐她们各自筹备百万民众,逐步迁往美洲。 两人闻言皆惊。 朱纯摆摆手解释:“并非要你们一次迁走百万人口,而是分年分批,慢慢移出。” 两女这才松了口气。高丽如今总共才两百多万人,若真一口气移走百万,等于半个国家都空了。倭国那边情况倒还好些。 随后,她们都点头应下,承诺会办好此事。 朱纯又去看了朴金玉为他所生的两个孩子,一子一女。儿子叫朱明浩,女儿叫朱梓美。 两个孩子见到父皇,都欢天喜地,围着朱纯笑闹不停。 朱纯抱起朱梓美,看向朱明浩问道:“想不想回东藩,见见哥哥弟弟妹妹?若想,就随父皇一同回去。” 两个孩子已有大半年没回东藩了。朱明浩立刻高兴地说要回去,他在皇城有许多玩伴,在高丽却没人陪他玩。 朱纯含笑点头,又望向朱梓美。 朱梓美有些犹豫,转头看向母亲。朴金玉虽不舍,仍笑着劝道:“想回去就回去看看,想娘了再回来。” “嘻嘻,好呀!”朱梓美顿时眉眼弯弯。 朱纯大笑。 然而,就在朱纯准备带他们离开高丽的前一刻,突发变故—— 北元太尉纳哈出再度率军进犯高丽…… 第两百一十七章大乾军入辽东!剿灭纳哈出!(二更,求全订) “陛下,前线急报:纳哈出又入侵高丽北部,我军已与敌军交战!” 高丽都城,朱纯正要带着庆子和朱明道、朱明浩、朱梓美几个孩子离开,朴金玉却拿着军报匆忙赶来,神色严肃地禀报。 朱纯目光骤然锐利:“你再说一次?” 朴金玉只好重复:“陛下,纳哈出又带兵闯入高丽抢掠了!” 他心里暗叹,纳哈出这回来得真不是时候——偏偏撞上陛下人在高丽,简直是自寻死路。 果然,朱纯冷声喝道:“混账东西,找死!” 庆子让人先把孩子带下去,随后问朱纯:“陛下打算如何应对?赶走他们,还是彻底剿灭?” “既然送上门来,岂有放过的道理!”朱纯语气平静却坚决,“传令,调倭国四岛的十万精锐来高丽,朕要亲自灭了纳哈出!” 几名暗卫领命,乘金翎鹰疾飞倭国调兵。 大乾原本有二十万精锐,朱纯曾带十万赴美洲,余下主力大多驻在倭国四岛。这回纳哈出再三侵扰大乾领土,朱纯已决意斩草除根,哪怕追进辽东也要取他性命。 庆子目光一动,又提议:“不如让北畠显家和新田义贞带领倭国四岛的十万镇守军一同前来?合二十万大军直捣纳哈出老巢,永绝后患?” 朱纯略带惊讶地看向庆子,笑道:“没想到你这丫头手段这么狠。” 庆子微微瞪他一眼,解释道:“等倭国援军赶到,纳哈出恐怕已退回辽东。既然陛下决心灭他,不如大军直接开进辽东,以二十万兵力全力围剿。” 她目光炯炯,低声续道:“据臣妾所知,纳哈出坐拥十万铁骑,实力不弱。要么不打,要打就一次彻底消灭,免留后患。” 朱纯大笑,指着庆子说:“庆子,你这话说到朕心坎里了!朕正有此意——既然动手,就要让纳哈出从此消失。” 庆子点头赞同。 但朱纯随即转口:“不过北畠显家与新田义贞不必前来。我大乾精锐装备精良,十万大军足以灭纳哈出四五回!” “要是真有心打到漠北去,直接就能把北元王庭给端了!” 朱纯一脸不以为然,“就是嫌麻烦…不然,就凭北元王庭那点本事,能扛得住我大乾的字母炮、虎蹲炮和迫击炮吗?” “更别提纳哈出了…就算他手下有二十万铁骑,朕想灭他,照样灭。十万大军绰绰有余!” 庆子一时语塞,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大乾虽然强大,但也不能轻敌,既然要打,就该拿出全部实力碾压过去,何必冒险? 可看陛下信心十足… 犹豫了一下,庆子还是劝道:“陛下,大乾军队深入辽东,那是纳哈出的地盘,强龙难压地头蛇…还是稳妥些好。” 一旁听着的朴金玉也赶紧点头: “是啊陛下,稳妥为上!” 朱纯笑了笑,摆摆手,“不必担心…不是还有高丽的十万镇守军吗?需要时再调动。” 朱纯确实不慌。 大乾军队装备精良,武器先进,还有金翎鹰助阵,纳哈出能逃得掉、能打赢,算他厉害! 再说,纳哈出不过十万骑兵,朱纯甚至觉得派十万大军都嫌多。 庆子和朴金玉无奈,也不再多说。 陛下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很快,朱纯给前线的李成桂下了命令: “尽量拖延时间,能拖住纳哈出就拖,实在拖不住也别硬拼…放他们回去…朕已调集大军,亲自来收拾纳哈出!” 在前线的李成桂收到消息,大喜过望。 他望向远处的战场,立刻下令:“以拖延为主,陛下正亲自带兵赶来!” 高丽的十万镇守军一听,士气大振,与元军缠斗起来… 陛下要来了… 可惜,高丽镇守军实力还是弱了些,没能拖住元军,让他们劫掠一番后安全撤退。 李成桂大怒,觉得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可也没办法,高丽镇守军本来就不是精锐,战马还在济州岛没调来,武器也没配齐。 虽然让元军损失不小,但终究不是他们的对手。 毕竟,这支部队以前只是高丽本地军,战斗力有限。 后来朱纯收到战报,眼神一动,但并未责怪。 他早就料到,如果高丽镇守军真有实力,纳哈出也不敢随便入侵高丽。 早有心理准备。 不过朱纯还是有点不满:既然是镇守军,就不能太弱。 守不住国土,算什么镇守军! 这次之后,一定要好好整顿一番。 高丽驻军实力不济,说到底还是因为大乾掌控高丽的时间太短。 满打满算才半年多。 不像倭国,早已归顺多年,北畠显家和新田义贞都受过正规的军事操练, 倭国驻军训练到位、装备齐全,战斗力自然比高丽驻军强上一大截。 不过这事也急不来,得一步步慢慢经营! 朱纯思量片刻,并未追究责任,只下令让李成桂尽力防守,实在拦不住也就罢了。 待他调齐兵马、备好战马,便直接挥军辽东,一举歼灭纳哈出! 既然纳哈出已经逃走,朱纯反倒不着急了。 他安心留在高丽,静候精锐部队前来会合。 顺便也能多陪陪后宫嫔妃。 一天之后, 从倭国四岛调来的十万大军,以及济州岛运来的十万匹战马,全部抵达! 朱纯立于点将台上,目光锐利,声音低沉: “北元太尉纳哈出屡次犯我大乾疆土,嚣张狂妄——该杀、该灭、该除!” “今日朕亲率大军直入辽东,誓要将他连根拔起!” “叫他明白,大乾疆土不容侵犯、不容轻辱、更不容欺凌!” “也让天下人看清楚,我大乾军队——天下无敌!” “无敌!” “无敌!” “无敌!” 朱纯话音一落,十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朱纯微微一笑,扬手下令:“跨上战马、握紧刀枪、背上火铳、驾起战车、扛起虎蹲炮、子母炮、迫击炮……随我踏平纳哈出!” “遵命!” 秋天与邙台两位将领刚从东藩赶来,一听有仗可打,激动得高声呐喊! 士兵们也个个满面红光——终于能上阵杀敌了! 眼看同袍在美洲征战,自己却只能在军营闲着,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终于迎来大战,对手还是北元……怎能不兴奋! 此时不吼,更待何时! “轰——!” 震天的吼声响彻云霄。 朱纯含笑点头。这次出征纳哈出,本就是带他们去历练厮杀,免得闲废了筋骨。 等灭了纳哈出,再让他们转战东南亚! 军队,绝不能闲着! 轰隆隆—— 踏踏踏—— 战马奔腾,大军开拔。 朱纯一身戎甲,也是头回穿戴,显得英气勃发。 第237章 残兵败将追来了 人种袋留在了美洲,并未带回。 这次他选择与将士一同骑马行军。 总乘金翎鹰也腻了,骑马别有一番风味。 朱纯正要上马,庆子轻步上前,柔声询问: “陛下,是否需告知大明皇帝一声?毕竟我大乾大军深入辽东……” 朱纯一听就乐了,笑着说: “我已经派人给我父皇送信了……他会知道的!” 说完,他又露出古怪的表情,补充道: “不过等他反应过来,我大概已经把纳哈出收拾完、都回来了……所以不用操心!” “是!”庆子忍不住想笑,本来还担心朱纯没记起这事,结果他早就安排妥了。 她想了想,伸手替朱纯整了整铠甲,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轻声说: “陛下,一定要平安回来。” 朱纯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搂住庆子纤细的腰,深深吻了她一下,当作告别。 接着他纵身跃上追风马,策马飞奔而去。 说真的,朱纯心里还有点小兴奋。 毕竟纵马沙场、斩敌于马下……那种对决有种特别的美感。 这是每个男人心底都藏着的梦想。 这次,朱纯就要亲自去体验一把。 想到这里,他心情更加畅快,追风也跑得更快了。 庆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摇头: “陛下这分明是去玩的嘛!” 朴金玉一愣:“啊?” 庆子笑起来,“你没看出来吗?陛下那么兴奋,根本就是带着玩的心态去的。” 朴金玉也笑了,想了想,点头: “好吧,你说得对。” 朱纯确实有点释放野性的意思。 …… 半天之后,十万大乾精锐骑兵抵达高丽北部、鸭绿江以南的边界。 李成桂立刻跪倒在朱纯马前,低头请罪: “陛下,臣有罪……没能拦住元军。” 朱纯高坐马背,铠甲随动作哗啦作响。他深深看了李成桂一眼,随意摆手: “起来吧,不怪你。” 语气平静无波,让李成桂一时摸不清他的想法。 “叫你起来。” “是、是……” 李成桂赶紧起身。 “说说具体情况,对方多少兵力?现在去哪儿了?”朱纯手扶马鞍,看向李成桂。 “这次不是纳哈出亲自带兵,是他手下大将图尔领兵…… 他带了五万精锐,劫掠一番就撤了。 我们出兵阻拦,但对方一人双马,实在没拦住。” 李成桂连忙汇报了大致情况。 朱纯点点头,又问: “纳哈出本人到底在哪儿?他手上有多少兵力?” “这个……臣不清楚。” “不清楚?” 朱纯挑眉,“之前崔莹不是派你去支援元军吗?他们没告诉你们?” 李成桂一脸尴尬,拱手回答: “陛下,以前虽然说是去支援元军,但其实我们走到半路就折返了……根本没敢跟大明军队交手。” 朱纯一阵无语,虽然心里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无奈。 想想也是,高丽向来都这样。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一出发就拖拖拉拉,要么半路折返,要么仗打完了才慢悠悠赶到。 唉,小国嘛,也只能这样应付了。 朱纯叹了口气,招了招手:“金翎鹰斥候队,先去把入侵大乾的图尔找出来,再查清纳哈出的老窝在哪儿,朕要亲自去灭了他!” “是!” 四五只金翎鹰带上几名士兵,迅速离去。 朱纯则率领大军正式跨过鸭绿江,进入大明辽东。 因为都是骑兵,行军速度很快。 才半天时间,已经深入辽东腹地。 没多久,金翎鹰传回消息——找到图尔了! 这家伙没回纳哈出的老巢,反而朝着山海关方向去了。 看样子是嫌在高丽抢得不够,还想进关内再捞一笔。 朱纯简直无语。 这图尔怕不是脑子不好,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全军出发!” 马蹄轰鸣,尘土飞扬,大军直扑图尔方向! 只要灭掉图尔的五万铁骑,纳哈出哪还能有十万精锐? 到时候,收拾纳哈出就易如反掌! 很快,大乾军队就要追上图尔了…… 图尔也发现后面有大军追来,当场愣住。 怎么回事?大明的卫所兵? 不对啊,卫所兵明明在前面,怎么会从后面冒出来? 不合理啊! 难道是高丽那些残兵败将追来了? 图尔越想越气,恼羞成怒: “好大的胆子!抢你们高丽是给你们面子,还敢追来送死?” “全军调头,先灭了这帮高丽兵!” 他完全忘了李成桂说过——来的不是高丽军,而是大乾军。 什么大乾?听都没听过,简直可笑! 我大元铁骑连大明都不怕,还怕你这没名没号的大乾? 于是……图尔就死了。 被朱纯远远一枪打爆了头,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朱纯撇嘴骂道:“找死,看见朕来了不逃就算了,还敢调头冲过来?” 元军冲到一半,全都傻了眼。 什么情况?首领的脑袋怎么没了? 他们还在发懵,大乾军已经兴奋地冲杀上来。 “啊——首领死了!” “快逃……打不过啊……” “砰砰砰!” “轰轰轰——!” 震天的声响连成一片——奔逃的哀嚎、垂死的呼号、火铳的爆鸣、火炮的怒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撕裂耳膜。 元军眨眼间就垮了。 他们的头领战死,而对面的军队又强得超乎想象! 最先倒下的,并不是冲在前排的元兵,而是落在最后的那批人。 因为大乾的火炮,瞄准的正是他们——这也是为了避免误伤己方。 这场仗结束得极快,不过几个时辰,元军便彻底败了。 一万多人被杀,一部分逃散,剩下的全数被俘。 朱纯却提不起劲,只觉索然无味——不是说元军极难对付吗?怎么如此不堪一击? 算了,不是他们太弱,而是大乾太强。 想到这里,朱纯才重新来了兴致,挥手下令:“清理战场。还有,纳哈出找到了吗?” 同一时间, 朱元璋终于收到了朱纯从高丽发往南京的信。 读完信,他脸色骤变,猛地从座上站起! 朱标快步上前:“父皇,怎么了?” 朱元璋咬着牙,把朱纯的信递给朱标: “你自己看!” 朱标接过一看,一时竟说不出话,只能仰头望天…… 这朱纯……大乾皇帝究竟想做什么? 他进辽东,到底所为何来? 大明京师,武英殿里, 朱元璋读完朱纯的来信,先是神色惊变,霍然起身,接着也无语望天。 朱标起初不解,等他看完信,同样哑口无言。 片刻后,父子俩相视一眼,一时无言。 这……这算什么? 纯王带兵进辽东,是来帮大明剿灭纳哈出的? 这是真的吗? 纯王,你是认真的? 你不是在骄奢淫逸、纳妾生子吗? 怎么突然跑到辽东来打纳哈出了? 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老天,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朱元璋父子心里早已把朱纯骂了个遍。 他们都觉得朱纯是不是疯了…… 居然领兵踏入大明辽东……他究竟想干什么? 真是为了歼灭纳哈出? 还是另有图谋? 朱元璋脸色几番变化,沉声问道: “太子,你说纯王……大乾皇帝,究竟图什么?” “好端端的,亲自带兵进辽东?难道真只是为了打纳哈出?” 尽管满心不解,朱元璋也不得不慎重对待。 朱纯带着军队进入大明地界……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对劲。 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心来打纳哈出的? 朱标神情严肃,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 “儿臣觉得,大乾皇帝这回可能没说假话……” “哦?” “父皇您看,信上说纳哈出几次三番侵犯大乾的高丽地盘……警告了也不听,照样来犯!” 朱标想了想,说出自己的看法:“以大乾皇帝那性子,父皇您也清楚……谁动他的东西,他绝不会放过。” “再说,这次他带兵进辽东很突然,不像是早有准备。” 说着,朱标又扬了扬手里的信,“而且,他要是真有别的打算,悄悄进来就是了,何必特地写信告诉我们?” 朱元璋摸着下巴沉思良久,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 朱标分析得确实有道理。 如果朱纯真有别的意图,不会这么突然地进入辽东,更不会亲自跑这一趟。 再说了,来都来了,何必多此一举写信通知? “可他在信里写的那些话,到底是在显摆,还是在笑话咱?” 朱元璋忽然想起什么,一脸不爽。 不为别的,就因为朱纯在信里口气太狂。 说什么大明危机四伏,正好纳哈出跟他有仇,他就来灭了纳哈出,顺便帮大明解决个敌人…… 这话分明是嘲笑大明无能,连个纳哈出都搞不定。 还得靠他大乾出手相助…… 一副“我帮你解决了,不用谢”的语气,把朱元璋气得够呛。 就算朱纯没别的意思,光这封信就够让老朱窝火了。 老朱气得破口大骂,直说朱纯这小子不是东西。 朱标哭笑不得,无奈摇头:“父皇,咱们眼下确实拿纳哈出没办法……” “既然大乾愿意出手,大明也省心了。” 朱元璋脸色一沉,哼道:“你懂什么?咱大明会灭不了纳哈出?怎么可能……只是暂时不想动他罢了!” 他对朱标这种“大明不行,大乾帮忙也好”的态度很不满意。 这点骨气都没有,让他非常恼火。 朱标耸耸肩:“行行,父皇说了算。”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忽然灵机一动: “要不……让他继续往北打,把北元王庭也端了?” “咳咳咳……”朱标差点被口水呛到,目瞪口呆地看着朱元璋: “父皇,您这话是认真的?” “哼!”朱元璋咧嘴一笑,“他大乾皇帝不是狂吗?有本事去把北元王庭也灭了啊……” “打个纳哈出就得意成那样……还敢瞧不起咱大明?干脆连北元王庭一起端了算了。” 第238章 大乾军的实力 “顺便把王保保也收拾了……省得整天烦人!” 朱标一脸无奈:“父皇,您真把大乾皇帝当傻子啊?纳哈出是因为惹到他才被灭的,北元王庭又没招惹他……” 朱元璋立刻打断:“这叫什么话!他难道不是朱家人?不是大明子民?只要是朱家人、大明人,就跟北元王庭有血海深仇!” 朱标连连点头:“对对对,父皇说得在理!那您让他去打北元试试?看他去不去?” 朱元璋顿时语塞。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朱纯根本不会答应。纳哈出那是自找的,北元王庭远在万里之外,跟朱纯八竿子打不着。 朱标又笑道:“再说纯王现在可不只是朱家人,他更是大乾的皇帝。凡事都要以大乾利益为重,其他都得靠边站。这才是一国之君该有的态度。” 朱元璋烦躁地拍桌子:“行了行了!咱心里有数!”他沉吟片刻又问:“他到底带了多少兵进辽东?” 朱纯的信里没提这事。朱标推测道:“纳哈出有十万精锐骑兵,杂牌军更有数十万。纯王既要灭他,带兵不会太少,但大乾军战力强悍,估计不超过十万。” 朱元璋倒吸凉气:“十万?咱们辽东驻军都凑不出这个数……”朱标摇头:“确实没有,而且战力悬殊。”见父亲仍不放心,他宽慰道:“耿炳文不是还在辽东吗?有他坐镇,至少能牵制对方。就让大乾军和元军死磕,我们守好防线就行。” 朱元璋沉思良久,突然下令:“让北平的燕王和天津的李文忠带兵进驻辽东。既加强防守,也看看大乾军的实力。” 朱标知道父皇终究放心不下,便点头应下:“儿臣这就去传令。” 很快,加密军令通过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地。仅一日后,北平的燕王朱棣就收到了诏令。当他读完随信附带的战报时,瞳孔骤然收缩:“纯王……大乾皇帝……率军入辽东……歼灭纳哈出……命我前往布防……” 朱棣握着军报的手微微发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薄薄几页纸里,藏着太多惊天动地的讯息。 朱纯居然是大乾皇帝?这怎么可能呢? 更让人吃惊的是,他还带兵进入辽东,灭了纳哈出……怎么辽东那边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这也太吓人了吧! 朱棣震惊过后,回过神来,咬着牙下令: “全军整备,立刻出发去辽东!” 护卫们脸色大变,不敢多问,赶紧调集兵马。 朱棣带着纷乱的心情赶往辽东,一路上神情恍惚。 他不在乎朱纯带兵进辽东打纳哈出……他在意的是,朱纯真的是大乾皇帝吗? 这太惊悚了,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他心里最后那点骄傲,彻底碎了。 如果朱纯真是大乾皇帝,那也太可怕了! 朱纯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人? 曾几何时,朱棣还骄傲地向朱纯挑战。 就藩的时候还放出豪言,要和朱纯比比谁杀的敌人多。 当时朱纯只是笑了笑。 朱棣还以为朱纯是怕了…… 现在朱棣才忽然明白,朱纯不是怕,是觉得没意思。 根本不在乎,甚至可能觉得他幼稚。 朱纯已经开创大乾帝国,攻下一个又一个国家,哪是朱棣这个藩王能比的? 这就像一个小孩子拿着木剑,对一个手持神剑的绝世剑客说: “来比比,看谁的剑更锋利!” 那剑客只是笑笑不说话。 孩子还得意洋洋,以为剑客怕了他…… 朱棣自嘲地笑了——当初的自己,就是那个幼稚的孩子,而纯王就是那个绝世剑客吧! 在朱纯眼里,自己是不是一直像个笑话,像个孩子? 朱棣心情复杂。 想起年轻时的种种,现在只觉得脸红…… 他似乎从来没被朱纯正视过。 有时候打击来得就是这么突然。 宁愿别人恨你入骨,也不愿别人根本不在乎你…… 而这消息是朱元璋和朱标说的,那就错不了。 更加证实了朱纯就是大乾皇帝。 而他朱棣,就是那个小丑…… 朱棣叹了口气,挥手下令:“全军加快速度,本王要亲眼看看,皇初帝是怎么打仗的!” …… 同一时间,在天津驻守的李文忠也收到了消息。 他得到的消息里没有朱纯是大乾皇帝的内容,只有军令,命他带兵进入辽东,与朱棣、耿炳文会合,共同防守辽东。 虽然有些疑惑,李文忠还是赶紧集结部队出发。 胡子拉碴的李景隆有气无力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爹,您这又是要去哪儿啊?” 李文忠瞅着儿子那副模样,心里就来气,忍不住训斥: “你给我站直了!不就是一个跟你没缘分的姑娘吗?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李文忠越看越气,李景隆因为海别嫁给了朱纯,整个人都颓了快一年了。 原本挺精神的一个年轻人,现在邋里邋遢像个大叔,李文忠看得直皱眉头。 李景隆耷拉着脸,想起伤心事,叹了口气: “爹,我的事您别管了,我就这样了……反正也是个没用的。” “胡说八道!”李文忠气得直瞪眼,“堂堂男子汉,为了个姑娘自暴自弃……你李景隆可真出息!” 李景隆撇撇嘴,没敢接话。 “哼!”李文忠压了压火气,说道: “皇上下了令,让我去辽东跟燕王、长兴侯会合,说是那边可能有强敌来犯。” “强敌?又来了?” 李景隆不以为然地撇嘴。 “几年前就说海上有强敌,这都过去多久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真有这回事吗? 该不会是皇上弄错了吧!” “住口!你这混小子胡说什么……你懂什么!” 李文忠气得牙痒,“海上确实有强敌……只是人家没打算进犯大明罢了……” “这回辽东又冒出强敌,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皇上既然说了,就肯定有他的道理。” 李景隆耸耸肩,“行行行,您说去就去……我倒是想瞧瞧,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敌人!” 李文忠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 同一时间。 辽东军营里,长兴侯耿炳文接到消息,脸色顿时变了。 他立刻派出探马前去打探。 半天后,消息传回:辽东以东似乎发生过激战,但战场已经清理干净,没发现其他线索。 耿炳文神色变幻,“到底是什么人?” 忽然,他再次扫过信报,瞳孔猛地一缩: “大乾……” “集合!全军集合!” 耿炳文瞬间明白了什么,立刻集结部队朝某个方向疾驰。 一天后,耿炳文与刚刚赶到的燕王朱棣、曹国公李文忠会合。 耿炳文先看向燕王朱棣,“情况都清楚了吧?” 朱棣面无表情,“大乾皇帝带兵进入辽东,想灭掉纳哈出……皇上派我们来驻防。” “防的就是大乾生事。” 朱棣心里已经将朱纯的事暂且放下…… 李文忠也点头,神色凝重,“没想到大乾皇帝会亲自带兵来辽东,实在出人意料……” “你们说,那位大乾皇帝到底长什么样?要不……我们去亲眼见见?” 朱棣忽然咧嘴一笑,他很想说:你们其实都见过。 琢磨了一下,还是拉倒吧。 父皇和太子大哥既然都没提,那肯定是有不能说的道理。 耿炳文直摇头:“陛下给我的命令是守城,没叫咱们往大乾军那边靠。” 李文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长兴侯,你也太小心了吧?我带了十万兵,燕王也带了十万,你这儿少说也有八万卫所兵——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算大乾收拾完纳哈出,难道还敢跟我们硬碰硬?” “再说了,咱们也该亲眼瞧瞧,这大乾到底有多大本事?” 朱棣眼神一动,想了想,也笑着接话: “就去看看吧……咱们远远盯着,不靠近就是了。” “这才对嘛!”李文忠连连点头。 耿炳文彻底没话说了,还是坚持摇头:“你们要去就去,我不掺和。我留在这儿守城。” 朱棣和李文忠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有点微妙。 不过他俩也清楚,耿炳文一向就是这么个人,谨慎得要命…… 最后,燕王朱棣和曹国公李文忠带着兵马,往纳哈出的老巢“金山”方向去了。 他们就想亲眼看看,大乾的军队到底有多厉害。 …… 可他们并不知道—— 这时候的纳哈出已经兵败被俘,让人给抓了起来。 朱纯坐在军营大帐里,盯着跪在地上的纳哈出,语气冷峻: “朕三番五次派人警告你,别来碰我大乾的疆土——你是没听见?” 纳哈出是个魁梧的络腮胡大汉,这时被士兵押着跪在地上,满脸惊恐,连忙摇头: “我没收到消息啊……我、我以为高丽还是从前那个高丽……哪知道是贵国的地盘……求您饶我一命?” “呵,”朱纯冷笑,“装,接着装。朕就在这儿看你演。” “不是一回两回,是几次三番警告,你全当耳边风……” “本来没打算进辽东动你,可你偏要一次次踩朕的底线……” “这回算你倒霉,朕正好人在高丽。” 纳哈出一脸发懵,最后怯生生地问了句: “这位大人……请问大乾是哪个国家啊?” “还有……你们怎么会这么强?大乾……是不是大明的属国?” 朱纯没搭理他,一挥手:“带下去,问出他藏宝的地方!” “是!” 随后朱纯又下令:“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清点好,全部运回高丽……准备撤军!” “是!” 于是,在朱棣和李文忠还没赶到金山的时候, 朱纯早已击败纳哈出,收拾完战利品和俘虏……开始往回走了。 其实一天前,大乾军就已经攻破了纳哈出的大营。 第239章 骑兵反而成了废物 这家伙藏得挺隐蔽,害朱纯找了两天才找到,加上行军又花了一天…… 要不然,朱纯早就在家里喝着酒、陪着媳妇了,哪会拖到现在。 眼下纳哈出既然已经伏诛,朱纯也就不打算多留,准备打道回府。 哎呦,可真轻松,随随便便就把北元王庭的一支分支给收拾了…… 这回朱纯不骑马了,改乘金翎鹰回去——骑马骑得大腿疼! 等朱棣和李文忠赶到“金山”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眼前只剩一片废墟,啥也没留下…… 朱棣和李文忠还没到纳哈出的老窝“金山”,朱纯就已经收兵回朝了。 只留下一片废墟给他们看。 这不,朱棣揣着不安的心,想瞧瞧朱纯到底怎么打仗的,结果一到金山,眼前的景象让他傻了眼! 李文忠也一样,本来想看大乾和北元大战一场……哪知道来了之后,仗没看到,只有一片废墟! 朱棣:“……” 李文忠:“……” 两人完全懵了。 这……这怎么回事? 不是说大乾和纳哈出要在这儿决战三天吗?怎么只剩一片废墟了? 大乾的军队呢? 纳哈出的兵呢? 营帐呢? 怎么全没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 留下一片废墟算怎么回事? 老天爷……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朱棣和李文忠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只朱棣和李文忠傻眼,他们带来的将领和士兵也都惊呆了。 这是纳哈出的老巢? 怎么会……成了一片废墟? 这……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太破败了吧! “咕咚!” 过了好久,不知是谁咽了一下口水。 声音特别响,把所有人的魂儿都拉了回来。 朱棣和李文忠瞳孔猛地一缩。 李文忠不愧是老将,第一个反应过来,挥手命令: “来人,去……快去查看一下!” “是!”斥候立刻冲向废墟。 朱棣也回过神,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也挥手: “张玉,你也去看看!” “是!”张玉骑马飞奔而去。 他心里震惊极了。 张玉以前是北元齐王扩廓帖木儿的手下,后来被俘,被朱棣收服。 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纳哈出的实力——虽然不算最强,但也相当厉害。 手握北元十万铁骑,加上民兵、杂兵几十万…… 这才短短几天……居然就没了! 怎么没的? 张玉心里有数——大乾…… 一定是大乾干的! 消息里说,只有大乾才有这种实力,短短几天就能消灭几十万大军…… 这太吓人了! 虽然心里早有猜想,可当张玉真正站在这片废墟上时,内心的震撼还是难以形容。 看,这是被火炮轰垮的营帐……这是……这是弹壳……这是马蹄印…… 这里……究竟遭遇了什么? 张玉立在废墟之中,满心惊恐。 忽然,他瞳孔一缩——竟看见了一个人影…… …… 另一边,朱棣和李文忠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李文忠咧了咧嘴:“燕王殿下,您觉得……” “大乾。”朱棣只回答了两个字。 李文忠再次龇牙吸了口气。 像是为了强调,朱棣又重复了一遍:“一定是大乾……只有大乾才有这个本事!” “是啊,”李文忠叹息,指向远处的废墟,“这里常年驻守五万精兵,加上能打仗的民兵、杂兵,总数几十万……结果短短三天就全没了。除了大乾,谁做得到?” 朱棣点点头,眼神复杂:“也许还用不了三天……可能一天,甚至几个时辰……” “什么?殿下您说什么?”李文忠瞳孔猛缩,盯着朱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棣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苦涩:“你不清楚大乾有多强,但我知道……他们太厉害了,武器太精良了……这片废墟,就是被火炮轰出来的。” “他们大概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把北元纳哈出的大军全灭。” “在厉害的火器面前,骑兵反而成了废物……成了大乾军的活靶子。” “所以,他们败得特别快……不会超过一天!” 说完,朱棣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因为那是纯王啊! 因为是他,才会这么厉害。 他是大乾的皇帝,灭掉纳哈出,简直易如反掌。’ “咕咚!”李文忠咽了咽口水,“你是说,纳哈出的老巢,可能只被大乾用了几个时辰就攻破了?” “不是可能,是肯定!”朱棣语气坚决。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做到?”一旁刚回过神的李景隆不敢相信,直接反驳。 胡子拉碴的李景隆瞪大眼睛,不停咽口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李文忠也看向朱棣。 “呵呵。”朱棣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说。 其实他猜……朱纯可能只用了一会儿就攻破了纳哈出的老巢, 然后收拾一切,全部带走。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一点不拖沓……顺畅得惊人。 但他不想多说,怕吓到李文忠他们。 看到朱棣这副模样,李文忠和李景隆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震动得厉害。 太吓人了……简直不敢信! 要是朱棣说的是真的,那大乾的实力就太强了,强到让人难以想象。 就连大明想收拾纳哈出,都得付出很大代价,花很长时间才行。 难道真以为朱元璋不想打纳哈出吗? 不是不想,是怕打草惊蛇。毕竟纳哈出比起北元其他势力,野心没那么大,可以留着慢慢对付。 万一大明主力都调过来,北元其他势力趁机偷袭就麻烦了。 所以,不是朱元璋不屑打,而是时机不合适。 总之,大明要拿下纳哈出,代价肯定不小。 可大乾不一样,从收到消息到现在才三天,纳哈出居然就被灭了。 就算加上消息传递的两天,总共也就五天。 五天就灭掉纳哈出? 这……这哪是人能做到的事? 一想到这,李文忠和李景隆背后直冒冷汗。 李文忠一边咂嘴,一边一巴掌一巴掌拍着李景隆的脑袋: “小子,现在信了吧?辽东那边真有强敌!” “咳……信了,真信了!” 李景隆震惊不已,这时候哪还敢不信。 朱棣瞥了眼曾经也喜欢海别的李景隆,表情有点微妙。 这家伙因为海别嫁给了纯王——也就是大乾皇帝,消沉了好一阵子。 要是他知道朱纯就是大乾皇帝,会不会崩溃啊…… 朱棣咧嘴,真的龇了龇牙。 到底要不要说呢? 好想说出来啊……这家伙会受不了吧? 李景隆一直活在朱纯的阴影里,现在再告诉他这么**的消息,他怕是要疯。 这样不太好吧? 可又真想告诉他……好想看看他知道之后是什么反应,真的忍不住啊…… “嗯?燕王,你怎么了?” 李文忠见朱棣表情古怪,一会儿激动,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想笑又憋着,一会儿又很纠结,忍不住问他。 想了想,李文忠拍拍朱棣的肩膀: “燕王殿下别太担心……看样子大乾已经退兵了,问题不大!” “呃?”朱棣回过神,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李景隆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喂,燕王殿下,别这么盯着我看……怪难受的!” “呵呵……好好,不看不看。” 朱棣忽然一笑,笑得李景隆头皮发麻。 李景隆正想说什么,忽然眼神一动。 “踏踏!” 张玉和另一名斥候匆匆赶了回来,神情十分焦急。 朱棣和李文忠都顾不上闲聊,目光齐齐投向刚赶回来的张玉和斥候。 “殿下!”张玉翻身下马,快步冲了过来,脸上写满紧张。 朱棣眉头一挑:“张玉,怎么回事?” 李文忠看向自己派去的斥候,那斥候却摇摇头,示意是张玉有事要说。李文忠也挑起眉,惊讶地看向张玉——难道真有什么发现? “呼——”张玉重重吐出一口气,神色严肃:“殿下……” “直接说发现了什么,别绕弯子!”朱棣打断他,语气急切。他心里琢磨着:自己那位哥哥到底会留下什么线索? 张玉无奈,但赶紧接话:“标下刚才看见一个人……” “嗯?” “标下追上去后,对方让我带句话给殿下和曹国公,说完就消失了!” “什么话?”朱棣和李文忠同时瞳孔一缩,满脸惊疑。 张玉脸色变了变,把那句话复述出来:“朕来只为灭北元纳哈出,洪武皇帝已经知晓……尔等勿要追赶,我大乾军已班师回朝,不会侵占大明领土!” 朱棣和李文忠听得瞳孔骤缩。 朱棣立刻下马:“对方就说了这句?”他马上猜到是朱纯故意留下的消息。 张玉咧嘴:“还有一句!” “什么?” “大明太慢了!” “啊?” 朱棣:“……” 李文忠:“……” 李景隆:“……” 在场众人全都沉默了。 大家嘴角抽动,心里都想骂:这也太嚣张了吧! 可转念一想,人家确实有嚣张的资本啊! 毕竟人家随手就把纳哈出给灭了……这实力谁能比? 张玉也尴尬地笑了笑。最后那句他本来不想说的,太打击人了。但不说又不行,毕竟就算是句笑话,大家也会好奇。 他无奈道:“就这两句。” “那人长什么样?”朱棣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追问,“英不英俊?是不是特别俊朗那种?” 他急着想知道:传话的人会不会就是朱纯? 张玉愣住了,这话该怎么接? 李景隆幽幽地问:“他有没有纯王那么俊?” 众人一阵沉默。 李景隆撇撇嘴,心想这还用问?要说英俊,谁能比得过朱纯那家伙。 第240章 手段真是高明 朱棣表情古怪地看了李景隆一眼,还是点了点头:“差不多就这意思,那人相貌比得上纯王吗?” 张玉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就是个普通士兵模样,应该是来给大乾皇帝传话的。” “哦…那就算了。”朱棣显得有些失望。 居然不是朱纯! 李文忠和李景隆都露出疑惑的神情,不明白朱棣为何突然提起纯王。 朱棣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带了过去。 众人虽然满心疑问,但也没再追问。 李文忠摸着下巴说:“看来确实是大乾所为…” “对方都派人传话了,事实应该就是这样。”朱棣点头。其实他早就猜到是朱纯,只是不愿相信罢了。现在听到这个消息,只能在心里默默接受这个事实。 李文忠咂咂嘴:“这么说,纳哈出就这么完了?” “是啊…就这么完了。他也真是可怜,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朱棣也不禁感慨。 李文忠喃喃道:“做了这么多年的老对手,没想到他会这样收场,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世事难料啊!”李文忠神色变得严肃,“既然大乾能这么轻松灭掉纳哈出,那灭掉我们恐怕也不是难事。” 众人闻言脸色大变,露出惊恐的神色。 李景隆甚至紧张地四处张望起来。父亲说得对,大乾既然能轻易消灭纳哈出,对付他们自然也不在话下。这么说来,大家都处在危险之中。 朱棣见状连忙安抚道:“各位不必惊慌,陛下在信中说过,我们只需做好防守。大乾这次来辽东,确实只是为了消灭纳哈出。” “听说是因为纳哈出得罪了大乾,大乾皇帝一怒之下才亲自带兵来讨伐他。” 一零零六。 有人报告说:“大乾那边刚刚传来消息,他们真的只是为了对付纳哈出……现在已经收兵回去了!” 大家听了,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全都松了一口气。 是啊,对方来只是为了打北元的纳哈出……不关我们的事。 虽然感觉大乾太嚣张了,可仔细想想,又觉得挺合理、挺正常的! 谁叫人家实力那么强呢! 李文忠却撇着嘴说:“这大乾也太霸道了吧……纳哈出不就是在高丽抢了点东西吗?他们居然直接闯进大明辽东,把人家给灭了……真是霸道得没边了!”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 大乾确实霸道得不得了。 朱棣叹了口气:“可人家有霸道的本钱啊……说灭纳哈出就灭,你能拿他们怎么办?” “动作又快,下手又狠,实力还那么强,霸道一点也很正常!” 大家想了想,虽然有点无语,但也不得不承认:说得还真有道理! 最后,朱棣和李文忠还是去那片废墟看了看,一看又吓了一跳。 对方用的武器太不可思议了,听都没听过,更没见过…… 在废墟里转了一会儿,惊叹声就没停过! 朱棣四处看了看,眼神复杂,低声自语: “纯王……大乾皇帝,手段真是高明啊!” 随后,朱棣把这里的情况写成信,快马加鞭送往南京。 李文忠也这么做了。 这里的情况必须报告给朱元璋。 而且,也要提醒皇上注意大乾……对方的实力实在太强了! 接着,大家在废墟上仔细搜查,希望能找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可惜啊可惜,什么也没找到。 最后,朱棣和李文忠带兵离开了。 耿炳文知道这个消息后,吓得脸色发白! 久久平静不下来,呆站了很久很久…… …… 一天后,两封加急军报连夜送到奉安殿! 朱元璋连夜起床,戴上老花镜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朱元璋猛地站起来,嘴角抽了抽,最后叹了口气: “大乾皇帝,大乾皇帝……大乾……果然深不可测!” 第二天,朱标知道结果后,完全傻眼了: “我们观战的人都还没到齐,他们就已经打完收工了?” 朱元璋听了,嘴角又抽了一下,抬头望着天…… 自打朱元璋坐上龙椅开始,不管春夏秋冬、刮风下雨还是打雷闪电,每天的早朝都照常举行。就算朱元璋自己来不了,也会由太子朱标或者中书省代为主持。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提升官员办事的效率和干劲。 这么一来,洪武朝的官员个个都累得够呛,日子不好过。比起后世那种朝九晚五的日子,他们可辛苦多了。 而今天的朝堂上,倒没人抱怨累,反而气氛特别凝重。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像是在议论什么大事。仔细听就会发现,大家讨论的都是关于辽东那边北元太尉纳哈出被灭的消息。 每次提到这事,都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叹声。显然,这件事让他们既震惊又难以置信。纳哈出手下可是有十万铁骑啊,居然短短几天就被全歼,简直像天方夜谭一样。百官们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因为这是兵部送来的军报,千真万确,假不了。 文官们纷纷感叹,觉得这事太不可思议。而当他们听说,是大乾的军队长驱直入、把纳哈出给灭了的时候,更是惊呼连连。这大乾也太嚣张了,竟敢不经大明允许就派兵入境!可又听说,他们灭了纳哈出之后,就撤走了,什么也没多做。 这下,文官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胡惟庸和李善长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和凝重。 他们觉得奇怪,是因为困扰大明辽东多年的强敌纳哈出,竟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被灭了,实在骇人听闻。而凝重,则是因为胡惟庸和李善长都知道,大乾是朱纯的,大乾的皇帝就是朱纯。这次带兵入辽东、灭纳哈出的,也正是朱纯。 这一切让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大乾的实力有多可怕。连拥兵十万铁骑的纳哈出,都撑不过几天,简直不可思议,令人心惊。这大乾的强大,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胡惟庸和李善长不由得担忧起来:现在大乾说不打大明的主意,可万一将来变了卦,大明能挡得住吗?现在看来,恐怕很难。 这对师徒都曾亲眼见过大乾军队的厉害,如今回想起来,心里直发寒。他们只盼着:大乾啊大乾,可千万别来大明! 另一边,武将堆里的徐达、冯胜、汤和三人也互相看了一眼,心里的滋味比李善长和胡惟庸更复杂。因为他们三个比那两位更清楚朱纯的可怕、大乾的可怕——毕竟他们近距离接触过朱纯,也从各自女儿那里听过实情和告诫。 纳哈出这回可真是倒了大霉。他跑去侵犯高丽、抢掠财物,偏偏赶上朱纯正在高丽巡视……这下可好,一脚踩上了老虎尾巴。朱纯勃然大怒,立即调动兵马,一路杀进辽东腹地,说什么也要把纳哈出彻底消灭。 从这件事就能看出朱纯的作风有多霸道、手段有多狠、气势有多强、决心有多大……同时也彰显出大乾的强大实力。 什么北元太尉,说灭就灭,哪管你服不服?就算你有十万铁骑,在大乾先进的火器面前,也不过是些小角色,根本不堪一击。 短短几天——不,徐达、汤和、冯胜和朱棣都推测,也许根本用不了几天。很可能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寻找纳哈出的老巢以及大军行进上。真正歼灭纳哈出,说不定只用了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结束战斗,收拾战场、整装回朝……来势汹汹,去也匆匆! 这一战带来了霸道与恐怖,留下了震撼与惊悚。凡是得知此事的人,无不感到震动。 汤和实在忍不住,低声问道:“他……大乾皇帝这次怎么这么暴怒?居然直接把纳哈出给灭了?” 徐达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这还用问?那小子脾气有多臭,你们又不是没领教过……纳哈出敢三番五次派人劫掠高丽,他不在也就罢了,偏偏他在的时候还敢这么干——以他那霸道强势的性子,能忍得了?” “肯定忍不了,所以他立刻调兵,马上去把纳哈出给灭了!” 汤和无奈:“你说得还真有道理。” 冯胜咧嘴一笑:“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连纳哈出这样强大的势力都能被他随手摁死,这说明大乾有多强大……你们自己想想。” “嘶——”徐达和汤和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能用两个字形容:恐怖! 汤和感叹一番,又想了想,接着说:“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进军辽东真的只是为了消灭纳哈出吗?会不会还有别的目的?” “嗯?”徐达和冯胜一齐扭头看向汤和。 汤和咂了咂嘴:“纯王……大乾皇帝虽然性格霸道强势,但他不是莽夫,不可能单纯为了灭纳哈出而灭纳哈出吧?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用意?” “毕竟,他向来都是谋定而后动的人,比咱们陛下算计得还深。他做的事,从来不会太简单!” 徐达与冯胜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起来。 是啊,朱纯不是那么简单的人。难道他大军直入大明辽东,就只是为了消灭纳哈出?会不会还有其他目的? 这一刻,三位国公忽然觉得,纳哈出根本不值得朱纯如此大动干戈、亲自出手……难道朱纯真的另有所图? 三人眼神微变,却都默契地闭上了嘴,不再多说。 这件事牵扯太广,他们三个根本插不上话。 要是朱纯知道他们心里的念头,肯定要笑出声来—— 搞什么啊?朕纯粹就是图个好玩,哪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 朕不过是想亲身体验一下在战场上策马杀敌的英雄气概罢了, 真没别的意思,你们可别瞎猜啊! 可惜朱纯并不知情,此时他已回到高丽, 正被高丽百姓簇拥着、被妃嫔们仰慕着…哪还有心思管大明这边怎么猜测。 第241章 两国之间的交情 视线转回大明朝堂。 满朝文武,不论文臣武将, 都被纳哈出被大乾所灭的消息震住了。 大家一边议论纷纷,一边等着朱元璋和朱标上朝,给个交代。 就在一片喧哗中,朱元璋与朱标终于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声步入大殿。 “吾皇**万**!” 百官齐声行礼。 朱元璋面无表情,抬手道:“平身。” “谢陛下!” 众人刚站定,兵部尚书就快步出列,高声禀报: “启禀陛下,昨夜辽东传来八百里加急——陛下可曾收到消息?” 朱元璋点头:“说下去。” 兵部尚书继续道: “情报上说,盘踞辽东金山的北元太尉纳哈出……已被剿灭。” “哗——”尽管早有风声,得到确认的刹那,朝堂上仍一片惊呼。 朱元璋和朱标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无奈: 咱(孤)当然知道,而且知道是朱纯那小子干的……可又能怎样? 至少……少了个敌人! 果然,兵部尚书接着说道: “而且灭掉纳哈出的,是远在大洋另一边的大乾!” “轰——”百官再次哗然。 朱元璋抬手压了压:“这些咱都清楚,说点新鲜的。” 兵部尚书有点窘,想了想赶紧补充: “据情报所示,纳哈出败得极快…… 燕王与曹国公赶到金山时,纳哈出大营已化为废墟,大乾军队早已不见踪影。” “据燕王与曹国公推测,纳哈出从被攻到覆灭……不超过五个时辰。” “什么?这怎么可能?”有官员脱口惊呼。 他们虽知纳哈出被灭,却没想到竟这么快—— 原以为至少激战数日,谁知五个时辰就全军覆没? 简直不可思议,让人难以相信! 除了几个官员事先知道内情,其他大多数官员都没料到纳哈出这么快就被消灭了…… 他们虽然晓得大乾很强,但没想到竟然强到这种地步,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有人站出来质疑兵部尚书,他倒也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 “军报在此,本官不可能、也不敢拿这种事胡说。” “这是燕王、曹国公,还有长兴侯三人亲自核实后,共同得出的结论。” “而且,燕王和曹国公从收到消息到赶到金山,前后不到五天。” 兵部尚书语气复杂地说:“等他们抵达时,纳哈出的老窝已经烧成废墟,大乾的军队早就撤走了。” 刚刚还提出质疑的那几位官员,顿时像被雷劈中一样,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毕竟,燕王、曹国公和长兴侯不可能作假,更不会乱传消息。 那就只能说明——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实在……太吓人了。 朝堂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百官神情各异,心情复杂。 按理说,纳哈出被灭,大明应该高兴才对。 可奇怪的是,动手的不是大明,而是大乾。 这让众人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就连朱元璋和朱标也是一样。 他们早就收到朱纯要进辽东打纳哈出的消息, 朱元璋还特意下令,让朱棣、李文忠和耿炳文去辽东布防, 顺便观察大乾军队的动向,以及大乾和纳哈出交战的情况。 可结果却让人措手不及。 朱棣和李文忠连热闹都没赶上,到金山时,仗早就打完,只剩一片焦土。 这实在让人憋屈! 朱元璋和朱标心里又是无奈,又是苦涩,还有几分不安与寒意。 虽然朱纯一再表示看不上大明, 但这种被比下去的失落感,还是让朱元璋父子难以释怀。 大明,一个能把大元压着打的强国, 在大乾面前,却显得不值一提。 真的不值一提。 大乾灭纳哈出只用了五个时辰,换作大明,可能五年都打不下来。 这就是差距。 这份无奈与苦涩,只有朱元璋和朱标心里最清楚。 毕竟,大乾不过是朱纯随手建立起来的…… 唉,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好一阵子,兵部尚书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启奏: “所以,臣以为,大乾是不是另有图谋?会不会对我大明存着什么坏心思?” “臣不敢妄下定论,还请陛下亲自裁决!” 这话一出,犹如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不少官员回过神来,纷纷跟着附和。 他们心里也嘀咕:大乾是不是真有别的打算? 毕竟,那么强大的大乾军队开进辽东,难道就只是为了消灭纳哈出吗? 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而徐达、汤和、冯胜、胡惟庸、李善长这几个知道大乾底细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神情复杂。 他们心里也不是没有疑虑……但朱纯可是陛下的亲儿子,兵部尚书这家伙不知内情,倒是什么都敢问! 朱元璋听了,眼角跳了跳,嘴角一撇,抬手往下按了按。 百官顿时安静下来。 朱元璋这才缓缓开口: “这次大乾军队进入我大明辽东,事先跟朕打过招呼……而且纳哈出的确得罪过大乾。” “再说,大乾灭了纳哈出就立刻撤兵……这也不能说明他们还有别的企图。” “什么?”百官表情各异。 大乾军队进大明辽东,居然提前跟陛下报备过? 这……算怎么回事? 陛下和大乾的关系居然这么好? 不过再一想,也对,要不是关系好,大明也不可能从大乾那儿得到那么多好处。 朱标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嘴角动了动,想了想,站出来解释道: “大乾皇帝和父皇……是至交好友……” “咳咳咳!”朱元璋差点被呛到,瞪了朱标一眼。 这说的什么话! 徐达、汤和、冯胜、胡惟庸、李善长几个知情人互相看了看,一脸懵。 这……算什么说法? 陛下和纯王是至交好友? 你没搞错吧? 太子,你确定? 百官也你看我、我看你,满脸疑惑。 朱标轻轻咳嗽一声,又说:“这件事,陛下和孤早有预料,你们别听风就是雨,不必惊慌。” “大乾和大明不是敌人,是盟友……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就行。” 这其实是朱标和朱元璋在上朝前就商量好的说法。 没办法,朱纯确实提前来信打过招呼…… 而且他也真的灭了纳哈出就走了! 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虽然结果有点出乎他们父子俩的意料,让他们心里不太舒服…… 但人家确实没说谎,再加上朱纯身份特殊,朱元璋和朱标也不希望大明和大乾之间产生隔阂。 所以,才有了朱标这套说辞,专门用来应付百官。 对他们说,大乾和大明是盟友关系,别乱说话,别破坏两国之间的交情! 虽然朱纯可能不在意,但这种事如果没冲突还好,一旦起了冲突,大乾就有理由发难了… 这是朱元璋和朱标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就当作大乾真的只是去**,报完就撤… 其他别多想,免得麻烦! 听了朱标这番话,朝堂上议论了一阵,大家都有点不解。 大明和大乾的关系真有那么铁吗? 这让众人心里有些纳闷。 虽然觉得奇怪,但在徐达、汤和、冯胜、李善长、胡惟庸几人的带头下,百官也只能领命。 意思就是:以后大乾和大明是盟友,谁也别再说大乾的坏话。 徐达等人也立刻明白了朱元璋和朱标的意思,所以主动站出来附和。 最后,朱元璋没什么兴致地退了朝,他心情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总之看起来不太高兴。 之后,徐达、汤和等几个知情人被留下来开小会。 朱元璋神情严肃地问:大明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怎样才能让大明更强,至少能和大乾稍微抗衡一下? 胡惟庸等人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徐达咧嘴说:“陛下,想要追上大乾,还得指望纯王…是纯王,不是大乾皇帝!” “嗯?” 朱元璋他们一起看向徐达。 徐达笑了笑,接着说:“陛下,现在靠大明自己努力去追赶大乾…实在太遥远了!” 他举例说:“别的先不说,就说大乾那些武器装备…都不是大明想追就能追得上的。” 朱元璋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表情微妙地看着徐达: “所以,天德你的意思是?” “既然靠大明自己追不上,而大乾的皇帝又是纯王,我们不如好好利用这层关系。” 徐达摊手笑道:“大乾有那么先进的武器装备,肯定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不如直接向大乾学习!” “把好的东西和技术都学过来,大明不就强大了吗?” “而我之所以说要把纯王看作纯王,而不是大乾皇帝… 就是想借这层关系,和他们商量,从大乾得到一些支持。” “这样一来,大明想要更强,就有近路可抄……不用自个儿慢慢摸索了!” 徐达说完,搔了搔脑袋,咧嘴笑道:“这是臣的一点浅见,陛下随便听听,有用没用都行!” 这时候,朱元璋、朱标、李善长、胡惟庸、汤和几个人,齐刷刷地盯着壮汉徐达。 眼神都有点怪。 这人看着浓眉大眼,像个莽夫,没想到肚子里还真有点料。 连朱元璋都忍不住多看了徐达几眼。 这家伙以前是不是装傻?其实精得很! 朱标几个也是这么想的。 徐达龇牙,心里暗骂: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呼——”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气,一把抓住徐达的手: “天德,你说得对极了……正合咱的心意!” 朱标也笑着说:“其实关键就像魏国公说的……全在纯王身上,而且不是大乾皇帝的纯王,而是咱们大明的纯王!” 李善长、胡惟庸、冯胜、汤和都点头。 确实,大明想快速强大,靠自己不行,靠别人也不行! 必须靠大乾,靠朱纯。 得打好这张感情牌。 第242章 心沉到了谷底 但这张牌必须打得准,打好了,大明能捞到无数好处; 打不好……一不小心就会翻船,和大乾闹掰。 千万不能让朱纯觉得他被利用了,感情被当成筹码了! 而这个“分寸”,最难拿捏。 朱元璋也明白,所以他夸完徐达,又叹口气: “咱懂天德的意思,可这中间的分寸得把握得恰到好处, 不然会弄巧成拙。纯王的脾气各位都清楚……搞不好,他会翻脸的!” 众人脸色一变,纷纷点头。 没错,要是搞砸了,朱纯真可能翻脸! “咳!”胡惟庸抓住机会表现,轻咳一声说: “陛下,臣以为,不必太过刻意。” “嗯?” 胡惟庸拱手道:“纯王怎么说都是陛下的亲儿子……陛下不必想太多,就像父亲对儿子那样真诚对他就可以了!” “太刻意反而不美,自然一点……就像陛下对待太子那样就好!” 朱元璋眼睛一亮,随即脸色沉下来,盯着胡惟庸: “难道咱对太子的态度,和对纯王不一样?” 胡惟庸讪讪的,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朱元璋看得直皱眉。 他又转头看向徐达、汤和、冯胜、李善长:“你们说!” “咳……”几个人干咳个不停。 这话怎么接? 朱元璋瞪起了眼。 --- 朱标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父皇待我如同亲生骨肉,可对纯王却总是带着不少算计,感情没那么纯粹。” “再说,纯王似乎没从父皇这儿得到过什么,反倒一直是他付出得多。” “总之,父皇对朱纯哥的态度,总让人觉得不太自然、不够真诚。” 朱元璋沉默不语,眼神复杂:“标儿,这话你是认真的?” 朱标摊了摊手。有些话别人不敢说,但他说最合适,毕竟他是太子: “以前没人提,儿臣也没细想。今天被丞相这么一说,儿臣才察觉出来。” 他望向朱元璋,认真点头:“确实是这样。” 朱元璋心头一震,仿佛被雷击中。 原来……他一直对朱纯的亲情里,掺杂了那么多算计、利益和目的。 原来这份父子之情,从来就不够纯粹。 怪不得,越是相处,朱纯越不愿靠近他。 也许朱纯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想说、不愿说,甚至不屑说罢了。 这一刻,朱元璋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原以为与朱纯相认,就是尽了做父亲的心意。 可如今想来,种种行为只让他感到羞愧与愧疚。 胡惟庸目光一闪,赶紧开口: “陛下,这或许并非您有意为之,而是下意识的行为,并非出自本心。” “哦?”朱元璋挑眉,随即苦笑摆手,“或许吧。” 他收起纷乱的思绪,正色道: “也就是说,大明要想迅速强盛,还得向大乾学习。” “而学大乾,就要从纯王那里入手。” “要从纯王那里入手,就必须真心相待,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陛下英明!”胡惟庸连忙拱手附议,“正是这个意思。” 徐达等人也纷纷拱手,表示赞同。 朱标也点头:“除此之外,大明想在短期内追上大乾,别无他法。” 众人一致认同。 这不是他们觉得大明不行,非要追捧大乾。 而是大明要想快速赶上大乾的脚步,就必须向大乾学习、取经。 别的不说,单是大乾那些武器装备,就甩开大明不知多少条街。 那些火炮要是让大明自己慢慢研究,没个几百年根本造不出来。 就算把样品摆在大明面前,他们也造不出机床,更弄不清其中的门道,根本没法仿制! 这么一来,就只能向大乾请教了。 咱们中国人向来擅长学习,挑好的学、去掉不好的,这才是进步的正道。 所以眼下大明要想在短时间内赶超大乾,就必须向大乾取经。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看朱元璋怎么处理和朱纯的关系,以及朱纯对大明是什么态度。 说到这儿,谁也帮不了朱元璋,只能靠他自己想明白。 “行,咱知道了!” 最终,朱元璋压下心头种种复杂的念头,说道:“咱会好好想想和纯王之间该怎么处……希望现在还来得及!” “一定来得及的!纯王多次出手帮大明,说明他对大明、对陛下还是有情分的。” 李善长想了想,也补上一句。 大家都说了,他不开口也不合适。 “嗯。”这话朱元璋听得顺耳,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李善长、胡惟庸、汤和、冯胜都退下了,只有徐达还留在原地。 朱元璋挑眉问:“天德,你还有事?” 徐达挠挠头,故意装出一副憨厚的样子,看得朱元璋直摇头:“有话直说,别跟咱装傻!” “哈哈!”徐达大笑,又赶紧收住,想了想,说道: “陛下也知道,臣的女儿妙云,是大乾皇帝的皇后……” “嗯,”朱元璋点头,“不止她,明诚的母亲也是皇后……大乾皇帝这后宫搞得乱七八糟,咱也懒得管。” 说完他看向徐达:“你到底想说什么?” “妙云是皇后,知道的事情自然多一些……”徐达咧嘴道: “上次她去澎湖,虽然没跟臣多说,但她和妙锦那丫头提过……” “哦,明青的母亲就是妙锦吧?是个不错的儿媳。”朱元璋又插了一句。 徐达无奈:“陛下,您让臣说完嘛!” 朱元璋笑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徐达眼神闪烁,压低声音: “妙云是皇后,很多事她不便对臣讲……但她会和妙锦说。” “妙锦又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上次不小心说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朱元璋和朱标都来了兴趣。 连徐妙云都不愿告诉自己父亲、徐妙锦也只是说漏嘴才吐露的事…… 到底是什么? 徐达沉声道: “纯王……也就是大乾皇帝,他打算在倭国四岛开办‘军校’,据说是专门培养大乾**的地方!” “只要是七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孩子,都能入学……” 朱元璋和朱标一听,瞳孔骤缩—— “培养**?” --- 如果您希望尝试其他风格,比如更轻松幽默或更正式的表达,我可以继续为您优化。 徐达点头道:“确实,这看起来像是专门为大乾日后争霸天下而准备的……臣对此了解有限。” “不过今日陛下提到如何向大乾学习,臣忽然想到,或许可以请大乾皇帝准许,从大明选派几名孩童前往学习。” “待他们学成归来,必能对大明大有助益!” “此话当真?”朱元璋与朱标同时激动地望向徐达。 “应当不假。”徐达咧嘴一笑:“臣所知的也就这些,更具体的,还得看陛下与太子殿下如何安排。” 朱元璋神色变幻,随即握拳振奋道: “这确实是个好机会……孩童学东西快,或许这才是向大乾取经的正途!” 徐达笑着起身,准备告退。 该说的他已说完,其余不便多言。 他之所以提起此事,也是想表明自己的忠心。 毕竟他两个女儿都嫁给了大乾皇帝,其中一位还是大乾皇后。 朱元璋与朱标虽未明说,但心里怎么想,谁又知道呢? 徐达觉得此事无妨,反而能表忠心,便说了出来。 朱元璋也未挽留,任他离去。 这消息虽重要,但徐达所知有限,具体如何推进,还得看朱元璋自己。 望着徐达离去的背影,朱元璋眯眼轻笑:“天德这是在表忠心啊。” 朱标也看出来了,笑道:“人之常情,毕竟他两个女儿都嫁了过去,其中一位还是皇后,他难免担心父皇猜疑。” “哎!”朱元璋轻叹一声,随即振奋道: “无论如何,若这消息属实,我们大有可为!” 朱标却摇头:“其实未必如父皇所想那般简单……若纯王不答应,我们也无可奈何。” “但只要说服纯王,一切就好办了。” 朱元璋闻言一顿。 朱标说得有理。 关键还是在朱纯身上。 朱纯,才是这一切的核心。 “呼……”朱元璋点头,“我明白,会妥善处理的。” “那父皇打算怎么做?” “呵呵,自然是将纯王视如己出……” “呃?怎么听起来有点怪?” “你懂什么!” “好吧……父皇自己斟酌,可别弄巧成拙。” “去去去!你爹我是那种人吗?” “……” 而这一切,朱纯并不知晓。 他自平定纳哈出之后,当日便返回高丽。 接受高丽百姓的欢呼, 也迎接朴金玉、庆子等妃嫔们的惊喜。 朱明浩和朱梓美这些小家伙,眼里全是崇拜! 这回收获可真不小—— 牛羊马驼足足八万,俘虏几十万人, 金银珠宝、玉石玛瑙、翡翠鎏金数都数不清, 兵器铠甲也有十几万套。 更关键的是,朱纯打开了纳哈出的宝库。 里面财宝堆积如山,名贵字画、天材地宝,千年的何首乌、人参、鹿茸应有尽有。 朱纯还发现了一套精金打造的甲胄,以及一把龙泉宝剑。 不得不说,纳哈出真是富得流油。 朱纯也不禁感叹,北元贵族实在太奢侈。 百姓和士兵或许过得艰难,可上层贵族却挥霍无度。 想想也合理,当年大元打进中原,所到之处寸草不留, 见什么抢什么,全都搜刮一空。 他们原本就没打算长期统治中原, 一贯作风就是烧杀抢掠,根本不顾其他。 因此,他们聚敛了惊人的财富, 后来统治中原时,更是百般压榨百姓, 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搜刮干净。 这也正是朱元璋要起兵的重要原因。 第243章 执意与明军决战 总之,北元贵族比大明皇室还有钱, 但他们宁可把财富藏进宝库自己享受, 也不愿拿出来用。 而他们统治下的百姓,有些人连衣服都穿不起。 这样**的朝廷,不**才怪! 这也是为什么海别曾说,她只想保护自己的族人, 而不愿守护整个大元。 现在,这一切都归朱纯所有, 他的财富又大大增加了一笔。 朱纯自然满心欢喜。 就在他准备庆祝的时候, 等不及的海别从东藩乘着金翎鹰赶来了。 朱纯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海别已经叉着腰,气呼呼地瞪着他: “说好很快回去,怎么耽搁这么久?” 朱纯咧嘴一笑:“抱歉,出了点意外,顺便把纳哈出给灭了。” “什么?”海别睁大了眼睛。 朱纯迅速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她, 海别听得惊讶不已,红唇一直没合上。 其实消息在她离开东藩后不久就已传回, 她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听完朱纯的叙述,海别呆呆地望着他, 半晌才喃喃问道: “陛下……灭了纳哈出?” “嗯。” “天啊……我没听错吧?”海别直晃脑袋。 朱纯看得忍不住笑,抱着她温存一番, 海别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很快,她想起这次来找朱纯是有正事的, 于是开口说—— 一零一八。 海别禀报:“陛下,我父亲想与您会面,请您定个日子。” 朱纯有些意外:“他要来?” “对。”海别连忙点头,把事情说清楚了。 朱纯明白了,略一思索,挥手道:“让他从辽东过来吧,朕在高丽见他。” 海别也觉得高丽最合适,便点头同意。 …… 三天过去。 漠北草原,和林的元军大帐里。 扩廓帖木儿收到了海别的信,同时也听说了纳哈出被灭的消息,顿时眼神一紧。 他的部将乃儿不花也脸色大变,颤声道:“王……”。 漠北草原,和林。 这里本是北元王庭所在,洪武五年被蓝玉攻破,北元贵族四散奔逃。 后来扩廓帖木儿又夺了回来,还几乎全歼了年轻的蓝玉与耿炳文……若不是徐达救援及时,这两人恐怕早已葬身漠北。 那一战,是扩廓帖木儿的精心布局。他为给大元续命,不顾妻女安危,执意与明军决战。 结果他赢了。 那也是史载大明八次北伐中,唯一失败的一次。 就连后来大明第一将徐达前去救援,也只能勉强救出蓝玉和耿炳文,未能扭转败局。 可见扩廓帖木儿谋略之深。 那一战中,他的女儿海别被俘,妻子不甘受蓝玉之辱而自尽…… 而扩廓帖木儿也只是立誓必取蓝玉性命,并未改变原定计划。 他硬是为大元延续了十数年国祚。 因此,北元齐王扩廓帖木儿被朱元璋称为“北元奇男子”,后世更誉之为“北元文天祥”。 如此赞誉,足见扩廓乃一代枭雄。 但枭雄终有末路。十多年过去,大明日益强盛,大元却日渐衰微。 扩廓常常彻夜不眠,为大元的未来忧心,也为自己前路迷茫。 他深知大元气数已尽,迟早要亡。 可他身负使命,必须振兴大元——不论成败,都要去做。 他日夜操劳,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唯恐完不成重任。 然而年岁渐长,病体日沉,扩廓明白,必须做出抉择。 是给族人留一条后路,还是让他们继续与大明对抗? 就在这挣扎之中,他收到了女儿海别的消息—— 那个十几岁就被俘的少女,如今已经长大,就要嫁人了。 起初,扩廓帖木儿根本没听说过纯王朱纯这个人。 毕竟,像朱纯这样连名字都不像朱家子弟的人,扩廓怎么可能知道! 但既然女儿海别在信里没有表示不愿意,扩廓也就没多说什么——何况他也做不了什么。 扩廓心里虽然有些复杂,但也没往深处想。 他的妹妹王闵月已经嫁给了朱元璋的二儿子秦王朱樉, 现在自己的女儿嫁给朱元璋另一个亲儿子,似乎也合情合理。 他继续思索大元未来的出路。 可突然有一天,嫁给那个默默无闻的纯王朱纯的海别,竟再次来信, 告诉他最近突然冒出一个叫“大乾”的势力,连大明都为之警惕。 扩廓其实也留意到了大乾的出现,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震惊的——真正让他心惊的是, 海别竟在信中说,她的夫君朱纯就是大乾的皇帝! 一开始扩廓根本不信,可随着一次次确认,他不得不信。 毕竟海别亲眼所见、亲耳听闻,不可能有假。 再加上她详细描述了大乾的种种事迹, 扩廓顿时神情一凛,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刚想让海别暗中行动,海别却又来信说: 她的夫君、大乾皇帝要他扩廓若想保全族人,就去见他; 若不愿意,那就算了。 扩廓心头一震——对方竟如此直截了当? 会不会是陷阱?毕竟这位大乾皇帝也是朱元璋的亲儿子。 他犹豫起来。原本还指望海别能暗中掌控这位大乾皇帝,再慢慢图谋, 可从海别信中的语气来看,这位皇帝极不简单, 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心思,让他无所遁形。 然而,也正因为朱纯的强势与直接,扩廓陷入了沉思。 对方敢这么说,必然有十足的把握。 去,还是不去?万一是个圈套,只为配合朱元璋轻松捉拿他呢? 毕竟他若前往,身边不可能带太多人, 那时要抓他就容易多了。 种种顾虑,让扩廓再次陷入挣扎。 直到上一次,海别直接传信说: “陛下已拿下一片新大陆,幅员辽阔,急需人口迁入。 父王还在犹豫什么?快来!陛下只等半个月便要离开了。” 那一刻,扩廓眼神变了。 拿下一片大陆?土地广阔,需要人口充实? 这些消息冲击着他的思绪。 他们不断侵扰大明边境,为的是什么?不正是生存与土地吗? 北方这地方环境实在太差,比不上中原舒服富饶…… 他们总来打仗,说白了就是为了抢更多资源。 要是能有一片安稳土地过日子,谁愿意整天打仗呢? 所以那一刻,扩廓下了决心,要去会会那个朱纯,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厉害…… 再加上扩廓身体越来越差,他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了,现在不拼一把,以后就没机会了。 于是他准备动身出发。 可就在要走的前一晚,突然传来一个惊人消息:雄踞辽东的纳哈出被灭了! 这消息像炸雷一样劈进扩廓脑子里,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甚至没法接受。 纳哈出……势力跟扩廓不相上下。 虽然这人没什么进取心,对王庭的命令和求援总是敷衍了事, 也不把复兴大元当回事…… 可就算他是个**,实力还是很强的啊! 就这么被灭了? 扩廓一开始不敢相信, 但不得不信,因为这是海别传来的消息, 还附上了详细的作战过程,看得扩廓心惊肉跳。 这一切竟然是真的,纳哈出真的完了! 这个一向跟大明没什么冲突、与世无争的人,竟然第一个送了命…… 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扩廓震惊得久久回不过神, 他手下的第一大将乃儿不花也惊得合不拢嘴,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碗。 过了好一会儿,乃儿不花才看向扩廓: “王……这、这是真的吗?” 扩廓回过神,转头看他,辫子在空中一晃: “你觉得呢,乃儿不花?” 乃儿不花龇了龇牙:“这也太邪门了……纳哈出那家伙虽然不怎么样, 可实力是明摆着的啊,怎么会被这么轻易就剿灭? 简直像捏死蚂蚁一样!这不合常理!” “呵呵呵……”扩廓笑了,笑得让人发毛,随即脸色一正: “因为那是大乾……是海别口中那个大乾; 是让大明宁愿放弃北方防守也要回头防备的大乾……” “虽然不知道纳哈出怎么惹到他们了,但现在人都灭了,知不知道原因也无所谓了。” “大乾?”乃儿不花低声念着,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扩廓: “王……大乾……难道就是你想去和他们皇帝见面的那个大乾?” “不然呢?”扩廓一摊手,“除了那个大乾,还有哪个大乾有这本事?” 乃儿不花又一次惊得张大嘴巴,满脸不可置信! 他回过神,望向扩廓问道:“大王,您还要去吗?” 扩廓目光微动,答道:“自然要去,本来也打算走这一趟……如今大乾能这么轻松就灭了纳哈出,说明实力确实雄厚……那就更非去不可了!” 说完,他嘴角一咧,又道:“这回不但要去,还得换一副态度……从前是合作,这次是去求人了。” “啊?为什么?大王您还需要求别人?”乃儿不花脑筋转不过来,一脸困惑。 扩廓也不恼,笑着解释:“因为大乾既然能轻易拿下纳哈出,也就有能力灭了我们。” 乃儿不花瞳孔一震,面露惧色:“大王……那……那他们会不会本就打着这个主意?” “不会……大乾皇帝是海别公主的夫君。”扩廓摇头,随即语气转深: “他们看重的是人口……再说,就算大乾真想灭我们,凭现在展现的实力,根本不必耍手段,直接打过来就是。” 乃儿不花听得糊涂,心里七上八下:那到底会不会灭我们啊? 扩廓见他不安,笑道:“没事,海别既然多次让我去,肯定是有把握的。” 第244章 一切都有希望 “有海别在,咱们至少安全无虞。” “听说大乾皇帝极宠妃子,海别一定很得他欢心。” “嘿嘿,公主殿下气质出众、容貌绝美,当然会被宠爱!”乃儿不花挠挠头,难得说了句像样的话。 扩廓笑了笑,挥手吩咐:“叫伯颜来见我。” 乃儿不花立刻明白大王这是要交代后事,赶忙退下。 不久,一名身穿精致皮袍、腰挎弯刀、发辫扎成数条的青年大步走来: “父王,您找我?” 扩廓轻咳一声,招手道:“伯颜,过来,父王有要紧事交代。” “是。” 扩廓随即把事情一一说明。大意是他这趟去见大乾皇帝,生死难料,能否回来也不确定,因此先将齐王之位传给伯颜。 伯颜听完,脸色大变:“父王……您真信大姐说的,大乾能救我们?” “你看这个。”扩廓把海别刚送来的信递给伯颜。 伯颜迅速读完,神情变幻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好吧,伯颜明白父王的意思……您是要为我们‘博也台’家族搏一次,为子孙后代搏一次!” “如果能抵达新大陆,必能重振我博也台家族的荣光!” “哈哈,伯颜,你说得对,父王正是这个打算!”扩廓欣然应道。 扩廓放声大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谁说大元没有年轻有为的人?他儿子不就是吗? 伯颜神情认真,忽然开口:“父王,要不让我去吧,我也想大姐了。” “不行。”扩廓摇头,轻轻拍了拍伯颜的头,“你还不够格。” 伯颜不服气:“儿子可以的!” “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得你那位大乾皇帝姐夫点头才行。” 扩廓语气坚决。 伯颜一时语塞,心里明白父亲说得没错,只能低下头: “他真的那么厉害吗?” “不清楚……但你大姐从不说谎。”扩廓答道。 见儿子有些失落,扩廓安慰道: “别急,这次去一定能见到你大姐。有她在,一切都有希望…… 将来你总有机会亲眼见到你姐夫的风采,不必急于一时。” “儿子明白了……父王尽管放心去,我会在家守护族人,不让他们受委屈。” “好。”扩廓想了想,又叮嘱道: “记住,最近别让族人随便去草原上活动……大明的燕王、晋王、秦王几位藩王正在扫荡草原,务必小心。” “儿子不怕他们,让他们来!” “胡闹!你大姐说过,大明从大乾那里得了更厉害的火器,威力惊人…… 北元铁骑无敌的神话已被打破,绝不能和明军正面冲突。”扩廓厉声训斥。 伯颜更加憋闷:“父王,姐夫为什么把那么好的火器给大明,却不给我们?他不是我姐夫吗?” 扩廓一愣,随即叹息: “你要记住,你姐夫不只是你姐夫,他还是大明洪武皇帝的亲儿子,是大乾的皇帝…… 若不是因为你大姐,他根本不会理会我们。 他给大明火器,是因为大明养育了他……而我们,若不是你大姐这层关系,还是他的敌人。你明白吗?” 伯颜叹了口气:“儿子知道了。” “去吧……如果父王没回来,你就正式继承我的王位。” 扩廓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了一句。 伯颜握紧拳头转身离开,心里在想些什么,没人知道。 扩廓轻轻叹息,不再多管。雏鹰要成为雄鹰,总要自己飞向天空。 他摇摇头,随即招手唤来乃儿不花:“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出发。” “这么快?” “不早了,海别信里说,大乾皇帝时间不多……日子已经定下了。” “好。” 最终,扩廓帖木儿带着乃儿不花等几名心腹,乔装改扮,匆匆赶往辽东。 他们计划沿着辽东一路向东,到达鸭绿江后再南下,前往高丽半岛。 --- 一千零二十三 去会一会那位传说中的大乾皇帝…… 五天过去了。 扩廓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站在鸭绿江边,神情复杂地低语: “本王来了……大乾皇帝,你还在不在?” “唳——!” 他话音刚落,一声清亮的鹰唳划破天际。 扩廓猛地抬头,只见一只雄鹰正笔直地朝他俯冲而来。 那身影在他眼中迅速变大,从一个小黑点变成双翼展开足有五六米宽的巨鹰。 “王爷——小心!” 乃儿不花一把扑倒扩廓,两人翻滚到一旁。 “锵啷!”其余护卫也纷纷拔出腰间弯刀,严阵以待。 “轰隆!” 巨鹰落地,双翅随意一挥,便扬起沙尘、掀起狂风,吹得众人站立不稳。 众人脸色大变:这是什么怪物?世上怎会有这种东西? 扩廓被乃儿不花护着滚到远处,满身尘土,脸色难看。 就在这时,鹰背上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躲什么?金翎鹰又不会踩到你们,它会自己让开的啊!” “有人?”扩廓一行人再次震惊。 这巨鹰背上竟还有人? “当然有人。”那声音略带不满。 接着,在扩廓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道身影从金翎鹰背上跃下—— 正是邙台。 邙台一身铠甲,扫了一眼神色变幻的扩廓等人,微微一笑,开口问道: “谁是扩廓?” “你认得我?”扩廓回神,目光闪烁。 邙台眼睛一亮,朝他招手: “跟我走吧,我家陛下和皇妃正在等你。你们骑马太慢,陛下让我来接你一趟。” 扩廓:“……” “呼——呼——呼——” 千米高空之上,金翎鹰背狂风呼啸,气流翻涌。 身穿铠甲的邙台一脸平静地坐着。 而扩廓却脸色发白——原来他竟有些恐高。 再加上四面袭来的狂风,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只能死死抓住金翎鹰如钢铁般的羽毛,拼命不让自己被风吹落。 心中的震撼,只有他自己明白: 这大乾……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驯服如此神鹰? 这玩意儿现实中还真有啊?我还以为只是传说中的东西呢! 扩廓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脑子里立刻转起了金翎鹰的巨大用处——不管是赶路、侦察敌情、对付敌人还是传递消息,都太有用了! 他心想,这么稀罕的金翎鹰,大乾估计也就这么一只,应该是皇帝专用的坐骑吧…… 想到这里,扩廓还有点感动地望向邙台,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这位将军……辛苦你了。其实本王自己赶路也行,真不必劳烦大乾皇帝唯一的坐骑来接……” “啥?唯一?”邙台一脸古怪地看向扩廓。 “呃……难道这种鹰大乾还有很多只?”扩廓表情一僵,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哈哈哈!”邙台听了大笑起来: “不是啦!这叫金翎鹰,我们大乾多的是,少说也有几百只吧!” 扩廓:“……” 他瞬间低头不说话了,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种鹰居然有几百只?! 这……这还算是人吗? 大乾……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国家啊? “那个……能不能问一下,这鹰是从哪儿抓来的?” 沉默了半天,扩廓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其实他想说:要是有多的,他也想要一只。 有这么一只鹰,用处实在太大了! 邙台奇怪地看了扩廓一眼,随即笑着说: “这个嘛,本将也不清楚,都是陛下亲自培养的。具体从哪儿来的,我们更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能说啊!” 扩廓只好尴尬地点点头。 也对,这么重要的鹰,换作是他,也不会随便告诉别人。 可邙台却话锋一转: “但你不一样。你要是向陛下开口,说不定他会送你一只!” “啊?为什么?”扩廓不解。 “哈哈!因为你是扩廓帖木儿,又是海别皇妃的父亲啊!” 邙台看着扩廓笑道:“我家陛下虽然做事霸道强势,但对各位皇妃特别宠爱, 对她们娘家的人也格外照顾。你提要求,他多半会尽量满足。” 扩廓眼神一动,咧了咧嘴:“可这么稀罕的鹰,大乾皇帝也不会轻易送人吧?” “哎,这金翎鹰对别人来说是神物,对我家陛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邙台先是一怔,接着嘿嘿笑道:“你要是开口要,陛下应该不会不给。” “真的?”扩廓一下子就不恐高了,整个人激动起来。 恐高? 跟得到这种神鹰比起来,恐高算什么?就算怕也得装不怕啊! 能到手的话,那简直太值了…… “那当然!”邙台一脸笃定地点头,可转念一想,又补充道:“不过,这得看你肯不肯答应我们陛下的条件。不然,我们陛下怎么可能帮敌人壮大实力?” 扩廓眼神一紧,随即明白过来。 是啊,他和其他人不同,他是北元的齐王,是大明的对头。而大乾皇帝朱纯,再怎么说也是大明洪武皇帝的亲儿子。就算大乾和大明关系不算多好,也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来比。要是他不肯低头、不肯归顺,朱纯怎么可能反过来帮他? 想到这里,扩廓忍不住瞥了邙台一眼。这人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多得很。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在暗示大乾皇帝的意思——想要好处、想保住族人,就得臣服。 邙台微微一笑,他确实有这个意思。北元齐王扩廓是个人才,若能归顺陛下,大乾就又多了一员猛将。大乾强了,邙台自然乐见。 见扩廓沉默不语,邙台又开口:“你可别把金翎鹰想得多了不起,其实也就那样。我们脚下这只,就是陛下赏我的。” “什么?还赏了你?”扩廓吃了一惊。就算这鹰在大乾皇帝眼中不算什么,也不至于随便送人吧? 第245章 惊喜的呼唤 邙台带点得意地说:“不止你女儿嫁给了陛下,我的女儿、侄女、族里女子也有不少进了宫。何况我还是陛下手下的头号大将,陛下信我,送只金翎鹰算什么!” 扩廓一时语塞,半晌才道:“阁下……还真有意思。” “哈哈,还好。”邙台笑道,“你也别觉得别扭,海别皇妃能嫁给陛下,那是你的福气。” 扩廓忍不住干咳两声:“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心里实在无语:这话说的,有必要这么捧着大乾皇帝吗?再说了,嫁了那么多自家女子进宫,还好意思得意? 邙台咧嘴一笑,懒得再多解释。等扩廓亲身领教过陛下的手段,自然就明白陛下是何等英明神武了。 这时,扩廓眼神一闪,忽然压低声音问:“听说大明纯王那方面特别强,后宫妃子多得数不清……是真的吗?” 邙台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想问什么?” “没、没什么,就随口一问,不方便说也没事。”扩廓连忙拱手。 邙台一摆手:“没什么不能说的,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一零二六。 “我家陛下确实妃嫔众多,但他绝非……反而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所有皇妃无不对他仰慕有加!陛下从未逼迫任何女子嫁给他!” 扩廓听得眼皮直跳,心里对朱纯的看重又添了三分。 能让手下人崇拜到这地步,想来此人必有非凡魅力。 扩廓点头:“好吧,我也略有耳闻……纯王多情却不滥情。” 邙台咧嘴笑了:“这话说得不错!要是被陛下听见,准会重重赏你!” 扩廓一时语塞,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 “他究竟有多少妃子?” “不清楚。” “什么?” “不知道……我家陛下**倜傥,如谪仙临世,所到之处都有女子心甘情愿追随他……实在太多,我们也数不过来。” 提起这个,邙台也显得很无奈。 确实,朱纯走到哪儿就纳妾到哪儿,根本没人知道他纳了多少。 前些天,陛下又纳了一批元人美貌女子,听说有十几个呢! 再加上原来东藩的、高丽的、倭国四岛的、美洲的……哎呀,根本算不清! “恐怕连陛下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妃子!” 扩廓:“……” 扩廓嘴角一抽,彻底无言。 只觉大开眼界。 常言道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可哪个皇帝真能有三千?根本不可能! 但朱纯,似乎真朝着这个势头去了。 他纳妾的速度太快,快到自己都记不清数目…… 唉! 算了,这些事也不是他扩廓该操心的。 就是委屈了自己的女儿海别…… 扩廓沉默下来。 邙台见状反而轻笑: “你不用担心海别皇妃受委屈……我家陛下从不会亏待自己的妃子,对她们个个宠爱有加!” “呵呵。”扩廓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显然不信。 邙台龇了龇牙,看出他的勉强,却也不再多说。 扩廓对咱们陛下的了解,还是太少啊! …… 一个时辰后,金翎鹰飞越无数高山平原,如流光掠过长空。 随即,出现在一座大城上空。 扩廓望向下方繁华城池,眼角微跳,心口一紧——金翎鹰开始急速下降。 他脸上再度发白,却也有些期待:十年未见的女儿,如今怎样了? “唳——” 金翎鹰感受到主人朱纯的召唤,欢快地长鸣一声,下落得愈发快了。 一零二七 扩廓差点惊叫出声! 心里暗骂:这畜生不能慢点儿吗! 邙台见状哈哈大笑: “别慌,金翎鹰是嗅到陛下的气息太兴奋了!” 扩廓一时无言。 “轰——” 巨鹰猛然俯冲,落在一片宫苑前的草地上,顿时狂风卷沙,尘土飞扬。 邙台利落起身,挥手道:“到了,随我来。” 扩廓脸色发青,强压着翻涌的恶心,摇摇晃晃地跟着跃下鹰背。 脚才沾地,就听见一声清脆又惊喜的呼唤—— “父王!” 扩廓身形一滞,猛地回头。 只见一名身着水蓝长裙、梳着双辫的少女向他奔来。她明眸皓齿,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 扩廓眼神一暗,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海别,我的女儿啊……” “父王!” 海别快步冲来,眼中含泪,神情激动,一把挽住扩廓的手臂: “十年了……终于又见到您了!” 扩廓身体微僵,低叹:“是啊,十年了。” 他细细端详女儿,咧嘴笑了笑: “十年不见,你……过得好吗?” 海别眼泪瞬间滚落。 前九年被软禁在大明宫中,怎会真的好? 即便马皇后待她宽厚,心困牢笼,又何来欢欣? 好在最后这一年,她遇见朱纯,日子总算有了光亮,足以抚平过往九年的不甘。 于是她泪中带笑,连连点头:“好,女儿很好……没人刁难,大家都待我宽厚。” 扩廓岂会不懂女儿话中的酸楚?听她这么说,心中更是愧疚。 抬手想为她拭泪,却迟迟落不下去——他自觉不配。 当年他为延续大元气数,顾不上妻女死活。妻子早逝,女儿被囚多年…… 这一切,扩廓始终觉得亏欠海别,更对不起亡妻。 见父王神色复杂,海别急忙摇头: “女儿不怨父王。为了博也台家族,任何牺牲都值得……请父王千万别自责。” 这话反而让扩廓脸色更加沉重。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难以开口。 女儿如此懂事,更显得他这个父亲失职。 一旁的邙台见状,悄然退去。 海别赶忙拉着心神不宁的扩廓向宫殿走去: “父王,先不多说了……等您见过陛下,我们父女再慢慢叙话。陛下明日就要启程了!” 扩廓猛然回神:“启程?” 1440485057(备注进群)海别仍牵着扩廓的手,头也不回地点头说: “是啊!大乾疆域辽阔,事务繁杂,陛下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 “这次要不是为了等父王您来,陛下早就动身去新大陆了!” 扩廓心头一震,任由女儿拉着往前走,急着问: “海别,真有新大陆?” “当然有……那片大陆比大明还要广阔……很适合生活居住……” 海别迅速把美洲大陆的事告诉了扩廓。 扩廓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他知道世界不止他们脚下这片土地, 毕竟他的祖先曾一路打到过“欧洲”…… 可东边不是**大海吗?怎么还会有大陆? 太不可思议了! 而且,那里真的适合他们生存吗? 海别说完,两人已走到宫殿门前。她正要推门,却顿了顿,回头看向一脸恍惚的扩廓: “父王!” “啊……你说,海别。”扩廓回过神。 “新大陆是真的……陛下已经拿下它,将来大乾的重心都会往那里转移。” “这是我们博也台家族崛起的机会……父王,你得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做……” 海别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扩廓神色一紧,目光闪动,“好,父王懂了!” “嗯。”海别点头,深吸一口气,嘎吱一声推开了殿门。 扩廓也定了定神,跟着海别走进宫殿。 这宫殿其实是用来接待贵宾的大厅,很宽敞,中间只摆了一张圆桌,周围放了不少椅子。 海别走进大厅,松开扩廓的手,脸上扬起甜甜的笑容,朝上座一道身影跑去: “陛下,我父王到了!” 扩廓顺着方向望去,当他的目光落在上座那人身上时,瞳孔猛地一缩。 这人……这人……气势太强了。 仅仅一眼,扩廓就觉得对方霸道得惊人。 只是静**在那儿,一股无形的威压就扑面而来。 扩廓心中忽然闪过一句话:什么叫气势?这就是了! 他内心震撼,而此时那道身影也听见海别的呼唤,缓缓抬起头。 这一下,扩廓眼神又是一变…… 那邙台居然没说谎……这大乾皇帝真是人间谪仙…… 这气质,这容貌……堪称天下第一…… 扩廓忽然明白,为什么世人会传言纯王不是凡人,而是谪仙下界…… 因为他的气质与容貌都太超凡。 只看一眼,就让人自愧不如……却又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这人…… 扩廓心神荡漾,一时竟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道身影正是朱纯无疑。 金翎鹰归来时,他便已得知消息。他让海别去接扩廓,自己则先到厅中等候。 既然人来了,正好把话说明白。 朱纯伸手接住扑来的海别,脸上带着春风般温和的笑意: “我都看见了。” 说完,他将目光转向呆立原地的扩廓。 眼中掠过一丝惊奇。 又一位史册留名的人物活生生站在眼前,实在奇妙。 扩廓是个粗犷的汉子,留着胡须,花白长发编成辫子束在脑后。 一身皮甲,腰佩精致的**。 浑身透着浓郁的草原气息。 说实话,相貌实在普通。 朱纯忍不住看看扩廓,又瞧瞧海别。 这真是亲父女? 海别娇嗔地掐他一把,小声嘟囔: “讨厌!我的容貌是随母亲呀!” 朱纯恍然大悟,原来海别继承了母亲的美貌。 他轻笑一声,对扩廓抬手示意: “请坐吧,北元奇男子扩廓帖木儿...” 扩廓回过神,嘴角微微抽搐。 高丽开京王城的客殿里,身着龙袍的朱纯打量着风尘仆仆的扩廓。 这位青史留名的人物如今近在眼前,令他心生感慨。 待心绪平复,朱纯便邀他入座详谈。 既然肯来,说明扩廓有心保全博也台家族,否则不会前来面见大乾皇帝。 只是朱纯开场那句称呼让扩廓颇感无奈。 北元奇男子? 这分明是明人强加的名号,他向来不喜! 第246章 保住整个北元 扩廓嘴角微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拱手道: “久仰大乾皇帝威名,今日得见,实属荣幸。” 朱纯淡然摆手: “不必客套。论起来你算是朕的岳丈,更无须多礼。” 海别赶忙上前拉住父亲: “父王,陛下不重虚礼,您快坐下说正事吧。” 朱纯颔首附和: “皇妃说得是。朕向来开门见山,我们就直入主题吧。” 扩廓看看女儿,又望望朱纯,不禁失笑: “倒是我拘谨了。” 朱纯微微摇头。也难怪扩廓放不开,毕竟事关家族存亡。 待众人落座,海别轻快地穿梭在两人之间斟茶。 扩廓眼皮猛地一跳。 海别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俏皮地笑了笑:“陛下平日喝不惯宫人泡的茶,只好由我们亲自来!” 朱纯也笑:“倒也不是……只是更偏爱皇妃们泡的罢了。” 扩廓嘴角抽了抽,没接话,也没心思品茶,只是郑重地望向朱纯:“不知大乾皇帝让海别传信给我,究竟是何用意?” 朱纯喝了口茶,轻笑:“你心里不是早有猜测了吗?何必再问。” 扩廓一时语塞,心想:这人说话也太直接了。 他叹了口气,又问:“要我们臣服?那我大元能得到什么好处?你能助我振兴大元?” “不能。”朱纯答得干脆利落。 扩廓愣住了:“你这……” 朱纯目光深远,似笑非笑:“朕既已要你们臣服,又怎会再帮你们振兴大元?” 扩廓无言以对。 朱纯继续笑道:“大元气数已尽,没救了。这一点,齐王心里明白,何必再提。” 说完,他看了眼身旁神情楚楚可怜的海别,莞尔一笑: “不如直说吧,齐王有什么条件?” 海别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事关大乾利益,她不好多说什么。即便扩廓是她父亲,她也不能让朱纯做出有损大乾的决定。 不过稍微装一下可怜还是可以的——毕竟陛下最疼她了。 扩廓见状,也不由失笑,随即叹息一声,拱手道: “大乾皇帝果然快人快语……” 朱纯笑而不语,仍静静看着扩廓。 扩廓咧嘴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本王想问一句……大乾皇帝陛下,真有把握保住整个北元?” 朱纯连连摇头,指着扩廓笑道:“你啊,让你提要求,你倒跟朕玩起文字游戏来了?” 海别也无奈地看了父亲一眼,心想:为什么要说“整个”北元?那些庸碌之辈根本不值得保,只要保住我们“博也台”家族就够了啊! 父王到底怎么想的?陛下何等精明,哪会被你轻易糊弄! 扩廓心中暗暗咋舌:这人果然不简单,是个极睿智的皇帝。 他刚要开口,朱纯却抢先说道: “原本朕只说保你齐王一脉平安……不过既然你提到‘整个北元’——其实,朕也能保。” “哦?”扩廓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惊讶地看向朱纯:“你确定?” 整个北元虽不比从前的大元,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然幅员辽阔、部族众多。 朱纯竟有把握全部保住? 海别也惊讶地看了朱纯一眼——陛下不是说只保齐王一家吗?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哈哈!”朱纯大笑一声,点点头: “当然是真的!不过……你这位北元齐王,真能管得住整个北元吗?能让他们都听你的吗?” 朱纯眯眼笑道:“只要你齐王变成北元真正说了算的人……朕就能保住你们全部!” 扩廓脸色变了变,摇头叹气:“做不到……我办不到。” “如今的北元四分五裂,内部关系复杂得很。” “我虽是大汗的代言人之一,可像我这样的人,他手下还有不少。” 海别小声嘀咕:“这根本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何必呢。” 扩廓看了女儿一眼,有点哭笑不得。 果然,在女儿心里,只有齐王这一脉最重要,别的都不值一提。 朱纯听了轻笑,摊手说:“所以啊,就算朕愿意保全整个北元,他们也得愿意接受才行。” “你管不了他们,朕也没兴趣一个个去收拾……那太浪费时间了。” “咳咳!”扩廓干咳几声,表情古怪地看着朱纯:“大乾皇帝就这么有把握?” “把握?”朱纯摇头,“不是把握,是北元在朕眼里,确实不算什么。” 见扩廓嘴角一抽,朱纯又笑:“纳哈出就是例子。” 扩廓眼神一震。 糟了,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朱纯嘴角带笑:“朕本来懒得理他,谁知他一次次找死,不断侵犯大乾边境……他不死谁死?” 说完,他看向扩廓:“齐王猜,朕灭纳哈出用了多久?” “咳咳……三个时辰。”扩廓想起海别信里的话——纳哈出大营三个时辰就被攻破。 “哈哈!原来齐王你知道啊!” 朱纯大笑,说话时还捏了捏海别的手。 海别扭过头不看他,耳朵微微发红——她知道事情露馅了。 朱纯心里直笑,这丫头…… 扩廓干咳几声,长叹一口气: “大乾皇帝说得对……北元确实已经衰败,想重现往日荣光是不可能了。” “我也没法掌控整个北元,左右所有人的想法……” 他盯着朱纯,又问:“但大乾皇帝真的能保住我齐王一脉、博也台家族?” “为什么不能?”朱纯轻松反问, “大乾有足够的实力应对一切,大乾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扩廓咧嘴,这话说得可真霸道! 他咬了咬牙,再问:“那大乾皇帝打算怎么保?” “简单,全部打包带走!” “什么?” 扩廓听到朱纯的话,不由皱眉:“你是说,要我齐王一脉,博也台全族迁往美洲?” 朱纯换了个说法,好让他更容易明白。 扩廓低声重复:“美洲大陆?” “不,”朱纯忽然改口,“以后就叫它‘大乾大陆’吧。” “大乾大陆?”扩廓念了几遍,又追问:“那真是一片新土地,能让我的族人安稳生活、开枝散叶?” “当然可以,”朱纯语气轻松,“别说你齐王一脉,就算整个北元搬过去,也远远填不满。那片大陆广阔得很,几百万、几千万人都装得下。” 朱纯心想,如今全世界人口加起来,恐怕也不到两三亿。而未来的美洲,容纳五六亿人都不成问题。扩廓的担心,实在多余。 扩廓眼中闪过惊异:“真有那么大?” “比你想的还要大、还要广、还要富饶。” 扩廓陷入沉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朱纯没打扰他,顺手把海别搂进怀里,玩着她的头发。 海别暗暗瞪他,用眼神示意:陛下,注意场合! 朱纯却抱得更紧,在她耳边低语:“你是不是跟你父王透露太多了?是不是想挨揍?” 海别身子一僵,委屈地看向朱纯。 朱纯不为所动,只淡淡说:“这是第一次,下不为例。” 海别脸色微变,赶紧点头:“臣妾知道了。” “这次就饶了你。”朱纯轻笑。 海别嗔怪地掐了他一下:“快放开,父王还在呢!” 朱纯这才松手。 过了一会儿,扩廓终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说道:“大乾皇帝陛下,我考虑过了,先派一批族人过去看看。不过……我们该怎么去?” 他忽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海别说过,那片大陆远在海外,路途遥远,如何抵达? “还有,这一趟要多久?”扩廓又问。 朱纯从容回答:“怎么去?朕会派军队用舰队送他们。至于时间,大约一个多月。这些你都不用担心,朕自会安排妥当。” 扩廓目光闪动。他早就听说大乾海军强大,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那我能先派些人过去瞧瞧吗?” “行啊,你自己亲自去一趟也没问题。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回来,随你。”朱纯一脸无所谓。 “嗯,这样挺好。”扩廓点了点头,心里还算满意。 朱纯这人虽然霸道,但说话倒挺干脆。 见他点头,朱纯笑了:“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你齐王得归顺大乾。” 扩廓神情一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原来朱纯做这些,并不是白给的。 “怎么个归顺法?”扩廓心里早有准备,便开口问道。 “简单,你们不再是北元人,而是大乾人。而你齐王,也得为朕带兵打仗。”朱纯目光灼灼,接着说: “另外,你们不能保留自己的政权。朕可以保留你们家族的传承,但不能再立国号。整个大乾大陆,只能有一个大乾。” 扩廓瞳孔一缩,随即苦涩地摇头:“我们是元人,不可能放弃这个身份,这是我们祖宗留下的荣耀。” 朱纯挑了挑眉,转而看向海别:“皇妃,你怎么看?” 海别眼神复杂,沉吟片刻后说道: “陛下,不如划一块地给博也台家族,让他们自治……” “呵,皇妃觉得这可能吗?”朱纯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海别无奈,只好望向扩廓:“父王,是大元这个名号重要,还是族人的性命重要?” “再说了,大乾比大元更强。从元人变成大乾人,未必是坏事。总比抱着过去的骄傲,自甘堕落要强。” “轰”的一声,扩廓震惊地看着海别:“海别,你……” “父王,您既然来了,就别想太多。保住博也台家族才是最重要的。复兴大元,不该是您一生的执念……不值得。” 第247章 大明越来越强 海别打断他,神情认真:“如今大明越来越强,洪武皇帝正准备再次北伐。到那时,您挡得住吗?” “现在只有夫君、只有陛下、只有大乾能保住博也台家族。您何必再纠结那些虚名呢?” “你……这……唉!”扩廓一时语塞。 海别说得对,大明北伐在即,这次再不想办法,他齐王一脉必定首当其冲,难逃覆灭。 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归顺大乾。 扩廓也曾想过投靠大明,但普通士兵或许能活,他齐王这一脉却活不成。就算归顺,也只能待在环境恶劣、资源贫瘠的漠北。 而归顺大乾不同,这边有海别这位皇妃在,而且朱纯愿意给他们一片新大陆去开垦…… 新大陆,意味着新的机会。 许多年后,博也台家族或许会变得非常强大,再也不用过这种吃不饱穿不暖、整天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只是让扩廓放弃元人的身份,他实在有点难以接受…… 朱纯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海别,没想到这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立刻朝她竖起大拇指,心里想着晚上一定要好好奖励她。 海别摊了摊手,她觉得自己没说错。这些话压在她心里很久了,早就想说出来。 她的父王为北元付出太多太多——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女儿,也失去了妹妹…… 如今既然决定归顺大乾,那就干脆利落地归顺。 与其为了争取一些没用的利益而得罪朱纯,不如老老实实臣服,还能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说不定将来,他们能在大乾建立起最强大的家族。这就是海别的想法。 现场因为海别的话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朱纯笑着开口: “除了不能保留你们原来的政权和自治权,其他条件,齐王不妨提出来看看。” “朕也不瞒你,新大陆开荒需要大量人口,这也是朕在这里等你好几天的原因。” “当然,你也不必觉得朕真的缺那点人……其实更多是因为海别。” 扩廓苦涩地点点头:“我明白……是齐王一脉有求于大乾皇帝陛下。” 朱纯摇头:“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说说吧,你们有什么要求?” “没有其他要求,就按大乾皇帝陛下说的办吧。”最后,扩廓竟这样回答。 朱纯有些诧异:“你确定?” 扩廓咧了咧嘴。其实海别能想到的,他也想到了。与其惹朱纯不快,不如老老实实归顺,或许反而会有意外收获。 想了想,扩廓还是补充道: “只希望大乾皇帝陛下不要为难本王……善待我齐王一脉。” 朱纯挑眉,深深看了扩廓一眼,随后摆摆手: “朕不是那样的人……你可以问问海别,朕是如何对待臣子的。” 海别连忙点头:“陛下是英明神武的圣君!” “哈哈哈!”朱纯大笑,拉着海别的手,“就你会说话!” 扩廓只能无奈地苦笑。 …… 最终,扩廓同意归顺大乾。 他打算先派一批人去大乾大陆看看,如果合适,再全部迁移过去。 朱纯自然答应了,让扩廓送一批人到高丽。 过几天,大乾的钢铁战舰将再次载着大批移民前往美洲。 这也是朱纯最近一直在忙的事。 一千零三十五章朱元璋的邀请!大乾大移民!(第三更) 扩廓毫无条件地归顺,让朱纯有些意外。 不过朱纯也猜得到扩廓的心思,无非是人在屋檐下,想多讨主人欢心罢了。 既然他愿意这样,朱纯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再说了,有海别在,朱纯肯定不会亏待扩廓一家人的。 该谈的都谈完了,扩廓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里有了底,便起身告辞:“既然如此,我这就回去召集一批族人来高丽。” 海别见父亲这就要走,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拉住他:“父王,不用这么着急。等您要回去的时候,让陛下派金翎鹰送您,半天就能到和林了。您刚来,先歇歇,至少吃顿饭再走嘛!” 朱纯也笑着劝道:“皇妃说得对,齐王不必急于一时。既然来到大乾的地盘,我自然要尽地主之谊。这样吧,今晚我设宴为齐王接风。另外,齐王想必有很多话想和海别聊,正好趁这个机会多聚聚。等宴会结束,我再派金翎鹰送您回去。” 海别喜出望外:“谢谢夫君!”说完又眼巴巴地望着扩廓。 扩廓心一软,点头答应:“好。”他何尝不想和海别单独待一会儿呢?毕竟父女俩已经十年没见了。 他又向朱纯微微躬身:“谢大乾皇帝陛下。” 朱纯起身走到扩廓面前,笑道:“齐王不必多礼。刚才谈的是国家大事,我自然以大乾皇帝的身份和您交谈。但私下里,您可是我的岳父大人,不必行此大礼。” 扩廓不禁笑了:“英雄出少年。大乾皇帝陛下年纪轻轻就能打下这样一片基业,果然是英雄豪杰,非同凡响啊!” 朱纯打趣道:“岳父大人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损我?” 扩廓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两人相视一笑。 朱纯拍了拍扩廓的肩膀:“将来有岳父大人辅佐,我一定能够开创更宏大的事业!” 扩廓谦虚道:“陛下过奖了。” 朱纯哈哈大笑:“好了,我先走了。皇妃,好好陪岳父说说话。”说完便大步离去,留下海别和扩廓父女二人独处。 望着朱纯离去的挺拔背影,扩廓眼神复杂,低声感叹:“朱家的气运真是太旺了。出了个朱元璋还不够,又来了个朱纯……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啊……” “一个家族里同时出了两位皇帝,还都健在,这真是千古奇闻,太不可思议了!” 海别听了,嘴角扬起笑意,“那当然啦!我夫君是万古罕见的霸主。他小时候没得到洪武皇帝的疼爱,一个人远走海外,赤手空拳打下大乾江山……如今成就早已超越大明,成为当世最了不起的**!” 扩廓听了不由一怔:“他从小不受朱元璋宠爱?” 海别点点头,把朱纯的经历细细说给他听。扩廓听完,神色复杂: “原来如此……怪不得会出现一族两帝同在世的奇景,背后竟有这样的故事!” “是呀!也就是夫君胸怀宽广,即便强大了也不跟大明翻脸,反倒处处帮扶大明。” 海别自从知道朱纯的事迹后,对他崇拜极了。 扩廓闻言笑了笑:“这大概就是……气度吧!” “嗯嗯……” …… 海别和扩廓又聊了很久。 说的都是家常话。 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扩廓也轻松不少,终于敢直面自己对女儿的亏欠。 海别却毫不在意,虽然眼圈还红着,却摆摆手说自己没事。 她越这样,扩廓心里越不是滋味。 父女俩聊了很多。 话题大多围绕大乾。 通过海别的讲述,扩廓逐渐认识到大乾的强大。 实在强得惊人。 扩廓张大嘴巴:“海别,你说大乾军消灭纳哈出,只动用了一小部分兵力,根本没尽全力?” “当然啊……大乾军那么厉害,要是全军出击,大明也扛不住的呀!”海别古怪地看了父亲一眼: “要是打父王您,来回碾压多少次都行……灭掉整个北元也是弹指间的事啊!” 扩廓:“……” 他有点无奈地看着女儿。 大乾强就强,何必总拿你父王举例呢? 可转念一想,或许真是这样! 扩廓心中震撼不已,这实力太可怕了! 震惊过后,又暗自庆幸:还好有海别,还好自己归顺了…… 想着,他望向海别:“海别,多亏有你。” 海别眼睛弯成月牙:“是啊……” “呃?”扩廓没料到女儿这么不谦虚。 海别笑道:“当初陛下要娶我,我还不情愿……后来才知道自己多幸运,能遇见他!” “也正因如此,咱们博也台家族才能保全。” 扩廓咧嘴:“好吧,你说得对。” 海别忽然笑眯眯地看着父亲:“父王,您别以为陛下真那么在意那点人口,其实他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啦!” “他缺人,可不缺博也台家族这点人。” 扩廓一时无言…… …… 说说笑笑间,海别尘封多年的心结渐渐打开,性格也活泼起来,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带着忧郁。 朱纯又见到海别时,微微一愣:“皇妃,从前和朕在一块儿的时候,你不高兴吗?” 海别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不是的,只是心里一些疙瘩解开了,自然就轻松了。” 扩廓在旁听着,有些惭愧,喊了一声:“海别!” 海别摇摇头:“没事,解开了就好。” 朱纯看了扩廓一眼,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有多说。 之后他招待了扩廓,两人谈了不少事。 当扩廓听说朱纯打算从大明、高丽半岛和倭国四岛迁移数百万人去美洲时,他大为震撼。 也顿时懂了海别刚才那番话的含义——朱纯根本不在乎他那点人马,纯粹是看在海别的面子上。 扩廓当即举起酒杯:“陛下,臣敬您!” 朱纯有点意外,怎么说着说着,连称呼都变了。但他听得出扩廓是真心服了,便也含笑举杯。 酒喝完,扩廓起身告辞。 朱纯召来金翎鹰,让它送扩廓回去。 扩廓盯着金翎鹰,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朱纯一笑,说道:“等岳父真心归顺大乾那天,朕送你一只也无妨。” “真的?”扩廓惊喜。 “君无戏言,自然算数。”朱纯含笑答道。 “好……陛下就等臣的消息吧!” 第248章 计划已经启动 扩廓大笑,也明白朱纯说的“归顺”,是指他全部移民到大乾大陆的时候。 他忽然有些迫不及待,正要跨上金翎鹰赶回去…… 却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朱纯说:“陛下,臣还有几个手下正在赶来的路上。” “哈哈!”朱纯笑了,知道他带了随从,想了想又招手:“再派一只送你,半路接上他们就行。” “多谢陛下!”扩廓喜出望外。 “去吧……早点带人来,朕的移民计划已经启动了。”朱纯挥手道。 扩廓点头,急忙爬上金翎鹰。 还没坐稳,金翎鹰猛地冲天而起。 扩廓这次直接叫出声来。 下面的朱纯和海别表情微妙。 这家伙……怕高? 海别哭笑不得,轻轻捶了朱纯胸口一下:“陛下,干嘛让金翎鹰飞这么快!” 朱纯搂住她的腰,摇头:“朕可没吩咐,是它自己飞这么快的。” “讨厌,才不信你。” “哈哈,那朕就让你信。”朱纯大笑,一把将海别横抱起来往屋里走:“皇妃啊皇妃,嫁给朕都一年了,也该给朕生个孩子了吧?” 海别脸颊泛红,却没有拒绝:“早就想为陛下生了,只是没有怀上嘛。” 朱纯轻轻一笑。 …… 扩廓离开后,第二天朱纯让海别留在高丽等候。 他带着庆子、朱明浩、朱明道和朱梓美先回到倭国四岛,再转往东藩。 因为随行有人,朱纯无法直接使用穿梭门,只能乘坐金翎鹰赶路。 几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东京。 在庆子的寝宫里,朱纯望着怀抱朱明道的庆子,问道:“真的不去皇城看看吗?” 庆子除了朱纯登基时去过一次,之后再未踏足。 她摇头答道:“陛下开始推行移民计划,倭国四岛是关键所在,臣妾留下来打点一切,也好让陛下少操些心。” 朱纯轻叹,上前拥住她:“朕还是喜欢你更小女人一些,太要强了也不好。” 庆子倚在他怀中眨了眨眼,随即娇声说:“夫君想要庆子什么样,庆子就可以变成什么样呀。” 一瞬间,她从清冷模样转为温柔体贴。 朱纯忍不住笑了,低头亲了庆子一下,又亲了亲儿子朱明道: “好吧,你既有心帮朕,朕也不勉强你……下次再来看你和明道。” “陛下路上小心。”庆子点头应道。 朱纯最后看了庆子一眼,忽然开口:“要不给明道添个弟弟或妹妹?” “啊?” “朕是觉得明道一个人太孤单了。谁让你这个做娘的不肯回皇城呢?” 朱纯解释道。 庆子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有些哭笑不得。想了想,她点头说:“好……” 话还没说完,孩子已被朱纯交给侍女,而他一把抱起庆子就往里走。 庆子无奈,却也顺从地搂住了朱纯的脖子…… 一番亲热之后,朱纯才带着朴金玉的两个孩子——朱明浩和朱梓美离开。 又过了几个时辰,朱纯已从倭国四岛回到东藩。 这速度算是极快了。 其实还能更快,但可惜“穿梭门”目前还不能带人通行,否则根本不用花这么多时间。 朱纯回到皇城,引起一片喧闹。 徐妙云等女子围着他,个个神情无奈。 徐妙锦忍不住说道:“说好只是去看看金玉和庆子,结果陛下竟带兵直闯大明辽东,灭了纳哈出……陛下真是闲不下来啊。” 汤雨竹语气幽幽接话:“关键是还新纳了十几个元人女子……啧啧!” “啧啧!”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揶揄声。 朱纯咧了咧嘴,有点不好意思。 确实,在击败纳哈出后,他收编了对方残余的部队与子民,约几十万人。这批人也是他准备移居大乾大陆的一部分,目前暂驻高丽等候安排。 不过其中有十几名貌美女子,已被朱纯纳为妾室。 对此,朱纯又获得了大批蒸汽战舰、金翎鹰,连穿梭门的传送距离也增加了! 这些正是朱纯眼下最需要的,也是他争夺天下的重要助力。 穿梭门原本一次能穿行两万里,现在提升到了三万里。 再娶几房妾室,说不定哪天朱纯就能从大乾大陆一步跨到东藩去了! “咳…爱妃们别闹…这次有谁想去大乾大陆看看的?” “大乾大陆?”众女一脸不解。 朱纯解释道:“以后美洲大陆正式改名叫大乾大陆!” 大家这才明白,互相看了看,纷纷举手报名。 朱纯望向徐妙云,说道:“妙云,你们有身孕的这次先不去…其他妃子想去都可以。” 徐妙云听了也没多说,只看向那十七八个怀孕的女子,“好,臣妾带她们留下来。” “那孩子们呢?” 张婷撩了下耳边头发,看向朱纯。 她虽还没有朱纯的孩子,却想到了这一点。 “对呀对呀!” 众女也都想起自己的孩子。 朱纯抬手示意,“三岁以下的一起带走,三岁以上的全部送到倭国四岛上的‘大乾军校’读书… 朕都安排好了,会有老师教导他们。” 众女都愣住了。 这意味着她们要和自己的孩子分开。 朱纯见状,认真说道:“各位爱妃要明白,孩子一直养在深宫是成不了才的…必须让他们接受教育和历练。” 接着他神色严肃:“从今天起,凡是朕的孩子,公主可以自己选,但皇子满三岁后必须入学读书…” 妃子们互相看着,却没人敢反驳。 徐妙云安慰道:“大家别太溺爱孩子,明诚从小没人惯着,所以特别优秀…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不成器吧。” 林音也点头:“是啊,以前没觉得,现在陛下提出来,我也说两句… 大乾疆土辽阔,陛下的孩子将来都要为朝廷出力,不能总留在宫里了。” “我同意!” “我也赞成!” “………” 渐渐地,大多数人都表示同意。 剩下少数不愿的,也只能随大流了。 “好!”朱纯大笑,十分满意。 随后,朱纯把事务都安排妥当,让妃子们先回去,说晚上再去陪她们… 众人散去后,徐妙云和林音留了下来。 接着朱明诚也来了。 “父皇,大明那边有消息传来。”朱明诚一见朱纯就开口。 朱纯不在时,都是朱明诚处理大乾政务。 朱纯一听,挑眉道:“讲!” 一千零四十 朱明诚向朱纯禀报:“皇爷爷来信说,过几天就是父皇您的母亲、皇奶奶的忌日,他希望父皇能进京祭扫。” “忌日?”朱纯目光一闪。 林音连忙接话:“陛下,您太忙了,连母后的忌日都忘了吧?” 朱纯摆摆手:“朕怎会忘记?只是父皇借这件事叫朕去大明,会不会另有打算?” 说完,朱纯望向朱明诚:“你皇爷爷还说了别的没有?” “没有了。”朱明诚摇头。 “就这些?”朱纯有点意外。 朱明诚看了朱纯一眼,摊手道:“真的只有这件事,没别的了。” 朱纯摸着下巴沉思片刻,猜不透老朱的用意。 想了想,他不再纠结,摆手道:“还有四五天呢,不急…等朕把第一批移民送走,再进大明京城也来得及。” 接着,他看向林音和徐妙云:“两位皇后随朕一同去扫墓。” “是。”徐妙云和林音身为朱纯的妻子,理应去祭拜婆婆。 朱纯又问朱明诚:“你想去吗?” “想!”朱明诚挠挠头,嘿嘿一笑。 “那就一起去吧。” “谢父皇!” …… 三天后。 扩廓派来的人抵达高丽,同时高丽和倭国准备的移民也都就绪了。 朱纯立即穿梭到倭国,放出几艘钢铁战舰装载移民。 随后他又去了高丽,同样放出几艘战舰,装载来自高丽和齐王一脉的移民。 做完这些,朱纯回到东藩, 专门安排一艘战舰,送想去美洲的妃子们先出发。他打算扫墓结束后再去追赶她们。 望着钢铁战舰轰鸣着远去,朱纯挥手道: “两位皇后,我们也出发吧。” 徐妙云和林音点头。 随即,朱纯将两位皇后收进空间宫殿,乘上金翎鹰朝大明京城飞去。 朱明诚提前一步离开,他十分想念他的皇爷爷…… 途中,朱纯心里回顾这次移民的情况—— 从东藩、倭国四岛、高丽、北元等地,一共向大乾大陆(美洲大陆)移民百万。 朱纯的计划是每地移民百万,但不可能一次完成,得逐步推进。 好在第一次移民,从各地迁出几十万人,合起来一百万,不会让各地伤筋动骨。 此外,大明还要按约定每年向大乾移民百万,持续十五年。 听说最近朱标就在忙这件事。 朱纯这次进京,除了给母亲扫墓,另一件事就是接应这一百万人口。 朱纯也不管朱标究竟怎么做到,既然当初对方敢答应,说明他自有办法。 朱纯没法一次带走这上百万人。 就算把他手头所有的钢铁战舰都调来运人,也得来回跑好几趟。 不过多跑几趟也无妨——这些人,朱纯是铁了心要全部带走的! 前些天冷艳来信说,大乾大陆(美洲大陆)已经全部整合完成,建起了三座大城,各项工作都已展开,建设也步入正轨。 只要移民一到,人口迅速增长,大乾大陆很快就能腾飞起来。 这几百万移民,在大乾的鼓励下积极生育,不出五年,人口就能突破千万; 这个数字非常庞大…… 不到十年,大乾人口就能和大明持平; 二十年内,大乾大陆的人口将超过大明,成为世界第一…… 第249章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1 ?这还只是大乾大陆的人口统计。除此之外,大乾还会不断征服各地,吸纳更多人口。 这一切,靠的是大乾强大的军力、高产的粮食、广阔的土地、先进的科技、医疗技术、生育方法、科学的婴儿养育和人才培养…… 都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生产力又是一切物质的基础。 上层建筑必须靠生产力带来的物质基础才能稳固。 而大乾拥有强大的生产力…… 朝廷可以鼓励百姓多生孩子,生得越多,补贴越多。 这样一来,大乾的人口将真正迎来爆发式增长。 这一切,朱纯十分期待。 他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笑了笑,朱纯开始清点自己的家底。 好久没算了,变化应该不小。 如下: 国家:大乾! 身份:大乾皇初帝、大明纯王、大明镇国将军! 领地:澎湖、东藩、琉球、倭国四岛、济州岛、高丽半岛、美洲大陆(已整合,统治中!) 领地人口:八百万以上!(含大明移民百万!) 兵力:七十万以上!(含精锐大乾军二十万、高丽镇守军十万、倭国四岛镇守军十万、美洲大陆土著整编军三十万…) 暗卫:一百五十名!(黄级一百人、玄级二十人、地级十五人、天级五人!) 蒸汽战舰:一百艘!(近半年纳妾获得八十多艘,全用于移民!) 三桅杆帆船战舰:五百艘! 战船:五千艘以上! 战马:二十万匹以上! 战车:十万辆以上! 武器:燧发枪三十万支以上!自动**八万支以上!子母炮、虎蹲炮一万门以上!迫击炮五千门以上!**二十万份以上! 跨时代生产工具:挖掘机一百台以上!推土机一百台以上!飞艇一千架以上… 妃子:一百二十位(比上回多出四十位!) 子嗣:九十八个(比之前多了二十三人!) 武道修为:千年功力!(天下无敌!) 寿命:五百载(比原先多了一百年!能活到清朝了!) 高产作物种子:红薯、土豆、玉米、木薯、山药、白菜、包菜……几十个种类! 超前技术:烧制琉璃、粗盐提纯、配制水泥、蒸馏白酒、提炼铜矿、外科手术、产妇护理、母猪产后照料、农场经营……城市规划建设…… 天赋:【体魄强健、精力旺盛、魅力超凡、相貌堂堂、绝顶聪明、刀枪不入、百毒不侵、语言奇才、能赋予他人语言能力、能传授武道修为、忠诚、守密、金刚不坏……】 产业:星辰商会、龙游商帮、倭国财团、高丽财团…… 坐骑:赤眸白鹤一只、吊睛白虎一头、汗血宝马“追风”一匹、金翎鹰上百只、深海蛟龙一条! 文臣:百名(分散各地为朱纯管理政务!) 其他:人种袋一个、可移动空间宫殿一座、傀儡替身木偶一个(能在五百里外操控!)、穿梭门(能跨越三万里)! …… 这些就是朱纯如今的全部家业。 朱纯扫了一眼,发现多了不少新东西。 美洲已确认完全占领,并处于统治之下。 总人口达到八百万。 朱纯估算了一下:澎湖五万、东藩五十万、琉球三万、倭国四岛四百万、高丽半岛一百五十万、大乾大陆(美洲大陆)约九十多万……再加上这次要从大明迁来的移民,以及扩廓送来的几千人…… 全部加起来,差不多就是八百万左右…… 当然,这是整个大乾领土的人口,不是单指大乾大陆(美洲大陆)上的。 大乾大陆(美洲大陆)上的原住民目前约九十多万,加上这次移民,也就两百万左右…… 还算满意,朱纯继续往下看。 如今大乾已拥兵七十万…… 其实也不全是。 因为美洲那三十万土著军不算正规军,只能说必要时能上阵…… 他们多数时候是自由种地的,或者搞建设的! 除了一支两万人的美洲土著部队,其他都不算在内。 也就是说,目前大乾的实际兵力大约四十二万…… 另外,蒸汽战舰也增加了。最近半年,朱纯纳了四十多位妾室……得到了很多奖励! 尤其是纳了美洲大陆的气运之女“亚斯兰”时, 除了得到“穿梭门”,还获得了大量其他奖励! 而朱纯回到东藩、高丽后,又纳了十多位北元贵族女子,奖励也不少! 除了武器之外,其他装备也增加了不少。 接着还出现了挖掘机、推土机和飞艇这些超越时代的工具。 这让朱纯感觉有点怪怪的。 他想象着土著穿着兽皮开挖掘机、推土机的画面,觉得又滑稽又违和,却又莫名有种自然的美感。 飞艇是朱纯快速统一美洲的重要工具,已经组成了一支飞艇大军,可以监控整个大乾大陆(也就是美洲大陆)。 而且这只是一个过渡,朱纯相信很快他就能拥有飞机、战机和直升机。 既然飞艇都有了,飞机、战机和直升机还会远吗? 朱纯觉得不会太久的。 妃子增加了四十多人,子嗣多了二十多个。 武道实力没有变化,因为已经达到这个世界的上限。 不过他的寿命已经延长到五百年。 如果真的能活那么久,说不定可以一直活到清朝末期——如果这个时空还有清朝的话。 整整五百年……朱纯忍不住想象,要是自己活到现代会是什么感觉? 难道要自己见自己? 啧啧,真是奇妙。 天赋方面,多了一个【赋予武道实力】的能力。 这个天赋很实用,现在朱纯的许多妃子都已经是武道高手。 冷艳和冷欢更是已经成了大宗师。 为了让所有妃子都成为大宗师,朱纯觉得还得继续努力纳妾。 虽然优质女子不多,但数量可以弥补质量。 只要姿色身段出众,气运和身份差一点也没关系。 这个目标任重道远,朱纯希望最终能凑够后宫佳丽三千——不然岂不是白当皇帝了? 要是别的皇帝知道朱纯这么想,估计会无语: 我们说“后宫佳丽三千”只是形容,不是真的三千啊! 你朱纯居然当真? 身体好了不起吗? 龙精虎猛了不起吗? 呸,真不要脸! 朱纯一边暗暗下定决心继续纳妾,一边认真查看其他信息。 在超时代技艺中,竟然有“母猪产后护理”,看得朱纯嘴角一抽。 不过也好,让人学一学,多养猪,也能为大乾提供充足的肉食。 其他技艺也都有重要作用,比如“城市建设规划”,在建设大乾大陆时发挥了巨大作用。 群!9!7:''5??6??:3?2。;。4。?。1;:0?"群'9!'7:;'5'!6'!2;8:'8;!"4。:1农场管理"也是这个道理! 文臣上百人,大部分都被朱纯派去治理高丽、日本四岛和东藩了。 有这些人在,朱纯完全不担心大乾各地会出乱子。 此外,还有一部分文臣要被派去"大乾军校"教书育人! 等朱纯招揽到武将,也会把他们安排到"大乾军校"任职…… 将来,大乾军校将成为文武双全的高等学府。 坐骑方面,只是金翎鹰的数量多了些,其他没什么变化。 最让朱纯在意的还是"穿梭门"。 这玩意儿用好了就是神器。 它能让朱纯快速往返世界各地,省去了大量赶路的时间。 现在的穿梭门能让朱纯一次跨越三万里。 什么概念?就是说现在朱纯一步就能跨过半个太平洋……穿梭两次就能到达大乾大陆! 这么快的速度,简直就像瞬间移动…… 这让朱纯能够快速巡视大乾领土的各个角落。 也方便他去各地陪伴妃子。 这一刻还在东藩**作乐,下一刻就出现在**皇的寝宫; 再下一刻又跑到高丽逗弄女王……转眼间又出现在大乾大陆(美洲大陆)**气运之女"亚斯兰"…… 总之朱纯把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堪称"时间管理大师"! 而这还只是朱纯一个人享受的好处…… 要是以后穿梭门能带人一起穿越……那就真的无敌了……想去哪都行! 这个世界还不得被朱纯玩个底朝天? 今天带着妃子们周游世界看风景; 明天就带着大军穿梭各地去殖民…… ……光是想想就让人兴奋,朱纯忍不住发出奇怪的笑声。 幸好徐妙云和林音都被朱纯收进了"空间移动宫殿"里! 不然肯定要对他翻白眼。 胡思乱想了一阵,朱纯回过神来,看向前方。 不知不觉,都快到大明京城了! 如今的大明对朱纯来说,实在是太小太小了! 想去哪里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操控金翎鹰,直接降落在京城纯王府中。 徐妙云和林音从空间移动宫殿里走出来,疑惑地看着朱纯。 朱纯笑容满面:"怎么了?两位皇后在看什么?" "陛下怎么笑得这么开心?"林音好笑地问朱纯。 朱纯平时也常笑,但不会像现在这样眉飞色舞,显然心情特别好。 挺着大肚子的徐妙云也奇怪地看了看朱纯,突然警告道: “这次进京是给母后扫墓的,你可别乱来,别再给我添姐妹了…” 朱纯笑容凝固,幽幽地望向徐妙云: “皇后,朕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吗…” “是!” “咳…皇后答得真干脆!” “呵呵!”徐妙云轻笑一声,转而问道: “陛下现在要进宫吗?还是……” “不急,明日才是母后忌辰!”朱纯摆手,又说: “明诚那小子早到了,怕是进宫见父皇去了。” 林音眯起眼睛:“明诚与皇祖父感情深厚,久别重逢自然想念。” 朱纯撇嘴:“哪有多久?澎湖不是才见过?” “这…”林音一时语塞。 “哈哈,先歇着吧,明日再进宫!” 第250章 堪称天下第一 2 朱纯大笑,牵着徐妙云和林音往内院走去。 纯王府常年有人打理,管家见朱纯突然现身虽感意外,却早得了消息,倒也不至于惊慌。 只是纳闷这几位主子究竟从哪儿冒出来的? 思忖片刻,管家还是将朱纯抵府的消息送进了宫。 不多时,朱元璋收到讯息, 眉峰一挑,对着朱明诚宠溺笑道: “你爹到了…” 朱明诚喜上眉梢:“孙儿早说父皇绝不会食言!” “哈哈哈,是是是,咱大孙说得在理!” 朱元璋开怀大笑。 先前朱明诚独自抵京,朱元璋还当朱纯不来了,闷闷不乐许久。 全赖朱明诚在旁劝慰才展颜。 朱明诚忽然侧首:“皇爷爷这次召父皇进京,当真只为扫墓?” 朱元璋面不改色:“自然是为扫墓,别无他意。” “当真?”朱明诚诧异。 朱元璋咧嘴:“这还有假?” 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孙儿:“你小子琢磨什么呢?把爷爷当成什么人了?” 朱明诚龇牙摆手:“孙儿就是觉得…有些意外。” 朱元璋轻叹:“咱晓得你意外什么…你是不是想着,咱召你父皇进京必有所图?” “咳…孙儿是以为皇爷爷又要向父皇讨教治国良策。” 朱明诚讪讪解释。 朱元璋摇头:“换汤不换药!” 随即正色道: “往日咱功利心太重…每回见你父皇都带着算计,父子情分反倒淡了…” “从前浑不觉着,如今想来实在亏欠你父皇。” “皇爷爷切莫这么说!您都是为了大明江山!” 朱明诚摸不透朱元璋是真心还是假意,连忙摆手。 朱元璋按住他的手,“明诚,你听咱讲!” “爷爷您说!” “有些话咱不便对你父皇开口……但对你,咱能掏心窝子!”朱元璋握着朱明诚的手感叹: “咱对不起他纯王……从前亏欠,如今更是亏欠!” “他没从大明得到什么,反倒付出许多……” “咱过去是真没意识到……或许这就叫身在局中看不透吧……” “现在咱明白了……却已无法弥补……心里实在难受!” 说着,朱元璋眼圈微微泛红,望着朱明诚: “所以咱真的十分愧疚……盼你父皇别怨咱!” 朱明诚咧了咧嘴…… 月明风清,烛影轻摇。 朱明诚辞别朱元璋,往纯王府走去。 路上,他目光闪烁,脑中不断回响方才朱元璋的话。 朱明诚其实有点发懵。 他完全没料到皇爷爷会跟他说这些? 说了什么呢? 就在刚才,朱元璋强烈表达了对朱纯的亏欠。 他自觉从前困在局里,没能处理好和朱纯的父子关系。 二人虽相认,可每次见面谈话都带着目的和算计, 父子之情并不纯粹…… 如今幡然醒悟,却已无法挽回。 只望朱纯别怪他……盼父子能和睦相处…… 对,内容大致如此。 看朱元璋当时情真意切的模样,朱明诚觉得不像是装出来的…… 或许是真醒悟了,心中愧疚…… 可,朱明诚又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就好像……好像……他父皇发达了,有本事了,有用了…… 然后从前瞧不上他的人,突然认错求原谅…… 这……总觉得顺序不对。 假如在朱纯向朱元璋坦白身份之前,朱元璋说这番话,朱明诚会觉得很好…… 可偏偏是在他父皇朱纯亮明自己是大乾皇帝之后,朱元璋才说这些…… 让朱明诚总觉得皇爷爷朱元璋另有盘算,心思仍不纯粹…… 但看他刚才真情流露的样子,又不像作假…… 这让朱明诚心里有些异样…… 皇爷爷到底是真知错了?还是另有图谋? 或是确实知错,同时也带着别的目的? 朱明诚有点想不通。 他自认有些天分,但也没狂妄到以为能玩得过皇爷爷…… 论掌控人心,他皇爷爷朱元璋堪称天下第一…… 所以,朱明诚一时琢磨不透。 朱明诚心里清楚,皇爷爷特意对他说这些话,无非是想借他的口,转达给父皇朱纯。 这一点,他再明白不过。 朱明诚目光闪动,半晌叹了口气: “何必这样绕来绕去呢?真心才能换来真心啊。” 他摇摇头,不再停留,快步离去。 与其一个人在这儿胡思乱想,不如赶紧回去禀报父皇,由父皇自己定夺。 …… 一个时辰之后。 京城,纯王府书房。 朱纯靠坐在椅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言不发地听朱明诚说完。 朱明诚拱手道:“父皇,皇爷爷对儿臣说的就是这些。” 朱纯没有回应,眼神深不见底,指节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朱明诚见状,也安静下来,不再打扰。 他知道,父皇正在沉思。 这世上能让父皇如此认真思考的,大概只有他和皇爷爷之间那复杂难言的关系了。 即便到现在,朱明诚也看不透他们究竟是怎样的父子。 说是父子,却总觉得隔了一层;说感情不好,父皇又常把“老头子”挂在嘴边; 可说感情好,两人之间从没真正交心,每次说话都像在谈公事,轻飘飘的,不沾真心。 太奇怪了,奇怪到朱明诚只能摇头叹气。 “唰”的一声,朱纯忽然站了起来。 “父皇……” “陪朕走走。”朱纯一挥手。 “是。” …… 不一会儿,两人走到花园中。 朱明诚问:“父皇,您觉得皇爷爷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朱纯侧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 “你会这样问,就表示你也觉得你皇爷爷的话不全是真心?” “嘿嘿,皇爷爷心思太深,儿臣不敢全信。” “哈哈哈!”朱纯大笑,拍了拍朱明诚的肩: “不错,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 “嘿嘿,儿臣一直都有自己的判断呀。”朱明诚挠挠头。 朱纯失笑,轻拍了他脑袋一下,随即收起笑容,正色道: “几分真,朕没亲耳听见,不敢断言。但他一定另有目的,这点错不了。” “啊?”朱明诚一愣。 朱纯负手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轻叹一声: “不过,这目的或大或小、是好是坏,就难说了。” “请父皇指点?”朱明诚没完全明白。 朱纯目光微动,说道: “第一,也许是真心为主,但掺杂了些私心; 第二,也可能是半真半假,背后藏着不那么简单的意图。” “第三点,如果全是假的,那背后肯定藏着大图谋…” 朱明诚使劲咽了咽口水,琢磨了一会儿,咧着嘴说: “父皇,儿臣认为,半真半假的可能性最大!” “哦?怎么说?” “要是完全真心,皇爷爷根本没必要通过儿臣传话!” 朱明诚目光闪了闪,又说:“要是全在演戏,皇爷爷也不会对儿臣说这些……没必要多此一举。” “所以,儿臣觉得皇爷爷是真心觉得愧疚,但确实也有他的打算。” “他是希望父皇别太戒备他……想和父皇修复父子感情……” “也许眼下看不出具体图谋……但多半是为了将来能从大乾得到些好处……”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真心对待父皇,因为皇爷爷也明白,要是再算计父皇,大明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说完,朱明诚目光闪烁,总结道:“总之,皇爷爷既有目的,也是真心想和父皇处好关系。” “至于哪个在先哪个在后……或许这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不分先后。” 朱明诚说完,目光炯炯地望着朱纯。 朱纯眯眼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明诚……你说得不错。” “嘿嘿!”朱明诚也笑起来,“还是父皇点拨了儿臣。” “哈哈!”朱纯大笑,随即点头: “这话听着有点绕,但意思差不多就是这样。” “他既想真心实意与朕做父子……也是打算从大乾得些利益。” “父皇……儿臣觉得,皇爷爷想从大乾获利,或许是为了壮大大明,而不是为他个人。” 朱明诚忽然替朱元璋解释了一句。 朱纯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朱明诚憨憨一笑,抓抓头,“其实父皇也清楚……皇爷爷虽然有点私心,但更多是为了大明整体。” “所以呢?你认为朕该帮他吗?”朱纯带着玩味的表情看着朱明诚。 自己这儿子有点意思,明明猜出了朱元璋的意图,却还要替他解释一句,到底在想什么? “咳咳……儿臣觉得无所谓,能帮就帮,帮得上就帮,帮不上就算了。”朱明诚老实回答。 “呵呵,你就不怕大明越来越强,将来成为大乾的敌人?”朱纯好笑地问: “再说了,朕在的时候自然不怕……可要是你将来登基了,你怕不怕?” 朱明诚一愣,眼睛眨了眨。 朱纯继续笑道:“朕现在大力帮助大明变强,什么都给大明,等大明强大起来……你说会不会变成大乾的敌人?” “以前总是大明担心大乾要吞并它……将来会不会换成大乾担心大明要吞并大乾?” 朱明诚:“……” 朱纯笑眯眯地看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朱明诚理了理思绪,开口回答: 朱明诚满不在乎地说:“父皇,儿臣可不是怕事的人,论手段我谁也不虚……只是不想看到大乾和大明哪天变成敌人。” 朱纯忍不住笑了,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口气倒不小。” “都是父皇教得好!” “少来这套,”朱纯笑骂,“你是想让我接受你皇爷爷的好意,顺便给大明些甜头?” 第251章 当年的苦衷 “儿臣觉得父皇完全可以和皇爷爷重归于好……反正有您在,皇爷爷也在,大乾和大明总不会真闹翻的。”朱明诚真心希望父亲和祖父能和睦相处,接着又说: “至于好处嘛……可以适当给点,就把大乾淘汰下来、但对大明来说还很先进的东西送些过去。” “这样既能让父皇和皇爷爷关系缓和,也不用担心将来大明强大了会威胁到我们……” 朱纯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拍拍他的肩膀,认真说道: “明诚,我知道你和你皇爷爷感情深……但事关国家大事,一定要考虑周全,不能感情用事。” “儿臣明白!绝不是感情用事!”朱明诚连忙摇头,又笑嘻嘻地说: “反正再过些年父皇就要退位陪娘亲们了……等儿臣登基时,父皇肯定还精神抖擞呢。到时候有大乾在,我们什么都不怕!” 朱纯:“……” 他盯着朱明诚看了好久,直看得儿子心里发毛,才无奈地说: “你小子就这么想当皇帝?” “咳咳……没有没有,儿臣就是随口一说!”朱明诚赶紧赔笑。 “唉!”朱纯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你的意思我懂了……我会考虑的。今天先到这里,你去休息吧。” “儿臣告退!”朱明诚匆匆行礼退下。 刚才话说多了,差点惹祸。父皇才三十岁,自己就想着登基……还好没挨揍。关键是,他才九岁啊! 看着儿子溜走的背影,朱纯摇头轻笑:“这小子,真会说话。” 朱纯怎么会不明白儿子的心思。朱明诚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他和朱元璋能和睦相处,毕竟夹在两人中间,孩子也难做。 也许当初跟着朱元璋进宫,朱明诚现在都有些后悔了。在宫里得到朱元璋的悉心栽培和宠爱,祖孙之间建立了深厚感情。一边是祖父,一边是父亲,两人关系不冷不热,朱明诚心里肯定不好受。 所以即便知道朱元璋在打大乾的主意,只要不是太过分,朱明诚都愿意成全。不然也不会说出那番话…… 朱纯轻笑着摇头,望向皇城方向:“老头子啊老头子,你这心思也太多了……真没意思。” 朱纯说完就去了林音的房间。 徐妙云那边不太方便,还是找小音音吧! …… 第二天,朱纯像没事人一样,带着徐妙云、林音和朱明诚进宫,与朱元璋、马皇后碰面。 之后,一行人出发前往钟山孝陵。 本来朱标也想去,但被朱元璋拦住了。 这次是去祭拜朱纯母亲的墓,朱标不必跟去。 不过马皇后坚持要去看看,朱元璋见朱纯没反对,也就没多说什么。 钟山的大明孝陵,看似**无奇,实则汇聚了八方气运、四方龙脉,是一块真正的风水宝地。 主峰内部已被掏空,建成朱元璋未来的陵寝,四周则分布着朱家其他子弟的墓冢,环绕主峰而建。 山脚下还有一座宫殿,里面供奉着朱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从朱三、朱四、朱五、朱六(朱元璋的爷爷),到朱七(朱元璋的父亲)…… 其中有一个牌位格外显眼。 它虽摆在边缘位置,却仍被安放在祖祠的供台上,这代表主家已承认她的身份。 宫殿里香火缭绕,常年有人打理。 朱纯和朱元璋站在众多牌位前,燃香祭拜。 上完香,朱纯直起身,神情复杂地望着母亲的牌位。 婉若水——这是朱纯母亲的名字,他不知道她姓什么,别人都这样称呼她。 朱纯虽是穿越而来,却也融合了原身的记忆与情感,对这位母亲始终心怀敬意。 她原本葬在应天府上元县的一座小山里,后来被朱元璋迁至钟山孝陵。 当时朱纯还大发雷霆,因为朱元璋事先根本没告诉他。 朱元璋起身,见朱纯神色深沉,叹道: “当年我以为她死在乱世之中,也曾派人找过,但她似乎有意躲着我……我没找到。” 朱纯眼角微动,没有接话。 朱元璋又说:“后来她过世了,才有镖局送了一封信到皇城……我才知道有你这个孩子。” 朱纯转头看向朱元璋,忽然问道: “你怎么就敢确定我是你儿子?难道不怕是冒充的?” 朱元璋嘴角一抽,心想你这思路怎么这么跳脱? 但他还是解释道:“皇道龙气加身,血脉自有感应。而且,你娘亲不擅言辞,不会说谎。再说,还有证人……” “嗯?”前面两点朱纯能理解。 登上帝位,四方来朝,皇道龙气汇聚一身,对天地万民皆有感应…对自身血脉的感知尤为清晰! 朱纯此刻正体会着这种玄妙。 况且他母亲确实不善言辞,更不会说谎。 但最后一点——竟有证人?朱纯心生诧异。 朱元璋咧嘴一笑,既然决心与朱纯重修父子之情, 有些事也不必再遮掩,他挥手道:“老家伙,出来吧!” 脚步声轻轻响起。 朱纯转头看去,不禁挑眉——这不是朱元璋的贴身太监‘刘和’吗? 这就是证人?莫不是在骗朕? 朱元璋似看出朱纯的疑虑,无奈道:“你娘和他本是同乡。” 朱纯瞳孔骤然一缩。 太监刘和已走到近前,目**杂地望了朱纯一眼,急忙伏地跪拜: “参见陛下,参见大乾皇帝陛下!” 最后那句“大乾皇帝陛下”叫得百感交集。 当年那个小家伙,如今竟开创了大乾帝国, 登基称帝,君临天下,成了能与洪武陛下比肩的存在… 这让从小看着朱纯长大的刘和心绪万千… 但也真心为朱纯高兴,为那位同乡小妹欣慰! 想必“婉灵”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 如今的大乾皇帝,谁人不知?乃是当世一等一的雄主! 朱纯目光灼灼地盯着刘和:“你真是朕母亲的同乡?” 刘和抬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摆手道:“老家伙,往**许多话不与咱说…今日正主在此,你便细细道来吧!” “老奴知罪!” 朱元璋不耐地打断:“咱懒得追究,有些事咱心里有数,否则早砍了你!” 刘和身子一颤。 朱元璋皱眉:“说吧,好好向纯王讲清来龙去脉…让纯王明白咱当年的苦衷!” “老奴遵命!” 朱纯始终紧盯着刘和,要听他究竟说出什么…. 空荡大殿中,香案上灵位静立,烟火缭绕, 下方立着两位身穿龙袍之人,与一名跪地的老太监。 此时太监嘴唇微动,似在低语。 那位龙袍加身、气质如仙的青年正凝神细听。 另一旁身着龙袍、面容沧桑的老者则静立旁观。 这三人,正是朱元璋、朱纯与刘和! 太监刘和正在诉说当年朱纯与其母亲的旧事,朱纯全神贯注地聆听着。 说实话,朱纯的母亲走得早,生前也没提过这些事,所以朱纯对自己的身世一直不太清楚。 直到太监刘和——他母亲当年的同乡——开口讲述,朱纯才渐渐明白母亲的过往。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元朝末年,江苏宿迁北边的一个小镇上,朱纯的母亲杨婉灵和刘和从小一起长大。 可惜生逢乱世,人命如草。 天灾人祸不断,谁也没法幸免。 他们家乡先遭大旱,田地干裂,庄稼不长,百姓过得极苦。 接着元兵来搜刮一轮,饿死的人不计其数。 元兵走后,又有流寇作乱,再抢一遍…… 杨婉灵侥幸活了下来,却因为容貌出众,被卖进了风月之地。 刘和也活了下来,却不幸成了太监。 不过他运气不差,后来跟了朱元璋。 两个同乡分别多年,直到朱元璋攻下应天府,刘和随军来到南京,才重逢已经赎身从良的杨婉灵。 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念旧,也可能带点算计, 刘和撮合了朱元璋与杨婉灵见面。 朱元璋欣赏她的气质容貌,她也因出身卑微,想寻个好归宿, 于是两人在一起,便有了朱纯。 但那时朱元璋刚得应天,天下未定,不久就离开了。 等他再回来找人,杨婉灵已不知去向。 朱元璋以为她死在乱世里,虽派人找过几次,却无消息,只好作罢。 只有刘和知道实情——杨婉灵当时已怀了朱纯, 可她恳求刘和不要告诉任何人。 刘和守住了这个秘密。 十多年过去,朱元璋得了天下,登基为帝, 几乎忘了那个女子。刘和虽没忘,却也不知她在哪里。 直到某天,镖局送来一封信, 刘和与朱元璋看了都大惊—— 那是杨婉灵临终托人送来的信,说出了朱纯的下落。 朱元璋立刻派刘和去接朱纯, 是从宿迁北边的那个小镇接回来的。 刘和这才明白,杨婉灵最后十几年,是回到了记忆中的故乡。 可人已不在,又能如何? 他带着杨婉灵的骨灰和朱纯回到应天。 朱元璋暗中见了朱纯,确认是亲生儿子之后,郁闷了好几天, 最后什么也没说,只下令把朱纯安置在上元县养着,没接回宫。 当时刘和心里挺不服气,觉得朱元璋这人太冷酷无情。可他又能怎样呢?毕竟人家是皇帝啊! 不过后来刘和慢慢明白了朱元璋的苦衷。 朱纯出现得太迟了。那时候太子朱标已经展露头角,颇有明君风范,深受文武百官敬重。偏偏朱纯又是朱标的哥哥……这就很尴尬了。 所以朱元璋决定让朱纯留在宫外生活,没有接他回皇宫,只是偶尔会偷偷去看他一眼。 等到朱纯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朱元璋忽然觉得,让这孩子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挺好。于是就有了林音嫁给朱纯这桩婚事。 第252章 恐怕性命难保 没想到这却开启了朱纯不断娶妻纳妾的道路。从此朱纯完全脱离了朱元璋的掌控,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娶女人,把所有人都惊呆了。朱元璋好几次差点被气死。 原本以为这个儿子不成器,被美色迷昏了头。朱元璋还打算亲自去泉州教训这小子一顿,结果发现他并不像传闻中那样荒淫无度。相反,他的见识和胆识都非同一般。 于是朱元璋开始对他另眼相看,觉得这孩子还是可造之才。这才有了后面发生的种种事情。 谁也没想到,那个突然崛起、强大无比的大乾王朝,竟然就是朱纯一手创建的。这个消息太震撼了,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包括朱元璋在内。 最后朱元璋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但他和朱纯的关系不但没有改善,反而越来越疏远冷淡。朱元璋也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对,太看重功利,完全忽略了父子感情。 所以才有了这次刘和出面调解。 整件事大概就是这样。其中还有很多细节,就算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刘和也只是简单带过。但他还是讲了一个多时辰,讲得口干舌燥,不停咽口水。 最后,刘和再次跪伏在地:“大乾皇帝陛下,这就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请您不要责怪皇上!” 朱纯沉默不语,扶着腰带仰望天空。 朱元璋也扶着腰带,龇牙咧嘴地看着朱纯。 刘和依旧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哽咽。 “大乾皇帝陛下…全是老奴的过错…万万不可因此事伤了您与陛下的父子情分啊!” “您能取得今日的成就,婉灵娘娘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欢喜…” “她最终选择将您送回,必然不愿见到您与陛下之间心生隔阂啊!” 刘和不知为何,此刻竟替朱元璋说起好话…或许是怕死吧! 毕竟他曾隐瞒朱元璋的行踪,若不将功补过,恐怕性命难保! 朱元璋深深瞥了这人一眼,又转头看向朱纯,咧嘴笑道: “咱今日让他同你说这些,并非想借此要求你什么…” 朱元璋话未说完,朱纯突然问道:“朕的母亲姓杨?” 朱元璋语气一顿,有些无奈,但仍点头道:“没错!” 刘和也连忙附和:“是姓杨…如今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 “杨婉灵…”朱纯轻声念着,抬眼望向供桌上的灵位,随手一招。 在朱元璋与刘和震惊的目光中,那灵位竟凌空飞入朱纯手中。 朱纯未理会二人,以指代笔,在灵牌上方刻下一个“杨”字,随后衣袖轻挥,灵牌便稳稳落回原处! 这隔空取物的手段看得朱元璋与刘和心头剧震…这究竟是什么功夫? 大宗师能有这般神通吗? 完成这些动作后,朱纯又淡淡看向刘和问道: “为何直到今日才愿吐露实情?以往为何不说?” 朱元璋叹息道:“从前是咱不许他说的,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如今便有必要了?”朱纯出乎意料地平静,似笑非笑地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咧了咧嘴,“因为先前咱以为父子相认便够了… 后来才发现,你小子对咱压根没有父子情分…全把咱当作合作对象,甚至带着施舍乞丐的心思…” “咳!休要胡言,朕岂是那般人!”朱纯当即否认。 “呵呵!”朱元璋冷笑一声,继续说道: “况且有人提醒咱,待你与待标儿的态度截然不同… 咱深思许久方才醒悟,以往对你确实太过功利,存着利用之心…少了纯粹的情义。” 说着朱元璋凝视朱纯,嘴角扯出苦笑:“偏生你这小子怕是早有所觉,却也不点破…只与咱日渐疏远,形同陌路…” 朱纯眼帘微垂,指尖轻叩案几:“既然你视作交易,朕为何还要与你亲近?自讨没趣?” 朱元璋被噎得语塞,随即恼道:“咱不是没意识到吗…咱也是凡人,岂能无过!” 刘和在旁听得目瞪口呆,从未见过朱元璋露出这般委屈神态! 朱纯也不禁打了个寒颤,撇嘴道:“朕怎知你这老家伙是存心如此,还是故意为之…” 朱元璋仰天长叹,最终摆手道:“罢罢罢,算是咱的过错…你小子再包容咱这回!” “说吧,这回又想要什么?”朱纯开门见山问道。 朱元璋一时语塞,随即有些恼火:“咱啥也不要……你大乾的好东西就了不起吗?咱是真心觉得以前亏待了你朱纯,想弥补你一下,你就说接不接受吧!” 他心里暗暗骂着:朱纯这小子,咱都这么低头了,就不能给个台阶下吗! 刘和伏在朱纯脚边,头也不敢抬——这事他可不敢插嘴。 朱纯略带惊讶地看了看朱元璋,忽然笑了:“你这道歉的方式,就这么简单?” 朱元璋顿时泄了气,无奈地说:“那你直说吧,要怎样才肯原谅咱?” “朕要是说,要你的大明,你肯给吗?”朱纯带着几分调侃看向他。 没想到朱元璋一口答应:“行啊,以后大明就归你了!” 朱纯愣住了,挑眉反问:“你说什么?” “嘿嘿,咱说以后大明就是你的了。”朱元璋咧嘴一笑,接着说:“你不是在倭国立了个女皇,在高丽立了个女王吗?大明你也立个皇帝,咱替你管着。” “呵呵!”朱纯冷笑一声,“然后好处全归大明,敌人全归大乾对付?等把大明养肥了,再回头咬我大乾一口?”他摇头道:“老家伙,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朱元璋摊手:“咱可没这么想。只要你答应让大明富起来,让百姓吃饱穿暖,大明给你就给你!” “再说了,你大乾皇帝日理万机,哪有空管大明?咱这老骨头就勉为其难帮你管管,等咱走了,还有标儿接着替你管……” “停停停,朕不要!”朱纯脸色一沉。 好家伙,一只吸血虫不够,还想世世代代吸下去?你这脸皮也太厚了吧! 朱元璋一脸可惜,却又笑道:“开玩笑的。那你倒是说说,你要怎样?” “不怎样。”朱纯淡淡摆手,“朕明白你的意思,不就是想用真心换真心,好让朕心甘情愿地给大明好处吗?” 朱元璋挠头嘿嘿笑:“这都被你看穿啦!” 朱纯白了他一眼:“你要是少跟明诚说几句,朕还真看不出来。” “哈哈哈……”朱元璋尴尬地笑了几声,又小心翼翼地问:“那……?” “朕早就说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从未敌视过你老人家,大明的好处也没少给,你怎么总爱东想西想呢!”朱纯摇头叹气。 朱元璋直摇头:“这可不成,我有个当皇帝的儿子,却没享受到该有的光彩,心里头不舒坦!” 朱纯听了直皱眉:“敢情就为这个?” “咳……也不全是,”朱元璋赶紧找补,“主要还是想跟你纯王亲近亲近,咱一家人和和美美……” “呕——!”朱纯当场做出要吐的表情。 朱元璋脸色一僵,只得叹气坦白: “好吧,让你看穿了。我就是想拿真心换真心……诚心跟你交好。” “当然,我也不瞒你,确实想从大乾得些好处……只要能壮大大明,不管是大乾还是大元,我都会去争取。” “但这次,我是光明正大地开口。” 朱纯深深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忽然提起: “朕在倭国四岛设了座‘大乾军校’。” 朱元璋眼睛一亮——他正琢磨怎么开口呢,没想到朱纯主动提了。 朱纯瞥他一眼,语气平淡: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但朕不在意。你可以送二十个年纪在三岁到十八岁之间的孩子去入学。” “当真?”朱元璋顿时心领神会——朱纯这是用行动接住了他抛出的“真心”。 “你说呢?” “好!好啊!”朱元璋喜出望外,本想多讨几个名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纯没再看他,目光转向脚边的刘和,忽然道:“这人朕带走了,留在大明怕是要被你砍头。” 刘和听得眼眶发热。 朱元璋收起笑容,冷冷扫向刘和:“老东西,今天看在辰儿面上……饶你一命!” “老奴谢陛下隆恩!”刘和浑身发抖,朝着朱元璋叩首。 朱元璋摆摆手不再计较。不过是个太监,既然他忠心向着朱纯,随他去罢。 朱纯也没多解释——保下刘和,不过是看在他母亲杨婉灵的份上。 “走吧,”他迈步向前,“上山给朕的母亲扫墓。” 朱元璋闻言心头一松:朱纯这话,多半是认可了他先前的表态。他咧嘴笑了笑,又踢了刘和一脚:“算你命大!”说完快步跟上朱纯。 …… 前往墓地的山路上景致宜人,朱纯心情渐佳——母亲能安葬于此,倒是件好事。 朱元璋在一旁笑道:“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差点弄巧成拙,莫怪莫怪。” 朱纯一摆手:“若不是你将她迁来钟山这处风水宝地,又让她入了族谱……朕恐怕真要跟父皇您较量较量了。” 朱元璋身子一僵,干笑两声。 心里却暗暗庆幸:还好当初没乱来…… 不知不觉间,他发觉自己在朱纯面前竟有些拘谨——或许是从朱纯穿上这身龙袍开始吧。 后方,林音搀扶着马皇后和徐妙云慢慢走着。 徐妙云挺着大肚子,行动特别不方便。 朱纯本来让她在山下等,她却执意要跟来,说第一次见婆婆,哪有到了门口却不进去的道理。 朱纯也就没再劝。 不久,他们来到一片开阔的平地,朱纯母亲的陵墓就在那里。墓已经封死,人是进不去的。 朱纯在墓碑前祭拜,随后挽起袖子,动手清理周围的杂草。 朱元璋赶紧说:“以后咱派人定期来清理!” “不必,朕要自己来。”朱纯摇头拒绝。 连这点事都交给别人,他这个做儿子的岂不是不孝? 第253章 大宗师之上 朱元璋点点头,不再勉强,反而也挽起袖子,和朱纯一起拔草。 他一边拔,一边感慨着什么。 之后,父子俩就靠在墓碑旁喝酒、说话。 这一天,朱纯和朱元璋说了很多心里话,彼此间的隔阂也消解了不少。 钟山上,朱纯与朱元璋碰杯交谈,说了许多真心话。 这是父子之间少有的谈心时刻。 相认那回不算,那时彼此还不熟,没怎么深谈。 这次不同,既然朱元璋愿意以真心相待,朱纯也不是无情之人,加上不想让朱明诚为难, 便也敞开心扉,好好谈一次。 至于朱纯为何答应给朱元璋二十个进入“大乾军校”学习的名额? 其实他是希望引入外界力量,去**军校里的学生。 不同文化碰撞,不同国家的人互相交流,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朱纯想要的,正是这种变数——而大明派来的学生,就是这样的变数。 最后,朱纯对朱元璋的父子感情如何? 其实还好。两世为人的朱纯看得开,没必要闹得你死我活。 老朱愿意放下身段与他交心,他又何必端着不放呢? 马皇后看着朱纯和朱元璋相处融洽,微微一笑。 徐妙云和林音对视一眼,神情有些复杂。 她们没听见太监刘和的话,也不清楚供奉灵位的大殿里发生了什么, 但见大乾陛下和大明陛下出来时心情都不错,现在还一起喝酒, 说明两人之间一定达成了某种和解,解开了心结。 这样也好……徐妙云和林音都为朱纯感到高兴。 朱纯成就越高,拥有的越多,却越缺少亲情——尤其是父母的关爱。 朱纯虽然不说,但徐妙云和林音都能感觉到,他独处时常常陷入沉思,难以自拔…… 在别人看来,朱纯总是强势又霸道……可其实他心底也有柔软脆弱的一面! 如今,看他终于放松下来,徐妙云和林音打从心底为自家夫君感到高兴。 世上还有什么仇恨,比不被父母认可、与父母闹矛盾更让人痛苦的呢?……大概没有吧。 眼看朱纯和朱元璋越聊越投入,马皇后招呼道:“妙云、林音,我们先回去,让他们父子俩单独待会儿。” 徐妙云望了望天色,夕阳西斜,天快黑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点头应道:“好,那我们先走。” 林音扶着徐妙云,随马皇后一起离开。 她们没有打扰朱纯和朱元璋,免得打断父子俩的谈话。 朱纯察觉到她们离开,也没阻拦,继续与朱元璋碰杯。 朱元璋满脸通红,笑着骂了一句:“臭小子,你是想把咱灌醉不成?” 朱纯微微一笑:“是你自己酒量不行,怪朕做什么?” 朱元璋龇牙,忽然想起什么:“咱想起来了,你酒量这么好,肯定是因为武功高强……所以咱才喝不过你!” 朱纯笑而不答。 你猜对了,但朕可不会承认。 朱元璋忽然好奇地盯着朱纯:“辰儿,你到底有多强?” “多强?”朱纯挑眉,表情古怪:“你指哪方面?” 朱元璋:“……” 他翻了个白眼:“咱是问你武功到底有多强!” “大宗师之上。” “嘶——”朱元璋连连倒吸凉气,一脸震撼:“大宗师之上还有境界?” “当然有……虚无之境。”朱纯也不介意说出来,毕竟这世上只有他能达到这个巅峰境界,别人都不行。 “虚无之境……你小子还真敢说!”朱元璋咧嘴,显然不太相信。 朱纯只是笑笑,不再接话。 朱元璋却又怀疑起来:“真的?” “说了你不信,不说你又好奇……你这人怎么这么烦!”朱纯不耐烦地挥手。 朱元璋讪讪地摸了摸下巴,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这个境界,是不是只有你能达到?” “咦?你怎么知道?”朱纯有些意外。 朱元璋捋了捋胡须,望向钟山深处,半晌才龇牙道: “因为咱大明有近百岁的大宗师,他们已经到了武道尽头,再难进一步……只能等死。” 朱纯眼神微动,看向朱元璋:“那些大宗师,就是大明的底蕴吧?” 朱元璋咧嘴一笑:“咱就知道你会这么猜……算是吧!都是当年帮咱打天下的老伙计了。” 朱纯点了点头。以前徐达、冯胜、汤和他们都提过大明有底蕴,他一直好奇是什么。 如今看来,这批接近百岁的大宗师高手,就是咱们大明的底蕴所在啊…… 见朱纯只是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朱元璋有点无奈。 他想了想,开口问道:“那要怎样才能进入你说的那个‘虚无之境’?” “不知道。” “什么?” “不知道。” 朱元璋差点呛到:“你不知道?那你是怎么进去的?” 朱纯瞥了他一眼,撇嘴道: “都说朕武道天赋太高,刚入大宗师不久,睡着睡着就进了虚无之境。” 朱元璋:“……” 睡着睡着就进去了? 这说的是人话吗? 也太打击人了吧! “咳咳,你认真的?” “当然。”朱纯一脸笃定。 他没说谎,确实是陪着妃子们睡着睡着就进去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进去的——系统强行融合,硬生生把他的境界推上去的,他哪知道具体方法。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算是信了。 朱纯这人很少撒谎,能说的他一般都会直说,不能说的他也不会编。 再加上他天赋确实好得离谱…… 忽然,朱元璋又好奇地问:“那你大概能活多久?” 朱纯转过头,一直盯着他看,看得朱元璋有点尴尬,才淡淡回道: “你猜?”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叹气道:“咱不是咒你早死,是咱大明那批老底子快撑不住了……都快百岁了,气血衰退得厉害。” “所以咱就想问问,有没有办法让他们多活几年?” 朱纯摇头:“朕不知道。” 他当然有办法,但“增寿丹”这种东西,他不可能随便给别人。 朱元璋有些失望。 这下轮到朱纯好奇了:“你是怎么让一群大宗师听你话的?” 朱纯是真想不通,朱元璋明明只是宗师境界,怎么就能收服一群大宗师? 朱元璋咧嘴一笑,想了想,解释道: “你听过‘盛世道士和尚归山,乱世道士和尚下山’这句话吗?” 朱纯眼神一动,笑道:“他们就是一群道士和尚……主动来帮你的?” 朱元璋点点头,又摇摇头:“算,也不算。” “当年他们考察的人很多,咱、陈友谅、方国珍、张士诚,还有元人和红巾军的首领,都是他们的目标……” 说着,他陷入回忆:“直到其他人都败了,咱稍微占了上风,他们才开始选择支持咱,一路帮咱打败元军。” “之后,他们自然就成了大明的底蕴……这是老规矩了。他们不会插手大明的日常事务,只在乱世时出手。” 朱纯明白了:“他们其实是在挑选未来的真龙天子,最后看中父皇最有潜力,就主动归顺了父皇……” “差不多是这样……不过要是咱当年没成事,他们估计会另找别人!”朱元璋笑着道,“可咱赢了!” “了不起!”朱纯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哈哈,还行……不过能得到你这位大乾皇帝的夸奖,咱心里高兴!”朱元璋放声大笑。 朱纯轻轻摇头,看向朱元璋:“所以,他们曾经有恩于父皇,父皇现在想救他们一命?” 朱元璋沉默片刻,“或许也有让他们多帮大明积攒几年根基的意思吧……” 朱纯略带惊讶地看了朱元璋一眼,随即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丢过去: “这是朕平时随手写的养身经,让他们照着练练看,至于有没有效果,朕就不管了。” 朱元璋大喜,赶紧接过来翻开看。 不得不说,朱纯的画工确实精湛,简单几笔就把人体画得活灵活现,一看就懂。 朱纯看他这样,轻轻一笑:“父皇要是感兴趣,也可以试试。” 朱元璋咧嘴:“好!” 朱纯站起身,拍了拍龙袍上的灰,“走吧,天快黑了。” 朱元璋叫来手下,吩咐把书册送进钟山内部,随后跟着朱纯一起往山下走。 边走,朱纯边问: “朕这次进京,除了给母亲扫墓,就是要接走大明答应每年移往大乾的百万人口……父皇准备好了吗?” 朱元璋听了眉头一跳:“一次全送走?” 朱纯回头看他一眼:“分两三批吧……一次运不完。” 朱元璋咧嘴:“你拿什么送他们去大洋对岸?” “战舰。” “战舰?你到底有多少艘战舰?” “你猜。” “……算了。自从收到你的消息,标儿一直在准备……应该差不多了。”朱元璋答道。 朱纯点头:“那就好……三个月内,朕会把所有人带走。” 朱元璋咂嘴:“每年一百万啊,大明可要伤筋动骨了。” 朱纯不以为然:“再不移民,大明南方人口就要爆发式增长……人多地少,迟早是问题。” 朱元璋哭笑不得:“你倒是把大明内部摸得清楚。” “呵呵,比父皇了解得多一点。” 朱元璋无奈:“但北方受损太严重,咱本来打算把这些人迁去北边的……” “这就和朕无关了……这一百万人,本来也不在父皇计划之内。”朱纯摇头。 朱元璋摊手:“好吧,你说得也对。” 说完又问:“辰儿,你觉得大明该怎么尽快恢复北方?” “要推广高产的粮食品种,鼓励老百姓多生孩子…再安排一套顺畅的迁居办法,由朝廷出钱补助搬到北方生活的百姓…” “这样搞下去,用不了十年,大明北方就能重新兴旺起来!”朱纯轻描淡写地说: 第254章 大明的战舰 “父皇得相信,人只要吃饱穿暖,朝廷再推一把,人口增加起来是很快的!” 朱元璋低头想了半天,点点头:“行,你说得对。” “不过高产种子要普及可不容易…很多农民还是不敢随便换种子种…” 朱纯停下脚,一脸受不了的表情看着朱元璋: “大明朝廷里难道全是饭桶吗?这么点小事都搞不定…我都把办法送到嘴边了,还咽不下去?” 朱元璋咧嘴一笑,两手一摊:“是,确实够饭桶的。” 朱纯无奈地拍手:“百姓不敢换种子,原因是什么?” “怕所谓的高产种子是骗人的,没保障呗!”朱元璋回答。 “既然知道还没招?”朱纯没好气地说:“百姓担心没保障,朝廷就给他们保障啊!” “直接告诉他们,放心种,要是种不出粮食,朝廷养他们一年…这样他们还有啥好担心的?” 朱元璋眼睛一亮,佩服地看着朱纯:“辰儿这招高啊!” “呵,不是朕厉害,是你们不会站在老百姓的角度想事情…全是一帮忘了本的人!” 朱纯摇摇头,突然问:“别人想不到,胡惟庸、夏原吉、铁铉他们也没想到?” 朱元璋咧嘴:“没…” “饭桶!”朱纯直接骂出口。 朱元璋无奈叹气:“大概他们也被高产粮食这名头唬住了。” 朱纯转身就走,这帮人太让他失望了。 一次次给他们解决办法,结果还是搞不定,真叫人失望透顶! 朱元璋也气得咬牙:“真是一群废物!” 走了一段,朱元璋又问:“纯王觉得丞相这制度怎么样?” 朱纯猛地停脚,回头表情奇怪地看了朱元璋一眼:“父皇想撤掉丞相?” 朱元璋脸色一变,赶紧摇头:“没有…” “哈!”朱纯指着他大笑一声,随后咧嘴: “有好有坏。” “怎么说?” “有丞相在,能限制皇权,制约皇帝;但丞相也能帮皇帝处理大量政务,不让皇帝累垮…或者碰上懒皇帝误了国家大事!” 朱元璋沉思着点头:“确实是这样。” “那纯王觉得该不该撤?” 朱纯更加古怪地看了朱元璋一眼。 这人明明心里有答案,还偏要问他… 搞得好像他说不撤就真不撤似的。 想了想,朱纯这么回答:“大乾没设丞相。”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瞥了朱纯一眼,却什么也没多说。 朱纯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就这样,两人各自分别。 朱元璋回到皇宫,朱标立刻急匆匆地找了过来,紧张地问:“怎么样了?事情办成了吗?” 朱元璋摸着下巴,沉思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道: “你哥说,大乾没有丞相!” “啊……哦……什么?”朱标先是一愣,接着点头,最后惊呼出声。 朱元璋点头确认:“大乾不设丞相。” 朱标眼神闪烁,不停地咽口水,结结巴巴地说:“父皇……您……您……” “咱也不想要了。”朱元璋只说了这么一句。 朱标一时无语,只能默默为胡惟庸哀悼三秒钟。 纯王一句“大乾无丞相”,让父皇更坚定了要废除丞相的决心啊…… 朱标心中暗叹,只好问道:“父皇打算怎么做?” “不急,等咱要动手的时候再告诉你。”朱元璋随口应付,迅速转移话题:“移民大乾的那百万人,准备好了吗?” 朱标神情复杂地看了朱元璋一眼,点头答道:“差不多齐了……” “那就好,明天去交接吧。”朱元璋吩咐道。 朱标应下,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第二天,朱标与朱纯办理交接。 百万移民已经凑齐了八十多万人。 朱纯安排他们提前前往长江、黄河两岸的码头,准备登船。 朱标点头表示会照办。 又过了两天,第一批五十万移民全部抵达码头。 朱元璋和朱标也前来观看这场跨越大洋的移民行动,这场景极具历史意义。 可下一刻,朱元璋和朱标同时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 他们看见了什么? 那是什么东西? 只见远处的长江江面上,轰隆隆地驶来一艘艘钢铁战舰…… 乌黑光亮的金属外壳,在阳光和水面的映照下闪闪发亮,甚至有些刺眼。 那庞大的钢铁身躯,就像一头洪荒猛兽迎面冲来……船的上方还不断冒出阵阵白烟…… “呜——!”不时传来一声声汽笛长鸣。 朱元璋和朱标彻底看呆了。 两岸的百姓和官员也纷纷惊呼起来! 不少商人都琢磨着派人过去,探探究竟有没有机会。 不过眼下最让人震惊的,是另一件事——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画面惊得说不出话来。 几十艘巨大的钢铁战舰,正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朝他们驶来。 钢铁战舰? 竟然不是用木头造的,而是用钢铁打造的…… 这……怎么可能? 而且,帆呢? 为什么没有帆也能航行? 为什么它在冒白烟? 为什么能发出那么响的汽笛声? 这么大的钢铁船……是怎么浮在水上的? 又是怎么造出来的? 这得用掉多少铁……花掉多少银子?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刻,所有亲眼见到钢铁战舰的人,都被深深震撼,无法平静。 他们不是没见过战船,有些人甚至见过大明的战舰。 在他们印象里,大明的木制帆船已经够大了。 可如今和大乾的钢铁战舰一比……差距也太明显了! 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这时,所有移民心里都闪过一个念头:这趟背井离乡,值了……大乾实在太强了! “轰隆——”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第一艘钢铁战舰缓缓靠岸。 “嘶——” 远远看已经够震撼、够不可思议; 靠近了看,更让人感到一种压迫,觉得自己格外渺小……这钢铁战舰太雄伟、太庞大了! 光是停在那儿,就有一股无形的气势,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这战舰,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所有百姓心里都充满了疑问。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直没停过。 同时,两岸旁观的官员们也都脸色大变,身心颤抖,心神激荡…… 他们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问题:大明的海军,真的能和大乾打吗? 接着,他们纷纷摇头咂嘴。 觉得不行! 以前或许还能打一打,但见到这种钢铁战舰后……大明根本不是对手。 恐怕一交手就会被彻底碾压!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啊! 震惊和担忧过后,两岸的官员们纷纷写信传回朝廷—— 大乾太强了,竟然拥有钢铁战舰……太可怕了,朝廷一定要小心应对! 他们都很担心大明那边会毫不知情,结果稀里糊涂和大乾打起海战来,那可就糟糕了。 没过多久,一封封信件发往南京……内容全都在描述大乾的钢铁战舰! 其实不用他们禀报,朱元璋和朱标已经亲眼看见了。 远处的高台上,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二人前来观看这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跨海移民行动。 可当那钢铁战舰一出现,两人顿时愣住了。 这……你跟我说这是船? 这真的不是洪荒猛兽吗? 这真的不是天上降下的神船吗? 这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 怎么可能呢? 绝对不可能……万万不可能! 这一刻,朱元璋和朱标心中仿佛被投下巨石,掀起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静!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钢铁造的船身、没有帆却能行驶、还冒着白烟……时不时响起一阵汽笛声…… 你跟我说这是战舰? 是用来运送移民的钢铁船? 朱元璋父子俩的表情变化多端,十分精彩。 他们张大了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又一阵发紫……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直到那边的钢铁战舰放下小船,开始安排移民登船,朱元璋和朱标才回过神来。 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震撼和苦涩。 这震撼是真的,苦涩也是真的! 原来是这样啊! 他们一下子全想通了! 终于明白朱纯之前说大乾本土的力量还没真正展现……原来是藏着这样的底牌! 怪不得大乾愿意把三桅帆船这种战舰卖给大明,也不怕大明强大了会威胁他们…… 因为大乾根本不怕……三桅大帆船在大明眼里是宝贝,但在大乾看来,可能根本不算什么! 这钢铁战舰才是真正的核心…… 这……这也太打击人了! 朱元璋和朱标表情复杂,龇牙咧嘴了一会儿,然后一起朝着钢铁战舰走去。 他们要去亲眼看看……朱纯这钢铁战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于是,朱元璋和朱标怀着复杂的心情,登上了其中一艘钢铁战舰。 也没有人阻拦他们。 因为朱纯早就交代过,老朱和朱标见到钢铁战舰后一定会震惊、好奇、心里不平衡……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吧……无所谓! 如果说三桅帆船还有可能被模仿,那这蒸汽钢铁战舰就算拆开给大明,他们也装不回去! 其中涉及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多到大明根本理解不了! 所以,随他们看,随便看! 果然,老朱伸手摸着钢铁战舰的甲板,眼睛发红,不停地咽口水。 那样子,就像在看一个没穿衣服的绝世美女,那种渴望又得不到的眼神,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这回连朱标也没挑朱元璋的毛病,因为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一个劲儿地吞口水,扶着根钢铁柱子左看右看、摸了又摸。 再抬头看看钢铁战舰上配的子母炮、虎蹲炮、迫击炮……又瞧见大乾士兵背的“自动**”…… 第255章 蒸汽机驱动 朱元璋和朱标简直要疯了。 这……也太阔了吧! 朱纯……这大乾的武器,先进得简直不像这个时代的! 强得完全超乎朱元璋和朱标的想象! 朱元璋眼睛发红,猛一转头,瞪着为他们讲解的一位大乾**: “你们陛下人呢?” 朱纯到现在还没露面,朱元璋气得牙痒痒,这么厉害的东西,他竟然藏到现在…… 大乾**被他看得有点慌,赶紧回话: “陛下带着两位皇后游长江去了!” 朱元璋:“……” 朱标:“……” 游长江? 这种时候,你朱纯还有心情游长江? 我的天……这么激动人心的场面,你居然带妃子去玩了? 这得是多不放在心上啊! 这一刻,朱元璋和朱标又被朱纯狠狠打击了一次。 他能这么淡定地去玩,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眼里,不管是移民还是这些钢铁战舰,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还不如游长江有意思? 其实朱纯也不是完全无所谓,只是突然来了兴致,就带上徐妙云、林音和朱明诚,乘着战舰去看长江风景了。 当然,也确实没太当回事。 可偏偏就是这份随意,让朱元璋和朱标快疯了。 愣了半天,朱元璋压下心里的抓狂,又问那位大乾**: “你们这样的战舰有多少?” “咳……回大明皇帝陛下,这个……末将也不清楚,实在太多了。” 朱元璋:“……” 朱元璋嘴角一抽,立刻懂了对方的意思。 数不过来,太多,记不住! 朱标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接着问: “这船是靠什么动的?” “蒸汽机!”**想了想,反正陛下没说不准讲,他就照实说了。 “蒸汽机?是什么东西?”朱元璋和朱标一脸茫然。 “咳……就是烧水产生水蒸气,推动活塞做功,产生动力……” 朱元璋、朱标:“???” 父子俩呆呆地对视一眼,啥意思?没听明白。 **挠挠头,“这涉及物理知识……陛下懂得多,末将也不太懂。” “总之大明皇帝陛下只要知道,蒸汽机驱动,不靠风……不管顺风逆风都能快速航行,很方便!” “咕咚!”朱元璋咽了咽口水,“这么厉害!” 一千零六十六 “还算可以……就是给这艘战舰装上了一颗心脏,喂它吃饭,它就能跑起来!” 突然,有人插话。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去。 朱标也跟着转头。 那名**听见声音,立刻单膝跪地: “参见陛下!” 朱纯摆了摆手,“你去忙你的……这里我来解释。” “遵命!”**咧嘴一笑,躬身退下了。 朱元璋和朱标却直勾勾地盯着朱纯,连他刚才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他们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朱纯笑了笑,接着解释: “人有一颗心脏,能把血液送到全身,维持生命。吃饭就是给心脏力量,让人能活动。” “蒸汽战舰也是同样的道理。以前靠风帆推动,现在直接给它装一颗心脏,喂它‘吃饭’,它就能自己动。” 朱元璋张了张嘴:“心脏?” “就是蒸汽发动机。”朱纯指着一根正冒着滚滚浓烟的大烟囱,笑道: “瞧,那就是蒸汽机在工作……就像人吃饭后呼出的热气。” 朱元璋和朱标转头看去,这才恍然大悟。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怎么做到的?”朱元璋回过神来,紧盯着朱纯问。 朱标也目光灼灼地看向朱纯! 朱纯一摊手:“天赋。” 朱元璋、朱标:“……” 父子俩只能相视叹息。 罢了,不用再问了。 说什么都是朱纯自己的本事。 这钢铁战舰有多厉害,不用多说也明白。 “咕咚……能教给大明吗?”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扶着甲板栏杆,眼巴巴地望着朱纯。 朱纯扭头瞥了他一眼,摇头:“不行。” “啊?这么直接?”朱元璋一脸无奈。 “哈哈,还好。” 朱纯大笑一声,见朱元璋和朱标满脸失落,觉得好笑: “就算给你们,大明也造不起。就算造得起,也养不起……太贵了。” 朱元璋不信:“怎么可能?我大明国力还是很强的!” “是吗?这样一艘钢铁战舰,光用铁就超过一百吨,再加上蒸汽机的制造,没几千万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朱纯咧嘴一笑:“还有后续的煤炭、保养……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每年至少得花上百万两。” 朱元璋:“……” 朱标:“……” “不可能!”愣了片刻,朱元璋和朱标还是不敢相信。 “呵呵。”朱纯只回了一声笑。 朱元璋龇着牙问:“真有这么贵?” “你说呢?” “咳咳咳……”朱元璋差点呛到。 和朱标互相看了一眼,父子俩心里都苦得不行。 这么说,大明一整年的收入,才勉强够造一艘船? 不对,是连一艘都造不起……因为还得算上保养! 老天,怎么这么贵啊! 不过仔细想想,确实得花这么多——既要大量的钢铁,还得造那什么“蒸汽机”! 光钢铁已经这么贵了,蒸汽机作为战舰最核心的部分,价格肯定更吓人! 唉! 真憋屈! 朱元璋叹了口气,又问:“那你为什么能养得起这么多艘?” 他边说边比划了一下,这里少说也有几十艘…… 那岂不是几十亿两银子都投进去了?还不算后面杂七杂八的花销…… 朱标也咧了咧嘴:“这恐怕还不是大乾全部的钢铁战舰吧?” 朱纯回头看了看朱元璋和朱标,忽然笑了: “你们猜朕是怎么养得起的?” 朱元璋和朱标一愣。 朱纯手扶栏杆,一脸不屑: “因为朕有钱啊!” 朱元璋、朱标:“……” 父子俩默默盯着朱纯,眼神幽怨。 那表情就像在说:你这是在显摆吧?一定是在显摆! 可再一想,又没法反驳。 朱纯说得没错,造价高、维护贵,可人家大乾就是造得起、养得起,说明人家确实有钱! 朱元璋和朱标嘴角又抽了抽。 朱纯笑嘻嘻地拍了拍朱标的肩: “老弟啊……你还得加把劲干活,争取明年也能像哥这样,有个一、二、三、四……十艘战舰吧,哈哈哈!” 朱标:“……” 他嘴角一扯,随即笑眯眯地说:“那哥哥不如送我一艘呗?” 朱纯笑容一收,直直盯着他。 朱标有点尴尬。 朱纯没好气地给了他一巴掌: “去你的……整天做白日梦!你以为你朱标脸大,喊声哥就能白拿战舰?” 朱标委屈地摸着脑袋。 “咳!辰儿……”朱元璋刚想开口。 朱纯直接打断:“打住——你们俩暂时别想了!钢铁战舰这水太深,你们把握不住!” 朱元璋、朱标:“……” 父子俩嘴角一抽,看来想从朱纯这儿弄到蒸汽战舰是没戏了。 但转念一想,朱元璋也明白,就算真给了,自己也造不起、养不起…… 唉,真难受啊! 朱元璋叹口气,抬头问朱纯:“你不是说去长江游玩了吗?” “玩完就回来了啊,”朱纯随意地摆摆手,“这不一回来就听说你们在这儿,朕就过来了。” 朱元璋无语:“去了多远?” 一千零六十八 “离这儿几百里地呢!” “这么快就到了?” “可不是嘛,就这么快!” “那要是坐这种铁甲船去大乾…得花多少日子?” “个把月吧。”朱纯语气平淡。 说完,他抬眼望向朱元璋,“怎么,父皇也想去大乾瞧瞧?” “想!”朱元璋眼中闪着光。 他怎能不想?简直日思夜想! 他盼着亲眼看看大乾本土究竟在何方,到底是什么模样。 朱标目光微动,显然也动了心思。 朱纯笑着摆摆手,“不急,往后总有机会的。” 眼下他可不打算带朱元璋过去,毕竟大乾那边才刚起步,还得些时日才能兴旺起来。 朱元璋和朱标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看着朱纯。 他们原以为朱纯会开口相邀…没成想他竟这般说。 转念一想,也确实去不成。 这一来一回就得两个月,实在太费工夫! …… 最终,朱元璋与朱标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望着铁甲船远去,心中百感交集。 原以为摸清了大乾的底细,如今看来,大乾的强盛远非大明所能及! 这次朱元璋和朱标也没再坚持索要铁甲船,终究是放弃了。 朱纯说得在理,大明眼下造不起,更养不起。 至少目前是这样。 朱纯则带着徐妙云、林音和朱明诚离开了。 他还要赶去美洲,不便久留。 而关于铁甲船的消息,却像风一样迅速传遍了大明朝堂。 得知此事的人无不深感震撼! …… 第两百三十一章朱纯身世大白于天下!朝堂哗然!再赴美洲!(第二更,求全订) 大明的头一批五十万移民,被大乾的铁甲巨船接走了。 大乾皇帝带着两位皇后和太子朱明诚一同离去。 却留下了无数惊叹与议论。 那铁甲船让世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寻常百姓倒还好,不过是看个热闹,毕竟他们也瞧不出什么门道。 可大明的高层们却再次炸开了锅,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譬如魏国公徐达听闻后,神色复杂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外孙朱明青…… 没错,朱明青还没去“大乾军校”,反倒被徐达带回了大明。 上次徐达离开澎湖列岛时,朱纯应允了他带走朱明青。 朱明青是朱纯与徐妙锦之子,天资过人。 生就一双慧眼,能洞察许多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但徐妙锦平日将他护得太过周全,舍不得放手…… 第256章 强得离谱的女婿 上次在徐达的坚持、朱纯的默许以及朱明青自己的意愿下,徐妙锦终于同意让徐达带他回来教导一年。 入学便晚了一年…… 朱明青被外公盯得浑身不自在,扭了扭身子,抓抓头发问道: “外公,你干嘛这样看我呀?” 徐达轻咳两声,还是忍不住开口: “明青啊……你家是不是有很多钢铁做的船?” 朱明青一愣,随后笑着点点头: “好像是挺多的。” “到底有多少?”徐达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我也数不清呀,”朱明青一脸实诚,“不只铁船,连木头帆船也多到数不完呢!” 这话让徐达心里一阵酸涩。 数不清?这到底是在炫耀还是说真的? “外公怎么突然问这个?发生什么事啦?”朱明青歪着头,满脸不解。 “没什么,”徐达回过神来,咧嘴一笑,“就是你父皇太夸张了,居然开了几十艘铁船来接人……听说把你皇爷爷吓得不轻。” “哎呀!”朱明青忽然一拍手。 徐达一愣:“怎么了?” 朱明青小嘴一撇,委屈地说:“父皇来大明……都没来看我?” 徐达嘴角一抽,想了想安慰道: “你妙云姑姑不也来了?她也没来看外公呀。” “哦……那外公跟我一样可怜。” “哈哈!”徐达被逗笑了。 朱明青难过了一下就不难过了。毕竟以前大哥在宫里也常被父皇忘掉,自己被忘记也不奇怪嘛! 他抬头看着表情复杂的徐达,笑嘻嘻地说: “外公,才几十艘而已啦……我家肯定还有更多没开来的!” 徐达眼皮一跳,把朱明青抱到腿上问: “更多是多少?” “嘻嘻,就是很多很多嘛……这次父皇要搬很多人过去,船都用来载人啦!” 朱明青挑了些能说的告诉徐达。 徐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 “明青啊……你觉得大明打得过大乾吗?” 朱明青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打不过?”徐达心里一沉。 “不是啦,是我不知道。”朱明青晃着小脑袋,“大乾有多厉害我不清楚,大明有多厉害我也不清楚,所以没法比呀!” 他接着又笑起来:“不过要说水军的话,大明肯定比不过大乾……父皇造的大乾水军可强啦!” “你这孩子!”徐达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 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说的人无心,听的人有意。 朱明青虽然不知道大乾到底多强,但光从他透露的这些来看……大乾简直强得不像话啊! 朱纯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竟能把大乾经营得这么强盛……真是想不通啊! 徐达忽然眼神一闪,望向朱明青,笑眯眯地问: “明青,你想不想当皇帝?” “啊?”朱明青猛地抬起小脑袋,眼睛眨巴眨巴,然后摇头:“不想!” 徐达忍不住笑:“真不想?大乾这么厉害,当上皇帝可比大明的皇帝还威风呢!” 朱明青低头玩起手指,假装没听懂外公的话。 他心里嘀咕:这哪行啊!我们家可不兴这一套!父皇听了要不高兴的!外公今天不对劲! 徐达哭笑不得,揉揉他的脑袋:“好好好,是外公说错话了,行了吧?” “下次不准再问这种问题……”朱明青板起小脸,一本正经。 “哈哈哈……好好好!”徐达大笑应下。 接着,他认真地教朱明青读书。 既然孩子不想做皇帝,那就做大乾最强的藩王吧! 徐达不再多想……反正大乾强大,对他也没坏处。 与此同时,冯胜知道这事之后,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曼儿这夫君真是要逆天啊……一次又一次惊动天下人!” 以前冯胜就觉得朱纯不错,才会默许冯曼离家去泉州找他……不然冯曼哪能轻易跑掉? 后来朱纯的表现越来越惊人,一次次刷新大家的认知…… 每当你以为这就是他的极限,他总能给你更大的震撼。 一次又一次,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能走多远。 两个字:可怕! 冯胜咂咂嘴,想了想,忽然站起来: “既然如此,也该和淮西集团这条破船彻底断了!” 是的,冯胜终于下定决心和淮西勋贵划清界限。 因为他有个强得离谱的女婿,足以保他安稳。 其实上次从澎湖回来,他就已经有这个念头…… 只是后来各种原因耽搁了。 直到这次大乾的钢铁战舰亮相,连朱元璋都惊动了,冯胜觉得时机到了。 想必胡惟庸也收到消息了吧,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冯胜去了胡惟庸府上……半个时辰后,他一脸轻松地走出来,想了想,又转身往皇城赶去。 而此刻,胡惟庸府中,胡惟庸脸色铁青,十分难看。 御史中涂节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问: “胡相,就这么让他走了?” “你想说什么?”胡惟庸冷冷扫了他一眼。 涂节脸色一变,赶紧说:“没……下官只是觉得宋国公太过分了,拿好处时毫不手软,现在却想撇清关系,太不仗义了!” “呵!”胡惟庸眼神阴沉,嗤笑一声,瞥了涂节一眼。 “人家有个好女婿撑腰,你能拿他怎么样呢?” 涂节一时语塞。 胡惟庸摆了摆手:“算了,既然他的心已经不在我们淮西这边,强留也没意思,随他去吧。” 涂节不甘心地撇了撇嘴:“难道就这么便宜了他?” “不然呢?他女婿可是大明的纯王,镇守一方,更是大乾的皇帝——你敢动他?”胡惟庸冷冷一笑。 “什么?”涂节脸色骤变。 他倒不是惊讶于朱纯是大明纯王、镇守大将,这些早已不是秘密。真正让他震惊的,是那句“朱纯是大乾皇帝”! 胡惟庸闭着眼挥了挥手:“这事如今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纯王就是大乾皇帝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大明。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只能说明你消息不够灵通。” 涂节脸色几番变化,仍是不敢相信:“胡相,真是他?” “那还有假?人家可是穿着龙袍,亲自向陛下坦白的。”胡惟庸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这次他开着那艘坚不可摧的铁甲船来大明接人,还有上次一举歼灭纳哈出——都是这位纯王,也就是大乾皇帝的手笔。” “怎么可能?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才多大年纪?”涂节满脸通红,依旧难以接受。 胡惟庸睁眼瞥了他一眼:“能人所不能,才是成大事的人。你也不想想他是什么人物?再想想当年洪武皇帝是怎么起家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纯王年纪轻又如何?他就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涂节咧了咧嘴:“胡相,您就这么看重他……” “看重?”胡惟庸摇头笑了笑,“我还没那个资格。人家是开创大乾的皇帝,老夫有什么资格评论他、看重他?” 涂节神色复杂:“就算如此,他的大乾如此强盛,陛下能容得下他吗?” “容不下又能怎样?难道要拉着整个大明去送死?”胡惟庸语气颓然,摆了摆手,“不行啊,大乾大势已成,强得前所未有,说是万古第一强国也不为过……大明不是对手。” “如今的大明,能不被大乾盯上就谢天谢地了,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 “你以为陛下和太子心里不慌?可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没办法啊!” 说完,胡惟庸没理会涂节脸上变幻的神色,反而笑了笑: “不过还好,大乾的皇帝是纯王,而纯王毕竟是洪武陛下的亲骨肉,也是大明人……所以他并不愿在大明动刀兵。” “从这点来看,倒也算是好事……至少我们这一代人,不必担心大明与大乾会打起来。” 涂节心中苦涩。胡惟庸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就是一句:大乾太强,大明惹不起,只能忍着。 胡惟庸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说了下去。 “冯胜这家伙…真是走运,生了个标致闺女,让纯王娶进门了…这下可好,背后有了倚仗,天不怕地不怕!” “所以说啊,你也别琢磨冯胜为什么脱离淮西集团了…早在老夫得知大乾皇帝就是纯王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涂节还能说什么?只好拱拱手:“受教了!” 胡惟庸微微一笑,“可惜啊,老夫只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要是有个女儿,早早许配给纯王…说不定局面就大不相同了!” 涂节:“……” 涂节偷瞄了胡惟庸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忍不住心想:丞相啊,就算您真有女儿,人家纯王能瞧得上吗?关键是您这相貌…咳咳! 胡惟庸似乎有所察觉,立刻挑眉:“涂大人想说什么…” “咳咳!没有!”涂节赶紧否认…… 胡惟庸轻哼一声,满脸不悦,你才丑,全家都丑! 与此同时,延安候唐胜宗也得到了消息。 什么消息? 正是朱纯就是大乾皇帝的消息! 他先是震惊到不敢相信,最后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紧接着脸色骤变。 因为他曾经得罪过朱纯啊! 他的女儿唐妙舞也被他赶出了家门… 这…这…好好的一个女婿,竟被自己亲手推开! “噗!” 唐胜宗一口老血喷出,差点气晕过去! 他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一个帝国皇帝的女婿被他赶走,不仅得罪了对方,连女儿也和自己断绝了关系! 上次冯胜说女儿已经怀了朱纯的孩子…我的外孙…没错,那是我的外孙! 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唐胜宗急忙冲进书房,写了一封信准备寄出去,可要寄到哪里呢?他居然不知道… 是寄到泉州吗? 不对,朱纯一家已经搬走了。 难道寄到澎湖? 朱纯一家真的在澎湖吗? 而不是在大洋彼岸? 这信该怎么寄… 第257章 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最后,唐胜宗瘫坐在地上,明白自己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 而此时已升任伯爵的张万圣(张婷的父亲)得知消息后,放声大笑:“婷儿果然没看走眼!” 张万圣激动得不得了! 当初他只是个千户,在大明虽也算有头有脸,可跟真正的权贵一比,根本不算什么。 后来女儿张婷嫁给了朱纯,他不知不觉就封了爵位。 儿子张同——张婷的弟弟,也被从边塞调回京城,一下子从百户升成千户。 这些事已经让张万圣很知足了,可谁能想到,他的女婿竟然是大乾的皇帝! 张同激动得满脸通红,说道:“爹,咱家这下可要发达了!” 张万圣嘿嘿一笑:“你得好好谢谢你姐姐。” 张同连连点头。 韩国公府里,李善长虽然早知道朱纯的身份,可亲眼见到大乾的钢铁战舰,还是被震住了。 他瞪了大儿子一眼,问道:“现在你还后悔把倩儿嫁给纯王吗?” 大儿子有些尴尬,拱手回答:“是儿子眼光短浅,没看出纯王有这等气运。” 李善长一时语塞,其实他自己也没看出来。 这一天,整个大明朝廷都为朱纯的事炸开了锅。 原本不知道朱纯是大乾皇帝的人,这下全知道了,还听说大乾竟有那样庞大的钢铁战舰,简直难以置信。 朝廷上下议论纷纷,波动剧烈。 而这一切,其实是朱元璋和朱标有意放出的消息。 他们这么做,一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朱家一门出了两位皇帝,就是这么不凡; 二是因为大乾实力太强,大明必须奋起直追,给官员们一些压力; 同时,也警告那些把女儿嫁给朱纯的勋贵,别动什么歪心思—— 无论如何,纯王是朱家人,朱家内部的事,外人没资格插嘴。 第二天上朝,果然又掀起一阵**。 有人质疑:纯王真是大乾皇帝吗? 有人提议:大乾既然是纯王的,为什么不跟大明合并?让大明主导,增强国力多好。 还有人担心:朱纯会不会有颠覆大明的念头? 也有人认为:无论合不合并、有没有异心,都得把大乾的钢铁战舰弄到手,这样才能保障大明的安全。 当然,也有声音主张:大乾如此强大,大明应当谨慎对待,不宜过激,以免引发战争。 不能因为纯王是皇子,就要求他无条件向大明奉献,而应以礼相待,争取双方合作。 各种意见,各有立场。 朱元璋听完,面露失望,沉声说道: “你们怎么就没人想着要靠自己努力去追赶大乾?怎么尽想着走捷径、占便宜?” 朱元璋心里也曾闪过类似的念头,但自己能这么想,底下的官员却万万不该有!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朱元璋心里又是一阵失望。难怪纯王会说大明的官员尽是废物……现在看来,倒真像那么回事! 末了,他摆了摆手:“大乾那边,朕自有主张。你们只管做好分内之事!” 说完便退朝了。 留下一众官员你望我、我望你,不知所措。 … 这时的朱纯,对大明内部的**毫不知情。不过就算知道,他大概也不会在意。 他刚把徐妙云、林音和朱明诚送回东藩皇城,转头就再次启动“穿梭门”,赶往美洲去了。 大明朝堂之上,朱纯的身份彻底暴露,引起一片哗然。 钢铁战舰的出现,更让大明官员看清大乾深不见底的底蕴。 不过这一切朱纯都不晓得,就算知道,心里也不会起什么波澜——那些人说的话,早已影响不到他了,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这次赶回美洲,是因为上次走得匆忙,那边局势还没完全稳定。 虽然冷艳来信说一切已走上正轨,但朱纯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再说了,他在美洲还有不少妃子,这么久没见,也该去看看她们了。第青、第雨、亚斯兰、灵莱……她们一定都很想念他。 此外,之前另有一批妃子提前出发去了美洲。朱纯答应过她们,会赶去和她们会合。 她们已经出发四五天,这时候应该快到太平洋中部了吧。 徐妙云因有身孕不便同行,林音本来要去,但因去祭扫朱纯母亲而耽搁了,只好等下次。 朱纯要用穿梭门,也没法带人一起去。 朱明诚本来也想去看看,却被朱纯驳回了——朱纯不在,得有人坐镇主持大局。 朱明诚无奈,父皇这担子甩得真是顺手。 但他也没坚持,打算下次和母亲林音一起去。 皇城里三岁以上的孩子,现在都已被送进“大乾军校”读书了。除了还在大明京城魏国公府的朱明青,其他基本都去了。 有些小公主不愿意去,朱纯也没勉强。 但有的皇子居然也不想去,被朱纯狠狠教训了一顿,最后只好揉着被打疼的小屁股,乖乖跟着哥哥姐姐上学去了。 心里说不定在埋怨:这个父皇真坏,居然打小孩屁股! 朱纯可不管这些。皇子就算不参军,也得去军校历练一番。等历练之后若还是不喜欢,再选别的路子也不迟。 朱纯并不强求儿子们都去从军打仗。 毕竟每个人的志向不同,他只是希望借此机会磨炼一下他们的意志。 安排妥当后,朱纯便动身离开,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等他再次现身,人已到了上次发现金矿的中途岛。 朱纯略一感应,察觉自己的速度已超过提前出发的妃嫔们,于是又瞬间消失。 下一刻,他出现在前往美洲参观的妃子们所乘的战舰上。 对于朱纯的突然到来,妃子们早已习惯,随即满心欢喜。 她们第一次远航出海,个个都像好奇的孩子,围着朱纯问个不停。 朱纯笑着逐一解答,随后告诉她们,自己要先走一步,在美洲大陆等她们到来。 众妃子听了有些不舍。 朱纯见状,便在船上多陪了她们几天。 而就在这几天里,竟有好几位妃子传出有孕的消息,连朱纯都感到意外。 想来不是这几天的事,而是之前就有了身孕,只是现在才发觉。 朱纯问几位怀孕的妃子是否还要继续前行,毕竟抵达美洲还需不少时日。 其中有几位因晕船加上孕吐严重,便摇头表示不去了。 朱纯笑了笑,唤来金翎鹰将她们送回东藩。 张婷轻轻挽起耳边秀发,冰蓝色的眼眸望着朱纯说:“陛下,臣妾想去。” 原来张婷也有了身孕。 朱纯见她身体无恙,便点头答应:“好。” 说着,他忽然想起一事,搂住张婷笑道: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父亲已晋升为伯爵,你哥哥也调回京城担任千户了。” “真的吗?”张婷惊喜不已。 朱纯点头:“自然是真的,朕这次去京城,父皇亲口告诉朕的。” “太好了!”张婷满心欢喜。 当初她嫁给朱纯,本有替父亲和弟弟谋前程的念头,后来了解朱纯为人后,便不再强求。 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父亲与弟弟竟都得到了升迁。 朱纯微笑道:“想必是朕向父皇表明身份后,父皇做的安排。毕竟朕是大乾皇帝,岳丈却是大明的将领,父皇总要有所表示。” “嗯嗯,谢谢夫君!” “不必客气。” 朱纯在战舰上又陪伴众妃两天,随后再度消失。 妃子们知道他将先一步前往美洲等待她们,心中不禁期待起来: 那片新大陆究竟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很荒凉?是不是到处都有豺狼虎豹、凶禽猛兽? 上面的原住民长什么样子? 那片大陆究竟有多大? 姑娘们都很好奇,盼着知道答案。 …… 朱纯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前往美洲,而是先去检查了运送移民的那些船舰。 确认每一艘船都完好无损,运行正常,他才动身朝美洲穿梭而去! 如今的穿梭门,一次能跨越三万里,来回两三次就能到达美洲,可以说非常迅速! 一次……两次……三次……朱纯顺利抵达美洲! 就是这么简单! 当朱纯出现在气运之女“亚斯兰”的房间里时,没想到,亚斯兰瞬间举起枪,对着他连开好几枪。 朱纯咧嘴一笑,随意抬手,就把几颗**都接住了,轻咳一声说:“是朕回来了!” “陛下?”在这段时间里,亚斯兰学会了汉语,惊讶地叫出声。 她之所以**,并不是想杀朱纯,而是因为朱纯离开太久,突然有人闯进她房间,她下意识就开了枪! 朱纯无奈地说:“亚斯兰,你能不能别这么冲动?还好是朕,要是别人,岂不是被你**了?” 亚斯兰裹着浴巾,迈着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走向朱纯,俏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听了这话,摊手说道: “那又怎样?一般人哪敢随便进我房间……要是有人偷偷摸摸进来,连招呼都不打,那肯定是坏人,**了也是活该!” 说完,还特意看了朱纯一眼,仿佛就在说他就是那种坏人。 朱纯无语,你这是在说朕? 亚斯兰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叉着腰,手指转着枪,笑着点头: “没错,说的就是陛下这样的坏人,招呼也不打就闯进我房间……” 朱纯叹气:“朕是你夫君,难道不行吗?” “当然不行!在我的部落,男人想和女人同寝,必须得到女人的同意才行!” 亚斯兰似笑非笑地看着朱纯。 朱纯:“……” 朱纯扶额。亚斯兰的部落是母系氏族,女子地位高,男人只是附属,地位很低。 可这丫头还以为这儿是她的部落呢…… 无语片刻,朱纯嘴角扬起笑意,一步上前搂住亚斯兰的腰,低头凑近她: “你是想挨揍呢?还是想挨揍呢?” 亚斯兰刚才的气势瞬间没了,使劲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有点无奈: “你要尊重我……” 第258章 充满野性的活力 “呵呵……这是朕的地盘,亚斯兰,你得学会服从朕!”朱纯挑起她的下巴,眼神带着危险。 亚斯兰用枪抵着朱纯的腰:“陛下呀,你再不放开,我可要**了!” “你确定?” “咳咳……好吧,我错了!”亚斯兰知道朱纯本事大得很,立马把枪丢到一边! 朱纯嘴角一勾,还怕治不了你这丫头! “陛下,现在能放开我了吧?” 亚斯兰见朱纯露出笑意,连忙问道。 “你说呢?”朱纯轻笑一声,没等她反应过来,便一把扯开她的浴袍,将她打横抱起。 缠绵过后, 亚斯兰气呼呼地抓起朱纯的手臂,用力咬了好几口: “坏人……大坏人!都没问我一声就欺负人!” 朱纯也不喊疼,反而伸出另一只手臂递过去,“来,这边还咬不咬?要是咬的话,朕可要再欺负你一次了。” 亚斯兰咬紧洁白的牙齿,小麦色的肌肤衬得她充满野性的活力, 可这会儿被朱纯气得五官都皱成一团,反倒格外可爱。 朱纯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好啦,别生气了……朕才刚到,你也不温柔些,难道不想朕?” 亚斯兰一听,这才转怒为喜,抱住他的手臂笑起来:“当然想!” “那不就得了。”朱纯笑着摇头,随即正色问道: “好了,跟朕说说,最近大乾大陆这边怎么样了?” “没什么特别的,一切都很顺利。城池在扩建,学校办起来了,农田也开垦得不错; 各个部落之间偶尔有点摩擦,但问题不大。现在大家讲一样的话,又有军队管着,比以前好多了。”亚斯兰大致汇报了一遍。 她随即抬起头,满眼崇拜地望着朱纯: “陛下,您真了不起……教我们讲同样的语言,让我们吃饱穿暖,不用再冒险打猎,还教我们耕种……实在太好了。” 朱纯听了忍不住笑,一把将她搂过来,“这算什么,朕的本事你还见识得少呢,以后有你更佩服的时候!” 亚斯兰嘟起嘴,不太习惯朱纯这副得意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她们部落里谦虚的男人——那些男人可是女人说什么就听什么的。 可她也拿朱纯没办法,谁让她嫁给了他…… 朱纯知道亚斯兰了解得有限,具体事务还得去问冷艳和冷欢, 于是没再多留,起身离开。 没过多久, 朱纯见到了冷艳、冷欢,以及已经怀有身孕的第青和第雨。 她们一见朱纯,立刻激动地围上来,抱着他又亲又蹭。 朱纯笑着看向第青和第雨,问道:“你们近来可好?” 两女早就学会了汉语,比亚斯兰还早, 听朱纯一问,连忙点头:“我们都好,就是太想陛下了!” “哈哈哈!”朱纯大笑,把两人搂进怀里说了好些甜蜜的话,听得她们脸颊绯红。 最后,第青和第雨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留下冷艳与冷欢。 她们早已习惯自家陛下这作风——无论到哪,总得先把妃子们哄开心了,才谈正事。 朱纯把第青和第雨送走之后,才转过来看向冷艳和冷欢,说道:“辛苦你们二位了!” 冷艳和冷欢同时白了他一眼。 冷艳直接开口:“一切都有条不紊,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九十万人最多只能建三座城,再想多就没办法了。整个美洲大陆还是太空旷。” 冷欢接着说:“我们已经暂时停下对南美的占领,光是一个北美,就够大乾消化很久很久了。” 朱纯愣了一下,随即认真说道:“朕明白,所以已经开始推行移民计划。等这次移民全部完成,大概会迁来两三百万人口到美洲。到那时候,建设大乾大陆才算真正开始。” “大乾大陆?”冷欢和冷艳先是点头,接着一脸不解地看向朱纯。 朱纯咧嘴一笑,解释道:“以后美洲大陆就改名叫大乾大陆——这是属于大乾的大陆!” “好吧,陛下说了算。”冷艳和冷欢点点头,表示同意。 叫“大乾大陆”或许比“美洲大陆”更好。之前是朱纯这么叫,她们也就跟着叫,现在他要改名,那就改吧。 随后,朱纯去视察了三座城市。 整体还不错,因为有规划,城市建得挺合理。 唯一不太好的,是偶尔会看到不同部落的人用汉语国粹对骂。 朱纯看得愣住了,转头看向冷艳和冷欢。 冷艳无奈摊手:“臣妾也没办法,有些人性格就这样,再说他们以前的部落之间就有仇。” 冷欢补充道:“要不是上次狠狠处置了一批互相动手的土著,这些人恐怕敢在城里直接打起来。” 朱纯有点无语,想了想说:“加强民族文化的教育,让他们都认同自己是中华民族,消除彼此之间的隔阂。” “一直在做,所有人每天至少要去学校学习三个时辰。”冷艳点头回应。 朱纯也点了点头,接着去看了学校。 学校建在城边,规模很大,因为要容纳很多人来学习。 朱纯听到里面传来阵阵朗读《三字经》的声音,不禁嘴角扬起笑意。 这些人被朱纯赋予了学习汉语的天赋,再笨的人也能学会。聪明的可能几天就能简单交流,笨一点的也许要一个月。 不过没关系,慢慢来。等他们体会到中华文化的魅力,自然会为成为中华民族的一员而自豪。 最后,朱纯在校园一角看见几个少女在背诵李白的诗,还互相考校,背不出来的要打手心。 他看得忍不住笑出声。 大概是笑声太大,被她们发现了,几个女孩顿时害羞起来。 朱纯笑了笑,示意她们继续,便转身离开了。 朱纯去农场转了一圈。 看到大片田地都已种上庄稼,整整齐齐的,他挺满意! 接着又去了养殖场,发现新大陆的野猪品种比大明的好不少。 可能是野猪天生基因好,加上经常跑动,瘦肉特别多。 农场官员知道朱纯要来,特意宰了头猪招待他。 朱纯也没客气,美美吃了一顿! 饭后,朱纯把《母猪产后护理》手册交给官员,让他们好好学习。官员很激动,觉得这是皇上对自己的重视! 朱纯又去了工地视察,那里也是一片繁忙景象。 这是在修建未来的皇城! 朱纯把皇城选址定在了密西西比河附近的大平原,没选东海岸或西海岸。 这里方便管理整个大乾大陆。 忙完这些,朱纯就回去陪媳妇们了。 在美洲,他可是有三四十个妃子呢! 转眼间,朱纯来美洲已经半个月。 期间还出了件趣事:两个部落首领来找朱纯评理,让他判断谁对谁错。 朱纯了解情况后很无语——都是陈年旧账了,现在来找他主持公道? 他直接表态:"没有谁对谁错。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一家人,同属中华民族!" 朱纯强硬的态度让土著们明白,皇帝不允许他们再记仇了。 又过了十天。 张婷等人,以及第一批从高丽、倭国四岛、北元来的移民抵达了美洲。 第一批移民的到来,让大乾大陆顿时热闹起来。 第一天,所有移民都被安排在西海岸,让他们亲身感受这片新大陆的辽阔与原始。 移民们惊叹不已:原来大海对面真有新大陆!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太神奇了! 随之而来的是兴奋:作为第一批移民,在这片原始大陆上发展的机会太多了。 朝廷早有政策:凡是移民来的,都有补贴,分房分地,还给种子、教种地。 生孩子还能获得更多土地和奖励。 朝廷鼓励家族壮大,只要安分守己,都是大乾子民! 这下可把那些原本是地痞乞丐的移民们乐坏了,兴奋极了! 太好了…这些在大明(包括高丽、倭国四岛和漠北)过不下去的人,如今能在这片新土地上安家落户、传宗接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更何况大乾朝廷给出的条件实在优厚得不像话…让他们感觉像在做梦! 这片大陆就是他们梦想开始的地方,是希望成真的乐土! 当天就有不少移民激动得说不出话,高兴得直掉眼泪。 他们一点都没有因为背井离乡而难过,因为在老家他们什么也没得到,只有吃苦受罪… 现在虽然来到万里之外,离家远得这辈子都可能回不去了… 但那又怎样?能过上安稳日子就行! 再说了,大乾朝廷这么厉害,能做大乾的子民,他们也觉得脸上有光! 有这些想法的,多半是从大明来的那批移民… 而来自高丽和倭国四岛的移民就显得平静多了,因为他们被大乾管了这么多年,早就有了很强的归属感。 心里早就知道大乾不会亏待他们! 所以这两地的移民反应没那么激烈,不像从大明来的那么激动… 不过比大明移民更激动的,是来自北元的那些人… 大概几千人怀着忐忑心情,被扩廓送过来… 一路上都迷迷糊糊,肩负重任,坐着大乾的铁甲船乘风破浪,千辛万苦才抵达美洲… 当他们的脚踏上这片土地时,无数北元移民放声大哭…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大乾皇帝没骗人…我们的王爷也没说谎…咱们族人有救了! 能住在这样的好地方,谁还愿意待在漠北那种穷山恶水、要啥没啥的苦寒之地啊! 这么山清水秀、气候宜人、物产丰富的地方,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家园… 他们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王爷不用再担心了,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 他们博也台家族全都可以搬过来了! 这么辽阔的大陆让他们看得心驰神往… 特别是当大乾军队分批给他们讲解这片大陆的地图时,所有人都被这么大的面积惊呆了…太广阔了! 真像个全新的世界,太让人着迷了! 第259章 最宠爱的妃子 所有这些都像梦境般美好,让大家沉醉在对未来的畅想中…不愿醒来! 当然,大乾军旗在风中哗啦啦飘扬的声音提醒着他们,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就算他们不懂几千万平方公里到底有多大,但只要知道很大很大就够了! 只要明白把他们扔进这片土地,就像把一根针丢进大海里,根本找不着影! 第一批来到新大陆的人,心情复杂,想法也变了不少。 大乾的钢铁战舰歇了一天,就重新出发去接第二批移民了。 扩廓派来的手下里,有几个只能忍着不舍离开——他们怕这一走,就再也来不了。 可身上带着任务,没办法,必须回去告诉他们的王扩廓帖木儿: 新世界是真的,能装得下我们所有人! 他们刚感受到新大陆的气息,就不得不返程,心里的遗憾只有自己明白。 留下的移民被大乾军队做了半个月的思想工作和常识教育,之后才准备分到各个城里。 不过后来朱纯改了主意,决定新建三座城。 原本美洲土著建了三座城,每座大约三十万人,已经挤不下了,除非扩建。 但朱纯不想让城池都聚在一起,他希望把人分散到大陆的各个方向——西、北、东、南,这样才能更好地开发这片土地。 于是又花了半个月,这一百万人被分批安置。 朱纯还觉得土著部落全住在一起也不合适, 就把原来三座城里的土著打散,混进新来的移民里。 他希望外来的人和本地土著住在一起,互相来往。 有些部落不愿意,但朱纯态度强硬,他们只好服从,乖乖混入移民队伍。 朱纯也不是乱分配,尽量让原本住北方的土著去北方,东边的去东边,像第安的部落分到西部,亚斯兰的部落分到东部,这样生活习惯也接近。 每个部落只分一部分人出去,原来三座城池周围也留了一些土著,同时加入一些新移民。 至于谁能住进已经建好的三座城,就看运气——朱纯用了抽签的办法。 平均每十个人里有一个能抽中,算是一种福利,毕竟建好的城靠近皇城,更安全,也更方便。 现在大乾大陆虽没什么强敌,但猛兽不少,新建城池的过程中难保没危险。 最后,有十万幸运儿住进了建好的城池, 剩下的九十万移民,就和土著混住在大陆各地。 整整一个月后,这次移民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这一个月里,朱纯、大乾军,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 朱纯忙得连从东藩来的妃子们都没空多陪,只好让美洲这边的妃子带她们四处转转、散散心。 既是朱纯的妃子,自然不用被分去别处,都暂住在临时的皇城里……只等正式皇城建好,就能搬进去了。 所以她们的任务就是玩、就是开心、就是享受! 亚斯兰最积极,她特别喜欢和东藩来的女子交流……觉得能学到不少东西。 尤其是朱纯说她不够温柔之后,亚斯兰还特地跑去请教张婷。 张婷有点哭笑不得,但也知道亚斯兰是朱纯在美洲最宠爱的妃子,就认真地跟她讲了讲什么是淑女该有的样子…… 亚斯兰听完头都晕了,要学的东西也太多了吧! 张婷看她这样,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干脆亲自教她。 帮她梳妆打扮、搭配衣裙……教她礼仪规矩。 连怎么笑都得好好教! 亚斯兰大开眼界,心里震惊:原来当淑女这么不容易…… 等她化好精致的妆、穿上漂亮的裙子,偷偷跑去见还在忙碌的朱纯时,却被朱纯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半天,浑身不自在。 最后她咬咬牙,学着张婷教她的样子,欠身行了个礼。 朱纯表情更古怪了,连手里的奏折都掉了下去……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亚斯兰这个样子,这个野性十足的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婉妩媚了? 被朱纯看得来气,亚斯兰索性不装了,叉着腰瞪他,一脸凶巴巴。 朱纯大笑,让她继续呀,这样挺好看的。 这话可把亚斯兰惹毛了,冲上去就咬。 硬是在朱纯手臂上留下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才松口。 朱纯挑眉,这丫头够狠的啊…… 于是他决定好好“教训”她一下。 三天后,亚斯兰怀孕了……再也不能骑马、打猎、到处疯玩了。 这下不想淑女也不行了——因为朱纯吓唬她:不乖乖的,宝宝会没掉的! 亚斯兰吓得脸都白了,刚得知怀孕的喜悦瞬间消失,连走路都变得小心翼翼。 其他女人看得直翻白眼:陛下真是够了,连这都骗她! 于是所有认识亚斯兰的人都惊讶地发现:她变得温柔了……连说话都轻声细语起来! 以前那些族人瞧见亚斯兰,都忍不住扶额叹气:天啊,我们那位威风凛凛的族长怎么变成这样啦? 朱纯只是笑,不说话。他觉得这样挺好。 这丫头平时就没个消停,不是骑马就是打猎,闲不下来。 现在怀了孩子,总算安静了。 不过这只是个小插曲,朱纯大多时候都忙得团团转。 刚把第一批移民安顿好,第二批人又到了……这忙碌的节奏,让他第一次体会到当皇帝的辛苦。 朱纯甚至有点后悔没把朱明诚带来—— 就该把政务丢给他,自己带着美妾到处玩才对! 他暗暗摇头,失算了。 不过,看着大乾一天天强盛起来,朱纯心里还是很有成就感的,感觉倒也不赖。 可就在他准备好接收第二批移民的时候,突然传来消息:出意外了。 一艘载满几十万百姓的钢铁战舰,竟凭空消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朱纯皱起眉头,派金翎鹰去查。 可一连找了几天,什么也没发现。 他越想越不对劲:一艘钢铁战舰,带着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 事情闹大了。 朱纯加派人手继续搜寻,希望找到线索。 一个星期过去,依然毫无音讯。 朱纯凝神思索:难道是遇上了什么玄学磁场? 就像百慕大三角那样,把整艘船都吞没了? 他冷哼一声,穿梭门瞬间打开,身影也随之消失。 区区磁场,他一个带系统的穿越者,有什么好怕的? 转眼间,朱纯已来到战舰失踪的海域。 海面平静得诡异。 他想了想,召唤出“深海蛟龙”。 “昂——!” 巨大的蛟龙破水而出,兴奋地望着朱纯,像在问:主人,叫**嘛? 朱纯瞥它一眼,直接以意念下令:“海底有没有沉没的战舰?” 蛟龙眨眨眼,迅速潜入深海。 没过多久,它把方圆几百里的海底都探了一遍,再次浮出水面,晃着大脑袋表示没有。 朱纯微微皱眉。 这蛟龙是海底霸主,它说没有,说明战舰没沉。 可船到底去哪儿了? 他再次挥手命令:“去,把整个太平洋西面搜一遍,一定要找到那艘消失的战舰!” 蛟龙昂首长吟,随即潜入海中不见踪影。它是去召唤手下,一同寻找失踪的船只——主人此刻显然心绪不宁。 朱纯摩挲着下巴,借助穿梭门在太平洋各处来回查探。他甚至还回了倭国四岛探望庆子与朱明道,庆子见他突然出现,一时没反应过来。得知大乾有艘战舰失踪,她神色顿时紧张起来。朱纯宽慰她不必担心,自己会处理妥当。庆子点头,嘱咐他务必小心。朱纯轻轻吻过庆子和孩子,便再次消失。 整整三天,朱纯踏遍太平洋每个角落,连大洋洲都去了。俯瞰这片尚处原始状态的土地,他不由感叹:“气候宜人,草场茂盛,倒是养马的好地方。”随即又摇头失笑——眼下是寻人,不是考察地形。反正这片土地迟早属于大乾,不必急于一时。待拿下东南亚,自然轮到这里。 第七日,深海蛟龙突然传来讯息:找到了!朱纯神色一凛,立即赶往蛟龙所在方位。因两地相距甚远,他连续穿梭四五次才抵达——原来战舰是在北太平洋被发现的,而当时他正在南太平洋。 群岛间的海湾处,一艘钢铁巨舰静静搁浅。岛上移民已搭建起简易木屋,炊烟袅袅升起。幸而舰上储备充足,加上经验丰富的大乾海军安抚众人,告诉大家陛下定会派人来救,移民们渐渐摆脱绝望情绪,心态平稳许多。 当朱纯骤然现身岛上时,众人皆目瞪口呆。这凭空出现的俊朗男子是真是幻?有人不敢置信地揉着眼睛。还是那位眼尖的海军士兵率先认出朱纯,激动高呼:“陛下!” 霎时小岛沸腾起来——原来真是大乾皇帝亲临! 营帐中,朱纯询问战舰失踪缘由。指挥官吞吞吐吐说不清楚,最后还是那名士兵详细禀报。听罢叙述,朱纯挑眉咂舌:“鬼打墙……空间穿梭?” 1085年。 “没错……我们被困在那片海域,怎么都出不去……后来眼前一黑,等再能看清东西时,战舰已经搁浅在这里了!”士兵章龙这样说道。 朱纯咬了咬牙,问道:“你们知道自己离开原来位置有多远吗?” “不清楚……所有定位设备都失灵了,我们找不到回去的路,不敢乱闯!” 朱纯比了个手势:“你们一下子移动了两万里!” “嘶——”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随后,他们脸上表情变化不定。 朱纯见状,安慰道:“应该是遇到了磁场变化,你们意识模糊了……被风浪推过来的……大家不用慌,没遇到什么怪事……” 众人纷纷点头。 最后,这批人被安全送回去了。 但其中有好几个人精神失常了。 一些相关人员也被约谈,随后带薪休假。 这次神秘事件,朱纯严肃要求保密! 不得对外泄露! 第260章 神秘事件的移民 对那些亲身经历神秘事件的移民,朱纯给出的解释是:磁场混乱导致意识不清,风浪把战舰推走了。 他们也不太懂,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没死就好,其他都不是问题。 接着是对相关士兵进行思想工作…… 特别是那些出现精神问题的,朱纯安排了心理医生进行疏导。 战舰总指挥官被安排带薪休假……实际上就是停职。 以后什么时候再启用,以后再说。 最后,这件事就被压下去了。 其实也不算隐瞒,因为事实大概就是这样,至少朱纯是这么认为的。 唯一说不通的是,战舰怎么一下子移动了两万里…… 虽然朱纯说是他们意识模糊,风浪推着战舰移动的…… 但如果真是这样,移动两万里至少要十几天……战舰上的人应该会感到饥饿口渴,甚至可能饿死渴死…… 但他们完全没有感觉,只觉得一闭眼一睁眼,战舰就已经搁浅在岸边了。 他们甚至觉得自己刚吃完晚饭,肚子还很饱…… 这是唯一难以解释的地方。 后来,朱纯亲自去查看了一下,还在海面上待了一天,也没发现磁场有什么异常。 最后,朱纯还是把这次神秘事件压下去了。 他觉得可能是这种磁场时有时无,位置不固定。 其他的他也懒得追究,人没事就好。 这个世界上的秘密太多了,朱纯不可能每个都去探究。 比如,他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系统又该怎么解释…… 他不再管这些事,大乾大陆的建设依然热火朝天。 移民们都干劲十足。 这次让朱纯意外的是,扩廓并没有来……只派了一部分族人过来,这让朱纯感到有些奇怪。 海别一脸纳闷,拉过乃儿不花就问: “乃儿不花,我父王去哪儿了?” 乃儿不花可是扩廓手下的头号大将,连他都到了,扩廓怎么反而没出现? 连海别的弟弟、扩廓的儿子伯颜帖木儿也没来! “伯颜呢?他们怎么都没来?” 海别越说越急。 等了快两个月,好不容易盼到这一天,结果父王居然没来! 朱纯也微微皱眉。 乃儿不花一见海别和朱纯,赶紧跪下行礼: “参见公主,驸马爷!” 朱纯一抬手:“回答海别的话。” 乃儿不花抬头悄悄看了朱纯一眼,心里一惊:这人怎么这么年轻……除了模样俊,气质倒是挺沉稳! 他不敢多想,连忙回话:“大王还有些后续事情没处理完……” 话还没说完,海别就冷笑着打断: “是不是王庭里有人故意捣乱,父王不得不留下来应付,好给你们打掩护?” 乃儿不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是……公主说得对,大王是为了族人才留下拖延时间的。” “哼,我就知道!那群废物除了窝里斗、眼红自己人,还会干什么?” 海别眼神发寒,又问:“那伯颜呢?他为什么也没来?” “王子他……半路上跑了!” “什么?” “我们从漠北往高丽走的路上,王子担心大王的安危,半路掉头回去了……”乃儿不花磕着头,语气自责: “本该我回去的……可王子非要我留下照顾族人,他自己折返。我没能追上他,只能继续带队过来。” 海别眉头紧锁,心里又气又失望。 她最在乎的两个亲人都没来,这让她的计划全盘落空。 她做这一切,表面上是为了族人,可说到底,还是为了父王和弟弟。 现在倒好,他们一个都没到! 朱纯在一旁听着,也立刻明白了。 看来北元王庭内部有人察觉扩廓不对劲,故意给他使绊子。 扩廓也不笨,自己留下周旋、迷惑王庭,倒也合理…… 问题是,朱纯的移民计划眼下已经暂停,下一次要等一年后。 扩廓今年是来不了美洲了。 海别显然也想到这点,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转头看向朱纯:“陛下……” 朱纯摸着下巴想了想,一挥手:“没事,等这次回去,朕派人去高丽接你父王。下次移民再带他一起走。” 单独派一艘战舰去接扩廓和伯颜,太浪费,不值得。 海别叹了口气:“回去之后,请陛下把我也送到高丽吧。” “哦?”朱纯挑眉。 海别郑重地点头。 朱纯想了想,答应了她。 至于接扩廓离开,对朱纯来说不算难事,也没人敢拦。 谁敢拦路,谁就得死! 北元王庭要是敢挡道,朱纯二话不说直接踏平——就是这么横! 所以,朱纯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让乃儿不花带着齐王一家子乖乖跟着移民安排走,自己就带着海别转身离开了。 乃儿不花盯着朱纯走远的背影,忍不住龇牙咧嘴。 这大乾皇帝也太霸道了……随口一句“派人去接齐王”,摆明了没把北元王庭放在眼里。 关键是自家公主海别还特别信他,一点不担心接不回人。 不过想想也正常,纳哈出那么大的势力,都被他轻松灭掉了, 北元王庭如今又算得上什么? 乃儿不花脸上表情复杂——北元王庭?还算北元王庭吗? 齐王投靠了朱纯,全族都移民到大乾大陆; 北元太尉纳哈出也被灭了…… 北元最强的两股力量都没了,王庭早就名存实亡! 他忍不住又朝朱纯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大乾皇帝朱纯。 他好像没费多少力气,北元王庭就已经垮成这个样子…… 真是让人感慨啊! 乃儿不花深吸一口新大陆的空气,咧嘴笑了: “好地方,该是我们族人崛起之地……嘿嘿!” 第二批移民也差不多一百多万人, 两次加起来,总共移来两百多万人。 加上大乾大陆原本约一百万的原住民, 现在这片大陆上,总人口差不多有三百万。 朱纯有意让他们均匀分布在东南西北中,像同心圆一样往外扩散, 这样才能均衡发展。 接着就是开垦土地、鼓励生育,让大乾大陆尽快繁荣起来。 这批移民安置完,大乾大陆才算真正走上正轨, 兴旺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这些事前前后后花了三四个月, 朱纯来美洲也快半年了。 这天,他收到消息:徐妙云生了。 朱纯高兴极了,正准备穿梭回东藩, 偏偏第青、第雨几人也在这时候生了——这是他在美洲的第一批孩子。 朱纯只好多留两天。 几天后,一切安排妥当,他正要动身, 从东藩跟来的妃子们听说徐妙云生了,也都高兴,想一起回去。 在美洲玩了将近半年,大家都想孩子了。 朱纯没拦着,让她们乘金翎鹰回去了。 之前不让用金翎鹰传信,是因为这种鹰数量稀少,路途又太遥远,不歇息的话会把它们活活累死! 如今金翎鹰数量多了,可以一路换着骑乘……连续赶七天左右就能回到东藩了! 女眷们听了都松了口气——这样也好,省得再在海上折腾一个月! 在船上漂泊的日子实在难熬。来的时候还觉得新鲜,返程时却只盼着早点靠岸……谁也受不了那种望不到头的等待…… 听说朱纯和女眷们都要回东藩,亚斯兰等几个美洲女子也动了心,想去见识东方的天地。 朱纯瞥见亚斯兰隆起的腹部,用眼神提醒她。亚斯兰立刻抿住嘴——怀着身孕的人,哪儿都去不成。 这半年来她安分许多,早收了撒野的心思。方才不过是听说东方文明璀璨,心生向往罢了…… 可惜眼下这身子实在不便。 见她神色黯然,朱纯连忙温言安抚,总算抚平她眉间的失落,这才转身离去。风中飘来他的承诺:“别难过,等孩子出生,朕带你看遍天下风光。” 亚斯兰闻言展颜一笑。 朱纯走后,张婷等人也来辞行,与亚斯兰等美洲女子作别。 …… 就在朱纯赶往东藩、张婷等人准备动身的前几日,大明皇室突发惊天变故—— 皇太孙朱雄英突发疟疾,命悬一线! 洪武皇帝朱元璋暴怒之下,连斩数名太医……只因他们都束手无策。 太子朱标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朱元璋心力交瘁,寝食难安。最疼爱的长孙危在旦夕,最倚重的长子又病倒……接连打击如同惊雷,在他心头罩上浓重阴霾。 时日推移,朱雄英气息愈弱。即便朱元璋广召天下名医,病情仍无起色。 马皇后心疼孙儿,不顾疟疾传染之险,亲自照料朱雄英。朱元璋见状愈发焦躁——若妹子再有闪失,他这条老命还要不要了? 苍天为何待他如此刻薄! 若朱纯得知此事,便会解开史书一桩谜团:原来马皇后在朱雄英薨逝后半月便随之而去,竟是因亲自看护染疾…… 可惜朱纯虽知马皇后与朱雄英将于洪武十五年离世,却记不清具体时日。加之公务繁忙,竟忘了这个关键节点。 照理说,该是先处置胡惟庸,才到朱雄英病重薨逝、马皇后相继离世…… 朱纯此刻远在美洲,对胡惟庸被捕一事毫不知情,更不会想到朱雄英和马皇后即将遭遇不测。 朱元璋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连续多日无法入眠。幸好朱标逐渐康复,已经能够下床活动,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总算保住了性命。这让朱元璋稍感宽慰。 然而命运对这位洪武皇帝格外残酷。朱标病情刚有好转,朱雄英的病情却突然急转直下,气息微弱,命悬一线。 朱元璋大惊失色,立即召集所有御医会诊。可每位太医都摇头叹息,说发现得太迟,已经回天乏术。朱元璋闻言跌坐在地,吓得朱标面无血色。 "当真无药可救?"朱元璋颤声问道。 "臣等无能。"太医跪地请罪。 第261章 却无计可施 朱元璋惨笑落泪,朱标也目光呆滞。常氏哭得肝肠寸断,几次想要冲进病房都被拦住——水痘疟疾会传染。 整个皇城笼罩在阴霾中。太医们来回奔走却无计可施。朱元璋连续多日不上朝,独自待在武英殿。朱标强忍悲痛处理朝政。 又过一日,太医断言朱雄英最多只剩五日寿命。朱元璋仰**吼,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朱标沉默不语,马皇后泪流满面,常氏数次哭晕过去。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朱元璋突然注意到武英殿中悬挂的画像。他眼睛一亮,急忙唤来朱标: "标儿,你看!" 朱标担忧地望着父亲。朱元璋突然咧嘴笑道:"这画出自纯王之手。" 朱标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朱元璋笃定道:"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救雄英,非纯王莫属。" 朱标闻言立即转身离去。 朱元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要去哪儿?” 朱标迟疑地说:“孩儿打算亲自去见纯王?” “他可能不在,说不定已经回大乾本土了!” 朱标愣住,转头望向父亲:“父皇……” 朱元璋叹了口气,“不过或许能找到明诚。” “嗯?” “明诚前几日还捎来消息……说明他应该离大明不远。”朱元璋解释道。 他望着朱标说:“标儿,你亲自去一趟,问问明诚有没有办法?说不定纯王留下了什么后手!” 朱标连忙点头,转身就跑! 朱元璋目送儿子跑远,心中七上八下,“一定要有办法啊!” 随后,朱标找到了负责与朱纯联络的信使,想先传消息给朱纯。 如果可能,朱标还是希望能见到朱纯本人! 信使听完朱标的话,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陛下已经不在大明附近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朱标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但信使接着说:“不过我可以送您去皇城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或许有办法!” “嗯?你送我去?”朱标很惊讶。 信使点了点头…… …… 很快,朱标就被一只金翎鹰带着飞上了天! 朱标张大嘴巴,任凭狂风灌进口鼻,整个人都惊呆了! 我居然飞起来了 呆了好一会儿,朱标又兴奋起来——这样好,这样能省下不少时间! 于是朱标一个护卫都没带,独自前往信使所说的“大乾皇城”。 几个时辰后,金翎鹰就降落在了位于东藩的大乾皇城。 早已收到消息的朱明诚正神色凝重地等候着。 朱标干呕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跳下鹰背,看到这座皇城时,又一次惊呆了…… 还没等朱标缓过神来,朱明诚就快步上前扶住他: “二叔……雄英哥还好吗?” 朱明诚和朱雄英关系一向很好……以前读书时经常一起玩。 朱雄英也常从东宫带好吃的分给朱明诚。 朱标回过神来,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把抱住朱明诚: “明诚,你有办法吗?有办法吗?雄英快不行了啊……” 朱明诚脸色大变,着急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朱标赶紧把朱雄英发病的经过说了一遍。 朱明诚听完后,很是发愁,“二叔,要是平时这根本不算事,可父皇已经离开半年了……宫里现在没有能救命的丹药啊……” 朱标一听,腿都软了! “明诚,还有其他办法吗?还有办法联系上你父皇吗?” 东藩,大乾皇城里,朱标听见朱明诚说自己来迟了,差点腿软倒下,但他强撑着,咬着牙问道! 朱明诚赶紧扶住朱标,脸上露出苦笑: “二叔,要是以前,雄英哥这点病不算什么,可现在我父皇走了半年,皇城里救命的丹药都用完了!” 朱标脸色白得像纸,突然指着金翎鹰: “明诚,骑它能不能快点找到你父皇?你跟二叔说,二叔亲自去找他…” 朱标满脸着急。 心里一片悲凉,老天怎么这样对他… 为什么偏偏朱纯离开半年? 这…好像注定朱雄英逃不过这一劫啊… 朱标实在受不了,突然想起金翎鹰的神奇, 他不愿放弃最后一点希望,就眼巴巴看着朱明诚! 朱明诚苦笑着摇头:“二叔,太远了,这里离大乾大陆太远… 就算金翎鹰撑得住也要六七天…来回至少半个月…还不能出意外!” “啊…”朱标彻底瘫坐在地上,一脸绝望! 堂堂大明太子爷也有这么绝望无助的时候,真叫人感叹! 太无奈了! 果然,生死面前,就算你权势再大,该死还是得死…一点办法也没有! 命运、生死、病痛就是这么残酷! 朱明诚赶紧扶着朱标,尽量不让他坐在地上。 想了想,朱明诚咬牙说: “二叔,你先别急…侄儿先把消息送到大乾大陆…要是父皇收到消息,一定会尽快赶回来…” 朱标眼神发直,听了微微抬头看向朱明诚: “还有机会吗?这么远,你父皇赶回来恐怕也…” 朱标摇头叹气… 太医已经说了,朱雄英只剩四五天的命…等消息送到朱纯那儿,他再赶回来,怕是来不及了! “试试吧…说不定父皇能快点回来呢!”朱明诚咬牙说道。 他知道父皇有了新的交通工具,速度很快,能早点回来。 只是…光送信就要六七天,就算让金翎鹰拼命飞,至少也要五六天… 可照朱标说的,朱雄英危在旦夕,有没有这么多时间还难说… 朱明诚也很无奈,朱标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最近好几位娘亲生孩子,用了大量丹药调养身体… 加上父皇朱纯离开东藩快半年了…听说大乾大陆那边特别忙… 结果东藩皇城里的丹药就没了… 最近,朱明诚正打算找朱纯要一批物资…… 还没开口,朱标就来了。朱明诚心里有点无奈。 但看朱标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朱明诚还是决定安慰他一句。 他心里其实也挺不好受。 朱雄英和他关系一直不错,两人差不多是一块儿长大的。 可现在…… 朱明诚生性善良,心里也堵得慌。 朱标听得出朱明诚是在安慰自己,虽然绝望,但也没拒绝他的好意。 很快,朱明诚寄出了一封信,希望朱纯收到消息后能尽快赶回来。 过了一会儿,皇城的待客大殿里,朱标稍微缓过来一点,脸色没那么惨白了,只是捧着茶杯**。 朱明诚见了,轻叹一声说:“二叔,雄英哥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能挺过去呢……” 朱标眼神微微一动。 朱明诚又说:“痘疾这种病,我听父皇提过……有的人是能靠自己扛过去的。一旦熬过去,身体里就会产生抗体,以后再也不会得这个病。” 朱标眼里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这些,我和你皇爷爷都知道……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反而耽误了雄英的治疗。” 朱明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时候,林音忽然快步走了进来。 “母后!”朱明诚连忙起身行礼。 朱标见了,也起身拱手。 林音是皇后,身份比他高,又是他嫂子,他自然要恭敬一些。 林音先对朱明诚点了点头,随后将手中的一个小瓶递给朱标: “太子殿下,这是最后一颗强身健体丹,你赶紧带回去给雄英服下……或许能拖延些时间,只要等到陛下回来,一切就有办法了。” 林音也是刚得知这个令人心痛的消息,心里十分不忍。身为母亲,她完全能体会孩子病危时的那种焦急与无助。 她本就是个心软的人。 一听说这事,她立刻回去翻箱倒柜,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颗平时不怎么在意的强身健体丹…… 这才急忙拿来交给朱标,希望能为朱雄英多争取一点时间。 只要朱纯回来,问题就能解决了。 朱标听了,情绪有些激动,双手接过药瓶,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发颤: “谢谢嫂子……” 林音连忙摆手,“别这样……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个做父母的忍心看孩子受罪?我听了心里也难受,特别担心。” “母后……”朱明诚上前扶住林音,有点不放心。 要说聪明机智,朱明诚是跟朱纯学的;而这份善良,则是从小受他母后的影响。 林音连连摆手。 朱标依然躬身行礼,语气诚恳:“不管怎样,嫂子的恩情,我朱标永远铭记在心!” 林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神情颇为尴尬。 她原本也是大明子民,父亲更是军中将官…如今大明的太子竟向她鞠躬,让她很不自在。 朱明诚见状,连忙上前扶起朱标,打圆场道:“二叔,事不宜迟,赶紧让金翎鹰把丹药送回南京,先保住雄英哥哥的性命要紧!” “说得对!”朱标猛然回神,脸色凝重。 很快,一只金翎鹰带着丹药以及一封信,振翅飞向大明京城。 朱标决定留下来,继续等待最后的希望。 几个时辰后,朱元璋收到了飞鹰送来的丹药和信件,面露诧异。 有人禀报,刚才有巨鹰投下物品后便飞走了。朱元璋心中疑惑,急忙展信。 读罢,他脸色变幻,长叹一声:“还是没办法么?” 他只得命人将丹药送去给朱雄英服下。 朱元璋心中绝望,本以为朱明诚能有良策…终究是老天要收走他朱家的皇孙啊! 偏偏朱纯不在,偏偏大乾皇城的丹药也已用尽…仿佛一切都是天意。 实在令人痛心! 朱元璋满心苦涩…幸好,不久后有太监欣喜来报:“陛下,陛下!皇太孙服下丹药后,病情有所好转!” 朱元璋心头稍慰,微微点头。 他仍期待着朱纯最终归来…否则朱雄英依旧难逃一死。 丹药,不过是暂时延长了些时日。 … 第262章 实在太过奢华 与此同时,身在东藩的朱标在焦急等待中,也仔细打量起大乾皇城。 他心中震撼难言,只觉得这般华美城池只应天上有…实在太过奢华。 但想到命悬一线的儿子,朱标已无心感慨。 朱明诚在一旁相陪,同样心急如焚。 父皇这次外出实在太久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或许美洲那边事务繁忙吧! 唉! 父皇不回来,雄英哥哥可就危险了! … 就在朱标心情沉重、朱明诚也无计可施之时—— 朱纯一步跨出穿梭门,出现在徐妙云的房间。 正在坐月子的徐妙云愣住了,彻底愣住了。 朱纯微微一笑:“皇后,朕回来了。” 徐妙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虽因不便未曾出面见朱标,但也听说了朱雄英病重之事。 方才她还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叹息:为人父母,眼睁睁看着孩子生命垂危,该是何等痛苦! 她心里正琢磨着,要是朱纯在就好了,什么麻烦都能解决! 谁知念头刚落,朱纯竟真的回来了! 徐妙云一时愣住,还当自己眼花看错。 她悄悄掐了掐手臂,才确信眼前不是幻觉。 朱纯真的回来了! 徐妙云心头一热,既因见到朱纯而欣喜,又为朱雄英或许有救而激动。 生死关头,谁都难免心软,怜悯之心人皆有之。 尤其徐妙云初为人母,更是感同身受。 她顾不得别的,立刻从床上起身,扑进朱纯怀里: “陛下…” 朱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徐妙云明明晓得他有法子能速归,从前回来也不见她这般激动。 这回是怎么了? 难道是太久没见? 他没多琢磨,只笑着搂住徐妙云: “皇后,想朕了吗?” 徐妙云连忙点头:“自然想…” 又赶紧摇头:“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有件要紧事非得陛下出手不可!” “什么事?”朱纯先是一笑,随即疑惑。 徐妙云披上大氅,把自己裹紧,拉着朱纯就往外走: “臣妾知道得不多…陛下还是亲自去见见太子殿下吧!” “明诚怎么了?”朱纯被她拉着,边走边问。 “不是明诚,是大明的太子!” “什么?他来皇城了?”朱纯挑眉。 “嗯,刚到不久…但有急事求陛下相助,事关人命…” 徐妙云产后虽只过了几天,但因丹药调养,身子已恢复不少,脚步轻快。 朱纯眉头一皱:“人命关天?” 随即脸色微变:“是朱雄英还是马皇后?” “咦?”徐妙云停步,回头望他:“陛下竟猜着了?” 朱纯咧嘴:“朱雄英?” 徐妙云更惊讶了,点头道:“正是!” 朱纯摇头叹气,咂嘴道:“果然,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几乎忘了,今年是洪武十五年,正是朱雄英与马皇后离世的那一年。 徐妙云眼神复杂地看了朱纯一眼:“陛下又未卜先知了!” “早有预感。”朱纯摊手,没瞒她,却也不细说。 徐妙云望着他:“陛下可有法子?若有,就去见大明太子;若没有…” 徐妙云摆摆手:“别去了,就让他们以为皇上还在大乾大陆没回来吧!” 她一下子想了很多。 现在朱元璋和朱标都把希望放在朱纯身上。 要是朱纯不在,那没办法也就罢了; 可要是朱纯回来了,却还是救不了,朱元璋和朱标会怎么想? 嘴上可能不说,心里会不会觉得朱纯是故意的? 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吧! 所以徐妙云想先问清楚:朱纯到底有没有办法? 朱纯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希望朕有办法吗?” 徐妙云眼神动了动,忽然想到自己刚出生的儿子,轻声说: “臣妾给陛下生了个儿子,还没取名。” 朱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朱明坤。” 徐妙云点点头,认真看着朱纯: “臣妾也是刚做母亲的人,知道失去孩子有多痛苦…… 所以,如果陛下有办法,臣妾希望您能救救朱雄英。” 她又赶紧补充:“林音姐姐也很伤心,明诚也难过,他和朱雄英感情很好……他们都盼着陛下能出手。” “再说,我们大乾就算要争,也该光明正大地争,没必要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死去。” 说完,她目光灼灼地望着朱纯。 朱纯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好吧,皇后都这么说了,朕还能说什么呢?” 徐妙云眼睛一亮:“所以陛下是有办法,也答应救了?” 朱纯耸耸肩:“朕的两位皇后、太子都希望朕救他,看来他命不该绝。” 他心里也有些好奇: 要是救了朱雄英,大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马皇后还会去世吗? 朱元璋还会大杀功臣吗? 朱标还会早逝吗? 朱允炆还有机会吗? 还会有靖难之役、还会有永乐大帝吗? 这一切会不会全都改变? 大明的历史会走向哪里? 朱纯很想知道。 至于救朱雄英——当然能救。 他朱纯可是有外挂的人,区区痘疾算什么? 一颗解毒丸就解决了。 就算不用外挂,他也有办法治。 既然徐妙云、林音和朱明诚都希望他出手, 他自然不会让他们失望。 徐妙云一下子抱住朱纯的腰: “陛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一定会得到福报的,我们的坤儿也会平安长大!” 朱纯忍不住笑了,轻轻抱起徐妙云往回走:“行了,我来安排就好……皇后好好歇着吧!” “嗯。”徐妙云顺从地点点头。 有朱纯在身边,她心里总是踏实的,觉得特别安稳。 仿佛只要他在,天大的事都不算事儿。 安顿好徐妙云,朱纯转眼就不见了。 下一刻,他已端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随即招手吩咐: “传太子和大明太子来见朕。” “遵命!”刘和如今是朱纯身边的太监,眼皮猛地一跳,随即喜滋滋地快步跑出去。 对旧主留下的皇孙,刘和一直心存怜惜。 如今新皇归来,刘和觉得,一切都有转机了! 刘和找到朱明诚和朱标,把朱纯回来的消息告诉他们,两人都愣住了。 愣神之后,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父皇回来了?” “是,陛下特意让老奴来请太子和大明太子。” 朱标神情恍惚,随即大笑:“哈哈……老天爷不亡我儿……不亡我儿啊!” 说着,一把拉住同样笑容满面的朱明诚:“明诚……二叔没听错吧……你父皇真的回来了!” 朱明诚咧嘴一笑:“没听错,父皇真的回来了!” 他心里也高兴,没想到这么巧,父皇竟在这时候突然回来…… 朱明诚知道,朱雄英有救了! 朱标激动地挥手:“快……快去见他,快去!” 当朱标急匆匆冲进大殿,亲眼看见朱纯坐在那儿时,眼眶瞬间红了, 随即“扑通”一声跪在朱纯面前,声音哽咽: “哥,救救雄英!!” 朱标这人挺有意思的,之前见到朱纯,二话不说就跪了下来,喊了一声哥,求他救救雄英。 朱纯当时一愣,本以为朱标会委婉些,没想到这么干脆。 不过,也许正是这份直接,让朱纯心里有点动容。 天下父母为了孩子,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朱标身为大明太子,为了救朱雄英的命,说跪就跪,毫不犹豫。 可见父母的心,永远那么纯粹可贵。 朱纯愣了片刻,便让他起身。 可朱标怎么都不肯起来,非要朱纯答应救朱雄英不可。 朱纯差点瞪起眼来。 最后还是朱明诚把他扶了起来,并赶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其实就算不听,朱纯也清楚——朱雄英命在旦夕。 朱明诚讲完,看向朱纯,问他有没有办法。 朱标也紧张地盯着朱纯,生怕他说没办法,或者不愿意救。 朱纯感觉到了,翻了个白眼,随手丢出一颗“解毒丹”,说这足够救朱雄英的命。 朱标欣喜若狂,连连鞠躬道谢,接着就让金翎鹰送他回去——他一刻也等不及了。 朱纯也没反对,正要让金翎鹰送朱标离开。 谁知朱标刚要动身,又想起什么,猛地抱住朱纯的腿,求他一起去——万一自己说得不准,不是那种病怎么办? 朱纯无奈,告诉他不管什么病,这颗丹药都能救朱雄英。 朱标还是摇头,眼神哀求,活像个小怨妇。 看得朱纯浑身起鸡皮疙瘩,使劲甩腿也甩不开,只好翻个白眼。 最后朱明诚也劝,说让朱纯去看看吧,反正很快。 林音也特意过来,对朱纯说,如果可以就去一趟,以防万一,毕竟那孩子挺可怜的。 朱纯没办法,只好拖着朱标往南京赶。 心里恨不得把朱标揍一顿,太过分了! 自己才刚回来,连刚出生的儿子都没见着,就被他叫走,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 尤其是看到媳妇林音那副要哭的样子,朱纯心疼,这才答应跑这一趟。 为了发泄心里的不爽,朱纯让金翎鹰飞得最高、最快,非把朱标吓个半死不可。 果然,朱标吓得脸色惨白。 朱纯轻笑一声,觉得差不多了,一踩金翎鹰的背。 “唳——”金翎鹰欢快地鸣叫,渐渐放慢速度,高度也降到了几千米。 毕竟万米高空太冷,再待下去,朱标怕是要比朱雄英先走一步了。 速度渐渐慢下来,周围也暖和了。朱标睁开眼,松了口气,可还是有点不放心地看着朱纯: “哥,这样会不会太慢了?再快一点也没关系的!” 朱纯瞥了他一眼,轻轻一笑:“怎么,不怕比雄英先走一步?” “啊?”朱标一愣,接着哭笑不得,“我这不是怕耽误时间嘛!” 第263章 我不是那个意思 朱纯盘腿坐下,摆摆手说:“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急什么!” 风浪平息,朱标也坐起身,朝朱纯拱了拱手:“哥,等雄英好了,你来当大明的太子吧……” “滚!”朱纯回他的还是这一个字。 朱标咧嘴干笑。 朱纯扭头瞪他:“你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闭嘴!”朱纯直接打断,没好气地说:“别拿你那点心思来揣测我,你根本不懂我在做什么……” 心里却嘀咕:要不是我媳妇开口,谁乐意管你! 朱标赶紧点头:“知道知道,就是觉得哥你付出太多了……我这做弟弟的心里过意不去,想补偿你。” “滚!少拿你那太子位说事,听着就烦!”朱纯一点不留情面,朱标被怼得有点受伤。 “好吧……总之谢谢你。”朱标叹了口气,这么说道。 他感觉欠朱纯的越来越多。 朱纯轻哼一声:“我在这时候回来,就说明雄英命不该绝……跟你有什么关系?” 朱标咧嘴笑:“嘿嘿,是是是,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朱标心里清楚,朱纯压根不想沾大明的边。要是自己总拿太子之位去试探他,朱纯真的会生气。 再说了,朱纯可能真不稀罕他朱标最看重的东西——人家可是大乾的皇帝啊! 大概是朱雄英有救了,朱标心情放松不少,忽然好奇地问: “哥,这鹰是从哪来的?” “你猜。” “咳……真方便!我还是头一回见。” “呵。” 朱标:“……” 本来想找个话题聊聊,结果朱纯一点不接茬。 不过朱标确实好奇这金翎鹰的来历……太方便了! 骑着它,好像一眨眼就能飞越千万里,去哪都轻松。 这回要不是有金翎鹰,朱标估计现在还没见到朱明诚,还在路上赶呢。 正因为有金翎鹰,才能这么快赶到东藩; 才能把林音给的丹药及时送回大明皇城,让朱雄英服下; 朱纯也才能在这时候赶回来…… 没错,朱纯就是坐着金翎鹰从大乾大陆回来的! 所以,朱标心里对金翎鹰感激得不得了。要不是时机不对,他真想抱着金翎鹰狠狠亲几口! 多亏有你啊! 朱纯闭口不言,朱标也拿他没办法,只好不再追问,转头向四周望去。 头一回站在这么高的地方,朱标放松心情,放眼看去,只觉得天地无比开阔,万物都显得格外精彩! 脚下的城池变得像小盒子一样……人更是小得像蚂蚁! 越看朱标越是惊叹,这金翎鹰真是太神奇了!载着两个人,还能飞得这么快,真是不可思议! 太不可思议了! …… 半个时辰之后。 大明皇城,慈宁宫殿外。 这里围了不少人,可谁都不敢进去。 朱元璋在场,朱棣、朱樉、朱棡等几位藩王也都在,个个面带忧色。 此外,还有朱雄英的母亲常氏,以及他的舅舅常森、常茂兄弟几人,连朱雄英的舅公蓝玉也来了。 他们几个比朱棣兄弟几个还要忧心忡忡。 毕竟,这关系到他们这一脉的势力。 朱标虽也算他们的靠山,但终究隔了一层。不像朱雄英,从小就和常氏、蓝玉两家走得近。 将来朱雄英登基,他们才能得到更多好处…… 现在朱雄英病危,他们实在难以接受。 要是朱雄英真的走了,皇太孙的位置很可能落到朱允炆头上…… 想到这里,常森、常茂、蓝玉几人看向一旁同样跪着、面带忧色的吕氏母子,眼神就有些不善。 吕氏身子一颤,赶紧侧身挡住儿子朱允炆……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势力还太弱,比不上常家。 不过还好,朱雄英眼看就要不行了…… 等将来她儿子成了大明的皇太孙,这些人就不敢再用这种眼神看她了吧! 就在吕氏这么想的时候,所有人都忧心忡忡地望着慈宁宫里面——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啼! “唳——!” 众人一愣,纷纷抬头望去。 朱元璋眼皮一跳,猛地站起身仰头看去。 之前就有雄鹰送来丹药,当时朱元璋就大为震动,可惜没能亲眼见到。 此时再听见鹰啼声,他心中不由得升起期待…… “唳——!” 下一刻,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中,一只双翅展开足有五六米宽的雄鹰,从高空俯冲而下!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朱棣一把扶住朱元璋,神情凝重:“护驾!” 刷刷刷——! 侍卫们迅速围拢,护在朱元璋身前。 朱元璋却抬手制止:“别动……他来了!” “嗯?” 众人一愣,谁? 朱元璋嘴角扬起一丝笑意:“纯王来了!” “什么?”众人瞳孔一震! “轰!” 一声巨响炸开,还没等众人回神,一只巨大的雄鹰已经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慈宁宫外的院子里,正对着所有人。 刹那间,尘土飞扬,狂风四起,吹得人几乎站不稳脚。 众人脸色一变,纷纷举起袖子挡住脸,眯着眼朝前望去。 只见金翎鹰背上跪伏着一人,随后,一道身穿龙袍的身影缓缓起身,走了下来。 他身形挺拔,相貌俊朗如仙,一双眼睛深邃如夜,仿佛藏着日月星辰。 这一刻,所有人都认出了他是谁——除了朱纯,还能有谁! 可令人震惊的是,他竟真的穿着龙袍……原来传言不假! 常氏、吕氏、常茂、常森、蓝玉等人,个个心头震动,难以平静。 朱纯的气势太强了,即便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却仍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偷偷多看几眼。 朱棣、朱樉、朱棡几兄弟也是瞳孔一缩。许久不见,朱纯的气势愈发逼人。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身龙袍穿在他身上,竟如此合适,仿佛天生就该属于他。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竟如此之大…… 朱纯背着手走下金翎鹰,目光扫过众人,微微一挑眉。 人这么多? 但他并未在意,径直朝慈宁宫走去。他已感应到朱雄英和马皇后的气息就在里面。 这一幕看得众人一阵无语。 这么霸道?连句话都不说?连陛下都不理? 朱纯也太狂了吧…… 朱元璋龇牙咧嘴地摆了摆手,说道:“没事,纯王就是这脾气。” 众人一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这是……默认了?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心里暗想:我能怎么办?人家可是大乾皇帝,肯来已经是给足我面子了! 但他内心仍是激动,赶紧上前喊道:“辰儿……” 朱纯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淡淡道:“别过来,你扛不住。” 朱元璋脚步一停,叹了口气,望着朱纯问:“那你呢?你扛得住吗?” 朱纯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朕要是扛不住,还会来?” “呃……好吧,你小心点。”朱元璋一时语塞,只好叮嘱一句。 他可不想朱纯为了救朱雄英,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样的话,他朱元璋就算死,也还不起这份情。 朱纯点点头,示意屋里的宫女把门打开。 接着,他不慌不忙地迈步走了进去。 朱元璋赶紧朝宫女使了个眼色,两名宫女会意,马上又把门关了起来。 直到朱纯进了屋,众人才回过神来。 朱棣扶着朱元璋,忍不住问:“父皇,他这是……” 大家也都纷纷看向朱元璋。 没等朱元璋开口,最后从金翎鹰背上下来的朱标就说道: “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救雄英,那一定就是朱纯哥了。”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朱元璋随即点头,说道:“没错……除了他,没别人了。” 大家更是惊讶,有些不敢相信。 常氏急忙跑上前,拉住朱标的手,焦急地问: “殿下,纯王真的能救雄英吗?是真的吗?” 她最近因为伤心过度,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朱标握紧她的手,郑重地点头:“一定可以的,朱纯哥一定救得了雄英!” 常氏一听,眼泪顿时止不住地往下掉,扑进朱标怀里痛哭起来。 她实在太激动了。 多少个日夜,她都在噩梦中惊醒,生怕朱雄英再也回不来。 无数大夫都说朱雄英没救了,常氏几乎绝望。 可现在,竟然还有一个人能救他,她怎能不激动? 她激动得说不出话,心里满满都是对朱纯的感激。 哭着哭着,常氏因为心力交瘁,晕了过去。朱标只好让人送她回去休息。 他自己其实也快撑不住了,但仍坚持要等,一定要等到雄英好转的消息。 众人神色各异,心情复杂。 朱棣、朱棡、朱樉几兄弟暗暗感叹朱纯的本事。 吕氏脸色变幻不定,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常森、常茂、蓝玉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虽然他们看不惯朱纯那副霸道骄傲的样子,但人家确实有本事。 只要他能治好朱雄英,霸道就霸道吧,看不起就看不起吧,都无所谓了。 朱元璋没管那么多,拉过朱标就问起事情经过。 他到现在还觉得晕乎乎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标知道父皇着急,就赶紧把整个过程说了一遍,说完自己也忍不住感叹。 朱元璋听完,猛地转头看向对面正在梳理羽毛的金翎鹰。 众人也齐刷刷望过去,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朱元璋也是一脸震惊。 据朱标说,这金翎鹰速度极快,一眨眼就能飞出千万里…… 简直就是赶路的神器。 “咕咕!”金翎鹰转动乌黑的眼珠瞥了众人一眼,随即在大家惊讶的目光中振翅飞走! 扬起的尘土又一次扑来,呛得众人连连咳嗽。 可大家还是眼巴巴望着金翎鹰远去的身影,舍不得移开视线。 第264章 简直难以想象 朱元璋转头问朱标:“标儿,它被我们看得飞走了,不会有事吧?” 朱标无奈地笑了笑:“儿臣也不清楚……不过想来应该没事,它只听朱纯哥一个人的。朱纯哥叫它,它会回来的吧!” 朱元璋咧了咧嘴,心里却震撼不已。 不只是因为金翎鹰,更因为朱标所经历的一切! 就在众人最绝望的时候,朱纯来了! 他乘着金翎鹰从天而降,瞬间落地,惊住了所有人。 朱纯一到,也没和谁打招呼,径直走进了慈宁宫。 那股气势,霸道得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毕竟,要不是朱元璋主动上前搭话,朱纯可能连他都不想理…… 之后朱标说起自己的经历,更让众人震惊到说不出话,简直难以想象! 能载人的金翎鹰、用琉璃铺成的皇城…… 万里高空、半个时辰就从万里之外赶到大明京城…… 纯王、大乾皇帝、大乾大陆…… 这一切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神,让人不敢相信。 过去大家只是听说传言,不敢确定…… 如今却亲眼证实了! 朱纯真的是大乾皇帝…… 他穿着龙袍出现在眼前,而朱元璋与朱标都神色如常,显然早已习惯。 这一切都说明,以前的传言都是真的! 无论是朱棣、朱棡、朱樉这些藩王,还是常森、常茂、蓝玉等人,内心都震撼不已。 听起来像梦,却偏偏是真的! 再说回朱雄英的事,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但朱元璋和朱标都坚信朱纯一定有办法。 而朱纯一来就直接进去了……毫不犹豫,让人再次感到震惊! 不可思议! 这也再次证明,朱纯确实有把握治好朱雄英。 有人因此惊喜,也有人因此难受……至于是谁,各自心里明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朱雄英好起来。 但这些,朱纯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想着,既然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都盼着朱雄英能活下去,那就尽力让他活下来吧。 朱雄英真该庆幸,当初愿意把好吃的分给朱明诚! 朱纯没管外面那些人一脸震惊的样子,跟着宫女来到了朱雄英住的地方。 屋里除了朱雄英,马皇后也在。 马皇后看起来也憔悴多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听见有人进来,她转过头,愣了一下:“纯王?” 朱纯看了一眼这个时日不多的女子,心里有些感慨。 这种时候,连朱雄英的亲娘常氏都不敢冒险来照顾, 马皇后却因为担心朱雄英疼得睡不着,一直在这里守了很久很久…… 实在让人感叹! 这样的女子,确实值得所有人敬重。 朱纯笑了笑,说:“我来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嗯?”马皇后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喜色:“纯王,你有办法救他?” 朱纯点了点头,没等马皇后多说,就挥了挥手:“你们带皇后娘娘下去歇着吧。” “不……不,我要留下,我要照顾雄英!” 马皇后面容枯瘦,早已不见往日的雍容,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语气坚决。 几个宫女面露难色…… 她们很清楚,皇后娘娘已经好几天没合眼、没怎么吃东西了……但又不敢不听命令。 朱纯眉头一挑,摊手道:“你再这样熬下去,会没命的。” 马皇后脸色变了变,却还是摇头:“早晚都是要走的,不差这一时。” 朱纯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拿出一瓶丹药递给宫女: “给皇后服下。” “是!”朱纯气势太强,又身着龙袍,宫女不敢违抗,赶紧接过,送到马皇后面前。 马皇后拿着玉瓶,看着朱纯。 朱纯走向朱雄英的床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吃了吧,不然你快撑不住了。疟疾不是闹着玩的……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冒险。” 马皇后憔悴的脸上神色几变,低声道:“多谢。” 朱纯没回应,已经在朱雄英床边坐下,看着浑身长满红疹的朱雄英。 马皇后看了朱纯一眼,想了想,还是赶紧把玉瓶里的丹药服了下去。 这丹药她以前见朱元璋吃过,效果很好。 果然,一颗下去,她就像被温暖的泉水洗过一样,浑身舒畅了不少,脸色也渐渐好转,精神也好多了。 马皇后心中一喜,正要上前去看朱雄英…… 朱纯转过头,眼神锐利:“就坐在那儿……别靠太近,不然我还得救你一回。” 马皇后停下脚步,第一次看到朱纯露出这种神情,连忙点头:“有劳了!” 朱纯没理会她,继续查看朱雄英的状况。 他并非在研究如何治疗,而是在琢磨怎样做出预防的抗体。 至于马皇后,如果再接触朱雄英,很可能步朱雄英后尘,到时候朱元璋和朱标还得来求他医治…… 朱纯的时间也不是白来的。 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马皇后无奈一笑,但也明白朱纯是为她好,便远远站着看。 只见朱纯提着朱雄英翻来翻去,像拎布娃娃一样,看得马皇后心惊肉跳。 这……这是看病吗? 怎么感觉朱纯在玩? 谁家看病会这样折腾病人啊! 但出于对朱纯的信任,马皇后没出声,继续看着。 接着又见朱纯拿出几根银针,挑破朱雄英手臂上的水痘,仔细观察。 马皇后彻底无言,你确定你是在治病? 水痘挑破了,就算朱雄英病好了,也会留下疤痕吧! 朱纯当然知道,但他没碰朱雄英的脸,只是手臂而已,有什么关系! 朱纯研究的目的,是想做出抗体疫苗。这种病在这个年代只能硬扛,或者运气好一辈子不碰上。 否则真没什么好办法。 就像马皇后,以前没得过,被朱雄英传染后,很快就去世了。 为什么? 因为她没挺过去。 这病真的看天意,命大的能熬过去,命薄的就不行。 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预防手段。 朱纯见到朱雄英才想到,应该研制抗体疫苗。 不仅是为了大明,也为了大乾。 大乾将来肯定也会遇到这种病,那么多人,不可能都靠朱纯亲自医治。 而且这病很伤身,高烧不退。 就算侥幸治好,也可能变成傻子。 所以,提前做出抗体疫苗,做好预防,非常必要。 朱纯这才开始研究,希望能有所发现。 毕竟,他也是一名专业的医生! 接下来,朱纯的操作让马皇后和两个宫女都看呆了。 只见他从怀里取出几根琉璃管(试管),把挑过水痘的银针放进去,郑重收好。 似乎觉得不够,他又挑破几个水痘。 看得马皇后眼皮直跳。 不仅在手臂上,连双脚朱纯也没放过。 “纯王……”马皇后欲言又止。 朱纯瞥她一眼:“你不懂!朕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马皇后无语,很想问:你确定? 但毕竟还要靠他,马皇后只好闭口不言。 朱纯轻轻一笑,收集好了需要的病原体,这才把朱雄英安顿好。 接着,他在马皇后惊愕的目光中,取出一颗药丸塞进朱雄英嘴里,然后走到水盆边开始洗手。 马皇后:“……” 两个宫女:“……” 她们都愣愣地看着朱纯,一时说不出话。 朱纯洗好手,用布擦干,见三人呆住,疑惑地问: “怎么了?” “咳咳……纯王,这就结束了?”马皇后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嗯,结束了。”朱纯的回答让马皇后嘴角一抽,居然真的好了! 马皇后叹了口气,觉得过程太简单,忍不住试探着问: “纯王,能不能再认真一点?” 朱纯失笑,“朕还不够认真吗?” “咳,是有点太随便了。”事关朱雄英的性命,马皇后不敢大意,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担忧。 “哈哈!”朱纯大笑,指着朱雄英说: “你自己过来看看!” “嗯?”马皇后虽然疑惑,还是赶紧上前。 当她看到朱雄英身上的红水痘正快速消退,原本因高烧通红的小脸也渐渐恢复正常时,她彻底惊住了。 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朱纯轻笑,“怎么样?朕够认真吗?” “咳……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马皇后回过神,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朱纯。 那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甚至下了病危判断,可朱纯三两下就解决了…… 朱纯笑而不答,只说道:“治病不是越复杂越好,能把病治好才是关键。” 马皇后有点尴尬,又看了一眼朱雄英。 就这么一会儿,朱雄英脸上的水痘已经全部消失,脸色也恢复红润,眼皮微动,像是快要醒了。 马皇后赶紧躬身行礼:“纯王的恩情,我、重八、标儿、雄英都会铭记在心!” 朱纯摆摆手,“要谢就谢朕的两位皇后和明诚吧……她们也帮了不少忙。” 马皇后眼神一动,立刻明白了:朱纯并不是看在谁的情面上出手,而是因为林音、徐妙云和朱明诚。 她连忙点头,“我记住了。” 朱纯没再多说,看了一眼朱雄英,“他快醒了……三天内别让他吹风。” “对了,你别碰他,让她们来。” 他指了指旁边的两个宫女。 马皇后一愣。 宫女也愣住了。 朱纯望向马皇后,“你先回去休息吧……另外你身体问题也不小,朕给的丹药再多吃几颗才行……” “还有,你身上这会儿还带着病气,就别碰雄英了…” “她们俩已经没事了,不会传染!” “啊…好、好的!” 虽然听不太懂,但马皇后大概明白了—— 自己在旁边反而会妨碍朱雄英恢复。 朱纯扔下抹布,抬脚就往外走:“搞定,收工!” 马皇后嘴角动了动,还是赶紧送朱纯出门。 随后吩咐两个宫女照顾好朱雄英。 第265章 复杂的神色 外面,朱元璋、朱标、朱棣、朱棡、朱樉、常氏、吕氏、朱允炆、常森、常茂、蓝玉等人,也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大家互相看了看,朱棣正要开口—— 那扇刚关上的门忽然“嘎吱”一声又开了。 所有人都一愣,齐刷刷望过去。 接着全都呆住了。 只见朱纯背着手走了出来,马皇后跟在后面,嘴里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朱元璋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前盯着朱纯: “辰儿,怎么样了?” 朱标也满眼期待地望过来。 朱纯扭头看了眼马皇后:“让皇后娘娘说吧。” 众人又齐刷刷看向马皇后。 朱元璋激动地就要上前抱她—— 却被朱纯一把拎着衣领拽了回来。 众人:“……” 朱元璋:“……” 他表情僵硬地看向朱纯:你这是干啥? 朱纯撇嘴,“别碰她…至少三天之内别碰。” 马皇后也想起什么,赶紧退回房里,站在门口摆手: “重八你别过来…小心传给你!” 朱元璋瞪眼,“什么意思?” 朱纯不耐烦,“她身上还有病菌,你跟她接触,不要命啦?” 朱元璋龇牙,又急着问:“那妹子不会有事吧?” “没事没事,纯王给了我丹药,吃了之后身子好多了!”马皇后连忙接话。 朱纯摆摆手,“你跟他们慢慢解释,我先走了。” “嗯?”众人齐齐看向朱纯。 这就走了? 朱标赶紧拉住朱纯,“哥,多留几天吧…” 朱纯挣开他的手,“不了,家里还有事…” 朱标哭笑不得,想了想急忙说:“明青还在魏国公府呢,你不去看看?” “嗯?”朱纯一愣,随即咧嘴,“行吧,那我先去看看明青。” 朱标松了口气——只要朱纯不马上走就行。 “来人,带纯王去魏国公府…”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朱纯说完,在众人愣神的目光中,抬手一挥。 金翎鹰猛地俯冲落地,悄无声息地停在朱纯身旁,温顺地伏下身子,让朱纯轻松跨坐上去。 这情景让在场的人都看呆了。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飞沙走石、狂风大作吗? 现在怎么一点动静都没了? 这鹰还认人不成? 众人面面相觑,表情复杂。 朱纯却毫不在意,一步踏上鹰背,转眼就消失不见。 众人一时无言。 随后,大家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朱纯这人真是潇洒,来去如风,不多停留,也不多言语。 真是干脆利落,洒脱得很。 他甚至没多看他们这些人一眼…… 这让众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朱标见大家神色不对,连忙摆手说:“没事,纯王就是这样的性格。” 朱元璋点了点头,不再多想,转而期待地看向马皇后。 马皇后笑眯眯地说:“好了……” “哈哈哈!”朱元璋顿时一扫之前的阴郁,叉腰仰天大笑。 朱标也嘿嘿笑了起来。 马皇后说好了,那肯定就是好了。 朱棣、朱棡、朱樉、常森、常茂、蓝玉等人也回过神来,纷纷露出惊喜的表情。 只有吕氏笑得有些勉强,心里早把朱纯骂了个遍。 好端端的,他干嘛出现……她的一切计划都泡汤了! 她心里绝望,却又无可奈何。 尤其是朱纯,她连动他的念头都不敢有。 因为朱纯是大乾皇帝,就算她儿子坐上皇位,也抵不过人家一根手指头。 唉! 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 吕氏心里暗骂不停,但表面上掩饰得很好,没怎么表现出来,只是跟着大家一起笑。 大家也没察觉她的异样。 笑着笑着,朱元璋耳朵一动,大喜道:“雄英……” “启禀陛下、皇后,皇太孙醒了!”宫女欣喜地跑来报告。 “哈哈哈!咱的大孙醒了!醒了啊!”朱元璋笑得更加开怀。 朱标也惊喜万分,正要冲进去,却被宫女拦住:“启禀太子殿下,纯王说……说三天内你们不能进去,皇太孙也不能出来……” 马皇后点头道:“连我都不能去看雄英。” “对对,纯王说什么就照做,别乱来!”朱元璋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严肃地点头。 说着,他还特意看了朱标一眼:“管好雄英他娘,别一天到晚哭哭闹闹……胡来!” 朱标脸色一变,急忙应道:“儿臣明白!” …… 这一天,濒死的皇太孙朱雄英被纯王出手救活,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听说了没?皇太孙给救回来啦!” “啊?皇太孙出啥事了?” “咳…前些天太孙病得厉害,宫里的太医、外头有名的大夫都没辙…都说没救了…你猜后来怎么着?” “让人给治好了呗!” “咳咳!差不多!可你猜是谁出的手?” “大夫呗!” “咳…也对…但这个大夫可不普通!” “怎么不普通?” “嘿!当然不一般,这大夫就是咱们大明的纯王、镇**!而且他还有另一重身份——大乾的皇帝!” “啥?大乾皇帝?” “是啊,这位大哥我跟你说…这位大乾皇帝的故事,那可多着呢…” “这不用你说,纯王,大乾皇帝…我还是知道点的!” “…哼!跟你这人说话真没意思!” 那想分享消息的人气得一扭头走了,跟这人聊天,一点意思都没有! 分享的瘾都没过到,真没劲… 这一天… 朱雄英被治好的消息传遍了全城。 京城百姓都惊动了,个个感叹连连! 果然啊,只要纯王出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连天下名医和宫里太医都治不好的病,到了纯王手里,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太神了! 不愧是纯王! 大明京城百姓心里,对朱纯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都不愿反驳关于朱纯的事了。 因为朱纯从没让人失望过! 要是有什么了不起的事说是朱纯做的,那准没错! 毕竟有些事,别人真干不了… 比如一夜之间娶二三十个妾;比如差点把京城十大**都娶回家; 又比如写出十大防守法则;搞出水泥配方、一个人跟朝廷合作好几回; 还有高产种子;当上大乾皇帝;造出钢铁战舰;灭了纳哈出… 反正这些在常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到了朱纯那儿都显得那么自然… 因为朱纯不是普通人…他是个神人啊! 总之,这一天朱纯的名字再次响彻大明,从官员到百姓,无人不晓! 而皇宫里的太医们更是目瞪口呆…这也能行? 其实朱雄英的病,他们不是完全没办法… 只是病情拖得太重,说是病入膏肓也不为过… 时间根本来不及,更别说这么快就治好! 消息一传出来,几个太医赶紧跑去看,想弄明白朱纯到底是怎么治的。 朱元璋只冷冷丢出一个“滚”字,几位太医只能尴尬地退下。 朱标随后解释,说三天之内不准任何人探望朱雄英,三天之后才准进去。 太医们听了很失望。三天过去,朱雄英说不定都好了,他们什么也瞧不见。 可没办法,如今皇上特别信任纯王,纯王说什么就是什么。 加上之前太医们表现太差,朱元璋对他们失望透顶。 他们居然断定朱雄英必死无疑,结果却被朱纯轻松救回——这简直太打脸了,也让他们彻底失去了皇帝的信任。 要不是太子和马皇后心善体恤,这些太医恐怕早就没命了。 毕竟,当初敢一口咬定皇太孙没救,现在看来,简直是自寻死路! 哎,这位纯王、镇国大将军、大乾皇帝……手段真是厉害,搞得太医们心里憋屈极了。 其实他们也没说谎,当时朱雄英情况确实危急,高烧不退,浑身是伤,呼吸微弱,谁都认为他撑不过几天。 可偏偏朱纯一来,三两下就把人救回来了,这让他们既惭愧又纳闷——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要是朱纯知道他们的疑惑,大概会大笑说:“朕用的是科学加玄学,你们哪能看得懂?” 可惜太医们没机会问,就算问了,朱纯也未必会答。 最后,这群太医不敢再去招惹皇上,生怕像前几天那几个被处斩的同行一样,丢了性命。 与此同时,朝廷百官也大为震动。 前几天朱雄英病危,朝堂上气氛紧张得吓人,朱元璋连早朝都不上了。 万一朱雄英真的不治,大明的储君之位必将再次动荡。 这对任何朝代来说,都是天大的事。 百官们忧心忡忡,毕竟朱雄英素有明君之相,若真夭折,不仅是大明的损失,也是他们的损失。 后来听说太医们断定朱雄英必死,大家都难以置信——一个好端端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呢?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大家浑身不对劲! 不舒服过后,心里又泛起一阵悲伤。 大明怕是要失去一位贤明的君主了! 想到这儿,百官心里都堵得慌。 堵着堵着,就变成了难过。 说真的,有好几个忠心的文官躲在家里偷偷掉眼泪。 当然,也有不少人在旁边看热闹。 可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朱雄英没救的时候,那个人来了…… 没错,又是他,一出手就展现了神仙般的手段! 手到病除、药到即愈、医术通天、简直不可思议……简直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他还是他,依旧那么**…… 纯王终究是纯王,风采不减。 关键是,大明的太医束手无策,大乾皇帝一出手就解决了…… 这多少让人心里有点疙瘩。 不过也就一点点,不算多。 更多的还是激动和震撼! 总之,朱纯的到来让大家格外关注。 甚至觉得,要是朱纯不来,朱雄英肯定没命了! 这一切都给朱纯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无数人议论纷纷。 第266章 让人哭笑不得 都快把他传成天神下凡了,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 而此刻,我们这位“天神”正被一个小娃娃训话呢。 魏国公府里,朱明青一见朱纯来了,先是眼睛一亮,接着学她娘的样子叉着腰、瞪着眼。 朱纯先向徐达拱了拱手,然后好笑地揉了揉朱明青的小脑袋: “乖儿子,这是怎么了?气鼓鼓的!” “哎呀!父皇别揉我头,我正生气呢!”朱明青小脸一垮,不太乐意。 朱纯笑了,蹲下来看着他:“谁惹你不高兴啦?父皇帮你教训他!” 朱明青翻了个小白眼,一脸无奈地看着朱纯: “父皇,你怎么每次来京城都把我给忘了……我都快难过死啦!” “咳咳!”朱纯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随即一脸认真: “哪有!朕这次就是专程来看青儿的呀。” 朱明青不叉腰了,抱起手臂,气呼呼地说: “别骗我啦,明明是二叔太子让你来,你才想起我的!” 朱纯咧嘴:“你咋知道的?” “外公说的!” “咳咳!”徐达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外孙卖起自家人来,可真是一点都不带拐弯的! 没看见我还坐在这儿吗? 真是一点都不懂得尊老! 朱纯似笑非笑地瞥了徐达一眼,接着捏捏朱明青的小脸: “别听你外公瞎说,他懂什么……朕这回真是专程来看你的!” “真的吗?”朱明青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朱纯面不改色地扯谎。 “爹你可真能瞎说,明明是来给雄英哥看病的……还糊弄人,真不害臊!” 朱明青机灵得很,一下子就看穿了朱纯那不怎么高明的表演。 朱纯脸不红心不跳,只眯起眼盯着朱明青问:“明青啊,你出门多久了?” “啊?快一年了吧!”朱明青缩了缩脖子。 “呵呵,一年啦!本事没见长,脾气倒是不小嘛!” “没有啦……儿臣跟父皇说笑呢,是见到父皇太高兴了嘛!”见朱纯像是要生气,朱明青立刻慌了神。 “哟,咱们明诚还会逗趣了?” 朱纯忍不住笑起来。 这小家伙真有意思。 “嘻嘻,父皇别生气嘛,儿臣知道错啦!”朱明青抱住朱纯的手臂,还像从前那样撒娇。 朱纯拿他没办法,看了他一眼,从怀里取出一把短剑递过去: “拿着,这是我和你娘特地给你选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哇!真漂亮!”朱明青接过短剑,满脸欢喜。 朱纯轻轻一笑,就不信哄不住你这小调皮。 打发朱明青到旁边玩去,朱纯和徐达面对面坐下喝茶。 徐达瞥了朱纯一眼,见他精神饱满,气度比以往更出众。 真是神采飞扬啊! 见徐达一直盯着自己,朱纯好笑地问: “岳父在看什么呢?” 徐达咧嘴一笑:“没什么,就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朱纯一边看着摆弄短剑的朱明青,一边随口问。 “感慨你小子居然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哈哈!”朱纯转头看向徐达,忍不住笑起来: “还行吧,也没多难。” “呃……”徐达一时语塞,随后哭笑不得: “你这人还真不懂谦虚。” “干嘛要谦虚?本来就不算太难啊。”朱纯喝了口茶,语气轻松。 对朱纯来说,今天所得到的一切,不过是娶了一个又一个妻子罢了。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徐达无言以对,但转念一想,倒也合理。 谁让这是朱纯呢! 他就是这么厉害。 徐达轻叹一声,又问道: “这趟没什么危险吧?” “你冒险替皇太孙治病……听说他那病会传染……”徐达担忧地望着朱纯。 如今朱纯身份特殊,可千万不能出事。 徐达也想不通,朱纯为什么这么积极要亲自过来。 朱纯笑了笑,摇头说:“没事……朕什么病都不怕。” 徐达一脸懵:“啊?真的假的?” 朱纯乐呵呵道:“朕骗你干嘛!” 徐达琢磨片刻,发现确实是这样。 他神色认真起来:“行吧,你小子也别太张扬,凡事多留个心眼……有些话别人不敢讲,老夫倒能提醒几句。” 盯着朱纯看了半晌,徐达继续道:“你得学会收敛锋芒。如今大乾强盛是事实,可往后的事谁说得准?”他目光深沉,“记住,别对谁都毫无保留——你永远猜不透别人心思。” 说着又笑起来:“当然,我说这些也是为了妙云、妙锦和明青她们。”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妙云生的孩子取名了吗?” “叫明坤。” “还有明坤他们!”徐达神色愈发郑重。 朱纯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轻笑颔首:“朕明白了。” 徐达的用意很明白:要朱纯谨言慎行,懂得隐藏实力,别轻易亮出底牌。更别因轻信他人而吃亏,说到底是要他多为自己考虑。 如今朱纯身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但他不知道,朱纯展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况且朱纯心里自有盘算,徐达能看透的局势,他岂会不明? 就像这次,若非十拿九稳,朱纯绝不会亲赴大明京城。若当初徐妙云问他能否解决时,他若没把握早就返回大乾了。 说到底,朱纯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徐达打量着他,点点头:“也是,你这小子比猴还精。” 朱纯无奈:“岳丈这么说朕,不合适吧?” 徐达咧嘴抱拳:“失礼了,大乾皇帝陛下莫怪。” “哈哈哈!”朱纯指着他开怀大笑。 后来朱纯在魏国公府住了两日。小家伙格外黏他,连睡觉都要缠着。朱纯便带着孩子痛快玩了几天,忽然惊觉自己陪孩子的时间实在太少。 返程前日,朱纯正要动身,府里忽来了一位女子。见到那与徐妙云极为相似的容颜,朱纯不由怔住。 徐达在旁看得眼角直跳。 朱明青早就瞧见了,立刻飞奔过去喊道:“姑姑,你回来啦!” 朱纯眼睛一亮,无视徐达难看的脸色,抖了抖龙袍上前伸出手说:“你就是妙清吧?朕是你姐夫!” 徐妙清长得和徐妙云有三分像,眨了眨眼。朱纯笑得温和:“从前你不在家,一直没机会见着……今天一见,果然十分美丽。” “啊……”徐妙清一时没反应过来,接着脸就红了。 朱纯看她这样,心里觉得好笑,却还是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叫朕姐夫就好……有空来大乾玩啊!” 徐妙清:“……” 徐达:“……” 朱明青在一旁直翻白眼,知道自家老爹又打坏主意了,真是厚脸皮! “咳……你放开我的手……” “叫姐夫!” “呃……姐夫!” “哈哈!”朱纯这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 徐妙清是徐妙云的妹妹,徐妙锦的姐姐!常年在外,不常回家。这么多年,朱纯还真没见过她! 如今一见,气质容貌都出众,实在是纳妾的好人选。 既然徐妙云和徐妙锦都娶了,再娶一个徐妙清又怎样?一家姐妹就该齐齐整整,一起带走才好! 徐妙清悄悄看了眼笑容温和、气质迷人的朱纯,心里有点异样。 她这个没怎么听说的姐夫,果然像传言中那样俊美……关键不显阴柔,反而充满阳刚之气。 说起来,正是她徐妙清喜欢的类型…… 忽然她一愣,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顿时连耳根都红了。 朱纯见了更加高兴,笑容愈发灿烂。 不错!果然被朕的魅力吸引住了! 而徐达只能无奈望天…… 完了!自己最后一个宝贝女儿,看来也逃不出朱纯的手掌心! 太气人了! 因为徐妙清回来,朱纯决定多留几天。 徐达气得几乎咬碎牙齿! 看着徐妙清高高兴兴、激动地坐上金翎鹰,和朱纯一起去看夕阳,徐达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 朱明青也叉着腰,气呼呼地瞪着陪姑姑去看风景的父皇,很不开心。 说好留下来陪我的,结果倒好,跑去陪姑姑了……哼!父皇这个大骗子! 想了想,朱明青扭头对徐达说:“外公,你好像又要没了一个姑姑啦!” 徐达:“……” 徐达幽幽地看了朱明青半天,才龇牙道:“咱知道!” “哎哟,外公您别气嘛…我姑姑现在又没许人…让她嫁给我父皇,不也挺好的吗?” “哼!” “外公您想呀,姑姑嫁过去之后,还有我娘亲和另一位姑姑照应着…没人敢欺负她的!” 朱明青心里清楚,既然父皇看上了徐妙清,那这桩婚事八成是躲不过了。虽然有点气朱纯宁可陪别人也不陪自己这个儿子,但他还是替父皇说了句话。 徐达没吭声,只默默盯着朱明青。 朱明青有点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就是这样没错!” 说完,他扭头看向一旁显得老成不少的徐增寿: “二舅,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呃…好像有点道理。”徐增寿哭笑不得,却也点头附和。 徐达:“……” 他瞪着徐增寿和朱明青,气得恨不得当场收拾这两个人。 朱明青帮他爹说话,倒也情有可原。 可增寿你凑什么热闹? “咳,爹,儿子觉得明青讲得其实没错…您看二姐这几天多开心啊?” 徐增寿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自从姐夫来了,二姐脸上就没断过笑…整个人都高兴得很!” “您瞧,刚才姐夫邀她一起乘金翎鹰去看日落,她想都没想就答应啦!” 徐达撇了撇嘴,半晌才点头:“行…算你小子说得有道理。” 徐妙清不像徐妙云和徐妙锦从小在京城长大,她一直住在扬州外婆家,很少回来。 所以和徐达感情不算深,平时回来也淡淡的,很少见她笑。 第267章 笑得真心实意 但这几天,朱纯一来,徐妙清时时刻刻都在笑,而且笑得真心实意。 显然,和朱纯在一起、跟他说说话,都让她特别开心。 “嘿嘿,儿子说得对吧!”徐增寿其实也看出来了,面对朱纯,自家二姐也没能招架得住。 不过想想也正常,任谁被这样一个地位高、相貌好、气质佳、说话风趣又有见识的男人哄着,都很难不动心。 别说女人了,就算是男人也难抵挡…… 再加上徐妙清已经二十多岁,正是春心最易萌动的年纪… 朱纯不仅嘘寒问暖,还会说甜言蜜语,时不时夸她几句。 礼物也送得勤。 徐妙清不是被他逗笑,就是被他惹得又惊又喜、心跳脸红… 整个人被他捧得高高的,晕晕乎乎的。 这谁扛得住啊? 想想都让人感慨。 不得不说,姐夫朱纯追求女子的手段实在太高,一般人真比不上。 连徐增寿看着都沉默了。 高…实在是高! 徐增寿觉得,自家二姐徐妙清的心肯定已经被朱纯俘获了,嫁过去无非是早晚的事,没什么悬念。 为了二姐的幸福着想,这次他决定站在朱明青这边。 再说,朱纯可是大乾的皇帝,二姐能嫁给他,那是高攀了。 这世上哪个姑娘不想嫁给朱纯? 想嫁的人,怕是能从这儿一直排到大乾去。 一点都不夸张,更不是假话。 想想还真是让人感慨。 “没错没错!二舅说得对,就是这么个理!” 朱明青咧嘴笑起来,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姑姑嫁给父皇,一定会幸福的。 徐达听了,只是摇头笑了笑。 他刚想开口,外面忽然传来太监的通报: “太子殿下到!” 大家都愣了一下,还是朱明青先反应过来,笑嘻嘻地说: “肯定是来找父皇的——估计是雄英哥哥病好啦。” 徐达回过神,连忙点头,带着徐增寿一起上前迎接。 不一会儿,朱标牵着已经痊愈的朱雄英走进了魏国公府。 朱标本来也有些意外,朱纯居然在这儿待了好几天没回去。正好朱雄英病好了,他就带儿子过来道谢。 可一进门,朱标就愣了:“什么?朱纯哥出去玩了?” “不对不对,”朱明青抢着补充,“是和我姑姑看日落去啦!” 徐达在一旁干咳个不停,恨不得给朱明青一拳——这孩子,怎么啥大实话都往外说。 朱标眨眨眼,表情变得有点古怪,咧嘴笑道:“好吧……知道了。” 他心里却在嘀咕:怪不得朱纯哥这几天不回去,原来是看上徐达家的二**徐妙清了。 他暗暗啧舌,这是打算一个都不放过,全都打包带走? 不愧是朱纯,真有意思。 要是徐妙清也被他娶走,那徐达的三个女儿就全被他收走了…… 想到这里,朱标差点笑出来。 徐达一脸幽怨地看向朱标。 朱标轻咳一声,摆摆手说:“没事,那我和雄英就在这儿等等朱纯哥回来。” 徐达回过神,看向朱雄英,关心地问: “太孙殿下身体没事了吧?” 朱雄英小脸还带点苍白,但精神不错,点头应道: “多亏大伯相救,已经没事了。” 朱标也笑着说:“就是气血还有点虚,补几天就好了。” 朱雄英微微一笑。 这次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感觉自己懂事了不少。 朱雄英心里对朱纯这位大伯充满感激,同时也想到了朱明诚…… 听说这回多亏了明诚和他娘亲出面,大伯朱纯才肯帮忙。 这么一想,朱雄英觉得当初主动和朱明诚交好,真是做对了! 虽然一开始是听父亲的意思去接近他,可后来朱雄英真心把朱明诚当成好兄弟。 如今看来,那简直是他做过最明智的决定! 当然,今天来,朱雄英也打算要当面向大伯朱纯道谢…… 徐达听了,眼神一动,赶紧拱手说:“太子殿下这边请!” 朱标点了点头,跟着徐达离开。 …… 同一时间,千米高空上,徐妙清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往下看了一眼,顿时身子一软。 朱纯从后面一把扶住她,轻声笑道:“别往下看,看前面!” “哦,好、好!”徐妙清赶紧望向正前方,果然感觉好多了。 她胸口起伏,长长舒出一口气,像是放松了下来。 等她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朱纯搂在怀里,他的手还轻轻揽着她的腰。 徐妙清顿时脸颊发烫,害羞起来。 想挣脱,却又舍不得。 关键是这几天有朱纯陪着,她特别开心,特别幸福。 眼下这么浪漫的时刻,她真的不想推开他。 朱纯没在意她的害羞,指着前方的景色问:“好看吗?” 此时夕阳满天,金光灿烂,美得耀眼。 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格外舒服。 徐妙清抬头望去,微微张开红唇,点了点头:“好看!” “哈哈,明天带你来看日出,更美!”朱纯大笑,搂着徐妙清的手又紧了紧。 徐妙清也没察觉,高兴地问:“我们能飞过去看看吗?” “当然!”朱纯脚下一动,金翎鹰立刻朝那边飞去。 速度极快,引得徐妙清连连惊呼。 最后,朱纯把徐妙清转过来,忽然凑近,吻上了她的唇。 “唔……”徐妙清身子轻轻一颤。 许久,朱纯才放开她,深邃的眼睛望着她,嘴角带着笑:“嫁给我,好不好?” 徐妙清脸颊通红,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哈哈!”朱纯开怀大笑! 得到徐妙清的应允,朱纯喜不自胜。 这一高兴,手也不安分,嘴也不老实。 他一把将徐妙清搂进怀里,又一次深深吻了下去。 徐妙清一时有些慌乱,下意识伸手环住了朱纯的腰。 夕阳映照,云海之上,雄鹰展翅高飞,鹰背上一双身影相拥亲吻,画面格外动人。 直到徐妙清气息微促,朱纯才松开她,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徐妙清靠在他胸前,仰着脸望他硬朗的下颌线,心里甜丝丝的。 朱纯正是她理想中的夫君模样—— 英俊挺拔,气势威严,身份尊贵,又带着几分不羁; 更难得的是他体贴入微,懂得女儿家的心思。 他见识广博,无论聊起什么都能从容道来,还处处顾念她的感受。 这样的男子,若是错过,哪里还能寻得着? 三姐妹同嫁一人又如何?又不违伦常。 当今马皇后与她的妹妹郭贵妃,不也一同嫁给了朱元璋么? 如今她徐妙清与大姐妙云、三妹妙锦都嫁给朱纯,又有何不可? 再合理不过了。 这样有魅力的男子,若是放手,往后定是再也遇不上了。 徐妙清一点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反倒庆幸这趟回来能与朱纯相见。 否则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再过几年,怕是真要错过了。 如今好了,他们相遇了,相爱了,还是朱纯主动的,她有什么不情愿的呢? 心中欢喜,她轻声唤: “陛下……” “叫姐夫。” “……讨厌。”她娇嗔一声,却乖乖改口:“姐夫!大姐和三妹都还好吗?” “好得很!”朱纯朗声笑答,“妙云刚为朕生下皇子明坤……妙锦则去大乾大陆玩了半年,都快玩疯了!” “大乾大陆?”徐妙清十分惊奇。 这些事她还真不知道。 朱纯搂着她坐下,细细解释: “那是一片新大陆,朕的大乾本土就在那儿……朕这次正是从那边赶回来的,恰巧遇上朱雄英的事,才来京城一趟。” 他很快将美洲大陆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徐妙清听得睁大了眼: “竟有这样的事?” “这算什么,”朱纯笑道,“往后妙清还会见识更多呢!” 徐妙清轻轻咽了咽,兴奋地问:“姐夫,以后我也能去那儿玩吗?” “当然,所有人都能去……你是朕的媳妇,自然更可以。” “嗯嗯,姐夫真好!” “是吧?来,再亲一口。” “讨厌……” 结果,徐妙清又被朱纯吻得喘不过气来,他才含笑放开她。 晚霞映红了脸颊,徐妙清挽着朱纯的胳膊,望着天边快要落山的太阳问道:"姐夫,你究竟有多少妃子呀?我听大家都在说,你的妃子多得数不清……连你自己都搞不清楚!" "咳…不算多,就那么些!"朱纯有点不自在。 徐妙清转过头盯着朱纯,一脸好奇:"有没有一百个?" "这个嘛…你猜猜看!" "好哇!肯定比一百个还多!姐夫,你太不像话了!"徐妙清眨着眼睛,气鼓鼓地说。 朱纯表情微妙:"你生什么气啊,要生气也该是你大姐她们生气才对…你可是最后一个进门的。" 徐妙清:"……" 这话说得让人没法反驳,还挺有道理! 她轻叹一声,紧紧抱住朱纯的胳膊撒娇:"以后你可不能辜负我…要是你敢辜负我…我就咬死你!" "这个你尽管放心,我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人…我对每个妻子都特别疼爱,绝不会偏心。"朱纯认真地说。 他虽然喜欢娶妻,但每次都是真心实意的。绝不是随便玩玩,更不是贪图美色。朱纯始终相信,真心才能换来真心。 "暂且信你一回…谁让你在外的口碑还不错呢。"徐妙清点点头。 确实,朱纯虽然妻妾多,但在外面的名声反而很好,特别好!尤其是在女子中间,不少姑娘都把他写进话本里。大家都知道,朱纯虽然多情,但从不滥情。在这个年代,这样有本事又疼爱妻子的男人特别受欢迎。大家都想找这样的依靠。 朱纯嘴角扬起一抹笑:"外面说我好,那是因为我确实做得好啊。" 第268章 根本数不过来 "呸!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唔…"徐妙清正要反驳,却被朱纯吻住了红唇,顿时说不出话来。她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瘫倒在朱纯怀里。 当金翎鹰降落在魏国公府时,朱纯牵着徐妙清从鹰背上下来。徐妙清亲热地挽着朱纯的胳膊。 徐达:"……" 朱标:"……" 徐增寿摇头苦笑,果然如此,他早就猜到会是这样! 朱明青已经低头掰着手指头在算了,他在数自己到底有多少个娘亲。一二三四五六七**十…二十…三十…五十…九十…一百…一百二…哎呀!根本数不过来! 根本数不过来! 实在太多了! 真的多到数不清! 太多了! 多得让人无奈,简直不敢相信! 至少也有一百好几十了吧…… 看着朱纯牵着徐妙清,徐妙青还亲热地挽着朱纯的手臂走过来,徐达气得直咬牙,脸色难看: “妙清,女孩子家注意点形象!” 徐妙清脚步一顿,吐了吐舌头,赶紧松开朱纯。 谁知朱纯却毫不在意,看也不看朱标,反而举起徐妙清的手说道: “岳父,我要娶妙清!她也愿意嫁给我,您可别拦着!” 徐达:“……” 徐达就这么盯着朱纯。 朱纯也毫不退让地回看他。 徐达叹了口气,看看朱纯,又看看徐妙清: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女儿喜欢姐夫!” 徐妙清见朱纯这么坚决,也放松下来,直视徐达。 徐达苦笑一声,摆摆手:“罢了,女儿大了,我这当爹的管不住喽!” “哈哈,多谢岳父成全!”朱纯大笑。 “多谢爹成全!” 徐达面无表情。 朱纯摆摆手,“妙清,你先回去休息,等会儿我去找你。” “……别说了……”徐妙清听他说得这么直接,顿时脸红耳热,匆匆跑开了。 特别害羞! 朱纯忍不住笑了。 不过也能理解。 这丫头就是害羞嘛! 徐达也瞪眼道:“你敢在魏国公府欺负我女儿,我……我跟你拼了!” “咳咳!抱歉抱歉!”朱纯轻咳一声,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一直在场的朱标先是佩服地看了朱纯一眼,随后哭笑不得,摇头失笑。 朱纯转头问他:“你笑什么?” “咳咳……恭喜哥哥又得佳人心!”朱标被朱纯盯得发毛,赶紧拱手道贺。 朱纯轻哼一声,没再多说,又看向朱雄英: “过来!” 朱雄英有点害怕地走过去。 大伯好严肃啊! 朱纯没管那么多,拉着朱雄英转了一圈。 然后竖起两根手指:“这是多少?” “啊?” “说!” “两根!” “这又是多少?” “一根!” “加上刚才那两根,一共是多少?” “刚才不是两根吗?”朱雄英一脸困惑地看着朱纯。 朱纯乐呵呵地拍了拍朱雄英的脑门:“挺好挺好,脑子没烧坏,恢复得不错!去吧,没事了!” 朱雄英咧嘴一笑,突然扑通跪倒,咚咚咚连磕了好几个响头:“谢谢大伯救命之恩,雄英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朱纯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不用这么客气,快起来吧。” 朱雄英站起身,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朱纯:“大伯,我能去大乾军校读书吗?” “哦?”朱纯有些意外,随即摆摆手,“我不是早给了你皇爷爷二十个名额吗?还没安排妥当?” 朱雄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以前是我不想去的,现在特别想去!” 朱纯打量他片刻,点头应允:“行,去吧。” “谢谢大伯!”朱雄英又跪下咚咚磕头。 朱纯挥挥手嘱咐道:“别耽误功课。最好明天就去——你已经迟了半年,跟不跟上得看你自己。要是觉得吃力,就等明年再去。” “侄儿想明天就去!”朱雄英语气坚定。 “好!”朱纯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招手。一只金翎鹰倏地落在朱雄英面前,把他吓了一跳。 朱纯指着金翎鹰说:“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就骑着它去。” 朱标眼睛一亮,连忙提醒:“雄英,快谢过大伯!” “谢大伯!”朱雄英又要磕头。 朱纯失笑:“行了行了,别把脑袋磕坏了,快起来吧。” 朱雄英嘿嘿笑着站起身。朱标还想说什么,被朱纯打断:“这只金翎鹰就留在大明。要是想雄英了,随时可以去看他。” “太好了!多谢多谢!”朱标激动不已——他眼馋金翎鹰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朱纯没再理会父子俩,转身找徐达商量和徐妙青的婚事去了。朱标识相地带着儿子离开,心里美滋滋的:这趟带儿子来磕头真是赚大了!连他自己都想磕两个试试。 啧啧,可惜啊…… 第二天,整个大明京城都被一则消息震撼了:纯王又要纳妾了!这回娶的是魏国公府徐家的二**! 消息传开,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是要打包把徐家姑娘全娶走的节奏? 连朱元璋听说后,都愣了半天神,最后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怪不得纯王会逗留这么久,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呢!” 大明**,武英殿里,朱元璋听说朱纯要娶徐妙清做妾,当场愣住,半晌才咳了一声,无奈开口: 这几天老朱心情特别好。 朱雄英病好了,马皇后之前照顾孙子累得病怏怏的,吃了朱纯给的丹药后也精神焕发。 更让朱元璋惊喜的是,朱雄英只是去给朱纯磕了个头,竟得了一只金翎鹰—— 这惊喜太大了! 朱元璋心想,要是早知道,就让所有皇孙都去给朱纯磕头了…… 咳,虽然不实际,但也说明朱纯对朱家友好了不少。 金翎鹰虽没明说是送给大明的,但朱纯把它留下,意思也差不多了。 老朱看着那威风凛凛的金翎鹰,想到朱纯骑着它来去自如的模样,心头一阵激动。 有朱纯在,大明仿佛也跟着兴旺起来,他就像一颗福星…… 可一听朱纯要纳徐妙清,朱元璋顿时傻了眼。 好家伙,这是一个都不放过,全要收进府里啊! 胃口不小……身子骨也挺得住? 朱元璋忍不住琢磨:朱纯这小子吃得消吗? 一旁马皇后也哭笑不得,想了想说: “或许是老**排吧……徐妙清一直待在扬州,从没见过纯王, 这回纯王去看明青,两人倒碰上了——天意如此,就是要让他们在一起。” 朱元璋撇撇嘴,叹气: “问题是这小子把勋贵家里出色的姑娘都娶走了……咱的联姻计划全落空了!” 之前徐妙云、徐妙锦嫁给朱纯,朱元璋虽无奈,但还有个徐妙清可以指望…… 谁知朱纯连她也不放过! 他老朱为朱标准备的人脉网,这下全断了—— 也不能说全断,是全聚到朱纯那儿去了。 朱纯虽也是他儿子,可毕竟还是大乾的皇帝,终究隔了一层。 马皇后听了,沉吟片刻,忽然看向朱元璋: “重八,你想过没有……或许你辛苦经营的关系,还不如稍稍交好纯王来得有用?” “嗯?”朱元璋眼神一动,脸色微变:“妹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马皇后微微一笑: “你还没想通吗?我这次从鬼门关走一遭,倒是明白了—— 朱家其实用不着攒那么多底蕴……纯王,就是朱家最大的底蕴。” “有纯王在,朱家就在,不管是大明,还是大乾。” 马皇后目光炯炯,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和纯王交好,是真的能救命的!” 朱标浑身一震,如被惊雷劈中,霎时清醒过来。 没错,和朱纯交好,或许胜过一切。 不仅实际好处多,更重要的是——能救命! 是真的能救命啊! 这恰恰说明,朱纯一个人,比所有勋贵加起来还要重要千百倍! 要不是上次他和朱纯推心置腹,解开了彼此的心结,这回朱纯恐怕也不会出手救朱雄英和马皇后…… 想到这儿,朱元璋也猛然醒悟过来! 妻子说得对! 纯王太重要了,这才是朱家该紧紧抱住的大腿! 有那么一瞬间,朱元璋甚至想把大明太子的位置让给朱纯……他相信朱标和马皇后都不会反对。 反而会全力支持! 可问题是……朱纯未必看得上啊! 算了,先不想这个。朱元璋猛地一挥手:“来人,去魏国公府提亲!纯王虽是大乾皇帝,可也是我的亲骨肉……既然要纳妾,就得办得风风光光!所有嫁妆、操办的花销,都由朕来出!” “是!”新任太监王景弘神色一凛,匆匆退下。 安排完这些,朱元璋松了口气,“希望他能体会到朕的心意。” 马皇后轻轻一笑,“别总想着要回报……和纯王来往,贵在真心实意。日子久了,他自然能感受到。” 朱元璋咧嘴笑了,一把拉住马皇后的手:“妹子,多亏有你!” 马皇后摇摇头。 目光深远。 这次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她看清了很多事。 知道谁才是对大明最重要的人。 除了朱纯,没有第二个! 只要朱纯对大明友善,大明就能得到数不尽的好处。 甚至能保住他们一家的性命。 康复之后,马皇后就明白了:朱纯这条大腿,大明必须抱紧! 要尽量让朱纯感受到他们的诚意。 也许朱纯并不在意,但时间久了,总会有效果的。 …… 当天,大明皇室就派人前往魏国公府提亲。 再次轰动了京城百姓! 皇上这是亲自出面帮纯王纳妾啊! 是不打算拦着了吗? 以前朱元璋虽然不拦,但少不得要骂朱纯几句。 可如今朱纯纳妾,朱元璋却全力支持…… 这态度转得也太快了吧! 京城百姓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听说这回纯王救了皇太孙和马皇后…… 第269章 出色的女子 朱元璋这么积极,大概是在报答朱纯吧。 于是,京城百姓的闲谈焦点,又回到了朱纯和徐妙清的婚事上…… 听说又要大操大办呢…… 上回朱纯在京城办喜事,老百姓都沾了光,这回大家又盼着能得些好处……京城里议论纷纷。 燕王朱棣和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几位兄弟听说这事,都愣住了,眼睛发直,嘴角抽动。几个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这朱纯是要把徐家三姐妹全娶走吗?一个都不留给我们? 朱棣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当初他没瞧见徐妙云的模样,就闹着退婚,自己跑去把亲事给退了。现在回头一看,真是干了件蠢事!徐妙云贤惠端庄,琴棋书画样样拿手,既能主内又能主外,在大乾还当上了皇后——这么出色的女子,竟被他亲手推开……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再加上后来海别也被朱纯娶走了,朱棣心里更不是滋味。仿佛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被人拿走,心里空落落的。如今听说朱纯要娶徐妙清,这些旧事又涌上心头。 朱棣越想越难受,连夜向朱元璋请辞,说要回北平去——眼不见心不烦。 朱元璋有点意外,问他:“你不留下来参加朱纯的婚礼了?” 朱棣摇头,只说北平还有要事。 朱元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准了。朱棣松了口气,行礼退下,当夜就离开南京,往北平赶去。只有回到北平,他心里才能踏实些。 这些事朱纯并不知情。他得知朱元璋的做法后,有点无奈:朕是大乾皇帝,还需要你给出嫁妆?但转念一想,也明白朱元璋的意思——这是投桃报李,既表达感谢,也示个好。 朱纯没多说什么。这种表达善意的方式倒也合乎礼节,毕竟再怎么说,朱纯确实是朱元璋的亲儿子,这层关系抹不掉。 徐达可高兴坏了。之前他只是不反对徐妙清嫁给朱纯,现在可是乐见其成。既然朱元璋亲自下旨提亲,一切就名正言顺了。高兴之余,徐达也猜得到朱元璋的用意,深深望了朱纯一眼,叹道:“真有你的!” 朱纯咧咧嘴,摆摆手:“还行吧…岳父您慢慢喝,我去找妙清说说话。” 徐达手里的酒杯一晃,嘴角抽了抽,瞪向朱纯:“你小子敢现在碰我女儿,我饶不了你!” 朱纯缩缩脖子,只好坐下继续喝酒。 他其实有点忍不住,想和徐妙清更进一步,可老丈人不松口,只能等到明天成亲之后了。 … 第二天! 大明京城里红绸高挂,鞭炮锣鼓响个不停…到处热热闹闹的。 原来,今天是朱纯娶媳妇的日子! 晚上,纯王府内。 朱纯推开了新房的房门。 也不是朱纯非在大明成亲不可,是徐达提的要求。 毕竟徐达和他女儿徐妙清都是大明的人,照理说,在京城风风光光办一场才最合适。 徐达就跟朱纯说,如果方便的话,就在京城办了吧。 朱纯想了想,也没推辞。 反正之前徐妙云、徐妙锦、汤雨竹、冯曼她们也都是这样办的… 那朱纯也无所谓了。 刚好他在大明京城还有一座王府,正好用得上。 于是,简单打发了宾客,朱纯就赶来洞房了。 心里多少有点急。 一方面是贪恋徐妙清的身子,另一方面也想看看成亲后能拿到什么奖励。 徐妙清不管是样貌气质,还是身份地位,都挺特别的… 说不定真能得到不一样的奖励呢! “嘎吱——”朱纯推门进去。 徐妙清已经穿戴好凤冠霞帔,端端正正坐在床边。 听见朱纯进来的声音…她身子微微绷紧,坐得更直了。 朱纯一看就笑了,想来这姑娘也等累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掀开了红盖头。 一张精致的小脸露了出来。 眉眼如画,唇染朱红。 再往下是细长的脖颈,丰盈的胸脯,不盈一握的腰肢… 真是好身段! 这么美的容貌,这么诱人的身材,谁看了不心动? 更何况是朱纯这个“**湖”呢… 徐妙清见朱纯直勾勾盯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轻声嗔道: “看什么呀…” “哈哈哈!”朱纯一笑,伸手就把她搂进怀里,正要动作,徐妙清赶紧按住他的手: “等一下!” “怎么了?” “还没喝交杯酒呢。”徐妙清脸颊泛红,小声提醒。 朱纯一拍额头,赶紧起身去拿酒壶和酒杯: “是是是,都怪妙清你太迷人,我差点给忘了。” 徐妙清悄悄白了他一眼,心里却甜滋滋的。 这个坏蛋,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要不是父亲一再提醒,这几天她差点就彻底被朱纯得手了。 好几次,朱纯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没过多久,交杯酒喝完了。 朱纯正要行动,徐妙清却又开口:“不如我们说说话?” “好。”朱纯按捺住冲动,搂着徐妙清聊了起来。 朱纯学识丰富,徐妙清也爱读书。 无论她提起什么,朱纯都能对答如流,还常有独到见解, 徐妙清听得连连惊叹。 朱纯心里得意,就喜欢看她这副又惊又喜的模样。 说着说着,他渐渐凑近徐妙清…… 徐妙清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害羞地闭上了眼睛。 一番缠绵之后…… 朱纯看向眼前的系统面板: 【叮!成功纳徐家三姐妹为妾,超额完成任务,获得奖励!】 【奖励:千年寿命(仅可转赠妃子)、青春驻颜丹百瓶(效果持续三十年)、增寿丹百颗(延寿二十年)!】 【奖励:蒸汽战舰五十艘!】 【奖励:‘穿梭门’可穿梭距离增至五万里!】 【奖励:修仙**!】 【奖励:灵气一百缕!】 【奖励:天赋能力——可赠与他人天赋!】 …… 【说明:千年寿命仅可转赠妃子。】 【说明:修仙**为练气期法门。】 【说明:此界灵气稀薄,难以汲取,修仙需依赖灵气。】 【说明:天赋能力可赠与他人,例如百毒不侵、最强大脑等。】 看完奖励,朱纯眼睛发亮。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徐妙清,又扫了一眼系统奖励, 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这次真是赚大了! 千年寿命虽然只能送给妃子们,但朱纯一点也不介意。 他自己已有四百多年寿命,几乎称得上长生不老, 而他的妃子们大多只有一两百年可活。 朱纯不愿看着她们老去、离去, 他渴望她们能一直陪伴自己。 以往虽然也有寿命奖励,但分给众多妃子后,每人所得有限。 毕竟,朱纯的妃子实在太多了,根本不够分。 但这一次,直接奖励了一千年—— 就算平分,每位妃子也能多活十年。 既然这次能奖励千年,说明积累已足够多, 那下一次,说不定还会更多! 这实在令人期待。 想到这些,朱纯心里就一阵兴奋! 长生不老,将来不再是空谈! 可让他激动的还不止这个,真正让他差点跳起来的,是那本“修仙**”! 修仙啊! 多么熟悉的字眼! 从古到今,多少人都在追寻这条路! 谁不想早上游北海、晚上到苍梧,伸手就能触到天上的日月星辰呢? 人人都想…… 但太多人都失败了! 而现在,这机缘竟落到了朱纯手里! 他甚至怀疑,自己本来该穿越到修仙世界的,说不定是出了什么岔子,才来到这大明。 毕竟,娶妻纳妾配合修仙,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嘛! 修仙能得长生, 活得久,就能多娶媳妇、提升实力! 不像现在,朱纯练武到了某个程度,就再也上不去了。 因为这大明只是个低武世界, 就算他纳再多妾,也没法突破限制。 所以朱纯的长生,只能靠系统奖励的寿命。 但现在不同了,有了修仙**,有了灵气, 就算没有系统,他也能靠自己长生! 因为他可以修仙了! 想想就让人激动! 一高兴,朱纯抱着徐妙清又亲了好几口, 把她都给闹醒了,睁着大眼睛看他。 朱纯见她醒了,眼珠一转…… 徐妙清有点无奈……真的好累啊…… 过了许久,她才又沉沉睡去,朱纯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继续看奖励,“穿梭门”现在能跨越五万里, 从大明去大乾大陆,只要两次穿梭, 去大洋洲,可能一次半就够了, 瞬间就能到世界任何地方, 想想就爽! 至于钢铁战舰、丹药这些,朱纯倒不太在意了,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穷小子啦! 最后这个“赋予天赋能力”,让朱纯有点意外…… 有了它,他好像能把天赋送给别人了……啧啧,这个也很有用! 马上领取奖励! 朱纯心念一动,修仙**自动在体内运转, 一丝丝灵气不断涌入, 他瞬间入门,达到了练气一层。 也许是因为灵气散了出来,原本因疲惫而皱眉的徐妙清,眉头舒展了,嘴角还带着笑意! 朱纯不禁一笑。 继续修炼! 清晨, 朝阳初升,朱纯已在屋顶盘坐吐纳…… 本以为能吸收传说中的紫气,结果忙活半天,啥也没捞着! 真叫人无语,果然里写的都不能全信! 徐妙清迈着别扭的步子走出房间,瞧见朱纯坐在房顶上,不由愣住: "姐夫,你干啥呢?" 朱纯睁开眼,跃下房顶,一把搂住徐妙清的腰,笑着问:"感觉怎么样?" "你还好意思问..."徐妙清白了朱纯一眼,显然被折腾得够呛。 朱纯轻笑,掌心忽现一道青光,随即没入徐妙清体内。 徐妙清轻哼一声,先前身上的不适瞬间消失无踪。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怎么做到的?" 朱纯咧嘴一笑:"你猜!" 第270章 瞧着怪怪的 "讨厌!"徐妙清最爱撒娇,立刻抱住朱纯胳膊追问缘由。 朱纯随便应付两句,说是用内力帮她调理了身子。 徐妙清似懂非懂,只好点头。 随后朱纯打算带徐妙清回东藩,这趟大明之行意外频出。 耽搁了好几天,该回去了。 正要动身,朱元璋却来了。 朱纯没办法,只好前去接待。 朱元璋一见朱纯就挑眉:"你小子怎么瞧着怪怪的?" 朱纯抖了抖白袍,宛若仙人下凡,轻笑:"怎么了?" 朱元璋摸着下巴打量半晌:"有点娘里娘气的?" 朱纯:"......" 朱纯直勾勾盯着朱元璋,看了又看。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 朕娘? 你确定? 朕这般气质你说娘? 是太英俊了你不会欣赏? 太帅气了你不习惯? 你居然说朕娘? 真要气死朕了! 朱纯一个劲儿翻白眼。 他明白朱元璋为何这么说,自从开始修仙,身上自带仙气飘飘的气质。 加上经过灵气洗礼,容貌越发超凡脱俗... 可在老朱眼里反倒成了娘气! 朱纯真想揍他一顿,这家伙太过分了! "咳咳...咱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朱元璋想解释,却找不着合适的词来形容现在的朱纯。 朱纯摆摆手:"行了别说了...找我有事?" 老朱这时候来找他,肯定有事。 朱元璋咧嘴笑笑,解释道: "咱想去大乾皇城瞧瞧,成不?" 这些日子朱元璋总听朱标念叨,说大乾皇城特别繁华,特别怎样怎样... 总之就是各种好处,说得朱元璋都心痒痒的! 再加上他从来没去过大乾,朱元璋觉得应该走一趟,说不定真能成事呢! 于是,他把政务都丢给朱标处理,打算跟朱纯一起去看看他的大乾。 要是条件允许,朱元璋甚至想去大乾大陆瞧瞧——听说那边还在开发,他也想亲眼看看朱纯是怎么治理大乾的! 朱纯怀疑地看了朱元璋一眼。 老朱面不改色,点头说:“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去参观参观你的大乾。” 朱纯摸着下巴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 忽然,他想起什么,咧嘴一笑: “行,那就一起去!” “你答应了?”朱元璋有点意外。 他还以为朱纯会不乐意,毕竟大乾皇城那么神秘,应该不欢迎外人。 上次朱标去也是意外,是金翎鹰带他去的…… 没想到,朱纯居然一口答应! 朱纯咧嘴笑道:“没什么,既然你们什么都知道了,再多知道点也无所谓。” 说完,不等朱元璋再开口,他大手一挥。 金翎鹰瞬间落地,朱纯一手抱着徐妙清,另一只手提着朱元璋,就跳上了鹰背。 “等——”朱元璋眼神一动,话还没出口, 朱纯已经一踩金翎鹰,大笑喊道: “走了!” “轰——”金翎鹰展翅高飞,速度快得惊人! 只留下朱元璋和徐妙清的尖叫声! 二虎和其他护卫都傻眼了…… 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朱元璋就被朱纯一把提上金翎鹰带走了。 简直惊呆了所有人。 下一刻,二虎脸色一变:“陛下不见了!” “啊……怎么办?” 护卫军顿时乱成一团。 朱元璋被带走了,去了哪儿他们也不知道。 而且对方是飞走的,他们根本追不上。 二虎脸色变了又变,赶紧低喝一声: “别慌,我去找太子!” “对对,太子殿下一定知道!”护卫们纷纷点头。 没过多久,二虎满头大汗,急忙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朱标听完,整个人愣住了,咽了咽口水: “你说……父皇被纯王提着跳上金翎鹰就走了……速度飞快,只听见他们尖叫?” 二虎一脸苦涩:“没错,隔得老远,属下都能听见皇上的惊叫声……肯定是被吓得不轻!” 朱标沉默了片刻,居然没露出半点担忧,反而憋着笑出声来。 二虎愣住了,眼神古怪地看向朱标。我都说了陛下被人带走了,太子怎么还在偷笑?难道……您已经夺位了?二虎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朱标清了清嗓子,带着笑意问道:“父皇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惹到纯王了?” “啊?”二虎先是一愣,随即回想起来,点头答道:“确实有……皇上一见到纯王,就说他‘像个女人’……” “咳咳!”朱标差点呛到,表情更加古怪:“父皇说纯王‘娘’?” “好像是,纯王还盯着陛下看了好一会儿呢!” “哈哈哈!”朱标大笑起来,摆摆手说:“没事的,父皇不会有事……纯王这是在跟他闹着玩呢!” 朱标心里暗暗好笑。当初他自己因为紧抱着朱纯的腿不放,朱纯一气之下,让金翎鹰全速飞行,差点没把他吓破胆。这次父皇主动表示想去大乾,既然要去,肯定是坐金翎鹰……结果一见面又得罪了朱纯,朱纯不吓唬他才怪呢! 二虎这才松了口气,又无奈地问:“殿下,那我们还要去保护陛下吗?该去哪儿找?我们根本追不上啊。” 朱标笑了笑:“他们应该去了东藩……大乾现在的皇城就在那儿。” 上次朱标去过之后,回来特意查过,那地方就是东藩。他对东藩了解不多,只知道那里原本是大元流放犯人的地方,还不属于大明领土。现在大明连陆地上的疆土都没完全收复,海外的岛屿更是顾不上。 二虎动了动嘴角,想问东藩在哪儿。 朱标摆摆手:“不用去了,你们找不到的……就算找到了,纯王也不会放你们进去,你们也进不去。再说,纯王不会伤害父皇的,最多吓唬吓唬他,没事的。” “至于安全,有纯王在,你们去不去都一样。” 二虎无话可说,想想也是。如果连纯王朱纯都保护不了皇上,他们这些人去了也是白搭。 二虎只好退下,心里默默为皇上哀悼了三秒。陛下啊,谁让您得罪了纯王……属下无能,救不了您啦! 难得有空闲,二虎想了想,决定带兄弟们去青楼听听曲子。至于皇上……唉,您自求多福吧。 …… 海面上空。 金翎鹰展开双翅,如一道电光般冲向天空! 风声在耳边咆哮! 朱元璋一路惊叫不停! 要不是朱纯拽着他,他早就瘫倒在鹰背上了! 总之那叫喊声就没断过! 徐妙清倒是先适应了,表情古怪地瞅着朱元璋… 这…陛下的形象还能保住吗? 感觉彻底崩了啊! 她看了又看,最后眼神复杂地转向朱纯。 仿佛在说:姐夫,你也太会整人了吧,这么捉弄陛下! 朱纯咧嘴一笑,手里还拎着老朱,心里却指挥金翎鹰:快,再快,再快一点! 让老朱尝尝日行万里是什么滋味… 一定很带劲吧! 要是老朱还恐高,那就更好了… 非把他吓破胆不可! 谁让你喊我“娘”…看我不吓死你! 过了好一阵,快到东藩了,金翎鹰慢了下来,朱元璋的叫声也渐渐小了… 他脸色铁青,狠狠瞪着朱纯。 朱纯一摊手,“看什么看…不是你自己要来的吗?坐金翎鹰当然最快啊…” 朱元璋:“……” 朱元璋抹掉眼泪鼻涕,继续死盯着朱纯! 那眼神,简直想扑上去砍了他… 太过分了! 有这么吓人的吗? 气死人了! 心里把朱纯骂了千百遍,朱元璋才哼了一声: “你这是想把你爹给吓死?” 朱纯撇嘴,一脸不屑:“这点速度都受不了,还想去大乾大陆?你不行啊!” 朱元璋被噎住,哼道: “这么快,咱又是头一回坐,当然受不了。多坐几回自然就…” “加速!” “轰!” 朱元璋话还没说完,金翎鹰猛地提速,比刚才还快! 朱元璋:“……” “啊——!”朱元璋的惨叫声再次响彻天际! 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慌! 这次连徐妙清也怕了,死死抱住朱纯,生怕掉下去。 但朱纯身上泛起淡淡青光,徐妙清顿时觉得安稳许多,连风都感觉不到了… … “轰!”金翎鹰瞬间落在大乾皇城的**上! “呕!” 老朱摇摇晃晃跳下鹰背,差点跌倒,接着弯腰扶着膝盖,不停地干呕! 刚跑过来的朱明诚一看,顿时无语,嘴角抽了抽。 皇爷爷这是又哪儿惹到父皇了啊…真可怜啊! 刚才真是太要命了,老朱难受得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速度快得离谱,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识过的速度,太吓人了,真的吓死人! 现在回想起来,老朱恶心得越来越厉害,干呕个不停。 心里早就把朱纯骂得狗血淋头…… 不是个东西! 没人性,卑鄙**……真气死人了! 朱明诚跑过来一看,真是哭笑不得。 他立刻猜到,肯定是皇爷爷哪里又惹到父皇了,不然也不会被整得这么惨。 朱明诚赶紧上前,轻拍朱元璋的后背:“皇爷爷,您还好吗?” “呕——!” 朱元璋又干呕了一声。 他抬起眼,幽怨地瞪着朱明诚,好像在说:你看我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朱元璋眼神幽幽地瞥向朱纯,恨不得当场把他砍了。 朱明诚咧咧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朱元璋嘴里: “皇爷爷,快吃下去,吃了就没事了……还能帮你调养身体。”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丹药顺着喉咙滑了下去,药力很快散开…… 顿时,老朱只觉得一股暖流包裹全身,刚才的不适瞬间消失了。 连吓出来的恐高感都好了不少。 朱元璋咧嘴一笑,一把拉住朱明诚的手: “还是明诚好啊……咱的大孙就是贴心……不像某些人!” 第271章 竖起大拇指 说到最后,他眼角余光扫向后方——朱纯正抱着徐妙清,慢悠悠地走下来。 朱纯装作没听见。 朱明诚本来想说什么,却忽然一愣,盯着徐妙清看: “妙云娘亲?” 他呆了呆,有点疑惑,但马上又摇摇头:“不对……这位是?” 徐妙清微微一笑,解释道:“妙云是我大姐,妙锦是我三妹……我是妙清。” 朱明诚:“……” 好家伙! 他瞪大眼睛看向朱纯,差点就要竖起大拇指了。 厉害! 自己父皇真是无敌了! 这是把妙云娘亲家三姐妹全都带回来了?一个都没落下? 这……这也太那个了吧! 朱明诚龇了龇牙。 要是被妙云娘亲知道,会是什么表情……这…… 人家明明是请他去给朱雄英治病的,他倒好,把人家的妹妹都娶进门了! 朱明诚真是哭笑不得。 他们真的只是让朱纯去看病的,没让他去纳妾啊…… 而且纳的还是自己小姨子…… 这种事,也就自己父皇干得出来! 徐妙清有点不好意思,低头退到朱纯身后,脸上微微发红。 朱纯抬手就给了朱明诚一下:“你瞪我做什么?不就是给你找个娘吗?有什么好看的?” “咳咳……父皇高兴就行!”朱明诚苦笑着赶紧拱手。 朱元璋撇撇嘴:“你倒是挺会享受。” “怎么?父皇还想再试试日行万里的滋味?”朱纯眯起眼,目光危险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 他立马闭上了嘴。 心里憋屈得要命——朱纯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 哪有这样威胁自己亲爹的? 太不是人了! 可转念一想,老朱又有点发怵。 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朱纯轻轻一笑,挥了挥手: “太子,带你皇爷爷四处转转……他这趟来就是打探消息的,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就别说!” 朱元璋:“……” “咳咳……咱可没那个意思!” 朱元璋无语,有必要说得这么直白吗? 朱明诚忍俊不禁,点头应道:“父皇放心,儿臣明白……皇爷爷这边交给我就好。” “嗯。”朱纯还算满意。 这小子心里有数,知道他想做什么。 随即,不等朱元璋开口,朱纯就牵着徐妙清走了。 看得朱元璋直磨牙。 “嘿嘿,皇爷爷,您想看什么、想问什么,尽管跟孙儿说,孙儿都告诉您!” 朱明诚挠挠头,赶紧笑着打圆场。 朱元璋看了朱明诚一眼,不由失笑:“也好……你爹那臭脾气,估计也不会陪咱逛,还是明诚你懂事!” “走吧!”朱明诚咧嘴一笑,在前头带路。 因为吃了丹药,朱元璋精神格外好,点点头,跟着朱明诚在大乾皇城里逛了起来。 大乾皇城人不多,却处处透着奢华。 毕竟朱纯当年有钱,怎么气派怎么来。 大理石铺地、琉璃瓦盖顶、琉璃桌案、高楼耸立、假山流水随处可见…… 琥珀、珍珠、玛瑙四处镶嵌…… 更夸张的是,有些宫道上竟然嵌着夜明珠! 这珠子白天吸光,晚上发光,能照亮路面。 朱元璋看得眼皮直跳,不停咽口水。 简直疯了,朱纯真是疯了…… 这得有多少钱,才能这么挥霍? 怪不得……怪不得标儿回去后,一直念叨大乾皇城有多奢华、多夸张……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太震撼了! 朱明诚见皇爷爷盯着夜明珠不放,轻笑说: “皇爷爷,这东西不值什么钱的……” “呵!”朱元璋笑得耐人寻味。 “真的不算贵!”朱明成笑着解释,“这是大乾自己造的琉璃珠,只是加了些小技巧,能把白天的光存起来,晚上发光照明……比蜡烛省钱多了。” 朱元璋眉头一挑:“成本多少?” “嘿嘿,也就几两银子吧!” “这么便宜?”朱元璋愣住了。 他不是觉得几两银子少,而是和夜明珠相比,这价钱实在低得惊人。 朱明诚摸摸头:“差不多吧,反正大乾自己能造,想产多少都行,不值什么钱。” “如今大乾家家户户都用这种灯,方便得很。” 朱元璋咧嘴一笑,盯着朱明诚看了半晌:“明诚啊!” “孙儿在。” “你觉得皇爷爷对你如何?” “皇爷爷对孙儿一向很好!” “嘿!那你觉得把这技术传到大明怎么样?” “哈哈……”朱明诚笑起来,随即点头: “行啊,孙儿替父皇答应了……这点技术不算什么。” “当真?”朱元璋喜出望外。 “嗯!”朱明诚笑得爽朗,一摊手:“其实父皇就是懒得弄,不然早就在大明推广了……说不定他都忘了这回事。” “既然皇爷爷想要,孙儿自然不会藏着。” “哈哈哈!”朱元璋大笑,拍着朱明诚的肩膀: “好孙儿,真是咱的好孙儿!” 他笑得开怀,心情格外舒畅。 想想这种夜明灯若在大明普及,百姓能省下多少买蜡烛的钱! 皇宫也一样能省! 朱元璋还没笑完,朱明诚又笑着补了一句: “皇爷爷,东西可以给您,但不能拿来赚钱。” “哦?”朱元璋挑起眉。 朱明诚咧嘴:“不能用来牟利……否则被有心人拿去抬价,反而害苦百姓。” 朱元璋咂咂嘴,半晌郑重地点头:“那是自然……咱会盯紧的。” “那就好!”朱明诚笑容明亮。 有些东西大乾愿意给大明,但不能让人拿去发财…… 这不符合大乾的本意。 就算朱明诚答应,他父皇朱纯也不会同意。 朱元璋也笑了起来。 心里却忍不住感叹: 朱明诚和朱纯这对父子,气度真不小…… 有些东西,只要开口,他们也不多计较,说给就给。 哎! 只是大明欠大乾的,真是越来越多了。 …… 同一时间! 徐妙云和徐妙锦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徐妙清——她正挽着朱纯的手臂,脸上红扑扑的,一副害羞的模样。 徐妙清被看得不好意思,轻轻跺脚:“大姐,小妹,你们老盯着我做什么呀?” 徐妙云:“……” 徐妙锦:“……” 两人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抬头望天。 接着,她们齐刷刷瞪向朱纯。 这人脸皮也太厚了,一个都不肯放过? 明明是去治病,结果又带回来一个妾,还是自家姐妹…… 真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另一边,朱明诚带着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朱元璋,参观大乾这座即将废弃的皇城。 真正的新皇城,还在大乾大陆那边修建。 等建好之后,大乾的政治中心就会搬过去。东藩这里太小,也太偏僻了。 而且现在朱元璋、朱标都知道这地方在哪儿,留着也不合适。 正因为快要搬走了,朱纯才不介意让他们来看。 可即便是这座快不用的旧城,也让朱元璋看得目瞪口呆…… 同时,徐妙云和徐妙锦实在想不通:徐妙清怎么会愿意嫁给朱纯?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好好一个人,突然就说要嫁给他? 不对,是朱纯说去治病,结果把她们的妹妹(姐姐)给娶回来了? 徐妙云和徐妙锦一时反应不过来,整个人都懵了。 回过神来,两人狠狠瞪着朱纯。 好啊! 怪不得去了这么多天,原来是忙着纳妾! 纳妾就纳妾,怎么偏偏是徐妙清? 她们徐家三姐妹哪里招你惹你了……你居然一口气全收了,太过分了吧! 徐妙清不好意思地躲在朱纯背后,脸红得抬不起头。 虽然之前想过三姐妹可能要一起跟着他,但真到面对面,还是觉得怪难为情的。 “咳!”朱纯被她们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解释道: “妙云、妙锦,别看了,朕确实娶了妙清。” “你还好意思说?”徐妙锦叉着腰,气鼓鼓地瞪他。 就差没伸手去掐他腰上的肉了。 徐妙云也似笑非笑地看着朱纯:“陛下真是会享福。” “咳!”朱纯又咳了一声,轻轻挡开徐妙锦伸来的手,一脸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 “那个…朕是担心妙云和妙锦你们太惦记妙清了…想了想,朕委屈点就委屈点吧,把她接回来陪你们!” “往后你们三姐妹就能常在一块儿…也省得互相牵挂了!” 徐妙云:“……” 徐妙锦:“……” 姐妹俩默默盯着朱纯,心里纳闷: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居然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太震撼了! 简直离谱! 真是让人无语! 撒谎吹牛也不找个像样的理由吗? 实在太让人无语了! 徐妙清都替朱纯脸红! 姐夫明明就是看上她的身子,一见面就拉她的手…呸!还找借口! 可她不好意思戳穿。 毕竟她和朱纯正你侬我侬,感情好着呢,舍不得拆他的台。 朱纯见徐妙云和徐妙锦都不说话,心里暗骂一句,脸上却一本正经: “两位爱妃不信朕?” “呵呵!”徐妙锦冷笑一声… 谁知下一秒就被朱纯一把抱了起来! 徐妙锦一愣,立刻挣扎:“你想干什么?” 朱纯冷哼,“让你阴阳怪气,朕得好好教训你,教教你什么叫规矩…敢笑话朕,脸痒了是吧!” 说完,直接把徐妙锦往床上一扔… 徐妙锦“啊”地惊叫一声… 徐妙云嘴角抽了抽,想了想,拉着徐妙清走出大殿。 里面在干什么,徐妙云和徐妙清用脚指头都想得到,可她们也没法说什么。 只是姐妹俩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发烫… “咳…妙清你怎么突然就嫁给陛下了?到底怎么回事?” 为了打破尴尬,徐妙云转了个话题。 她也确实好奇,朱纯和徐妙清之间发生了什么? 徐妙清赶紧把这几天的事说了一遍。 第272章 听完哭笑不得 徐妙云听完哭笑不得,“所以你刚从扬州回去,正好碰上陛下看望明青,他第一眼见到你就上来拉你的手?” 徐妙清有点不好意思,还是点了点头:“嗯…他一上来就夸我好看、漂亮、绝世**…什么好听话都说尽了…” “这还不算,之后天天来找我说话…带我和明诚逛街、游玩…反正特别浪漫!” 徐妙云无语,因为徐妙清越说越兴奋… 都不知道她是觉得被骗委屈,还是心甘情愿被骗了! “咳…所以,你就这么答应了?” 徐妙云表情复杂地看着徐妙清。 徐妙清支支吾吾又把那天看夕阳的事讲了一遍。 徐妙云听完,叹了口气,拉住妹妹的手说: “看来咱们姐妹被陛下收进宫里,也不算冤枉……他太懂得怎么哄人开心了。” “就是嘛……他可会了!跟他在一起总是特别高兴!”徐妙清吐了吐舌头。 “咯咯咯……”徐妙云忍不住笑出来,轻轻捏了捏妹妹通红的脸蛋,感叹道: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也没法改变了……那就欢迎你加入大乾皇帝的后宫啦!” “嗯嗯!大姐你要多照顾我……可不能让别人欺负我呀!” 徐妙清有点紧张地望着一大群正朝这边走来的女子, 人实在太多,她看得心慌。 本以为心里早有准备,可亲眼见到这阵仗,还是忍不住发颤。 太吓人了! 怎么这么多人啊! 黑压压的一片女子往这边走,好可怕! 可仔细一看,她们个个明艳动人、眼波流转, 眉目如画,姿容出众…… 每一位都堪称绝色。 而这些**,竟然全都是朱纯的人——徐妙清心里更慌了。 徐妙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是林音她们听说朱纯回来,都赶来看他。 毕竟上次朱纯回来,只见了徐妙云和林音,其他没去美洲的女子都没见到他。 朱纯这一走就是半年,大家自然都想他。 现在听说他回来了,当然都想过来亲近亲近…… 徐妙云轻轻一笑,安慰妹妹: “别担心……大家都很好,不会欺负你的。相处久了你就会明白。” “真的吗?”徐妙清半信半疑。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特别是女人多的地方,怪事最多…… 更何况她们共有一个夫君,争宠怕是免不了的吧? “放心吧,以后你就知道了,大乾皇帝的后宫,跟别处不一样。”徐妙云含笑安抚。 徐妙清只好姑且相信。 但很快,她就真的信了。 因为这些女子个个温柔亲切,纷纷拉着她的手问候。 关键是,她们对朱纯又带回新妃子一点也不意外,反而高兴又有新姐妹加入。 以后大家可以一起玩啦! 徐妙清这才松了口气,看来大家都挺单纯,不像会争风吃醋的样子…… 而且性格都很好。 放松下来后,徐妙清好奇地问: “林音姐姐,听说你也是皇后?我大姐也是皇后,陛下这是怎么安排的呀?” 林音正要回答,徐妙云却正色开口道: 徐妙云说道:“我不过是帮着林音姐打理大乾后宫,陛下才封我做皇后,其实林音姐才该是真正的皇后!” 林音连忙打断:“妙云,别这么说!” 如今徐妙云已为朱纯生下皇子朱明坤,和从前不一样了。 林音拉起徐妙清的手,接着说:“陛下并不在意这些,只要妃子们贤惠淑德,自然会得到应有的地位。” “妙云能力出众,把大乾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最适合做皇后。” “而我能力有限,只是因为明诚,又是陛下第一个妻子,才得到这个位置。” 徐妙云反过来打断:“林音姐,不说这个了!” 徐妙清看了看徐妙云和林音,神情有些不解,但也没再多说。 赵婉儿环顾四周,好奇地问:“陛下呢?不是回来了吗?难道又走了?” 对于新来的徐妙清,大家都很平静。 毕竟朱纯在美洲还有几十位妃子,倭国四岛也有十几个,高丽也有十几个……多一个徐妙清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她们最想念的还是朱纯。 徐妙云指了指内殿:“陛下正逗妙锦玩呢。” 众女子听了都笑起来,心里明白。 这很正常,自家夫君每次回来,总爱逗人玩的呀…… 朱纯的妃子现在分为四批: 大乾大陆那边一批,大约三四十人; 高丽一批,朴金玉等十几人; 倭国四岛一批,庆子、惠子、羽生结弦、星野、香奈等人; 最后一批是东藩岛上的主力,徐妙云、林音等人。 原本张婷、徐妙锦她们去了大乾大陆,前几天刚从美洲回来。 东藩岛上大约有八十人,加起来总共一百三四十人而已。 是的,只是“而已”罢了! 朱纯还应付得来,问题不大。 特别是朱纯现在开始修仙,体质又提升了一大截,非常强健。 连续熬三四个通宵也完全没问题。 当林音她们知道朱纯在逗徐妙锦时,都只是相视一笑,静静等着。 这让刚加入的徐妙清感到十分惊奇。 竟然还能这样! 真是奇妙呢! 琢磨了一下,朱纯这家伙确实像大姐和朱元璋讲的那样,真懂得享受! 这种阖家团圆的温馨场面,也只有朱纯能体验到了! 徐妙清看得哭笑不得! 几个时辰过去。 "吱呀——" 里屋的门开了。 朱纯精神抖擞地走出来。 徐妙锦跟在后面,脸颊绯红,带着羞怯。 "哈哈,都到齐啦...是不是想朕了?" 朱纯刚踏出门就看见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自己,先是一怔,随即开怀大笑。 这么多嫔妃齐聚一堂,看着就赏心悦目! 徐妙云嗔怪地瞪了朱纯一眼:"陛下还好意思说...让大家等了这么久。" "就是嘛!"洪妍上前挽住朱纯的手臂撒娇,看样子是等急了。 洪妍是徐妙云的闺中密友,在杭州坐拥十条繁华街市的富家女,当年还扬言要包养朱纯呢! 嫁给朱纯五六年,已经为他诞下三位公主。虽然都是女娃,也算功劳不小啦! 她性格和徐妙锦颇有几分相似,都是爱撒娇的小辣椒。 朱纯会心一笑,轻轻托起洪妍的下巴:"就你话多...一点都不安分。" "才没有呢!"洪妍娇嗔道。 众人陆续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每到这种时候,朱纯总是格外开心,从不嫌烦,始终面带笑容——应答。 待大家问得差不多了,朱纯将人群中**的徐妙清拉到身边,向众人介绍: "爱妃们,这是新入宫的妙清。她性子比较文静,往后大家多关照些。" "姐夫..."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徐妙清羞得不知所措。 "放心吧!我们肯定会好生照顾妙清妹妹的!"齐媚率先表态,只是目光在徐妙云、面泛桃红的徐妙锦以及朱纯牵着的徐妙清之间流转,带着几分玩味。 徐家三姐妹...啧啧! 这真是段千古佳话啊! 众妃嫔纷纷应和,但眼神都透着古怪。 这般情节,怕是连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实在太精彩了! 三位绝代佳人都许给了同一个男子...啧啧,这件事足以流传千古! 当真是缘分妙不可言! 徐妙云、徐妙锦、徐妙清三人相视无奈,不约而同地扶额。 说来也是,这世上难道没别的男子了么...为何她们偏偏都钟情于同一个人? 可转念一想,男子确实不少,但像朱纯这般出众的,实在难得! 世上再难寻到第二个这样的人,所以她们姐妹俩才会同时倾心于同一个人! 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徐妙云轻轻咳嗽一声,插话道: “陛下,张婷她们从大乾大陆回来时,也遇到了一件怪事,正打算向您禀报呢!” “哦?”原本面带笑容的朱纯顿时挑起眉头:“什么事?” 徐妙云看向张婷。 张婷走上前,凑到朱纯耳边低声快速说了一遍。 朱纯听完,皱起眉头:“你是说,你们再次经过那个地方时,意识也恍惚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张婷点头,“我们是骑着金翎鹰回来的,到那里时,金翎鹰明显感到不安,不停鸣叫。” “臣妾觉得不对劲,就让金翎鹰绕开那片区域……可刚绕开没多久,臣妾只觉得意识一阵模糊,不过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后来,臣妾担心大家的安危,没有去查看,直接绕路回来了。” 朱纯咂了咂嘴,这个神秘区域到底藏着什么? 上次他派人去查过一次,什么也没发现…… 这次又出现异常,真是有点奇怪! 想了想,朱纯点头说道:“你们没事就好……那边朕会派人去处理,你不必太担心。” 说着,朱纯伸手抱住张婷,“没吓着吧?” 张婷摇头,“没有。” 张婷胆子还是挺大的,当时要是换作别人,恐怕早就吓坏了。 朱纯这才放下心来。 晚上,朱纯举办了妃嫔聚会。 大家一起吃饭、聊天、玩游戏、唱歌、跳舞…… 让徐妙清亲身体验了一把朱纯的后宫生活。 刚开始,徐妙清还有点放不开,但后来玩着玩着就融入了,反而玩得特别开心。 …… 与此同时,皇城中的一处宫殿里。 这里是专门用来招待贵宾的地方,朱元璋就被安排住在这里。 他是不能进入朱纯后宫的,这也很正常。 皇帝的后宫通常只允许宫女、太监和皇帝本人进入,其他人一律禁止入内。 朱元璋的后宫也是如此。 当然,朱元璋也没想过要进去,只是听着远处传来的歌舞声,他咬鸡腿的劲儿就更大了。 “昏君……真是昏君啊……如此骄奢淫逸,怎么能治理好国家……” 第273章 今日的大乾盛世 一旁陪他喝酒的朱明诚笑了笑,说道:“皇爷爷不必责怪父皇,父皇不是那种昏君……” “只是这次娘亲们太想念他,父皇才办了这场妃嫔聚会,大家一块聊聊天、唱唱歌跳跳舞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懂什么……这种享受就是腐蚀人心的开始,等到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就是昏聩的开端!” 朱元璋眼神凌厉地说道。 朱明诚耸了耸肩,“皇祖父怎么不想想,我父皇有那么多妃嫔……若真想昏庸度日,早就沉溺其中了,哪还能有今日的大乾盛世?” “嗯?”朱元璋一时语塞。 朱明诚又笑道:“再说如今大乾的政务,父皇大多交给孙儿和一众大臣处理……加上完善高效的制度体系,完全不会出问题。” “关键是大乾实力雄厚,父皇提供的技术保障了极高的生产力,军力强盛,百姓安乐……父皇稍微享受些又有什么妨碍?” “父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妃嫔和子女……否则当初也不会建立大乾。” 朱元璋眉头微动。 朱明诚边饮酒边轻笑:“当初父皇本不愿称帝……但经不住众人劝说,也为了东藩百姓……这才登基为帝。” “不然,父皇真正的愿望是遨游天地,怀抱佳人,对月独酌,逍遥自在!” 朱元璋咂咂嘴,半晌也饮了一口大乾美酒,叹道:“说得也是……人有时候确实身不由己。” “哦?皇祖父也是如此吗?”朱明诚笑问。 朱元璋点头,“差不多……当年天下大乱,你皇祖父我天赋异禀,气势非凡,英明神武,创下一番基业……” “原本只想做个割据一方的大元帅,奈何局势复杂,我不打别人,别人就要来杀我……” “我退无可退,心一横,便加入争夺天下的行列……最终险胜一筹,成为天下共主……” 说着朱元璋感慨万千,“后来我才明白,百姓是天下根本,我得到他们的信任与支持才能成就霸业……要想长治久安,就必须造福百姓……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3.8 “登基那天,我感受到各地百姓的民心所向,心中震撼,从那时起,就立下了要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决心……” 朱元璋神色缓和,“不过明诚你说得对……你父皇已经做得很好了……如今享受些也无妨。” “况且他与寻常人不同,不会昏聩……倒是我想岔了!” “哈哈,皇祖父乃一代英雄豪杰,堪称千古一帝,得位最正!” 朱明诚拱手行礼。 他对朱元璋始终心怀崇敬。 当然,他更崇拜自己的父亲朱纯。 朱元璋闻言眼睛一亮,“明诚,此话当真?” “当然,孙儿的父皇说过,皇祖父确实是千古一帝,而且是得位最正的**……是所有皇帝的楷模!” 朱明诚正色点头。 朱元璋瞪大眼睛,激动地抓住朱明诚的手,“你父皇真这么说过?” “千真万确!” 朱元璋嘴角扬起……越扬越高,最后放声大笑起来! 这一天,朱元璋喝得酩酊大醉。 清晨,朱纯从妃子们身边醒来,登上皇城屋顶打坐吐纳。 初阳升起,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如一道长练飞出数米才消散。 朱纯睁开双眼,眸底掠过一丝青光,气质愈发空灵出尘。 他体内力量充盈,武功比从前更进一层。 凭借一百缕灵气,他已修炼到练气五层,进境神速。 这都得益于他根基扎实,修炼毫无阻碍。 朱纯微微一笑,身形轻动,已落回地面。 他去看了一眼妃子们,见她们因昨夜劳累仍在熟睡,便悄悄离开,没有打扰。 整了整衣袍,朱纯步履轻快地走向奉天殿。 今**在朝,大臣们纷纷上奏禀报。 朱纯端坐龙椅,一一听取,若觉不妥便立即指出,总能切中要害,高效解决问题。 大臣们也早已习惯,奏报简洁明了,一个接一个,毫不拖沓。 朝会效率极高。 朱元璋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他也来观看朱纯上朝。 见儿子坐在龙椅上,老朱心里多少不是滋味——自己还是皇帝呢,儿子倒先成了皇帝。 可谁让这儿子如此不凡,独自开创了一个王朝? 实力摆在那里,老朱也只能认了。 不过朱元璋没再纠结这个,反而被朱纯主持朝会的方式所触动。 这些大臣训练有素,没有一句废话,上来就直奔主题,连行礼尊称都省了,干脆利落。 朱元璋觉得这方式似乎不错——直接谈正事,比拐弯抹角的官话实用得多。 他心中暗下决定:回去也要这样改革,让大明朝堂也高效起来。 你看人家大乾,一早上就能处理几十件大事,还都解决了。 这效率,真是没得比! 老朱心中大为震撼。 老朱的震惊这才刚开了个头……真正让他傻眼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朱纯上朝上到一半,竟直接传人送上早饭,还亲自走**阶和官员们坐在一块儿用膳。那些大臣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纷纷落座,一边吃一边讨论起国家大事来。 朱元璋看得目瞪口呆。 早朝还能这么开? 老天爷,这像话吗? 简直太不像话了! 他实在不敢相信——哪有这样上朝的?哪家皇帝会这么干啊! 朱元璋忍不住连连摇头。 朱明诚见状微微一笑,拉着老朱也到圆桌旁坐下。朱元璋愣愣地拿起筷子。 “皇爷爷,这是大乾早朝的老规矩了,大家一起用早膳,边吃边谈。既不让大伙儿饿肚子,又能提高效率。”朱明诚一边给朱元璋夹菜,一边轻声解释。 原来大乾的官员们上朝前通常都不吃东西,忙活一早上肯定饿得慌。为了让百官保持健康、提升效率,皇宫特意准备了早膳。这样边吃边聊,不仅办事效率高了,君臣之间的关系也更亲近了。尤其像朱纯这样经常不在京城的皇帝,用这种方式联络感情再合适不过。 朱元璋听得直咧嘴,今天可真是开了眼界。他环顾四周,只见吃饭的吃饭,汇报的汇报,一切井然有序,不禁感慨万千——这招太高明了! 琢磨片刻,他凑到朱明诚耳边小声问:“明诚,你说皇爷爷回大明后也这么办怎么样?” 朱明诚想了想答道:“皇爷爷可以在小朝会上试试,大朝会就不必了……毕竟大明官员太多,太杂。”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点头:“有道理!”心里却琢磨着:要是在大明推行这规矩,非得把大伙儿惊掉下巴不可。想着想着,他差点笑出声来。 接着,朱元璋一边吃饭一边留意朱纯和大臣们的对话。他发现朱纯说话特别干脆,总是直截了当地指出问题所在,告诉官员该怎么做、要达到什么效果。 朱元璋暗暗点头——这种议事方式确实好,效率高! 他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这趟真是收获颇丰。大明要向大乾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 早朝结束后,大臣们行色匆匆地退朝,各忙各的去了,没人聚在一起说悄悄话。只有徐清风朝朱元璋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这位以前是大明的秀才,后来才投奔了大乾。 朱元璋眼皮微微一动:这个人,他还记得。 那个在背地里偷偷喜欢朱纯的人……朱元璋一想到这个就浑身不自在,毕竟那人有断袖之癖啊!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 当初他去纯王府,在门口说了朱纯几句不是,就被徐清风一顿数落…… 后来朱元璋也派人把徐清风抓起来打了一顿。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大臣们都退下了,只有朱元璋和朱明诚还留在原地。 朱纯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口茶润润喉,看向朱元璋问道:“你觉得怎么样?大乾和大明有什么不一样?” 朱元璋咧嘴笑了笑,点头说:“确实很不一样……大乾上朝效率特别高,干脆利落,朝堂上也干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哈哈哈!”朱纯大笑,解释道:“这很正常,大乾刚建立不久,还在上升期……” “而且大乾疆域广阔,大家都有忙不完的事,哪有时间勾心斗角、拉帮结派?都忙着做事呢!” “再加上大乾还在对外打仗,有些矛盾就被转移出去了。” 朱元璋咧了咧嘴,“还在对外打仗?” “嗯……朕打算把整个东南亚拿下来。” 朱纯指着地图说:“朕会调十万大军,拿下这片地方……整合除了大明以外的东亚地区。” 朱元璋眼皮直跳,看着朱纯指的地方,有点无奈:“安南不是中华的领土吗……” “呵呵……父皇现在有空去拿吗?如果有,大乾可以不要,让给大明也行。” 朱纯咧嘴一笑,“如果没空,那就不好意思了,大乾要了!” 朱元璋眼神一动,叹了口气:“拿吧拿吧……现在大明确实没这个精力……” 朱纯耸耸肩,“那朕就不客气了!” 东南亚这块地方,朱纯早就眼馋了,一直想拿下来当粮仓。 现在美洲那边仗打完了……拿下东南亚之后,继续纳妾的计划也该提上日程了! 朱元璋哭笑不得:“你大乾也太霸道了吧!” “错了,朕是看各地百姓生活困苦,这是在解救他们……” “只有大乾统治他们,才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不用怕饿死、被剥削!”朱纯摇头,一脸认真。 朱明诚一脸崇拜地看着朱纯:“父皇说得对,大乾才是天下百姓的救星,只有大乾才能开创大同世界!” “哈哈!”朱纯拍拍朱明诚的肩膀,“好小子……不愧是朕的儿子!” “嘿嘿!”朱明诚憨憨一笑。 朱元璋却无语了,发动战争还说得这么光明正大,也太不要脸了吧! 但再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第274章 被大乾统治 如今天下的百姓,只有被大乾统治,才能真正享受到公平公正,还有各种福利待遇…… 只有大乾能做到这一点! 如果大明占领东南亚,只会给当地百姓带来压迫和剥削。 朱元璋仔细研究过大乾的制度…… 对待百姓确实很好,各种补贴和福利多得数不清,实在太好了! 大乾百姓的生活水平也比大明高出好几倍…… 老朱想着想着,都有些惭愧。 治理国家这方面,自己似乎还不如朱纯啊! 朱元璋陷入沉思……自己真该向大乾学学那些好的制度了。 虽然有些东西一时难以接受,但事实摆在眼前。 最后,老朱看着朱纯问道: “如今大乾的政治制度是怎样的?咱刚才听到什么教育部长、财政部长……有点不明白。” “哈哈,简单!”朱纯大笑,随即示意朱明诚来解释。 朱明诚接过话:“皇爷爷,大乾分设教育部、财政部、军部、生计部……每个部下还设许多分部,再加上其他小部门。” “这样设置简单、高效,也更清晰。” 接着,朱明诚又把各部门负责的不同职责一一告诉了朱元璋。 朱元璋听完,再次陷入沉思。 随着对大乾各项制度的深入了解,朱元璋内心受到很大震动,觉得收获很大。 尤其是教育制度——大乾推行全民读书…… 孩子六岁就能上小学,六年小学之后升入初中,学习更多知识。 关键是,大乾的孩子读小学、中学不仅不用交钱,还能领到朝廷的补贴! 如果有家长不让孩子去读书,反而会被处罚…… 这一点非常特别。 其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这样的教育体系让朱元璋很意外。 这是一种全新的教育方式,和大明的科举不同。 科举在中进士之前,基本全靠自己十年寒窗苦读……朝廷基本不管。 这样一来,人才的来源就受限,甚至进士也可能被某些世家垄断。 因为读书成本高,很多贫寒学子很难有出头机会…… 结果就是世家垄断权力,剥削平民百姓。 时间一长,肯定要出问题。 说难听点,大明其实没什么教育制度……就算有,也只是中进士后让他们进翰林院读书罢了。 这种制度对基础教育来说,影响并不大,能中进士的人,其实并不依赖这种基础教育。 对那些需要依靠基础制度才能熬过起步阶段的人来说,很难享受到应有的益处… 这就是问题所在! 而大乾的教育制度却不一样! 只要你够聪明,哪怕是孤儿院里的孩子,也能通过读书学习,获得出人头地的机会! 和大明的教育制度比起来,这种制度可以说是相当公平了! 比科举还要公平得多! 因为最难的入门这一步,已经被大乾朝廷承担了。 所有孩子,不分男女,都能上学读书。 这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未来大乾的人才一定会像雨后春笋一样不断涌现,根本不会缺! 普通百姓也有了盼头,有机会改变命运,生活自然会越来越幸福。 这是必然的结果! 朱元璋可以想象,十年、二十年之后,大乾会涌现出大量人才。 这样一来,大乾想不强盛都难! 想到这里,朱元璋内心震动不已。 他一下子明白了这种制度的优越之处… 一瞬间,老朱看向朱纯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制度确实非常好…但要在大明推行,难度很大。 因为大明的世家阶层已经固化,如果硬要推行,必然会触动他们的利益。 这些世家平时看起来老实,一旦利益受损,就会变成恶虎,非闹出点动静不可! 朱元璋虽然不怕,但也不希望大明内部动荡不安。 所以,这教育制度虽好,老朱也只能眼巴巴看着,无法采用。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些难受。 后来,当朱明诚介绍了小学和中学所学的科目之后,朱元璋更是瞪大了眼睛! 语文他懂,就是现在大家读的四书五经… 可数学是什么东西? 数学,方程式、加减乘除? 这…学这些做什么? 老朱一脸困惑。 在他看来,这些根本没必要学啊! 会简单识数、会加减就够了! 又不是要去当商人,学那么多干嘛? 朱纯笑眯眯地看着老朱。 心里感叹:数学这门学科,其实非常适合中华民族。 我们民族的头脑最适合发展数学—— 逻辑严谨,又有耐心。 从圆周率到天元术,我们领先世界几千年就能看出来… 如果数学在中华大地上得到重视,一定能取得巨大成就。 可惜啊,历代王朝都不太重视数学,只重视文科… 否则,中华民族几百年后也不会被人欺压。 现在看到老朱的反应,朱纯一下子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们倒不是存心针对,只是懒得搭理、不放心上、搞不明白、觉得没啥大不了罢了! 可实际上,数学真的太关键啦! 朱纯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朱明诚向朱元璋仔细解释: 数学,可不光是算数那么简单,里面包含的学问可深了…… 深到能影响咱们生活的每个角落! 比四书五经的影响还要大! 做买卖要用到数学,盖房子离不开数学,量东西的长短宽高也得靠数学…… 数学简直哪儿都用得上! 那数学到底是什么呢? 说白了,就是运用规律……是我们认识自然规律的第一步! 数学要是学不好,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其实也就被框住了…… 朱元璋听得眼睛都直了,一脸震惊! 数学居然这么厉害! 朱明诚轻轻一笑,举了个例子: 前线有三千士兵,粮食吃完了,要朝廷送粮过去。路程三千里,运粮的劳工有五百人。 士兵每人每天吃一公斤粮食,运粮的劳工每人每天吃半斤。 问:得准备多少粮食,才能让劳工在路上不挨饿,又能满足前线的需要? 朱元璋懵了,眼珠子转了半天也没算明白。 其实硬算也能算出来,就是太费工夫了! 朱明诚微微一笑,直接列出方程,设了个未知数,用一元一次方程轻轻松松就把答案解了出来。 朱元璋一看,惊得不得了……这么简单? 朱明诚笑着点头:“这就是数学的魅力所在……学会规律,用好规律,又快又准地找到答案。” 朱元璋咂咂嘴,忽然想起什么:“咱记起来了,这法子是不是叫天元术……” “哈哈!”朱纯大笑,摆摆手:“道理是差不多的……不过方程更简单、更清楚!” “天元术是不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但比起方程还是麻烦了点。” 朱元璋点点头,“怪不得,以前刘夫子也用过的……咱当时还好奇呢,可惜最后没学会……” 朱明诚笑道:“皇爷爷,天元术挺难的,不如学这个方程。唯一要注意的,就是设好未知数……” 朱元璋咧嘴笑了,“来来,明诚快教皇爷爷!” 朱明诚很快就把一元一次方程教给了老朱。老朱也是个聪明人,学得特别快。 学会之后,老朱只觉得这方法太妙了! 朱明诚笑了笑,接着又教老朱一元二次方程……老朱刚才还有点得意的脸一下子僵住了……这该怎么解? 朱明诚耐心教他。 老朱又学会了。 然后是二元一次方程……二元二次方程…… 这一天,老朱被数学深深震撼到了,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 听完朱明诚介绍中学要学的那些课程,老朱又一次愣住了。 这都是些什么? 除了语文、数学,居然还有地理、生物、化学、历史…… 历史倒也罢了,地理、生物、化学这些,又是什么名堂? 老朱完全想不明白。 朱明诚耐心地给他一一解释,老朱听得直抽冷气,心里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他深受震撼,非常吃惊! 这些学问,竟然有这么大的用处! 照大乾这样教出来的学生,知识面广,又讲究实用,不像大明那些进士,只会死读诗书……大乾这才是真正在培养人才啊! 老朱心情复杂起来。 大明……也能这样办吗? 思来想去,他拿定了一个主意。 别的先不管,大明马上就要再开科举,等他回去,就立刻下旨,把数学也列为考试内容。 要是有人懂地理、生物、化学这些,还能额外加分。 虽然没法全盘照搬大乾的教育方法,但这些科目是可以借鉴的…… 朱纯并不在意老朱怎么盘算,因为他很清楚,想让大明像大乾这样改革,根本行不通。 大明的阶层早已固化,难以动摇,不像大乾是个新建立的国家,可以随心所欲地调整制度。 最后,老朱提出想去“大乾军校”看一看。 如果说大乾的教育制度让老朱觉得有可取之处,那这所“大乾军校”,就是他格外看重的地方了。 毕竟,这所学校是专门给大乾培养军事人才的……值得好好关注。 朱纯扬了扬眉,想了想,自己也该去看看庆子她们了,于是就带着朱元璋往大乾军校去了。 妃嫔们个个容光焕发,脸颊泛红,显然是昨夜承恩受露,气色极佳。一听说朱纯要去看孩子,纷纷嚷着要跟去。 虽说她们平时也常探望儿女,但上一回见面已是许久之前。如今朱纯在场,自然都想同行。 朱纯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只得带着徐妙云等一众女眷出发。 朱元璋远远看见朱纯被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簇拥而来,眼角不由一抽。 细问之下,才知这些妃子是要去看自家孩子,心下恍然。又想起朱纯办大乾军校,似乎专为那些皇子皇女所设…… 朱元璋本以为这就够离谱了,谁知接下来的场面更让他目瞪口呆—— 第275章 黑压压的鹰群 只见朱纯一挥手,上百只金翎鹰齐刷刷落地! 朱元璋张着嘴,愣愣望着黑压压的鹰群,又扭头看向朱明诚。 朱明诚咧嘴一笑:“皇爷爷别看我,孙儿之前也不知有这么多。”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顿时明白朱纯为何能眼都不眨送大明一只——原来这金翎鹰多得吓人,少一只对朱纯根本不算什么! 待鹰群载人腾空,朱元璋与朱明诚同乘一鹰。眼见不远处朱纯左拥右抱,被妃嫔们团团围住,老朱不由腹诽:这小子可真会享福,走哪儿都离不开女人! 他忽然扭头问朱明诚:“你究竟有多少弟妹?” 朱明诚露齿一笑:“认得的就一百多个……最近又添了十几个。” 朱元璋默默一算,自己连朱纯在内才十几个子女,虽还会添丁,眼下却远不及此数。可朱纯竟有一百多个孩子?这也太离谱了! 正暗自吐槽,却听朱明诚补充道:“孙儿只说认识的。父皇在倭国、高丽、大乾大陆等地还有不少子女……那些还没算进去,几十个总有的。” 朱元璋眼角又是一抽——闹了半天,一百多个竟还不是全部? 他轻咳一声,忽然压低声音:“明诚啊,你父皇儿子这么多……你就不担心?” 朱明诚却挑眉反问:“皇爷爷指的是哪方面?” 朱元璋摊开手,直言不讳:“儿子一多,难免出几个厉害的,像明青、明玄、明伯、明理他们,个个都有本事争太子位……你打算怎么办?” “哈哈!”朱明诚忍不住笑了,随即认真解释道: “皇爷爷,您大概是误会了父皇和孙儿的意思了。” “哦?”朱元璋挑起眉。 他是真心替朱明诚担心,兄弟一多,有本事的自然也多……别说朱明诚,就连他自己当年也常为此发愁。朱标固然出色,但朱棡、朱棣、朱柏也都不差……有时候,老朱自己心里也打鼓。 朱明诚有这么多兄弟,将来万一闹出矛盾,手足之间难免出问题——至少老朱是这么想的。 “皇爷爷,您听孙儿说,”朱明诚从容笑道: “我们大乾虽然也看重嫡长子继承,但又不完全照搬。我们更看重的是——谁有能力,谁上。是由众王共同推举出来的。” “当然,一代人只能推举一次,换一次人。” “孙儿已经被父皇定为继承人,弟弟妹妹们年纪还小,不会和孙儿争什么。” “而且,孙儿的父皇会一直坐镇,基本不会出乱子。这一点,皇爷爷不必担心。” “至于下一代……如果孙儿的儿子能力不够,孙儿自然会让他退下,改推其他有能力的子弟来继任大乾皇帝。” 见朱元璋要插话,朱明诚赶紧接着说: “这样才能确保大乾的皇帝始终英明,确保皇室不断进取、创新,而不是一味地子承父业,避免出现昏君。” “当然,如果在位的君王昏庸无能,大乾的底蕴力量自会出手,更换人选。” “至于皇爷爷担心的兄弟相残……大乾底蕴也会全程监督,保证竞争公平,不会出现手足相残的局面。” 说完,朱明诚一摊手:“这样说,皇爷爷明白了吗?” 朱元璋咧了咧嘴,盯着朱明诚看了一会儿,点头道:“懂了……有能力的人上,一代只推选一次……有底蕴力量做裁判,保证公平……” “正是如此,所以孙儿一点都不担心。”朱明诚笑呵呵地说: “再说了,孙儿对弟弟们一向很好。长兄如父,父皇陪他们的时间不多,大多时候是孙儿在照顾他们……他们也不会背叛孙儿的,这点自信,孙儿还是有的。” 朱元璋咂咂嘴,深深看了朱明诚一眼: “你小子手段不简单,比你二叔标儿还高一筹。” “皇爷爷说笑了,孙儿向来是以真心换真心。” “哈哈……好小子!”朱元璋连连摇头。 朱明诚从来不是个简单的人,只不过他心地善良罢了。 他心里有原则,也有城府。 要不然他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当上太子… 朱纯又不瞎,那么多有本事的儿子,怎么就挑中了朱明诚… 因为朱明诚不光心善,也有手腕。 朱明诚这人很会来事,跟谁都能打交道…脑子转得快,聪明得很! 不一般! 所以,他要是想做什么事,往往藏在心里不声张,等到时机合适,就一下子办成! 从他年纪轻轻就一个人去大明皇城读书就能看出来,他心里有志向…而且不小! 所以朱元璋又是感慨又是欣慰,感慨完了,对朱明诚更是打心眼里喜欢。 这个孙子,比其他孙子都强… 又是他亲手带大的,感情特别深。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可惜,朱明诚要不是大乾的太子,他真想立他做皇太孙啊… 可惜啊,可惜… 老朱感叹着,地方也到了。 … 倭国四岛,本州岛,东京,大乾军校。 朱纯带着一众妃子走进宽阔的校园, 早就收到消息的皇子皇女们全都跑了过来,个个又惊又喜: “父皇…母后…” 一群小孩子全都冲了过来! 妃子们也开心地跑过去抱住自己的孩子,关心地问长问短,满脸心疼。 不少孩子都瘦了,看来在学校确实辛苦。 但看他们眼睛还是亮亮的,就知道他们很享受学习的乐趣。 朱纯一巴掌拍开想抱他的朱明玄,一把抱起几个女儿,挨个亲了亲。 把几个闺女亲得咯咯直笑。 朱纯的几个女儿也来读书了…也许是继承了她们母亲知书达理的性格,成绩很好。 朱明玄委屈巴巴地看着朱纯,有点埋怨。 高雅走过去抱住朱明玄,好笑地说:“你这不是自找的吗?谁不知道你父皇更宠你姐姐妹妹,大家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娘,儿子也想父皇嘛,父皇太偏心了,每次都抱姐姐妹妹,把我拍到一边去。” “噗!”旁边听着的朱元璋直接笑出了声。 朱明玄看见朱元璋,眼睛一亮,也不认生,立马跑过去抱住朱元璋的腿: “皇爷爷,你来看孙儿啦!” 朱元璋低头看着眨巴着大眼的朱明玄,表情有点微妙。 心里想,你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是机灵得很! “皇爷爷…皇爷爷…” 被朱纯拍开后,朱明玄委屈了一阵,转头就抱上了朱元璋这条大腿。 可惜朱元璋一时走神,没反应过来。 朱明玄没辙,只好把目光转向大哥朱明诚… “大锅,为啥没人搭理我呀?”朱明玄嘟着嘴问。 朱明诚一听就乐了,伸手把弟弟抱起来:“咱们玄儿这么机灵可爱,怎么会没人理呢!” “可父皇老是打我,皇爷爷刚才也走神不理我……我是不是很讨人嫌啊?”朱明玄绞着手指,小脸垮了下来。 朱明诚笑着轻刮他的鼻尖:“别瞎想!父皇是想先抱完梓鑫、梓琼她们再抱你,皇爷爷呀,是刚好在想事情呢。” 朱明玄“哦”了一声,还是闷闷的。 这时朱元璋回过神,听见对话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接过朱明玄:“是皇爷爷不对,刚刚走神了,不是故意不理咱们明玄的。” 朱明玄眼睛一亮,立刻笑开了:“没关系!孙儿原谅皇爷爷啦!” “哈哈哈,你这孩子脾气真好!”朱元璋被逗乐了,抱着他逗弄:“听说你功课最棒,**考第一,真了不起呀!” “哪有啦,也就拿了四五次第一而已,不算什么。”朱明玄摆摆手,一脸谦虚。 朱元璋一愣,好笑地问:“你们一共考了几回啊?” “四五回。” 朱元璋顿时语塞。 朱明诚也轻拍弟弟的脑袋:“好好说话,别得意。你不过就拿了个年级第一嘛。” “嘻嘻。”朱明玄缩着脖子点头。 朱元璋简直哭笑不得。考了四五回,**第一,还一脸“一般般”的样子……这孩子,真拿他没办法! 他不由得心想:如今的小孩都这么厉害的吗? 说来也奇,朱明玄的母亲高雅看着憨憨傻傻的,生的儿子却这么聪明。要是她知道老朱这么想,大概会委屈:我只是胆子小,又不笨!再说,明玄这聪明劲儿,还不是随了他爹朱纯? 若朱纯晓得这想法,大概会淡然一笑——毕竟高雅气运加身,说不定就应在儿子身上了呢。 一个时辰后,大家才叙完话。 朱纯并不偏心,抱完所有女儿后,也一一关心了几子。朱明伯只比朱明诚小一岁,已是翩翩少年。朱纯见他稳重懂事,心里欣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朱纯满意地看着儿子:“很好,你母亲都跟朕说了。这半年来你将弟弟妹妹照顾得很妥当,课业也没耽误,不愧是朕的儿子!” 朱明伯是朱纯与赵婉儿的儿子,他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这是儿臣该做的,父皇的嘱咐不敢忘记。” “好孩子!”朱纯开怀大笑,拍了拍他的头,“去把你雄英哥请来陪皇爷爷散步。” 朱明伯看了眼旁边的朱元璋,点头退下。 朱元璋咧了咧嘴。他刚才还在想这群孩子里怎么没见到朱雄英,这样正好。朱雄英刚病愈不久,朱元璋心里始终放不下。 叙话完毕,朱纯对孩子们宣布:“今日特许你们向老师告假一晚,好好陪陪母亲。” “太好了!父皇最好了!”孩子们顿时欢呼雀跃,个个兴奋得小脸通红。 朱纯见状放声大笑,妃嫔们也喜形于色。以往探望孩子时间有限,毕竟学业要紧,她们也不便随意让孩子请假。如今可算能多聚片刻。 不料妃嫔们还没高兴多久,孩子们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先生们只准了一个半时辰的假,说这已是最大限度,绝不可能放一整晚。 第276章 朱纯亲赐的戒尺 这些先生手里都握着朱纯亲赐的戒尺,皇子若犯错随意责打,只要不伤筋动骨就行。至于公主,谁敢动她们,朱纯定不轻饶。因此先生们个个铁面无私,有时连朱纯的话都敢违抗。 朱纯说要放整晚假,他们偏只给一个半时辰。偏偏这般严苛全是为学生着想,朱纯也只能无奈耸肩。孩子们素来惧怕先生,只得悻悻而归。 妃嫔们纷纷看向朱纯。朱纯仰头望天,装作没看见。众女子哭笑不得,却也无计可施,只得抓紧时间带孩子去用膳采买。 转眼间,一群女子带着孩子欢欢喜喜地离去。朱元璋看得直摇头——连他怀里的朱明玄也被高雅抱着跑了。 这时朱雄英匆匆赶来。见到朱元璋又惊又喜,没料到皇爷爷才分别数日就特地来看望自己。 他先向朱元璋行礼问安,又走到朱纯跟前:“见过大伯。” 朱纯抬手示意,温声问道:“课程跟得上吗?” 朱雄英面露难色,随即郑重道:“有些课业听得吃力……但侄儿定会努力钻研!” “不急,若有不懂之处尽管去问明伯,他会指点你的,不必见外。”朱纯含笑宽慰。 朱雄英对很多知识都一窍不通,怎么可能听得明白! 四书五经或许还行,数学就有点头疼了! 朱雄英感激地说:“谢谢大伯!” 朱元璋笑着拍拍他的肩:“有不懂的就问,别怕麻烦……明诚那孩子实在,你要好好跟他相处。” 朱明诚也笑着接话:“雄英哥,我二弟性子温和,又爱教人,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他。” 朱雄英连忙点头:“好!” 朱纯看朱元璋和朱雄英还有话说,就摆摆手:“你们聊,朕先走了。” 朱明诚也转身去找自己的弟弟妹妹了。 他还有两个亲弟妹呢。 朱纯则瞬间消失——他赶着去见庆子。 庆子那妩媚的身影一直在他脑海里打转…… 军校的大**上,朱雄英把这几天的经历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朱元璋。 “皇爷爷,大概就是这样。” 朱元璋听完,沉吟片刻:“这么说,想真正接受军事训练,得从小学升上初中才行?你们现在只是上体育课,学些基础?” “是的,皇爷爷……只有进了初中才能系统学军事,前提是选这条路的话。” 朱雄英点头,又补充:“孙儿刚来,知识水平还在小学阶段,暂时升不了中学……明诚他们虽然学问够了,但年纪还不到。” 朱元璋听完,咧嘴点点头:“咱知道了。” 他拍拍朱雄英的肩膀:“雄英啊,你得加把劲学,早点接受大乾的军事训练。振兴大明,还得靠你!” 朱雄英顿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朱元璋一挑眉:“怕了?” 朱雄英赶紧摇头:“不怕,也不敢怕……就是有点压力。” 他哪敢说怕?朱明诚都已经在帮大伯朱纯处理大乾的政务了, 朱雄英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也有争强好胜的心……虽然未必能赢,但努力是必须的。 就是压力确实不小…… “哈哈,没压力哪来的动力……放心,不管怎样,有皇爷爷给你撑腰!” “嗯!孙儿一定努力!”朱雄英用力点头。 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拼命学下去…… 之后,老朱又感慨起大乾的教育方式…… 体育课、美术课、自然课,这些看似无关的课程,其实真能启发孩子的想象力。 想想,真是让人感慨啊…… 就在这时,朱纯见到了庆子! 庆子眉眼含笑地望着朱纯。 朱纯微微一笑,张开了手臂。 庆子立刻扑进他怀里,又是撒娇又是黏糊。 要是让别人看见这位女皇如此小女人的模样,怕是要惊得合不拢嘴! 另一边,朱元璋继续在大乾军校里参观。只要不是机密重地,他都能进去看。 朱纯也从不藏着掖着,有些东西老朱要是能学去,就随他学。 朱纯并不在意。 那些妃子们则带着各自的孩子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那场面,倒像是后世家长大老远跑到学校探望课业繁忙的孩子。 看得朱元璋忍不住发笑——这可是皇家啊,怎么也要这样? 皇子见母妃,居然还得向老师请假?真是稀奇! 但朱元璋转念一想,或许正是这样,才能培养出优秀的人才。 让孩子从小明白,身份再高也不能任性妄为。 同时也能学会尊师重道、刻苦用功。 这样一想,似乎也不错。 老朱不自觉地把朱纯的孩子和住在皇城里的那些皇子皇孙比了比。 不比还好,一比就觉得自家那些简直没法看。 这算怎么回事? 真是越想越不对劲。 老朱心里暗暗决定,回去非得好好管教那帮皇子皇孙不可! 这些事朱纯都不知道。 此时的他正和庆子缠绵,云雨初歇,情意绵绵。 过了许久,朱纯搂着庆子说话。 庆子也把这半年来倭国四岛的情况一一告诉朱纯。 朱纯听了很满意,庆子能力出众,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朱纯又问起朱明道怎么样了。 朱明道是朱纯和庆子的第一个孩子。 本来朱纯还想让庆子再生一个陪朱明道,可惜上次努力没结果。 这次朱纯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加把劲。 庆子靠在朱纯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嘴角含笑: “明道啊……这孩子已经会走路、会说话了……等会儿臣妾叫人带他来。” “哦?半岁就会走、会说了?”朱纯有些惊讶。 这说明孩子特别聪明。 庆子用手指在朱纯胸口轻轻画圈,点头说:“是呀……明道很聪明……” 说着,她抬起乌黑的眼眸望着朱纯,笑吟吟地: “他之前还提起陛下呢……说想见您!” “真的?”朱纯有些惊讶。 “是呀!”庆子用力点头。 她拉着朱纯从床上起身,替他穿好龙袍,自己也整理好衣裙,便牵着他往**走去。 朱纯猜到,庆子是要带他去看朱明道。 看她这么积极,显然对儿子十分满意。 朱纯心里也升起期待。 没多久,他们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花坛边玩泥巴。 那孩子撅着屁股,哼哧哼哧地揉捏着什么,格外认真。 庆子抿嘴轻笑,脸颊泛红,像朵盛开的牡丹,看得朱纯一时出神。 “陛下别见怪,明道常来这儿玩……瞧见那个土坑没?就是他挖的。” 庆子挽着朱纯的手臂,并不上前,只静静望着儿子玩耍。 朱纯望见朱明道脚边的土坑,不禁失笑:“这小子这么爱闹?” “是有点调皮,但他玩得开心就好,这说明他机灵呀!” 庆子从不阻拦朱明道玩耍,反而很支持。 不然那个土坑早就被填平了。 朱纯笑了笑,搂住庆子的腰,也静静看着孩子玩耍。 有宫女想行礼,被朱纯抬手止住了。 朱明道浑然不觉,仍埋头捏着手里的泥巴。 庆子轻声问:“陛下猜猜,明道在捏什么?” 朱纯目力极佳,加上近来受灵气滋养,视力愈发好了,虽隔得远,却看得分明,咧嘴笑道:“在捏泥人。” “呀?陛下竟瞧见了?”庆子早知道儿子每天在做什么,只是惊讶朱纯也看得清。 朱纯含笑:“自然看见了。他在捏你呢……还有一个是他自己,旁边那个没脸的,大概是朕吧?可惜他不记得朕长什么样了。” 庆子咯咯笑起来:“全被陛下看穿啦!” 朱纯笑着搂紧庆子,朝那边走去:“走,去瞧瞧这小子……说不定他还当是头一回见朕呢。” 庆子略带委屈,小声说:“是呀……明道可想陛下了。” 朱纯笑道:“既然如此,就让他跟着朕吧,带在身边教导。” “可臣妾舍不得……” “再生一个。” “啊……” “哈哈,你也随朕一起走不就行了!”朱纯朗声笑道。 庆子却摇头:“不了,臣妾可不想只当个摆设。” 两人走近朱明道时,庆子忽然转过头,甜甜一笑: “那就再为陛下生一个又怎样呢?” 朱纯哈哈大笑:“好!你既然答应了,这次朕就多陪你们几天,带你们到处走走、散散心!” 庆子点点头,随即看向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的朱明道,伸手示意道: “明道,这是你父皇,还不赶快过来拜见?” 她语气认真,虽然平时随朱明道自由玩耍,但在父皇面前,庆子从不含糊。 朱纯笑眯眯地朝朱明道招手:“来,让父皇抱抱!” 朱明道眨了眨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泥人放下,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走到朱纯面前,仰头清脆地问: “你真的是我父皇吗?” 朱纯摊手笑道:“当然是啊,半年前父皇还抱过你,不记得了吗?” 朱明道用脏兮兮的小手挠挠头,忽然摇摇头:“记不清了……模模糊糊的。” “哈哈!”朱纯被他用词逗笑,“那现在开始,好好记住父皇的样子——来,父皇抱!” 朱纯毫不介意朱明道身上脏,弯腰就把他抱了起来。朱明道举着小手,肉乎乎的脸蛋像果冻般轻轻晃动。 庆子笑着拿出丝巾,轻轻擦着孩子的手:“你这样会把父皇的衣服弄脏的。” 朱明道有点不好意思。朱纯却不在意,还亲了亲他花花的小脸:“没事,朕不介意。孩子就该自在玩耍,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嘻嘻,谢谢父皇!”渐渐地,朱纯的样子和朱明道心中那道模糊的影子重合起来,他很快就觉得不陌生了。 朱纯大笑着,抱着朱明道一起蹲到土坑边继续玩泥巴。他还亲手捏了好几个泥人,手巧得很,不一会儿就做出三个活灵活现的小泥人,看得朱明道眼睛发亮,觉得父皇真厉害! 第277章 觉得有点遗憾 朱纯笑着拿起朱明道之前捏的那个没有五官的泥人,问他: “这个是不是想捏成父皇的样子?结果记不清长相了?” “嗯嗯,是的!”朱明道点头。 “来,现在照着父皇的样子捏,不怕捏不好。” “好!” 没过多久,朱明道捏的“一家三口”和朱纯捏的“一家三口”都完成了。朱明道捏的充满童趣,每个都圆滚滚的,虽不逼真,却格外可爱;而朱纯做的则栩栩如生,让朱明道看得连连惊呼! 庆子站在走廊里,静静望着朱纯和朱明道父子俩玩泥巴。看着他们满脸笑容,她桃花般的脸上也漾开了更浓的笑意。 真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永远这样多好。 那天朱纯陪朱明道玩到很晚,孩子累得睡着了,梦里还时不时喊“父皇”,咯咯笑个不停。 朱纯看得忍不住笑起来。 晚上,朱纯的其他妃子们也进宫来了。因为孩子们的假期结束,她们都觉得有点遗憾。 朱纯只好安慰她们,答应带她们出去玩,这才让她们安心下来。 大家很久没和朱纯一起出门了,心里都盼着那一天。 之后,朱纯照例一一陪伴、安抚各位妃子…… 最后他来到庆子房中。 缠绵之后,庆子忽然开口:“陛下,臣妾发现了一位绝色女子,想来您或许会喜欢。” 朱纯一愣:“什么情况……” 结果第二天,朱纯就纳了新妾。 那是庆子特意为他准备的。 女子姿色的确出众,朱纯没有理由拒绝。 徐妙云她们纷纷翻起白眼。 朱元璋知道后,龇牙一笑,习惯性地卷起袖子——准备吃席去。 徐妙清听闻消息,只能无奈望天……这时她才真正明白姐姐徐妙云说过的话: 要习惯,纳妾对朱纯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朱纯来到倭国的第二天,就又纳了妾。 是女武将庆子为他安排的…… 为什么说是“安排”呢? 因为庆子知道朱纯喜欢**,平时就留意民间有没有绝色女子。 花了几年时间,终于找到她觉得配得上朱纯的人。 庆子并不是那种固执、不让朱纯纳妾的女人。 何况朱纯身边的女人数不胜数……多一个少一个,对她来说没什么差别。 而且这次纳的还是站在她这边的人,属于同一阵营,将来在大乾内部能帮她争取更多利益。 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 别说这次,以后要是再遇到姿色出众的女子,庆子同样会引荐给朱纯…… 这样反而能赢得朱纯的宠爱,因为她懂他的心意。 这次朱纯纳的女子名叫南师芫,容貌身段皆属上乘。 她长着一张瓜子脸,琼鼻小嘴,柳叶眉…… 朱纯的身材实在诱人,曲线玲珑,略显丰腴却恰到好处。 宽松的袍子也遮不住她那惹火的身段! 起初朱纯还有些纳闷,后来才懂庆子为何把她介绍给自己。 南师芫比庆子还要美上几分,堪称朱纯在倭国四岛所遇最美的女子。 容貌与身段皆属顶尖。 难怪庆子会特意引荐。 如此绝色,确实该收进朱纯的后宫,否则岂不浪费! 妃嫔们虽暗自撇嘴,却也没多说什么。 毕竟朱纯纳妾如同家常便饭,早已见怪不怪。 何况是南师芫这样的绝代佳人。 许多女子见了她,都不禁自愧不如。天生丽质,羡慕也羡慕不来。 刚嫁入朱家没几天的徐妙清,脸色却不太好看。 她终于明白徐妙云之前的提醒——要做好心理准备,免得自己受不了。 原来朱纯纳妾全凭心情,随心所欲。 徐妙清轻叹一声,只能认命。 谁叫这男人如此出众呢? 老朱倒是早已习惯。这些年来,朱纯纳妾从未间断超过两个月,频率极高。 如今得知消息,老朱只是卷起袖子,想来蹭顿饭。 不得不说,跟着朱纯,吃的比大明皇宫还美味,他家厨子的手艺确实高超。 于是在妃嫔们的白眼和老朱的狼吞虎咽中,朱纯抱着刚拜完堂的南师芫入了洞房。 这样的女子,唯有他朱纯才配拥有! 婚房里烛光摇曳。 朱纯掀开南师芫的红盖头,露出一张惊艳世人的精致面容。 他这才明白什么叫祸国殃民。 虽然朱纯的妃嫔个个倾国倾城,但南师芫更胜一筹。 堪称四岛第一美女也不为过! 南师芫生性内向,有些害羞,不敢直视朱纯,大眼睛躲闪,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朱纯失笑,摊手问道:“怎么了?害怕吗?” 南师芫急忙摇头,抿嘴表示没有。 朱纯莞尔。 他想不通,一个官宦世家出身的千金,未曾受过苦楚,为何如此腼腆? 没错,南师芫的父母都在大乾朝廷为官。 她的母亲也是位**,是庆子的下属。 父亲是军中将帅,相貌想必也不差! 南师芫的家世背景真是相当优越! 比起从前的庆子、惠子、羽生结弦、星野、香奈他们要好上太多太多… 可她的性子怎么是这样? 不骄纵任性也就罢了…反倒有些怯生生的…倒有几分像高雅,也就是朱明玄的母亲! 两人的性情都是这般温软、胆怯的… 朱纯思量片刻,忽然含笑问道:“你可是怕见生人?” “啊…我…我…陛下…我不明白…” 南师芫被朱纯先沉默后突然开口惊得一颤,明丽的面容都透出几分苍白! 朱纯不禁失笑,坐到她身旁伸手将她揽住,温声安抚: “别怕,想来庆子已向你提过朕…朕必真心待你,绝不欺你…你且宽心。” “嗯…”南师芫耳尖泛红,垂首抿唇轻轻点头! 这是头一回被男子这般抱住…不,朱纯恐怕是她除了父亲、兄弟外,见过的寥寥几位男子之一… 此刻突然被他拥住,心口跳得厉害…如同小鹿乱撞,扑通扑通响个不停! “你是否畏惧与生人见面、交谈?” 朱纯端详着南师芫,照她的出身家世来看,本不该如此拘束, 这般模样,怕是天生性情使然! 畏惧陌生人,更不敢与生人打招呼,连对视、说话都艰难。 这般情形,放在后世便称作“社恐”,还是极严重的那一类! 南师芫猛地抬头看向朱纯,一见他那英挺的眉眼,脸颊愈发绯红,慌忙又低下头, 过了许久才细声承认:“是呢…不愿见生人…只爱待在家里… 除了母亲、父亲、兄长、弟弟、妹妹,旁人我都不想接触…” 朱纯咧了咧嘴,果然是社恐啊。他思忖片刻,认真劝道: “这样下去不妥…于你身心无益。你该再勇敢些,大胆向这世间展露你自己的模样!” “啊…那…该怎么做才好?” 朱纯察觉了,南师芫还有个毛病——她不懂如何拒绝旁人。 他才刚提了一句,她便想着要改变。 朱纯轻笑,握住她不停绞弄的纤手: “你可知自己生得很美?” 南师芫眨了眨眼,怎么忽然说到这个了? 虽想不明白,仍老实摇头:“我不美的…比不上庆子姐姐…” “哈哈!”朱纯笑出声,将她拥紧:“你啊,要更自信些。你很美,非常美!” “不必总与他人比较,你只需记得,你就是最美的那个!” 南师芫虽内向怯懦,却并非愚钝,听了这话眼睛顿时一亮,再次抬头望向朱纯! 这样的话,她还是头一回听说呢! 感觉真好啊! 南师芫心里暖暖的。 朱纯笑了,“记住,我是你夫君,以后在我面前,不用那么拘束…” “嗯…臣妾明白!”南师芫甜甜一笑。 接着认真看向朱纯,“那臣妾该做什么呢?” “这样…”朱纯轻轻一笑,褪去了她的衣裙…… 南师芫:“……” 晨光划破黑夜,洒落大地。 金灿灿的光芒笼罩在朱纯身上。 他盘坐高处,迎接朝阳,体内灵气流转不息。 之前纳徐妙清所得的灵气早已用完,那现在朱纯的灵气从何而来? 自然是因为南师芫… 缠绵一夜,天微亮时南师芫才沉沉睡去,朱纯却精神饱满。 索性不睡了,起身打坐。 顺便领取纳南师芫为妾的奖励。 【叮!纳四岛第一**为妾!超额达成任务!】 【系统奖励:两千年寿命(可转赠)!两千年武道修为(可转赠)!各类丹药数百瓶…】 【奖励:钢铁战舰百艘!】 【奖励:千缕灵气!】 【奖励:法术:控火!】 【奖励:‘穿梭门’可穿梭十万里!】 领完奖励,朱纯高兴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修炼。 因灵气充足,一个清晨就连破两层! 从练气五层升至练气七层! 速度极快! 真是人色两得。 既得绝色**,又获丰厚奖励! 实在痛快! 修炼完毕。 朱纯这才有空细看这次的新奖励—— “法术:控火!” “熊——!” 忽然,他手中跃出一团火球。 朱纯陷入沉思,他似乎特别有修法术的天分。 一学就会! “熊——!” 望着手中跃动的火球,朱纯陷入沉思。 他发现自己不论修武、修仙、还是练法术,都异常迅速。 几乎没有瓶颈,且每次都能一次成功。 这虽有系统改造的缘故,但朱纯觉得,或许自己天生就适合修道。 本该穿越去仙侠世界,谁知运气不佳,来到这个低武世界……真是无奈。 比起做皇子,他更想去仙侠世界闯荡,一步步变强,成为大能, 吃最好的丹药,持最好的仙剑,娶最美的仙子……咳! 可惜啊,老天爷不给面子,朱纯居然来到这个世界…… 要是搁在以前,朱纯肯定懊恼得要命! 毕竟,比起精彩纷呈的仙侠世界,大明这点儿事显得太平淡了。 不过现在,朱纯倒不会这么想啦! 第278章 修仙的好苗子 顶多就是有点遗憾罢了。 因为在这边,他有了太多牵挂。 一百多位妃子,一百多个孩子……都是朱纯放不下的。 以后就算有机会去别的世界,朱纯也会带上她们一起。 只是可惜了自己这身天赋,实在难得。 要是生在仙侠世界,那绝对是修仙的好苗子, 将来成为大剑仙,也只是时间问题! 感慨了一会儿, 朱纯忽然心念一动—— 轰隆! 他瞬间消失不见。 再出现时,人已经到了高丽。 朴金玉还在休息,慵懒地窝在床榻上。 朱纯微微一笑, 朴金玉惊醒,一掌拍来! 如今的朴金玉可不是弱女子,而是个武道高手。 感觉不对劲的瞬间,她就朝朱纯出手! 朱纯一愣,伸手接住她的手腕,化解了攻势,开口道: “是朕。” “陛下?”睡眼惺忪的朴金玉一愣,随即大喜,扑进朱纯怀里撒娇: “吓死臣妾了……陛下真讨厌,来也不说一声!” 朱纯任由她抱着手臂,失笑道:“朕本来在本州岛那边……突然想你,就来看看。” 朴金玉咯咯笑起来:“陛下倒是来得快!” 朱纯莞尔,“还行,一眨眼的事。” 接着,朱纯又交代了不少事,让朴金玉收拾一下,去本州岛会合,明天要带所有妃子出游。 朴金玉点头答应。 她也很快把高丽这半年的情况告诉了朱纯。 如今高丽官场已经逐渐平衡,不会出现官员失衡的问题。 朱纯很满意。 朴金玉听说朱纯的安排,高兴极了:“好,臣妾也好久没见其他姐妹了……特别想她们!”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拉着朱纯问:“陛下,明浩和梓美还好吗?” 两个小家伙被送去上学,朴金玉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朱纯点头,“昨天朕亲自去看过,都挺好的……你别太担心,该放手就放手。” “嗯嗯,好,好!”朴金玉听了,松了口气。 做母亲的,总是惦记孩子。 两人又聊了很久,朱纯才消失不见。 看着朱纯离去,朴金玉嘴角扬起笑意,非常期待这次春游…… 关键是能见到自己的几个小宝贝。 …… “轰!” 朱纯这回直接到了美洲! 他没去找亚斯兰。 那女人动不动就拔枪乱打,要不是朱纯本事大,普通人早就被她**了。 这次朱纯去了冷艳的房间。 冷艳一下子就感觉到是他来了。 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长发披在肩上,笑眯眯地看着朱纯: “陛下来了?” 朱纯点点头,“走了好几天,想你们,就过来看看。” 冷艳张开手臂,“抱一下!” 她很少露出这样小女人的样子。 有种懒懒的、妩媚的美。 朱纯一只手就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低头笑着问: “这边怎么样?” “都挺好的……一切正常。”冷艳搂着他的脖子,轻声细语地说。 她知道朱纯问的是美洲这边的大致情况。 说完,她就在朱纯脸上亲了好几口,娇声说: “其实陛下也没回去几天……不用太担心啦!” “哈哈哈!”朱纯笑起来,想想也是。 他这次来,也是想试试能穿梭十万里的穿梭门效果怎么样…… 试下来,非常不错! 一次就到位了。 当然,也是想来看看冷艳她们。 聊了一会儿,朱纯打算走。 却被冷艳一把按住……之后该发生的就都发生了。 过了很久,朱纯才从冷艳房间出来,一脸无奈。 这女人真强势…… 接着,朱纯又去看了亚斯兰。 这姑娘怀着朱纯的孩子,现在居然安安静静地在种花。 真是难得。 要不是因为怀孕,这时候的亚斯兰肯定在丛林里打猎…… 没错,她就是有这么野。 朱纯突然出现,亚斯兰特别高兴,但也不觉得意外。 毕竟上次他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她房间。 看到亚斯兰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朱纯给她检查了一下身体。 结果不用说,亚斯兰身体特别好。 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因为最近总待在家里,也开始注意打扮,她的皮肤从小麦色慢慢变白了…… 看起来更加美艳动人。 朱纯轻轻帮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亚斯兰笑得甜甜的,抱着朱纯就亲个不停。 朱纯想躲都躲不开……有点哭笑不得。 这丫头真调皮…… 抱着亚斯兰聊了一会儿,朱纯又去看了第青、第雨她们…… 还有她们为朱纯生的孩子。 朱纯在美洲的第一个孩子取名朱明陆。 小家伙快满月了,模样十分讨喜。 因为是第青所生,第青的父亲特意送来不少稀罕物——蜂蛹、蚕蛹、蛇羹、鹿腿……尽是各种山野风味。 朱纯看得哭笑不得:这是要养出个小野人吗? 转念一想,朱明陆可不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出生的小土著? 他给朱明陆戴上专属玉佩,又陪第青和其他妻妾温存片刻。 最终,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朱纯再度消失。 下一刻,他已现身于本州岛东京皇城的穹顶之上。 连朱纯自己都不由感叹:真不愧是时间管理高手! 短短两三个时辰,跑了高丽、去了美洲,又顺利返回—— 这效率,简直无人能及! 赶路几乎不花时间,大多工夫都用在陪伴妃子们身上。 哪怕妃子远在天涯,朱纯也能转瞬即至, 让她们时刻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刚落地,就听见徐妙云在下面喊: “陛下,您去哪儿了?大家正找您呢!” 朱纯一怔,随即笑答:“朕去了高丽,又去了大乾大陆。” 徐妙云一呆,忍不住撇嘴:“陛下就别吹牛啦!” 朱纯愣住:“吹牛?” 徐妙云投来仿佛关爱傻子的眼神。 去高丽她还能信,但要说往返大乾大陆再回来? 绝无可能!徐妙云一个字都不信。 朱纯无奈,却也懒得多解释。 他从穹顶跃下,一把搂住徐妙云的腰,问: “找朕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用膳时找不到您人。”徐妙云耸肩。 朱纯挑眉,又问:“南师芫醒了吗?” 徐妙云白眼一翻:“陛下把人折腾得那么惨……我们都没敢去吵她。” 朱纯摸了摸鼻子——这能怪他吗?谁让南师芫那么迷人。 …… 第二天,朴金玉等女子从高丽赶来。 至此,除了远在大乾大陆的几位无法到场, 其余妃嫔已全部聚齐。 百余名女子站在一起,俨然一道绚烂风景。 朱纯挥手高呼:“皇初五年首次春游,出发!” “嘻嘻!”妃子们个个兴致勃勃。 每年春游,都是她们最期待的欢乐时光。 朱元璋远远望着这热闹场面,不禁轻声叹息。 “要说会享受生活,那还得是纯王啊……他这皇帝当得比咱们有意思多了!” 朱明诚只是微笑,没有接话。 要论享受,他父皇朱纯要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皇爷爷,您去不去?要的话就一起,挺有意思的……每年父皇都会带我们春游,今年肯定更好玩!” 朱明诚望向朱元璋问道。 他是肯定要去的,因为这是一家人难得团聚的日子。 连还在上学的小孩子都特地请了假,就为了全家一起春游。 起初老师还不答应,说怕耽误功课。 虽然是皇子皇女,但也不能因为贪玩就荒废学业吧。 最后朱纯干脆下令全校放假一天,让其他孩子也能回家和父母团聚。 心里还忍不住抱怨:这些人也太不给面子了。 朕是皇帝啊! 带自己的儿女出去玩,还得经过你们同意? *……真不痛快! 结果大乾军校全校放假,学生们欢呼雀跃,老师们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虽然陛下语气不太好,但他们并不害怕。 因为朱纯这位陛下顶多私下抱怨几句,不会真把他们怎么样。 也好,他们也能趁机休息休息。 所以这次春游是全家总动员,除了在美洲的那批家人赶不回来,其他人全都到齐。 朱明诚自然也要参加。 朱元璋却有些犹豫,总觉得去了就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这种日子太安逸了。 不符合他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作风…… 良心上有点过不去。 朱明诚看在眼里,心思一转,开口劝道: “皇爷爷,您怎么知道春游就只是玩呢……说不定有别的意义呢?” “嗯?” “皇爷爷不是来大乾考察的吗?既然如此,父皇对家庭的教育方式、相处模式,是不是也值得您考察学习呢?” 朱明诚笑呵呵地看着朱元璋:“所以啊,皇爷爷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您这不是在享受,是在考察……” “哈哈!”朱元璋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指着朱明诚说: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机灵,真会说话!” 朱明诚笑而不答。 废话,不说点好听的,您肯去吗? 当然不肯。所以当然得说点让您舒心的话。 朱元璋笑了笑,又想了一会儿,忽然带着期待问: “明诚,你说……把你皇奶奶接来怎么样?” “啊……可以啊!”朱明诚先是一愣,随即笑着点头。 朱明诚突然冒出一句怪话:“皇爷爷,您是不是看父皇身边妃子多,心里酸溜溜的?” 朱元璋被呛得直咳嗽,连连摆手:“胡说八道!咱可不是那种人!” “哈哈哈!”朱明诚大笑,抬手打了个呼哨。 那只金翎鹰立刻飞到他跟前。朱明诚转头吩咐一位将领:“去大明接我皇奶奶...不用来回跑,直接到目的地会合!” “遵命!”将领抱拳领命,跨上金翎鹰腾空而去。 第279章 简直像做梦 安排妥当,朱明诚笑着对朱元璋说:“皇爷爷放心,几个时辰就能见到皇奶奶,快得很!” 朱元璋望着远去的金翎鹰直咂嘴:“真快啊!” “真方便啊!” “真叫人眼红啊!” 他连着感叹三声,满脸都是羡慕。 说实话,这一切简直像做梦! 相隔几千里路,居然几个时辰就能到。 要是靠车马赶路,没一两个月根本到不了——这差距实在太大了! 朱明诚只是笑笑没接话。 自从大乾有了金翎鹰,出行确实方便多了。不过他心里清楚,父皇朱纯还有更快的交通工具,只是没必要告诉老朱。 “皇爷爷,请上鹰。” 朱明诚扶着朱元璋坐上另一只金翎鹰。 朱元璋刚要抬腿,突然想起什么,停下动作问:“明诚,今天学堂是不是放假?” “是啊。” “那雄英呢?” “应该...还在学堂吧。” 朱元璋一拍脑门:“差点把孙子落下了!”急忙用眼神示意朱明诚。 朱明诚会意点头:“待会就去接雄英哥。” “这还差不多。”朱元璋这才放心。 稍后朱纯得知朱元璋要同行,只是挑了挑眉,并没在意。但听说马皇后也要来,倒是有些意外。 朱明诚凑到父亲耳边小声解释:“皇爷爷一个人待着孤单...主要是被您**到了...” 朱纯笑骂:“去你的!” 随即不再过问。反正是老熟人,一起去也无妨。 很快,春游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 这次要去的是太平洋上的一座小岛,岛上开满桃花,景致极美。是朱纯前些日子在太平洋闲逛时偶然发现的。 起初还以为是人工栽培的桃林,后来才发现是天然形成的。连朱纯都不得不赞叹大自然的神奇造化。 眼下正是桃花怒放的好时节,景色一定美极了! 春天正是出门踏青的好时候! 天空中,金翎鹰齐齐整整排成一列,气势十足! 朱元璋在后头忽然拍了拍朱明诚和朱雄英的肩膀,感叹道: “这种雄鹰要是组成战阵,在空中简直无敌……没有哪支军队能挡得住!” 这时,朱元璋才意识到,金翎鹰不光是用来赶路的, 它们完全可以组成一支强大的空中军队! 在这个时代拥有空中军队,简直是碾压,太欺负人了。 大乾真的无敌! 海军无敌,**也无敌,这更是独一份! 这……叫大明怎么追得上! 朱明诚轻轻一笑,说:“大乾大陆那边有金翎鹰斥候军、飞艇军……还有妃子军,实力非常强大!” “嗯?”朱元璋听到前面虽然震撼,但还能理解,可“妃子军”是什么? 朱雄英也咧咧嘴,说雄鹰雄鹰,总觉得在叫他似的。 朱明诚解释道:“那是一群武道高手组成的军队,虽然只有几十人……但足以匹敌几万大军,而且都是由父皇的妃子组成的!” 朱元璋:“……” 朱雄英:“……” 爷孙俩就这样盯着朱明诚! 好像在说:你是在开玩笑吧? 一定是开玩笑的! 妃子军? 个个都是武道高手? 你确定? 朱明诚耸耸肩,“我也没去过……但父皇是这么说的。” 朱元璋咧咧嘴,心里震撼:“你父皇到底怎么做到的?” “嘿嘿,孙儿也不知道!”朱明诚挠挠头,真的不清楚。 朱元璋没话说了。 朱雄英则感叹:“大伯太厉害了……不说妃子军,就这金翎鹰斥候军,还有那飞艇军……一听就很不一般!” 朱元璋咬咬牙,捏着朱雄英脑袋的手更用力了。 很想说:我知道了,大孙,不用再提醒了,你这是在扎我的心,你知道吗? 朱雄英疼得咧嘴,心里也被震住了。 原本以为大乾已经够强了,可大乾一次又一次证明,他们大明的见识还是太浅…… 更强的还在后面啊! 朱明诚感觉气氛不对,赶紧安慰道: “这些其实不算常备军队啦,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出动……平时都不是军队编制。”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抬手打断:“不用说了……咱明白。” 朱雄英一脸无奈,“明诚,你越说越让皇爷爷和我心里不是滋味……” 朱明诚顿时语塞! 他真不是存心炫耀啊! 刚才就是一时嘴快说漏了,这能全怪他吗? 朱元璋长叹一声,最后说道:“大明要追上大乾,路还长着呢。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还是先解决北元要紧!” 朱明诚想都没想就接话:“皇爷爷,其实北元早就外强中干了。纳哈出被灭……海别娘亲的父亲扩廓已经归顺大乾,族人也全都迁往大乾大陆了……如今的北元就剩个空架子!” 朱元璋瞪大眼睛:“……” 朱雄英:“……” 爷孙俩又一次愣住了! 朱明诚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好像又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 大明,南京,皇城。 金翎鹰落下,朱明诚派来接马皇后的将领将事情经过禀报给了朱标,随后静立一旁等候。 朱标听说有金翎鹰降在皇城,急忙赶去查看。 他还以为是朱元璋回来了,结果发现不是,心里一惊,生怕是父皇出了什么事。 幸好并非如此,只是来请马皇后一同去春游的。 “稍候。”朱标对将领点头示意,随即转身离开。 不久,慈宁宫中,朱标将事情原委一一告诉了马皇后。 马皇后听完愣住了,“叫我去?” 朱标咧嘴一笑,“是啊,父皇派人来接您了。” 马皇后神色微妙,忽然盯着朱标问:“标儿,你父皇不会有事吧?” 朱标一怔,随即失笑:“母后多虑了……朱纯哥再怎么也不会对父皇不利的。” “再说,就算真有什么,也该是叫儿臣去,而不是请您啊。” 马皇后听了点点头,“也是……那我去一趟?” “去吧,母后为雄英的事操劳过度,也该出去散散心了!” 朱标表示赞同。 他觉得马皇后去也好,至少能陪陪老朱。 不然按朱标的了解,朱纯身边肯定是美女环绕,而自己父皇却孤零零一个人…… 想想都觉得可怜! 马皇后也想到这一点,收拾了一下准备出发。 可她又忽然看向朱标,“要不标儿你也一起去?” “嗯?”朱标一愣。 刚才母后不是还担心有问题吗? 要是真有什么……他也去,大明岂不是被一锅端了? 马皇后看出朱标的疑惑,不由得笑起来: “你自己不也说了吗……如果纯王真有什么心思,早就邀请你了……何必还来请我……” “再说,若他真有别的意图,当初又何必救我?” “最近朝廷气氛太压抑了……你也累了,不如出去散散心!” “对了,叫上常氏,她不是总念叨雄英吗?干脆带他一块儿去。” 朱标一听,眼睛发亮,连连点头:“也好!朱纯哥留了只金翎鹰在大明,来回方便,不费时间。” 马皇后微微一笑。 说实话,她心里也有点期待。 乘金翎鹰上天啊……能飞呢! 真让人兴奋! 没过多久,两只金翎鹰便从皇城起飞。 马皇后和常氏一路惊叫连连! 飞得太高、太快,两人吓得不行。 领队的将领有点尴尬,尽量让金翎鹰飞得慢些、稳些。 但对马皇后来说,还是太快了。 朱标在一旁忍不住笑。想当初,他也觉得速度惊人,现在看来,第一次乘坐确实不太习惯…… 如今他倒觉得还好,速度适中,还能欣赏风景。 可他母后和太子妃就受不住了。 原本两三个时辰的路,最后花了五个时辰才到。 等朱标扶着马皇后、牵着常氏从鹰背上下来时, 两人脸色发白,吓得魂都快飞了。 日行千里对她们来说,实在太**了。 不过,她们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色吸引—— 那是一片桃花盛开的岛屿,美得让人心醉。 察觉有人到来,朱元璋带着朱雄英快步迎了过来。 “妹子……咦?标儿,你怎么也来了?” 朱元璋走近一看,愣住了。 朱雄英也惊讶:“皇奶奶、父亲、母妃……” 朱标咧嘴一笑,解释道:“儿臣放心不下父皇……这么久没消息,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朱元璋瞪他一眼:“胡说!你才出事呢……咱只叫你娘来,你小子跟来干嘛?朝廷不用管了?” “咳……”朱标被噎得说不出话。 挨训了。 常氏也有点不好意思,但见到朱雄英格外高兴,赶紧拉他到一旁问长问短。 朱雄英一一回答。 马皇后看朱元璋和朱标还在那大眼瞪小眼,没好气地打断: “看什么看……是我让标儿来的。” “父皇别担心,儿臣看一眼就回去。”朱标赶紧接话,“反正金翎鹰快,几个时辰就能回。” 朱元璋撇撇嘴:“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待会儿让你开开眼界,先有个准备。” 朱标挑眉:“什么眼界?” 朱元璋摆摆手:“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笑呵呵地搂住马皇后:“妹子,想咱了没?” 马皇后一甩手,瞪眼道:“松开,都多大岁数了还拉拉扯扯。” 朱元璋嘿嘿一笑,没松手,反倒牵着她往营帐走:“来得正好,马上开饭了!” 他扭头冲马皇后挤眼:“妹子,待会儿你尝尝,保准让你惊喜!” 马皇后挑眉:“真有这么好?” “嘿,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朱元璋卖个关子,一脸得意。 他就想让她尝尝大乾的美味——反正他自己喜欢得不得了。 马皇后看得直摇头,老朱这脾性,真是让人拿他没办法。 朱标也跟了上去,顺便招呼朱雄英和常氏一起。 没过多久,朱纯出来迎客。 第280章 人多更热闹 一见朱标和常氏也来了,他有点意外:“你们也来了啊?” 朱标拱手行礼:“朱纯哥,好久不见,希望没打扰你们。” 马皇后也含笑点头,略带歉意。 常氏跟着行礼,郑重道:“多谢纯王上回救了雄英,这份恩情我们铭记在心。” 朱纯连连摆手:“别客气,都坐吧,一会儿就开饭,人多更热闹,放轻松点。” 朱标笑起来:“那我可不客气啦!”他和朱纯熟络,并不拘谨。 倒是常氏还有些放不开。 可当她看见朱纯身边那群妃子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以前只是听说,如今亲眼见到这么多绝色女子聚在一起,常氏只觉得不可思议。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朱标,忽然觉得自家丈夫还挺“省心”——毕竟才纳了四五房妾。 要是像纯王这样……常氏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但奇怪的是,那些女子个个神情愉悦,相处融洽,常氏心里又生出几分好奇。 马皇后看出常氏不自在,对朱纯点头示意后,就拉着她走向妃子们那桌。 把这边留给朱纯、朱元璋、朱标、朱明诚、朱明伯和朱雄英这些男人。 常氏只好跟着马皇后。马皇后对朱纯的妃子们大多熟悉,除了几个新面孔,其他都是旧识。 朱元璋、朱标在那边和朱纯拉近关系,她自然也得和这些妃子处好关系。 徐妙云、林音等人也热情招呼,欢迎她们加入。大家一起做饭、说笑,多几个人也更热闹。 刚才远远看着,只觉得她们漂亮;现在走近细看,常氏更是暗暗吸气—— 纯王果然名不虚传,堪称情场第一人。 这么多天仙似的姑娘居然全是他的后宫,简直叫人不敢相信。 尤其是瞧见南师芫、徐妙云、徐妙清、庆子这些女子时,常氏顿时觉得自己黯然失色。 和她们站在一起,她仿佛什么都不是。 不过,常氏把这份情绪藏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笑意,回应徐妙云她们的介绍与关心。 另一边,朱纯、朱元璋和朱标那里。 朱元璋二话不说,把烤串塞到朱纯手里,一边咽着口水一边问: “辰儿,你是不是有金翎鹰斥候军、飞艇军,还有妃子军?” 朱标愣住了,随即脸色一变。 这下他总算明白,刚才父皇为什么让他等着震撼了…… 原来是这样! 朱纯瞥了一眼朱明诚。 朱明诚有点尴尬,低头只顾吃烧烤。 朱纯轻轻点头,“是有……不过都不是正规军队,人数也很少。” “我的天!”朱元璋得到确切答案,竖起大拇指,一脸感慨: “你小子到底怎么弄出来的?这也太神了吧!” 朱纯笑着反问:“父皇想说什么?” “没什么……咱还想知道,北元是不是被你给灭了?”朱元璋摆摆手,又激动地追问。 朱标:“……” 这……自己这是听到了什么惊天消息啊。 有点吓人。 朱纯又扫了一眼朱明诚,这小子是不是太子当腻了? 朱明诚搂着朱明伯埋头吃烧烤,装作没看见朱纯的眼神。 朱纯无奈,想了想,回道: “也不算全灭,只是纳哈出那支被我端了,北元实力其实还很强……” “那王保保是不是归顺你了?”朱元璋问出最在意的问题。 朱标:“……” 这世界到底怎么回事? 朱纯沉默片刻,坦然点头,“是。” 朱元璋:“……” 朱标:“……” 好一阵,父子俩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说不出的苦涩。 听到朱纯的回答,朱元璋和朱标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随后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心里一阵苦闷。 真的灭了…… 北元已经名存实亡了。 纳哈出被朱纯所灭,现在连扩廓帖木儿也归顺了朱纯…… 北元还剩什么? 一个空壳王室?一个无依无靠的朝廷? 纳哈出和扩廓帖木儿是北元最强的两支主力军。 这么多年,一直和大明对抗的就是他们。 可现在,这两支强大的军队,一支被灭,另一支居然绕过大明,投靠了朱纯…… 这……算怎么回事! 大家本来打得有来有回,这下全乱套了。 --- 突然之间,有一方不打了,说要归顺第三方。 关键是这第三方,竟然是第二方首领的亲儿子……而且这第三方的势力极其强大,比他们正在打仗的两边加起来还要厉害无数倍。 这就让场面特别尴尬——尤其是第二方,简直尴尬得不行! 扩廓帖木儿代表第一方,大明是第二方,大乾则是第三方。 一时间,朱元璋和朱标心里都不是滋味。 本来朱元璋还一心想着灭掉纳哈出,让大明北方从此太平安定。 要做到这一步,还得花上不少时间。 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你不用忙了,人家已经帮你搞定了。 这种无奈、傻眼、憋屈的感觉,让老朱浑身不自在。 就像一个绝世高手突然没了对手,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 自己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太伤人了啊! 心里苦涩,老朱只能盯着朱纯看了一遍又一遍, 很想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朱标心里的复杂情绪,不比老朱少,甚至可能更多。 在他原本看来,北元在未来几十年都会是大明的威胁, 北伐这件事,任重而道远…… 可结果呢?朱纯一出手,甚至还没真正出手,北元就名存实亡了。 这对朱标来说,简直太惊悚了,实在不敢相信! 所以,苦涩过后,朱标也看向朱纯, 似乎想问:朱纯,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朱纯吃了口媳妇烤的肉,见状轻轻一笑: “很简单啊,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就够了。” “啊?”朱元璋和朱标都一脸不解。 朱纯接着道:“北元不断侵扰大明疆土是为了什么?除了报复大明之外?” 朱标想了想说:“为了获取更多资源,更多好处。” 朱元璋补充:“还有,他们那边环境太恶劣,天寒地冻。” 朱纯点点头:“没错。所以朕给他们一片生活环境堪比大明中原、资源甚至比中原还好的地方……王保保又不傻,自然愿意归顺朕。” “真有这样的地方?”老朱忍不住好奇。 朱标也一脸疑问。 朱雄英也转头看向朱纯。 朱纯笑呵呵地说:“那是一整片大陆啊……一片大陆有多大?比大明中原还好的地方,多的是!” “嘶——”朱标和老朱连连吸气,显然被震撼到了。 “哈哈哈!”朱纯大笑起来。 “其实还有别的原因…扩廓跟大明是死对头,他不可能归降大明,但不投降又打不过大明…所以投靠朕是他最好的出路。” 朱元璋咧嘴一笑:“你说得还挺在理!” 朱标也忍不住想笑,不过朱纯这话确实没毛病。 扩廓和大明确实是死敌,别看朱元璋嘴上总说欣赏扩廓,还说什么只要他肯投降,一定盛情款待… 其实都是空话,正因为知道扩廓绝不会投降,老朱才敢这么说。 要是扩廓真敢降明,朱元璋第一个就会杀了他。 没办法,只能这样! 不然会寒了大明将士的心… 所以扩廓不可能投降大明,而大乾就成了他的首选。 大乾实力强,能护得住扩廓。 当然,也因为朱纯愿意给他们一片肥沃的土地生活…这恐怕才是扩廓真正动心的地方。 朱纯微微一笑:“还有一点,海别是朕的妃子…她当然希望她父王能平安活着,所以主动联系了扩廓…扩廓也亲自来见朕…我们谈了很久,最后他才决定归顺。” 朱元璋和朱标都愣住了,真的没想到还有这一层…海别…对了,海别是扩廓的女儿… 差点把这给忘了!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有点无语。 不过想想也合理,扩廓是海别的父亲,海别又深受朱纯宠爱,这就搭起了朱纯和扩廓之间的桥梁… 再加上朱纯开出的优厚条件,扩廓自然会答应! 这下全清楚了! 原来是这样! 朱元璋和朱标彻底明白了。 朱纯也笑了笑。 既然老朱已经察觉了,这些事也不必隐瞒,就当闲聊的话题… 反正连他是大乾皇帝的事都说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过了一会儿,朱元璋忽然眼神一动,转头问朱纯: “你跟咱说这么多干嘛?” “…”朱纯翻了个白眼,“不是你自己问的吗?有什么毛病?” 朱元璋咧嘴:“那也不用讲这么细吧?” 朱纯无奈,盯着老朱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老家伙,你这人有时候真挺讨人嫌的…” 朱元璋龇牙笑了笑,拱了拱手。 朱标也在一旁哭笑不得。 “简单,就当是闲聊罢了,你别想太多。”朱纯喝了口果汁,淡淡说道。 朱元璋一脸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真狂啊,这么重要的事居然只说是闲聊,实在让人无语! 朱标也摇头苦笑… 这种话也就朱纯敢说,换作别人,早挨揍了。 忽然,朱纯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 “北元已经名存实亡,大明难道就在旁边看着不动?” “嗯?” 朱标和朱元璋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噌”的一声,老朱猛地站了起来,朱标也跟着起身。 “标儿回京,让你天德叔带兵打进漠北……把北元王庭彻底端掉!”朱元璋沉声说道。 朱标咧嘴一笑:“是!” 既然连北元最强的防线扩廓帖木儿都不在了,大明拿下北元王庭还不是轻而易举? 一路杀进漠北,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这时候不出手,还等什么? 说完,朱标起身就走,连烧烤都顾不上吃了。 第281章 跃跃欲试的样子 老朱本来也想走,但想了想,又坐了下来。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看得朱纯直翻白眼。 不过朱纯也没拦朱标。 他保的是扩廓这一脉,可不是整个大元,海别也一样。 之所以让朱标去打北元,是因为那帮人居然敢拦着扩廓不让他走…… 上次还是朱纯硬派人把扩廓带走的,不然北元王室那帮人还不肯放人。 这事儿把朱纯惹火了。 难道你们没听过我大乾皇帝的名号? 朕要的人你们也敢拦? 所以朱纯很不爽。本来想自己派人去灭了北元王庭,但现在有大明出手教训,他也乐得轻松。 朱标一走,马皇后也有些惊讶,后来知道原因,脸色微微变了。 海别则表情有些异样…… 夫君真会啊……自己懒得动手收拾那群饭桶,就让大明去…… 海别也没什么意见。 她父王扩廓现在已经到了高丽等着,下次她们去美洲的时候,就会带上他! 没过多久,朱标骑着金翎鹰快速离开…… 烧烤大会没受影响,照常进行。 喝着喝着,老朱忽然奇怪地看着朱纯:“你说扩廓现在在高丽?” “嗯。” “能不能带他来,咱想跟他好好聊聊?”朱元璋咧嘴一笑,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刚走过来的海别脚步一顿,怀疑地看了朱元璋一眼……想知道他到底想干嘛。 朱纯也表情古怪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咧嘴笑:“没别的意思,老对手这么多年,现在能坐下来一起喝喝酒,也挺好……” 朱纯和海别还是盯着他。 朱元璋摊手:“好吧,咱就是想问问他,你就这样抛弃北元王庭,良心不会痛吗?” “再说了,咱还是挺欣赏王保保的!” “哈!”朱纯笑了,招手吩咐:“去高丽把朕的扩廓接来……” 几个时辰后,扩廓被带到了这里。 一千一百七十四 老朱和王保保的目光刹那间撞在了一处。 这位扩廓帖木儿,本是北元的齐王,汉名唤作王保保,也是朱纯妃子海别的父亲。半年前,为了保全博也台一族,他听从了海别的劝告,归顺了大乾。族人大多迁往大乾大陆,而扩廓自己则带着少数人留在漠北,为其他人作掩护——因为北元王庭的其他贵族不许他就此离开。 扩廓早已心存死志,只愿族人平安,自己生死已置之度外。就在他准备自尽的那一刻,朱纯派人深入漠北八百里,直接将他打晕带到了高丽。北元贵族虽想阻拦,但大乾所用的是金翎鹰,他们连影子都追不上,扩廓已消失无踪。 之后,扩廓被安置在高丽,等待下一批移民前往大乾大陆,开始他新的一生。 而今日,扩廓被请到一座小岛上,朱纯与朱元璋都在那里。起初他心中不解:这位皇帝女婿为何带他到如此偏远之地?莫非是要灭口?可转念一想,朱纯并非那样的人,自己的女儿海别也不会允许。 等扩廓从金翎鹰背上下来,他顿时明白了——原来是大明的洪武皇帝朱元璋要见他。 对朱元璋,扩廓再熟悉不过。这个他曾经看不上的泥腿子,仅用十五年就把大元打得七零八落,赶至漠北,又屡次北伐,不断压缩他们的生存之地。扩廓心中对他既佩服,又满怀恨意——毕竟是敌人,而且他妹妹王闵月被朱元璋俘虏后,强配给了秦王朱樉。若是许给朱纯倒好,偏偏是那个不成器的秦王。 可事已至此,成王败寇,又能如何?更令他痛心的是,妻子朱云其木格因不堪蓝雨之辱自尽,女儿海别也被囚在深宫十几年。若不是朱纯出现,他们一家不知会落到何等境地。这一切,似乎都源于朱元璋,叫他怎能不恨? 然而恨归恨,现实如此,不得不认。 扩廓轻叹一声,向朱纯拱手道: “参见陛下。” 便再无他言。 朱元璋眉头一挑,神色有些微妙。 光拜朱纯这个大乾皇帝?不拜我? 真服了不成? 那个硬骨头的北元齐王,居然也肯低头称臣? 啧啧—— 朱元璋眯起了眼。 朱纯笑着招手:“岳丈过来坐吧,今天不讲君臣,只论家人。” 扩廓瞥了一眼远处的海别,海别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安心。 扩廓这才点头,走到朱纯身边坐下。 朱元璋仍笑眯眯地盯着扩廓,像要在他脸上瞧出什么名堂。 朱纯递过一串烤肉,扩廓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朱纯随口问:“岳丈在高丽住得还习惯吗?那儿风大。” 扩廓咬了一口羊肉,眼睛微亮——这肉烤得真香。他摇摇头: “习惯。高丽再冷,也比不上漠北的风寒。” 说时,他有意无意扫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咧嘴一笑:“漠北再冷,也比不上百姓受苦更叫人心寒。” 扩廓顿时语塞,不再接话,低头默默吃肉。 朱元璋轻哼一声。 扩廓刚才那一眼,无非是怨他朱元璋把他们逼到漠北那苦寒之地; 而朱元璋的意思是:你们大元若不是让百姓活不下去,谁愿意**?落到今天这步,纯属自找! 扩廓无话可回,因为朱元璋说的,似乎也没错。 “哈哈哈!”朱纯大笑,摆手劝道:“你们俩这样互相较劲,是不是心里其实挺敬重对方?何必搞得像仇人一样。” 朱元璋笑呵呵地说:“是不是仇人,还得看齐王的意思。” 扩廓抿着嘴,不吭声。 朱纯抬手打断,又问扩廓:“岳丈可想动身去大乾大陆?若想去,朕派人送你。” 朱元璋插话:“正好,要去的话,咱一路。” 朱纯和扩廓同时抬头看向他。 朱元璋咧嘴:“怎么?不行?” “父皇你要去大乾大陆?”朱纯表情有点古怪。 朱元璋喝了口酒,看看扩廓,又朝朱纯眯眼笑道: “怎么?不准吗?” 朱纯龇牙想了想,点头:“准。不过父皇真想好了?” 他觉得无所谓,老朱想去就去呗。反正去了,他迟早会后悔。 朱纯的话让朱元璋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里有点犯嘀咕。 不过朱元璋转念一想,还是点头说道:“既然已经决定了,咱就不会改主意——当然要去!” “行吧,听你的。”朱纯耸了耸肩。 他随即看向扩廓,说道:“既然这样,岳父就和朕的父皇一起动身吧。” 扩廓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实他很想问问:你就不怕他半路把我给害了? 朱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哈哈一笑,说:“没事的,岳父不用担心,朕的父皇不是那种人。” 朱元璋在一旁似笑非笑。 扩廓叹了口气,回道:“臣还是等下一批移民再走吧……毕竟海别和伯颜都在这边。” 他可不想和朱元璋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同行——谁知道这人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朱纯表情古怪地瞥了朱元璋一眼,仿佛在说:老家伙,你这人品可真不怎么样啊…… 连跟你一起上路人家都信不过,啧啧! 朱元璋脸色一沉,冷哼一声,没好气地瞪着扩廓: “你这人疑心也太重了,咱是那种人吗?” “呵呵。”扩廓只是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朱元璋被噎得说不出话,嘴角抽了抽,恼道:“王保保,你别太过分,你这是在污蔑咱……” 扩廓拱了拱手,语气平淡:“不敢,您是尊贵的洪武皇帝……我只是一介武夫,哪敢随便污蔑您?都是我的错。” 朱元璋:“……” 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冷哼一声说:“要不是你有个好女婿,咱现在就砍了你。” 扩廓:“……” 他幽怨地看了朱元璋一眼,低声说:“你不行。” “不行?你再说一遍试试?”朱元璋语气阴森,龇着牙像是要咬人。 扩廓闭上嘴,不再说话。 他不信朱元璋真会砍他,但也懒得再争下去。 不管怎么说,朱纯毕竟是朱元璋的亲儿子,有些事,他这个外人终究隔了一层。 朱元璋盯着沉默的扩廓看了半天,忽然心情平复,轻轻一笑: “齐王这一招金蝉脱壳确实高明,要不是纯王……也就是大乾皇帝告诉咱,咱还真被你给骗过去了。” 扩廓眼神微动,随即咧嘴一笑:“过奖了,不过是些保命的手段罢了,不值得洪武皇帝如此抬举。” “哈哈哈!”朱元璋大笑起来,指着扩廓说:“你齐王被人称作北元的文天祥,如今却做起了逃兵……你变了啊。” 扩廓脸色变了变,沉默许久,才轻声说道: “我前半生为大元付出够多了,欠他们的,早就还清了……” “这后半辈子,我只想补偿一些人。” 解释完这句,扩廓忽然直视朱元璋,语气坚定: “另外,我从来没承认过什么‘北元文天祥’‘北元奇男子’……那些都是你们传的,与我无关。” 朱元璋眯起眼睛,忽然咧嘴笑了:“朕就要发动最后一次北伐了……这次出征,北元必定彻底完蛋!你们再无翻身之日,因为你和纳哈出都已经不在了!” “轰隆!”扩廓神色剧变,心头大震! 朱元璋话音落下,扩廓脸色大变,呼吸变得急促。 难道王庭真要覆灭了? 先前虽然嘴上说得洒脱,说自己已经还清了对大元的情义,可当真听到北元王庭即将**的消息,扩廓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刺痛。 那终究是他的故国啊……就要这样消失了吗? 扩廓脸上神情复杂。 他终究还是在乎的! 朱元璋看着扩廓表情的变化,轻轻一笑,继续往他心上扎刀: “不出一个月,北元王庭必亡……” 扩廓目光冰冷,盯着朱元璋:“所以呢?洪武皇帝到底想说什么?” 第282章 心里很不是滋味 朱元璋摊开手,耸了耸肩:“咱什么都不想说……就是想跟你分享这个好消息罢了……” 扩廓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还是翻了个白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强压下情绪,淡淡开口: “灭就灭吧……如今的大元,早已不是从前的大元了。” “啧啧!”朱元璋咂咂嘴,一脸无趣地摆了摆手: “算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刚才那些话,你就当咱没说过……” 扩廓眼皮一跳。 朱元璋咧嘴笑道:“不管怎么说,如今你和咱也是亲家了,没必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僵!” “咳咳咳……”朱纯在一旁无奈地看了眼老朱,转头对扩廓说道: “岳父,大元就像一棵腐朽的老树……如果不推倒、不摧毁,又怎么能让老树根发出新芽呢?” 扩廓眼神微微一动。 朱纯又问道:“岳父在乎的,究竟是北元朝廷,还是北元的百姓?” 扩廓睁大眼睛看着朱纯,许久才吐出两个字:“百姓。” “那就对了……北元王庭覆灭就覆灭吧……覆灭之后,北元的百姓归顺大明,反而能过得更好。” “纯王说得在理。”朱元璋乐呵呵地点头。 朱纯这句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扩廓眼神闪烁,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好吧,陛下说得对。” 心里却忍不住感叹:果然啊,谁都比不上陛下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真是厉害! 朱纯笑了笑,招手吩咐:“来人,上酒!” 说完又看向朱元璋和扩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我们先喝酒。” “你们俩也算是老对手、老朋友了……正好趁此机会,好好回忆回忆当年的峥嵘岁月!” “咳咳……好吧!” 朱元璋和扩廓差点被这话呛到,但想了想,还是都点了点头。 酒水上桌后,朱元璋和扩廓不再针锋相对,反而互相敬酒。 其实两人心里都佩服对方。 朱元璋欣赏扩廓的忠诚、能力和魄力; 扩廓则感慨朱元璋的人生际遇,也佩服他的气度。 从一个乞丐,到能聚拢人心、做出明智决策,甚至灭了北元——这已经不止是传奇,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这一夜,两人喝了很多,也聊了许多往事。 扩廓说朱元璋运气好, 朱元璋则说北元早已腐朽。 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一天挨三顿打,不**又能怎么办? 都是**无奈啊…… 扩廓沉默许久,叹了口气:“北元还是有好人的。” “废话,咱当然知道。可那些贵族有多奢靡,你王保保难道不清楚?” 朱元璋一脸不屑,指着扩廓说:“咱为什么看重你?因为在咱心里,你就是那种好人,至少能让你治下的百姓吃饱穿暖,不会大肆剥削他们。” “要是当年咱生在你管的地方,咱肯定老老实实种地、放牛、娶媳妇、生娃……然后再种地、放牛,再娶媳妇……” “咳咳!”朱纯干咳几声。 扩廓有点尴尬,但也叹息道:“大元贵族确实过分……我曾多次进言劝谏……” 他摇头苦笑,“可消息根本传不到皇帝那里,全被丞相中途拦下……有心救国,无力回天啊!” 说着,扩廓又连喝几杯,彻底醉了,嘴里还喃喃道:“这酒……这酒太烈了……” 朱纯和朱元璋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扩廓不是不知道大元已经腐朽,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如今酒后吐真言,总算说了心里话。 之后,朱元璋也醉了,被马皇后扶进帐篷休息。 朱纯则起身走向妃子们…… 妃子们个个娇羞地等着他。 又是一夜未眠。 清晨,朱纯坐在海岛最高处吐纳灵气。 随着最后一缕灵气入体,他的修为达到练气九层,随时准备筑基。 这一切都说明——他朱纯的资质实在太好了。 春游结束,大家正要返回, 可海别突然身体不适。朱纯为她检查,发现她终于怀上了孩子。 朱纯非常高兴, 海别也惊喜不已。之前看别人都有孩子可逗,她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还埋怨自己肚子不争气,没能为朱纯生下一儿半女。 如今终于如愿。 其实朱纯心里也曾有过疑问。 过去,朱纯的妃嫔们怀上子嗣并不困难……但日子一长,妃子们有孕的间隔却渐渐拉长了。 比如徐妙云,和朱纯成婚多年,才终于生下朱明坤。 再如海别,嫁进朱纯府里两年,也才初次怀上孩子。 可朱纯在子嗣上的努力,一点也没少啊…… 思来想去,朱纯认为是自己体魄太强,反倒让生育变得没那么容易。 嗯,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海别十分欢喜,扩廓知道后也咧嘴笑起来。 海别有了朱纯的骨肉,他们一家在朱纯跟前的地位就更稳固了。 朱元璋和马皇后得知后,也连连称奇。 朱纯都已经有一百多个孩子了,而且还在继续生……实在令人感叹! 大明皇室的朱家,看来不如大乾皇室的朱家这般人丁兴旺。 就算把所有藩王的子孙加起来,恐怕也到不了一百多个吧…… 不过再一想,所有藩王的妃子加起来,还不到朱纯的一半……那也就能理解了! 当天,朱纯一行人就启程返回。 扩廓没有回高丽,而是去了东藩皇城。 朱元璋则彻底把朝政交给了朱标,连胡惟庸都顾不上去管…… 只要大明强盛起来,区区一个胡惟庸,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原本该死的胡惟庸,反倒得以多活一阵子。 而朱标也顾不上处理胡惟庸,回朝后立即下令开始北伐,誓要一举歼灭北元! 北元不灭,总有人质疑大明不是正统,朱标心里也一直憋着这口气。 如今扩廓归顺大乾,纳哈出又被朱纯所灭,北元王庭早已是空壳子,不堪一击。 第二天,徐达奉命领兵北伐。 他心中震撼不已:朱纯……这人太厉害了。 灭了纳哈出不说,竟还能让扩廓这样的猛将归顺,实在令人佩服。 扩廓本是他徐达一生的劲敌,如今却已不在,想想也让人感慨。 同样震惊的还有冯胜、汤和等人。 他们收到消息后,表情都精彩极了。 也就是说,朱纯几乎没怎么亲自出手,就凭一己之力灭了北元……而大明,其实是去收拾残局的! 想到这里,冯胜、汤和忍不住咧嘴咂舌。 再联想到朱元璋最近不见人影,他们大概能猜到——皇上肯定是在大乾那边…… 就在大明准备扫平北元王庭的同时, 秋天、邙台、陈尔三位大乾将领,率领十万大军抵达了安南。 没错,就是安南。 这片土地,既然大明暂时顾不上收复,朱纯也就不客气了。 大军抵达当天,就爆发了战斗。 三天之后……安南覆灭。 安南一地,南北两分。北边是阮家的地盘,南边归黎家管。 可惜啊,他们根本扛不住大乾的炮火猛攻。 大炮一轰,城墙就垮,大乾军队一路杀进去,才三天工夫,就把安南来回扫荡了好几遍。 接着,邙台留下来推行改土归流,把田地分给百姓。 这一招下来,原本心慌慌的安南百姓,一下子安心归顺,纷纷唱起歌颂大乾的歌谣。 就是这么顺! 而这时候,北上攻打北元的明军,才走到半路。 朱元璋得知这消息,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想找朱纯问个清楚,却没找到人。 原来朱纯正在大乾大陆上逍遥快活, 之后又转去高丽、倭国那几个岛, 最后才回到东藩。 这一路跑得飞快, 时间安排得滴水不漏。 等老朱见到朱纯,已经是他收到消息的第二天了。 大乾,东藩,皇城,奉天殿里。 徐妙云领着朱元璋来见朱纯。 朱纯坐在龙椅上玩着什么东西,见朱元璋来了,抬头好奇地问: “父皇在找朕?” 徐妙云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她知道朱纯这几天到处跑,陪妃子、处理政事,今天才刚回来。 看朱元璋着急,她就赶紧带他来了。 朱元璋却盯着朱纯,一言不发,只是看。 朱纯一挑眉,好笑地问:“父皇这是怎么了?又不痛快了?还是哪里招待不周?” 朱元璋在皇城住了不少日子,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大概真想去大乾大陆看看。 朱元璋咧咧嘴,还是盯着朱纯,就是不吭声。 朱纯皱眉:“不说?那父皇去逛逛吧……朕走了!” 说完起身就要走。 朱元璋无奈,叹了口气:“安南亡了!” “嗯……所以呢?”朱纯点点头,一脸不解地看着朱元璋:“有什么不对?” 朱元璋:“……” 他咬咬牙,一字一顿地说:“咱是说,安南被灭国了。” “朕知道啊,是朕派人去打下的,怎么了?”朱纯依然淡定,满脸疑问。 “你……” 朱元璋气得磨牙:“你咋不跟咱先说一声?” “朕上回不是讲过了嘛!300” “嗯?” “上回儿臣就提过,要是大明有能耐管好安南,那就归大明…可父皇您亲口说顾不上这块地方。既然如此,为了安南百姓着想,儿臣自然要出手拿下。”朱纯歪着头,一脸不解,“父皇莫非不记得了?” 朱元璋:“……” 朱元璋表情凝固,一时语塞。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可你这动作也太快了吧?快得叫人不知说什么好。才三天啊,三天就灭了安南……简直让人目瞪口呆。 朱纯笑眯眯地问:“怎么?父皇也想分点好处?” “呃……能分吗?” “呵呵,您说呢?” “咳…咱不是那个意思,咱只是觉得,大乾是不是太强势了点?” “哈哈哈!”朱纯放声大笑,指着朱元璋说:“父皇,您还是没明白朕的意思……” 第283章 朕就是救世主 “怎么说?” 朱纯一脸凛然,正气十足:“这天下百姓,只有归顺大乾才能过上好日子,其他人只会欺压他们!” “嗯?”朱元璋瞪大眼睛。 朱纯咧嘴一笑:“所以,朕就是救世主,是来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的……” “有朕在,他们就能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再也不用受欺压,再也不用挨饿受苦……” “朕不是霸道,朕是在拯救他们啊!” 说完,朱纯面带微笑,神情如沐阳光,显得格外耀眼……甚至有点圣洁。 朱元璋:“……” 朱元璋盯着朱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半天才龇牙说:“你确定不是为了纳妾?” “咳咳咳!”朱纯干咳几声,一脸不满:“朕是那种人吗?” “是!” 朱纯:“……” 朱纯默默盯着朱元璋。 朱元璋一摊手:“也许你说得对……但咱总觉得你没安好心。” 朱纯无言以对。 心里却暗骂:猜得真准……朕确实是为了纳妾啊! 原来这时候邙台已经在安南选秀了,正挑着出色女子等着朱纯去临幸…… 朱纯也正急着赶过去,没想到被老朱一眼看穿,弄得他有点窘。 他轻咳一声,摆摆手说:“父皇想多了,朕不是那种人。” 朱元璋怀疑地瞅了朱纯一眼,随后一屁股坐下,叹气道: “咱不是要质问你……只是觉得……你们大乾打仗也太不当回事了。也不是不当回事,就是太轻松、太随意了吧!” 朱纯哭笑不得:“所以,父皇觉得这样不妥?” “辰儿,你没听过‘好战必亡’吗?这么打下去,难道真想一统天下不成?” 朱纯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朕要统一天下。” 朱纯接着说道:“好战必亡,是因为实力不够支撑野心。但大乾不一样,朕有这个底气!” 朱元璋沉默半晌,忽然想起什么:“听明诚提起,安南那地方堪称天然粮仓?” “正是。” “咱大明如今粮食短缺……” “想都别想!”朱纯直接打断,“安南既已归大乾,断无让给大明的道理。难不成父皇希望大明日后覆灭?” 朱元璋一时语塞,细细想来确实在理。除非他存心要毁了大明,否则绝不能让两国利益纠缠太深。毕竟谁也无法预料,日后是否会因利益冲突兵戎相见。以眼下大乾的军力,大明绝无胜算。 朱元璋越想越憋闷,牙根直发痒。 朱纯挥袖道:“安南之事父皇不必再提。待平定北元后,好生经营大明才是正理。如今国内尚未完全安定,切勿好高骛远。大乾四处征战,是因有把握消化战果,绝非穷兵黩武。” 朱元璋神色微动,长叹:“是咱想岔了。见大乾轻取安南,便以为大明亦可效仿。”说着自嘲一笑。北伐尚且未竟全功,竟妄想学大乾开疆拓土,实在天真。 看着眼前气定神闲的朱纯,老朱心中百味杂陈。这小子怎就如此出众?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实在令人艳羡。 黯然起身,朱元璋摆手告辞:“走了走了,不叨扰了。” 朱纯凝视片刻,忽然开口:“父皇若有意……可随船前往大乾。” “嗯?”朱元璋猛然转身,目光如炬。 朱纯招来侍从,对朱元璋道:“父皇可随他同行。扩廓将军与伯颜也将随船前往。” 朱元璋眼角微颤:“当真允我去?” 此前朱纯迟迟不松口,他还以为是故意推脱。 朱纯摊手:“此行仅海上航程便需月余,父皇若决意前往,务必备足所需。” 朱元璋咂舌:“竟要这般久?” “确实路途遥远。” 老朱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去!咱必须去!” 朱纯颔首示意:“那就准备启程吧。” 当日,朱元璋携马皇后,扩廓带着伯颜,登上了驶往大乾大陆的钢铁战舰。 海别本想跟着一起去,可惜刚怀上孩子,不方便远行,只好作罢。 徐妙云她们和马皇后道了别,说过些日子再去看她。 送走了朱元璋一行人,朱纯又不见了踪影。 这回他动身去了安南。 邙台那边传来消息,说安南那边出色的女子都已备好,就等朱纯亲自去挑。 朱纯心里嘀咕:挑什么挑,全都要了不就得了? 同一时间,朱标得知安南被灭、朱元璋已动身前往大乾大陆的消息,一时怔住,仰头望天,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才三天……大明军队还在半路上,安南就已经没了。 实在让人挫败。 消息一传开,大明朝堂上又炸开了锅。 不少官员愤愤不平,觉得大乾居心不良。 先是高丽,现在又是安南——这是要把大明团团围住吗? 到底在图谋什么? 甚至有人主张,不管大乾多强,都得警告一下,不能这样随意灭掉小国,不合规矩。 也有人担心,这样去警告大乾,会不会惹恼对方? 总之,朝堂上吵成一片。 有人觉得无所谓,有人却十分在意,认为安南本是大明的附属国,就这么让大乾占了,实在不妥。 可争来争去,也没商量出个可行的办法…… 终究还是大乾太强,气势太盛。 随着安南被灭,加上扩廓归顺朱纯的消息传开, 大乾朝堂着实热闹了好一阵子。 你一言我一语,可说的多是空话,听得朱标心烦。 因为没一条能真正落实。 朱标心里憋闷,不知是嫉妒还是不安……或许两者都有。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大乾灭安南快得惊人, 而大明连去收拾战场都显得拖拖拉拉。 其实也不算慢,只是跟大乾一比,就显得慢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让人感叹。 最后,朱标摆摆手,决定不再讨论这事。 连他父皇也只是传信告知安南已灭,没多说别的—— 这意味着他要么没辙,要么不想让朱纯误会。 再说,父皇已去了大乾大陆,大概是想亲眼看看那片新大陆发展得如何。 无论如何,希望这趟能有点作用吧。 朱标心累得不行,干脆学朱纯那样,纳了个小妾,找人说说心里话。 这举动让百官彻底无语。 太子怎么偏偏学起纯王纳妾来了?真是叫人想不通! 大臣们摸不着头脑,常氏和吕氏更是满心困惑。 太子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纳妾? 朱标却不管旁人眼光,他身边已有几位妃子,但日久生厌…… 那晚他心中烦闷,多喝了几杯,醉眼朦胧间见侍候的婢女生得娇艳动人…… 比那端庄的吕氏更添几分妩媚,许是酒意上头,朱标越看这婢女越觉得可心…… 最后一时情动,便临幸了她。 第二天朱标有些懊恼,本打算随便打发这婢女离开…… 可忽然想起朱纯纳了那么多妾室,对妃妾们那般疼爱…… 朱标转念一想,不如也学朱纯当一回深情男子。 于是朱标便收了这个婢女做妾。 说来也怪,新纳一妾后,朱标只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既能解忧,何乐而不为? 他甚至恍惚间明白了朱纯为何热衷纳妾……这滋味确实美妙! 若不是身子骨不如朱纯强健,朱标还真想多纳几房…… 咳咳……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日就传到了各地藩王耳中。 远在西安的秦王朱樉得知后,咧着嘴嘀咕:“大哥可真会找乐子……” 说着他也动了纳妾的心思,却被王闵月当场镇住,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得悻悻作罢! 家里有只母老虎,不服软不行。 最让朱樉伤心的是王闵月最后那句话。 她竟要朱樉去给朱纯赔罪,化解往日恩怨…… 朱樉脸色变来变去,心里一千个不愿意。 当年因为朱纯,他们这些藩王的俸禄和待遇被削了大半…… 他更因口无遮拦被关了整整三年…… 王闵月这般坚持,全因她兄长扩廓来信说已归顺朱纯,侄女海别也嫁给了朱纯…… 种种事情让王闵月认定,朱纯才是她们家族最可靠的倚仗…… 再看自己这夫君秦王,王闵月满心嫌弃,觉得他实在不成器…… 得罪了贵人都浑然不觉,徒惹人笑话…… 当年王闵月最看不上秦王朱樉,可洪武皇帝偏把她指婚给朱樉……令她倍感无奈! 事已至此,也只能认命,终究改变不了什么。 朱樉最后只是耸耸肩,表示不愿去道歉…… 王闵月唯有叹息。 与此同时,朱标纳妾的消息传到了太原晋王朱棡耳中,他嘴角一撇。 其实朱标纳妾本属平常……毕竟贵为太子,多娶几房又如何?实在没什么大不了! 但奇怪的是……朱标居然在这时候纳妾,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真叫人无语。 朱棡撇了撇嘴,随即带兵进入漠北。 他接到军令,要协助徐达大将军彻底击溃北元王庭…… 虽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被人说是去“打扫战场”的,可又能怎样呢? 只能这样了。 朱棡叹了口气,无奈地领兵离去。 …… 同一时间,北平,燕王朱棣的封地。 朱棣站在北平高大的城墙上,目光深远地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踏、踏……”过了好一阵,身后传来脚步声。 朱棣略略回头,拱手道:“大师?” 道衍和尚双手合十回了一礼,看向朱棣:“燕王今日为何心事重重,情绪外露,不像你平时的样子。” 朱棣一愣,随即失笑:“大师眼光还是这么准。” 道衍眯起三角眼,微微一笑:“燕王不妨说给老衲听听,老衲或可为殿下分忧。” 朱棣咧嘴想了想,便把心里的烦闷都说了出来。 道衍听完,深深望了朱棣一眼。 第284章 确实是位人杰 朱棣苦笑:“大师,本王年轻时不懂事……错失了不少机会……如今回想,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知为何如此。” 道衍沉吟片刻,问道:“殿下所忧之事,似乎都与纯王——如今的大乾皇帝有关?” 朱棣沉默了一下,坦然道:“是,他就像一座高山,令人难以企及……成了我心里的执念,一片阴影。” 道衍轻笑:“殿下倒是坦白。” “哎,年轻时不愿承认,这些年经历多了,总算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朱棣苦笑,“本王对纯王心存畏惧……每次听到他的消息,就寝食难安,心绪不宁。” “这回,连太子大哥都因安南之事烦闷许久,竟选择纳妾解忧,更让本王觉得可笑……也更看清了自己几分。” 道衍静静听着,等朱棣说完,才缓缓开口: “纯王——不,如今是大乾皇帝,确实是位人杰!” “以庶子身份崛起,步步高升……魄力非凡,孤身出海打下江山……实在不可思议,千古未有!” “当真不可思议……堪称妖孽之才!” 朱棣:“……” 朱棣哭笑不得,指着道衍:“大师,听你这么一说,本王心里更堵了。” “哈哈!”道衍放声大笑,连忙说: “殿下别着急,贫僧只是在说实情……您要是连实情都不敢认,又怎么能撑得起做大事的决心呢?” 朱棣没说话,摆了摆手:“请大师指点!” “贫僧讲这些,是想告诉殿下,纯王这个人实在非凡,比洪武皇帝还要传奇好几倍……简直是千古未有的奇人!” “不过,燕王殿下何必非要拿自己和他比呢?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嗯?”朱棣眼神一动,表情有点怪:“所以绕来绕去,本王还是比不上他?” 道衍咧开嘴:“相对而言是不如……但殿下何必比呢?” “每个人的机遇都不一样,不必比较……殿下羡慕大乾皇帝,可普通百姓又何尝不羡慕殿下您呢!” “殿下心神不宁,终究成不了大事……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殿下后悔当年年轻气盛,可年轻人气盛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与其懊悔过去,不如珍惜现在,踏踏实实地做出一番事业来才对啊!” 朱棣眼神微动,内心震动。 道衍忽然眯起眼:“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如今大乾皇帝风光无限……可谁知道,这会不会是替殿下铺路呢……” “大师……你这话……”朱棣瞳孔一缩。 道衍笑眯眯地看着朱棣:“殿下身上有大明半成的气运,比太子还要雄厚……你前途无量啊!” “轰隆!”朱棣脸色变幻,眼神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道衍,说:“纯王占的恐怕更多吧……” 道衍摇头:“不……我没见过他,但我见过陛下……如今大明的气运,陛下占了大头……但将来大明的气运总会变动、转移的……” “现在看来,大明的气运选择了殿下,而不是纯王!” 朱棣咧嘴皱眉:“大师,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哈哈哈!贫僧失言了!” 说白了,朱纯肯定没沾到大明气运的光……因为大明的气运几乎都落在了朱棣身上。 可以说,上一辈的气运归朱元璋,下一辈的气运就归朱棣…… 这也是道衍头一回见到朱棣就认定的结论,之后他就进了燕王府做谋士。 道衍自诩读遍三千卷书,能识尽天下豪杰, 于是毫不犹豫地选了朱棣。 要是将来这位王爷头上多了一顶白帽子,嘿嘿,他道衍一个和尚,混个国师肯定没问题! 所以道衍尽心尽力辅佐朱棣,常常在他耳边开导劝解, 就是不想朱棣白白浪费了这一身的气运。 虽然朱纯的出现让道衍有点意外,感觉事情有点超出掌控, 不过还好,那位纯王并没嚣张地来搅乱他的计划。 而且,现在朱纯已经成了大乾皇帝,更不会来插手大明的事。 再说,眼下朱棣看似比不上朱纯,但将来的事谁说得准? 现在的大乾是很强,可说不定将来就是为朱棣做嫁衣…… 等到先皇去世,燕王顺势而起,执掌大明, 再等到大乾新皇接替旧皇的时候……大明说不定就有机会了。 到那时,吞并大乾,统一大明,开创一个最强王朝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朱棣身上的气运是那么旺盛啊…… 所以道衍才会说出刚才那番话。 虽然朱棣让他以后少说这些,但道衍心里清楚,朱棣怎么可能不心动? 大明……大乾……如果都被一人掌控,这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说不定真能实现目光所及皆是国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到那时,会是怎样的景象? 想想,道衍心头一跳,朱棣心里也是一片火热。 思绪起伏间…… 可火热过后,朱棣突然想起朱标和朱纯的脸,脸色一下子冷静下来。 事情没那么简单…… 别说他大哥朱标,就说那个朱纯, 怎么可能让别人动他的大乾? 就算他出了什么意外,大乾也不是谁想拿捏就能拿捏的,其中困难重重。 而且以朱纯的手段,就算他不在了,大乾照样会强盛下去…… 再说,他大哥朱标…… 朱棣叹了口气,又开口道:“大师,皇太孙病重的事,你听说了吗?” 道衍双手合十,有点惋惜地说:“知道……可惜了啊……” 可惜什么?道衍没说,但朱棣心里明白。 朱棣笑了笑:“那没什么……毕竟只是个孩子。” 道衍摇头:“殿下,太孙现在看是没什么,但对您将来的影响可不小……” “哦?具体会有什么影响?” “首先是大义!”道衍轻叹:“太孙若在,即便太子早逝,也能避免朝堂动荡…” “其次是变数!太孙原本面相短寿…却被人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这就增添了许多不确定性。” 朱棣咂嘴,“是纯王出手的。” 道衍点头,“所以变数更多了。” “如今皇上、太子、太孙都欠着纯王恩情…往后恐怕步步艰难!” 说着,道衍不由摇头:“说来奇怪,这局势越来越复杂,连老衲都看得眼花缭乱!” “嗯?”朱棣眉头一皱。 道衍见状连忙宽慰:“殿下也不必过分忧虑…老衲虽看不清全局,却明白一个道理…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暗中积蓄力量…争做那最后的赢家。” “殿下命格尊贵,行事自有天助,必能成就大业。” 朱棣苦笑:“那为何我每次碰上纯王总要吃亏…**都被他教训?” 朱棣实在憋屈。 明明说他气运昌隆,可总被朱纯压着打又作何解释? 道衍:“……” 他轻咳两声:“这或许是殿下必经的磨难…只是皮肉之苦,并未伤及根本…反倒印证了殿下的福缘深厚。” 朱棣:“……” 朱棣幽幽瞥向道衍:“大师莫不是在哄我?” “咳咳…老衲岂会妄言!” 朱棣长叹,摆手道:“旁人我倒不惧,唯独那朱纯深不可测。莫说我,就连父皇都要让他三分…” “大师只当父皇因他救治雄英而亲近他…实则父皇与太子大哥是因朱纯展现的能耐才愈发看重他…” “父皇本就对纯王心存亏欠,如今又得知他乃大乾**…大乾国力强盛,珍宝无数…父皇其实是在刻意交好。” “太子如此,太孙亦是如此…” 道衍闻言心惊,这些宫廷秘闻他确实不知。 “那殿下的意思是?”朱棣看了眼道衍,怅然道: “我是怀疑…朱纯的气运是否源自统御大乾的国运…比我的命格更盛?” “轰隆!”道衍如遭雷击,连连倒吸凉气........ 朱棣也磨着后槽牙,心下暗叹… 原来大师也有算漏的时候。 果然朱纯的出现打破了既定命数,连大师都措手不及… 良久,道衍深吸一口气,直视朱棣: “殿下是否已有论断…那纯王…当真如此可怕?” “比大师想象的还要可怕…”朱棣郑重点头,目光深邃。 朱棣咧嘴一笑:“等有机会,本王带大师去见见纯王,看看他长什么模样…” 道衍和尚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听您这么一说,老僧倒真想见见这位纯王了。” “嗯?”朱棣斜眼看他,“大师该不会想改投门庭吧?” 道衍被这话呛得直咳嗽:“殿下说哪儿的话!” 朱棣幽幽叹了口气:“半年后父皇要去凤阳祭祖…到时候应该会请纯王同行。本王带你去见见便是。” “太好了!”道衍连连点头,眼中精光闪动。 朱棣挥挥手:“北方战事吃紧…本王也不能闲着…该出手时就出手…” “可陛下还没下军令,只让晋王带兵协助魏国公…”道衍提醒道。 朱棣不以为意:“无妨,本王只是例行清剿…不算违抗军令。” “殿下自行决断就好。” 最终,朱棣带着三千燕山卫杀进草原… 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非要发泄出来不可。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烦躁从何而来,就是浑身不痛快…非得杀个痛快! 见着元兵就砍… 朱棣冲锋在前,勇不可挡… 张玉、朱能、张武等亲卫只能紧紧护在周围,一边砍杀敌军,一边掩护朱棣冲杀。 一路**,深入漠北数百里。朱棣索性心一横,直奔主力部队而去… 这番举动看得几个护卫心惊肉跳… 都觉得燕王怕是疯了。 后来朱棣与徐达、朱棡会合。 徐达和朱棡都用古怪的眼神打量他。 朱棣拱手道:“出来清剿元军,没想到能遇上魏国公和三哥,真是巧合。” 徐达和朱棡嘴角抽搐,心想这真是巧合? 不过两人也没多说什么… 第285章 选择归顺大乾 随后三路大军齐发,在捕鱼儿海找到北元王庭,大军压境。 这次能这么快找到北元王庭,多亏了金翎鹰… 金翎鹰速度极快,侦察敌情再方便不过! 连徐达都不禁感叹,大明有一只金翎鹰就这么方便,大乾拥有无数只…那该是何等景象… 一天后…北元王庭彻底覆灭。 北元皇帝、太子、丞相等贵族全部被俘… 次日,大明大军凯旋而归…举国震动! 北元皇帝、太子、丞相等高层被俘,北元王庭宣告覆灭… 大明正统地位更加稳固,天下归心。 这个消息让大明百姓扬眉吐气,满朝文武也倍感振奋。 刚纳完妾室的朱标同样精神抖擞。 朱标立刻赏赐了徐达、晋王和燕王。 燕王朱棣虽然擅自带兵进入草原,但他声称是偶然遇上敌人,别人也拿他没办法。朱标不想在这些小事上纠缠,何况朱棣是他最疼爱的弟弟,自然要给予嘉奖。 如今朱标代理朝政,朱元璋远赴大乾大陆,朝廷上下一切由朱标说了算。 这次朱标难得大方一回,下令普天同庆,犒赏三军。 随后,朱标派人将消息传给朱元璋,只是不知朱元璋能否收到。 但愿金翎鹰能在茫茫大海上找到他。 朱标想了想,又给朱纯写了一封信,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这一仗赢得轻松,主要靠朱纯的功劳,否则结果难料。 若不是纳哈出惹怒朱纯而被歼灭,若不是扩廓顾及族人选择归顺大乾,大明也不会如此轻易灭掉北元王庭。 这一战,也让这个时空的历史走向再次改变。 原本这场仗要到洪武二十年由蓝玉率军打赢,如今却提前多年结束,北元迅速而轻松地覆灭。 此时的蓝玉还只是侯爵,尚未封公。 这一切变化,都因朱纯的到来而改变。 身在安南、正在选妃的朱纯很快收到信件,他轻笑一声,神情有些微妙: “朕这样强行干扰时间线……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呵呵,有意思。” 他不再多说,推开殿门,里面坐着一位怯生生的少女。 少女年方二五,肌肤如雪,眉目如画,面若桃花,唇如樱桃,身段婀娜,凹凸有致。 她那胆怯的模样,令人心生怜惜。 这是朱纯在安南纳的第三位妾室,是前朝皇室公主。 大乾国力强盛,她的父皇和太子兄长丢下她逃入万里深山,可惜最终仍被大乾擒获。 这位公主因容貌出众,被邙台特意留下,献给朱纯。 朱纯走上前,阮莹身子一颤,低下头。 这些天她已知道,这位俊朗男子就是大乾的皇帝,心中畏惧,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朱纯轻笑,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你叫什么名字?” “阮莹。”她怯生生地回答,目光闪躲,不敢直视朱纯。 “好名字……知道朕是谁吗?”朱纯端详着她的脸,含笑问道。 阮莹抿了抿唇,低声说:“大乾皇帝陛下……” “嗯……那你清楚今天要做什么吗?”朱纯又问。 阮莹紧紧咬着嘴唇,大眼睛里泪光闪烁,带着哭腔回答: “伺候大乾皇帝陛下……” “你愿意吗?”朱纯继续问。 阮莹不吭声。 朱纯轻轻一笑,收回挑起她下巴的手,转身淡淡说道: “这几天,你就跟在朕身边……等你愿意了,再来伺候朕!” 说完,朱纯抬脚就走。 留下阮莹呆呆坐在床上,一脸懵。 这……就走了? 这算怎么回事? 等等,他刚才说什么? 跟在他身边? 阮莹眨眨眼,心里满是困惑。 她是安南北朝的阮氏公主,虽然被父皇和大哥抛弃,但她明白,朱纯是敌国的皇帝…… 虽然长得俊美,可要她就这么顺从、服侍朱纯,她是不愿意的…… 但现在看来,这个大乾皇帝好像不太一样…… 他居然没有**她? 虽然不解,但阮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要是朱纯硬来,她根本反抗不了…… …… 离开阮莹的房间,朱纯又去了另一间屋子。 屋里同样坐着一位清秀好看的女子。 这次朱纯的选妃大会选了不少人,起码有二十个…… 都是经过精挑细选,来自安南北朝最出色的女子…… 朱纯为什么直接离开阮莹的房间? 因为她不愿意。 朱纯不愿强人所难…… 现在阮莹对他还不了解,所以不肯……朱纯不想勉强。 就算相处一段时间后,她还是不愿意,朱纯同样不会**,还会放她走。 但阮莹不愿意,自然有别人愿意。 比如那些希望通过选妃改变命运的女子。 眼前这位清秀的姑娘原本只是农家女, 以前常常吃不饱饭…… 按理说,安南土地肥沃,气候湿热,粮食一年能收三季…… 应该能收获更多粮食,百姓能吃饱才对…… 可大多数百姓还是挨饿,为什么? 因为被贵族地主压榨……他们收成的粮食大部分被拿走,只留下勉强糊口的一点点。 她又是女儿身,家里爹娘也不愿多养…… 她也明白……就一个人来京城谋生……一直帮人洗衣、打扫…… 日子也没好到哪去…… 直到大乾的军队来了……她们的生活才渐渐好转。 有一天,一位将军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参加选妃? 她想了一会儿,就点头答应了。 于是她来了。 朱纯翻过她的档案,心里明白这女子的苦楚……其实该说安南的平民日子过得实在艰难。 女人尤其不易……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 不少人家为了生儿子,拼命生、一直生,好不容易有了儿子,却养不起那么多女儿。 于是有的溺死,有的卖掉…… 眼前这清秀姑娘已经算走运的。 她爹娘只是不愿继续养她……但至少没把她卖去别处或溺死。 所以说,她幸运,也不幸运。 如今遇到朱纯,算是她的福分到了。 朱纯牵起她的手,说了不少话。 等她点头,才轻轻褪去她的衣裙…… 【叮!迎娶异国女子为妾,系统任务完成!】 【系统奖励:五百年寿命(可转赠)!五百年武道修为(可转赠)!】 【奖励:文臣百名!】 【奖励:穿梭门(可携一人同行)】 朱纯嘴角一扬。 总算来了! 几个时辰后,朱纯走出这间房,走向下一间。 没过多久,提示音又接连响起: 【叮!纳妾成功…奖励…】 【叮!纳妾成功…奖励…】 【……】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也是朱纯纳妾的一夜。 除了阮莹不肯,其余十几人都愿意。 朱纯轻轻一笑,并不意外! 其他女子都出身贫苦,跟着朱纯就算不受宠,日子也比从前好过。 阮莹却不同,她本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吃穿不愁,生活无忧…… 如今她只觉得朱纯是恶人……杀了她全家…… 朱纯也不否认,他确实杀了她全家……但杀的都该杀。 不该杀的,他一个也没动! 第二天,朱纯身边就带着阮莹。 他昨夜说过,跟他几天,若还不愿意,大可离开…… 这让阮莹很好奇,要是她真不肯,他会不会真的放她走? 朱纯没管她心思,只带她一路向南…… 北边纳妾已毕,也巡视完了……该去南边的黎氏王朝了。 秋天来信说,南朝美女更多,连未嫁的公主都有好几位。 而且黎氏的皇帝很识相,知道打不过,早早投降了。 朱纯听了有点哭笑不得。 不过也好,纳妾更方便。 于是,在阮莹一脸无言中,朱纯到了南朝京城,又开始纳妾。 【叮!纳安南公主为妾…奖励…】 【叮!纳两位安南公主,超额完成系统任务!】 【奖励:寿命两千年(可转赠)!武道修为两千年(可转赠)!】 【奖励:灵气两千缕!】 【奖励:筑基仙法一部!】 朱纯微微一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阮莹,心中颇为满意。 这次在安南,他前后纳了三十名妾室,总共还不到十天时间。 最终,阮莹也顺从了他。 她渐渐发觉,越是和朱纯相处,越被他身上的气度所吸引,再加上亲眼见识到大乾军队的强大, 她明白,要想救出自家族人,只有归顺朱纯这一条路。 …… 同一时间,朱元璋、马皇后、扩廓与伯颜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大乾大陆。 飞艇缓缓降落,四人望着眼前的景象,惊得久久合不拢嘴。 就在朱纯于安南不断纳妾的同时,朱元璋、马皇后、扩廓与伯颜也踏上了大乾的土地。 面对这片原始而辽阔的大陆,几人心中震撼难言。 经过整整一个月的海上航行,他们见识了太多前所未见的景象—— 滔天巨浪、连绵暴雨、鲸跃鱼鸣、海鸥群飞…… 他们还途经那片传说频发的神秘海域, 也登上了藏有金矿的中途岛。 这一切,都让他们觉得前半生仿佛白活。 一个月的经历,胜过以往所有见识。 一路惊心动魄,终于抵达大乾大陆, 却又被眼前苍茫原始的气息所震慑…… 此时,一艘飞艇在不远处缓缓降落,冷艳身穿合身铠甲,稳步走来,开口说道: “欢迎大明洪武皇帝、皇后娘娘,以及齐王与世子前来大乾大陆作客……” 伯颜怔怔地望着冷艳,他从未见过如此英气逼人的女子……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这可是他姐夫的女人,不能多看! 临行前,扩廓一再叮嘱他:宁可冒犯朱纯本人,也绝不能得罪他的女人。 朱元璋、马皇后与扩廓也注视着冷艳片刻, 心中都不由暗叹:好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同时也忍不住暗骂朱纯:这小子何德何能,竟能让这样的女子为他效命? 第286章 造型奇特的飞艇 朱元璋上前一步,指着冷艳说道:“咱见过你。” 冷艳微微一笑,“是见过多次——在泉州纯王府一次,东海谈判又一次……” 朱元璋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就是你!你是大乾皇帝的妃子……还掌着他的印章!” 冷艳点头,微微欠身: “您是陛下的父亲,自然也是我的长辈。从前有所隐瞒,还请见谅。” 朱元璋咧嘴一笑,摆摆手说:“没事儿……你是纯王的媳妇,咱就算要怪也怪他,不会怪到你头上!” “再说了,你可比那小子有礼数多了!” “重八!”马皇后喊住他,使了个眼色,提醒还有外人在场,别乱喊小名。 “哈哈……是咱说错话了。”朱元璋哈哈大笑。 一旁的扩廓和伯颜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琢磨:看来这背后还有故事啊! 不过父子俩也没多问,他们都急着去见自己的族人。 冷艳在一旁听了也有点意外,看来自家陛下在洪武皇帝这儿不怎么受宠嘛…… 她收起心思,招呼道:“请跟我来,带你们去四环城!” “嗯?要坐这个去吗?”朱元璋指着飞艇问道。 马皇后、扩廓和伯颜也都好奇地望向冷艳。 冷艳摇头:“不,这个太慢了。” “还是坐金翎鹰去吧,更快一点,路有点远。” 朱元璋他们点了点头,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造型奇特的飞艇上瞟。 冷艳边走边笑着说:“洪武皇帝陛下要是想坐飞艇逛逛,等到了四环城也有,而且那边更多。” “四环城?”朱元璋疑惑。 “就是围着皇城修建的四座城池。”冷艳简单解释了一句,没再多说。 朱元璋眉头一挑:“咱不能进皇城吗?” 冷艳摇头:“皇城刚建好,很多东西还没布置妥当,现在只有陛下的妃子们住在里面,不方便招待洪武皇帝陛下。” “其实四环城比皇城还热闹些。” 朱元璋撇撇嘴,又问:“纯王……大乾皇帝什么时候回来?” “随时都可能。” “嗯?” 冷艳微笑着回答:“陛下经常回来的。不像坐战舰赶路那么麻烦,他有更快的方法。”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朱纯说过:“你们先去,一个月后,朕再来找你们。” 难道那小子是骑金翎鹰来?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里是个码头,人来人往的,已经形成一个小镇。 看着那些百姓有说有笑,朱元璋表情有点古怪——他能听懂他们说的话,但口音怪怪的。 不像大明官话,倒像是地方方言…… 冷艳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 “陛下拿下大乾大陆后,就开始推行教化,统一文字、语言和度量衡……” “还派了教官去教当地百姓说汉语。” “挺好!”朱元璋夸了一句。 冷艳却一脸无奈地说:“教这儿百姓说话的师傅是个四川来的……结果教出了一口四川土话,听着可别扭了!” “哈哈哈!”朱元璋先是一愣,接着放声大笑,“真有意思!” 扩廓、马皇后和伯颜听了,也都忍不住笑起来。 居然还有这种事! 冷艳也笑了:“后来这事被陛下知道了……那人被吊在树上,硬是说了三天三夜的家乡话,说到最后自己都想吐。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讲四川话了,反倒是当地老百姓说得越来越顺口……” “哈哈哈!”大家又笑起来。 朱元璋有点意外地看了看冷艳,这姑娘平时挺冷淡的,今天居然讲起笑话来了。 冷艳轻轻一笑,要不是朱纯一再交代,要好好陪老朱走走,别丢了大乾的脸,她才不会亲自来当这个向导。 他们边走边看,朱元璋、扩廓、马皇后和伯颜都觉得大开眼界。 特别是走到镇中心,看见那一排排小楼,还有平整坚硬的路面,简直不敢相信!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街上有人骑着两个轮子的怪车,来回跑得飞快,比马车快多了…… 这勾起了朱元璋的好奇心,他忍不住问起来。 冷艳解释:“这叫自行车,是陛下发明的……后来就在大乾流行开了。” “自行车……两个轮子怎么站得稳?” “骑快了就能平衡。” “为什么叫自行车?” “因为它不用靠别的力,自己用脚蹬就能走。” 朱元璋觉得真长见识,“咱能试试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不建议试。”冷艳认真地说。 “为啥?” “因为洪武皇帝可能不会骑……这需要技巧,还有点危险。” “没事,咱不怕!” “那……好吧。” 结果……老朱一上去就摔了,整个人栽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马皇后吓了一跳。 冷艳一脸无奈,早就说了嘛。 朱元璋鼻青脸肿地爬起来,一脸不服:“这玩意儿根本骑不了!骗人的……怎么可能骑得动!” 冷艳抿着嘴没说话。 嗖——!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一辆自行车飞快地骑了过去。 朱元璋:“……” 扩廓忍不住哈哈大笑。 马皇后、冷艳和伯颜也笑得不行。 朱元璋没话说,扭头就走。 走了一段,他又问:“这路是怎么修的?不像石板啊。” “是沥青铺的。” “沥青是什么?” “呃……这个我说不清,是陛下弄出来的。” “嗯…这样子瞧着还挺顺眼!” “这又是什么东西?” “指路用的牌子。” “那这个呢?” “公共茅房。” “公共茅房是什么?” “就是大家都能用的茅厕。” “哦。” …… 在朱元璋一路问个不停的时候,冷艳已经带着他们一行人到了酒店里歇脚。 朱元璋盯着这间风格独特的客栈,默默出神。 马皇后也一脸纳闷:“这间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这儿是卫生间,有洗漱台,还有浴缸,可以泡澡。”冷艳解释道。 她还特意叫人演示了一遍怎么用这些东西。 朱元璋和马皇后互相看了一眼,都摸不着头脑。 他们就像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看什么都新鲜。 另一边,扩廓和伯颜住一间房,也觉得处处奇怪。 幸好没多久就有人过来跟他们讲解。 听完之后,两人心里一阵嘀咕。 在这儿连上个茅厕都这么多规矩? 而且茅厕居然设在房间里,是不是不太合适……哦,能用水冲走啊……那就没事了。 …… 这一晚,虽然身体疲惫,但朱元璋、马皇后、扩廓、伯颜四个人都没怎么睡着。 朱元璋和马皇后聊了很多很多,忍不住感慨这大乾果然不一般…… 扩廓和伯颜也一样心生感叹,除此之外还有些不安和期待…… 他们仿佛踏进了一个神奇的新天地…… 晨光冲破黎明前的黑暗,金灿灿的阳光从酒店房间的窗角照了进来。 朱元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两个黑眼圈特别明显,他龇着牙抱怨: “搞什么啊?咱才刚睡着……” 一旁的马皇后正在梳头,轻轻打了个哈欠,显然也没休息好。 她听了微微一笑:“纯王不是说过吗?大乾大陆和大明有时差……而且差得不少呢。” “现在大乾这边天都亮了,可大明那边才刚刚入夜。” 朱元璋揉着发胀的额头,一夜没合眼,好不容易熬到鸡叫想睡会儿,谁知道天这么快就亮了。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作息,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没精神。 他低声嘟囔:“真是怪事一桩……自从来到这大乾大陆,咱总觉得像进了另一个世界似的,什么都变了。” 马皇后洗漱完毕,走到柔软床前帮朱元璋穿衣服,轻声说: “大乾确实像是另一个世界……以前谁想得到真有这么个大乾,而且还是纯王一手建立的国家。” “既然是纯王的地方,有些特别之处,也就不奇怪了。” 朱元璋咧嘴一笑:“还是妹子明白事理!”说着搂住马皇后亲了两口。 他心里暗自庆幸:幸亏提前**子接过来了,不然独自待在这陌生地方可真难受…… 或许是到了新环境,昨夜老朱夫妇俩聊到很晚才睡。 到底是多年夫妻,难得这般…… 马皇后抿嘴笑了笑,替朱元璋整理好衣袍才开口: “快起身吧,刚才就有人来请我们用早膳,扩廓他们父子已经先过去了。” “行吧!”朱元璋坐起来,习惯性张开手臂等着人伺候洗漱—— 可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影。 马皇后嗔怪地推他:“自己去卫生间梳洗。这儿又不是皇宫,哪有宫女伺候你?” “咳!”朱元璋老脸一红,讪讪收回手。 马皇后催促:“动作快些!” “这就去!” 朱元璋站在洗漱台前,盯着明亮镜子里的自己直**。 不仅是对周遭环境感到新奇,更被卫生间里这面琉璃镜的清晰度惊住了—— 早就知道大乾富庶,却没料到竟奢靡至此…… 琉璃作瓦,水晶为灯,连卫生间都配着这般纯净的琉璃镜!实在令人震撼! 正发呆时,马皇后跟过来说:“刚打听过,这种琉璃镜酒店每间房都有。” 她语气平静,毕竟自己初见时也被震得不轻。 朱元璋龇着牙拧开水龙头,见清泉源源不断涌出,竟还冒着热气,更是惊奇。 他弯腰查看洗漱台底下—— 空空如也! 这水从何而来?怎会自行变热? 简直闻所未闻! 马皇后摊手:“扩廓父子刚才也看傻了眼,谁也弄不清其中玄机。” 朱元璋咂咂嘴:“罢了,既然大乾处处透着古怪,咱们且走着瞧。” 匆匆抹了把脸,朱元璋便牵着马皇后来到大厅。 一名英挺士兵快步上前行礼:“洪武皇帝陛下,早膳已备好,这边请。” 第287章 窗外灿烂的晨光 朱元璋望了望窗外灿烂的晨光,眯眼点头:“带路。” 酒店后厨专为住客供应餐食,据说滋味极佳。 除却大乾皇宫御膳,就属此处味道最是地道。 刚踏进食堂,朱元璋抽了抽鼻子,眼睛倏地发亮—— “豆浆、油条、炸糍粑、猪肉包子……” “好!这回总算像样了!” 马皇后朝那头瞥了眼,抿嘴笑道:“吃食跟大明挺像……可又不太一样,好些菜式都没见过!” 朱元璋刚要开口,突然瞪圆了眼睛,使劲揉了揉眼皮,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马皇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顿时忍俊不禁:“纯王……他什么时候到的?” 朱元璋大步流星走上前,盯着正在用早膳的朱纯,以及他身旁那位容貌姣好的女子…… 这姑娘朱元璋不认识,估摸着是朱纯近来在安南新纳的妾室…… 可……这小子怎么来得这般快? 朱元璋瞪着眼:“纯王?” 朱纯正把肉包子夹到阮莹碗里,让她多吃些……最近她日夜伺候,得好好补补身子。 阮莹轻轻扯了扯朱纯的衣袖,望向朱元璋:“陛下,有人在叫您呢。” 朱纯微微一笑,转头对朱元璋说:“要吃自己去那边取,自助的……爱吃什么拿什么!” 朱元璋:“……” 老朱龇了龇牙,盯着朱纯追问:“你怎么过来的?咋这么快?咱昨儿个才刚到啊!” “你猜呀。”朱纯轻飘飘一笑。 朱元璋撇着嘴,眼神里透着不满。 朱纯朝马皇后点头示意,让她自取餐食,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 怎么来的? 自然是靠着穿梭门瞬息间抵达大乾大陆。 如今这穿梭门已能多带一人,朱纯便顺道把阮莹从安南接来…… 这姑娘至今还懵懵懂懂,以为仍在安南呢…… 眼前一恍神就到了这儿…… 但这秘密,朱纯岂会告诉朱元璋? 朱元璋仰头望天,一脸无奈。 随即他快步取了一碗豆浆、三根油条、三个糍粑和三个大肉包,回到朱纯对面坐下,大口吃起来。 刚咬第一口,他眼睛顿时亮了。 马皇后没什么胃口,只慢悠悠喝着玉米粥,见状轻笑:“味道如何?” “香!”朱元璋狼吞虎咽起来。 “噗——”阮莹见朱元璋的吃相,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朱元璋脸色瞬间僵住。 马皇后却咯咯笑个不停。 “哈哈哈!”朱纯放声大笑。 他轻轻捏了捏阮莹因窘迫而泛红的小脸,笑道: “你笑什么?可知他是谁?” 阮莹有些尴尬,轻轻摇头。 朱元璋脸色愈发阴沉。 “哈哈,他可是大明洪武皇帝,听说过没?” 朱纯大笑着解释道。 阮莹一愣——皇帝呀,真了不起? 这又是一位皇帝? 可她还是摇着头说:“知道中原地带换了新主……但我真的不认得他!” 朱元璋:“……” 朱元璋目光幽幽地盯向阮莹。 阮莹吓得一缩脖子,有点慌。 “噗嗤!”马皇后一下子笑出声,觉得太逗了。 老朱这下尴尬了,自报家门居然还有人不知道他是谁,这……哈哈哈! “哈哈哈!”朱纯也笑得欢,轻轻刮了下阮莹的鼻尖:“那你知不知道朕和他是什么关系?” 阮莹都快急哭了,因为朱元璋眼神太吓人,连忙摇头。 “呵……他是大明洪武皇帝,就是你口中那片中原的新主人……而他呢,又是朕的父皇。” “啊?”阮莹吃惊地捂住嘴,一脸不敢相信,整个人都懵了。 朱纯点头:“所以说,他也是你的父皇。” “啊……这……我……你……他!”阮莹顿时手足无措,话都说不利索,半天吐不出一句整话。 朱纯笑眯眯地说:“没事,没要你做什么……知道他是朕的父皇就行,别的不用多管。” “啊?”阮莹又一次呆住。 朱元璋:“……” 本来听朱纯那么说还带点笑意,这下脸又僵了。 他狠狠翻了个白眼,三两口把早饭扒完,抹了抹嘴,瞪着朱纯: “你这小子……” 又转向阮莹:“咱是你父皇……以后放尊重点,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 刚学会汉语不久的阮莹赶紧起身行礼:“参见父皇!” “哈哈……不错!比你那夫君强多了!” 朱元璋大笑,摆摆手,没跟阮莹计较。 阮莹悄悄瞅瞅朱元璋,又瞅瞅朱纯,心里嘀咕: “夫君和大明洪武皇帝的关系……怎么这么乱啊!” 朱纯算准时间,知道朱元璋、马皇后、扩廓和伯颜四人昨天就该到大乾大陆了。 于是,他把安南那边的事情安排妥当,今天一早就带着阮莹,用穿梭门瞬间到了大乾大陆…… 这才有了老朱来吃早饭时,发现朱纯已经坐在那儿吃了。 只带阮莹,不是朱纯只宠她,而是穿梭门一次只能带一个人…… 要不然,朱纯真想把他留在安南的妃子全带上。 可惜暂时做不到,只好让她们继续住在安南皇宫,朱纯有空随时去看她们…… 反正他的女人多,在安南留一批也没什么,可以理解! 而阮莹在朱元璋身份这事上闹的笑话,差点把老朱气晕。 朱纯和马皇后却差点笑破肚皮。 老朱头一回自报家门,对方居然没认出他,场面实在滑稽,让人忍不住发笑。 好在阮莹及时说了几句好话,老朱也就没再计较。 他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瞪向朱纯。 似乎因为朱纯没告诉他怎么这么快就赶回来,心里还有点不爽。 于是老朱把这点不爽全发泄在吃上,又连喝了三大碗豆浆配油条,外加三个大肉包。 看那架势,像是想把朱纯吃穷似的。 当然,这不可能,但老朱就是想让他心疼一下。 朱纯却只是笑,觉得这老头整天尽搞些无聊事。 想靠吃穷他?简直做梦。 他朱纯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光是在中途岛发现的那座金矿,就能开采出百万两黄金。 换算成白银,那就是一亿两。 而这,还只是他财富的冰山一角。 如今朱纯所统治的大乾疆域极为辽阔—— 澎湖、东藩、琉球、倭国四岛、高丽半岛、美洲大陆、安南……以及即将纳入版图的整个东南亚。 这些地方资源丰富、人口不多,大部分资源都由大乾朝廷统一开采。 物产更是多到数不清。 再加上和大明之间多项合作的利润,每年收入高得吓人。 可以说,大乾除了人口少一点,什么都不缺,钱多到花不完。 朝廷富到什么程度? 逢年过节,随便找个理由就给百姓发钱、发粮食。 反正堆在国库里也是发霉坏掉,不如分给百姓,改善他们的生活。 事实也证明,大乾百姓的生活幸福感一路飙升。 特别是那些从外地移民来的百姓,简直像活在童话里,日子美好得让他们几乎忘了自己曾是流民、乞丐、无家可归的人。 他们对朝廷的感激之情也与日俱增,觉得能做大乾子民,真是天大的幸运。 生活好了,百姓自然愿意多生孩子。 朱纯移民政策推行不久,大乾大陆的人口就增长了约五十万。 而且这数字还会随时间不断上升。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大乾就得推行计划生育了—— 发展就是这么快,挡都挡不住。 所以说,大乾有钱,大乾百姓有钱,大乾的皇帝朱纯更是有钱。 毕竟,上面这些还只是他财产的一小部分,他手里还有众多产业。 更关键的是,大乾的海洋疆域,比陆地还要辽阔得多。 大乾的疆域囊括了太平洋大部分区域,只有渤海、黄海和东海属于大明。 等到整个东南亚被拿下,印度洋、大西洋也将尽归大乾所有。 这其中能带来的好处,多得难以想象! 朱纯轻轻一笑,并不在意朱元璋想让他破费的心思。 只能说老朱想得太简单。 他也懒得细说,否则**非把老朱吓坏不可。 你大明一年的税收,或许只抵得上朕挖一座矿的收入…… 根本没法比。 所以说,钱财有时会限制人的眼界——眼前正是如此。 朱元璋就被钱困住了想象,显得目光短浅、见识有限! 见朱纯投来略带轻视的目光,朱元璋脸色越来越黑,哼了一声: “你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朱纯挑眉。 “你为何那样看咱?”老朱不满。 朱纯失笑,“父皇相貌堂堂、气度不凡,朕多看几眼不行吗?” “噗!”阮莹忍不住笑出声。 马皇后也笑着摇头。 朱元璋:“……” 老朱死死盯着朱纯,像是要把他看穿,心想这家伙心是不是黑的,怎么这么能气人! 朱纯咧嘴一笑,摆摆手:“好了好了,别闹了。” 说完,他左右张望,疑惑道:“朕的岳父和小舅子去哪儿了?” 他问的是扩廓和伯颜。 朱元璋和马皇后都愣住了,马皇后奇怪地说: “刚刚不是有人说他们提前来用早饭了吗?没见到人?” 朱纯挑眉,招手唤人:“来人!” 之前负责接待朱元璋夫妇的士兵上前:“陛下。” “扩廓和伯颜呢?” 士兵摇头:“回陛下,他们不归卑职负责……卑职只负责接待大明洪武皇帝和皇后。” 朱纯扬眉:“去找找。” “是!” 士兵退下。没多久又回来,表情有点微妙: “启禀陛下,扩廓父子他们……” “嗯?怎么了?”朱纯意外。 朱元璋也好奇地看向士兵,不知他为何神色古怪。 “他们走散了,跑到街上的饭馆吃饭去了……”士兵咧嘴汇报。 朱纯:“……” “哈哈哈!”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拍腿大笑: 第288章 大乾的法度 “王保保啊王保保,你这都能走丢,也太糊涂了!” 马皇后也一脸错愕。 朱纯无语,又问:“然后呢?走丢就算了,带回来了吗?” “咳……卑职还没说完。关键是,他们吃完饭没付钱,被海口镇的民兵给扣下了,说他们想吃‘霸王餐’!” 朱纯一阵无语。 朱元璋咧着嘴乐:“被抓啦?哈哈哈……” 笑完他又问:“霸王餐是啥意思?” “咳,就是吃饭不给钱,白吃白喝!”士兵偷瞄了皇上一眼,小心地解释。 “哈哈哈……抓得好!谁叫他吃霸王餐,还以为这儿是北元呢……走走走,瞧瞧他那副狼狈样!” 朱元璋边说边起身,迫不及待想去看扩廓出丑。 他看起来特别高兴,扩廓倒霉他就乐。 马皇后看得直摇头,望向朱纯。 朱纯轻叹,抬手说:“走吧,朕亲自去瞧瞧。” 没过多久,众人来到小镇民兵所,朱纯见到了扩廓和伯颜父子。 父子俩见到朱纯,先是一阵激动,接着满脸尴尬。 朱元璋站在一旁哈哈大笑,觉得真是开了眼界。 太有意思了,简直笑死人! 朱纯也忍不住咧嘴。 扩廓父子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民兵听得不耐烦,出声警告:“这位先生,请小声一点,这是民兵所,不能大声喧哗!” 朱元璋话到嘴边又噎住,气得龇牙。 他本想问:你不认识咱? 但见朱纯没说什么,只好讪讪闭嘴。 这大乾真是奇怪——要说他们不尊重朱纯这皇帝吧,其实也尊重;可要说尊重吧,平时见了朱纯也不拘谨,只点头弯腰行礼…… 反倒像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真稀奇! 朱纯叹了口气,问道:“岳父,你们怎么不留在食堂,反而跑出酒店了?” “咳,我看外面阳光挺好,就想出来走走,谁知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扩廓解释着,有点难为情,又轻咳一声继续说: “后来找了家饭馆吃饭,结果忘了带钱……我说回去取,可老板看我是生面孔,就报警抓了我。” 朱纯哭笑不得,摆摆手说:“小镇在这方面管得严,岳父被抓也能理解……好了,走吧,朕已经帮你结账了。” “你这皇帝来了,还要付钱?”朱元璋和扩廓异口同声地问。 朱纯一脸理所当然:“当然,这就是大乾的法度。” 朱元璋听得目瞪口呆! 扩廓却若有所思。 最后,朱纯把扩廓和伯颜保释了出来。 大家都觉得好笑又无奈。 当然,扩廓和伯颜更是满脸羞愧——才来第一天就进了局子,实在太丢人了。 关键是朱元璋那副乐不可支的模样实在气人,看得人牙痒痒! 好笑归好笑,憋屈归憋屈。 但朱元璋和扩廓确实被大乾的规矩惊到了——皇帝下馆子居然要自掏腰包?简直闻所未闻! 在大明,朱元璋用膳哪需亲自结账,早有人打点得妥妥当当。 大元更不用说,穿着龙袍用膳,哪个店家敢收钱? 可大乾偏偏不同。皇帝用膳照常付账,众人觉得天经地义。既无人提前安排,也无特殊待遇。朱纯走在街上,百姓虽认得这位皇帝,也不过点头行礼便各自忙去。 那份恭敬里透着分寸:该有的礼数不缺,但别指望我们卑躬屈膝。 更稀奇的是,朱纯竟也理所当然。身后没有仪仗车驾,只带着一名女子,刚还亲眼见他从怀里掏银子给店家。 店家客气两句便收下,毫无推拒之意。 这哪像一国之君? 当地官员也不来迎驾,难道不知皇帝莅临?可百姓都认得朱纯啊! 偏偏官衙静悄悄的,该办公的照常办公,仿佛接驾是件多余的事。 最绝的是朱纯毫不在意,一声不吭。 朱元璋、扩廓、马皇后、伯颜都被颠覆了认知——这真是强盛的大乾皇帝? 架势还不如大明九品官! 究竟算明君还是失败? 朱元璋陷入沉思,扩廓等人啧啧称奇。 朱纯却浑不在意,领着众人往客栈走去。 半路上朱元璋终于憋不住,盯着朱纯发问: “你这皇帝当得...跟没当似的!” “什么?” “**就该有**相,不怒自威!臣民的礼数尊崇缺一不可...” 朱元璋板着脸对朱纯说:“不能让天下百姓都随便抬头直视你……那样他们会觉得大乾皇帝也不过这样,容易惹出乱子!” 扩廓跟着讲:“你是皇帝,到了自己的地盘,地方官不来接驾,百姓也没列队欢迎,连吃饭都要自己掏钱……这难免让人看轻你。日子久了不是办法。做皇帝就该有威严,让人不敢直视才对。” 马皇后点头道:“**心术里有一条,就是不能让天下人把你看得太清楚**, 否则**还怎么运筹帷幄、掌控天下?要让百姓敬畏,才不敢**。” 伯颜举手插话:“还有啊姐夫,你在场的时候,那些人居然敢随便骂人,还骂到你头上……这真的不行,你的威严都没了。” 阮莹也小心地看了看朱纯,轻声说:“陛下,该摆的架子还是要摆的……我父皇和太子大哥就很有派头,安南百姓都怕他们。” 朱纯:“……” 朱纯笑着看向朱元璋他们:“你们是不是觉得,朕应该威严霸道,让所有人都怕朕、敬朕,甚至畏惧朕?” 朱元璋正色道:“本来就该这样!人心里有怕,才会守规矩。这对他们有好处。” 他是皇帝,自然有资格说这话。 朱纯咧嘴一笑,点头说:“你说得对……不过,谁告诉你们他们不敬畏朕?” “没看出来!”朱元璋摇头。 “哈哈!”朱纯大笑。 他随即一甩衣袖,眼神清冷:“饭店老板敢收朕的钱,是因为理所应当。朕在大乾律法里写得明明白白:吃饭付钱,天经地义……” 朱元璋接话:“这没错,但应该有人为你打点好一切,而不是事事都要你亲自来。” 朱纯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朕也没有事事亲为啊。” “朕知道你们怎么想——你们觉得这镇上的官员没来迎接朕,没把一切安排妥当,才让朕丢了面子,是不是?” 朱元璋应道:“差不多就这意思。” “哈哈……可这是朕让他们这么做的。官员就该做他们分内的事,而不是整天奉承讨好朕。”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朕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召他们来……他们不敢不来。而不是主动跑来拍马屁,耽误了正事。” 朱纯继续说道:“另外,你们觉得百姓对我不够敬畏……其实这些全是我要求的。我不喜欢看人下跪,人人生来平等,至少在尊严上是平等的……不必被俗礼束缚。同样,如果我真要他们跪,他们敢不跪吗?” 他语气低沉:“这一切都源于我定下的律法……该付的钱必须付,无论是皇帝、皇子还是贵族……谁敢吃饭不给钱,就会被抓起来,若屡教不改,就是死路一条!” “官员不来接驾,也是我定的规矩。谁敢耽误正事来迎我,我就砍了他!” “至于呵斥……法律里也写得清楚,刑律重地,不得喧哗。” “而不是你们以为的我缺少**威严……霸道之气荡然无存。” “再说,就算我真这么温和,大家都不怕我——他们敢乱来?呵,我随手就能**……翻不起半点风浪!” 朱元璋一行人愣在原地,看着朱纯说得眉飞色舞……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觉得他讲得很有道理! 确实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阮莹一脸崇拜地望着朱纯:“原来这一切都是陛下规定的啊……” 众人回过神,朱元璋神情复杂地看着朱纯。 扩廓也感慨不已。 朱纯盯着朱元璋看了一会儿,轻轻一笑: “我追求的是效率……不是虚伪的表面功夫。” “实干才能兴国……效率才能成事,这才是大乾日益强盛的根本!” “大明的官员看似勤恳,早出晚归,可真正办成的事有多少……效率实在太低。” 话说到这里,朱纯不再多言。 朱元璋心神震动,复杂地看向朱橚,暗暗叹息。 也许朱纯说得没错。 大明的官员看似勤奋,但效率低下…… 多数人只顾着奉承讨好上司,踏实做事的人太少。 这一刻,老朱心里五味杂陈……想着,是不是也该学学朱纯呢? 朱纯并不知道老朱的想法,否则大概会呵呵一笑,鼓励老朱去试。 搞吧,让大明的官员也尝尝这种滋味…… 啧啧!但愿老朱将来别后悔! …… 过了一会儿,在伯颜和阮莹的惊呼声中,众人乘着金翎鹰飞向大乾中心的四环城。 朱元璋、扩廓和马皇后都坐过金翎鹰,已经习惯了。 但阮莹和伯颜没坐过,吓得够呛! 阮莹还好,缩在朱纯怀里,影响不大。 伯颜就惨了,和他父亲扩廓一样恐高,一路尖叫不停! 扩廓都有点尴尬,觉得这儿子太没用了。 飞到半路,扩廓想了想,主动请示: “陛下,臣想去探望族人。” 其实扩廓早就想去找族人了,今天一个人出门,也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自己人。没想到人没遇到,反倒被抓了起来! 朱纯看了扩廓一眼,点点头说:“去吧。” 金翎鹰展开翅膀,转身飞走。 扩廓的族人在大乾大陆稍微偏北的地方,气候和大明东北差不多,环境倒是挺好。 大乾江涛滚滚,千层浪起,一道长虹横贯天空。 一只金翎鹰飞快地展翅高飞,带起阵阵风浪。 没过多久,空中传来几声惨叫,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啪!” 扩廓一巴掌打过去,伯颜一脸委屈,惨叫一声,瞪着扩廓,好像在问:父王干嘛打我? 扩廓龇着牙,低声斥道:“闭嘴!” 第289章 霸主该有的样子 伯颜委屈地说:“父王,太高了,太快了……我怕!” “没出息!”扩廓骂了一句。 伯颜撇撇嘴,小声嘀咕:“大姐说过,父王第一次坐金翎鹰的时候,也没好到哪去啊。” “咳……胡说什么!你大姐就爱乱讲……本王第一次坐虽然有点紧张,但一点也不怕,表情淡定得很……” 扩廓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看得出他有点心虚。 伯颜低头看了看下面飞速后退的景色,又惨叫一声:“啊……” 他脸色发白,抬头望着天,喘着气说: “父王别吹了……大姐都告诉我了……父王当时腿都软了,特别害怕!” 扩廓脸色一沉:“你再说一遍试试……” “呃……儿子错了!” 伯颜马上认怂,好汉不吃眼前亏,该低头时就低头。 “哼!”扩廓轻轻哼了一声,嘴角扬起笑意: “来到这新世界,我们大元总算能喘口气了……还能留下一脉。” “未来有希望,有盼头……但愿一切越来越好。” 伯颜咧嘴问:“父王,我们还要继续用‘大元’这个名号吗?姐夫会同意吗?” 扩廓看了伯颜一眼,想了想,平静地说: “名号就不留了……心里记住大元就行,毕竟那是我们的根。” “本来我是想争取自治的……不过……” “不过什么?”伯颜好奇地看着父王。 当初扩廓和姐夫朱纯谈判的时候,伯颜并不在场。 扩廓咧嘴一笑:“可大乾皇帝是何等英明神武、威严霸道的人……他胸怀吞并天下的志向,眼里能容得下他认可的沙子,但一切,都得他说了算……” “他都一口回绝了,咱们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也不好再多提要求了。” “就算你大姐去说情,你姐夫这位大乾皇帝也没松口……” “他平时是出了名的宠爱妃子,可在这种大事上,依旧不改他的霸道作风……” 伯颜听了,眼神微微闪动。 扩廓接着说道:“不过,这才像一方霸主该有的样子……要是他什么都听女人的,本王反倒要看轻他了。” “他倒没让人失望……有气魄,也够霸气!” “他想要的,从不犹豫。” 伯牙咧嘴一笑:“看来咱们只能老实听话了!” “不然呢?”扩廓瞥了伯颜一眼,轻笑:“别动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我知道你心里有别的打算……可只要你那姐夫还在一天,你就不能乱来,否则……” 扩廓没把话说完,语气却十分严肃,像是告诫。 伯颜脸色变了变,摇头:“父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扩廓呵呵一笑,沉吟片刻,忽然低声道: “当然,要是你姐夫……不在了,咱们大元也不是不能打打主意……” “嗯?”伯颜猛地看向扩廓。 扩廓摆摆手,笑道:“不说了……这话不合适。” 伯颜目光闪了闪,随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心里却暗暗吃惊。 看来父王对这片大陆,也不是没有想法…… 不过也正常,谁看了不心动? 要是大元能得到这片土地,将来发展肯定远超从前…… 甚至未来挑战大明,也不是不可能…… 伯颜心里早就藏着野心。他姐夫似乎很信任他大姐…… 要是他们伯也台家族暗中支持,是不是能从中得利……甚至取而代之? 而父王的意思却是:只要姐夫还在,就别乱来? 那意思是说……如果他不在了,大元就有机会了? 姐夫怎么会不在呢? 呵呵,妃子那么多,想长寿可不容易啊! 等朱纯一死,这大乾将来落在谁手里,还不好说…… 看来,还是可以谋划一下的…… 父子二人各怀心思。 要是朱纯知道他们这么想,大概只会笑笑。 然后静静看着扩廓老去、伯颜老去,伯颜的儿子、孙子、重重孙子……一代代老去。 看他朱纯会不会因为妃子多就短命? 哈哈! 当然,也可能直接除掉这两个狼子野心的家伙……又或者,根本不在乎。 就算他不在,朱明诚、朱明伯、朱明青、朱明玄这几个小子,也足以把伯颜、扩廓这些人压得死死的…… 别小看这几个小家伙,他们可都不是一般人! 所以朱纯压根不操心大乾会出什么乱子。 不论是道衍、朱棣,还是扩廓、伯颜…… 那些打大乾主意的人,说白了就是蠢。 他朱纯既能一手建起大乾,难道还守不住吗? 这些人无非是在等,等朱纯离世的那一天。 就像大明不少文官盼着朱元璋走一样——开国皇帝往往太强势, 他们更愿伺候听话的君主,才好施展自己的抱负。 不过这种事,在大乾基本不可能发生。 道衍、朱棣、扩廓、伯颜……纯粹是想多了。 更何况,朱纯从来就没信过这些人, 更不可能给他们搅乱朝局的机会。 *** 此时,在前往四环城的路上, 朱元璋瞧了朱纯一眼,眯眼问道: “你准王保保在大乾立家立业,就不怕他闹出什么事来? 那王保保可不像表面那么老实,有机会他绝对会反咬一口,为自己谋利!” 朱纯轻轻一笑:“父皇在担心什么?” “咱是怕,万一哪天你不在了,这大乾的江山被人夺了去,该怎么办?” 朱元璋直截了当地说。 “不在了?”朱纯表情有点怪。 “对,你小子不像长命的相,说不定会英年早逝!”朱元璋半开玩笑道。 其实他心里确实有点担忧——朱纯身边女人太多,纵欲过度,难免损寿, 历来不少皇帝短命,都是这个缘故。 朱纯:“……” 他瞅了朱元璋一眼,神色微妙:“短命?” “咳,咱只是说万一……” 朱元璋咧嘴,“万一你不在大乾了,这偌大的江山谁来接?会不会有人动心思? 而王保保,最有可能!” 他接着又说:“特别是他那个儿子伯颜帖木儿,天生一副反骨相。 你在,他当然老实;你若不在了,谁知道他会不会**……” 一旁马皇后和阮莹都低着头没说话。 朱纯深深看了老朱一眼,摇头道: “无所谓。没人能图谋大乾——因为大乾根本图谋不了。” “除了我的后代,没人能接掌这江山。” “任何想打大乾主意的人,终将被斩于刀下,永无翻身之日。” “不论是谁,只要敢动这个念头,不必我开口, 大乾这艘**自会碾过去,把一切阻碍压得粉碎。” 见朱纯语气如此霸道,朱元璋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点头道: “行……你说了算。” 朱纯微微一笑。 伯颜帖木儿有反骨?那又如何。 伯颜肯定是有野心的,不然也不会在北元**后拉起瓦剌这支队伍。 但在这个不同的世界里,他只会感到绝望——等他真正见识到大乾的底蕴,就会被震慑得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扩廓,他已奄奄一息,竟还盼着朱纯死? 太天真了。 这世上,没人能等到朱纯死的那一天。 因为朱纯如今寿命已有六百年,简直能一直活到现代。 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现代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不会因为他的到来,提前进入现代化,甚至开启星际探索? 说不定真有可能。 就在朱纯这么想的时候,伯颜看着下方大乾军队横扫荒野猛兽的场面,神情惊骇,如同见鬼一般。 刚刚的雄心壮志,瞬间被击得粉碎。 扩廓也只能长叹一声。 望着大乾军队的作战方式,伯颜和扩廓都陷入沉默。 他们是怎么打仗的? 很简单,人手一把自动**,再凶猛的野兽也逃不过一颗**。 后面还摆着一排排火炮随时待命…… 伯颜和扩廓看得牙疼:不就是清剿野兽吗?至于这样吗? 用自动**也就算了,连火炮都搬出来?太夸张了吧! 那又是什么?**? 老天,连**都拿来对付野兽? 大乾是不是钱多得没处花? 接着,他们又看见远处飞来一艘艘飞艇,扩廓与伯颜彻底无言。 这种空中军队……大乾竟然有这么多? 实力太强了。 他们之前的念头是不是太天真?还想着颠覆大乾? 父子俩对视一眼,满脸苦涩。 这怎么颠覆? 对方随便一出手就能灭了你。若是再动歪心思,恐怕一枪就被解决了。 这一刻,扩廓与伯颜终于明白,为什么朱纯毫不在意他们建立家族势力。 因为再强大的家族,在大乾面前都不值一提。 任凭你多厉害,大乾翻手就能灭掉。 根本不用担心。 而且,大乾对这些武器装备的管理一定极其严格,外人想得到根本是做梦,绝无可能。 扩廓与伯颜从没想过,大乾竟会先进到这个地步。 以前只是听说大乾很强,轻松灭了纳哈出…… 但他们从未亲眼见过大乾是如何作战的。 今天这场面,是第一次见到。 --- 这还只是对付野兽罢了,要是对上大乾的军队……那大乾的军力该有多强啊…… 这么雄厚的根基,他们想**,简直是做梦,根本不可能! 刚才那些念头,现在想来简直可笑。 而这不过是大乾实力的冰山一角,根本不值一提。 扩廓心中震撼,又想起大乾海军的强大……顿时额头冒出冷汗。 刚才怎么会冒出那种念头? 伯颜更是脸色发白,他的野心看来是没机会实现了。 他想靠外戚掌权的目标,恐怕也达不成了…… 他大姐能帮他弄到这些武器吗? 她会愿意吗? 真的能弄到吗? 就算弄到了,又能做什么呢? 伯颜脸色变来变去,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他神情变化,心情显然不太好。 第290章 终生难忘的一幕 “吼——!” 突然,下方传来一声震天咆哮,巨响惊醒了扩廓和伯颜。 父子俩同时往下望去。 这一看,就见到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条水桶粗的巨蟒,像地龙翻身一样从沼泽里抬起狰狞的头。 嘴里竟然还叼着一个人…… 腥臭的气味,隔了老远都仿佛能闻到。 扩廓和伯颜睁大了眼睛。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要调来这么多火炮和飞艇…… 原来是为了对付这条巨蟒。 “轰轰!”下一刻,准备好的火炮齐发。 强烈的冲击瞬间淹没了巨蟒,凄厉的嘶叫声响起,恐怖的威压笼罩四周…… 轰轰! 底下的指挥官似乎很有经验,一点没停,持续轰击!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炮声才停下。 伯颜和扩廓从空中往下看,只见巨蟒已被炸成好几段…… 父子俩对视一眼,咽了咽口水。 这种事竟被他们撞见,实在难以置信。 他们从没想过,世上竟有这么大的蟒蛇? 太吓人了。 简直像神话里的怪物。 扩廓父子在草原上从未见过…… 别说他们,如今的大明,除了云南可能还有……其他地方根本不可能有这种巨蟒! 就算有,也极为罕见! 父子俩打了个寒颤,随即拍了拍金翎鹰。 金翎鹰这才振翅飞离…… 几个时辰后。 金翎鹰降落在一座小镇里。 小镇像是新建的,到处是三层小楼,周围是农场,远处有湖泊。 草场上成群牛羊马驼在吃草,有人骑马在周围巡视,防止牲畜跑出去啃庄稼…… 其中一栋小楼位于镇中心,上面装饰着元人的哈达。 扩廓搀着双腿发软的伯颜,从金翎鹰背上跃下,眼神复杂地望向不远处那个汉子。 那人咧嘴一笑,张开双臂喊道:“大王,王子……” “乃儿不花……咱们又见面了。” 伯颜脸色虽然发白,还是挤出了笑容。 扩廓也点了点头。 他目光扫过这座小镇…… 很快,百姓们纷纷聚拢过来,激动地望着扩廓,心情澎湃—— 他们的王,终于来了。 扩廓咧嘴环顾四周,感慨道:“你们还好吗?” 整座属于北元博也台家族的小镇,顿时欢呼沸腾。 这一刻,所有人都难掩激动。 他们来到新大陆,有了新家园、肥沃的土地、安定的住处…… 还有大乾朝廷的补助。 日子一天天变好,如今最后的牵挂——他们的王,齐王也到了。 众人自然欣喜若狂。 乃儿不花泪眼婆娑,紧紧抱住扩廓,久久不能平静。 …… 同一时间,朱纯带着朱元璋和马皇后抵达了四环城。 四环城,是环绕大乾皇宫的四座城池之一, 繁华无比,人口超过百万。 它是朱纯最早建立的城池,也是大乾大陆出现的第一座城, 繁华程度堪比大明京城,人口甚至更多。 因为是第一座城,许多百姓习惯住在这里,不愿搬离。 即便大乾后来建了许多新城,分散了人口, 这座城依旧热闹非凡。 高楼林立,车来人往,喧嚣繁华,处处充满生机。 朱元璋看着街上穿梭的自行车、拖拉机这些新奇交通工具,陷入沉思。 马皇后也被眼前的城池震撼得说不出话。 这不像人间,倒像是仙界的城池—— 那摩天大楼是怎么盖起来的? 这么宽的街道是怎么铺出来的? 那些灯光又是怎么回事? 明明已经入夜,整座城却亮如白昼,明亮得惊人! 一道灯光照在朱元璋脸上,他回过神,盯着朱纯问: “这……就是大乾的城?” 朱纯牵着同样睁大眼睛的阮莹,闻言轻笑点头:“是,将来大乾所有的城池,都会照着四环城这样建。” 朱元璋咽了咽口水。 之前在码头小镇见过高楼,已经觉得不可思议, 如今见到这摩天大楼,心中更是震动, 大乾的城和大明的城,简直像两个世界—— 一点都不像。 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浑然天成,带着异国情调的美感,让朱元璋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感受。 莫非,这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仙境? 朱纯微微一笑,抬手示意:“来人,送朕的父皇和母后去歇息吧。” “遵命!”侍从应声上前,准备引着朱元璋和马皇后前往安排好的住处。 “等等——要不咱们先四处转转?”朱元璋忽然开口提议。 朱纯略显意外:“当真要逛?” “自然。你要是累了就先去歇着,咱和你母后想多走走看看。”朱元璋点头确认,马皇后也跟着颔首,眼中满是新鲜与好奇。 朱纯不再劝阻,转而叮嘱随行人员:“带他们好好游览,仔细介绍大乾的风土人情。务必展现我朝气度,不可失了体面。” “得令!” 朱纯又对朱元璋夫妇笑道:“二位尽管随意游玩,若看到什么喜欢的,让他结账便是。”说着指了指身旁的向导。 朱元璋咧嘴一笑:“好极!” “有劳纯王费心了。”马皇后也温声道谢。朱纯周到的安排,反倒让他们有些过意不去。 朱纯洒脱地摆摆手:“既来到大乾,朕自当尽地主之谊。先行一步。”说罢便带着阮莹转身离去。 其实阮莹也满心好奇,这座前所未见的城池让她目不暇接,连此刻身处何方都浑然不觉。但朱纯既已离开,她自然不便独自停留。 朱纯特意安排向导陪同老朱深入了解四环城,体验现代都市的独特韵味。 自己则带着阮莹去探望其他嫔妃。多日未至大乾大陆,倒有些惦记这边性格奔放的妃嫔们。尤其亚斯兰临产在即,朱纯需得亲自探望。 而朱元璋与马皇后在特派向导的陪同下畅游全城。当老朱路过喧闹的酒吧,探头张望时不禁瞠目——那些五光十色的酒液是何物?那群摇头晃脑的人又是怎么回事?莫非误食了**? 他慌忙退了出来,不过里边的乐曲倒颇觉悦耳。向导解释道:“此乃钢琴、小提琴、铜鼓、吉他合奏之乐。” 朱元璋听得啧啧称奇。这些乐器闻所未闻,转念一想又觉释然。毕竟大乾处处透着不寻常,若事事追问,只怕三天三夜也问不完。 朱元璋没吭声,马皇后倒是挺感兴趣:“那些五花八门的酒,真能算酒吗?” 导游笑答:“是啊,有果子酿的、粮食蒸的、麦子发的,还有带气泡的甜酒……” 马皇后愣了愣:“酒还能分这么多种?” “其实还不止这些呢……听说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方子,皇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后来流传到民间,老百姓可喜欢了。” “连军营里都常有……不打仗的时候,总有人偷偷喝。” “可见大伙儿多爱这滋味!” 朱元璋瞪眼:“军营里怎能喝酒……简直胡来!” 马皇后也连连摇头。 导游笑着点头:“是不能。前阵子有位大将军本来要封公爵了,就因为违规饮酒,被皇上当众训斥,所有功劳一笔勾销……只能从头再立军功。” 说着又压低声音:“可就算这样,不少将士还是偷喝啤酒。这啤酒不像白酒那么烈,却别有风味……大家都馋这一口。” “后来皇上也觉得硬禁不是办法……就规定只要一个月没战事,就专门腾出一天办酒会,让爱喝的人痛快喝个够。” 朱元璋嗤笑:“你们这皇上可真会来事儿!” “那可不!咱们皇上本事大着呢……真是英明神武!”导游脱口而出后自觉失言,赶紧改口。 朱元璋笑了笑:“走吧,继续逛。” 导游讪讪笑着,带他们拦了辆三轮车:“去学校!” 在两人好奇的目光中,导游领他们来到一所集幼儿园、小学、中学于一体的综合学校: “这就是大乾学校了……” 导游解释道:“皇上最重视教化……从登陆大乾大陆第一天就推行识字教育,不论百姓还是将士都得读书。” “每天所有人必须学满三个时辰,缺席的要罚钱。” “不过皇上最看重的还是娃娃们……从幼儿园到高中,全程培养孩子的创想能力。” “人才就得从小栽培!” “三岁以上的娃就能上朝廷出钱的幼儿园,小学也免费。” “中学开始收些学费……毕竟在大乾想当官必须读书考学,得有学历才够格应试……” …… 导游仔细介绍了学校的特色和教学模式。 朱元璋和马皇后听得目瞪口呆。 真是开了眼界。 朱元璋摸着下巴说:“这种教育方法从小开始,让百姓开智,能培养出人才供大乾使用…而且数量充足,不会不够用…” “这种学历制度,算是个硬性标准,具体怎么选人还得再考试…想做官也得有学历…” “这确实比科举更公平、更严格些…” 马皇后点头说:“而且这样培养人才,时间一长,就会发生质的变化,变得非常了不起!” “会给大乾带来大量人才…说不定能出一批又一批天才,让大乾更加强大!” 导游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对于自家陛下的英明做法,他们这些受益的百姓当然感到高兴。 让全民开智,其实是一个新时代繁荣的开始。 无论如何,一切都在改变! 只有人才不断涌现,国家才不会衰落… 这时,朱元璋和马皇后都看出了朱纯的深谋远虑、智谋千里… 心里不由得有点佩服…这小子真是厉害啊! 同时,老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儿子超过了老子,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起来… 总觉得怪怪的。 心里有点小小的难过! 毕竟,这些办法他都没想出来啊! 随后,朱元璋和马皇后先去休息了,今天挺累的。 等明天再继续参观大乾的各种新奇事物。 第291章 怀的是双胞胎 而朱纯则去了新建好的大乾皇城看望妃子们。 看到朱纯来了,大家都很高兴。 亚斯兰挺着大肚子,也给了朱纯一个拥抱。 晚上自然是纵情享乐一番…造娃大业可不能停啊! 现在大乾大陆人口在增长,皇室也得添丁进口,不然怎么治理大乾… 第二天,老朱和马皇后继续在导游的带领下,参观了大乾的银行、农场和医院。 每到一个地方,两位老人家都惊讶得不得了,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银行有点像钱庄,但制度比钱庄完善得多。 而且大乾朝廷发行的纸币质量很好,比大明宝钞强不少… 更重要的是,大乾朝廷有实力让纸币不贬值,和银子、黄金价值相当… 不会像大明宝钞那样因为发行太多,导致通货膨胀,贬值得厉害… 这让老朱很吃惊,他问朱纯是怎么做到的? 朱纯笑着告诉他,纸币发行不能乱来,要根据朝廷收支情况来定… 得靠宏观调控啊! 这一切都有其道理,不能胡来! 为此,朱纯特意给老朱讲了讲《货币论》和《金本论》的内容。 老朱听完,大为震惊,觉得不可思议。 居然还能这样……真了不起! 老朱默默掏出小本子记下来,想着回到大明以后一定要照着做。 接着,医院里高超的医术也让朱元璋大开眼界,这也能行? 那些稀奇古怪的医术到底是怎么来的? 比如输血、开刀、剖腹产…… 简直颠覆了老朱的认知。 他去参观时,正好遇到一位孕妇难产,老朱觉得这妇人肯定活不成了…… 毕竟她怀的是双胞胎,年纪也不小了。 可剖腹产让老朱见识到,原来生孩子还有不一样的方法…… 马皇后也看呆了。 马皇后还问,剖开肚子之后,那妇人是不是就活不成了? 医生有点奇怪地看了看马皇后,想了想,还是认真解释了一遍。 马皇后听完又惊又喜:“真的吗?那妇人能好好活着,还能健健康康的?” 医生知道朱元璋和马皇后身份不一般,就耐心地讲解了剖腹产的原理…… 老朱和马皇后听完,震撼得说不出话,原来还能这样! 他们又想,大明每年因为难产死去的孕妇数都数不清,要是能把这种医术带回大明,孕妇的安全就更有保障了! 想想就让人激动。 于是,老朱希望朱纯派一位医生去大明,教教那边的医生…… 朱纯摆摆手,答应了。 最后,老朱参观了大乾的农场。 里面的立体化、循环化模式让他吃惊不小。 种植和养殖一起搞,互相促进。 稻谷下面养鱼,生态循环做得真好! 老朱和马皇后在大乾待了整整半个月,参观考察了半个月…… 终于,老朱怀着激动的心情准备回去了。 老朱带着满心的热情,以及在大乾学到的许多知识和制度,匆匆赶回大明。 就是为了快点回去,把大乾的一些优点用在大明身上。 希望大明能尽快强大起来。 所以,老朱在大乾考察了一个月,小本子都写满了好几本, 这才激动地回大明去了。 而朱纯答应派给他的医生,也跟着老朱一起出发。 那是一位妇产科医生,医术非常高明。 她过去是为了帮大明培养一批懂得科学方法的妇产科医生。 对此,朱纯倒没觉得有什么。 不过是个妇产科医生,如果大明的孕妇们能因此受益,朱纯也感到高兴。 这无疑能救下很多人的性命,朱纯很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老朱感激地握住朱纯的手,说道:“纯王,这份大恩不言谢……我们就此别过!” 马皇后也对朱纯点了点头,随后跟着老朱登上了战舰。 战舰乘风破浪,渐渐远去。朱纯站在岸边目送,直到船影完全消失。 他轻轻一笑,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下一刻,朱纯已出现在亚斯兰居住的小院里。 此时的亚斯兰,肌肤雪白,容貌秀美,身穿一袭碎花长裙,正坐在院中,面带温柔笑意,逗弄着摇篮里的小宝宝。 是的,就在老朱来大乾考察的这一个月里,亚斯兰已经生产了。 是个女儿,生得十分可爱,深得朱纯疼爱。 朱纯不禁露出笑容。 亚斯兰抬起头,对朱纯的突然出现并不惊讶,反而眯着眼笑道: “陛下,快来看茜儿……她在笑呢!” 朱纯快步上前,低头望向自己的宝贝女儿。 “哇呜……咯咯咯!”朱梓茜挥舞着小手,大眼睛眨巴眨巴,憨态可掬地笑着。 朱纯觉得有趣,轻轻摸了摸小家伙的下巴。 她笑得更欢了。 “来,让父皇抱抱我的宝贝女儿!”朱纯满面笑容,小心翼翼地将朱梓茜抱进怀里,满眼宠爱。 亚斯兰也褪去了从前的野性,变得温婉娴静,含笑望着朱纯逗弄女儿。 恍惚间,她觉得世上再没有比眼前这一幕更美好的画面了。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毕竟还小,笑着笑着便睡着了。 朱纯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回摇篮,转头对亚斯兰说道: “亚斯兰……朕之前答应过你,等你生完孩子,就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亚斯兰睁大了美眸,一脸期待:“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还是……算了吧。”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摇了摇头。 “嗯?”朱纯挑眉看着她,有些不解。 亚斯兰微微一笑,解释道: “茜儿还需要我照顾呢……现在先不去了吧。” “哈哈!”朱纯不由大笑。 他摆了摆手,说道:“没关系,茜儿可以暂时交给第雨和第青照顾……朕带你出去玩几天也无妨。” 亚斯兰眨了眨眼,有些心动了。 朱纯笑眯眯地看着她:“好了,我们走吧。” “现在就去吗?” “当然,就现在!” 说完,朱纯召来了第青和第雨。她们也都做了母亲,懂得如何照看孩子。 听了朱纯的吩咐,第青和第雨连忙保证一定会照顾好朱梓茜。 朱纯十分满意,点头称善。 接着,在第青和第雨惊讶的目光中,朱纯带着亚斯兰瞬间消失不见。 第青:“……” 第雨:“……” 朱纯雨和亚斯兰一走,剩下两人忍不住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心里酸溜溜的:陛下太偏心了。 她们俩跺了跺脚,只好抱着睡得正香的朱梓茜转身离开。可怜的小家伙哪里知道,自己的爹娘居然丢下她,自己跑出去玩了……想想都委屈! …… 轰的一声—— 亚斯兰还没反应过来,朱纯已经带着她回到了东藩皇城。 徐妙云第一个赶过来,一眼就看见朱纯身边站着个她从没见过的绝色女子,不由得眉头一挑:“陛下……这位是?” 朱纯咧嘴一笑,指了指还在发懵的亚斯兰:“大乾大陆的,亚斯兰!” 徐妙云一听就明白了。 亚斯兰也回过神来,连忙看向朱纯。 朱纯笑着介绍:“这是东藩皇城的皇后,妙云。你喊她姐姐就行。” “啊……妙云姐姐好!”亚斯兰愣了一下,赶紧行礼。 徐妙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亚斯兰一番,点了点头:“真是个**……” 她虽然没去过大乾大陆,但早就从徐妙锦她们那儿听说过亚斯兰,知道朱纯在大乾那边特别宠她,几乎都要立她为后了。 不过徐妙云没表现出来,反而上前一步拉住亚斯兰的手,亲切地说:“叫我妙云就好。陛下常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容貌出众,倾国倾城。” 亚斯兰文化不算高,但也听得出徐妙云在夸她,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啦!” “呵呵,别谦虚。”徐妙云轻笑,拉着她就走,“走,你头一次来东藩,我带你四处转转……等以后我去大乾大陆,你可要当我的向导呀。” 亚斯兰甜甜一笑:“好啊!” 说完,她回头看了看朱纯。 朱纯被徐妙云晾在一边,也不生气,只轻轻点头:“去吧,先在东藩玩几天。你不是想去大明吗?等玩够了,朕再带你去。” “谢陛下!” 亚斯兰笑得更甜了。 徐妙云也微微一笑,心里却想:陛下对亚斯兰真是宠爱,还没见他单独带哪个妃子到处游玩呢。 目送亚斯兰和徐妙云离开,朱纯笑了笑,转身去了其他妃子的住处,陪她们说说话。 朱纯这次离开了一个多月,大家都很想念他。他突然回来,每个人都特别高兴。 有些妃子实在太热情,聊着天就动手动脚…… 朱纯转了一圈,被她们占尽了便宜。 最后,他来到张婷房中。 张婷也生了孩子,比大乾大陆的第青和第雨还早。 是个男孩,叫朱明翎。 他出生时,有金翎鹰从天而降,在产房外不停鸣叫。 满月那天,金翎鹰主动认主,令人惊讶。 于是取名朱明翎。 朱明翎快三个月了,扶着婴儿车在院里摇摇晃晃地走,十分可爱。 小小年纪,却已有一双英气的剑眉。 朱纯一来,张婷开心地扑进他怀里。 他一手揽住张婷的腰,一手抱起朱明翎。 正要说话—— “唳!”认主朱明翎的金翎鹰忽然飞落,先蹭蹭朱纯的腿,又蹭蹭朱明翎,才展翅离去。 张婷笑着解释:“陛下,这鹰整天守着明翎,一步都不肯离开。” 朱纯也笑骂:“这家伙,现在朕远远唤它,它都不理了!” 张婷又笑起来。 朱明翎望着飞走的金翎鹰,咿咿呀呀叫个不停。 朱纯无奈,把孩子交给奶娘,转身一把抱起脸红的张婷往房里走。 反正已被徐妙锦、洪妍、齐媚占过便宜,再多一个张婷也无妨。 …… 轰! 朱纯一步踏空,来到倭国四岛。 第292章 拖地的女王服饰 他先去大乾军校上空看了看皇子皇女,见众人认真上课,才悄然离开。 “陛下!” 庆子见朱纯忽然出现,并不意外,反而欢喜地跑来。 她身着拖地的女王服饰,姿态优雅。 若被倭国官员见到女皇这般小女儿情态,定会目瞪口呆—— 她对臣子严厉,对陛下却温柔似水,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可真大啊。 朱纯笑着抱住庆子,说了会儿甜蜜话。 又去看朱明道。 小家伙已上幼儿园,每天自己上学、放学,暗中有护卫随行。 他乖巧又可爱。 朱纯一来,朱明道惊喜地冲进他怀里。 朱纯亲了他两口,和他聊了好一阵。 朱明道兴奋地说: “父皇父皇,二哥、三姐、四姐……还有十八哥,他们都来幼儿园看过儿臣!” 朱纯微怔,随即点头:“不错。” 夕阳西下,朱纯抱着儿子朱明道走在街上,庆子跟在后头,笑眯眯地望着父子俩闲聊。 “父皇,二哥对我可好啦,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 “都买了些什么呀?” “有雪糕、桂花糕……还有一种绿绿的、软软甜甜的凉凉的东西,我不知道名字,但很好吃!” “是不是冬瓜糖?” “对对,二哥好像是这么说的。” 朱纯转头看着怀里的朱明道,又问:“你是怎么认出他们是你的哥哥姐姐的?” 朱明道嘻嘻一笑,凑到朱纯耳边小声说:“前几天二哥他们放假,母妃就请他们到宫里来玩,我就认识啦。” 朱纯有点意外,回头问庆子:“是你让明伯他们进宫的?” 庆子点点头,轻声解释:“二皇子他们放假,功课也完成了。明道平时一个人,没有玩伴,臣妾就想着请明伯他们来,一来教教明道,二来也让兄弟几个熟悉熟悉。” 她怕朱纯不高兴,又赶紧说:“明道从小没见过几个哥哥姐姐,总是一个人,很孤单。陛下说要臣妾再给他添个弟弟妹妹,可一直也没动静……” 朱纯挠挠头,干笑一声:“是朕不好,委屈你了。”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庆子忙道。 朱明道搂着朱纯的脖子,眨着大眼睛说:“父皇,我想要弟弟妹妹。我跟母妃说,母妃说要等父皇来才行……父皇今天来了,就给我生一个嘛!” 朱纯一时语塞,庆子脸也红了,轻轻瞪了儿子一眼。 朱明道一脸无辜,觉得自己没说错呀。 朱纯笑了,点头答应:“好,父皇答应你,一定给你添个弟弟或妹妹。” “太好啦!我要当大哥啦!”朱明道欢呼。 庆子嗔怪地看了朱纯一眼:“陛下真是……” 朱纯哈哈大笑,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庆子,往宫里走去。 回到宫中,朱明道很懂事地自己跑去玩了,把时间留给父皇和母妃“造弟弟妹妹”。 朱纯也没客气……直到庆子连连讨饶。 晚上,陪庆子和明道吃过晚饭,朱纯准备离开。 朱明道有点舍不得,朱纯便答应他,以后每天都来看他们母子。 明道这才高兴起来。 临走前,朱纯又凑到庆子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庆子耳根一下子红了,跺了跺脚…… 朱纯大笑着,转身离去。 每天朱纯都会抽一个时辰陪伴庆子母女,盼着庆子能早日再怀上孩子。 既然朱明道想要弟弟妹妹,朱纯当然要满足他的心愿。 顺便,他也帮庆子提升了体质…… 之前在安南纳了几十位妾室,得到的武道修为加起来有上万年,足够给不少妃子提升实力了。 如今庆子已被朱纯培养成宗师级高手, 放在倭国四岛,可以说是无人能敌。 …… 等朱纯再次现身,已经回到了东藩。 刚回来,亚斯兰就急急忙忙找过来,睁大眼睛盯着他问: “陛下,我们到底是怎么一眨眼就从大乾大陆到东藩的?” 起初亚斯兰没多想,后来和徐妙云聊了聊才明白, 原来东藩离大乾大陆不是一般的远,是特别特别远! 可她什么感觉都没有,眼睛一闭一睁,人就到了…… 这也太神奇了! 听徐妙云说完,亚斯兰整个人都懵了, 所以朱纯一回来,她就迫不及待跑来问。 “你猜猜看?” 朱纯抱着手臂,笑眯眯地看着她。 亚斯兰“嗷呜”一声扑上来,抱着他的手臂就咬。 朱纯哭笑不得,伸手点她的额头:“干嘛呢!茜儿不在,你就这么调皮是吧……该打!” 说完,轻轻拍了她两下。 亚斯兰愣了一下,随即尖叫:“你打我屁股……我跟你拼了!” “咳!”朱纯轻咳一声,反手把她制住,紧紧搂在怀里: “好了别闹……明天朕带你去大明玩一趟!” 亚斯兰又咬了他一口才罢休,气呼呼地扭着腰走了, 边走还边咬牙切齿,低声骂朱纯**。 朱纯笑着摇摇头,随后叫来徐妙清和南师芫。 这两个姑娘嫁给他时间还不长,得好好陪陪她们,培养感情, 要是能尽快让她们怀上孩子就更好了。 可朱纯刚想对徐妙清动手动脚,她就翻了个白眼拦住他: “陛下才离开没几天,臣妾就发现自己有喜了呀!” “啊哈?”朱纯咧嘴一笑,抱着徐妙清连亲了好几口:“爱妃,朕太爱你了!” 徐妙清一脸得意。 她嫁给朱纯还不到半年就怀上了,比许多人都早,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本事。 一旁的南师芫眨巴着大眼睛,满脸期待。 朱纯只好让徐妙清先回去,单独留下南师芫。 …… 第二天,朱纯带着亚斯兰前往大明。 大明,扬州! 亚斯兰望着繁华的街市与古色古香的建筑,心中震撼不已。 “虽然不如大乾的高楼大厦那么震撼,但这里的景致也别有一番韵味…很是雅致!” 朱纯有些意外地看向亚斯兰:“你还会用这么文雅的词?” 亚斯兰先是一怔,随即撇嘴:“陛下这是瞧不起谁?我平时也是常看书的…冷艳姐姐也经常指点我!” “哈哈哈!”朱纯忍不住笑出声,拉着亚斯兰在扬州街头闲逛。 因为朱纯相貌实在出众,宛若仙人临世,身形挺拔,气度非凡… 没过多久就被人认了出来,一时间扬州城像炸开了锅! 许多人激动地涌来,争相一睹朱纯的风采… 同时,他身边的亚斯兰也因容貌引人注目… 这下子,扬州彻底沸腾了! 朱纯望着身后疯狂追赶、喊叫的人群,有些**: ‘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名了?’ 亚斯兰也忍俊不禁:“陛下,您瞧那边!” 朱纯转头望去,只见一家书画铺子里,到处都挂着他的画像… 虽然画不出他的神韵,但样貌倒有几分相似… 朱纯表情一僵… 难道他的画像在大明这么畅销? 当然畅销。无论是朱纯为大明立下的功绩,还是他出众的相貌与气度, 在大明都拥有众多忠实的仰慕者。 而扬州这等天下富庶之地更是如此…毕竟有钱人多,追起星来也更狂热。 最后,朱纯无奈,只得带着亚斯兰瞬间消失。 这可急坏了扬州的仰慕者们,他们四处寻找朱纯的踪迹,最终一无所获,气得直跺脚! 刚抵达杭州,以为能喘口气的朱纯再次愣住… 他又被杭州百姓认了出来,同样遭遇一番疯狂追捧,朱纯彻底无言! 只好继续带着亚斯兰开溜。 亚斯兰被逗得笑个不停,觉得十分有趣。 大乾的皇帝在大明竟如此受欢迎,真是稀奇! 她也不遗憾没能好好游览扬州与杭州,反而觉得这样被追着跑挺有意思的。 朱纯却头疼不已,只好咬牙带着亚斯兰赶到大明京城。 这回倒是没被追着跑…而是直接被团团围住。 朱纯:“……” “纯王…您总算回京城了…好久不见!” 一位姑娘怯生生地望着朱纯,满脸羞红:“不知殿下是否还要纳妾?” 朱纯:“……” 朱纯看着这位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女子,内心一阵无奈。 大姐,您还是专心杀猪吧,何必这样吓人呢? 周围的人也围着朱纯说个不停。 一如往常,朱纯一进京城就引起轰动,百姓们热情得近乎疯狂。 古时候的人不是不追星,而是能追的明星没几个。可一旦迷上谁,那股劲儿可大得很。 更何况是朱纯这样的人物……粉丝们实在太热情了。 什么叫万人空巷?眼前这场面就是! 从朱纯踏进京城被人认出来那一刻起,消息就像风一样传开,越来越多人朝他涌来。 大家都想亲眼看看朱纯的样子,也顺便表达感谢—— 大明百姓确实欠他太多情。 宫里的朱标自然也听说了。 他嘴角一抽,表情有点绷不住。 “纯王,您还缺小妾吗?” “纯王,我家有三个漂亮女儿,都愿意嫁给你!” “纯王,能给我你的荷包吗?” “纯王,旁边这位是你小妾吗?真好看啊……” 在大明,百姓还是习惯叫朱纯“纯王”。 他们不愿把他当成别国皇帝,更愿意视他为大明的纯王。 可这些人的问题,实在让朱纯哭笑不得。 看着眼前热情的百姓,他想生气都气不起来。 人家一片真心喜欢你,你能怎么办? 真是难办啊! 亚斯兰也觉得那些女人盯着她夫君的眼神太吓人了,忍不住紧紧挽住朱纯的手臂。 以前没发觉,原来自己夫君这么抢手……天下竟有这么多女子想嫁他,太可怕了。 亚斯兰觉得自己真幸运,是朱纯主动娶她,还那么疼她…… 看着百姓们期待的眼神,朱纯正要开口,却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又迷倒不少女子,尖叫声此起彼伏。 太俊了吧! “踏踏!” 第293章 气度不凡的男子 “闲人回避,太子殿下驾到!” 忽然传来高喊,马蹄声也由远及近。 原本围住朱纯的百姓纷纷退开,让出一条路。 现管的到底不一样,如今大明太子执政,大家还是敬畏的。 不像朱纯,在大明没有官职,也没架子,加上大家都是他的仰慕者,自然敢靠得近些。 朱纯看到这情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好欺负是吧? 亚斯兰轻轻拉他的衣角,小声问: “陛下,大明太子来了,我们要不要走?” 在她看来,朱纯这么张扬地跑来大明京城,还引起这么大动静…… 人家太子怕不是要翻脸。 朱纯嘴角一扬,笑道: “走什么走……等着看我的!” 亚斯兰笑着点头,朱纯说啥他都照办,全听朱纯的! 可没一会儿,亚斯兰就愣住了。 车撵里走出一位气度不凡的男子,面容和善,举止从容。他一见朱纯,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随即满脸笑容地开口:“哥…你怎么来了?” 朱标有点意外,刚听说纯王出现在大明京城,引起了不小动静。他嘴角微微一抽,心里纳闷。 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过来看看,问问朱纯这趟来是想做什么。 朱纯瞥了朱标一眼,语气平淡:“朕带妃子来大明转转,还得跟你汇报?” 朱标苦笑,看了眼亚斯兰,有点惊讶,随即明白过来——朱纯身边的女人,个个都美貌出众。 他连忙拱手:“当然可以…谁不行,哥你都行!这整个大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亚斯兰微微张嘴,一脸崇拜地望着朱纯。 自家夫君真了不起,连大明的太子都对他这么恭敬,太厉害了! 朱纯笑了笑:“那不就结了…你来干什么?” “啊?”朱标一愣,随即回道:“听说朱纯哥你来了,我特地来迎接你。” “不必,朕陪亚斯兰随便走走就行,你忙你的去吧。”朱纯摆摆手。 朱标哭笑不得,望了眼周围熙攘的人群:“这儿不太合适吧…不如进宫去?哥你也不想一直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吧?” 朱纯环顾四周,见那群热情的百姓还远远望着自己,眼神热切,只好点头:“行,那就进宫。” “太好了!正好带嫂子逛逛皇城,多好!” 朱标赶忙笑道。 亚斯兰眨着大眼睛,有点心动。 朱纯看了亚斯兰一眼,见她有兴趣,便应下: “走吧。” “好嘞!” 朱纯和亚斯兰上了朱标的马车,在众人惋惜的目光中,朝大明皇城驶去。 马车里很宽敞,即使加上朱纯和亚斯兰也不觉得挤。 亚斯兰挽着朱纯的手臂,好奇地东张西望,模样十分可爱。 朱标笑着问:“嫂子是哪里人?” “我是大乾人。”亚斯兰朝他点点头,答道。 朱标眼睛一亮,感叹道:“那嫂子可要多来大明走走…大明虽不如大乾强盛,但历史悠久,风景也很不错!” “嗯…我会的!”亚斯兰点头应声,举止十分得体。 她可不想让朱纯丢面子。 朱标笑着点点头,转头问朱纯:“哥,父皇在哪儿呢?” “在路上!” “路上?” “他才离开大乾大陆没多久,得一个月后才能回到大明。” 朱标咧嘴一笑:“哥,你们倒是回来得快……” 朱纯呵呵笑着,把话头一转:“听说你小子最近纳了好几房妾?” “咳!”朱标有点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 朱纯带着几分调侃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纳妾不是很平常的事嘛。” 朱标讪讪地摸了摸胡子,笑道: “确实纳了几个……” “哈哈哈…不错不错,有我三分风范!”朱纯放声大笑。 朱标撇撇嘴没接话。 心里却暗暗嘀咕:什么叫三分风范? 我可不敢有你纯王那三分的“风范”…… 亚斯兰也忍不住古怪地看了朱标一眼。 …… 没过多久,朱标亲自领着朱纯和亚斯兰在大明皇城里转悠,还耐心地向亚斯兰介绍各处景致…… 亚斯兰听得十分专注,深深着迷。 一下子就被大明的文化吸引住了。 这让朱标颇有些得意。 不管怎么说,中华大明就是历史文化深厚! 别的或许比不上你大乾,但论文化,大明敢称第一…… 毕竟大乾建国时间还短嘛! 朱纯瞥了他一眼,有点无语。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倒也确实值得得意! 逛了好一阵子,朱标听说了朱纯和亚斯兰在扬州、杭州被人追着跑的事,直接惊呆了,觉得不可思议! 他被震得不轻,非常不轻! 这一刻,无论是朱标还是其他人,都感到深深的震撼! 最后朱标嘴角一抽,幽幽地说:“哥,你这大乾皇帝在大明,居然比我这太子还受欢迎,真是见鬼了!” 朱纯咧嘴一笑:“还好还好,别羡慕。” 朱标哭笑不得。 随后他设宴招待朱纯和亚斯兰。 亚斯兰也尝到了地道的大明菜。 宴席上,朱标的几位小妾朱纯都见到了…他拍拍朱标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 “老弟啊,你这眼光倒是不错…” 朱标咧嘴,有点得意。 可朱纯下一句话差点把朱标噎住。 只听朱纯笑呵呵地拍着他肩膀:“就是…就是老弟你自己不太行啊!” 朱标:“……” 朱标像个怨妇似的,幽怨地盯着朱纯看。 朱纯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塞给朱标:“拿着…你这身子太虚了…还学我纳那么多妾…自己当心点吧!” 朱标:“……” 朱标还是盯着朱纯。 朱纯一挑眉:“怎么?不要?” 朱标赶紧把东西收好,假装咳嗽一声,装作没听明白朱纯话里的意思! 朱纯撇了撇嘴,带着亚斯兰直接离开了大明皇城。 今天在皇城里碰见几个官员,他们看朱纯的眼神怪怪的… 朱纯心里不爽,甚至有点想动手,更别提在这儿过夜了! 朱标再三挽留…朱纯理都没理。 最后,朱纯还是带着亚斯兰走了。 朱标站在那儿望着他们,直到朱纯和亚斯兰转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掏出丹药看了看,忍不住笑了: “虽然有点伤面子,但有实惠也不错…” 说完,他吞下一颗丹药,顿时觉得浑身舒畅…于是转身往东宫走去。 … 另一边,朱纯带着亚斯兰回到了东藩。 亚斯兰这下满意了,跑了这么多地方,也玩够了。 她开始想念女儿。 朱纯只好送她回大乾大陆。 对现在的朱纯来说,这太简单了,一眨眼就能办到! 送走亚斯兰之后。 朱纯又去了安南,陪妃子们住了一晚,第二天召集邙台、秋天等人开会… 再过了一天,大乾军队开始进攻东南亚其他地区! … 一个月后! 朱元璋终于回到了大明。 刚回来就接到消息,整个东南亚都被大乾拿下了。 朱元璋沉默了很长时间,低着头默默回了皇城! 大明,皇城,武英殿。 离开了快半年的朱元璋,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这半年,老朱一直在大乾考察…受到的冲击不小,收获也很多… 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他一回来就听到一个让他**的消息。 安南、柬埔寨、占城、暹罗、淡马锡、吕宋、马六甲…整个东南亚地区,全被大乾占领了。 这消息简直让人震惊… 这才多久? 不过半年不到? 怎么一回来就天翻地覆了! 那么多国家,说没就没了? 老朱一时半会儿没法接受。 而朱标接下来的一句话,更让老朱难以接受。 只听朱标苦着脸说:“父皇,一个月前,纯王还来过大明…带着他的妃子来逛了一圈…回去没多久,就听说整个东南亚都被大乾拿下了…” “什么?”朱元璋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朱标:“标儿,你说什么?” 朱标咧了咧嘴,只好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完还重复了一次… 朱元璋:“……” “不可能!一个月前,咱从大乾出发…纯王还来送咱的…他怎么会在大明出现?” 朱标咧了咧嘴,“这个…这个也许他是骑金翎鹰回来的吧…” 朱元璋咧了咧嘴,半天才长叹一声:“就算这样,也没那么快啊…” 说了两句,他又摆摆手:“算了,这个不重要…” “你的意思是,这场仗是纯王一手安排的?” 朱标点头:“应该是!因为战争是从纯王进京返回后才发动的。” “再说,要不是纯王出手,东南亚恐怕不会这么快被灭掉!” 朱元璋仰头看天,久久沉默。 他心里百感交集,没人猜得透他的想法。 深沉难测,带着几分感慨。 朱标看了看父亲,又望向母亲。 马皇后也离世许久了,朱标心里一直惦记着。 马皇后轻轻点头,没有多言。 原本她是想跟朱标聊聊大乾那些新奇玩意儿的…可一回来就听到这么惊人的消息… 马皇后心里明白,跟东南亚被灭相比,大乾那些神奇事物反倒不算什么了。 她暗自震惊于朱纯的手段。 前脚还在大乾陪他们闲聊,后脚就下令荡平东南亚… 虽然不清楚东南亚具体指哪些地方,但马皇后知道暹罗、淡马锡、安南这些国家… 这些都是大明的附属国,朝廷早有明示…不会对这些藩属国动武… 这些国家每年或隔几年都会来京城朝贡… 可现在,竟被大乾灭了…应该说是被朱纯灭了。 这消息实在太震撼了。 简直骇人听闻,让人心惊肉跳。 对此,却没人敢多说什么! 因为大乾太强大,而朱纯早就明说要拿下东南亚… 不止东南亚,朱纯说过整个世界都是他的目标。 第294章 统一整个世界 也就因为大明是大明…否则大明也会成为大征伐的目标。 这一刻,马皇后真切体会到朱纯当年那番雄心壮志绝非戏言,而是认真的,如今已在步步实施。 这就是实力,这就是气魄,足以证明太多… 让人震撼难言! ‘朱纯!’马皇后心中默念。 若说明太祖是雄主,那朱纯就是霸主! 霸道绝伦,志在超越古今,一统天下! 要是把大明以外的地方都打下来…只剩大明… 想到这儿,马皇后猛然惊醒。 朱标也同时想到这个问题,猛地看向望天发呆的朱元璋: “父皇…您到底在担心什么?” 朱元璋双手叉腰,长叹一声:“我担心什么……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纯王野心不小,想开创前所未有的霸业……超越秦皇汉武,统一整个世界……成为真正的天下霸主!” “那我们大明该往哪里去?” “等到纯王一统天下那天……大明会变成怎样?” “纯王难道会容忍大明夹在中间?” “就算他答应了……大乾的其他人呢?” “会不会顺手就把大明给灭了?” 说着说着,老朱目光变得深远,望向远处: “难啊……大明到底该怎么办?” 马皇后抿着嘴,没有说话。 她倒不担心他们这一辈人,因为朱纯还在,大乾应该不会对大明动手…… 可他们走了以后呢?朱纯不在了呢? 大乾不可能不惦记大明这块地方。 就算不惦记,等大乾统一了世界其他地方,回头一看,就剩你大明卡在中间,碍眼得很……干脆灭了吧! 然后……就灭了。 就这么简单……可能比这还简单。 因为马皇后亲眼见识过大乾究竟有多强大。 所以,当朱元璋问出这些话时,马皇后心里一阵叹息……重八太难了,大明也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朱标也无奈地叹了口气:“父皇也不必太过忧虑将来……真到了那一天,也是大明的命数……怨不得谁。” “大乾就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气势汹汹地碾过,所有阻碍都会被冲垮,碾碎在历史长河之中……” “大明也不过是其中一颗稍大一点的石子罢了……” “如果事情真的无法挽回,活在当下才是最好的选择。” 朱元璋扭头看向朱标。 朱标勉强笑了笑,摊手道:“不然还能怎样呢?” “或许父皇可以换个角度想问题……” “嗯?” “父皇您看,纯王是大明的藩王吧?是您的亲儿子吧!”朱标眯眼笑道。 朱元璋也眯起眼:“所以呢?” “大乾很强吧?”朱标又笑着问。 不等朱元璋回答,他就接着说道:“大乾这么强,而大乾的皇帝又是大明的藩王……” “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儿臣愿意把大明交给纯王继承……” “标儿!”朱元璋眼神一紧,喝了一声。 马皇后也震惊地看着朱标。 没想到朱标竟有这样的念头…… 朱标抬手,咧嘴一笑:“父皇别急……儿臣说的是万不得已的情况……” “与其等大乾主动来灭国……不如以朱纯哥嫡长子的身份把皇位传给他……他应该会接受的!” 朱元璋:“……” 马皇后:“……” 朱标夫妻俩瞪大眼睛看着朱标,半天说不出话。 朱标居然有这种念头…主动把大明江山交给朱纯? 这…这也太吓人了! 朱标咧嘴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他本来就是大明藩王,又是嫡长子,还当上了大乾的皇帝,大乾那么强大…” “说不定把大明交到他手里,大明会变得更好、更强…老百姓的日子也会更舒坦!” 说完,见朱元璋和马皇后都张着嘴,一脸震惊地望着他,朱标无奈道: “别这样看着我,儿臣只是说,不到万不得已那一步…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呢…”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拍了拍朱标的肩膀:“标儿…你的胆量,比爹还大…” “没有,只是形势不由人啊…没办法,权衡利弊罢了…” “要不然,儿臣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马皇后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实在不知该怎么说。 朱元璋深深看了朱标一眼,摆摆手: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纯王虽然霸道,但也不是无情之人…” “应该会给大明留一条活路的。” 朱标点头,“儿臣也是这么想…但凡事得做最坏的打算,提前防备才行…” 朱元璋点头,“说得对!”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赶紧提升大明的国力才是正经事!” 朱标激动地看着朱元璋:“父皇,您这次出门半年…收获怎么样?” 提起这个,朱元璋压下心里的不安,嘿嘿一笑:“收获非常大,超出你的想象!” “真的吗!”朱标十分激动。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当天,老朱就召开了朝会。 大明朝堂上的百官都被震动了! 这一天,大明洪武皇帝一回京城就召开了朝会。 当场颁布了许多新的政令和政策调整。 涉及的方面非常广。 教育、政治、经济、文化、医学、科学技术、军事…几乎都有涉及。 一下子震惊了满朝文武。 之前因为东南亚失守的消息还没缓过神,现在又被朱元璋这一连串的改革震得目瞪口呆。 有人心里纳闷,皇上这到底想做什么? 再说,这些政策怎么这么奇怪? 比如教育方面,大明要恢复科举…这倒可以理解。 大明开国十几年…除了洪武三年开科取士之外,之后就再也没实行过科举。 没办法,南北官员比例严重失衡,北方连年战乱,人口稀少,根本没多少人能进京考试…读书人实在太少了! 南方文风兴盛,世家富户多,读书人也多。洪武三年那次科举,上榜的三十六位进士全是南方人。朱元璋起初怀疑考官徇私,大为震怒。结果查下来才发现,并无舞弊,实在是南方学子学问扎实,人数也占优。那次之后,老朱就决定,北方若未恢复元气,便暂不开科取士。 如今,科举终于要恢复了。这消息一旦传开,天下读书人必定欢欣鼓舞。 不过,若只是恢复科举,朝中百官倒不会惊讶。毕竟自隋唐以来,科举就是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重要途径。 但这次朱元璋颁布的诏书中,除了恢复科举,还多了一项令人费解的新政——大明将推行“九年义务教育”。朝廷要广设学堂,让百姓子弟都能读书认字,还划分了小学、初中、高中,甚至往上还有大学、硕士、博士……这一连串的安排,把满朝文武都弄糊涂了。 朱元璋看出众人的困惑,便解释说,推行义务教育不仅能开启民智,还能为朝廷持续培养人才,而且更加公平。过去学子靠自学再赴考,今后则由朝廷从小栽培。 一些出身寒微的官员听后,激动得高呼:“陛下圣明!陛下英明!”他们深知贫苦人家读书的艰难——不是不愿读,而是读不起。请先生、买书本、备纸墨,样样要钱。读书门槛太高,不知埋没了多少有才学的孩子。 如今皇上推行这项教育制度,正是把读书的难处转由朝廷承担,让贫寒子弟也有机会进学。这令他们倍感鼓舞。 当然,有人振奋,也有人不满。一些世家官员觉得,这制度虽好,却削弱了他们原有的优势。正这么想着,朱元璋又开口了。 朱元璋说道:将来大明的官员任用制度必须要有学历,再通过考试才能上岗…在职位上做出成绩才能晋升。 这里面还得加上绩效考核。 要是绩效考核不合格,就会被淘汰。 而不是考一次科举就端上铁饭碗,靠一次考试吃一辈子。 轰隆! 这消息一出,简直像炸了锅,许多人瞪大眼睛看着朱元璋,简直不敢相信! 这…这…怎么能这样! 朱元璋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上次在大乾,朱元璋就发现,那套教育制度很完善。 能更公平、公正地选拔人才。 每个领域设一些岗位,通过规定的学历和相关知识考核才能上岗… 比如,九品官要有大学学历,一个县只有一个位置,就让有大学学历的人去争。 最后留下来的肯定是最优秀的。 这简直是优中选优…非常好! 而直接进朝廷做官的,要么是功劳特别大,一路升上去… 要么就是学问极高,达到博士或博士后才可以直接入朝为官… 这一定会提高朝廷官员的整体素质… 老朱觉得这套教育制度实在太完美了! 比科举制度好得多。 虽然会动一些世家的利益,但老朱不在乎。 都到这一步了,如果还畏首畏尾,怕得罪人…大明就真的没救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大乾遥遥领先,把大明远远甩在后面,连灰都吃不上! 所以,为了这些好处,老朱愿意去做… 老朱绝不后悔! 所以,老朱果断执行,一点没犹豫。 甚至没给一些人反驳的机会。 这次朝会不是商量,而是下令。 也不用商量,因为这制度在大乾已经证明有效… 老朱在大乾考察半年,虽然大部分时间花在路上,但收获也不小! 朝堂上百官震惊不已。 有人高兴,有人激动,也有人脸色难看。 高兴、激动的人高呼陛下圣明,陛下英明。 而脸色难看的也没办法,因为他们清楚,这就是陛下的态度,改不了,事实如此,没办法啊! 心里叹气,老朱这一走半年,回来强硬多了…根本不给人商量的余地! 还没死的丞相胡惟庸这么想。 而其他经济、文化、军事、科技方面的措施也让百官大吃一惊。 因为这些办法他们听都没听说过。 第295章 可行的政策 比如大明宝钞不能随便乱印,得按照《金本论》、《货币论》和《国家财政收支论》这几本书里说的来管! 再比如,以后读书人不能只读儒家经典,还得学算术、几何、历史、地理这些科目…… 甚至连美术、音乐也要学……把大家都惊呆了!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震撼极了。 总之,朱元璋的态度很明确:大明要从空谈学问转向实用之学。 一切学问都要讲究实用,不能光做表面功夫。 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虽好,但也不是样样都对。 后代必须继续努力,既要继承也要创新,要去掉不好的,保留好的,这才是正道。 至于军队方面,全面更新武器装备,调整训练方法,入伍条件也改了……还规定了退伍时间! ……这些方面都进行了大改革,引起巨大轰动。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朱元璋,以为他疯了! 但朱元璋告诉他们,如果不改革,大明迟早会落后…… 落后就要挨打,丧权辱国的局面说不定哪天就会发生。 这话让满朝文武都沉默了。 …… 随后,大明就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在朱元璋的严厉监督下,一道道政令传达下去…… 一时间,整个大明人心惶惶,气氛紧张。 大明这次全面改革,引发朝野震动。 短短几天内,不少官员因反对或执行不力而被杀。 就连丞相胡惟庸也被皇帝召去谈话。 朱元璋和胡惟庸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胡惟庸走出武英殿时,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之后,胡惟庸的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开始全力配合皇帝推行改革。 皇帝这样,丞相也这样,百官哪还有反对的余地。 这场大改革正式启动。 朱元璋做事果断,只要认为可行的政策,就坚决推行。 手段强硬,毫不留情,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无论如何,这一切都显得极为霸道。 既然连丞相都低头了,其他人也不敢再反对,只能乖乖执行。 否则,那些掉了脑袋的官员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在这期间,百官们也想到,朱元璋是从大乾回来后才开始大力改革的…… 这说明大乾早就这样做了,而且效果很好,让朱元璋深受震动。 老朱觉得这法子挺好,一回来就打算在大明推行! 种种迹象都显示,这分明是大乾的规矩…… 没多久,关于大乾的话题又火了起来,到处都在传。 京城的报纸上都在写:“洪武皇帝消失半年,难道是去了大乾?” “洪武皇帝是不是被大乾的各种制度给震撼到了?” “大明全面改革,搞不好和大乾有关系……” “纯王就是大乾的皇帝,这些制度会不会是他提出,又在大乾先试行的?” …… 各种猜测传得沸沸扬扬,大明的老百姓也被震动了。 有人佩服朱纯,觉得他真是厉害得不像凡人。 大乾的制度,连洪武皇帝看了都吃惊,甚至学回来用在大明…… 当然,也有人偷偷骂朱纯的。 都是这家伙,害得皇帝一回来就“发疯”,让他们这些官员吃了不少苦头…… 骂朱纯的,大多是大明的官员。 他们觉得,都是朱纯害他们倒霉。 而最高兴的,是大明的老百姓,尤其是穷人家的孩子。 他们乐得手舞足蹈——孩子能读书认字了,不但不用交学费,朝廷还管早饭!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让人激动又感慨。 这一切,还得从洪武皇帝去大乾说起…… 后来,一则关于洪武皇帝和大乾皇帝见面对谈的消息,悄悄在大明传开,好多人看了都说不出话来。 连朱元璋看了也哭笑不得,但他没多说什么。 这次改革,确实是因为朱纯,因为大乾。 不过老朱也不是全盘照搬,而是做了调整。 比如,大明的学生就不学物理、化学、生物…… 因为学了也搞不懂,那干嘛还学?反正也没人会教。 大乾的数学,老朱也改成了“几何算术”…… 这样更适合大明,不是盲目抄大乾的。 当然,大部分制度还是看得出大乾的影子。 毕竟大乾的制度很完善,老朱想挑毛病也不容易。 去掉的那些,不是不好,只是不适合大明。 所以民间怎么传,老朱也不否认。 同时,朱纯灭掉东南亚诸国的消息也渐渐传开,一下子掀起轩然**,让人震惊不已。 这消息在朱元璋的有意推动下,传得有鼻子有眼,还特别介绍了这个世界的模样。 这回老朱去大乾,见到了世界地图,也见到了地球仪…… 他才知道,原来我们住在一个球上,而这个球,就飘在宇宙里…… --- 金、木、水、火、土几大行星,包括月亮,都在绕着太阳旋转。 而月亮又绕着地球转……这才有了潮汐现象…… 因为地球绕太阳公转时位置不断变化,所以产生了四季气候的差异…… 这些前所未闻的知识,让朱元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过,也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他的眼光不再局限于中原,而是投向了整个世界。 至于东南亚,朱元璋特别提了提,大概位置就在云南往南那一片…… 这消息很快传遍了大明上下。 百姓们听了都激动不已,许多人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大乾……原来大乾就在那边……大明的南边居然还有那么多陆地…… 大乾也太强、太霸道了吧?说灭国就灭国,比当年秦国扫平六国还轻松,实在让人震惊! 这一切,都让大明百姓深深感受到大乾的强大。他们意识到,如果大明再不奋发图强,就要被大乾远远抛在后面了…… 这也间接点燃了大明百姓的爱国心,大家都觉得该努力了,该为大明出一份力。 百姓都这样想,官员们更是如此。 他们更清楚地认识到:如果大明不强盛起来,将来大乾说不定会吞并大明……到那时,他们这些旧臣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因为大乾有自己的一套用人制度,就算他们投降,也不会被重用。 所以,只能踏实做事,尽快让大明强大起来,这样才能保住大明的**地位。 还别说,效果挺明显。 原本有些动荡的朝廷,很快就安稳了下来。 百官都专心工作,不再勾心斗角,反而呈现出一片积极向上的气象……真是难得。 这样的氛围,对那些真心想做事的官员来说再好不过,他们很享受这种状态。 武将之中,徐达对着即将离开的朱明青感叹道: “明青,你父皇这一出,可把你皇爷爷吓得不轻啊。” 朱明青已在魏国公府求学一年,此时即将启程。 他听了咧嘴一笑:“我父皇从没想吓唬谁……可能是皇爷爷他们想多了。” “哈哈!”徐达笑了起来,随即点头:“也许你说得对。” “不过大乾的各项制度,确实非常完善。” 朱明青眯着眼睛点头:“没错…我父皇做事向来追求极致…这些肯定都是他的主意!” 徐达忍不住笑了,伸手轻抚朱明青的头顶: “你去过大乾大陆吗?” “还没呢!”朱明青摇头,随即露出笑容:“不过这次回去之后,母妃要带我去大乾大陆上学…” “哦?不是听说要去大乾军校吗?” 徐达有些意外。 朱明青抓抓头发笑道:“父皇在大乾大陆那边也建了一所军校,而且比倭国四岛的那所更完备… ……0 年后不少孩子都要去大乾大陆的军校读书…毕竟大乾大陆才是我们大真正的根基所在!” 徐达咧嘴露出牙,忽然扬起眉毛:“明青啊,你说外公跟你一块儿去怎么样?外公也想亲眼看看大乾…” “当然行啊!”朱明青立刻兴奋起来,一把拉住徐达的手:“外公,您真的要去?” 徐达微笑,“明青愿意带外公一起去吗?” “当然愿意…只要外公想去,孙儿就去向父皇禀报,让外公一直住在大乾都行!” 朱明青开心地拍着小手。 “哈哈哈!”徐达放声大笑。 随后他想了想,说道:“这样吧…等外公进宫见见你皇爷爷,看他准不准!” “反正现在大明也没战事…他应该会同意吧!” “嗯嗯…快去,快去,外公快去吧!” 朱明青满脸期待。 徐达笑了笑,随即动身前往皇宫。 望着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百官,徐达心中有些感慨。 这一切,都要从大乾出现之后说起… 没过多久,朱元璋得知了徐达的打算,挑起眉问道:“你要去大乾?” 徐达咧嘴一笑:“启禀陛下,如今大明太平无事…咱们大明的将士也不能闲着…臣想去亲眼看看,大乾是怎么征讨世界各国的…也好为大明将来做打算。” “当然,臣也有私心,想去看看三个女儿,还有孙儿们。” 朱元璋深深看了徐达一眼,随后拍拍他的肩膀: “天德啊,咱信得过你,不用解释这么多!” “你说得对,大明眼下没有战事,既然你有为大明开拓疆土的心思,那就去吧!” “谢陛下!” 朱元璋沉吟片刻,忽然说道:“带上燕王和晋王一起去…” “嗯?”小. 徐达想去大乾看看。 一是为了探望徐妙云、徐妙锦、徐妙清三个女儿, 二是想亲眼见识大乾如何攻伐他国…打下之后,又是怎样统治的? 朱元璋爽快地答应了,还顺便让徐达带上燕王朱棣和晋王朱棡一起去。 徐达有点意外…… 朱元璋却笑呵呵的。 既然徐达有心为大明开拓疆土,那也不能光让他一个人去…… 朱家的人总得亲自去看看,顺便长长见识。 第296章 独当一面的本事 老朱自己的儿子里,除了朱标,就数朱棡和朱棣有独当一面的本事。 既然如此,让这兄弟俩出去见见世面,很有必要。 将来,朱家要开疆拓土,终究还得靠自家人。 正好徐达这次要去,就顺便带上朱棡和朱棣。 徐达虽然愣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只问大乾那边会不会答应? 他自己倒不担心,毕竟三个女儿都在大乾,还有两个宝贝外孙…… 朱纯应该不会拒绝他。但朱棡、朱棣兄弟俩就不同了。 朱元璋听了,摆摆手让徐达放心,说他会和朱纯说清楚,叫他不必担心! 徐达自然没意见,也懒得管那么多闲事…… 之后,远在太原的朱棡和北平的朱棣就收到消息,让他们回京城一趟。 兄弟俩虽然有点纳闷,但也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朱棣还带上了道衍和尚。 道衍很早以前就说想见朱纯一面,希望这次能有机会。 几天后,朱棣和朱棡都到了京城。得知确切消息后,两人都吃了一惊…… 要他们去大乾学习? 这……真让人期待啊! 大乾是什么地方? 那是连他们父皇都觉得不好对付的强大国家,他们早就想去亲眼看看了…… 只是以前没门路,他们和朱纯的关系也说不上多好。 但这次不一样了……似乎有机会。 朱棣和朱棡惊讶之后,心里都激动起来。 朱元璋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们:去了之后老老实实考察、学习,别搞小动作,否则谁也救不了你们! 朱棣和朱棡赶紧点头答应。 他们明白,在大明还有父皇和大哥撑腰,有人帮他们说话…… 但到了大乾,生死就全在别人手里,绝不能有歪心思、做不该做的事…… 否则以朱纯的性子,就算杀了他们,老朱也无话可说。 朱元璋又交代了很多,大多是教他们在大乾怎么考察、怎么学习……以及要注意的各种事项。 当然,这次兄弟俩去的首要目的,是好好学**乾军队的作战方式和殖民方法…… 如今大明越来越强,内外忧患都已扫清,老朱的眼光也放得更远,看到的已不只是大明,还有整个世界! 老朱心想,既然大乾能向外扩张,那大明自然也可以。 大明的人口比大乾更多,向外殖民看起来比大乾还要容易些。 顶多就是打仗没大乾那么轻松罢了…… 不过如今大明国力日渐强盛,完全有能力对外出征。 老朱也得抓紧机会,替大明抢占先机! 朱棣和朱棡连忙点头答应。 兄弟俩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兴奋的神情。 大乾啊……向往已久,希望别让他们失望! 随后,朱棡带了几名护卫,朱棣则带上道衍,跟着徐达一起赶往东藩。 东藩那边已经回复,准许他们过去集合,随同大乾的第二批移民一起前往大乾大陆。 本来徐达可以随朱明青乘金翎鹰快速抵达东藩,可惜金翎鹰只有一只…… 朱棣和朱棡都带着护卫,坐不下,徐达只好耐着性子,陪两兄弟慢慢赶路。 途中,道衍有些意外地问朱棣:“殿下……我们这是要去大乾吗?” 朱棣笑容满面:“大师不是一直想亲眼看看大乾,见见大乾皇帝吗? 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 朱纯那人,要是请他来大明,说不定他心情不好就不来了。不如我们直接去大乾,也许能见到他! 就算见不到,也能亲眼看看大乾到底有多强大。” 道衍点头:“殿下说得也有道理……只是……” “嗯?大师有话直说无妨!” 朱棣见道衍欲言又止,不由挑眉。 道衍苦笑:“我们这样深入虎穴,是不是太冒险了?” “哈哈!”朱棣笑起来,拍了拍道衍的肩膀:“大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我们是去考察学习的,又不是去打老虎的!” 道衍摇头,眉头微跳:“老衲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危机感很重。” 朱棣眼神一动:“大师?” 道衍摇头:“也许是针对老衲的……与殿下无关。” 朱棣诧异:“大师……你还好吗?要不你别去了,本王一个人去?” 道衍仍摇头:“罢了,危险是危险,但应该不至于致命,还能承受。” 朱棣没再坚持。有道衍同行,他心里踏实些,也更安全。 毕竟有些事他见识有限,书读得也不多,不像道衍这老家伙博览三万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懂得多、见识广…… 这也是朱棣去哪都带着道衍的原因。 另一边,朱棡也目**杂,若有所思。 一想到大乾是朱纯一手建立的,朱棡心里就有点不自在。 当年他们兄弟几个是怎么瞧不上朱纯的,现在脸就有多烫。 年轻时心高气傲,总以为朱纯这辈子都比不上他们。 那时朱纯每次都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 他们还以为他是难为情,不好意思开口。 现在回想起来,人家那时已经在创建大乾了,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那眼神,就像大人看小孩闹着玩一样……每次想起,朱棡都觉得尴尬。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跟现在的他有什么关系呢? 如今,他们要去大乾考察学习,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其实朱棡打心底里不太想见到朱纯,最后那点自尊心在作祟。 几天后,一行人到了东藩。 大乾太子朱明诚亲自接待,态度十分客气。 朱明诚从小在大明皇城长大,朱棣和朱棡对他都很熟。 一看是朱明诚接待,两人不但没意见,反而松了口气。 另一边,徐达被朱明青拉去看弟弟朱明坤。 朱明坤是徐妙云的儿子,快满一岁了。 徐达和朱明诚打过招呼后,就跟着离开了。 朱明诚带着朱棣和朱棡参观大乾皇城,两人一路看得直咽口水。 又听说这皇城不久后就要闲置,他们要搬去大乾大陆…… 朱棣和朱棡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也太奢侈、太气派了。 他们总算见识到什么叫白玉为堂金作马,琉璃作瓦瓷铺地。 关键是,这么豪华的宫殿,居然很快就不用了…… 随便逛了逛大乾皇宫,第二天,朱明诚就安排战舰送朱棣、朱棡、徐达等人离开。 同一时间,在倭国四岛,庆子把消息告诉了朱纯。 朱纯微微挑眉,只说了一句: “老头子这回手笔不小啊。” 他说的是老朱在大明推行的一系列改革。 庆子一边替他更衣,一边笑着说: “也是被大乾吓到了吧,再不努力,迟早会被时代淘汰。” “哪个朝代能真的千秋万代呢?”朱纯摇头。 庆子轻声笑道:“那就尽量延续,越久越好。” 朱纯笑了笑,没再接话。 和庆子聊了一会儿,他既没去管大明的改革,也没在意徐达、朱棣、朱棡前往大乾大陆的事, 而是悄然离开倭国四岛,动身前往东南亚——继续纳妾去了。 庆子怀了身孕,之后几天朱纯就不用天天过来了。 这让庆子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等朱纯再露面时,人已经到了暹罗。 二话不说,继续纳妾! 大乾在大南亚先打下了安南。 安南位置偏东,从南海乘战舰就能直达,大军北上横扫,三天就解决了这个弹丸之地。 朱纯随后亲自到场,一口气纳了几十房妾室…… 收获不小。 他还把阮莹带回了大乾大陆,以后若有机会,其他妃子也会陆续接走。 留在安南,终究太偏僻了。 一个多月前,朱纯从大乾大陆回到东方,见安南已基本治理妥当,便命邙台和秋天开始攻占整个东南亚。 他觉得治理安南花了一个月太费时,不如先一口气拿下整个东南亚再慢慢整顿。 于是大军全面出击,一路打下柬埔寨、占城、暹罗、吕宋…… 淡马锡、婆罗、哇爪、马来、马六甲等地也陆续落入大乾手中。 一个月内,整个东南亚尽归大乾。 东亚除了大明,其他地方都已由大乾掌控,现在又加上了整个东南亚。 大乾疆域空前辽阔—— 澎湖、东藩、琉球、倭国四岛、济州岛、高丽半岛、大乾大陆(美洲)、 安南、暹罗、占城、淡马锡、吕宋、柬埔寨、哇爪、婆罗等东南亚全境…… 说大乾是世界第一大国,没人敢反驳。 实力就摆在这儿。 面对如此强盛的大乾,世界各国无不心惊。 大乾军队所向披靡,武器先进,作战效率极高,几乎都是速战速决。 而且大乾军纪严明,只要对方投降就不乱杀无辜,对平民更是秋毫无犯。 谁敢欺压当地百姓,朱纯下令当场处决—— 这是铁律。在大乾,平民的命比将领更珍贵。 正因如此,大乾每占一地,都深受百姓欢迎。 比起他们以前的皇帝、权贵和官兵,大乾的到来反而让日子更好过。 大乾占领各地后,会派出大量官员开展政治思想工作, 同时发放充足的粮食和衣物,保障百姓温饱。 大乾军队纪律严明,从不胡作非为。 起初东南亚百姓有些慌乱,但很快发觉,被这样一个强国统治或许不是坏事。 加上大乾派来的官员都能说当地话,让人感到亲近。 这都因为朱纯赋予了他们学习东南亚语言的能力,使他们能快速融入,开展教化工作。 这还只是第一步。将来,朱纯也会让当地百姓拥有学汉语的天赋,更快掌握汉语。到那时,殖民才算真正成功。 朱纯心中的殖民,并非肆意掠夺资源、欺压百姓, 而是教化他们,带他们过更好的日子, 只要他们愿意归顺大乾。 手段并不黑暗。 正因如此,东南亚被拿下不久,反抗便渐渐平息。 第297章 大乾实力强大 一方面是大乾实力强大,另一方面是大乾尊重百姓。 他们感受到生活变好,自然愿意顺从。 老百姓其实很容易满足,吃饱穿暖就够了。 至于那些贵族、高层、士绅,则在暗中被清理,并不惊扰普通民众。 当朱纯抵达暹罗皇宫时, 邙台前来禀报: “陛下,各地已恢复平静,殖民和教化工作一切顺利。” 朱纯坐在皇位上,轻轻挥手,说道:“一切照旧,军纪如山。朕虽不在眼前,但一切皆在眼底,莫要以为能瞒天过海、胡作非为。” 邙台脸色一变,慌忙跪下: “陛下,是臣管教不严。前几日有几名士兵抄士绅家时,侮辱了几名女子……” “斩。”朱纯只回一字。 邙台面容惨白,伏地恳求:“陛下开恩……他们还年轻,一时冲动……” “斩。”朱纯语气不变,目光穿过帷幕冷冷落下。 邙台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 良久,他咬牙领命:“是!” 随即躬身退下。 心中不禁暗叹: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陛下。 陛下平日宽厚,唯独在军纪与对待百姓这两件事上,格外严厉,绝不宽容。 谁敢触犯,只有一死,以儆效尤。 邙台不是不明白,只是那几人终究是他手下的兵,犯了错,他也不忍处死。 本以为陛下此行不会察觉,可终究……陛下就是陛下。 即便人不在,目光所及,也无人能瞒得过去。 邙台只得无奈前去执行命令。 前些天,邙台手底下几个人在抄士绅家的时候,撞见了几位容貌姣好的良家女子,一时没把持住,就合伙玷污了她们。 事情后来败露,邙台气得不行,差点当场毙了这几人。 可毕竟都是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兄弟,他终究狠不下心。 只好尽量安抚那些女子,给些补偿。 谁知那几位女子性情刚烈,转头就一齐自尽了。 那时候,邙台就意识到:坏事了! 尽管他拼命替那几个人遮掩,可陛下一来就点破此事,让邙台无话可说。 他心里清楚,要不是因为自己的女儿——也就是为陛下生下龙子龙女的族人——恐怕连他自己也难逃惩处。 刚才,他已经感受到陛下那冰冷的目光。 唉。 邙台叹了口气,只能领命照办。 当天,那几个严重违反军纪的士兵就被拉到街上处决。 刑场周围一片哗然。 这也彰显出大乾皇帝的决心: 军令如山,严字当头! 当地百姓纷纷叫好,高呼大乾皇帝英明。 而大乾军中则人人自危,心头凛然。 打胜仗多了,难免会骄纵起来,有时犯了错也以为不会被察觉。 可这次陛下亲自到来,等于告诉他们:朕的眼睛,时时刻刻都盯着你们。 一时间,大乾军营里鸡飞狗跳,不少人主动认错,老老实实上交财物,甘愿依军法受罚。 原本骄狂的军队,被彻底整顿了一遍。 人要是长期得意忘形,迟早要出乱子。 更何况是十万强军,一路横扫、自以为天下无敌,时间一长,必然要出问题……该敲打就得敲打,该整治就得整治。 经过这次整肃,短时间内这些兵油子是不敢乱来了。 其实这类问题,不只朱纯遇到过。 老朱当年也为此头疼,杀了不少人。 一路杀到老,才算杀完。 相比之下,朱纯的大乾已经好多了。 因为朱纯就像神明一样注视着所有人,没人敢胡作非为。 在他们心里,没什么事能瞒得过陛下。 这次的事件,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朱纯对整顿结果还算满意。 处理完军纪,他才开始纳妾。 照例举办选妃大会,从暹罗挑选了一批出众的女子。 在暹罗纳了五六人,朱纯颇为满意,得到的奖励也颇为丰厚。 之后他又去了其他地方,尽量让每一处都沾些恩泽。 绕东南半岛一圈下来,朱纯纳了超过五十名女子。 最后一站,他来到吕宋。 刚来不久,朱纯就注意到一位长相与东方人不同的女子。 五官立体,眼眸深邃,一双蓝眼睛……身段妖娆。 但皮肤是黄种人,并非白种人。 朱橚立刻联想到了很多。 仔细一问,果然不出所料……这是个波斯姑娘! 她被人远渡重洋卖到吕宋……原本要转卖到大明…… 结果,被大乾军队中途截下。 朱纯头一回见到波斯女子,心情愉悦,便将她收进了后宫。 收获颇丰,奖励也丰厚! 【叮!纳西域女子为妾,超额完成任务!】 【系统奖励:五千年寿命(可转赠)!五千年武道修为(可转赠)!】 【奖励:五万缕灵气!】 【奖励:法术:控水术!】 【奖励:人才五百名!】 【奖励:百艘飞艇、一架飞机(运输机)、挖掘机、推土机、运输卡车五十辆!】 【奖励:“穿梭门”,可携带五人穿梭!】 …… 吕宋(菲律宾群岛),朱纯看看怀里的女子,又瞧瞧系统奖励,神色有些玩味! 最近纳的妾室,已经很少能带来这么多奖励了。 没想到,在吕宋这儿竟捡到宝了。 不仅人长得美,系统给的奖励也格外丰厚! 这女子来自西域,是个波斯人。 她是被拐卖来的,原本要经吕宋转手卖到大明…… 大明有些富人玩腻了本地女子,就对异域风情特别感兴趣…… 有买卖,就有人受害。 有人愿意出钱,自然就形成了市场。 于是,波斯女子这种“玩物”就流行起来。 而这女子很幸运,遇上了朱纯。 被朱纯半路拦下,纳为妾室。 她的名字译成中文叫“温妮”,意思是如玫瑰般温婉大方。 虽然胆怯,但一见到朱纯,她就紧紧抓住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倒不是对朱纯一见钟情,而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如果被那些没人性的贩子卖掉,她的生活将一片黑暗,永无出路。 但朱纯的出现,让她看到了未来,似乎还有希望…… 所以,温妮毫不犹豫地答应做朱纯的妾。 虽然不清楚朱纯的身份,但看他的长相也不像坏人。 温妮的直接让朱纯有些想笑,不过转念一想,也能明白。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抓住一点生机,谁都不会放过这最后一根稻草…… 就这样,温妮成了朱纯的妾,朱纯也很满意。 毕竟,得到这样一位漂亮的异域女子,也别有一番情趣。 倒不是朱纯对东方女子厌倦了,只是偶尔换换口味也挺好…… 温妮确实长得美。 要不是漂亮,也不会被人贩子盯上…… 这回朱纯收获不小,拿了不少奖励。 光是寿命就有五千年,就算分给所有妃子,每人也能多活五十年—— 真是够大方的! 武道修为也一样,五千年功力,能把所有妃子的实力都提上去。 养出一支真正的妃子军团……想想都惊人。 还有五万缕灵气,足够朱纯突破到筑基中期了。 他现在已是筑基期,根本用不着筑基丹,天赋好就是任性,直接冲关就行。 朱纯资质实在太好,连冲关都不用,自然而然就突破了。 大概睡个觉、聊个天,境界就自己上去了。 有一回他正和几位妃子聊人生,聊着聊着,居然就突破了—— 朱纯自己也觉得奇怪。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的天赋,他马上又坦然了。 正常,他朱纯就是这么厉害! 控水术他也只看了一眼,立马就学会了。 只见他手心里凝出一颗水珠,像宝石一样闪着蓝色光芒…… 他笑了笑,另一只手又升起一团火球。 一手控水,一手控火,感觉真不赖! 乐了一会儿,朱纯收起法术,继续清点其他奖励。 飞艇、挖掘机、推土机他都不意外,但运输飞机却让他有点纳闷。 这玩意儿……出现在这个时代合适吗? 不太好吧? 他咧嘴想了想,决定带温妮坐一次飞机。 刚这么打算,朱纯却突然一愣—— 飞机是有,可谁来开呢? 朱纯傻眼了。 他自己倒是能开,但他是皇帝啊,哪有亲自开飞机的? 这不符合他的身份。 正发愁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笑了: “对了,不是还奖励了五百个人才吗……里头总该有飞行员吧?” 果然,他一查,找到了三名飞行员。 朱纯这才松了口气。 …… 第二天,朱纯带着小美女温妮,在吕宋百姓和大乾军队震惊的注视下,坐飞机离开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陛下……从哪儿弄来这么只大鸟? 吕宋的百姓更是看傻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鸟”…… 金翎鹰已经够吓人了,谁能想到还有比它更可怕的东西,实在让人想不通。 没过多久,飞机就抵达了安南上空。朱纯让金翎鹰下去接人,他打算把他在东南亚所有的妃子都运到大乾大陆去。 之所以不降落,是因为东南亚目前还没有机场——不过朱纯以后肯定会让人建一座的。 有了运输机,战斗机还会远吗? 有了战斗机,航空母舰还会远吗? 离统一世界也不远了。 毕竟,阻碍统一世界的“距离”已经不再是问题,完全可以被解决。 金翎鹰把那些一路尖叫不停的妃子们带上飞机后,她们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只大鸟是怎么飞上天的? 大家都看得出来,它不是活的,是死的。 但里面空间真大啊,坐四五十个人都不觉得挤,反而特别宽敞! 这正是让她们觉得又惊讶又古怪又好奇的地方。 这么重的东西,是怎么在天上飞的? 大家心里都充满了疑问。 不过等朱纯一出现,她们也就不再多想了。 第298章 本来就是妖孽 和夫君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不必多想。 朱纯左拥右抱,翱翔在云层之上,那滋味真是爽得不行! 一天之后,飞机抵达大乾大陆。 大乾大**校的校场上,一个庞然大物轰然降落,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学生们一个个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幕。 等到那大家伙落地,朱纯从机舱里走出来,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陛下啊! 然后也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如果是别人,大家肯定会好奇是怎么做到的; 但既然是自家陛下,那就算了。 自家陛下本来就是妖孽,做出什么怪事都很正常! 于是大家就各自继续训练去了。 这一幕让朱纯从东南亚带来的妃子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看来,她们对这位夫君还是了解得太少了。 随着朱纯的到来,大乾大陆再次沸腾起来。 这是移民的第二年,大乾又从大明、倭国四岛、高丽和东南亚迁来了上百万人口。 现在大乾大陆的人口已经超过五百万,而且还在持续增加——因为每天都有人出生。 大部分女子都怀有身孕,生育不断。 不出三年,大乾大陆的人口就会突破千万,整个大乾的百姓总数也会超过两千万,很快就能追上大明。 要是老朱知道大乾人口这样增长,一定会大叫:“这绝对是作弊!” 可惜啊,没人搭理他! 朱纯领着新入宫的妃子们住进了皇城。大家都觉得挺新鲜。 没过多久,冷艳来找朱纯,问道:“陛下,皇城已经全部建好了,要不要把东藩那边的姐妹们都接过来?” 朱纯点点头:“朕也正有这个打算……而且朕最近有了新的运输法子,等这次回去,就把她们全都接来。” 冷艳笑着应道:“那以后陛下就不用东奔西跑了。”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朱纯一眼。 毕竟朱纯每天要跑的地方可不少——上午可能还在东藩,下午就去了倭国陪女皇,晚上又到了高丽见女王。他经常在大乾大陆、大明、东藩、倭国、高丽、东南亚各地来回跑,忙得很。 朱纯只是笑了笑,没接话。跑来跑去,他其实挺乐意的,毕竟每个地方都有媳妇等着,那滋味多好。 聊了一会儿,朱纯又问:“明青他们还没到吗?” 冷艳摇头:“还早呢,才出发几天而已。这回不止明青要来,他外公徐达、燕王朱棣、晋王朱棡也都会来。” 朱纯挑了挑眉,摆摆手说:“行吧,他们到了记得告诉朕。” “好。” 话音刚落,朱纯一下子就不见了! 冷艳愣住了。下一刻,朱纯已经带着徐妙云、林音、徐妙清、南师芫和庆子,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冷艳瞪大了眼睛,徐妙云她们几个也一脸懵。 这……这也太神了吧? 冷艳整个人都愣住了! 徐妙云、徐妙清、庆子、林音、南师芫几个也一脸惊奇。 她们本来正聚在一块儿说话,庆子难得带着南师芫到东藩来探望徐妙云和林音两位皇后。徐妙清也正好在场,大家还没聊几句呢…… 朱纯忽然出现,开口就说:“朕带你们去大乾大陆,好不好?” 没等她们回应,朱纯手一挥,大家下意识闭上眼睛,再一睁眼,竟然已经站在大乾大陆上了。 怎么知道是大乾大陆? 因为她们看见了冷艳——她一直留在这儿帮朱纯处理政务。既然见到冷艳,那肯定就是到了大乾。 徐妙云她们都懵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庆子半途悄悄睁了眼,看见四周一片五光十色,吓了一跳。但瞧见朱纯背着手、一脸从容,她也就安下心来了。 没想到穿过那条光流涌动的通道,真的就到了大乾大陆…… 怪不得陛下能在世界各地来去自如,庆子心里暗暗想着。 徐妙云她们却还没搞懂,一个个盯着朱纯看,像要在他脸上找出答案似的。 朱纯笑呵呵地问:“怎么样?快不快?” 众女一阵沉默。 徐妙云回过神来,瞥了朱纯一眼,开始好奇地打量这座皇城。 大乾大陆的皇城和东藩的不一样,不那么奢华,也不是那种古色古香的风格,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样貌。 亭台楼阁依然有,却坐落于高楼之间;小桥流水也在,穿行于错落有致的建筑群中。 这里高楼与城堡并存,古典和现代交织,别有一番风味。 徐妙云甚至看见一栋高楼上垂下一道瀑布,十分气派。 眼前景象让众女看得目瞪口呆。 冷艳也深深望了朱纯一眼,随即抬手微笑,笑容如花: “欢迎来到大乾大陆……好久不见!” 徐妙云也笑起来,走上前轻轻抱住冷艳,低声道: “是啊,快五年没见了……这些年我们在泉州享清福,你在东藩操劳;我们去了东藩,你又帮陛下打理倭国四岛和高丽,后来还来了大乾大陆……辛苦你了。” 冷艳一怔,有些感动地看着徐妙云:“没什么……为陛下分忧是应该的,不辛苦。” “倒是你们,在家操持一切,才是真的累。” 徐妙云摇摇头:“我们家就你和冷欢姐姐最辛苦,这点谁都不能不认。” “陛下要是没有你们,什么事都做不成。” 朱纯在一边咧嘴笑了笑,没说什么。 林音走上前,握住冷艳的手说:“是啊,虽然知道有你们在,但平时很少见到……真是辛苦你们了!” “现在大乾刚刚安定,你们应该能稍微歇一歇了。” “我虽是皇后,可并不聪明,大事上也不大明白,只能靠你们多担待。” 庆子她们几个没多说什么,毕竟她们也不好多嘴。 庆子和冷艳、冷欢倒是很熟——当年她还没做女皇的时候,就跟着她们学习,算得上是她们的半个徒弟。这时她也走上前,轻轻点了点头。 徐妙清和南师芫身份地位稍低一些,只好安静地站在一旁。 冷艳听完这番话,难得眼眶泛红,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原来……大家一直都记得她们姐妹啊! 她们一直默默为朱纯付出,虽然是朱纯的妃子,却多数时间都在外征战,很少有机会和朱纯的其他妃子见面,更别说聊天谈心了。 冷艳和冷欢曾经暗暗想过:是不是大家都忘了她们还在前线坚守? 但现在冷艳明白了,没有忘,大家都还记得。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 “咳……”过了好一会儿,朱纯轻咳一声,开口说道:“冷艳,你们辛苦了这么久,这次大典就好好休息吧。” “对了,你带妙云她们在大乾四处转转……朕还有事要处理。” 说完,朱纯又不见了人影。 冷艳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徐妙云忍不住说道:“冷艳姐姐,你们别总这么顺着他呀……” 冷艳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对朱纯,不顺着他还能怎样?他毕竟是她们的主子。 徐妙云见冷艳不回应,只好摇头叹气。 冷艳被她逗得咯咯笑起来:“好啦,陛下性子是有点特别,但对我们真的很好……我和冷欢虽然常驻前线,可从未少过他的关心。妙云妹妹不用替我们抱不平。” 徐妙云摆摆手:“好吧好吧,真搞不懂他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居然能娶到我们这么多好姑娘。” “咯咯咯……”众女都忍不住笑起来。 冷艳也笑了,随后示意大家:“既然都来了,就一起逛逛我们的新家吧!” “好呀!” 大家顿时忘了烦心事,高高兴兴地跟着冷艳参观起来。 她们知道,很快就要从东藩搬过来了,心里都有些期待…… 三天后,运输机再次降落在校场。 朱纯留在东藩的妃子们,也都陆续抵达了。 连朴金玉都到了…真是让人开心… 接着,大乾皇室正式搬迁。 从皇城东边迁往大乾大陆… 这一天,大乾大陆热闹非凡。 扩廓和伯颜也来了。 父子俩容光焕发,看得出日子过得挺舒坦… 海别喜出望外,太好了! 一家人总算团聚了…不过,要是姑姑王闵月也来,那才叫真正的团圆。 … 而此时的王闵月正揪着秦王朱樉的耳朵,没好气地说: “你看看你…整天就知道喝酒好色…武功不行,文采也没有…连你父皇都瞧不上你!” “晋王和燕王都被派去大乾学习了…你呢…谁在乎你这个没用的?” 朱樉跪在搓衣板上,脸色难看。 虽然心里不服,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确实很没用… 连他爹都看不上他。 王闵月气得要命,指着朱樉: “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好的机会…能去大乾…说明能学到不少东西…” “你父皇跳过你…让晋王和燕王去…他们肯定能占得先机…” “将来你拿什么和他们争?” “就你这副样子…还想当皇帝?” 朱樉想说什么,又怕老婆,只好忍着… 最后,王闵月骂累了…提着裙子就走了! 心里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因为朱樉,她想见见哥哥和海别的计划都落空了! 要是朱樉能去大乾大陆,她肯定也能跟着去啊! 可惜啊可惜! 朱樉脸色变来变去,埋头给朱元璋写信。 说自己想去大乾大陆… 朱元璋收到信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准!” 朱樉差点气死,老头子偏心! 朱樉不知道,老朱这是在保护他。 但朱樉还是不服气,继续给老朱写信,坚持想去… 老朱有些生气,连着写了好几个‘不准’! 朱樉讪讪的,知道父皇动怒了! 大明,皇城,武英殿,老朱看着手中的信轻哼一声,随即提笔写下‘不准、不准!’ 这已经是朱樉第三次来信了。 他很明确地表示想去大乾… 话里话外都在说老朱偏心…只让燕王朱棣和晋王朱棡去… 第299章 不配当咱的儿子 朱元璋气得牙痒痒:“这兔崽子…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通?” “咱这是在护着他,护着他啊…连这都想不通,不配当咱的儿子。” 朱标在边上咧着嘴:“父皇…您讲得有点夸张了吧?” “二弟可能就是觉得去大乾能捞点好处…才想去的…没考虑那么深!” “哼!好处?”朱元璋撇嘴:“不掉坑里就不错了…纯王肯不肯见老四他们都还两说…还谈好处?” “咱只盼他们能亲眼看看大乾有多厉害,回来能有点拼劲儿!” “再说了…老二是那块料吗?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 “当初把纯王得罪得那么狠…还一点自觉都没有…非得咱一遍遍提醒…没出息!” 老朱越讲越上火,对自家二儿子很不满意。 要不是当初他惹朱纯惹得太凶,老朱也不至于这么偏心。 朱樉总以为爹偏心,其实是在护着他。 万一他真去了大乾,朱纯看他不顺眼,随便找个理由让他“自然死”了怎么办? 可这混账东西…唉!提起来就心烦! 朱标讪讪地摸了摸胡子,忽然说: “说不定是老二家媳妇的主意…” “嗯?” “父皇别忘了,王闵月是扩廓帖木儿的亲妹妹…也是纯王妃海别的亲姑姑!” 朱标要笑不笑地接着说:“估计就是这么回事…现在扩廓跟海别…甚至整个北元齐王一系都在大乾,王闵月多半是想过去看看的!” 朱元璋摸着下巴想了半天,点点头:“老大,你说得有点道理。” 朱标咧嘴:“再加上老二又怕老婆…对王闵月宠得不行…这么一想,他三番两次闹着要去大乾,也不奇怪了!” 朱元璋:“那你说,让他去吗?” 朱标想了想,随口道:“随他去吧…看王闵月的面子,纯王应该不至于动他…” 朱元璋无语,“你这是要赌一把?” “咳…不然呢?” 朱元璋摇头:“不去了…王闵月既然嫁进朱家,就是朱家的人…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趁早断了为好!” 朱标呲牙一笑:“父皇您高兴就行!” 朱元璋摆摆手,不想继续这话题,转而问道: “胡惟庸最近怎么样?” 朱标表情有点微妙:“挺不错的,很安分…慢慢在放权,各项事务也安排得井井有条…各部办事效率高了不少!” 老朱轻笑:“纯王果然没说错…把这人放对位置,确实是个人才…而且聪明得很…” 朱标点头:“也确实帮父皇分担了不少政务,不然父皇哪有空管老二这些闲事?” “就像纯王说的,裁撤中书省,其实就是把丞相要干的活全压到皇帝身上…” “父皇您还顶得住,儿臣也勉强能扛…可下一代、再下一代…怕是难喽!” 朱元璋一时语塞,随后长叹一声,点了点头:“要不是顾虑这些,咱早就把**给撤了……这一拖,就是好几年……” “父皇还打算……”朱标有些意外。 老朱摆了摆手:“先不急,眼下咱还需要一个得力的帮手……胡惟庸这人不错……再等等吧……等他没用了再说。” 朱标忍不住咧嘴,自家父皇还是那么**啊……跟纯王一个样…… 果然,儿子随爹……**! 心里觉得古怪,朱标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要不是因为朱樉的事,他最近也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空跟老朱闲扯。 如今,大明这辆大车就像个巨大的滚桶,轰隆隆地往前冲,随时可能翻车……也可能一飞冲天…… 这个节骨眼,太关键了! 老朱见状,笑骂了一句,也埋头处理公务去了。 几天后,朱樉又一次收到了老朱的拒绝,而且态度特别强硬。 朱樉彻底没辙了,拿着信去找王闵。 王闵看完信,半天说不出话。 她看了朱樉一眼又一眼,心里直叹气,真想问:你怎么这么没用啊? 朱樉脸色难看,心里憋屈得很…… 同时也后悔当初得罪了朱纯……真是越想越憋屈!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王闵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算了,既然这样,不强求了。” 心里却是失望透顶。 自己怎么就嫁了这么个没用的男人呢? 朱樉脸色铁青,扭头就走。 他感觉到自己被媳妇嫌弃了,决定……决定三天……三个时辰……半个时辰不跟她说话…… 王闵翻了个白眼,你还不高兴了…… …… 西安那边发生的事,远在大乾的朱纯压根不知道…… 就算知道,大概也不会在意…… 几天后。 经过一个月的海上颠簸,徐达、朱明青、朱棣、朱棡、道衍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大乾。 朱纯没有亲自出面,派了手下去接他们。 朱棣望着这片原始的大陆,一股不同于大明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心头一震…… 朱棡、徐达、道衍几人也差不多。 他们进入海口小镇时,正巧碰上一批移民抵达,看着大批移民被一艘艘飞艇接走…… 众人心里震撼不已。 朱棣咽了咽口水:“那是什么?” 负责接待的将领刚要回答,朱明青先开口了: “是飞艇呀……能在天上飞的……速度不算特别快,但比在陆地上走肯定快多啦!” 众人听得直咧嘴。 大乾……真是逆天了。 朱棡突然瞪大眼睛,指着路上轰隆作响、冒着黑烟的铁家伙**:"这又是什么玩意儿?不用马拉也能跑的车?" 朱明青没见识过这东西,茫然摇头。 随行将领立刻解释:"这叫拖拉机…前几日刚从四环城运来试用…基本已经没问题了。" "拖拉机?"朱棡满脸困惑。 朱棣和徐达也露出不解的神情。 "原理和蒸汽战舰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 将领继续说明:"这是靠特定燃料驱动的机器…效率更高…比蒸汽机先进不少!" 众人都听呆了。 将领又道:"它烧的是柴油…不用像蒸汽战舰那样靠烧煤烧水产生蒸汽…直接燃烧柴油就能驱动…" 朱棣、朱棡、徐达和道衍面面相觑。 这大乾的好东西实在层出不穷。 虽然听不懂将领在说什么,但看着拖拉机轰隆隆远去的背影,他们都明白这东西确实方便…速度真快! 将领笑着继续介绍各种新奇事物。 连朱明青这位皇子都听得入迷,暗自佩服自家父皇的本事。 一路上尽是朱棣几人的惊叹声。 到了酒店,他们又像当初的老朱和扩廓那样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从未见过这样的客栈,实在太先进了! 晚上朱棣和朱棡同住一屋。以往互相较劲的兄弟,在异国他乡难得敞开心扉交谈…试图借此获得些许慰藉! 这一夜兄弟俩聊了很多,mostly关于大乾的见闻。 心中的震撼让他们毫无睡意… 另一边,道衍盘坐在柔软的床垫上不停转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今日所见所闻差点动摇了他的佛心。 虽然早知道海外有陆地,但这里竟还有新大陆,实在难以置信… 加上在大乾的种种见闻,让道衍心绪难平。 他整日保持沉默,此刻住在这奇特酒店里,只能靠诵经来平复心绪了! 小. 清晨,朱棣几人顶着黑眼圈共进早餐。 望着盘中的牛肉排、鱼子酱、牛奶和面包…众人再次陷入沉思。 从昨日抵达大乾起,这样的恍惚状态就反复出现… 从一个天地踏入另一个天地,着实让人难以习惯。 朱明青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抬头见其余几人都不动筷,他满脸不解: “外公……燕王叔、晋王叔……你们怎么不吃呢?” “啊……好、好,这就吃!”徐达第一个回过神来,连忙低头开动。 第一口下去,他不由得眯起了眼——这牛排可真够劲道。徐达虽也尝过牛肉,但多是死牛宰杀所得。活牛宰食?那可不容易。 除了幼时朱元璋宰了地主家的牛分给大家吃之外,之后几乎再没尝过鲜。毕竟牛在大明是重要的劳力,珍贵得很。老朱曾亲自下旨禁杀耕牛,违者重罚,甚至要掉脑袋……“三三三” 有些权贵偷偷宰牛解馋,但他徐达不是那样的人。 因此,他这位魏国公,其实很少有机会吃牛肉……更别说这般美味的牛排了…… 一口咬下,肉汁在口中迸发,实在过瘾。 考虑到他们可能不习惯,厨子特意做了全熟。味道绝佳,外酥里嫩,加上迷迭香、香菜、芹菜等各式香料调味,更是香得不得了。 徐达便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朱明青见了,笑嘻嘻地望向朱棣与朱棡:“晋王叔、燕王叔……还有这位和尚大叔,你们也快吃呀!” “味道真的很好……大家都尝尝看。” “啊哈!”朱棣与道衍对视一眼,笑着应和。 朱棡也点点头,神色微妙地开始享用这前所未见的早餐。 第一口下去,朱棡也眯起了眼——没想到味道出奇地好,简直是从未吃过这么香的牛肉。 他身为藩王,在太原就封,牛、羊、马、骆驼本是日常饮食的一部分……但因为香料和烹饪手法的限制,多半是涮锅或直接水煮,绝没有这样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牛排来得诱人。 朱棡不自觉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燕王朱棣与道衍和尚对视一眼,也跟着吃了起来。 两人交换眼神,都露出震惊的神情……随即也大口大口享用起来。 道衍虽是和尚,却不戒荤腥酒肉……甚至可说是无酒不欢、无肉不乐。 两人把心中的惊讶、古怪与诧异暂且压下,决定先吃完这顿早饭再说。 这大乾处处透着不寻常,有太多让他们好奇之处,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明白。 朱明青见大家都开动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第300章 随我去四环城 如今他身为大乾皇帝的亲儿子,朱棣等人是客人,他作为主人,自然要好好招待他们。 虽然他自己也是头一回来到大乾大陆,但这些吃食他在东藩就体验过,早就见怪不怪啦! 朱明青心里一点都不慌。 这顿早饭,徐达吃了三块牛排、三杯牛奶(已经有点喝腻了),还吃了不少面包和鱼子酱。朱棣、朱棡和道衍几个人也差不多,都吃得特别多。大家饱得直打嗝。 休息了一会儿,有人来请他们:“几位贵客,请随我去四环城。” “四环城?”大家都很惊讶。 将领点头说:“是的,那里才是大乾大陆的中心。四环城因为环绕着大乾皇城而得名,是大乾最繁华的地方。” 众人这才明白,心里也忍不住期待起来。海边小镇都这么热闹了,那大乾的中心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朱明青眼睛亮亮的,问:“叔叔,到了那边能见到我父皇和母妃吗?”他已经很久没见到父皇和母妃了,特别想母妃。 将领微微弯腰行礼,回答:“殿下,陛下和锦妃娘娘现在都在皇城。您到了那儿,就能和他们团聚了。” “太好啦!”朱明青开心地挥着小手,“好想母妃呀!” 将领笑了笑。 接着,他手一招,三只金翎鹰瞬间从天而降。徐达、朱棣、朱棡和道衍看得眼皮直跳。他们虽然见过金翎鹰,但还没坐过,这会儿既紧张又兴奋。 “请吧。”将领示意他们上去。 朱明青倒是很习惯,拉着徐达的手就爬上了金翎鹰的背。“咕咕!”金翎鹰闻到熟悉的味道,用嘴轻轻啄了啄他。朱明青把它推开,说:“别闹,让我外公上来。”“咕咕!”金翎鹰安静了下来。 徐达咧了咧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他鼓起勇气,也踏上了鹰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金翎鹰“唳”地一声展开翅膀,像一道光似的冲了出去。 “啊——救命啊!”徐达的惨叫声远远传来。这位大明魏国公,居然叫得这么凄惨。 朱棣、朱棡和道衍都愣住了,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点发毛。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咳咳,”将领有点尴尬地解释,“其实没那么可怕,金翎鹰飞得很稳的。” 朱棣一脸狐疑地盯着对方:“你肯定?” “咳咳……当然肯定……它就是性子野了点,被陛下惯得爱闹人罢了!” 朱棣:“……” 他翻了个白眼,琢磨片刻又问:“还有别的能飞的东西吗?” “有!” “能换不?” “有飞艇,稳当得很,就是慢得慌……从这儿飞到四环城,估计得两三天!” “金翎鹰呢?”朱棣接着问。 “半天就到!” “差这么多?” “可不是嘛!”将领咧嘴一笑。 “唉!”虽然心里不踏实,但时间耽搁不起,朱棣只好认了:“就金翎鹰吧!” 说完扭头看向道衍:“大师先请!” 道衍:“……” 他拨佛珠的手一停,幽幽瞪了朱棣一眼。 朱棣龇牙笑道:“大师本事高强,保命手段多!” 道衍白了他一眼,还是整了整衣袖,小心跨上鹰背。 刚一坐下,他眉头一扬——倒是挺舒坦。 心里却暗暗嘀咕:这大乾王朝,着实不简单啊! 他轻叹一声,不再多话,闭目诵经。 朱棣咧嘴一笑,拍拍朱棡的肩膀: “三哥,你多保重啊!” 说完便和道衍同乘一只鹰。 朱棡:“……” 他无语地拽住那名将领:“阁下不如陪我们走一趟?既然这样,本王就和你同乘一只鹰……” 将领龇牙摇头:“不成,我得留守此地,去不了!” 朱棡满脸失望,又急忙说:“那派个高手护着我们总行吧?” 朱棣听了眼睛一亮。 将领想了想,点头道:“行!” 随即招手下令:“来人,护好几位殿下!” “是!” 两名护卫应声上前。 结果……朱棡独自乘了一只鹰,两名护卫共乘另一只。 朱棡:“……” 他哀怨地瞪向将领,对方却假装没看见,挥手道:“出发吧!” “唳——!” “唳——!” 轰隆! 金翎鹰振翅高飞,气流翻涌! 鹰背上传来朱棣、朱棡的惊叫——道衍强自镇定。 他始终闭着眼,倒没太被吓着。 待金翎鹰飞行平稳后,道衍刚睁眼朝外一瞥,顿时面色发青,赶紧闭眼猛念佛经,生怕自己吓破胆! 渐渐缓过神的朱棣觉得好笑,伸手轻扯道衍衣袖:“大师大师……您瞧那边是什么?” 道衍纹丝不动。 朱棣龇牙坏笑。 “大师大师,快看下头有**……” 道衍猛地睁眼,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随即狠狠瞪向朱棣,朱棣却憋着笑,不搭理他,气得道衍几乎跳脚。 … 半日后,一行人抵达四环城。歇了一晚,朱纯召见他们。几人心里都有些七上八下。终于,道衍见到了他心心念念想见的朱纯,瞳孔骤然一缩! 大乾大陆,皇城。**里景色怡人,繁花似锦。朱纯正坐在湖边垂钓,几个刚从倭国四岛来的孩童在他身旁嬉戏玩闹,画面很是温馨。 朱棣、朱棡和道衍在此见到了朱纯。朱棣与朱棡望着前方那道看似清瘦、却如山岳般巍峨的身影,深吸一口气,恭敬地拱手行礼:“参见大乾陛下!” 今日朱纯得空,便召见了他们。道衍也终于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朱纯,瞳孔不由得微微收缩。这是他初次面见朱纯,霎时间,一股惊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息常人无法察觉,道衍却看得分明——那是磅礴浩瀚的气运之力在流转,威严的气势笼罩四野,令道衍心神剧震,随即心下一沉。 朱棣当初的话竟成了真…朱纯身上虽无多少大明气运,但这大乾的气运却旺盛得超乎想象。他周身皇道龙气缭绕,宛如沐浴在金色神辉中的天神。仅仅第一眼,便让道衍惊骇不已——此人…简直不似凡俗! “大师…”朱棣察觉到道衍的异样,急忙低声唤他。道衍猛地回神,目光闪烁,强压下心中震撼,拱手行礼:“参见大乾陛下!” 朱纯早已感知到几人的到来,却未急着回应——因有鱼上钩了。在朱棣等人惊讶的注视下,朱纯倏然提起鱼竿,湖中鱼儿仿佛被无形之力托起,轻巧地落入鱼篓。 做完这些,朱纯才拿起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转头对朱明青说道:“青儿,带弟弟妹妹先回去罢。”朱明青停下追逐的脚步,看了看朱棣几人,立刻会意,点点头,牵着弟妹们跑开了。经过朱棣、朱棡和道衍身边时,还递给他们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三人不禁相视莞尔。 朱纯也笑了,招手道:“过来坐吧,都是老相识了,别太拘束了!” 朱棣和朱棡互相看了一眼,心里直犯嘀咕。 不拘束才怪呢,以前他们兄弟几个和朱纯的关系可算不上多好。 当然,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但如今朱纯成了大乾的皇帝,他们总觉得别扭,放不开。 不过想了想,朱棣和朱棡也没推辞,走到朱纯面前,先拱手行了礼,才慢慢坐下。 直到这时,道衍才真正看清朱纯的脸,不由得脸颊一抽。 心里感叹:怪不得世人都用“谪仙”来形容纯王…… 这张脸,怕是天上的神仙都比不上吧! 难怪能赢得那么多女子的倾心…… 传言果然不假! 真是没有叫错的外号啊…… 再加上朱纯身上那股浓得惊人的皇道龙气, 一时间,道衍被刺得几乎睁不开眼。 朱棣有点无奈,见道衍又在**,轻声喊他:“大师……大师!” “嗯?”道衍回过神,见朱纯也正看过来,连忙拱手说:“抱歉……大乾陛下果然非同凡响,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英姿伟岸、龙章凤姿……让人一见就恍惚失神……还请恕罪!” 朱棣:“……” 朱棡表情古怪地瞅着道衍和尚。 他没记错的话,这位应该是四弟的幕僚吧?现在对着大乾皇帝说这种话,合适吗? 朱纯也似笑非笑地看了看道衍,虽然知道他是谁,还是开口问了一句:“这位是?” 道衍看向朱棣。 朱棣只好解释:“这位是我的幕僚……平时教我读书的,道衍大师。” “道衍?”朱纯表情有点微妙。 朱棣点头:“陛下做了不少大事……大师也是位高人,一直想见见陛下……这次机会合适,我就带他一起过来了,还请陛下不要怪罪。” “哈哈哈!”朱纯大笑起来,是真的放声大笑。 朱棣和道衍互相看了一眼,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朱纯在笑什么…… 朱纯当然想笑,当历史名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总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感。 道衍和尚,燕王的幕僚,那个总在背后撺掇朱棣搞大事,想送他一顶“白帽子”的家伙…… 结果还真让他做成了——成功辅佐朱棣从藩王起兵,最终登上皇位。 后来被封为国师,待遇极好。 被赐名:姚广孝。 被后人称作“黑衣**”…… 他的一生也充满传奇,特别有意思! 而如今,这位后世闻名的“黑衣**”,见到他朱纯却一再失神…… 为什么会失神? 朱纯大概能猜到。 无非是——除了朱棣这条潜龙之外,现在又多了一个他这样的意外…… 朱纯心里清楚,道衍这人本事不一般,能察觉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之前他认准了朱棣,可今天见到朱纯之后,某些想法好像被打破了。 他有点震惊。 或许局势已经超出他的理解。 所以才会一次次愣神, 才会说出那些话。 也难怪朱纯觉得那么好笑! “陛下……”朱棣有点无奈,叫了一声。 第301章 难得的荣耀 朱纯收起笑容,招手说:“来,朕知道你,过来坐吧。” 道衍指指自己:“陛下认得老僧?” 朱棣也感到意外。 朱纯神情温和,点了点头:“没错,朕不仅认得你……还非常了解你。” 道衍眉头微动:“老僧惭愧……不敢当。” “哈哈,别谦虚,你确实……很不错。”朱纯眼神有点微妙,看了看道衍,又扫了朱棣一眼。 朱棣心头一跳,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骂:看什么看! 道衍也脸色稍变,但还是装作没听懂,拱手说:“陛下过奖。” “过来坐。”朱纯笑了笑。 “那老僧就不推辞了。”道衍走了过来。 他心底其实是高兴的。 当今天下大乾皇帝亲自邀请,也算是一份难得的荣耀。 道衍坐下后,气氛有点僵。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朱棡轻咳一声,开口:“这次来打扰,是奉父皇之命,向大乾请教经验……还请陛下指点。” 朱棣也拱手:“麻烦陛下了。” 道衍没说话,只是盯着朱纯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朱纯微微挑眉,让人给他们倒茶,问道: “你们想学什么?” 朱棣直接开口:“想学大乾怎么殖民的……” “咳咳!”朱棡差点呛到,有这么直白的吗? 朱棣却不在意,他算是明白了,在朱纯面前不用绕弯子,有话直说更实在。 朱纯笑了,指着朱棣说:“你呀……” 接着好奇地问:“大明是准备对外出兵了?” 他心里也觉得奇怪,历史走向全乱了啊。 大明居然想对外扩张……真是没想到。 朱棣认真地解释:“这还得感谢陛下……您加速了北元的溃败,又给了大明不少帮助,让大明能这么快强盛起来。” “如今大明已经准备妥当,马上就能开疆拓土……” 说着,他有点不好意思,挠头笑了笑: “当然,也是看大乾在世界各地征战,有点羡慕。” “呵……”朱纯轻轻一笑。 朱棡和道衍都表情微妙地看向朱棣。 来之前明明说好的,朱棣这小子居然临时变卦。 朱棣心里嘀咕,不这么说,朱纯哪会搭理他们? 朱纯盯着朱棣看了片刻,沉吟道: “眼下各国都还没开化……大明因朕的缘故,已先走一步。” “世上能和大明抗衡的,寥寥无几。” “既然大明心有顾虑,想靠打仗壮大自己……朕也不拦着。” “这样吧,朕近日打算派兵南下攻取南美洲……你们几个跟着去,瞧瞧大乾是怎么收拾一片蛮荒之地的,也好给大明做个参考。” 朱棣猛地站起来,既意外又兴奋,赶紧躬身道: “多谢陛下成全!陛下大气!” 朱棡和道衍也回过神来,惊讶地望向朱纯。 朱纯却一脸平静,浑不在意。 他无所谓——大明那点心思,他多少是清楚的。 …… 临走时,道衍耳边忽然响起朱纯的声音: “老和尚,是不是也想送朕一顶白帽子戴戴?” “轰!”道衍心头巨震,整个人愣在原地。 道衍内心翻江倒海,活见鬼似的瞪着朱纯。 刚才那句话……太吓人了! 他怎么会知道? 从哪听来的? 这话他只对燕王朱棣说过,如今竟被朱纯一语点破,简直匪夷所思……令人毛骨悚然! 道衍心跳如鼓,猛地转身盯住朱纯…… 他想弄明白,朱纯究竟是怎么得知的? 是安排了细作? 还是派了卧底? 又或者是朱棣亲口告诉他的? 最后一种可能基本排除,要是朱棣说的,连朱元璋知道都比朱纯知道合理…… 朱棣没必要特意告诉朱纯。 那只能是他对朱棣说的话被探子**去了…… 道衍脸色阴晴不定。 朱纯眯眼瞧着他。 朱棣见道衍停下脚步,奇怪地问: “大师……你又怎么了?” 为什么说“又”? 因为道衍今天太反常了,老是发呆,总在走神…… “呼!”道衍深吸一口气,轻轻摇头:“没事,只是忽然想起些事情……劳殿下久等了。” 朱棣看了眼今天频频失态的道衍,也没多问,只摆摆手: “走吧!” “嗯。”道衍点头,又瞥了朱纯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心里翻腾成什么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朱纯轻轻一笑:“有点意思。” 远处飘来一句话:“什么东西能让大乾皇帝感兴趣呢?” 朱纯头也不回,轻轻一笑:“岳父见过坤儿了?” 来的人正是徐达。他刚才去看朱明坤了,没和朱棣他们一块儿来见朱纯。 徐达大步走近,笑着点头:“见过了见过了!哎呀,我的宝贝外孙,长得太好看了……真讨人喜欢!” 说完,徐达也走到跟前,看着朱纯问:“陛下刚才说什么有意思?” “没什么……” “不方便说就算了!”徐达也不强求,反而笑眯眯地说:“要不把坤儿交给我带回去养几年,怎么样?” 朱纯:“……” 朱纯嘴角抽了抽,盯着徐达看了好几眼。 徐达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我琢磨着……坤儿要是从小由我培养,长大还得了……肯定又是个绝世天才……” 朱纯翻了个白眼:“去问妙云……她同意了再来问我!” 徐达讪讪地抓抓头:“妙云那边不是不同意嘛……所以才来问问你呀!” “呵呵!”朱纯冲徐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摇头:“没门儿!” 徐达:“……”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怎么就没门儿呢……我三个闺女都嫁给你了……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想带外孙回去玩几天都不行……你们也太不孝顺了!” 徐达开始打亲情牌。 朱纯撇嘴:“想带孩子玩,让增寿和允恭生个亲孙子给您带不就行了?坤儿还小,得留在他母后身边。再说,青而才刚从您那儿回来,现在您又想要坤儿,这不太合适吧?” 徐达被说得哑口无言,好像挺有道理。 想了想,徐达忽然又说:“你孩子那么多,多坤儿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别这么小气嘛!” 朱纯盯着徐达看了又看,咧嘴一笑:“岳父啊……您看那边的花为什么那么红?” “咳咳!”徐达干咳两声,悻悻地说:“行行行,不给就不给……但妙清的孩子我一定要带回去玩几天!” 朱纯无奈,“等生了再说!” 闲扯了一会儿,徐达开始说正事:“刚才燕王他们来过了吧?” “嗯。” “他们怎么说?” “岳父不是知道吗?不是岳父主动说要为大明开疆拓土的吗?”朱纯转过头,眼神古怪地看着徐达。 徐达摇头:“我只是为了来看看妙云、妙锦、妙清……其他都是顺便罢了!” 大明江山又不是他徐达的,他才不会自找麻烦。之前和朱元璋那么说,纯粹是为了找个来大乾的借口而已。 朱纯深深望了徐达一眼,接着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 徐达听完,脸上露出惊讶:“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朱纯不解。 “不怕大明抢了你的地盘?”徐达表情古怪,“你的目标不是统一天下吗?要是大明插一脚进来……你岂不是亏大了?” “哈哈哈!”朱纯大笑,指着徐达说:“岳父啊岳父……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统一天下?” “呃?你是没明说,可你的所作所为不正是这个意思吗?再说了,大明强大了对你也没好处吧?”徐达先是一愣,随即追问。 朱纯忍不住笑了,连连摇头:“你们想得太复杂了……有时候我只是随性而为罢了……你们实在不必过度解读!” “大明强不强大,对我而言毫无影响……” “至于他们去别处开拓疆土,会不会妨碍我的计划……” “无所谓了……世界这么大,大乾占个大头就好……留口汤给大明喝也无妨!” 徐达咧嘴:“这么大方!” “我什么时候小气过?”朱纯不以为意。 要是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那他还当什么皇帝! 大明强不强大,开不开疆拓土都无所谓。 只要不对大乾动手,不碰大乾已经到手的地盘,其他的随他们去吧! 世界这么大,大乾一时半会儿也吞不下。 既然大明有心向外发展,就让他们去吧! 如今东亚、东南亚都已经被朱纯纳入囊中,大明要是想扩张,只能往北、往西、往西南去…… 亚洲内陆,朱纯其实没什么兴趣。 现在的亚洲,除了西亚那些石油丰富的地方……别的地方,朱纯根本看不上! 正因为这些,朱纯并不太在意大明也要对外扩张…… 徐达咂咂嘴,想了想,点头:“也是,你们这些皇帝眼光长远,肯定比我想得周全。” 说着又感叹道:“真羡慕啊……你们老朱家祖坟冒青烟了……一代人能出两个开国皇帝!” 朱纯哭笑不得:“岳父这话说的,我竟无言以对!” “哈哈!”徐达大笑,随即拍拍屁股站起来:“罢了……既然这样,就随你们去吧,我不管了!” 说完就走了! 朱纯笑了笑。 徐达刚走没多久,之前离开的道衍又回来了。 朱纯嘴角微扬,并不意外。 刚才要不是朱棣还在,道衍早就想折返回来了…… 他心里肯定很不平静。 要是那番话被朱元璋听去,朱棣或许没事,但他道衍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很惨! 毕竟,他道衍敢离间皇家骨肉,该死一百次,真的一百次。 道衍心里直打鼓,非得找朱纯问个明白不可… 这事究竟只有朱纯知道,还是连朱元璋也听说了… 第302章 回到原始状态 他当然不会傻到一上来就认账,反而眯起那双三角眼,盯着朱纯: “大乾陛下之前说的‘好好好’,是啥意思?” “你在审朕?” 朱纯头也不回。 “…咳!不敢!老衲是想请教陛下,您之前那话是什么意思?老衲听不太懂!” “听不懂?”朱纯觉得好笑。 “是真听不懂,什么白帽子黑帽子的…老衲不明白,请陛下指点!” 道衍还在那儿嘴硬。 朱纯终于转过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轻轻一笑:“那你这次特地来大乾见朕,是为了什么?” “这…老衲是陪着燕王殿下一起来的呀!” “你自己信吗?”朱纯似笑非笑,随即摆摆手: “你心里那点盘算,朕能不清楚吗…不就是想看看朕会不会妨碍你们的计划?” “轰!”道衍脸色一变再变,难看极了。 朱纯笑眯眯地问:“怎么,被朕说中了?” “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哈哈哈!”朱纯大笑,忽然挥手:“滚吧…你们的事朕懒得管…只要别碍着朕就行!” 道衍眼神闪了闪,深深看了朱纯一眼,转身离开。 他心里怎么想的,那就没人知道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徐达、朱棣、朱棡、道衍几个人在大乾的四环城里到处逛。 结果一路走一路惊。 大乾城里高楼林立,各种设施齐全,看得他们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这些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怎么有人能想出这样的点子,简直…简直像在做梦… 有时候,朱棣他们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样的城池,这样的设施、制度、科技,根本不像人间该有的。 看着看着就傻眼了,等亲自体验过之后,朱棣他们更是感慨万千。 真方便啊… 这样的城市,让人来了就不想走。 怪不得父皇(陛下)从大乾回去之后,看大明京城哪哪都不顺眼… 以前老朱看着繁华的京城还会夸两句: “真不错啊…咱开创的盛世…” 可从大乾回来之后,老朱再也不提大明京城了,反而处处挑毛病,非要改革不可… 之前徐达、朱棣他们还不理解,现在在大乾转了一圈,总算明白那是种什么心情了。 就像在大明京城住惯了,突然回农村住茅草屋、用旱厕…那叫一个不适应… 体验过各种便利的生活后,一下子回到原始状态,确实让人难以忍受……这种心情完全可以理解! 徐达愁眉苦脸,实在不愿回大明去。 在大明,他有两个儿子……但比起三个女儿,儿子在他心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加上外孙在这边,徐达真想干脆留在大乾算了,省得再回大明。 可他也清楚,这不可能,不现实,根本行不通!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徐达更加珍惜在大乾的每一天。 朱棣和朱棡两兄弟一边感慨,一边用心记下大乾的各种制度与设施,打算回到自己的封地后也推行起来。 这么高效简洁的体制、这么方便的设施,要是能搬到他们的地盘上,一定大有好处。 所以在这半个月里,朱棣和朱棡一点时间都没浪费,到处奔走学习。 终于,大乾的军队正式准备向南美洲出兵了。 朱棣和朱棡这次也要随行,亲眼看看大乾是怎么进行殖民的。 这是朱纯允许他们观摩的,也是他们这趟来的主要任务之一。 他们对南美洲充满好奇——从来没听过的地方,不知道是怎样一片大陆。 其实,早在朱纯拿下北美洲的时候,就有意把南美洲也纳入版图。 可惜当时大乾国内人口不足,还消化不了南美。 加上南**口更少,大乾又正忙着消化北美,就暂时搁置了。 如今几年过去,大乾本土已经稳定,人口也充足起来。 南美洲孤悬海外,也该收进大乾的疆域了! 大乾军队拥有各种先进的运输工具,距离不是问题,拿下南美后统治起来也不难——完全可以轻松掌控。 于是,大乾大军挥师南下。 朱棣和朱棡随行。 站在钢铁战舰上,望着浩浩荡荡的舰队,朱棣不禁感叹: “这么庞大的战舰群……难怪当初灭东南亚那么快!” “不,”朱棡摇头否定,“不是这支舰队。” “嗯?” “在东南亚还有另一支海军舰队,战斗力应该不输这支。”朱棡目光深远。 朱棣眼神一动,随即点头叹息: “也对……大乾本土离东南亚那么远,来回调兵不容易,不如直接在那边留一支大军。” 朱棡轻抚着钢铁战舰的船舷,默默点头。 1262年。 “听说大乾有几支主力部队……最强的是二十万海军,一半在东南亚驻扎,另一半正准备进攻南美大陆……” “此外还有飞艇部队,简直像天兵天将!” “金翎鹰斥候小队虽然只有几百人,但作用抵得上百万大军,极其珍贵!” 朱棣咂咂嘴,接话:“最后一支是大乾皇帝的妃子军……不知他怎么做到的,妃子里竟有这么多武道高手……” “我上次远远见过一次,个个貌美却杀气腾腾,显然经历过不少厮杀。” “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发现不少女子实力在我之上……真是没天理!” 朱棡也咧嘴道:“谁晓得呢……朱纯那家伙手段层出不穷,训练出这么强的妃子军也不奇怪。” 说着,朱棡眼神闪烁:“不止这些……皇城里应该还藏着一支暗卫。” 朱棣眯起眼睛:“这很正常,哪个皇帝没有暗卫?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至少也是武道宗师水平,作为最后的底牌。” “就像父皇的洪武卫和锦衣卫……” “上次我进宫见朱纯,突然浑身发冷,像被猛兽盯上似的。” “好在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所以皇城里有暗卫再正常不过。” 朱棣感叹道:“还要算上朱纯自己……他的武功早已天下无敌。父皇亲口说过,纯王的武道天赋旷古绝今,已达巅峰。” “这么算下来,大乾的强大实在令人心惊!” 朱棡擦擦额头的汗:“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这才多少年?就发展到这个地步……再过几年还得了?” “人家已经上天了!” “嗯?” “这还不明白?”朱棣幽幽道: “前几天天上飞过的那个大家伙看见没?听大乾士兵说,那是运输机,能运几千士兵和数万斤货物。” “再说大乾早就上天了……无论是金翎鹰还是飞艇,他们早就能自由翱翔天际。” 朱棡:“……” 虽然意思不太一样,但朱棣说得没错。 大乾确实早就上天了! 兄弟俩相视苦笑。 大明想追赶大乾? 路还长着呢! 反正他们觉得这辈子是没希望了……只能看后代争不争气。 谁让他们和朱纯生在同一个时代呢…… 真叫人无可奈何啊…… 除了接受现实,还能咋办? 心里那叫一个憋屈难受! …… 一个月后,朱棣和朱棡望着眼前聚在一处的土著人,两兄弟都愣住了。 你跟我说这叫殖民?这叫打仗? 简直颠覆了认知……太难以置信,太不可思议了! 半个月前,他们踏上了湿热的南美土地。 金翎鹰斥候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当地的部落。 大乾军队亮出锋利的武器,用流利的土语跟他们交流。 结果呢?那群土著撂了句狠话,就乖乖低头归顺了。 当时朱棣和朱棡看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 就这么服了? 这就算殖民了? 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兄弟俩彻底懵了。 他们不是没打过仗,相反,他们经历过不少恶战,每次和元人交手都是你死我活。可眼前大乾军队的做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幸好,有人过来解释。 殖民不单靠武力**,还得谈判、交换利益、展示实力、给甜头也给警告,软硬兼施才有效。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朱棣和朱棡表情复杂。 但人家说得确实在理,而且真的做到了。 兄弟俩只能苦笑。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们也见识了不少所谓“战事”。 但都是小打小闹,大乾军队基本一路碾压,毫无难度,轻松得不像话。 朱棣和朱棡越想越沉默。 最后,他们总算想通了。 不是土著太容易收服,而是大乾……实在太强了。 面对大乾的殖民方式和手段,朱棣和朱棡既觉得无语,又感到无奈。 无语的是,这一切也太轻松了吧?简直像推土机一样,毫无阻碍。 要是对外打仗都这么简单该多好……不,应该说,要是大明殖民也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而这,恰恰也是他们无奈的地方。 眼睁睁看着大乾在短短一个月里,就把整个南美洲整合起来。朱棣和朱棡就算不愿承认,事实摆在眼前—— 不是对手太弱,而是大乾实在太强大。 这片南美大陆,少说也有两个大明那么大…… 别说打仗了,光是让大明军队来回跑一趟,恐怕都得花上半年多。要是再算上打仗,没个四五年根本拿不下来。 距离太远,限制了大明。就算有实力,可大陆太大、太广,实在没办法。 大乾就不一样了,他们有飞艇、飞机、金翎鹰,还有战舰、先进火炮和自动武器…… 土著挡不住大乾军队,野兽和恶劣环境也拦不住他们。 这就是大乾。 但大明不行啊! 这两个月跟着大乾一起作战,朱棡和朱棣两兄弟心情特别复杂。 总觉得太轻松,又有点无奈。 带着这样的心情,他们回到了大乾的北大陆。 南美洲的战事已经结束,大乾军队正在整合当地。 第303章 酒太过浓烈 该学的,朱棣和朱棡都学了,没什么再需要学的。 所以他们回来,准备向朱纯辞行,返回大明。 大乾皇宫,奉安殿里,朱纯正伏在案前处理政务,朱明诚和朱明伯两兄弟站在一旁看着。 “父皇,燕王叔和晋王叔已经回来,在外面求见。”朱明诚说道。 朱纯没马上回答,而是迅速写好一封信,递给朱明伯: “明伯,把这封信送到北方给扩廓,让他进京一趟。” “儿臣遵命。”朱明伯接过信离开。 朱纯这才抬头看向朱明诚:“他们回来了?” “嗯,军部上次来信说,南美已经整合完毕,冷艳娘亲正在那边组织建设、教化百姓。” 朱明诚点头,又说:“燕王叔和晋王叔这趟回来,应该是来告辞的。” 朱纯笑了:“大乾越来越好了,疆域也越来越大……明诚,以后你要好好把握。” 朱明诚咧嘴一笑,点头:“儿臣会的!” “哈哈!”朱纯大笑,随即抬手:“让他们进来吧。” “是。” …… 没过多久,朱棣和朱棡带着复杂的神情走进大殿,向朱纯表达感谢,并正式辞行。 朱纯看着他们,见他们成熟了不少,不由笑了起来: “这趟收获怎么样?” 朱棣兄弟俩愣了一下,随后各自点头。 “多谢陛下慷慨,大明感激不尽……回去后,本王会请父皇送上谢礼,以表心意。”朱棣想了想,这样说道。 “哈哈!”朱纯大笑:“你倒是圆滑了不少,也成熟多了!” 朱棣苦笑,抬头看着朱纯,感慨地说: “年少轻狂之后,总得学着成熟点……再说,我也不想这样,都是被现实磨出来的。” 朱棡在一旁抿着嘴,没有作声。 朱纯听了,微微一笑,起身走到朱棣和朱棡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谢就不必了…你们不想在大乾多留些日子吗?” “不了…得赶紧回去复命!”朱棡连忙回答。 朱棣也跟着点头:“这一趟出来已经半年…再加上回去的路程,时间拖得太久…父皇想必等得心急了。” 兄弟二人心里其实还想在大乾多待一阵,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放弃…实在做不到,也不合适。 况且这趟出门确实太久,老朱在大明那边肯定也等急了。 朱纯微微一笑,并不强求他们留下,只是随口客套两句。 他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你们来都来了,今晚朕设宴招待你们吧!” “…那就有劳了!”朱棣和朱棡没有推辞。 当晚,朱纯宴请朱棣、朱棡兄弟二人,痛快地喝了一场。 可惜大乾的酒太过浓烈,朱棣和朱棡没喝多少就头晕眼花… 最后更是直接醉倒… 朱纯命人提前将他们扶下去休息… … 一个月后,大乾的钢铁战舰靠岸,朱棣与朱棡走出船舱,深吸一口气,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比起大乾的空气,他们更怀念故乡的气息。 时隔半年多,终于回来了。 终于再次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不再是深山老林、泥泞沼泽…也不是大乾那座现代都城… 心情激动,兄弟二人一下战舰,就快马加鞭赶往大明京城! 想必他们的父皇朱元璋已经等得心急如焚。 道衍和尚不敢去大明京城,心里有些害怕,毕竟朱纯都知道他心怀不轨,朱元璋会不会也知道? 想来想去,道衍决定直接回北平…那里才比较安全。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大乾的战舰,心中感慨万千,目光闪烁不定。 这位大乾皇帝远远超出他道衍的预料,根本不好对付… 道衍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朱棣听到朱纯的消息会那么沮丧了… 这次道衍见过朱纯几次,每次也都感到挫败…实在太打击人。 让他一时之间,竟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 道衍脸色难看,这算怎么回事… 他暗自叹息,感觉自己的所有计划都白费了… 虽然朱纯说过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但道衍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朱纯说了就算的… 到了关键时候,朱纯的话未必管用,说不定会直接出手… 那他和朱棣辛苦谋划的一切,不就等于替朱纯做了嫁衣吗?这有什么意义? 一点意思都没有,变数太多了! 道衍叹了口气,只能转身离开。 将来的事情,等将来再打算吧! 先看看情况如何再说! 之前的计划全都作废了…… 不过道衍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放弃的人。 大乾虽然强大,但离大明毕竟太远。 有些事情,只要能在短期内迅速解决,就都不是问题。 …… 就算朱纯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 几天后。 朱棣和朱棡回到了大明的京城。 他们一回来,就被朱元璋召进宫中。 武英殿里,老朱望着门口,眼中带着期待: “这两个小子,一去就是大半年,总算回来了!” 旁边留着两撇胡须的朱标,轻轻捋了捋胡子,笑道: “听说他们跟着大乾的军队出征去了,耽搁这些时间也正常。” “嗯。”朱元璋先是点头,接着像是想起什么,表情有点古怪: “这回大乾打的是哪里?” “听说是南美洲,就在大乾大陆南边,中间只隔着一道狭窄的海峡……现在应该叫大乾南大陆了。” 朱元璋指着那张仿制大乾世界地图的疆域图问: “是这儿吗?” “应该是。”朱标点头,随即感叹: “谁能想到,那边竟有那么广阔的大陆……实在令人震撼!” “而且这些大陆基本是无主的,还很荒凉,大乾直接去占领,就像开荒一样,比攻打其他国家容易多了。” 朱元璋咂咂嘴:“是啊,大乾运气确实不错……” “但这种地方,要不是纯王说出来,谁又能知道呢?” “谁能想到那么偏远的地方,竟有两片那么大的大陆……真是让人震惊!” 朱标想了想,也点头:“确实。” “要不是因为朱纯哥,我们可能到死都不知道世界是这个样子……还有那宇宙的说法……”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咧嘴一笑:“关键是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难道是天生的?” “大概是吧。”朱标耸耸肩。 朱元璋哭笑不得,正要再说什么,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元璋起身迎了上去…… “参见父皇!” “参见父皇!” 朱元璋亲自上前迎接,让朱棣和朱棡有些受宠若惊,两人赶紧行礼。 也许是在大乾时朱纯太随意,让他们觉得老朱这样正式有点不习惯。 朱元璋看着两人晒黑了不少,也显得更成熟了,咧嘴笑了: “起来吧!” 说着,一步上前扶起了他们。 朱棣和朱棡抬头看着朱元璋,也咧嘴笑了起来。 “可算到家了!”老朱用力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头,感慨万分: “这一走就是半年,真叫咱好等!” “孩儿不孝,让父皇担心了!”朱棣赶忙行礼。 朱棡也跟着拱手:“是儿臣不懂事,叫父皇挂念了。” “哎!”老朱一摆手,笑道,“说什么傻话,你们可是大功臣,哪有什么错…不但没错,还立了大功呢!” 说着就拉起两人的手朝武英殿走,边走边问: “这趟去大乾,见识了多少?学到些什么?心里有什么感触?大明今后该往哪儿发展?什么时候开始行动?有没有可能赶得上大乾?” 老朱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兄弟俩都有些发懵! 这时朱标也迎上前来,张开双臂朗声笑道: “三弟、四弟…辛苦你们了…欢迎回家!” 说完,给了朱棣和朱棡一人一个结实的拥抱,格外暖心。 朱棡咧嘴一笑,“大哥,不辛苦!” “别瞒我了,你们不说我也懂,这趟肯定吃了不少苦!”朱标摇头叹道。 朱棡和朱棣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笑笑。 行吧,大哥说啥就是啥! 老朱倒也不急,等他们兄弟寒暄完了,才招手道: “坐下慢慢说…让咱听听你们在大乾都长了哪些见识。” 朱标朝两个弟弟微微点头。 朱棡与朱棣便坐了下来。 “你先说!”两人异口同声。 说完面面相觑。 老朱看得直摇头,想了想,指着朱棡道: “你是哥哥,你先说!老四稍后再说。” “是!”朱棡领命。 朱棡沉吟片刻,目光渐渐深远: “儿臣眼中的大乾,是强大、繁华、昌盛的,却也带着几分神秘与慑人…最特别的是那份开阔——一种万民开化、众生平等的气象…” “在那里,民间没有欺压,没有**污吏,也见不到一个流民…举国上下同心同德…” “就连百姓见了皇帝也不必下跪,只需点头致意…而大乾皇帝却觉得这再自然不过…” 朱元璋听得直嘬牙花子。 心里却泛起层层波澜。 朱棡说得没错,大乾确实不太讲究这些虚礼。 不管是在海口小镇还是四环城中,朱纯出现时,百姓虽会*动,却早已习以为常,不见惧色… 百姓眼中只有敬重与崇拜,没有恐惧… 这也印证了朱棡所说的众生平等… 虽不可能完全平等,但大乾能做到这般已属难得… 相比大明,大乾确实更开放、更自在。 这实在引人深思啊。 无论如何,这一切都值得咱们好好琢磨、认真学习… 这种开启民智的做法,确实值得参考,不然朱纯也不会采用。 朱棣对朱棡的看法表示赞同。不错,他在大乾体会到一种自在的氛围…… 没有那么重的压抑感…… 百姓的日子过得挺快乐…… 当然,军队里的纪律还是非常严明的。 不过这是应该的…… 如果军纪松散,大乾就会变成纸糊的老虎。 第304章 可能会从内部崩溃 显然,朱纯不糊涂,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时间如流水……随着岁月推移,大乾可能会从内部崩溃…… 但照目前情况看,大乾不但不会垮掉,还会越来越强盛…… 这大概就是开启民智带来的益处…… 当然,开启民智也有弊端,那就是百姓懂得多了,可能出乱子的地方也多了…… 也只有大乾朝廷具备足够强大的实力能掌控全局,否则……结果难以想象。 要是换作大明,可不敢这样全面开启民智…… 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由得感慨万千。 朱纯那些出格的举措,其实都是建立在朝廷实力雄厚的基础上的。 老朱捋了捋胡须,抬手示意:“接着讲!” 朱棡点头:“儿臣就从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民生这几个方面来说说……” …… 很快,朱棡把在大乾的见闻大致讲述了一遍。 总的来说,大乾的政治制度简单高效,经济影响遍及全球,十分繁荣。 文化开放,民风朴实,军力强盛。 文化独特,民众爱国,就连刚移居出去的百姓也是这样,可见他们对大乾朝廷有很强的认同感。 军事方面更不用说,疆域接近大明的十倍,大乾的军事实力深不可测。 最后,朱棡总结道:“大乾是一个政治高效有力、百姓生活安乐富足、军事力量强大、文化处于启蒙发展阶段的国家……” “大明想要跟上大乾的脚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但要对外扩张来转移国内矛盾,减少内部消耗……更要重视经济发展、文化繁荣……和百姓的生活幸福感……” ……朱棡说了很多,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才智。 最后,他摊手道:“儿臣这次的所有见闻和感受就是这些了!” 朱元璋既感慨又欣慰,拍了拍朱棡的肩膀: “不错,能想到这些、做到这些,你已经很好了。没让咱失望……” 朱棡咧嘴笑了起来,心里十分高兴。 父皇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夸奖过他了。 自从朱家出了朱纯,连太子大哥都很少得到父皇的称赞…… 现在,他朱棡得到了表扬……真是太好了。 他心里既震动,又激动。 “谢父皇!”朱棡躬身行礼。 老朱笑得合不拢嘴,先把朱棡扶起来,又望向抿着嘴笑的朱棣: “老四,你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朱棣想了想,开口答道: “三哥差不多都讲完了……不过我还是想多提一点。” “你说!” “大明不能只看大乾光鲜亮丽那一面,还得看看他们背后付出多少努力……也要想想他们到底有多强大。” 朱棣这句话说得挺有道理,让朱元璋、朱标和朱棡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朱棣接着说道:“大明是该向大乾学,但不能什么都照搬……” “我在大乾图书馆里翻过一本叫《哲学》的书,虽然看不太明白,但有几句话我觉得特别好!” “事情都是各种矛盾搅在一起形成的……想解决问题、分析问题,就得抓住主要矛盾,重点对待……同时也要注意次要矛盾,矛盾之间总有主次,不能随便乱抓……” …… 朱棣又讲了一大堆。 听得老朱、朱标和朱棡都愣住了。 最后,朱棣补了一句:“所以,该学的我们学,但大明自己的根本不能丢!” “大乾行得通的制度,到了大明未必合适……硬要搬过来,可能反而坏事!” 一片安静。 朱元璋、朱标和朱棡都睁大眼睛盯着朱棣。 这真是那个整天调皮捣蛋的燕王朱棣吗? 怎么一点都不像…… 朱棣什么时候这么有学问了? 而且讲得头头是道,让人惊讶。 朱棣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抓抓头:“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啊……” “要因地制宜,看情况办事……抓住主要矛盾去分析、去用……” “哈哈哈!”朱元璋回过神来,大笑起来,拍着朱棣的肩膀: “好小子……好小子!” 老朱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拍朱棣的肩,感叹道: “这趟就算别的没学到,光听你这番话,就是最大的收获……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嘿嘿嘿!”朱棣也高兴起来,看来在大乾看的那本书真是本好书。 朱棡有点意外地看了看朱棣,藏得挺深啊,以前从没听朱棣说过这些……啧啧! 朱标没多想,也欣慰地拍拍朱棣的肩膀,满脸慈祥。 简直像朱棣的老爹一样…… 最后,老朱看着朱棣,语重心长地问: “老四啊,你觉得咱大明现在能不能开始对外打仗了?” 朱棣问道:“父皇,大明现在准备得怎么样了?兵器装备造得如何?百姓日子过得怎样?万一打仗输了,国力顶得住吗?” 朱元璋一时沉默。 多亏朱纯的慷慨相助,大明国力确实提升得很快,军力民生都有起色……可这点底子,真能承受战败的后果吗? 见朱元璋沉思不语,朱棣转头看向朱标。 朱标笑了笑,朝朱元璋的方向抬抬下巴,耸了耸肩,意思很明白:这事还得看父皇的意思。 朱棡一直没出声。他心里清楚,这些事父皇看似在问他们,其实早有主张。之所以多问一句,不过是因为他们这次带回的东西有价值罢了。 他们几个在这里,根本起不了决定性作用。 除非……朱纯来了还差不多。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炯炯,语气坚决: “打!不仅要打,还要打得快,打得漂亮!” “现在大明上下都觉得大乾强盛,担心我们是不是不行了。” “可大明真的不行了吗?没有吧?绝对没有!” “大明明明越来越强,只是百姓不知道罢了。” “所以,为了重振人心,咱决定对外开战,把矛盾引到外面去……让百姓重新对大明有信心。” 说完,他看向朱标、朱棡、朱棣三兄弟: “你们觉得呢?” 兄弟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深吸一口气,正要点头,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父子四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白袍、手摇折扇、相貌俊朗的年轻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边走边轻笑着问:“父皇想好了?要打谁?往哪儿打?” “纯王?”朱元璋脱口而出。 朱标、朱棡、朱棣也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朱纯。 没错,来的正是朱纯。 他在大乾皇宫见过扩廓,得知传国玉玺的下落,就亲自赶来亚洲。顺路也来大明京城看看朱元璋在做什么。 刚到这儿,就听见老朱那番话,朱纯颇感意外——没想到老朱还有这样的一面,实在让人惊讶! 他也好奇,老朱究竟想对哪个国家动手? 如今高丽、东南亚都已被大乾拿下,大明还能打哪里? 难道是北边的沙俄? 可打沙俄……似乎没必要啊? 还是西边的察合台汗国? 又或者翻过喜马拉雅山……去打天竺? 朱纯越想越好奇,就开口问了一句。 没想到,把父子四人吓了一跳,朱纯一脸无辜。 老朱突然扯着嗓子叫起来:“纯王?你啥时候到的?” 他瞪圆了眼睛盯着朱纯,心里直发毛。 这人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摸到武英殿外头来了?连个报信的都没有,到底怎么进来的? 这也太吓人了,根本说不通啊! 要是朱纯真想动手,自己这条老命岂不是说没就没? 想到这儿,老朱后背直冒冷汗。 旁边的朱标、朱棡和朱棣也都傻眼了。 尤其是朱棡和朱棣,他俩刚跟朱纯告别,坐了一个月的船才回到大明京城。这气儿还没喘匀呢,朱纯居然就出现在眼前了。 这也太离谱了,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朱标咧着嘴问:“朱纯哥,你什么时候到的?” 朱纯掏了掏耳朵,瞥了老朱一眼:“嚷嚷什么?” 朱元璋气得直磨牙:“你神不知鬼不觉溜到武英殿前,咱能不急吗?” 老朱黑着脸说:“你小子没安好心!要是想害咱,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朱纯:“……” 他刚要开口,老朱又抢着说:“要是有人能悄无声息摸进你大乾皇宫,你慌不慌?急不急?” 朱纯无奈打断:“打住!这回是特殊情况才没通报。平常朕根本不会来大明!” “再说了,朕害你做什么?闲得慌?”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死死盯着他:“说!你怎么进来的?为啥一点风声都没有?” 朱纯没接话,反问道:“父皇您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老朱一愣。 朱纯突然上前,从他身上抓了把东西。 老朱低头一看,顿时变了脸色——朱纯手里攥着只张牙舞爪的虫子。 “从您身上抓的,”朱纯撇撇嘴,手心突然窜出火苗,噼里啪啦把虫子烧成了灰。他皱着眉头打量老朱:“您被人盯上了?还是最近去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招惹了毒虫?” 老朱脸色铁青:“咱哪儿都没去……怕是被人算计了!” “父皇!”朱标、朱棡和朱棣齐声惊呼。 自家老爹居然被人下了蛊……还是毒虫? 朱纯一撇嘴:“这就对了……这种虫子是慢性的,短期内看不出毛病,可几年下来,老爷子的身子就得被拖垮了!” 他边说边摇头:“手段挺高明,要不是朕……谁也看不出问题。” 朱元璋眼里冒火,脸色铁青:“有人想要咱的命?” “不然呢?你最好查查最近吃了什么、去了哪些地方。” 朱纯朝朱标三兄弟点了点头,自顾自坐下喝茶。 朱元璋父子四人却神情凝重,心头压着巨石。 大明皇帝竟被人暗中下蛊……这是要变天啊。 果然,老朱顾不得朱纯突然到访,沉声唤来太监: 第305章 太监吓得浑身发抖 “给咱查清楚,谁想害咱……咱要他碎尸万段,诛九族!” “是!”太监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领命。 朱元璋这才脸色稍缓,走到朱纯面前伸出手: “纯王,再替咱仔细瞧瞧,还有没有问题?” 朱纯抬头扫了他一眼,摇头道:“差不多了……多睡点觉,少熬夜。” 朱元璋松了口气,忽然又道: “既然来了,不如在皇城多待几天……” “不了,朕还有事要办,只是顺路来看看您。” 朱纯摇头拒绝。 “什么事?你说,咱派人去办,哪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 老朱对这位一来就救了自己一命的朱纯格外客气。 其实他也好奇,究竟什么事能让朱纯亲自出动? 更希望朱纯能留下来,等查出凶手后帮忙判断对方是否还藏了别的手段。 老朱心里从没这么没底过……恨不得把朱纯拴在身边! 朱纯瞥了老朱一眼,心想:朕是来找传国玉玺的,这能告诉你吗? 他清楚老朱对传国玉玺觊觎已久,要是走漏消息,玉玺归谁可不好说。 朱纯自己也想要,所以决定亲自跑这一趟。 不过脸上依旧云淡风轻,只摇头说:“不必,小事一桩,随手就办妥了。” “多留几天成不?燕王他们去大乾,你们招待得周到。你这位大乾皇帝来了大明,咱也得好好招待一番……”老朱仍不放弃。 朱纯失笑,见老朱一脸恳切,想了想朝中并无急事,终于点头: “行吧。” 老朱顿时喜形于色。 “要不给你寻几个姑娘来……” “咳咳咳!”朱纯差点呛到。 朱标、朱棡、朱棣都露出古怪的表情。 “朕不是那样的人!”朱纯无奈说道。 老朱正要开口。 朱纯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是长得特别好看的,朕倒是可以勉强考虑考虑!” 朱元璋撇了撇嘴。 朱棣、朱棡、朱标齐齐翻了个白眼。 大明京城,朱纯的纯王府里。 朱纯看着眼前几位标致的姑娘,忍不住笑了出来。 本来以为老朱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真把人送来了……有点意思。 当然,朱纯看得出来,老朱是因为心里没底,才这么做的。 要是查不出背后主使,老朱肯定放不下心。 老朱是怕自己遭人暗算,这就是所谓的猜疑心作祟…… 正因为看出老朱的不安,朱纯才决定多留几天。 没想到,老朱为了留住他,还真下了功夫,居然送来几位容貌秀丽、身姿窈窕的姑娘,让朱纯有点哭笑不得。 他朱纯难道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吗?真是的…… 不过……真香啊! 朱纯轻声叫来其中一位,仔细打量着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婉清。” “嗯?”朱纯挑眉:“教坊司的花魁?” 这名字朱纯听着耳熟,最近京城里最出名的几位花魁之一…… 教坊司虽是风月之地,但也有清倌人…… 不少出色的花魁从小接受培养,成名之后有相当的自由, 可以选择自己愿意服侍的人,也可以只卖艺不卖身…… 这样反而引来不少富家子弟倾心,甚至一掷千金…… 但朱纯没想到,老朱居然把京城教坊司正当红的花魁婉清送来了? 这……也太离谱了。 他朱纯什么女子没见过,今天居然轮到风月场的姑娘…… 老朱真不干人事! 他朱纯是不会要这种女子的,就算她是清倌人也不行…… 朱纯正想着,婉清已经含情脉脉地走上前,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红唇微启: “殿下……我喜欢您已经好多年了……我……我愿意把自己交给您,做您的女人。” 朱纯:“……” “咳咳……好多年?你才多大?” “二十多了。” “呵!”朱纯心想,骗谁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姑娘抱着他手臂的感觉……还挺舒服。 “殿下……我是自愿的,您别赶我走。”婉清楚楚可怜地说道,让人难以拒绝。 她像是担心朱纯会嫌弃自己,赶紧解释:“我还没嫁过人……刚被选上花魁,也没接过客人……” 朱纯一时无言。 结果到头来,朱纯还是没逃过“真香”的命运。 后来他发现,这姑娘虽然生涩,反应也慢半拍,但熟悉之后,技巧却相当不错。 明显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朱纯不禁感叹:果然是行行有门道。 【叮!成功纳花魁为妾!】 【奖励:十万缕灵气!筑基后期**!土遁术!】 【奖励:穿梭门可携带十人通行!】 看着系统给的奖励,朱纯有点感慨。 这半年来他纳妾不多,主要在大乾皇宫里辛勤“耕耘”, 希望让自己那一百八十多个妃子都能怀上孩子。 好在努力没白费, 半年间,陆续有近百位妃子有了身孕, 包括徐妙云、林音良两位皇后。 林音这已经是第四胎,徐妙云则是第二胎。 新纳的妃子们也大多怀上了。 也就是说,现在朱纯所有的妃子,至少都为他生过一个孩子。 算上已出生和未出生的,朱纯的子嗣已经超过两百人。 他对这成果相当满意。 这次来大明纳花魁为妾,其实是个意外——都是老朱塞给他的。 没办法,老朱爱往儿子那儿送美女,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别的藩王也常收到他送的**。 老朱的想法很简单:多生点,让朱家开枝散叶,光耀门楣。 当然,也是想让其他藩王加把劲,别被朱纯一个人比下去。 以前老朱还对朱纯拼命纳妾有点意见,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加上朱纯自己建国,不用老朱出钱养,他也就没再多说。 这次主动送**过来,朱纯也是哭笑不得。 奖励倒是不错。 朱纯现在已是筑基中期的修士, 半年没纳妾,灵气也差不多用完了。 这十万缕灵气正好够他修炼到后期,他挺期待能早日突破到金丹期。 现在灵气有了,**也有了,进展应该会很快。 至于那土遁术……朱纯内心有点嫌弃,他堂堂大乾皇帝,哪用得着钻地? 只是他没想到,多年后初到修仙界,自认元婴期足以横行, 却刚落地就被化神大佬追着跑…… 最后实在没办法,朱纯只能靠土遁逃命…… 唉,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 反正现在的朱纯还不会用这招。 至于那个“穿梭门”,最多能带十个人到处跑。这么说吧,以后朱纯要是想去天涯海角流浪,就能带上十个漂亮老婆一起开心玩耍,简直爽翻了。 朱纯心情挺好,顺手把其他几个姿色出众、身材迷人的女子也一并收了…… 又拿到一大堆奖励。 就这样,朱纯再次开启疯狂纳妾模式,接连把京城里不少勾栏、教坊司、青楼里还没出阁的花魁都娶回了家。 路人们全都看傻了眼。 京城里的富豪们一个个哭晕在茅房,他们的白月光、梦中情人就这样被朱纯纳走了,也太狠了吧! 总之,那几天,大明京城因为朱纯的到来,变得格外热闹。 皇宫里头,正忙着追查谋害朱元璋的真凶…… 皇宫外面,则到处传着朱纯的**韵事…… 搞得大明的官员们有点不知所措,却又拿他没办法。 朱纯这一来,京城的花魁们哪还能逃得过? 以前朱纯不知道花魁们功夫那么好……这回亲自体验过,简直上头得很…… 结果他一次过把京城的花魁全纳了,让很多人一下子失去了人生方向,觉得天都黑了,直骂纯王不是人。 大家只想喊:还我花魁! 关键是这些花魁一个比一个主动,纷纷自己送上门来。 有的甚至自掏腰包赎身,非要嫁给朱纯。 还有青楼的**不收钱,主动把花魁送出去,只盼能在朱纯心里占一点点位置…… 这把那些常逛青楼教坊司的官人们看得眼红心热,又羡慕又嫉妒。 朱元璋听说这事之后,连查案的心情都没了,整个人愣住,嘴角直抽抽! 朱标和还在京城的朱棣、朱棡也无语望天…… 这样也行? 太离谱了吧。 几人摇头叹气,最后决定随朱纯去吧。 他高兴就好,爱怎样就怎样。 就这样,朱纯来大明走一趟,就成功纳了五六个花魁,四五个寻常女子……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 朱纯有个习惯,不纳妾就不纳,一纳就是一群…… 用他的话说,就是得先“消化”一阵,才能继续行动。 就像打仗,每拿下一块地盘,得先整顿治理,才能打下一片…… 时间就在朱纯不断纳妾中过去,他夜夜笙歌,好不快活。 终于,半个月后,朱元璋查到了凶手。 他叫朱纯过去看看。 朱纯走进大明诏狱,一眼就认出,那就是对老朱下手的人。 最终,那个家伙被剥皮填草,还株连了九族……太惨了,真是惨不忍睹啊! 事情了结之后,朱纯本想带着十位妻子离开大明,却又被朱元璋拦了下来。 朱元璋希望朱纯能提一些关于殖民的建议。 朱纯虽然无奈,但思索片刻后,还是指向了西方和北方。 朱元璋不禁失笑,难道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吗? 朱纯告诉他,如果能一路向西,那里会有不错的地方。 朱元璋信了,随即决定向西进军,沿着丝绸之路一路西征。 大明的殖民征战,就此拉开序幕…… 大明如乘风而起,一日向西三千里。 大明军队集结,时隔多年,再次踏上征途。 这次他们的目标不是北方的游牧民族,而是西北的中亚地区…… 这是朱纯为大明制定的战略方向。 虽然短期内攻打西北可能收效不大,但这只是暂时的。 时间久了,大明会感激朱纯的远见。 第306章 福泽后代子孙 从长远来看,大明必将从中受益。 这不仅能缓解因粮食增产带来的人口压力,还能转移国内矛盾, 让那些惯于内斗的武将把精力用在开疆拓土上,免得被朱元璋一一处决。 再往远处看,中东地区什么最多? 当然是矿产和石油。 未来,随着大乾工业的进步,大明势必受到影响,那时石油就变得至关重要…… 大明将因此获利。 同时,也能为朱元璋赢得开疆拓土的美名。 待他去世后,世人将铭记这位皇帝的功绩—— 开拓辽阔疆土,福泽后代子孙。 如果他们更进取一些,或许能像成吉思汗那样,一路杀到欧洲……那才是利益最大化的方式。 随着飞机在大乾逐渐普及,大明迟早也会拥有。毕竟朱元璋精明得很,总会想办法从朱纯那里要来一两架。 而朱纯向来大方,不会拒绝,必定慷慨相赠。 于是大明便得到了便捷的交通工具,距离不再是限制疆域的主要障碍…… 哪怕朱元璋身在南京,也能掌控欧洲。 因为从南京乘飞机到欧洲,不过一天一夜的时间, 比从前从南京到北平还要快上许多……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朱元璋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未来可期,或许他朱元璋真的能超越唐宋,凌驾秦皇汉武之上,真正开创一个辉煌的大明帝国。 虽然大乾在一旁牵制,但朱元璋已经心满意足。毕竟中原王朝历来少有能长期掌控欧洲的,当年大元铁骑也不过冲到日耳曼边境就止步了……始终没能真正踏进欧洲腹地。 如今他朱元璋却有望实现这个壮举,想到这儿就让他热血沸腾。 于是大明军队启程西征。他们将沿着丝绸之路行进,穿过河西走廊,越过函谷关与帕米尔高原,直抵中东……与犬戎后裔展开激战…… 若形势有利,老朱还要挥师南下征讨天竺,把那里的如来佛祖请来大明做客…… 这才是朱元璋真正的抱负。 唯有完成这些宏图,才能彰显他的雄心与魄力。 朱纯目睹着朱元璋的举动,既未阻拦也觉得没必要阻拦。既然老朱想要追求霸业,那就随他去吧。 大乾征战四方本就不是非如何不可……全凭朱纯随心所欲,甚至只是为了纳妾才兴兵。 纳妾这种事,又不是非得在大乾地盘上进行,哪里不能纳呢? 朱纯也懒得多言……更不存在什么大明抢夺大乾地盘的无谓争执。 对此他全然不在意。 大明出兵的消息在民间掀起巨**澜,有人惊恐,有人雀跃,有人忧虑,有人振奋…… 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 引发的震动着实不小。 不过这些都和朱纯无关,他不想插手此事…… 而是带着近期在大明新纳的十多位妾室辞别朱元璋,通过穿梭门返回大乾大陆。 这些女子都晕头转向,只知道自己来到了大乾,个个兴奋不已。 她们从前连做梦都想成为朱纯的女人,当上大乾皇妃…… 如今美梦成真,简直幸福得飘飘然…… 加上朱纯对她们宠爱有加,身子骨又强健,从不冷落谁,让她们倍感安心…… 然后……朱纯的其他妃子们炸开锅了。 听说朱纯带回来一群青楼花魁,大乾皇城里顿时闹翻了天。 一群挺着大肚子的妃子们把朱纯团团围住,个个横眉竖目像是要生吞了他。 朱纯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正要解释。 却被徐妙云打断:"陛下就饥渴到这地步?居然去那种腌臜地方?" "陛下……您若想要,回宫来找姐妹们不行吗?您可是大乾皇帝,怎能踏足那种风月场所?" 林音也愁容满面地望着朱纯。 朱纯:"……" 其他女子也七嘴八舌地围着他埋怨。 大都觉得朱纯太过分,根本没必要去那种地方。就算真想**作乐,回宫来多少妃子等着他临幸呢…… 干嘛要去那种不上台面的地方? 她们觉得这简直是在丢大乾皇帝的脸。 大明会怎么看待朱纯? 大明百姓会怎么议论他? 大乾子民又会作何感想? 那些女子又会用怎样的眼光看他? 总之,所有人都很不满。 平时朱纯纳妾,大家从不多言。 毕竟都习惯了,也知道朱纯就爱搜罗**…… 可谁想到,朱纯这回竟离谱到带了一群青楼女子回来? 在徐妙云她们这些名门闺秀眼里,那种地方的女子身份最低贱……而且都不自爱,也没法自爱,没法守什么贞洁…… 虽然嘴上没说,可她们的神情语气里,处处透着鄙夷…… 听着众女你一言我一语的教训,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原本还笑眯眯的朱纯,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女人们一愣,纷纷住口。 互相看了看,这是怎么了? 生气了? 头一回见朱纯在妃子们面前摆脸色,大家都慌了神,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徐妙云和林音对视一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紧接着,朱纯冷冷开口:“你们就是看不起那些风尘女子?” 众女:“……” 这下她们明白朱纯为什么生气了。 顿时心急起来。 可朱纯起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淡淡说道: “你们别忘了,朕的母亲,也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 话音落下,人已不见踪影。 众女脸色瞬间惨白——她们居然忘了这最要紧的一点,还在这里不停指责…… 这下糟了,惹得自家陛下夫君动怒,事情可太严重了。 于是大家齐齐看向徐妙云和林音,如今只能指望两位皇后了。 徐妙云苦笑道:“我也忘了……我们……唉……” 林音小心翼翼地说:“应该没事吧?待会儿我去劝劝陛下,他不会真跟我们生气的。” 众女连忙点头,话虽如此,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 毕竟,朱纯刚才那冷淡的语气,实在让她们害怕。 那么陌生,一点也不像她们从前认识的陛下…… 而朱纯离开后,来到了刚带回来的那群妃子面前。 他并没把她们带进皇城,而是安置在了四环城的宫殿里。 婉清见朱纯心情不佳,聪慧如她,立刻明白了缘由,顿时俏脸发白。 朱纯安慰她,说没事的,他会安排好她们。 婉清紧紧抿着唇,轻叹道:“陛下不必为难,千万别伤了和气……我们曾拥有过陛下便已足够,不敢奢望陛下长久宠爱!” 朱纯沉吟良久,开口问道:“朕带你们去另一座皇城住,可好?” 众女子都明白朱纯为何心情低落,个个面露惭色…谁叫她们出身微贱呢… 听了这话,她们纷纷点头,顺从朱纯的安排。 之后,朱纯领着她们回到东藩,将这群出身不高的妃嫔安置在东藩的皇城里… 这些女子倒是挺欢喜的,觉得离那边远些也好,省得麻烦… 她们十几人出身相仿,彼此之间也不会互相轻视… 若是与徐妙云那样的名门闺秀住在一处,免不了要受些冷言冷语… 她们反而更满意现在这样的日子… 她们是高兴了,朱纯心里却更加烦乱。 这一次,他对徐妙云、林音有些失望…她们竟不能体谅他的心意… 朱纯轻叹一声,不再多想,动身去了漠北草原。 费了些功夫,朱纯寻到了一处藏宝之地… 那是在一座荒山下的秘库…里面堆着各式各样的杂物,金银珠宝也不少… 最后,朱纯在废墟中找到了早已失传的“传国玉玺”! 当朱纯带着传国玉玺到大明向老朱显摆时,老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口水直流! 大明,皇城,谨身殿。 外面风和日丽,天气晴好。 而谨身殿内却气氛凝重,压得周围的太监宫女喘不过气。 此时朱纯正把玩着一枚精致古朴、缺了一角用黄金补过,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的玉玺…他眼神玩味,望着前面不停流口水的老朱。 老朱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他双眼发红,脸色涨红,喉咙不停吞咽,嘴角挂着激动的泪水,死死盯着朱纯,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朱纯吞掉似的。 说真的,有点吓人。 但众人不敢出声,只能默默承受这份压力。 他们很怕,要是自己稍微动一下或开口打扰了此时的朱元璋,这些下人可能会死得很惨… 这紧张的气氛直到朱标匆匆赶来才稍有缓和? 不…朱标一来,不但没缓和,反而让情况更严重了。 因为朱标一见那玉玺,也忍不住直咽口水,双眼发红。 只一眼…朱标就认出这是什么…传国玉玺啊。 这是秦王统一天下后,命李斯用赵国得来的和氏璧所打造的第一枚、也是唯一一枚象征正统王朝的玉玺… 这枚玉玺一直被后世**所珍视,不仅因其精美,更因它所承载的意义。 谁要是拿到这枚玉玺,就等于得到了上天的认可和百姓的拥护,才算真正坐稳了江山。 它之所以这么重要,是因为它代表着开天辟地、一统天下的权威。 所以,不管是汉高祖刘邦,还是唐太宗李世民,都对这枚玉玺格外看重。 到了西汉末年,玉玺被王莽抢走。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意外,玉玺的一角被碰坏了。王莽就叫人用黄金补上,反倒让玉玺看起来更华丽了。 后来玉玺落到汉光武帝刘秀手里,他也非常重视,把它当作传国玉玺代代相传。 东汉**后,天下大乱,三国鼎立,玉玺忽然不见了。刘备、袁绍、曹操都曾派人去找,却一无所获。 一直到五代十国的动荡年代,传国玉玺才偶尔又出现一下。 据说后来被某个五代君主扔进火里,玉玺再次消失。 不过运气不错,到了宋代,它又出现了,一直到元朝都还在。 第307章 真的传国玉玺 可奇怪的是,元朝前几位皇帝去世后,玉玺居然又不见了。 更离谱的是,那些皇帝居然想把玉玺带进棺材,不愿传给后人。 到了元顺帝的时候,他手里根本没有真的传国玉玺,用的都是自己仿造的。 等到朱元璋打天下时,更不可能拿到传国玉玺了,连它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老朱曾派人把元朝皇宫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找不到。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没有传国玉玺,总觉得自己的皇位不够名正言顺,怕被人说闲话。 这件事,成了朱元璋和太子朱标心里共同的遗憾。 所以,当他们看见朱纯手里捧着玉玺时,才会那么激动。 谨身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旁边的太监宫女吓得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生怕下一秒就没命了。 可被朱元璋和朱标死死盯着的朱纯,却一脸轻松,甚至还带着笑意。 他今天本来就是来显摆一下,顺便问问这玉玺是不是真的。 现在看这情形,不用问了——肯定是真的。 老朱和朱标那眼神,热切得像要把玉玺吞下去似的。 朱纯心里乐开了花。 传国玉玺居然落到他手里,这不就是天意吗? 他简直想大笑三天三夜。 当然,这么高兴,也是因为朱元璋和朱标的表情实在太有趣了。 他们俩就像两只饿狼盯着猎物,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朱纯撕碎,抢走玉玺。 朱标也是一样。 香烧了一根,又烧了一根…… 老朱和朱标还是那副模样,看得朱纯直摇头。 过了好一阵,老朱总算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堆起笑容问: “辰儿,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以前没见过啊?” 说着,他就伸手想去拿朱纯手里的玉玺。 “呵。”朱纯轻笑一声,把手一收,玉玺就从老朱手边滑开了。 老朱的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叹了口气说:“怎么?你拿个假传国玉玺就想糊弄咱?太天真了吧!” 朱标本来想说什么,但被朱元璋瞪了一眼,马上会意,干咳两声,跟着说: “哥,这肯定是假的……真的早就失传了,你怎么可能找得到。” “哦,是吗?”朱纯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两位戏精: “那刚才你们俩那表情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副眼巴巴想要的样子?” “咳咳……你这说的什么话!”朱元璋和朱标都无奈了。 老朱摆摆手,正色道:“咱也觉得是假的……你大乾皇帝身份尊贵,这假玉玺哪配得上你?不如给咱,咱就当个玩意儿玩玩?” “对对对,哥,你地位太高了,这东西真配不上你……不如就留在我们大明,后人知道了,肯定也会传颂你大乾皇帝的威名。” 朱纯只是轻轻笑着,不说话。 朱元璋咂了咂嘴,又咳了一声:“咱说的是真心话。” “我说的也是真的。”朱纯淡淡应道。 “哦。”朱纯点点头,拿出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传国玉玺,一脸云淡风轻,仿佛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老朱和朱标看得牙痒痒,恨不得当场把朱纯给收拾了。 好想要……好想摸一下啊! 可玉玺在朱纯手里,看他那样子,连碰都不让他们碰一下,更别说把玉玺留在大明了。 根本不可能。 这下老朱难受极了。 父子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老朱甚至觉得心灰意冷,憋屈得很。 以前找不到也就算了,可现在找到了,却是被朱纯找到的。 朱纯是大乾皇帝,加上他那性子,怎么可能把玉玺给他老朱? 老朱越想越憋屈…… 要是换作别人找到了,对方早就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了,哪会像朱纯这样不给人面子…… 老朱气得牙痒痒,觉得非得用些非常手段,才能把这块玉玺留在大明。 接着,在朱纯一脸无语、朱标也看不下去的注视下,朱元璋一个猛扑,直冲朱纯手里的玉玺而去。 嘴里还嚷嚷:“辰儿,这玩意儿带毒,让爹替你保管——免得害了你!” 朱纯:“……” 朱标捂着脸,简直没眼看。 真行……真够可以的! 自家父皇也太不顾面子了。 跟他一比,我自愧不如啊。 “砰!” 结果老朱扑了个空,整个人直挺挺趴在地上,手脚发僵。 玉玺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朱纯另一只手上,他无奈道: “父皇心里打什么主意,自己不清楚吗?讲得这么道貌岸然,能不能稍微要点脸?” 老朱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钻到地缝里去——太丢人了! “咳、咳!”朱标轻咳两声,上前扶起朱元璋,看了看朱纯,叹气道: “别往心里去,父皇只是……只是……” “行了,朕懂。”朱纯笑着摆摆手: “说白了,朕来就是想告诉你们,不用再找了,玉玺已经被朕拿到——那这传国玉玺就是朕的,朕要带走。你们也别白费功夫了。” 朱元璋脸色铁青,低声嘟囔:“这明明是我大明的……” “嗯?”朱纯挑眉,盯着他问:“父皇你确定这是大明的?” “咳……就算不是大明的,也是中华的……你拿走算怎么回事?”老朱没好气地说。 朱纯简直气笑:“难道朕的大乾就不算中华王朝了?” “父皇啊……不是长在中原才算中华,离开这片土地就不算中华民族……你可别搞混了!” 朱元璋讪讪地低下头。 老朱见朱纯神情严肃,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朱纯是大乾的皇帝,也是中华民族的一员,大乾同样是中华王朝。 大明有资格拿传国玉玺,大乾同样有资格。 更何况,是朱纯先找到的,这玉玺理应归他所有…… 虽然话说错了,但老朱心里对传国玉玺的渴望却一点没少——他太想要了。 要是能得到传国玉玺,他这辈子也算圆满了。 于是,老朱尴尬过后,就盯着玉玺直流口水,眼巴巴地盼着能拿到手……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切都在变化。 无论未来怎样,过去如何,事情终究会这样发展下去…… 传国玉玺有多吸引人,大家都懂。这东西太宝贵了,谁不想要呢? 老朱摇头叹气,心里有点凉。 朱纯说得明明白白:传国玉玺已经是大乾的,他不会放手,更不会丢。他这趟来大明,纯粹就是显摆。 想到这儿,老朱心里憋得慌,真想拔刀。 你拿到了就拿到了,何必跑到我眼前晃? 来了就来了,又不肯给我,就为了炫耀? 老朱眼神哀怨地瞅着朱纯,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这一切都那么绝情,那么让人不安。 无论如何,事情已经无法改变。 说起朱纯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厚道。 真气人。 朱标也牙痒痒的,他知道,这传国玉玺和他父皇无缘,和他自己也沾不上边。 朱纯要带走的东西,谁也拦不住,神仙来了也没辙。 朱纯倒是轻松自在,数落了老朱几句,才笑眯眯地点头: “不错,不错!” 说完,就要把传国玉玺收起来。 老朱手快,赶紧扑过去,一脸不甘: “等等!就算不给我,也让我摸一下,让我死心……” “我也是!”朱标也凑上前。 朱纯没吭声,也没急着收,就把玉玺摆在桌上。 老朱和朱标像看见没穿衣服的**似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伸手轻轻摸着传国玉玺…… 比对他们媳妇还温柔。 朱标也差不多,眼睛发红,嘴角挂着激动的口水。 朱纯看得直皱眉,真想把这俩人推开,太恶心了。 可能因为朱纯眼神太锋利,朱元璋和朱标稍微收敛了一点动作和表情。 不过有那么一刹那,朱元璋和朱标真想抱起玉玺就跑……再也不还给朱纯。 可惜啊可惜,这根本不可能。 谁敢抢朱纯的东西?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于是……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俩舍不得撒手,摸了整整半天。 朱纯不耐烦了,手一挥,玉玺就收了起来。 朱元璋和朱标一脸无奈,只能叹气点头,没办法,太难了。 叹完气,老朱一边上下打量朱纯,一边慢慢说: “纯王啊……要不把传国玉玺留在大明几天?让我好好看看,叫人仿造一个?” “呵呵。”朱纯笑而不答。 老朱表情一僵,苦笑道:“不愿意吗?那要不……” --- “咳咳…打住!当年父皇给我的那枚玉玺,到底是真是假,现在可不好说喽!” 朱纯语气不耐烦地说道。 朱元璋那么精明,肯定做梦都想要玉玺, 这才看了没一会儿就激动成那样,要是让他多瞧几天,照着仿一个…… 那最后回到朱纯手里的玉玺,还能是原来那个吗? 怕是早就被调包了八百回都不止。 别的先不提,大明的造假本事可是出了名的厉害。 朱元璋一脸冤枉:“你可别乱说,咱可不是那种人!” “呵呵!” 朱纯冷笑一声,摆摆手:“走了走了,就是来跟你们炫耀一下,别想太多。” 话刚说完,朱纯人就不见了。 朱元璋和朱标顿时瞪大眼睛,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人呢? 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子俩彻底懵了。 朱纯去哪儿了? 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 这也太离谱了吧。 两人又惊又懵,只能无奈叹气。 最后,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古怪, 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这小子到处跑都那么轻松,明明跟在后面赶路,却总能飞快到达各地,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老朱和朱标一下子想通了不少事。 两人再次对视,忍不住龇牙咧嘴。 第308章 中华大地的宝物 他们都在琢磨,朱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可惜,没人给他们答案。 而传国玉玺一出现,立刻在大明掀起一阵风浪。 不少官员认为玉玺本来就属于大明,不该被朱纯拿走, 持这种看法的人占大多数,他们都觉得朱纯做得太过分。 传国玉玺是中华大地的宝物,怎么能让他带走?这些官员气得不行。 当然也有人反驳说,大乾也是中华王朝,拿走传国玉玺没什么问题, 这是理所当然的,没必要在这件事上纠缠。 这话说得有道理,但那些固执的老学究可不这么想。 他们甚至不顾朱元璋的警告,私自写信骂朱纯,逼他把玉玺还回来。 尤其是御史台和大理寺的那帮言官,骂朱纯骂得最凶。 有人问他们:你们不怕死吗?不怕连累大明吗? 他们慷慨激昂地说不怕,因为他们只代表自己, 如果朱纯因此杀了他们,就说明他不是个好皇帝,听不进劝谏, 那样的话,大乾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而且,他们还能因此名留青史…… 消息传到朱纯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没当回事。 在他眼中,这些不过是蝼蚁的叫嚷,根本不值得理会。 此时他已回到大乾大陆,正享受着妃子们的温柔体贴。 之前她们伤了他的心,如今朱纯难得回来,她们自知有错,自然想好好弥补。 所以一个个娇声软语,百依百顺,一口一个“夫君”,叫得格外甜腻。 朱纯心里的火气,也渐渐消了下去。 …… 时间如沙,转眼又是半年过去。 大明首战告捷,顺利拿下全境,举国欢腾。 而这时,大乾也刚攻下天竺,英格兰也即将到手—— 大乾上下,同样沉浸在一片胜利的喜悦之中。 大明军队花了半年时间收复整个地区,比原定历史足足提前了几百年。 在另一个时空,大明并未真正收复此地,直到清朝康熙多次出兵,才将此地纳入版图,奠定了后世中华的疆域轮廓。 而在这个时空,因为朱纯的出现,大明不仅提前几百年收复此地,朱元璋更认为,这仅仅是个开始。 当然,打仗重要,治理更不能放松。 攻城容易守城难,若不善加治理,就算耗费大量人力财力打下的疆土,也可能得而复失,毫无意义。 因此,收复全境之后,朱元璋按照朱纯所献之策:筑城、移民、实边、开荒。 筑城设官,代表大明在此地行使统治; 移民既能加速对新地的控制,也能缓解江南人口压力; 实边则是充实边疆,让这片土地真正发挥作用。 接着就是开荒——如今此地气候尚可,虽有沙漠,但绿洲遍布,河流纵横,土壤肥沃,尤其适合种红薯、土豆、西瓜、哈密瓜和棉花。 加上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种出的作物品质上乘,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为大明各地供应甜美的瓜果与棉花。 可谓一举两得。 开荒完成之后,**地区就要正式划进大明的疆土了,和大明紧紧连在了一起。 虽然路不太好走,但老朱已经拿定了主意,西边是跟外面打交道的重要通道,对大明以后向外扩张特别关键… 它是大明向西方开拓的起点和关键据点,地理位置非常重要… 所以,老朱决定花几年工夫,修一条宽阔的大路直通**,用这个来表达大明坚决向外发展的意志…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的大明京城,因为第一仗就赢得漂亮,全城都格外兴奋。 大概是因为长久以来一直活在大乾的阴影底下,大明全国上下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这回打了个胜仗,总算把心里的闷气吐出来一些… 所以这时候大明京城里处处热闹,人声鼎沸… 老朱也乐得合不拢嘴,特别开心。 这半年来,因为朱纯把传国玉玺带走了,老朱一直耿耿于怀, 现在总算能挺直腰板高兴一回了…他非常得意… 一高兴,老朱就觉得该把朱纯那小子叫过来,好好显摆一下… 可当他收到朱纯送来的信,整个人一下子就不好了… … 时间退回到几天前。 大乾大陆,帝国都城,皇宫里。 庆子穿着一身薄纱,把她玲珑有致的身材衬得清清楚楚,若隐若现的风景惹得朱纯老是偷看。 庆子只是抿着嘴轻轻一笑,故意吊他胃口。 朱纯笑了,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抬起她的下巴问:“爱妃这是在逗朕玩吗?” “臣妾才没有!”庆子当然不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朱纯拿她没办法,搂着庆子的手又紧了紧。 弄得庆子呼吸都有点急了。 朱纯却问:“梓樱(两个月前庆子给朱纯生下的女儿)怎么样了?” 庆子理了理有点乱的头发,回答说: “挺好的,被明道抱去玩了…没事!” 朱纯点点头,低头就亲上了庆子的嘴唇… 一阵亲热之后。 庆子靠在朱纯怀里,脸颊红红的,小声说: “陛下,大明那边来信了,说第一仗打赢了…洪武皇帝陛下想请您去大明一起庆祝这个好消息…” 朱纯听完有点无奈:“他哪是真想请我去观礼啊?根本就是想跟我炫耀!” 庆子听了忍不住笑,“洪武皇帝陛下还有这心思…” “那当然…上次我去大明,拿着传国玉玺在他面前显摆,他一直记着呢。这回大明好不容易打出个漂亮仗,他当然要得意一下。” 庆子妩媚地白了朱纯一眼,“陛下和大明陛下真是够幼稚的!” 朱纯耸耸肩:“朕幼稚?明明是那老头子幼稚!” 庆子摇摇头,起身穿好裙子就要走。 朱纯看着她问:“你去哪儿?” 庆子转过身来,轻声说道:“臣妾去给陛下收拾行装…” “嗯?朕要去哪里?” “陛下不是要去大明吗?”庆子有些不解。 朱纯摆摆手:“不去…谁跟你说朕要去的。” “朕才懒得听老头子吹嘘呢…” “再说了,大乾这边也有好消息啊。” 说到这儿,朱纯微微一笑:“邙台那边,秋天已经拿下了天竺…接下来就是察合台汗国了。” “冷艳带兵直取西欧…如今英格兰正闹内乱,亨利六世死了,约克和兰开斯特两家打得不可开交,大乾没费什么力气就拿下了…下一步就是法兰西、西班牙、葡萄牙、德意志…” 庆子眼中闪着明亮的光,满是崇拜地望着朱纯。 自家夫君也太厉害了吧。 人在宫中坐着,大军却已为他征战四方,真是难以想象,太不可思议了! 朱纯也含笑说道:“朕那父皇还以为自己有了大成就,就想来朕面前显摆,其实朕都懒得打击他!” “等他出了东亚,进入中亚,再到东欧…那时候,整个欧洲大概都已落入大乾手中…非洲也差不多了!” “再加上西亚、南亚也归了大乾,大明只能占着北亚那些寒冷的地方…” “到那时,朕那父皇怕是笑不出来了!” 庆子又是好笑又是震撼,心里佩服朱纯的雄心壮志。 原本以为朱纯说要称霸天下只是随口说说,现在看来,他是认真的。 惊讶过后,庆子侧头问道:“那陛下不去大明了?” 朱纯双手枕在脑后,摇头道:“不去了,免得打击了某些老人家的自尊…到时候还想砍了朕!” 庆子无奈一笑,也不再劝,脱下外衣,重新依偎在朱纯怀里… 朱纯虽没有亲自去大明,但还是派人前去祝贺。 同时,也把大乾攻下天竺和英格兰的消息带给了朱元璋。 天竺是由大乾在东南亚的军队攻下的。 英格兰则是冷艳带兵横渡大西洋拿下的。 可以说是双喜临门,值得庆贺~! … 于是,就有了现在朱元璋一脸呆滞的样子。 下一刻,朱元璋气得破口大骂:“可恶…天竺咱本来还打算去打呢…” “朱纯,你不是人…简直不像话!” 朱标知道后,也无语望天。 朱纯动作也太快了。 原本挺高兴的场面,忽然,朱标看见自己父皇咬牙切齿、脸色铁青,不由得愣住了。 这是怎么了? 刚才大家还都开开心心的,怎么一转眼脸色就变了?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朱标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正想开口问朱元璋怎么回事。 话还没出口,就瞥见老朱手里捏着一封密报……朱标当场愣住。 真的愣住了,有点懵。 这……这也行? 朱元璋抬起头,看了一眼朱标。 见朱标眼神里带着疑问,就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没错,就是这样。 朱标:“……” “咳咳咳!”差点把自己呛到,朱标咧了咧嘴: “父皇……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朱元璋没好气地把密报丢到一边,咬着牙说: “咱大明连西疆都收回来了……大乾打下天竺……还有那个什么英格兰,不也是轻轻松松?” 朱标:“……” 朱标一时语塞,父皇说得好像真有道理。 可……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怪怪的。 别的先不说,光是天竺居然归了大乾这一点,就够吓人的了。 还有,英格兰到底在哪儿啊? 不懂就问,朱标转头看向朱元璋:“父皇,不是说好了天竺归咱们大明的吗?大乾这么做不地道,不讲信用啊!”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去你的,大乾什么时候说过天竺要给大明了?” 朱标一愣,接着哭笑不得:“是没明说……但自古以来天竺就和中原王朝关系密切啊……现在被大乾抢了去……哎!” 朱元璋也叹气:“咱本来还想着,等西疆安定下来,就派人去把天竺拿下来……听说那儿土地肥得很……” 第309章 一次次被刷新 “现在倒好……全泡汤了……大乾动作也太快了,才半年天竺就丢了……真是让人震惊!” 老朱摇摇头:“算了,人家都打下来了,也没违背什么约定,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就是大明少了一块地罢了……” 朱标哭笑不得,这哪是少块地的问题啊? 分明是大明远远比不上大乾的实力嘛。 见朱标一副有话说不出的样子,朱元璋没好气地说: “咱当然知道,还用你说!” “咳咳……父皇息怒!”朱标赶紧抬手示意。 想了想,朱标也不再纠结天竺的事了。 反正木已成舟,大乾拿都拿了,大明也不可能去抢回来,更不可能为了一块天竺和大乾开战…… 要是朱纯知道朱标这么想,大概会哈哈大笑,然后告诉他们:天竺所在的南亚,可比现在大明的疆域还要大呢…… 朱标他们虽然知道天竺在哪儿,也晓得那是佛国,但并不清楚天竺究竟有多大…… 虽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不至于太难受。 这些事朱标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 所以朱标没继续纠结,转而问道: “父皇,英格兰在什么地方呀?” 老朱一下子被问住了,挠挠头走到地图前,盯着看了半天,才伸手指向西欧那块: “大概……就在这一带吧?” “啊?”朱标眼睛瞪得老大,“那么远?!” 朱元璋自己也不太确定,轻咳两声:“是挺远的……应该没错。” 朱标简直哭笑不得,咧着嘴说:“这也太远了吧?大乾干嘛跳过中间那么多地方,非要跑去打英格兰呢?” 在他看来,大乾这做法简直莫名其妙。 明明中间隔着中亚、西亚、非洲、东欧、西欧那么多地方,怎么就偏偏挑了个最边上的英格兰打? 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实在让人想不通。 “啪!”老朱一巴掌拍了过来。 朱标一脸委屈,“父皇,您干嘛打儿臣啊?”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咱们住的这个球叫地球……它是圆的!不是这张纸上画的**一片!” “大乾去打英格兰,不是从咱们大明这个方向出发的,是从另一边走的……穿过大西洋,直接就开到英格兰了!” 他边说边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这边走恐怕更近,说不定比来咱们大明还近呢!” 朱标吸了口气,“原来是这样……这边……啧啧,真有意思……” “跟儿臣以前想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啊!” 朱元璋也摊摊手:“咱以前也以为大地是平的,大明在正中间,其他国家一圈圈往外排……最外边才是大海。”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是咱们太小看这世界啦!” 朱标连连点头。自从朱纯出现后,他们的认知就一次次被刷新,真是够神奇的。 过了好一会儿,朱纯开始讲起他的见闻。不管未来怎样,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反正一切都变得特别新鲜、特别离奇! 这时,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问: “那朱纯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然后又一起回答:“天生就懂……天赋太高了!” 最后,两人坐下来长吁短叹,感慨万千。 本来以为大明已经够强了,谁知道……跟人家一比,简直像做梦一样,没劲儿。 老朱咂咂嘴,摆摆手: “算了,咱们把自己该做的做好就行,不用什么都跟别人比,那样没意思。” 朱标苦笑着点头:“是,儿臣记住了。” 朱元璋没再多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朱纯这家伙,请他来大明他不来,反倒送来这么一封密报,这是显摆呢?还是显摆?真让人无语。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老朱突然眉头一挑:“老大,派人去打听打听纯王最近的安排…” “啊?” “叫你去就去,咱想知道他最近会不会去天竺……要是去的话,咱也去。好久没见这小子了,顺便看看天竺到底什么样。” 朱元璋挥挥手:“反正有金翎鹰,飞得极快。” 朱标咧嘴:“父皇要离开大明?” 朱元璋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朱标的肩膀:“老大啊……朝廷里里外外的事,你已经很熟练了……咱就不多过问了。这大明的江山,终究要你来守着!” 朱标神色一肃:“儿臣明白!” …… 几天后,朱标果然拿到了朱纯的行程——他确实要去天竺巡视(其实是去纳妾)。 朱元璋得知后,立刻带着两三个人动身前往天竺。 他心里有些激动,盼着这趟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 而这时的朱纯,也带着十几个妃子,启动穿梭门,瞬间抵达了天竺。 流光溢彩的时空通道里,朱纯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像好奇宝宝似的妃子。 徐妙云和林音也在其中,她们已经为朱纯生了孩子,身体恢复了一些,就跟着他一起出来走走。 徐妙云眨着美眸,左右张望,眼里闪着惊奇的光。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上次她也跟朱纯用过穿梭门,但那次太快了,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大乾,根本没来得及细看。 这次总算可以好好瞧一瞧了。 看着看着,徐妙云忽然开口: “陛下,我们去哪儿呀?” 所有女子都望向朱纯,一脸好奇。 当然,每个人都很期待。 朱纯回头一笑:“天竺!” “呀!”亚斯兰轻呼:“那么远?” 张婷咯咯笑起来:“陛下不会是去纳妾的吧?” 这话一出,所有女人齐刷刷看向朱纯,嘴角都挂起意味深长的笑。 是啊,朱纯每到一个地方,总会纳妾。 这回突然去天竺,肯定有猫腻……八成又是冲着纳妾去的,真是拿他没办法。 朱纯语气一顿,眼神危险地盯向张婷。 张婷撩了撩耳边发丝,露出甜甜的笑容。 她倒不怎么怕朱纯…… 朱纯觉得好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凑到她耳边低声说: “爱妃啊爱妃,你是闲得慌,故意找事是吧?” “唔!”张婷蹙起秀眉,娇声撒娇:“哎呀,臣妾只是实话实说嘛,陛下别欺负人!” 最后那句“欺负人”,张婷喊得特别响。 气得朱纯直咬牙。 这姑娘可真是个绿茶! 果不其然,其他女子都眼神不善地盯着朱纯,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给撕碎。 朱纯擦了擦汗,心里直叹气,随即板起脸说:“朕不是那样的人……你们别乱说。” “呵呵!”徐妙锦叉着腰,眼睛瞪得溜圆,“信你才怪!” 其他女子也纷纷摇头,看起来都不太相信朱纯的人品——不对,是不相信他纳妾的品味。 自己有多少小妾,心里没数吗?一天天的,真是让人无语。 仔细算算,朱纯的小妾都超过两百了吧…… 谁家皇帝后宫真有这么多人啊?也太花心了吧,真是让人没话说。 朱纯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最后,朱纯表示可以商量商量,结果被妃子们齐齐白了一眼。 他只好耸耸肩,又瞄了张婷一眼——都是这丫头惹的祸,待会儿有她好受的。 张婷似乎察觉到了,顿时脸色一变,有点慌了。 这可怎么办啊?她一个人可顶不住。 不行,得找个帮手…… 她四下看了看,突然拉住徐妙锦的手说:“妙锦,以后我们就是最好的姐妹了……” 徐妙锦一脸问号。 张婷笑了笑,没多解释。多个人,总能分担点压力嘛。 朱纯摇头叹气,表示无奈。 他哪会不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不过……嘿嘿,好像也不错! 徐妙云看得无语,三个人的小心思她一眼就看穿了,也太明显了! 她摇摇头,问道:“陛下别闹了,说说这次去天竺到底要做什么?” “第一,带你们出去玩玩,好久没一起到处走走了,这样不好。大家待在宫里也闷。” 众女听了又惊又喜,心里暖暖的,觉得朱纯真是最好的夫君。 朱纯笑了笑,接着说:“第二,当然是视察工作,指导殖民推进……” “说朕殖民,其实也不算殖民……朕的初衷是让各地百姓过上好日子,不再受压迫。” “朕没有限制他们的信仰,也没伤害他们的家人……不过是替他们除掉了欺压他们的贵族罢了……” 说着,朱纯叹了口气:“可他们居然觉得朕是坏人……是魔鬼……哎,做好人怎么这么难呢!” 众女先是惊讶,接着翻白眼,最后认真地思考起来。 片刻之后,她们都一脸崇拜地望着朱纯。 果然,伟大的君王所做的一切,往往不被普通人所理解。这实在令人感到艰难。 她们都能清楚地感受到朱纯的不易,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刚才的无奈,此时一下子变成了对朱纯的心疼。 朱纯为这个世界付出那么多,民间居然还有人说他是个暴君,甚至不知感恩…… 这实在太让人心寒了。 “陛下……” “夫君……” 众女子心疼地望着朱纯。 连徐妙云也走上前,轻轻挽住朱纯的手臂,柔声安慰: “别担心,别担心!” “谁都不能抹杀陛下为这天下所做的贡献……臣妾们心里都明白……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 “陛下一直都是心系百姓、一心改善民生的伟大君王……” “臣妾们为陛下感到骄傲,皇子公主们也都崇拜您这位父亲……大乾的军队更是对陛下忠心耿耿……这已经足够了!” “嗯嗯嗯!”其他女子嘴笨,听了也连连点头。 “哈哈哈!能有你们这样的妻子,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朱纯放声大笑。 心里却暗暗得意:果然,只要装出忧郁的样子,就能得到妃子们的怜爱与崇拜……朕真是太厉害了。 咧嘴笑了一会儿,朱纯忽然提醒:“到了!” 第310章 想吓死你爹啊 62 众女子手拉着手,徐妙云和林音紧紧抓着朱纯的手臂。 “轰——!” 海浪滔天,狂风呼啸。 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 朱纯微微皱眉,难道定位错了? 一行人差点被风吹倒。 朱纯修长的手指一抬,众人再次消失…… 这次倒是很快,转眼之间,他们已来到后世的“新德里”。 这回没定错位置。 朱纯刚现身,秋天就急匆匆跑过来,正要开口汇报……忽然看见朱纯身后一群妃嫔,顿时收住话头,转而报告军务: “启禀陛下,是否要组建天竺守卫军?大乾十万大军终究会撤走……到时候,天竺恐怕会陷入混乱……” 朱纯赞许地看了秋天一眼,算你识相,没提纳妾的事…… 不过秋天说的确实有道理。朱纯想了想,便下令: “可以,组建五万天竺军……但要调他们去暹罗驻守,再把暹罗的八万驻军调来天竺……” 秋天眼神一动,明白了朱纯的用意,点头应道:“是!” 秋天突然报告:“陛下,大明洪武皇帝昨天已经到了天竺,现下住在招待所里,正等您过去。” “父皇?” “是。” 朱纯一愣:“他怎么来了?” “不清楚。” “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朱纯想了想,让妃子们先去休息,自己转身就出现在朱元璋的房间里。 朱元璋被吓了一跳,看清是朱纯后,开口就骂:“臭小子,想吓死你爹啊?” 朱纯摆摆手,没接他的话,直接问:“父皇来天竺做什么?” 天竺,大乾招待所。 这招待所是大乾打下天竺后建的,专门用来接待贵宾。皇妃来访、皇子视察,或是各地将领首领到来,都会安排住在这里。 因为招待的都是大人物,所以建得十分豪华,各种现代化设施一应俱全。 朱元璋这次来,就被安排住在这儿。好在他之前去过大乾,这里的配置跟海口小镇的酒店差不多,什么软床垫、抽水马桶、自来水、明晃晃的玻璃镜……他都见识过,这回也就没大惊小怪。 倒是随行的几个官员,东瞧西看,时不时还发出惊叹。 朱元璋也没怪他们丢人——当初他自己不也这样?要怪只能怪大乾的东西太稀奇。 此时,老朱正在房间里抄写从秋天那儿拿来的《海权论》。 这本书强调海权的重要,一点不输陆地。一直实行海禁的朱元璋看了,心里一震——原来自己眼界太窄,想得太浅。 《海权论》里说,再过些年,西方国家就会在海上称霸,靠海洋去殖民、掠夺资源、奴役人口……要是大明继续海禁、闭关锁国,肯定要落后。 海上落后,就等于丢了海权;丢了海权,就等于把弱点露给别人——敌人随时可能给你致命一击。 他朱元璋或许看不到那一天,但一定会给后代留下祸患。 朱元璋受到震撼后,决心要做出改变。 这改变,就从亲手抄写《海权论》开始吧。 想想就让人心潮澎湃…无论如何,变化已经开始了。 不管将来怎样,结局如何,都必须要有坚实的依靠和彻底的改革。 更重要的是,抄好的书一定要留给朱家后代牢牢记住… 绝不能实行海禁,更不能闭关锁国! 否则就是自取**、自讨苦吃,落后了就要挨打啊! 老朱心绪翻腾,只能期盼将来一切平安。 如果说以前大明未来的对手是西方各国,那么现在,在海上的劲敌或许就是大乾了… 毕竟大乾连英格兰都拿下了,已经称霸全球…海上力量强得惊人。 大明若不赶紧跟上,将来会怎样真不好说… 这也让老朱更坚定要向朱纯讨些好东西,给大明多添几分保障。 虽然朱纯不一定愿意给…但万一呢! 这也是老朱来天竺等朱纯的原因。 可没想到…朱纯突然出现在他房间里,差点把老朱吓坏了。 等他回过神来,又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一刀砍了朱纯。 这小子,不吓死人不罢休是吧? 朱纯却没管老朱变脸,只是淡淡问道: “父皇来天竺做什么?” …… 几个时辰后。 招待所大厅里。 明亮的水晶吊灯从高处垂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朱纯坐在餐桌一头,老朱坐在另一头。 旁边还坐着几位身穿大明红色锦绣官服的官员,一看品级就不低… 不过此时他们有点不自在,因为这场面实在太特别了…… 但也情有可原,任谁在这种场合都会紧张的吧。 也不看看两边坐的是谁—— 大乾皇帝…大明皇帝… 太吓人了! 朱纯却没在意这些,自顾自吃着桌上的菜,都是他喜欢的,看来招待所经理费了心思。 他一边吃,一边抬头看向朱元璋:“不合胃口吗?” 老朱脸色不太好看,大概是因为刚才的谈话没谈拢,闻言勉强笑了笑: “没有!” “那父皇多吃点,吃完后想在天竺逛逛也行,朕会派人带您去的!” 朱纯笑了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说完就继续吃饭。 心里却在摇头。 老朱刚才说了什么? 他居然直接向朱纯讨要技术,能帮大明快速强大的技术… 能缩短前往殖民地路程的技术——比如飞机、飞艇、金翎鹰,还有战舰… 说真的,当时朱纯都听愣了… 没想到老朱会这么直截了当? 朱纯真的会气昏头吗?还是说他脑子不清楚? 他当场就回绝了,一点余地都没留,态度斩钉截铁,干脆利落。 朱元璋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说了不少软话,想打感情牌…… 但朱纯始终摇头,就是不答应。 这事关大乾的核心机密,绝不能交给大明。就算朱元璋是他亲爹也不行。亲兄弟都得明算账,父子之间更不可能什么底都交出去。这种国家之间的大事,更是如此! 老朱没辙了。 朱纯为了缓和气氛,主动邀请朱元璋和他带来的随从一起吃饭,绝口不提刚才技术转让的事,倒有点送客的意思。 朱元璋听出来了,但他觉得不能就这么走,多待一天就多一分机会。所以他装没听懂,继续留在天竺。 第二天,朱元璋真没走,在天竺四处转悠。他亲眼看见天竺贵族欺压百姓,也见识到大乾军队的强大,那种效率简直望尘莫及。 这支军队强得不像人间该有的……实在可怕。 不管怎么说,这趟见闻也让朱元璋有了些启发——对外打仗不是重点,真正重要的是筑城、垦荒、移民、巩固边疆。否则打下来的地方也会得而复失,毫无意义。 接下来的半个月,朱元璋走遍了天竺各地,看到了感动,也目睹了黑暗。 最终,他还是没等到朱纯点头,看来朱纯是不肯答应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带着几个愈发沉默的大明官员悄悄离开,没跟朱纯打招呼。 因为这时候的朱纯,还在不在天竺都难说…… 一年过去,朱纯和朱元璋再没联系过,大乾和大明的关系也**淡淡。 朱元璋回去后什么都没说,朱纯也没提他们父子之间的对话。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对父子之间有了隔阂。 马皇后欲言又止,朱标只能叹气。 徐妙云看完父亲徐达的来信,诧异地看了朱纯一眼,觉得这不像他平时的作风……但见朱纯不愿多谈,她也没多问。 这一年间,朱纯在天竺陆续纳了二十多个妾,其他地方也收了不少。如今他后宫里的人数已经超过两百四十人。 一年后的某天,朱纯觉得“二百四”这数字不好听,就又纳了十几个。 结果成了“二百五”,更难听,于是他又继续纳……咳! 反正朱纯纳妾的速度,比他换衣服还快。 一年过去,大乾在天竺和英格兰的统治已经稳固,军队再次准备出征。 自从去年朱纯与朱元璋在天竺见面之后,父子关系变得冷淡。近一年来,两人几乎没有联系,大乾与大明之间的往来也很少。 朱纯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想继续纳妾,提升自己的实力。如今他已成功突破至金丹境界,能够飞天遁地,朝游北海暮苍梧不再是难事。长生对他来说近在咫尺,他甚至预感,未来统一大明以外的世界后,或许还能前往其他世界,追求真正的长生大道。 因此,朱纯并未停下征战的步伐。在攻占天竺和英格兰之后,大乾军队再次出发:在亚洲,向西亚推进,攻取**半岛和波斯湾地区;在欧洲,从约克家族与兰开斯特家族处继续前进,进入法兰克,正式登陆欧洲大陆。 两路大军齐头并进,待他们会合之时,大乾离统一世界也就不远了。至于大明,到时候再看情况。 征战不停,纳妾也不停。朱纯动身前往英格兰,冷艳已为他挑选了许多优质的女子——包括公主、贵族千金、富商之女和平民女子,个个姿容出众。这些西方女子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眼眸深邃,有的金发蓝眼,别具风情。 朱纯通晓英语,加上他本身具有的语言天赋,抵达英格兰不过几个时辰,就已掌握纯正英语,能与这些女子流畅交流。他以风趣的谈吐、英俊的外貌和强势的气质,轻易赢得了她们的倾心。 英格兰的姑娘们特别中意大乾皇帝朱纯。这位皇帝相貌俊朗,手握大权又富可敌国,更别提他在某些方面格外勇猛……没过多久,当地出众的女子纷纷倾心于他。 朱纯简直像一台专为纳妾而生的机器,在英格兰一待就是一个多月,日日夜夜忙于迎娶新人,场面令人惊叹。 第311章 必要时还能添把火 这天夜里,冷艳悄悄来到朱纯的寝宫。缠绵过后,她轻声禀报:"陛下,法兰克那边战事顺利。他们国内正兴起文艺复兴的风潮,贵族对百姓压迫太甚,民间怨声四起。我军攻破巴黎没费多少力气。" 朱纯把玩着冷艳的发丝,交代道:"不必限制他们的思想。只要不诋毁朕,各种**尽可任其发展……必要时还能添把火。" 冷艳诧异地望向他,朱纯解释道:"朕想推动这个世界加速发展,早日进入信息时代。单靠朕一人不够,需要涌现更多英才。" 冷艳恍然大悟,点头称是。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陛下与大明皇帝的关系,似乎颇为紧张?" 朱纯轻笑,将一年前在天竺发生的往事娓娓道来。冷艳听完惊叹:"原来如此!臣妾佩服陛下的魄力,竟敢直接回绝大明皇帝。" "不过是利益使然。"朱纯正色道,"朕既是大明皇子,更是大乾君主。父皇想要大乾无偿奉献,实在令人失望。父子情分本就淡薄,朕更不能拿江山社稷作赌注。即便朕愿意,明诚也不会同意。" 冷艳嫣然一笑:"这些朝政大事,陛下与明诚商议便好。" 朱纯颔首:"待天下统一,朕便传位于明诚,带着你们云游四海,遍览世间风景。" "真盼着那天早日到来。"冷艳依偎在他怀中。 "不会太久的。"朱纯朗声笑道。 又过一月,西班牙全境陷落,葡萄牙也岌岌可危…… 西欧的疆土基本都被朱纯收归囊中…… 他纳妾的脚步也没停下,又迎娶了不少女子。 不过这回,朱纯没把她们带回大乾大陆,而是安置在了大乾设在欧洲的总部——巴黎。 那里建了一座朱纯的行宫,供他来欧洲时居住。 如今行宫里除了朱纯,还住着几十位妃嫔,生活奢华,令人艳羡。 不少人既眼红又佩服:这么多妃子,朱纯竟能一一宠幸过来,实在叫人难以置信,这体质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强得可怕! 与此同时,大明军队向西进军中亚……起初一路顺畅,所向披靡,气势如虹。 可当他们遇上怯伯汗帖木儿——也就是现在察合台汗国的首领——大明军队第一次尝到了败绩。 不是大明不如察合台,而是明军轻敌了,只派了一部分兵力,武器也没带足。 结果被察合**队击溃,虽然对方损失也不小,但大明的先锋部队几乎全军覆没,堪称一场大败。 朱元璋得知战报,脸色铁青,写信斥责了此战的主将朱棣和朱棡。 兄弟俩有苦说不出,前阵子的连胜让他们得意忘形,才吃了这个亏。 朱纯回到大乾大陆后才听说这件事,心里有些异样。 怯伯汗帖木儿? 这人倒也算个传奇,差不多是西亚版的朱元璋,实力强也不意外。 随后,朱纯没再多理会大明战败的事,只传信给正在西亚征战的秋天和邙台,提醒他们留意这个人。 这一举动让徐妙云感到惊讶。 没想到朱纯对大明的事毫不关心,心里只惦记着大乾。 这让她不由得想多了些什么。 大乾大陆,皇城中,朱纯转头看见徐妙云一脸诧异,不由得笑了起来: “皇后在想什么?” 徐妙云回过神,轻轻摇头:“没……没什么。” “是不是觉得朕有点冷漠,对大明战败漠不关心,只在乎大乾?” “臣妾不敢。”徐妙云连忙欠身。 “不敢?而不是没有这样想?”朱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啊?”徐妙云一愣,随即无奈一笑,点头承认:“是有点。” “哈哈!”朱纯大笑,招手让她走近。 徐妙云思索片刻,走到朱纯面前。 朱纯牵起她的手,将她搂进怀里,含笑问道:“皇后是不是对朕有什么误会?” “没有…”徐妙云伸手环住朱纯的脖颈,轻轻摇头,“臣妾只是觉得,以前陛下虽然说不愿与大明牵扯太深,但多少还存着几分情谊,也帮过大明好几回...这回却这般干脆地拒绝,实在让臣妾想不明白。” 朱纯轻轻揉捏着她白皙的手,目光望向远处,淡然一笑: “说起这个啊...” “其实朕不是不肯帮大明,只是看不惯父皇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实在让人心寒!” “先前朕愿意相助,是顾念着最后那点情分。如今父皇竟仗着身份来压朕...还想用本就淡薄的父子之情相逼...朕怎么可能低头?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朱纯摇头道:“再说,他心底究竟作何打算,谁又能猜得透呢?” “他从一个乞丐做到大明皇帝,其间经历了多少风雨...这般深沉的心思,寻常人哪里揣摩得透?” “别看他表面和气...可心里怎么看待大乾,谁又能知道?” “朕绝不会把大乾的安危,寄托在他的仁慈之上。这是万万不能,也绝无可能的。” “所以上次,朕就直接回绝了他。” 徐妙云听完这番话,顿时明白了。 怪不得这一年里,朱纯和朱元璋的关系变得这么僵。 原来是因为这个... 朱元璋想用仅剩的亲情,让朱纯给大明提供技术支援... 偏偏态度又带着居高临下、理所当然的意味,这就很不好了。 而朱纯这个人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若是好言相商,说不定还能商量...若是想用胁迫或者命令的方式,那是绝对行不通的! 没人能勉强得了他,反而会激起他的反感。 所以当老朱用那种态度提出要求时,朱纯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而且毫无愧疚,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因为他朱纯愿意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别人不能用自己那套标准来要求他... 这就是朱纯的处事之道。 “原来是这样...陛下回来也没提过。”徐妙云轻捶朱纯胸口,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朱纯有些惊讶,笑道:“皇后什么时候学会撒娇了?” 徐妙云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臣妾要是再不学着撒娇,只怕就要失去陛下这个夫君了...” “怎么会?” “哼!陛下身边**越来越多,好久才回宫一趟,回来了也不能整天陪着臣妾...让臣妾总觉得快要失去陛下了似的。” 徐妙云带着一丝埋怨,又轻声说了一句。 朱纯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辩解: “朕可不是那样的人!” 眼看徐妙云还想再说,朱纯赶紧岔开话题:“对了,梓玲现在怎么样?” 徐妙云也没继续纠缠刚才的事,微微一笑,答道:“玲儿挺好的,就是常说想父皇了。” “哈哈哈,不愧是朕的贴心小棉袄,还是那么讨人喜欢!”朱纯一听,龙心大悦。 徐妙云也跟着笑起来。 儿子朱明坤已经四五岁,被送到学校读书去了,平时多是女儿朱梓玲陪在身边。小丫头长得**可爱,又聪明伶俐,十分惹人疼爱。 朱纯也惦记着宝贝女儿,便起身拉着徐妙云往外走。 “去哪儿?” “当然是去看咱们的宝贝女儿啊!”朱纯朗声笑道。 “好吧。” 走了几步,朱纯又招手唤人:“来人,去把太子叫来干活……一天到晚就知道去找女朋友!” 太监刘和连忙抿嘴偷笑,匆匆躬身退下。 徐妙云略带无奈地说:“明诚年纪也不小了,就算成亲也没什么……他现在不过是有了喜欢的姑娘,陛下何必这样酸他呢?” 是的,朱明诚有了心上人。 那是位将领的女儿,按这年头的规矩,两人其实已经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但朱纯觉得还是成年后比较好,至少等到十八岁以后…… 既然朱纯发了话,朱明诚也只能乖乖听话。 虽然不能成亲,但交朋友还是可以的。 朱明诚从小受朱纯开放思想的影响,性格主动,见到喜欢的姑娘,就直接上前追求。 可那姑娘性格腼腆,不太敢接受朱明诚的心意。 毕竟朱明诚身份太高,她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于是朱明诚表白失败,伤心了好几天。 朱纯知道后哈哈大笑,朱明诚就更难过了。 不过还好,他内心坚强,很快调整了心态,继续追求那个女孩。 那女孩还在上大学,成绩优秀……经过朱明诚一次次真诚示爱,终于答应做他的女朋友。 这件事在大乾还引起了一阵轰动,不少人感叹这姑娘真是走了大运。 居然能被太子看上……而且陛下似乎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之后,朱明诚就陷入了热恋,好几天不见人影,经常跑去找那女孩。 林音有点担心……怕他被那女孩骗了。 朱纯让她放心,说已经派人查过那女孩的底细,品行不错,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 没什么问题。 林音这才放下心来。 今天朱明诚看朱纯回来了,心想总算能喘口气去陪陪心上人。 谁知朱纯回宫后非但不理朝政,反倒要去看女儿,还把政务全推给他这个太子。 没过多久,朱明诚垂头丧气地折返,眼巴巴望着朱纯满脸委屈。 朱纯抬手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瞪眼道:"混账东西,看什么看?为了个姑娘就敢扔下国家大事?你这德行,叫朕怎么放心把大乾江山交给你?" 朱明诚没辙,双手一摊:"父皇教训得是,儿臣知错了。" "这还像话。"朱纯这才露了笑脸,拍拍儿子后背,带着抿嘴偷乐的徐妙云走了。 朱明诚只得长叹一声,收起**雪月的心思,埋头处理奏章。 他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明白家国大事远比儿女私情要紧。 要不然也不会一接到消息就火急火燎赶回来...... 朱纯把政务甩给太子朱明诚,自己搂着徐妙云去看心肝宝贝女儿。 第312章 大乾的永安公主 寝宫里,几个宫女正轻轻摇着摇篮,还有人缓缓打着扇子。 摇篮里躺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小脸肉嘟嘟的,像羊脂玉般**光滑。 这会儿正睡得香甜,浓密的长睫毛微微颤动,却不见醒转迹象。 偶尔挥挥小拳头,揉揉鼻尖。 模样三分随了徐妙云,眼睛鼻子嘴巴却都继承了朱纯的特征。 朱纯一见就开怀大笑:"咱们梓玲还是像朕多些......当然也有三分像皇后!" 徐妙云忍俊不禁:"陛下的意思,是七分随您,三分随妾身?" "哈哈哈,这可是皇后自己说的,朕可没提!"朱纯逗她。 徐妙云笑着摇头,其实朱梓玲确实更像朱纯些。 宫女听见帝后对话连忙行礼,细声回禀:"参见陛下、娘娘......公主刚玩累睡下。" 徐妙云挥袖:"都退下吧。" 待宫女退去,朱纯凑到摇篮前轻轻摇晃,压低声音:"皇后快看,丫头睡觉的神态跟你一模一样!真好看!" 徐妙云含笑拿起石桌上的团扇给女儿扇风:"陛下如今越发会哄人了。" 朱纯用指尖轻点朱梓玲的脸蛋,满心欢喜:"真软和......" "哎呀陛下别闹,吵醒了要哭闹的。"徐妙云嗔怪地睨他一眼。 朱纯这才安分下来,望着宝贝女儿的眼里盛满慈父的柔情。 他向来最疼女儿们......说起来比对待皇子们还要宠上几分。 女儿们大多留在皇宫里读书写字,培养些兴趣就好…… 皇子们却多数被送进军校,或是派到边疆去锻炼。 尤其是几个年长些的皇子,有的镇守东藩,有的分驻倭国、高丽、暹罗、马六甲、天竺、英格兰、法兰克…… 都是大乾坐镇一方的重要将领。 年纪小一点的,也多半在读书历练,一点都不能松懈。 身为大乾皇帝的儿子,他们既幸运,也辛苦。 兄弟太多,出色的更多,个个聪明绝顶,简直像妖孽一样…… 谁不努力,恐怕连见父皇一面都难…… 所以朱纯的儿子们,可以说非常勤奋刻苦。 不像公主们那样无忧无虑,悠闲自在,还能经常在宫中见到父皇。 这也是朱纯一贯的风格: 皇子要不断吃苦磨炼,皇女却是心肝宝贝,舍不得让她们受累。 于是如今的大乾皇宫里,除了刚出生的皇子,其他皇子要么在校住读,要么在外征战…… 一般人很少能在宫中见到皇子,倒是皇女公主常见得多。 徐妙云见朱纯一脸宠溺,笑着问: “大公主、二公主年纪也不小了……要不要为她们选驸马?” “不用,顺其自然,让她们自由恋爱就好。”朱纯淡淡答道。 朱梓琼、朱梓灵、朱梓鑫这几个年长的公主,按古礼早该许配人家了…… 但朱纯不愿女儿太早出嫁,至少得成年之后再说。 而且他希望她们能自己选择喜欢的人,而不是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 徐妙云点头,朱纯既然发话,自然没人敢擅自为公主选驸马。 一个时辰后,小朱梓玲醒了。她一岁多,睁着大眼睛,还有点迷糊,一时没认出朱纯是谁。 明明会说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哈哈哈!”朱纯大笑,一把抱起她:“怎么?不认识父皇啦?” 朱梓玲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朱纯,软软地喊了声:“父皇?” 她转过头,又望了望徐妙云。徐妙云轻轻点头:“快叫父皇呀。” 朱梓玲乖乖地又叫了一声:“父皇!”声音甜甜糯糯的,格外好听。 朱纯心里高兴,便说:“以后梓玲就封为永安公主吧。” 徐妙云眼睛一亮,惊喜地问:“真的吗,陛下?” “当然是真的,”朱纯笑着答道,“从今往后,梓玲就是我大乾的永安公主。” 徐妙云开心极了。朱梓玲这么小就有了封号,是多大的荣耀啊。 见母后高兴,朱梓玲也咯咯笑起来,逗得朱纯忍不住笑。 这小丫头…… 这次来看女儿,让朱纯意识到自己好久没陪其他妃子和女儿们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朱纯哪儿也没去,就留在大乾皇宫陪着她们。 有时他会用穿梭门带她们去北极看冰川,去南极看企鹅,每次大家都惊喜连连,玩得特别开心。 当然,这期间朱纯和妃子们也亲近不少,偶尔还会办一场“无遮大会”热闹一番。 这天,朱纯带着众女刚从冰岛回来,正打算一起热闹热闹,却突然收到消息:朱元璋病重了。 朱纯一愣,病重? 太监刘和曾是朱元璋身边的贴身侍从,此时泪流满面地说: “陛下,您回去看看洪武陛下吧……万一他有什么不测,您心里也难受,老奴也不想活了!” 朱纯微微皱眉。 徐妙云上前劝道:“陛下,回去一趟吧,都快两年没回去了。” 林音也点头:“去吧,不管怎样,都是一家人。” 朱纯深深看了她们一眼,终于点头:“好,朕就回去一趟。” 众女都松了口气。 徐妙锦和徐妙清姐妹俩忽然说:“我们也一起去吧,我们也想父亲了。” 徐妙云想了想,点头答应:“好。” 张婷、冯曼、唐妙舞、李倩这几个家在京城的女子也表示想一起回去,已经很多年没回家了。 朱纯没有反对,便说:“好,那就一起回去。” 一天后,朱纯打开穿梭门,瞬间抵达大明京城。 众女早已习惯这样的方式,各自说了一声,就回娘家去了。 而朱纯则独自前往大明皇宫。 得知朱纯来了,大明皇城顿时热闹起来。 连卧病在床的老朱都想挣扎起身,却被突然出现的朱纯轻轻按住。 父子俩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复杂的神色。 朱标倒是笑了起来,快两年了,朱纯总算是回来了!. 朱标脸上露出笑意,时隔近两年,朱纯终于回来了! 海量的信息如暖流般涌入识海,翻炒的火候、蛋液的时机、米粒的松爽……种种诀窍顷刻融会贯通。 朱纯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朱纯的脑海中骤然涌入蛋炒饭的全部技艺。 穿越前他自认擅长此道,如今却觉过往那些不过勉强入口罢了。 此刻他所掌握的,早已是天壤之别。 衣袖被人轻轻扯动。 “哥,别愣神啦,菜都快见底了。” 艾月兰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桌上那盘醋溜白菜与番茄炒蛋竟已扫荡一空。 不必多想,定是王老五与赵井生二人的手笔。 艾月兰没夹上几筷,并非她动作慢,实在是那两个军**身的厨子抢食太过凶猛。 王老五搓着手,黝黑的脸上带些窘色: “小兄弟,实在对不住……但这味儿实在叫人停不下嘴。” 赵井生也连连点头: “说句掏心窝的,吃了你做的,咱俩平日烧的那些跟泔水似的!” 两人眼巴巴望着空盘,竟还意犹未尽。 朱纯转头看向艾月兰。 小姑娘正抿着嘴,眼里写着明晃晃的委屈。 “营里还有鸡蛋吗?” 他问。 “有!有!” 王老五赶忙应声,“后头养着一群鸡,蛋多着呢!” 赵井生已转身往外奔:“我这就去拿!” 待他提着一小篮鸡蛋回来,朱纯已洗净手站在灶边。 王老五与赵井生一左一右守着,目光灼灼,仿佛他接下来要施展什么法术。 艾月兰悄声问:“哥,还要炒番茄蛋么?可番茄没了……” “换个花样。” 朱纯笑了笑,“简单的,一会儿你就知道。” 鸡蛋在碗沿轻磕,单手掰开蛋壳,金黄的蛋液滑入粗陶碗中。 加盐、撒少许提鲜的粉末,竹筷飞快搅打,蛋液旋成浅黄的涡流。 隔夜的冷饭粒粒分明,青白葱花备在一旁。 他执锅的动作流畅自如,像文人提笔蘸墨,即将落纸的刹那。 王老五与赵井生怔在原地,目光仿佛被钉在了灶台前。 他们从未料想,一个掌勺之人竟能展现出这般近乎艺术的姿态。 铁锅在火上渐渐泛起青烟,清亮的油顺着锅壁滑下,与骤然倾入的蛋液撞出一片滋响。 顷刻间,炒蛋的香气腾起,弥漫在狭小的厨间。 旁边站着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抿了抿嘴唇。 赵井生和王老五明明早已填饱了肚子,此刻却觉得胃里空落落的,眼里透出饿兽般的光。 朱纯的动作未停。 炒好的蛋盛入白盘,锅中再次淋入新油。 油热投葱,爆出辛香,隔夜的冷饭随即落入锅内,佐料纷撒,金黄的蛋碎也重回锅中。 铁勺翻飞,米粒与蛋屑在热力中交融——这一步才是精髓。 蛋炒饭成败,全凭腕底功夫。 须得令每一颗米都裹上薄薄的金衣,滋味方能渗入肌理。 待火候恰到好处,他将饭铲入大碗,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围观的几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寻常蛋炒饭?分明是琉璃台上摆出的珍品。 直到香气彻底俘获鼻腔,他们才恍然惊觉:眼前这一锅,绝非自己往日所做可比。 米粒颗颗分明,泛着琥珀似的光泽,彼此松散却又油润生辉。 更夺人的是那股钻心的鲜香——蛋炒饭谁不曾做?王老五与赵井生向来也暗自得意。 可闻着这味儿,瞧着这色泽,他们忽然觉得自家做出的那叫一摊糊涂。 连一向矜持的艾月兰也看得目不转睛。 朱纯笑了笑:“还发什么呆?动手吧。” 话音未落,王老五与赵井生已弹簧般蹦起,抓了碗便扑向饭锅。 朱纯摇摇头,任由他们去。 好在两人尚存一丝分寸,抢先给朱纯和艾月兰各盛了满碗,这才往自己碗里狠命地填。 朱纯坐下尝了一口,不禁微微颔首。 从系统里换来的方子,果然精妙至微,色香味无一不臻圆满。 他侧目一瞥,又有些哭笑不得。 艾月兰两腮鼓得圆圆的,唇边还粘着两粒饭;碗中早已空了一半。 王老五与赵井生更是风卷残云,头一碗已尽,正争抢着去舀第二碗。 朱纯不再多看,低头专心吃自己的饭,顺便轻声提醒艾月兰快去再盛些。 再晚片刻,恐怕连锅底都要被刮净了。 正吃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纯抬头,见是徐达到了,便起身相迎。 王老五与赵井生吓得猛地跳起,活像脚下点了炮仗。 徐达摆了摆手,神色间并无苛责之意。 朱纯上前问道:“国公可还满意?” 徐达咧开嘴笑了两声:“滋味甚好……甚好。” 朱纯却察觉他话音里藏着未尽之意,只静候下文。 果然,徐达背着手在灶间踱了半圈,忽而驻足:“咦,备的料竟都用尽了?” “回国公,方才的菜式已耗尽了所有食材。” 徐达轻叹一声,再度摆手:“本想着若还有余料,厚颜再请陈师傅操持几道……倒是唐突了。” 朱纯微讶:“莫非国公尚未用饱?” 徐达低咳半声:“倒也……还欠些火候。 主要是营里那几个莽汉,此刻正闹**呢。” 话音未落,外头已闯进几位披甲武官。 “国公怎亲自来催膳了?” “这等小事交予我等便是!” “厨子何在?再整治些吃食罢!” “银钱管够,只求管饱!” 粗嗓门混作一团,灶房顿时喧腾起来。 徐达挥袖喝止:“聒噪什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懂不懂?” 众人霎时蔫了声势,满脸掩不住的失落——行军之人肚肠似海,那点席面不过堪堪垫底罢了。 忽有一将抽动鼻翼:“什么香气?竟这般勾人!”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灶台。 那只乌沉铁盆里,还堆着半座金山似的炒饭。 一名虬髯武官径直探手抓了满把,囫囵塞进口中。 军营里向来不拘小节,倒也无人见怪。 只见他双目骤亮,又要伸手去捞,却被徐达一掌拍开。 “成何体统!取箸来!” 那武官讪讪缩手,嘴里却嚷:“国公!这饭食香得邪门!” 徐达凝目望向盆中:“这是……” 旁侧伙夫赶忙应声:“回国公,是陈师傅先前炒的黄金饭。” 徐达执箸夹起一撮。 第313章 一门好亲事 ?父皇并未立时回绝……我看,此事或许有望。” 李治翻了个身,望着帐顶。 “待时机成熟,我便去求父皇,将你赐予我。” 他双手捧起武媚娘的脸颊,目光恳切。 “陛下……当真会应允么?” 武媚娘听着他的话,脸色却微微一变,似有隐忧。 李世民是何等样人,她或许比李治更为清楚。 将自己的身边人让出?那绝无可能。 老李家样样都出挑,唯独在私德上总叫人摇头叹息。 这一大家子里,李世民倒还算是能管得住自己的那一个。 “或许……父皇会应允吧。” 李治答得有些迟疑,话里透着没把握。 武媚娘伏在他胸前,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殿下心里,真有媚娘么?” “那是自然!” 李治脱口而出。 “那便求殿下,再莫向陛下提起半个字了。” 她忽然抬起脸,泪珠已滚了下来。 “为何?” 李治一愣。 “陛下若知晓你我私情,宫中……恐怕就容不下媚娘这条性命了。” 她低低啜泣起来,肩头微微发颤。 李治一时语塞。 经她这么一哭诉,他也骤然想起父亲素日的脾性来。 先前那番试探已是提着胆子,若真将“武媚娘” 三字说出口,父皇怕是真的不会留情。 “殿下是何时……向陛下提及此事的?” 武媚娘泪眼朦胧地问。 “昨日晚膳后。” 李治老实答道。 “昨日?” 武媚娘面色倏地煞白,猛地抓住他的衣袖,“不好!殿下,我们得立刻回宫!迟了……怕要生变!” 她神色惊惶,连带着李治心头也掠过一阵寒意。 恰在此时,楼外人马声杂沓而来,约莫二十余人已到了门前。 为首的中年男子气度恢弘,眉宇间隐有龙形之气盘绕,竟与长安城上空的国运金芒隐隐呼应。 此人正是当朝天子李世民。 他身侧跟着个面色青白、周身气息阴柔之人,抢先一步踏入门内,抬手指向楼上:“应当就在上头!” 那嗓音尖细得不男不女,分明是个内侍。 李世民面沉如水,举步便要登楼。 身后甲士鱼贯涌入,顷刻间将楼下宾客驱散一空。 唯独角落里的吕岳无人理会,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般。 楼下动静不小,楼上二人自然听得清楚。 李治吓得慌忙起身穿衣,哪里还顾得上齐整。 吕岳远远望着,心下有些踌躇——他与这位太子仅有一面之缘,对方倒是礼数周全,还曾请他吃过一席酒菜。 要不要伸手管这桩闲事?他尚在权衡。 “陛……” 楼上太子的两名随从一见圣驾,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滚开!” 李世民看也不看他们,径自大步向前。 那内侍急急跟上,挨个推开房门察看。 “李治这人总算不坏,救他一回也无妨。” 吕岳心念既定,正要动作,神识却先一步扫见李治房中多了一道身影。 是个道士。 这道人颇为古怪:周身察觉不出半分修为,却既能凌空飞渡,又可驭使灵气。 此刻他正从窗外翩然掠入,无声无息地落在房中。 李治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惊得后退半步。 武媚娘却眼睛一亮,面上闪过喜色。 那道士拂尘一摆,朝二人从容道:“贫道在此,太子宽心便是。” 袁守诚袍袖轻拂,一股淡青色的灵气便如薄雾般将武媚娘轻轻笼住。 他指尖向窗外一点,那团雾气便托着人向楼外飘去。 李治心头一紧,几乎要冲上前去——这可是二楼!人这般抛出去岂不粉身碎骨? “殿下莫忧,袁道长是妾身故旧。” 武媚娘轻柔的声音让太子顿住脚步。 他犹疑地望向那道人,只见对方手腕一转,裹着灵气的女子已如一片羽絮飘出轩窗。 紧接着道人五指微收,窗外竟又摄来另一团灵光,其中隐约裹着个人影。 灵光被掷在榻上,散去时露出一具莹白身躯,竟未着寸缕。 袁守诚也不多言,身形一晃便掠出窗外,那道载着武媚娘的青气径直往宫城方向飞去。 街上行人依旧往来,无人察觉半分异样。 暗处,吕岳眯起了眼睛。 方才那番施为,虽不见修为根基,手法却暗合地仙巅峰的路数。 此人当属异人——那种不修传统道途却身怀奇术之辈。 “他叫袁守诚。” 六耳的声音在吕岳识海中响起,带着三分玩味,“瞧着是道门中人,骨子里却掺着佛门的香火气。” 三百年灵山岁月,让六耳对那般气息格外敏锐。 袁守诚…… 吕岳眼底蓦地腾起寒意。 原来是这老匹夫!若无他当年算计泾河龙王,后来哪会牵扯出这许多**?虽知此人不过棋局中的卒子,那股郁结多年的憎恶却仍翻涌而上。 “轰——!” 顶楼最后一间厢房的门板应声碎裂。 李世民踏着木屑立在门外,面沉如铁。 “父、父皇?!” 李治骇然滚下床榻,赤着上身便伏倒在地。 “逆子!你果真在此!” 皇帝怒喝上前,抬脚欲踹,动作却忽然僵在半空—— 锦衾间瑟缩的女子正簌簌发抖,那张脸分明不是武媚娘。 李世民倏然转头,目光钉在后方瘫软的太监身上。 那内侍见榻上并非武才人,顿时面无人色,匍匐着连话都说不完整。 “拖下去。” 皇帝声音压得极低。 侍卫上前拽人时,太监才如梦初醒般嘶喊:“陛下饶命!容奴婢解释啊——” “说!” 李世民不再看那被拖远的身影,只俯身捏住李治的下颌,逼他抬起脸来,“这女子,是谁?” “奴婢……奴婢是武才人贴身侍女蜜儿……” 榻上女子裹紧被衾连连叩首。 “儿臣与蜜儿早已两情相悦,本欲今日便向父皇求恩典……” 李治颤声答话,额角沁出细汗。 李世民缓缓弯下腰,手掌仍托着儿子的脸,目光如刀:“你昨日说的,可是想讨要朕后宫之人?” 李治脸上挂着窘迫的潮红,声音低了下去:“儿子……儿子确实存了收纳宫人之心。 蜜儿虽是侍女,却也属后宫之属,故而孩儿才……” “荒唐!” 李世民甩开抓着他衣袖的手,指尖几乎戳到李治鼻尖,“你身为储君,瞧上一个宫婢,大大方方开口便是!看看你这副模样——” 他胸膛起伏,目光如刀般刮过凌乱的床榻与缩在角落的身影,“光天化日,携宫女潜入此等僻静之处行苟且之事,简直不知廉耻!皇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话虽严厉,但那雷霆般的怒意已然泄去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愠色覆在表面。 “儿臣知罪!儿臣再不敢了!” 李治伏地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还不快些整理仪容,滚回你的东宫去!这般鬼鬼祟祟,哪有一国太子的气度!” 李世民拂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行至门边,脚步却蓦然一顿。 他没有回头,声音硬邦邦地抛向身后:“这宫女蜜儿,便赐你太子奉仪之位。 哼,日后行事光明些,莫再学那鼠窃狗偷之辈!” 话音未落,那明黄色的身影已疾步下楼,消失在楼梯转角。 “奴婢……不,臣妾叩谢陛下隆恩!” 角落里的蜜儿浑身一颤,随即狂喜涌上心头,连连以额触地。 本是临时顶替,仓促应卯,谁料竟真捞到一个名分,纵然只是最低等的奉仪,于她而言已是翻天覆地的造化。 “速将衣裳穿好,稍后自有人送你回……回东宫。” 李治匆匆系着衣带,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告诫,“今日之事,一字也不许外传。” “臣妾明白,定当守口如瓶。” 蜜儿忙不迭应承。 太子是否真心喜爱她,此刻已不要紧。 得了奉仪之位,便是祖坟青烟直上九霄的幸事。 李治深深吸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由蜜儿手忙脚乱地帮他整理好袍服冠戴,他便急急推门下楼。 楼下早已不见了皇帝銮驾的踪影,唯剩临窗一桌,坐着那位青袍道人,自斟自饮。 方才那一场**,李世民自始至终,都仿佛未曾瞧见这角落里的方外之人。 “无量天尊。” 吕岳搁下茶盏,起身唤道,“公子请留步。” 李治这才注意到他,略感意外:“道长尚未离去?” “贫道在此,正是为了等候公子。” 吕岳微微一笑。 “等我?” 李治虽心急回宫,仍维持着礼节,“实在抱歉,今日尚有急务,他日有缘,再与道长品茗论道。” “只一言相赠,不耽误公子行程。” 李治停下脚步:“道长请讲。” 吕岳收敛笑意,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视李治双眼:“那位袁姓道士,绝非善类。 公子贵为储君,日后还须谨慎,少与其往来。” 李治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房中隐秘,这道人竟了如指掌!更一语道破他极力掩饰的身份! “公子且先回宫。 贫道这几日,都会留在长安城中。” 吕岳神色恢复平和,仿佛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李治惶然四顾,周遭茶客依旧谈笑风生,似乎无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他心下骇然,知晓遇见了真正的高人,当即端正姿态,向吕岳郑重一揖: “晚辈确有要事,今日先行别过。 明日……明日定当再来请教。” 吕岳颔首不语。 李治快步离去,行至远处街角,又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那道立于窗边的青色身影。 待太子车驾的尘埃落尽,吕岳嘴角才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佛门……”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盏边缘,“既让贫道窥破了你们的算计,便好好等着吧。” 那袁守诚身上,竟将佛门气息藏得滴水不漏。 观方才种种,他与那武姓女子分明是同路之人。 说不定,太子与那女子的邂逅纠葛,背后正是此人在推波助澜。 可他图谋什么呢? 费尽心机,扶植一个女子走到台前? 此事若放在当下,任谁听了都要摇头。 女子称帝?莫说大逆不道,便是当着太宗皇帝的面讲这话,恐怕也只会被当作痴人呓语。 可这匪夷所思之处,恰是佛门所求。 第314章 绝味美食馆 一个女子,纵使贵为皇后,终究掀不起风浪。 无论是道宗还是李唐皇室,谁会真正将武媚娘视作心腹之患? 然而,倘若她当真坐上龙椅呢?局面便将天翻地覆。 那妇人后来做了什么? 武曌临朝,崇佛抑道。 明面上是铲除李氏羽翼,暗地里却在扩张佛门势力。 将这几桩事串联起来,吕岳心中豁然开朗——佛门所图,竟是动摇道门根基。 他对道门虽无甚好感,但若能给佛门添些堵,倒更合他心意。 方才已在李治心中埋下引子,余下的事,且看它如何生长。 步出酒肆,沿着长安西大街闲走。 不知不觉随商队人流到了西市,只见店铺栉比,货品琳琅,各色口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西域玛瑙,通透如水,价廉物美——” “织毯新到,花样繁多,可量身订制——” 忽有一声吆喝钻进耳朵:“仙草!闻之神清气爽,品之余韵悠长!” 凡人坊市竟有仙草卖?吕岳循声望去,见一店铺悬着“仙草商行” 的匾额,不禁失笑:“名头倒是飘然。” 门口小厮立刻迎上:“道长可要试试?西域特产,只此一家!” 吕岳朝店内瞥去,客人中有唐人装扮,亦有胡商模样。 这小厮官话却说得地道。 “所谓仙草,是雪莲还是灵芝?” “道长说笑了,” 小厮压低声音,“咱们这仙草不是吃的,是嗅的。 产量稀罕,珍贵得很。 您若有兴致,不妨进内一观?” 吕岳挑了挑眉,迈过门槛。 立刻有伙计上前,口音亦是纯正唐韵:“道爷里面请——” 话未说完,吕岳目光已落在柜上那排物件上。 那分明是隐雾草卷成的烟卷! 细看卷法,竟与他平日所用如出一辙。 这岂非隐雾山的隐雾草? 柜后掌柜堆笑迎来:“这位道爷,您……” “哥。” 吕岳沉声道。 掌柜神色一凛,连忙改口:“大哥!后头还有上品,您可要瞧瞧?” “带路。” 吕岳拂袖,“道爷只要最好的。” 穿过回廊,步入内室小间。 门扉合拢的刹那,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吕岳没料到这家铺子的主人竟是郎荣。 主仆二人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长安城的街巷中再度碰面。 此刻吕岳虽化作一副雷公眉老道的模样,五官也略作修饰,寻常旧部多半认不出他。 可郎荣认人向来不靠眼睛——他靠的是气味。 郎荣扑通跪倒,声音发颤:“主子!能再见着您安好,小的……” “起来说话。” 吕岳伸手虚扶,“动静小些,莫招人耳目。” “是、是!” 郎荣连忙起身,袖口擦了擦眼角。 吕岳打量着他:“你怎么来了长安?” 郎荣便将这一路如何辗转至此的经过细细禀报。 原来当初山中的妖族遭劫,原本三百余众,如今只剩八人侥幸存活。 “八个?” 吕岳眉头骤然锁紧。 他知道损失惨重,却未料到凋零至此。 “那几日揭谛搜山,我们八个藏得深,侥幸未被掘出。 后来逃到孔雀明王地界边上,才算捡回性命。” 郎荣说着,眼眶又红了。 吕岳沉默片刻,低声道:“这笔债记着。 将来总有清算的一天。” 郎荣又说起眼下情形:如今长安城里仅他与另一名化神境的小妖驻守。 他负责售卖山中带来的雾隐草,同伴则在西市经营玉石玛瑙。 其余六人由小七带领,已南下大唐腹地,寻地试种新草。 眼下所售皆是旧年存货,量少价高,须待来年新草收成,生意方能铺开。 “做得对。” 吕岳颔首,“如今我们在暗,佛门在明。 财力便是将来的刀兵——你们且安心经营,韬光养晦,银钱便是第一等要事。” 他略作思忖,又道:“长安眼下盛行西域玉饰,这路生意可放手去做。 至于雾隐草,栽种周期长,不急在一时。 倒是赌坊、乐馆这些地方,消息灵通,银钱流动快……可让小七他们徐徐图之。” 郎荣面露难色:“可这些行当,咱们从未沾手……” “不急。 从一间小铺子做起,慢慢摸索。” 吕岳语气平和,“西域的商路也不能断。 西梁女国与车迟国那边,有个叫王富贵的商人,是自己人。 你日后可与他暗中联络——这条线,是将来的退路,也是归途。” 他一句句吩咐下去,郎荣凝神细听,时而点头,时而补充几句见解。 十几年风雨磨下来,当年那个只知跟从的小妖,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了。 吕岳想起路过西梁女国时暗中瞥见的情景——有穆云暗中照应,王富贵与小强已将生意织成一张网,连车迟国都有了他们的铺面。 日子还长。 蛰伏的爪牙,总需在暗处慢慢生长。 王富贵竟又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春。 谁也说不清,这位满身市侩气的富态商贾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能与穆云结为连理。 如今他已是堂堂国师的正君。 “主上,近日在何处下榻?属下等若有要事,该往何处寻您禀报?” 吕岳匆匆交代了几句便欲离去。 此刻,他不便与隐雾山的旧部过多接触。 “不必寻我。 先前隐雾山诸事,你处置得甚好。 依你的章程办便是,我信得过你。 待时机恰当,我自会现身。” 吕岳摆了摆手,未再多言,旋即辞别郎荣,踏出了灵草商行的门槛。 此处往后,便是他与隐雾山残存势力的一处暗桩了。 只待风起之时,再图与佛门周旋。 自西市而出,沿长街向东,穿过延寿坊,巍峨的皇城便赫然矗立眼前。 不得不承认,大唐宫阙确是当世无双的壮丽奇观。 层叠的飞檐与鎏金的拱顶在暮色中流光溢彩,宫墙之内,仿佛有磅礴的龙脉之气翻涌不息,迫得吕岳心神微眩,几乎站立不稳。 “果真是汇聚天下气运的枢机所在。” 他低声叹道。 “咚——咚——咚——” 沉浑的鼓声陡然撞破了暮色,也将吕岳从观瞻中惊醒。 他侧目望去,街上尚在行走的百姓纷纷加快了脚步,近乎小跑起来。 方才还算熙攘的街面,转眼已空寂大半。 “是宵禁的时辰到了?” 吕岳微微一怔。 他险些忘了,长安城入夜后便有宵禁之制。 前世的某些闲书杂剧总将此处描绘得夜夜笙歌,教他误以为此城永不入眠。 谁知日头方落不久,暮鼓已声声催人。 “须得寻个落脚处了。” 他举目四顾。 北面是宫禁重地,自然去不得;南边太平、光禄诸坊,亦非留宿之所。 折返西市或可投宿,但那鼓声不知要响到几时,万一途中宵禁开始,他便不得不用些非凡手段了。 目光落向前方。 一座坊门处,几名坊吏正缓缓推动沉重的木门,欲将入口闭合。 与此同时,却仍有不少行人匆匆挤入门内。 吕岳朝坊内望了一眼,只见里头灯火渐起,各色幌子在微风中轻摇。 “此处或可暂歇。” 他心念一动,朝那坊门走去。 “咚——咚——咚——” 鼓声不疾不徐,已响过八十余通。 吕岳估摸着,怕是要足数一百下方止。 “宵禁将至!要入坊的速速进来!” 坊吏的吆喝声中,吕岳抬头瞥见了坊门匾额上的三个字:平康坊。 这名字隐约有些耳熟,似在哪出戏文里听过,一时却又想不真切。 他再朝坊内张望,只见其中街巷并未沉寂,反而人影绰绰,灯火流亮,沿街楼阁悬挂的彩招在渐浓的夜色中格外醒目。 “咚——咚——咚——” 第九十通鼓响了。 吕岳不再迟疑,加快脚步,随着最后几道人流涌入了平康坊。 “咚——咚——咚——” 踏入坊内,身后的鼓声依旧稳稳传来。 他并不知晓,这宵禁暮鼓须敲足六百下方歇,正是为了让散在各处的百姓有充裕时辰归家。 六百声鼓响,脚程快些的,足以穿越小半个长安。 “郎君,里边请呀!” “贵客可算来了!莺儿姑娘今日正得闲呢!” “哎哟!李公子!许久不见,姑娘们盼您盼得心焦!” 甫过坊门,莺声燕语便裹着香风扑面而来。 几位衣衫轻薄的女子倚在朱栏畔,笑靥如花,正殷勤招徕着过往行人。 吕岳朝平康坊内望去,只见长街两侧尽是朱楼绣户,莺声燕语隐约可闻。 再瞧街上行人,多是青年男女,亦有身着儒衫的学子三五成群,甚至还能瞥见几位着官袍的官吏身影。 “长安风气果真不同。” 他暗自感慨,本只是寻个落脚处,并不愿涉足这**巷陌。 “阿豹,既然来了,何不进去瞧瞧?我知你心里是想去的。” 六耳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绝无此念。” 吕岳答得斩钉截铁。 “我的聆听神通可不会骗我,你心底分明有波澜。” 吕岳沉默片刻,试探道:“若是……” “莫要提封闭六识之事,我绝不会应允。” 六耳抢先截断他的念头。 吕岳只得作罢。 他不习惯被人窥视心境,哪怕只是寄居在令牌中的灵体。 才迈开步子,便有数位罗衫女子迎上前来。 香风扑面,笑语盈盈: “道长好面生,可要寻旧相识?” “公子来我们这儿罢,各色姑娘任您挑选。” “您瞧奴家如何?” 吕岳被这阵仗搅得无奈——自己此刻分明是鹤发老者的模样,竟也逃不过这热情。 抬眼却见前方有位白发官吏,身侧环绕的女子更多,心下便也释然。 “阿豹,既是游逛,何必顶着这副皮囊?换张俊俏面孔岂不更好?” 六耳说话的腔调已染上几分吕岳的习惯,偶尔还会冒出些此世未闻的词句。 与吕岳相处日久,他觉得这般随意自在的交谈方式,远比佛门清规或是石猴一族的古板教条来得有趣。 “变作何等模样才好?二郎真君?不妥,若被他知晓我顶着那张脸来此,怕是要将我打得神魂俱散……” “就用你原本的样貌罢。” 吕岳身形微晃,顷刻间化作眉目疏朗的青年。 正是他穿越前的面容,青衫广袖,玉冠束发,俨然一位翩翩唐时公子。 第315章 这小子当真疯了 这般变化在街市中进行,竟无一人察觉。 “咦?方才那位道长何处去了?” “许是走了罢,出家人终究拘束。” “这儿不还有位俊俏郎君?” “公子如何称呼?” 吕岳疾步避开门前那些热情过度的女子,朝坊巷深处走去。 越往里去,人流愈密,两侧楼阁也越发气派。 此处已不需遣人在外招揽,每家门前皆立着青衣小厮,若有客至便引往内厅安排座次;若逢满座,也会早早告知,免人空候。 这条长街不止风月场所,赌坊的骰子声、茶楼的琵琶音、酒肆的划拳喝彩交织成一片浮世喧嚷。 灯火渐次亮起,将暮色里的平康坊照得如同白昼。 吕岳在街边随意寻了处酒肆落座,要了店家几样招牌酒食。 伙计端上桌来,原来是油亮的手抓饭与焦香的烤羊肋排。 倒真是西域风味——这平康坊一带,胡风吃食近来颇受追捧。 他临窗坐着,瞥见对街那栋雕花楼里人影渐密,听闻今夜有当红舞伎登台献艺。 吕岳正暗自琢磨是否该去“领略一番世情” ,街心忽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便是阵阵喧嚷。 “哐啷——” “你敢动本公子?嫌命长了不成!” “打你又如何?爷专治你这等货色!” 吕岳眉梢微挑,恰好用完饭食,外头闹得正欢。 他结了账踱出门外,只见四名膀大腰圆的汉子围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为首那人手中拎着条乌梢皮鞭。 “穷酸样也敢来寻快活?想白占便宜?爷今日非抽烂你这张脸!” 持鞭的壮汉骂道。 那青年虽被围住,口气仍硬:“谁说我没钱!我爹是朝中**!你们敢动我,这馆子都别想开下去!” “啪!” 皮鞭破空抽落,青年颊上顿时绽开一道血痕。 能在平康坊核心地段经营风月场的,哪个没有倚仗?不过这几个打手也留了分寸——青年衣着确不寒酸,口中所称的官宦背景未必是假,他们并不愿将事情做绝。 “你们……你们给爷等着!” 青年捂脸倒地,嘴上却不饶人。 “等便等!便是闹到御前也是我们占理!今日不结清账款,休想踏出半步!” 领头汉子以鞭梢指向他。 围观人群渐聚,议论声嗡嗡而起: “年纪轻轻就想赖账?没那本事就缩巷尾去,竟敢闯牡丹园!” “正是!这般无赖,打一顿都算轻的!” “哟,这不是前日在坊口赌坊赖债的那位么?当时也被揍得不轻。” “听说他爹真是个官?” “不知哪家府上养出这等孽障……” 大唐风气开化,秦楼楚馆本是文人显贵常往之所,但对这等妄图浑水摸鱼的,百姓向来不假辞色。 “我有银钱!只是今日在赌桌输尽了!下回……下回定还上!” 青年梗着脖子嚷道。 “下回?谁知你溜去何处!要么现付,要么报上你老子名号,我们自去府上讨要!” 四名打手步步紧逼。 青年面皮涨红,虽满口狂言,却始终不肯吐露父亲官职姓名。 “方才不是气焰嚣张?此刻怎成锯嘴葫芦?莫非令尊官微俸薄,连这点脂粉钱也凑不出?” 众人哄笑四起。 “定是如此!这平康坊装阔的还少么?” “分明是个骗子!” “押他去见里正!” 喧嚷声中,打手头目朝同伴扬了扬下巴:“去请里正来,就说逮着个招摇撞骗的。” 他睨着地上青年,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 那年轻人一听说要见官,两腿便软了半截,嘴唇哆嗦着想报出家门的名字,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几个壮汉正要转身去寻里正,人群外却传来清朗的一声“且慢” 。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执扇的年轻公子缓步而来,衣袂轻摆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这来人正是吕岳,已在人堆里瞧了多时热闹。 本是无心旁观,目光却忽地被那倒地青年腰间一枚玉佩攫住——那玉上纹路曲折盘旋,竟与之前在双叉岭偶遇的神秘中年人所佩之物如出一辙。 “小六,此人是何来历?” “吕过,其父吕光蕊——便是那唐三藏名义上的生父。 按这层关系论,地上这位该算是圣僧……毫无血缘的弟弟。” 六耳的声音在吕岳识海中响起,三言两语便道破关窍。 “吕光蕊?那日所见竟是此人?你怎不早言!” 吕岳心头一震。 “您也未曾问起啊。” 六耳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委屈。 吕岳暗自摇头,这猴儿倒是学会等令行事了。 他拨开人群走上前去,朝那几个打手微微颔首。 “阁下要替他平账?” 为首的汉子上下打量着吕岳。 虽不见锦衣华服,但眼前人眉宇间的气韵,分明是久经熏陶的世家子弟模样。 “十八两整。” 汉子伸手比划。 “胡说八道!” 地上的青年突然蹿起身来,掰着手指飞快算道,“一壶酒一两,席面一两三钱,姑娘两位四两,加上雅间、曲子、赏钱、茶点、杂项——拢共七两三钱!哪来的十八两!” 这少年算账倒是利落分明。 坊间话本里动辄千金买笑的桥段,终究是荒唐戏言。 寻常风月场中,十两白银已足够尽兴,若真挥洒千两,怕是能将当头红牌直接赎回家了。 “咱们兄弟四个白耗这半晌工夫,莫非不算钱?” 打手头领面色一沉。 “罢了。” 吕岳从袖中取出钱袋,“这里是二十两,余下的给诸位吃茶。 这笔账便到此为止罢。” 钱袋入手,那汉子脸上顿时堆起笑容:“既然公子爽快,此事便了。 您若有闲暇,不妨来我们牡丹园坐坐?” 他见吕岳出手阔绰,便想再揽桩生意。 “我与这位小兄弟还有些话要说。” 吕岳转向仍坐在地上的青年。 打手们会意退开,围观人群见无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长街恢复平静后,吕岳才垂目看着那少年,轻摇折扇道:“吕公子还舍不得起身?莫非真要请令尊吕学士亲自来扶?” “你……你认得我?!” 吕过一个翻身跃起,原本盘算着赖掉这笔债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寻处清净地方说话?” 吕岳转身欲行。 “我要去牡丹园!” 吕过眼珠一转,又打起算盘——既遇上这等阔绰主儿,何不再蹭顿好酒? 吕岳闻言顿住脚步,回身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嘴角浮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刚吃过亏,转头还敢往那门里钻?你这胆量,倒叫人刮目相看。” 天香园的招呼声从对街飘来,正落在两人耳中。 吕岳方才用饭时便瞧见那灯火通明的楼阁,隐约听得丝竹与笑语,说是稍后有绝色登台。 他还未开口,身旁的吕过已梗着脖子嚷道:“走!就去天香园!” 吕过颊边那道鞭痕犹带红印,这般模样竟还惦着**作乐,心思实在异于常人。 “怎的?舍不得银子?若请不起,何必在此充阔?” 吕过见吕岳迟疑,竟腆着脸激将。 吕岳心头火起。 他何等身份,岂容这般轻慢?怕是近日少了威慑,连这等人物也敢放肆。 正欲出手教训,却见吕过昂首嗤道:“去或不去,给句话。 想攀我父亲的门路,总得先让我点头。” 原来是将自己当作钻营之人了。 吕岳暗自冷笑。 “呵,不去也罢。 你自便吧。 吕家门槛,我无意高攀。 下回见着吕学士,倒可将你今日风采细细说与他听。” 吕岳说罢转身便走。 吕过本盘算着蹭顿酒席,此刻身无分文,坊门已闭,若真被丢下,夜里唯有露宿街头。 见吕岳当真离去,他慌忙追上前去。 “兄台留步!凡事好商量,何必急着走呢?” 吕过换上一副谄媚神色,凑近说道。 “与你有什么可商量的?” 吕岳语气不耐。 “您想商量什么,咱们便商量什么!” 吕过笑得全无底线。 吕岳驻足,睨他一眼:“你须明白,此刻是你在求我。” “是是是,是我有求于您。 您海量,莫与我计较。” 吕过躬身应和,姿态放得极低。 吕岳看得分明,这低声下气竟非作伪。 先前与那些粗汉对峙时硬撑场面,大约是自觉官家子弟身份贵重,即便挨了打,那点虚架子也不肯放下——毕竟,头上的文士巾可不能轻易歪了。 “那就去天香园。” 吕岳折身往回走。 天香园门前候着的小厮早已留意多时,闻言疾步迎上,殷勤道:“公子里面请。 稍后大厅有花魁献艺,前排座二两,后排五钱,您看……” “自然是前排!我兄长这般人物,岂能屈居后座?” 吕过又抢着插话。 吕岳强压下动手的念头。 他本只想寻处清净地方探问吕光蕊之事,但转念一想,吕过这话倒也没错。 他随手掷出五两银子:“安排个好位置,酒菜拣精致的上。” “好嘞!您随我来!” 小厮接了银钱,快步往里头通报。 不多时,一位三十许的女子款步而来,衣衫轻曳,眉眼间尽是风尘里磨出的熟稔。 虽已不似当年,那通身气韵仍看得出是欢场中打过滚的。 “公子可算来了,前边给您留着座呢。” 她笑吟吟上前引路,腰肢软软地摆着,一步一风情。 “公子可有相熟的姑娘?若不嫌弃,姐姐替您张罗张罗?” 丁香姐笑意盈腮,方才小厮附耳说了,这位年轻公子随手便掏出二十两银钱,眼风都不曾动一下。 “小怜香!小惜玉!小桃红!统统叫来伺候我……咳,伺候我兄长!” 吕过正欲显摆,却瞥见吕岳面色沉如寒潭,顿时缩了缩脖子,气势矮了半截。 “寻两位当红的姑娘便是。” 吕岳横了吕过一眼,转向丁香姐淡淡道。 “得嘞!二位公子稍坐,这就安排。” 丁香姐眉开眼笑,伸手在吕岳肩头轻轻一抚,转身便去张罗。 二人被引至前排落座。 这位置确也讲究,虽未居中,却也贴近台前。 单是这座位便须二两银子,尚未见着姑娘影儿,酒菜又添五两,再加上两位佳人相伴,今夜少说也得十几两雪花银。 吕岳却浑不在意。 第316章 亮晶晶的饭粒 他怀中尚揣着万余两银票,莫说在此消遣,便是将花魁赎出也绰绰有余。 他端坐主位,目光四下流转。 这般场所,他确是头一回来。 前世也曾动过风月念头,奈何囊中始终羞涩——会所去不起,巷陌又看不上。 未料今生化作妖身,反倒踏进了这烟花巷陌。 “兄长是头回来罢?小弟我可是常客,有何不解的尽管问我!” 吕过凑近前来,面有得色。 “一边待着去。” 吕岳懒得搭理。 他不过是心生好奇,想瞧瞧这秦楼楚馆中的宾客皆是何等情状。 一楼大厅原是饮酒用膳、观赏演艺之处,倒不至有甚么不堪入目的场面。 此刻台上有数位姑娘正翩然起舞,听闻稍后还有花魁亲自登台。 吕岳引颈环顾,这生意果真兴隆,大厅内座席几乎满当。 只是宾客多聚于中段,首排八席尚空三处,末排八席更是空了六桌。 看来大唐亦崇中庸之道,连喝花酒也偏爱不偏不倚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首排正中的两席。 那两桌紧邻戏台,此刻皆有客在。 临近他那桌似是一群文人墨客,个个手持羽扇、头戴纶巾,颇有附庸风雅之态,偶尔飘来几句打油诗。 另一桌则仅四人,主仆各半。 居主位的那位公子,倒引得吕岳多看了两眼。 二人目光相触,对方竟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小六,听听那人什么来历。 命不久矣竟还有心思来此**。” 吕岳暗中与六耳猕猴传音。 那位公子衣着华贵,料子精细,佩玉扳指皆非凡品,显是出身显赫。 更兼周身萦绕淡淡龙气,虽不及李治那般浓郁,料想亦是皇室中人。 “无趣。” 六耳虽这般嘀咕,却仍运起神通探了探。 “李泰。 那日在酒楼遇见的皇帝第四子,李治的四哥。” 不过三五个呼吸,六耳便有了回应。 “李泰?他怎会在长安?此时不该在均州赴任么?” 吕岳一怔。 他对唐朝的认知,多半来自戏文杂说。 李承乾与李泰之间的事,他心中自然有数。 此时李泰应当在均州默默等候着终局。 确实如此,那年轻人身上笼罩的气息已近乎沉寂,不出三月,必亡无疑。 吕岳如今依然担着城隍之名。 身为城隍,对于死亡气息的感应格外敏锐,甚至能够清晰地判明李泰仅剩三个月的寿命。 可眼前的李泰并不像身患重病之人,神态尚有精神,眼中甚至还残留着几分光泽。 然而他的阳寿却已如将尽的灯烛,这情形着实令人费解。 “公子,让您久候了。” 一声娇柔的低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收回视线,两位女子已盈盈走近,在吕岳与吕过身侧款款落座。 酒菜与佳人一同到来,满桌琳琅,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不得不说,天香园的菜肴确实精致悦目。 方才吕岳开口,要的是楼里正当红的姑娘。 眼前这两位也的确艳丽娇柔,温柔可人,那三两银子花得不亏。 “公子如何称呼?” 坐在吕岳身旁的姑娘软语问道,姿态柔媚地斟满一杯酒,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吕岳。” 吕岳坐得笔直,竟伸手去接那酒杯,显然对此等场合的应对尚显生疏。 “原来是吕公子。” 女子眼波流转,“奴家怜香,敬您一杯。” 她递过酒杯,又为自己斟满,含笑与他相饮。 另一侧,吕过已与小惜玉攀谈起来。”惜玉姑娘,小生倾慕已久,今日能得见芳容,实是三生有幸。” 他言语间虽也透出几分青涩,却比吕岳那故作镇定的模样要娴熟些许。 “咳……小过。” 吕岳饮罢怜香的酒,转头唤道。 与风月女子打交道,他确实没什么经验。 “怎么了,大哥?” 吕过回过头来。 他方才已知吕岳姓氏,便顺口称起大哥。 吕岳暗自瞥他一眼,心道你真正的大哥还在西天佛国呢。 “我说,你当真是吕学士的公子?我怎么瞧你不太像。” 吕岳语气无奈,目光扫过吕过另一侧脸颊上淡淡的红痕——来时还没有,看来他与惜玉的“叙谈” 已颇有进展。 “如假包换!” 吕过挺胸道。 若非六耳事先告知此人是吕光蕊之子,吕岳恐怕难以相信。 他曾见过吕光蕊,那人相貌堂堂,一身正气,怎会生出这样的儿子来。 “豹兄,莫要怀疑,他确是吕光蕊的骨肉。” 六耳猕猴的声音适时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叙述往事的悠缓,“当年那吕光蕊,不过是个糊里糊涂的‘接盘人’罢了……” 随着六耳的讲述,旧事逐渐清晰。 殷温娇本就与刘洪暗通款曲,而那刘洪也并非什么寻常船夫,乃是洪州大族子弟。 只是刘家与殷开山素来不睦,两家势同水火,绝无可能结为姻亲。 偏在此时,殷开山察觉女儿已怀有身孕。 情急之下,只得设下抛绣球招亲之计,寻个外人来担这虚名。 也是殷开山运气尚可,那日正逢吕光蕊高中状元,骑马游街。 殷温娇绣球抛出,人群中唯他高踞马背,不落向他,又能落向何处? 于是,吕光蕊便在一日之内,莫名其妙地经历了人生两大喜事——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殷开山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繁文缛节。 当朝重臣择婿,竟如市井抛彩一般仓促,当日便将女儿送入了洞房。 吕光蕊尚未明白发生何事,便成了丞相府的乘龙快婿。 翌日五更,天色未明,他已须整肃衣冠入宫面圣。 李世民见这新科状元仪容端正,谈吐间文采流转,心中已有几分赞许。 问及授职之事时,魏征已向前迈出半步。 昨日殷府抢亲的传闻早已传入他耳中,此刻正是偿还旧日人情之时——那年若非殷开山暗中周旋,他这耿直之臣恐难全身而退。 “江州刺史之位尚缺。” 魏征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太宗微微怔住。 这老臣素来不涉人事安排,今日竟为新科状元求取一州主官之职。 按常例,状元初授不过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衔;江州乃中州,刺史官居正四品,实在破格。 但皇帝终究给了魏征颜面,颔首应允。 他甚至不知,昨夜状元郎已与殷开山之女成婚。 诏令既下,太宗命吕光蕊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吕光蕊领旨返回殷府,匆匆拜别岳父母,便携新婚妻子殷温娇踏上赴任之路。 时值初春,行程数日后接上母亲张氏同行。 老人家直至此刻方知儿子已成亲,惊愕未平却染病滞留在万花店中。 夫妻二人只得继续前行,不日抵达渡口——那里等着他们的,是早已埋伏多时的刘洪与李彪。 刘洪与殷温娇早有私情,在此守候多时。 吕光蕊尚未看清来人面目,便被推入滔滔江水之中。 殷温娇抚着微隆的小腹,以“权宜之计” 为由顺从了刘洪。 一场血色姻缘就此缔结,而那蒙在鼓里的丈夫已沉入江底。 “竟有如此荒唐之事!” 吕岳不禁脱口而出。 六耳猕猴的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更荒唐的还在后头。” 十八年后,吕光蕊竟得重生,在殷开山助力下雪了沉江之仇。 可十八载幽魂岁月,他早已洞悉所有隐情。 本欲装作不知,守着这勉强团圆的家度日——终究是那孩子救他脱困。 然而重聚不过数日,终日眉间含愁的殷温娇竟从容自尽。 吕光蕊明白她是为刘洪殉情,却也无话可说。 两人之间何曾有过真情?丞相之女至少给他留了个养老送终的儿子。 可他终究想错了。 殷温娇一死,唐僧即刻知晓身世**,转身便回了佛门。 最悲凉的仍是吕光蕊。 妻子原是他人眷侣,好不容易归来却自绝性命;儿子实非亲生骨血,最终遁入空门。 半生漂泊,到头来妻离子散。 幸逢李世民广纳贤才,他得任文渊殿大学士,随朝理政。 虽称“老吕” ,实则因那十八年光阴凝滞在幽冥之中,重生后不过三十余岁模样。 于是另娶一房夫人,不久便得了独子。 取名吕过。 杯盏轻摇间,吕过已然伏倒在桌,呼吸沉浊。 吕岳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沿。 他忽然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六耳。 “方才说起殷温娇的绣球,你倒是如数家珍。” 吕岳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丝竹声里,“可一提李泰,你便不愿多言。 怎么,这吕家的旧事,反倒比宫闱秘闻更让你上心?” 六耳正捏着一粒花生,闻言手指微顿。 他抬眼,瞳仁在灯影下泛着些微的金褐色。”要扮猴子,总得知晓那和尚的根底。 他为何西行,为何执着——这些,不都藏在吕年旧账里么?” 他丢开花生,拍了拍手,语气轻描淡写。 “是么?” 吕岳牵了牵嘴角,目光却移向另一侧始终沉默的小怜香。 那女子只垂眸布菜,指尖葱白,动作规矩得近乎疏离。 与吕过身边巧笑倩兮、频频劝酒的小惜玉,恰成鲜明对照。 一股无名的躁意窜上心头。 他掷下银箸,声响清脆。 “斟酒。” 小怜香依言执壶,素腕平稳,琥珀色的液体落入杯中,不多不少,恰至七分满。 规矩周全,却也仅止于此。 吕岳盯着那平稳的酒面,忽地指向邻桌——那里,小惜玉正以唇衔着半枚果子,嬉笑着凑向醉眼迷蒙的恩客。”我也要那般。”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讲理。 小怜香抬眸,安静地看了他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愕然,也无媚态,只是一片深潭似的静。 六耳则别过脸,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似在忍笑。 这小小的僵持被吕岳主动打破。 他倾身靠近瘫软的吕过,酒气与脂粉气混杂扑面。”小过,” 他换了亲昵的称呼,声音却清醒异常,“你心里,究竟如何看你那位出了家的……长兄?” 吕过咂了咂嘴,含糊嘟囔:“哥……好哥哥……请我吃酒……便是我的好哥哥……” 他胡乱挥舞着手臂,试图搂吕岳的肩膀,“有事……弟弟帮你平!” “不是问我。” 第317章 您不必在意 吕岳扶住他乱晃的身子,一字一句,清晰问道,“是吕祎。 你的血亲,吕祎。” “吕……祎?” 吕过努力聚焦涣散的眼神,眉头拧紧,像在记忆的淤泥里费力打捞。”谁啊……不认得……” “金山寺的玄奘法师,出家前,俗名吕祎。” 吕岳补充道,目光紧锁着吕过每一丝神情变化。 “砰!” 吕过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杯盘乱跳。 他胸膛起伏,方才的醉态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戾气冲散,眼睛瞪得通红。”那野种!” 他啐了一口,声音嘶哑,“吕家……没这号人!没有!” “可他终究姓吕,满长安都知,吕光蕊是他生父,殷温娇是他生母。” 吕岳语气平淡,如同吕述一桩市井皆知的事实。 “放屁!” 吕过嘶吼,额角青筋暴起,“出了家……便断了俗缘!我们吕家……高门楣,清贵地……容不下那等……那等……” 他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气势如被戳破的皮囊般委顿,“没有……没有这个人……”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向前一栽,额头重重磕在桌沿,旋即滑落,彻底没了声息。 只有唇齿间还无意识地漏出断续的咕哝:“没有……没……” 吕岳静静看着。 不过个把时辰,这位吕家公子便烂醉如泥。 他瞥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小惜玉,那女子低眉顺眼,指尖却轻轻绞着帕子。 吕岳心下明了:是她,一杯接一杯,温言软语间,将这只聒噪的雀儿早早灌哑了。 “扶吕公子去歇息吧。” 吕岳吩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好生照料。” 小惜玉柔顺应下,眼波流转,朝吕岳递过一个婉转的眼风。 见吕岳并无回应,她才唤来两名仆役,将瘫软的吕过架起,步履蹒跚地送往二楼厢房。 吕岳目送那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就吕过眼下这般光景,想来也做不得什么风月文章了。 阁内乐声靡靡,香气氤氲,他重新坐直,指尖无意识地,又叩了叩光洁的桌面。 满座喧哗渐渐归于一处,唯有吕岳与身旁的小怜香还留在席间。 “公子真是酒量如渊呢。” 小怜香依着他臂膀,声音软得像**。 吕岳只笑而未答,心思却飘到别处——那唐僧家中无人看重他,名义上的父亲吕光蕊更是微妙,这局面倒真透着几分戏谑。 正欲再举杯,台上一阵锣响截断了笑语。 满堂目光倏然汇聚,原是花魁登台的时辰到了。 “旋波!提谟!” 欢呼声叠浪般涌起,这时吕岳方知今夜魁首竟是双姝。 他暗自嗤笑:竟取这等仙娥化身之名,未免自视过高。 帘幕轻分,左右各现一道身影。 座中已有文人按捺不住起身,连声赞叹“玉骨冰肌,绝世难逢” 。 吕岳抬眼打量,确见二人风姿翩跹,在他平生所遇佳人中亦属翘楚。 对桌李泰更是直了身子,眼底炽焰几乎要烧到台上去,口中不住低唤“旋波姑娘” 。 吕岳瞥他一眼,心底冷笑:死期将近,竟还惦念风月场中的名花。 乐缓舞停,喝彩如雷。 吕岳也随着众人拊掌,目光却落向再度登台的鸨母丁香。 她扭着腰肢,笑靥如花:“各位贵客,本月花魁见客的规矩照旧——价高者得。” 说话时眼风屡屡扫向李泰,显然知晓这位的身份。 吕岳挑眉:每月只献一晚,倒是深谙稀为贵的门道。 起价报出,满堂霎时沸腾。 “一百两,提谟归我!” “一百五,旋波我要!” 叫价声此起彼伏,转眼已飙至二百两。 忽有一道沙哑嗓音破众而出:“五百两!两人老夫全要了!” 众人哗然望去,原是个须发斑白的老者。 有人笑嚷:“周侍郎,这般岁数还一次点双魁,腰杆可撑得住?” 吕岳认出来,这正是日间在平康坊门前遇见的那位。 只见周侍郎捻须大笑:“荒唐!老夫筋骨强健,何须尔等多言?” 满堂顿时哄笑四起。 这年头,文人雅士流连风月,早是寻常风景了。 “我出五百两,只要旋波姑娘一人。” 李泰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 他今夜的目标显然只有旋波,那副势在必得的姿态,已然不加掩饰。 “郡……” 周侍郎循声望去,脸色霎时一变,到了嘴边的竞价硬生生咽了回去。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与这位小郡王争锋。 他赶忙转了口风,急急喊道:“那……那我出三百两,要提谟姑娘便是!” 到了这个份上,局面似乎已定。 三百两雪花银,只为博得佳人一夜相伴,这手笔已非常人所能及。 虽说以往也不乏为一掷千金的豪客,但那多是意气相争、红了眼的结果。 若论实在,这般销金窟里的一夜春宵,二三百两便已是顶了天的价码。 “各位贵客,可还有人愿意加价?” 丁香姐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扫视全场,“若是没有,今夜这两位姑娘可就各有归宿了。 再想一睹芳容,怕是要等到下个月喽!” 她心中其实早已满意。 今日这进账,已足够丰厚。 然而,就在她准备敲定之时,二楼雅座的方向,猛然炸开一声带着醉意的粗豪叫喊: “两千两!老子两个全包了!送我吕岳大哥!”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满堂宾客齐刷刷仰头望去。 只见二楼栏杆处,趴着一个敞着衣襟、醉眼迷蒙的年轻男子,正挥舞着手臂,直指下方的舞台,姿态狂放至极。 喊话的正是吕过。 他兜里分明半个铜板也无,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底气,兀自在那里嚷嚷不休。 这般行事,也难怪他平日总少不了一顿拳脚。 被点名的吕岳,此刻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 这小子,分明是来添乱的。 “吕公子,您看这……” 丁香姐何等精明,自然知晓吕过的底细。 她目光一转,便落在了吕岳身上,笑意里带着几分探询。 唰啦—— 数百道目光,随着丁香姐这一望,瞬间聚焦在吕岳身上。 那视线如有实质,几乎要将他钉穿。 吕岳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好显露。 这情形,当真有些进退维谷了。 “嘿!我认得那醉鬼!他是文渊殿吕学士家的小儿子,吕过!吕学士为官清正,哪来许多银子供他这般挥霍?” “吕学士家的?哦,是了是了!他家大儿子不是那位三藏法师么?听说早已去了西天佛国求取真经。” “吕学士风评一向极佳,怎会出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 “方才在门口,他还因**险些被扭送官府,多亏有位公子保下了他。 吕学士若知,怕要气煞!” 大厅里人多口杂,立时便有人认出了吕过,议论之声四起,并无多少顾忌。 “保下他的,便是那位吕岳公子吧?瞧着……倒不似豪富之辈。”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话已出口,若是接不住,这脸面可就丢尽了。 我看他们还有何颜面坐在这里。” 议论声渐渐蔓延到吕岳身上,这无妄之灾,来得着实令人憋闷。 他本是置身事外,只搂着身旁名唤怜香的姑娘,悠闲饮酒,静看旁人争得面红耳赤,何曾想过要卷入这花魁的竞价之中。 吕岳抬眼,望向二楼那正扒着栏杆、形貌不堪的吕过,胸中一股郁气翻涌。 他暗自咬牙:“今日这笔账,暂且记下。 若你日后毫无用处,看我如何收拾你!” 众目睽睽之下,身为一方妖王,岂有退缩之理?这局面,怕是不得不应了。 杯盏轻晃,吕岳啜了口酒,语调闲散得像在议论窗外的天气:“两千两罢了,这钱我付了。” 厅堂里霎时静了一瞬,随即嗡然炸开。 那些惯于风月场的老客们眼睛都亮了起来,彼此交换着惊愕又兴奋的眼神——多少年没遇上这等挥金如土的场面了?今日竟在咫尺之间亲眼目睹,还是这般干脆利落的翻倍加码。 “妙极!妙极!今晚真是来着了!” 邻桌几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抚掌大笑,仿佛是自己赢得了**青睐一般。 其中一位青衫文士更是兴致勃发,一撩衣摆便踩上木凳,单足踏上桌面,仰首向天,手中酒杯高举,朗声吟诵起来: “落日熔金缀歌席,流云逐袂舞低徊。 长安暮雨沾飞瓦,梁上轻尘拂玉阶。” “罗衣似画倚朱阁,妆镜如春映粉腮。 且驻香车莫催返,长袖欲挽共徘徊。” 竟是在这脂粉香气里即兴成诗。 烟花巷陌,果然是催生才思的绝佳之地。 “卢兄高才!” “字字珠玑,佩服!”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吕岳朝那头瞥了一眼,微微一怔——卢照龄?原来是他。 那青衫文士一手执杯,另一只手却有些不自然地蜷着。 站立时双腿亦隐隐发颤,似是天生带疾。 传闻他幼时患过风痹之症,看来并非虚言,年纪轻轻便已显征兆。 目光掠过卢照龄的肩头,吕岳看见了李泰——那位曾经的皇子此刻正阴沉着脸盯着自己,眼中烧着愠怒的火。 一千两不是小数目,对于今非昔比的李泰而言,更是一笔需要咬牙的支出。 何况此番进京,他本就没备足这么多现银。 为**愉掷此重金,实在算不上划算。 吕岳只淡淡一笑,便转开了视线。 王爷又如何?他可是踏过山海的大妖之主。 台上,丁香姐听得吕岳应下两千两,眸中霎时迸出灼亮的光彩。 至于那位渐渐失势的皇子,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这世间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呢? 她步履生风地旋到吕岳身侧,纤手轻搭上他的肩,嗓音软得像浸了蜜:“公子是想在此继续饮酒,还是移步楼上雅间?” “上楼吧。” 吕岳起身,衣袂微拂,“另备几样清爽小菜。” 说罢便朝楼梯行去,将方才还对饮言欢的小怜香姑娘忘在了原地——说来这一晚上光顾着瞧热闹,酒没喝尽兴,菜也没好好尝上几口。 “好嘞!公子稍候,姑娘这就给您送到房里去!” 丁香姐脆声应下,转身便去唤旋波与提谟两位姑娘。 旋波甚至没再望李泰一眼,径直跟着丁香姐走了。 第318章 第318章 对她而言,吕岳身上那种深不可测的气息远比一个落魄皇子更引人探究。 至于提谟,原本争抢她的那位周侍郎年事已高,本非她所愿;相较之下,自然是吕岳这般气血方盛、神秘难测的年轻公子更合心意。 “狂妄!” 李泰终于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案上,杯盘轻震,“本王已出到五百两,他竟敢直接翻倍!他究竟是何人?” 身侧一位华服青年低声道:“王爷息怒。 此人面生得很,应非长安常客。 依我看……他恐怕根本不知您的身份。” 这是李泰的友人范兴,其父任顺阳刺史,他自幼长在京城,惯于出入风月场所,天香园更是熟门熟路。 只一眼,他便断定吕岳绝非此间常客。 李泰压下眉宇间的郁色,将那股无处着力的恼怒暂且收敛。 面对这般不通世故的新面孔,他惯常依仗的身份竟一时无从施展。 “殿下,不如由属下前去与他分说?” 范兴在一旁低声提议。 他盘算着径直向那吕岳挑明来历,以王府威势稍作震慑,料想一个无根无底的商贾不敢与皇子抗衡。 或许还能从这土财主身上榨出些油水。 李泰沉默少顷,缓缓摇头:“还是本王亲自走一遭罢。 你在此处候着。 他既不知我身份,我便以寻常人的面目去会他。” 先前与李承乾那番明争暗斗,早已闹得沸反盈天,也彻底断送了他问鼎大位的可能。 去年奉诏入京为父皇贺寿,父皇虽爱重他这个儿子,留他在长安住到如今,但李治的储君之位早已稳如磐石,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为他发声。 如今的李泰行事分外低调,心底已存了做个闲散王爷的念头,自然不愿再以权位压人。 朝中多少双眼睛正盼着他行差踏错,万不能授人以柄。 --- 那一掷千金的吕公子,此刻正洋洋得意地踏上二楼廊道。 神识悄然铺展,掠过转角处的厢房——吕过早已吐净了腹中污物,被人扔回榻上,此刻鼾声如雷,睡得不知朝夕。 那个名唤惜玉的姑娘早不见了踪影,这般醉得不省人事的客人她最是欢喜,脱身出去又能另接一桩生意。 吕岳对这般蠢钝之辈只觉可笑,暗叹吕光蕊老先生怕是前世积欠,才得了这么个荒唐儿子。 小厮引着他走到廊道最深处,推开了那扇最为宽阔的门扉。 室内吕设果然极尽奢华,触目所及皆比寻常房间精致数分,不愧为花魁专属的香阁。 吕岳方才落座,仆役便鱼贯送入全新的酒馔——这满桌佳肴美酒原是包下此间的附赠,算是阁中待客的雅意。 “公子万福。” 酒菜尚未布齐,两道倩影已联袂而至。 旋波冰肌玉骨,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提谟身姿亭亭,顾盼之际娇柔尽显。 “哦?” 吕岳凝神细观走近的二人,眼底骤然泛起兴味。 “来,且来我身旁坐下。” 他含笑招手。 旋波与提谟对视一瞬,眸中俱掠过一抹喜色。 阳气如此沛然的男子,她们亦是罕见。 方才还忧心这人的精气不够二人分润,此刻倒是宽了心。 两位花魁一左一右翩然落座,柔软身段若有似无地挨近吕岳臂膀。 “公子……” 旋波眼尾轻挑,声线糯如蜜糖,“旋波有些渴了。” “好说,好说。” 吕岳从善如流地执起酒壶。 “奴家想尝的……是公子唇间那一口呢。” 她纤指虚点自己朱唇,风情摇曳。 “人家也想要嘛……” 提谟亦微微倾身,松垮的衣襟随之滑落几分。 吕岳低笑出声:“都有,自然都有。” “咚咚。” 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打破了满室旖旎。 “进罢。” 吕岳神色未变,他早知门外何人,亦想瞧瞧这位皇子殿下意欲何为。 李泰推门而入时,正见旋波软软偎在吕岳怀中。 他面色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即又缓和下来。 “原是这位公子,” 吕岳抬眸,似笑非笑,“可有见教?” “吕公子有礼。 在下李四。” 李泰拱手,语气客气,“不知可否讨杯水酒,与公子一叙?” 吕岳略感意外,这位皇子竟能以如此平易的态度同他交谈,胸襟倒是不俗。 “李公子既有雅兴,便请坐下共饮一杯。” 吕岳抬手示意对面的空座。 “多谢吕公子。” 李泰上前两步,依言落座。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旋波,温声道:“吕公子,方才在楼下,想必你也看出我对旋波姑娘倾心已久。 因此……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望吕公子能成全。” “带足银两了么?一千两。” 吕岳直截了当地问。 “眼下未曾备齐。 我可先付五百两,余下的三日之内必定奉上。” 李泰答得坦荡,既不掩饰囊中羞涩,反倒提出了这分期偿付的办法。 “李公子何至于此?” 吕岳微微挑眉,“为一青楼女子这般耗费心力?” “我与旋波姑娘相识已久,其实早已存了为她赎身的念头。” 李泰看看吕岳,又望向静立一旁的旋波,语气诚恳。 “赎身?” 吕岳眼中闪过一抹兴味,打量了旋波一眼——确是个清丽佳人。 然而…… “替她赎身?你当真想清楚了?” 吕岳注视着李泰,缓缓问道。 “自然!我已决意带她离开此处!” 李泰早已无意皇位之争,只愿做个逍遥散人。 此番回京贺寿,重逢旋波,便生了带她同返封地、安宁度日的念头。 “你怎么说?” 吕岳并未回应是否相让,却将问题抛给了始终沉默的旋波。 “奴家……奴家不愿随李公子去。” 旋波抬起眼,声音轻细,却带着怯怯的坚定。 “旋波!” 李泰未料到她竟会拒绝,一时情绪翻涌,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你我相识一载,我……我待你如何,你难道不知么?” “公子息怒。” 旋波柔声应道,目光却平静无波,“旋波不过是想选自己愿意走的路。 何况……奴家从未应允过公子什么。” 吕岳从她眼底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轻蔑。 她在瞧不上李泰。 吕岳心下明了——她所图的并非金银或地位,而是男子身上的阳气。 而李泰周身的气息,早已稀薄得近乎消散了。 “你……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李泰指着她,满脸难以置信。 “这一年多来,我们每月相见,哪次不是言谈甚欢?你还说过想去我那儿看看,想让我带你看看四方的风光!” 他强压着怒意,嗓音低沉而颤抖。 “那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又非承诺终身。” 旋波别开脸,语气淡漠。 “你说什么?!你待我的那些情意,难道都是作假不成!” 李泰不肯罢休。 “奴家对公子,从无情意可言。” 旋波似乎也恼了,索性挑明,“您不过是位客人罢了。” “客人……哈哈,客人!原来自始至终,皆是我自作多情!” “哈哈哈——” 李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尽是自嘲。 他确是在笑自己痴傻,竟被一个风尘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吕兄,今日多有搅扰。” 李泰起身,朝吕岳抱了抱拳。 随即他转过身,步履沉缓地朝门外走去,背影满是萧索。 “砰!” 才迈出两步,李泰却猛地向前扑倒在地。 只见他死死捂住心口,面容扭曲,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这就没了?” 吕岳一时无言。 李泰竟被旋波活活气绝。 细想也不奇怪。 堂堂皇子,被一青楼花魁这般戏弄。 加之他本就阳寿将尽。 这一怒攻心,便直接踏上了黄泉路。 “公……公子?公子?” 旋波轻声唤着,音调里却听不出几分真切焦急。 旋波与提谟瑟缩在吕岳身侧,两张姣好的脸孔褪尽了血色,四只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瘫软的李泰,谁也不敢挪前半步。 “吕公子,李公子他……他情形似乎不妙……是不是该唤人来?” 提谟的声音发颤,指尖揪住了吕岳的衣袖。 “不妙?” 吕岳短促地笑了一声,甩开她的手,“人都没气了,还‘似乎’什么?” 他跨步上前,靴尖几乎触到李泰僵直的臂膀,侧过头来,目光如针:“——死了。 看不见么?” “死、死了?” 旋波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踉跄后退。 提谟也捂住嘴,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出人命了!快,快叫人——” “演够了没有?” 吕岳忽然截断她的话,嘴角噙起一点玩味的弧度,视线在两张妆容精致的面孔间缓缓移动,“二位这戏,打算唱到几时?” 两位女子怔了怔,旋即露出茫然无辜的神情,齐齐望向他:“吕公子此话何意?” “何意?” 吕岳抱起双臂,冷眼旁观,“接着装。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层皮能披多久。” 话音落下,旋波与提谟对视一瞬,眸底那点伪装出的惊惶悄然褪去,转而浮起某种幽暗的、近乎默契的微光。 恰在此时,屋中无端卷起一阵阴风。 风起得突兀,寒意刺骨,烛火却纹丝不动。 “呀——!” 两名女子齐声低呼,仿佛真受了惊吓,相互搂抱着缩向墙角,衣衫簌簌发抖。 阴风倏然散去。 一道白影立在房中。 那人一身惨白丧服,头戴高耸的丧帽,面容模糊在阴影里,周身散发着非人的森然。 身后更跟着两团晦暗不清的轮廓,似人非人,唯有阴气缭绕。 拘魂的使者到了。 ——是白无常。 李泰毕竟不是寻常魂魄,寻常鬼差岂敢近身?来的这位,正是统管四方无常使的首领。 白无常方现身形,却是一顿。 往日阴神临世,凡人目不能见。 可此刻,屋里这一男二女,六道目光分明都落在他身上。 咦? 他视线扫过墙角那对相拥的女子,丧帽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那两名女子似也猛然醒悟,慌忙垂下眼,作出浑然未觉的模样。 “省省吧。” 吕岳嗤笑一声,先瞥了瞥墙角,又转向白无常,略一拱手,“无常使大人,有礼了。” 原来那两位花魁,竟是厉鬼所化。 第319章 第319章 吕岳初时未曾识破,只因她们周身裹着一层异样的气息,将鬼物独有的戾气遮掩得严实。 直至方才踏入这间屋子,距离近了,那层伪装才在他眼中剥开些许,露出底下阴森的实质。 白无常打量着吕岳,语带犹疑:“阁下是……阴司同僚?” 眼前男子分明是血肉之躯,凡人气象,可气息深处又隐约缠绕着一丝属于阴神的印记。 阴司官吏凭令牌彼此感应,这感应虽模糊,却做不得假。 “在下祭逝城隍。” 吕岳微微一笑,掌心托出一块乌沉木令。 “原来是城隍大人。” 白无常略颔首。 他虽为无常总领,品阶高于地方城隍,二者却分属不同脉络:城隍镇守一方,无常使直隶中枢,并无统属之谊,不过同殿为臣罢了。 “无常使大人前来拘魂,自是正事。” 吕岳抬手,指尖不偏不倚指向墙角,“只是这两只厉鬼,是否也该一并处置?” 白无常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有所顾忌,丧服袖中的手指微微捻动,并未立刻应答。 “她们身上,” 一直静立在侧的六耳忽地开口,嗓音低平,却字字清晰,“沾着佛门的气味。” 吕岳脑中骤然一亮。 白日里诸多琐碎线索——那些蹊跷的相遇、语焉不详的对话、李泰突兀的横死——仿佛散落的珠串,被这句话猛地贯穿起来。 一个庞大而幽暗的轮廓,缓缓浮出水面。 白无常那边终于有了决断。 “本使者此行只为带回李泰魂魄。” 那袭白袍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其余诸事……不在职权之内。” 吕岳暗自嗤笑,分明是察觉了佛门气息便想抽身而退。 地府虽不惧佛门,却也不愿轻易与之冲突。 何况佛门早在地府深处埋下了诸多暗桩。 “无常使者且慢。” 吕岳跨前一步,“我疑心李泰身上阳气是被这两只厉鬼所夺,依律……此人魂魄你此刻带不得。” 他已然看清佛门布局,此刻正想给那帮秃驴添些堵。 若能彻底搅乱这局棋,自然更好。 按地府铁律,凡遭厉鬼所害者,若肉身未腐,皆有还阳之机。 李泰新丧,只需证明确为厉鬼所害,便可重续生机。 吕岳料定李泰暴毙,十有**是佛门在幕后操纵。 将白日偶遇李治与武媚娘之事串联起来,佛门这盘大棋的轮廓便清晰浮现——布局怕是早已开始,或许连李承乾与李泰的争斗都是他们暗中挑动。 两位皇子相继倾覆,李治便成了皇位唯一合宜的人选。 而这位晋王性情温良,最易受外力影响。 再借武媚娘之手徐徐渗透,终将取而代之。 届时大唐崇佛抑道,便如水到渠成。 佛门便能借此斩断道门根基! 至于李泰……如今李世民添了十年阳寿,又将这儿子留在长安。 天心难测。 佛门唯恐李世民改变心意,索性驱使厉鬼暗中取走李泰性命。 厉鬼化作花魁亲近李泰,神不知鬼不觉吸尽他的阳气。 李泰一死,李治地位愈固。 佛门后续的谋划,便又铺平了一段路。 此事纵有泄露之虞…… 长安城逛了一整日,满街多见道士,僧侣却寥寥无几。 而这桩阴谋,多半与袁守诚那老匹夫脱不了干系。 若事情败露,这盆脏水定然要泼到道门头上。 毕竟袁守诚顶着的,可是道士的名头。 吕岳本不在乎佛道相争,道门兴衰与他何干,他只想—— 隐雾山三百余弟兄的性命,都折在佛门手中。 这血仇,他注定要记一辈子。 佛门漫山遍野搜寻他的踪迹,这笔私怨亦是不共戴天。 既然窥破了对方的阴谋,岂能让他们这般顺遂? “这位城隍。” 白无常声线骤冷,“此地非你祭逝城所辖,拘魂司的事务,还望莫要插手。” 话音未落,白袖翻卷,李泰魂魄已被卷入其中,倏忽消散。 吕岳方才沉浸在对佛门手段的推演里,竟一时疏忽,让白无常夺走了魂魄。 “岂有此理!” 吕岳面色一沉。 他振袖而起,袖里乾坤应念发动。 神通直取那两名厉鬼所化的花魁,转瞬便将她们收入袖中,未容半分挣扎。 这两只厉鬼不过化神修为,在吕岳面前连涟漪都掀不起半分。 长安城上空,国运金龙盘踞,煌煌威压笼罩四野,一切修行之辈在此皆受重重禁锢。 佛门投鼠忌器,不敢将真正的高人派往唐土,唯恐折损于凡俗之手,那损失便难以估量。 因此,针对大唐地界的种种谋划,他们只肯在暗处扶植些未及反虚境界的棋子。 这些棋子看似微末,用起来却往往收效甚奇。 譬如方才那两头肆虐的厉鬼。 吕岳将厉鬼收起,又将李泰的尸身纳入储物法器之中。 他掐了个幽通诀,气息锁定前方那道惨白的身影,径直追入了鬼门关内。 长安地界只此一座鬼门关,白日里他已感应到它的存在。 那白无常便是从此处遁出阳世,吕岳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踏入关内,便是漫漫黄泉路。 吕岳身形不停,掠过凄迷鬼雾,再驻足时,已见一座高台矗立眼前——正是望乡台。 此处并非西方鬼帝所辖的那座,而是**鬼帝治下抱犊山前的望乡台。 白无常领着几名鬼卒,正欲登台。 “留下李泰魂魄!” 吕岳的身影拦在了台前,目光如钉,一字一句刺向那白衣使者。 “狂妄!区区一地城隍,安敢追至此地,阻我去路!” 白无常霍然转身,惨白的脸上阴云密布,手中锁链哗啦作响,“阴司律令森严,阻拦拘魂使者,你可知是何等罪过!” “罪过?” 吕岳嘴角牵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你身为阴差,眼见厉鬼戕害生人却袖手旁观,这难道便不是罪过?本城隍此刻倒要怀疑,你这身行头,究竟是真是假。” 他自然不会蠢到公然挑衅阴司威严,凡事须占住一个“理” 字方好施展。 拦下白无常,更深层的顾虑在于佛门——若让此人将李泰魂魄带入轮回,还阳之事便成泡影,死无对证,一切又将沦为悬案。 更何况,李泰是死在他所辖的雅室之内,皇室若追究起来,他绝难脱开干系。 大唐乃是天下气运所钟的煌煌王朝,一旦被这等庞然大物通缉,纵有妖王手段,此后也休想再于唐土立足。 “胡言乱语!我这令牌,岂容你质疑!” 白无常气得周身阴气翻涌,扬手亮出一块玄黑令牌。 正面“白无常” 三字幽光流转,隐有阴司道韵沉浮,背面更镌刻着北阴大帝府的独门印记。 “谁知是不是伪造之物?” 吕岳咬死不认。 唯有坐实对方身份可疑,他接下来的动作才有转圜余地。 “好,好,好!” 白无常连道三声,怒极反笑,“我看你这城隍也是冒牌货色!今日便将你一并拿下,押赴阎罗殿前论罪!” 他将李泰魂魄推给身旁鬼卒,掣出那根惨白哭丧棒,裹挟着森森鬼气,直扑吕岳而来。 他定要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城隍尝尝厉害,最低也要治他个冲撞上官之罪! “哟,这就恼羞成怒了?被我揭穿,便想**灭口?” 吕岳轻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惧意。 虽是凡胎肉身,无有修为加持,但此地阴司法则却隐隐与他神职相呼应。 白无常虽有真仙巅峰之境,在此却也未必能讨得便宜。 “无知孽障!本使定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白无常咆哮着,哭丧棒已挟风雷之势砸落。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吕岳手中铁杵稳稳架住哭丧棒,竟将那棒身震得倒弹回去。 “想拿我?” 吕岳趁势**,笑声在空旷的鬼域中回荡,“也得看你有没有这副好牙口!” 吕岳察觉到了一个奇异的事实:在这幽冥地府之中,作为生魂阴神的他,所获得的力量增益竟远胜于他尚具仙道修为之时。 昔日身为金仙,踏足此间,至多不过增添三成威能。 而今褪尽修为,复归凡胎,置身于这片阴司法则笼罩之地,实力反倒暴涨了八成有余。 这一失一得之间,他所拥有的实际力量,竟与往昔相差无几。 “原来是个‘异数’!” 白无常冰冷的嗓音里透着了然与讥诮,“难怪能以生人之躯窃居阴差之位。 本使倒要掂量掂量,你有几分真本事!” 话音未落,那柄缠绕着凄冷白芒的哭丧棒已再度破空袭来。 所谓“异数” ,乃是尘世间一类极其特殊的凡人。 他们虽仍在人道范畴之内,却因某种不可知的天命或禁忌所锢,毕生无法跨越仙凡之隔,修为至反虚期便是顶峰,更多的则与寻常百姓无异,周身寻不出半点灵力流转的痕迹。 然而,正是这些看似毫无修为的躯体里,却可能蕴藏着千奇百怪的诡异能力——或可窥探未来一线天机,或竟拥有斩落仙佛的骇人手段。 大唐疆域之内,便潜藏着不少此类人物。 名声最著者,莫过于袁天罡与其侄,以及那位与之齐名的李淳风。 更有朝中重臣魏征,亦属此列,天庭正是鉴于此,才特授其“人曹官” 之职司。 若非身负此等非常之能,一介凡人纵有官衔,又岂能真个斩得动那泾河龙王? “看打!” 白无常将手中哭丧棒催动至大成境界,棒影重重,鬼哭呜咽。 寻常拘魂使者所对付的,多是阳间滞留的凶戾鬼物,其实力至多不过地仙层级。 凭借阴司法则的天然加持,这哭丧棒对厉鬼阴魂的伤害可谓倍增,故而拘魂索命往往手到擒来。 可吕岳同样身为阴神,亦受此地法则庇护。 更棘手的是,他乃活人生魂,哭丧棒上那专克鬼物的凌厉加成,对他全然无效。 只见吕岳手中铁杵虚晃一招,诱得棒影微偏,旋即抓住那电光石火间的空隙,运足气力猛击而出!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四方。 “砰!” 白无常只觉虎口剧震,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传来,哭丧棒竟脱手飞出,如一道惨白的流星,向后激射,狠狠撞在了巍峨的望乡台基座上。 “滋啦——噼啪!” 第320章 第320章 哭丧棒上凝聚的镇鬼破邪之力,与望乡台本身蕴含的轮回道韵猛烈冲撞,顿时爆开一蓬刺眼的青白火花,空气里弥漫开焦灼的气息。 所幸二者方才交手时,台上值守的鬼差早已机警地将所有待观阳世的鬼魂驱离,否则这一下碰撞,不知要酿成多少魂魄消散的惨剧。 “好个胆大包天的白无常!” 吕岳趁势向后轻跃一步,戟指那深深嵌入台体、兀自震颤不已的哭丧棒,高声喝道,“竟敢损毁望乡台!我看你是想去那十八层地狱里,好生历练一番了!” “什么?哎呀!” 白无常闻声回头,只见望乡台坚实的壁面上已被捅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大窟窿,周遭裂纹蔓延。 他吓得惊叫一声,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试图辩解:“我……这!我不是有意的!是那铁杵……” “嗡——嗡嗡——” 未等他说完,异变陡生。 望乡台受创之处,空间开始剧烈波动,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涟漪道道扩散。 紧接着,一座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门扉轮廓,自虚空之中缓缓浮现、凝实。 这般景象,吕岳并不陌生。 昔日在那西方鬼帝辖地,赵文和现身之时,便是如此动静。 “糟了!是周乞大人!” 白无常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惊呼出声,下意识就想冲上前去拔回自己的法器。 然而此刻再动,为时已晚。 幽暗门扉洞开,一道高大威严的身影已然一步跨出。 来人正是鬼帝周乞。 他目光如电,甫一现身,恰恰将白无常手握哭丧棒柄、而棒身另一端深陷望乡台中的情景尽收眼底。 周乞帝君眉头骤然锁紧,面沉如水,凛冽的威压如寒潮般弥漫开来。 他盯着手足无措的白无常,沉声喝问,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 “白无常!你这是在做什么?!” 方才他正在属衙之内批阅公文,骤然感知到望乡台方向传来异常的法则震荡与攻击波动,当即搁下公务,瞬息赶至。 岂料映入眼帘的,竟是这般荒唐景象—— “帝君明鉴!卑职冤枉!” 白无常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他猛然抬起惨白的手指,直直戳向吕岳的方向:“是他!全是这厮暗中作祟!” 吕岳不紧不慢地摊开双手,神色坦然:“无常使这话从何说起?难不成是在下握着您的手,将那法台捣毁的?” “混账!就是你!” 白无常嘶声怒骂,抄起哭丧棒便要扑上前来。 “大胆!” 周乞一声雷霆怒喝,袍袖无风自动,指尖迸出一道漆黑电光,疾如利箭般射向白无常后背。 噼啪爆响声中,白无常浑身剧颤,高帽被气浪掀飞,手中哭丧棒咣当落地。 他整个人如风中残柳般抽搐扭动,足尖踢踏出凌乱步点,竟在原地踉跄起舞。 约莫三四息工夫,那骇人的电光才渐次消散。 白无常瘫软在地,喘息半晌方才勉强爬起。 此刻他嚣张气焰尽失,垂首缩肩蹭到周乞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吕岳见状收起铁杵,上前躬身施礼:“下官祭逝城城隍,拜见**鬼帝。” “祭逝城城隍?” 周乞瞳孔微缩,语气陡然凝重。 “正是。” 吕岳再度抱拳。 周乞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沉声道:“随本座回去。” —————— 大唐疆域辽阔,乃阴司重地,故由两位**鬼帝共治。 南赡部洲其余地界方归南方鬼帝统辖。 吕岳默然跟随周乞踏入幽暗的传送门,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座巍峨巨城之前。 此城气象远胜西方鬼城,街巷纵横如棋盘,楼阁层叠似山峦,魂影熙攘,灯火如昼。 **鬼帝治下阴世承袭盛唐气象,自然非比寻常。 刚踏入内城白玉铺就的长街,便见另一道挺拔身影迎面而来。 来人剑眉星目,身姿魁伟如松,腰间悬一柄二尺乌鞘短剑,鞘身流转着深海寒潭般的幽光。 “参见稽康大人!” 白无常慌忙伏身。 “见过稽康帝君。” 吕岳亦垂首行礼。 周乞冷笑指向白无常:“这厮竟敢损毁望乡台基座。” “哦?” 稽康眉峰一挑,目光如刀刮过白无常惨白的脸面,“是嫌鬼寿太长,想去地狱底层观光,还是想就此魂飞魄散?” 白无常浑身筛糠般颤抖:“帝君容禀!全是那城隍使诈击飞属下的哭丧棒,才误中法台!求帝君明察!” 稽康闻言转向吕岳,眼中浮起玩味之色:“一个阳世城隍,能震飞阴帅的法器?”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当本座是三岁孩童? “帝君!他绝非寻常凡人!” 白无常几乎要哭出声来,手指发颤地指向吕岳,“他是异数!是异数啊!” “异数?” 稽康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吕岳。 吕岳从容应道:“下官确是祭逝城城隍。 至于异数之说……不敢妄认。” “你说什么?” 稽康神色骤变,向前逼近半步,“祭逝城城隍?” 周乞在旁捻须低笑:“如何?本座初见时亦是心头震动,谁知竟在此处遇着正主。” 吕岳被两位帝君灼灼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抬手轻触额角。 莫非……他们已识破自己隐雾山主的身份? 周围人的反应让吕岳觉得不对劲——就算是惊讶,也不该是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周乞挑起眉毛,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怎么,你自己还蒙在鼓里?” “我该知道什么?” 吕岳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三天前,土伯大人下了令旨,封你做巡察使。” 周乞盯着他,眼神有些古怪。 “什么?” 吕岳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白无常已经失声叫了出来,双腿一软,扑通又跪倒在地。 “巡察使是做什么的?我现在的城隍职位没了?” 吕岳疑惑地问道。 “你那城隍的位子大人也没说要收回去,大概是让你兼着吧。” 周乞说道。 稽康在一旁解释道:“巡察使嘛,就是巡查阴阳两界的不平事,主要是协助各地鬼帝追捕逃亡在外的厉鬼。 品级相当于四等正职鬼差。” 阴司的鬼差分作六等。 头一等,是天齐仁圣大帝。 第二等,是北阴酆都大帝。 第三等,是五方鬼帝与十殿阎罗。 第四等,是七十六司的总司主。 第五等,是五方鬼城中七十六司的分司主。 第六等,才是城隍、土地、山神这类阳间阴神的正职。 吕岳先前那个祭逝城城隍,不过是地府里最末流的六等正职。 而白无常,也只是四等拘魂使司的副职。 如今吕岳这个巡察使,却相当于七十六司的正职,比白无常还高了半级。 白无常原本还盘算着,把毁坏望乡台的罪过推给吕岳,再顺手治他个冲撞上官的罪名。 这下可好,人家反倒成了上官,那望乡台的事还怎么往他头上扣? 难怪这家伙吓得瘫软在地。 “升官了?” 吕岳只觉得莫名其妙。 当初得城隍这个职位时,好歹是自己被人追赶,土伯顺手收拾了那些鬼仆,又解决了原来的城隍,算是临时起意封了他。 这倒也勉强说得通。 可眼下这突然的升迁,又是为了什么? 简直毫无道理! “怎么,升官还不乐意?” 周乞问道。 他心里其实有些羡慕这小子,也不知是什么来路,竟能得到土伯的另眼相看。 “也算……高兴吧。” 吕岳勉强扯出一点笑容。 到现在他连土伯的面都没见过,更不清楚这位大人究竟要他做什么。 这种没来由的恩赐,反而让他心生警惕。 就像之前太上老君传他的太易玄功,闹出那么多**,到最后人教也没站出来替他说过半句话。 “唉,身不由己啊。” 吕岳心中暗叹,却也无计可施,只能被动接受。 眼下看这巡察使的职位,倒看不出什么坏处,反而好处不少——至少以后再遇上白无常这类角色,连搭理都不必搭理。 毕竟在阳间行走的鬼差,最高也不过是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之流。 更高品的鬼差公务缠身,很少会为了捉鬼这种小事亲临人间。 吕岳如今,倒成了地府在阳间行走的大人物了。 稽康传了吕岳一段咒诀,念诵之后,他掌心浮现出一道诡秘的印记。 稽康说,这便是巡察使的标识。 吕岳有些无奈:“我若是不来这阴曹地府一趟,岂不是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升了官?” 说完吕岳的事,稽康才又看向白无常,瞧着那瘫软在地的倒霉家伙,开口说道: “哦?白无常,不妨说说你自己,为何要损毁公物?” 白无常支吾了半晌,话在嘴边绕来绕去,终究没吐出个整句。 “巡察使又怎会来到地府?可是身负公务?” 稽康见白无常闷声不响,便转向吕岳。 吕岳心头骤然一亮,即刻接道:“正是。 下官新任巡察使,恰遇一桩恶鬼伤人之案。 白无常似有包庇凶魂之嫌,下官这才一路追索至此。” “你、你怎可这般信口开河!” 白无常几乎要跳起来——这人分明也是刚刚知晓升迁,脸皮怎能如此之厚? “恶鬼伤人?” 稽康果然被引动了注意。 两位鬼帝职司分明。 周乞主理内务,掌轮回重器之维护、阴司神职之调配,如同冥府的掌印官。 而稽康专司刑名,负责复核疑案、裁决重狱。 此刻听闻案件涉及恶鬼作祟,又牵连白无常,便知事主在阳间必然身份不凡——这正落入他的权责之内。 “禀鬼帝,下官仅是奉命引渡亡魂,并未见恶鬼伤人之事,更无包庇之举啊!” 白无常慌忙辩白。 若再添上这条罪名,只怕真要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还敢狡辩!那两只厉鬼分明就在你眼前行凶,你却视而不见!” 吕岳当即指斥。 “我……” 白无常语塞。 他确因那二鬼身上带着佛门气息,才存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心,可这缘由,又怎能宣之于口? 稽康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沉吟片刻,道:“既各执一词,便将一干涉事者尽数传来。 本帝要当庭审问。” 第321章 第321章 **第两“大人,那两只厉鬼已被下官擒获。 苦主亡魂方才正由白无常麾下两位阴差引路,应也在近处。” 吕岳赶忙禀报。 既有鬼帝稽康亲自坐堂,想必会公正决断。 吕岳暗自思量,五方鬼帝当直属于北阴酆都大帝麾下,与佛门应无甚瓜葛。 “甚好。” 稽康听闻吕岳连恶鬼也已锁拿,面露赞许,“本帝便亲自审理此案。” “这下完了……” 白无常面如死灰。 **鬼城,判事殿。 此处乃稽康鬼帝断案之所。 形制略似阳世官衙,却又迥然不同。 殿内并无**屏风遮掩,也无“明镜高悬” 的匾额。 只是一座宽阔厅堂,上首置一长案,便是稽康之位。 案后倚墙立着两排木架,堆叠着阴司律例的卷宗。 案前左右各设一方桌,乃录事官之位,专司记载案牍、呈递文书。 堂下两列差役肃立,手中所持非水火棍,而是沉黑铁链——那既是锁缚鬼魂的刑具,亦是鞭笞阴魄的法器,煞气森森。 此刻相关人等皆已到齐。 稽康端坐**,其下首设两座绣墩,一为周乞所坐,另一则属吕岳。 周乞执掌吏务与轮回重器,望乡台损毁一案归他管辖。 吕岳身为巡察使,亦有列座吕情之权。 原本白无常亦有此座,奈何他如今身负损毁公物之嫌,那坐席便自然被褫夺了。 那家伙只得立在左侧下首的书案旁,静候问询。 大殿**,一男二女三道魂影跪伏于地。 男子自是李泰,此刻仍有些神思恍惚。 两名女子,则是吕岳拘来的旋波与提谟。 吕岳自袖中乾坤放出了这两道凶魂。 他这一手袖里乾坤的功夫,令座上的两位鬼帝与白无常皆露讶色。 此术虽非不传之秘,但能修至中成境界者,世间实不算多。 其中牵扯到几分空间法则的玄奥,最是艰深难悟。 “说罢。” 稽康目光扫过二女,心中已隐约有了推断,“你二人为何滞留阳世,行害人之举?从实招来,莫存妄念。” 白无常尚能察觉她们身上沾染的佛门气息,何况他这执掌一方的鬼帝。 此事若真与佛门有涉,怕是会掀起惊天波澜。 稽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大人明鉴……妾身,妾身未曾害人。” 旋波声音柔腻,带着颤意。 “冤枉啊。” 提谟亦抬起头,面上尽是委屈,“贱婢二人不过流连人间,做些……些皮肉营生,断不敢伤人性命。” 这番话,自是避重就轻。 厉鬼滞留阳间,虽属触犯阴律,却还算不上弥天大罪,至多打入小狱关押数年,便可再入轮回。 “冥顽不灵!” 稽康冷哼一声,指间弹落一支竹签。 那竹签色如古墨,表面流淌着诡谲的纹路,泛起幽幽冷光。 竹签坠于李泰身前,光华映照之下,李泰浑身一颤,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 “这……此处是何处?” 他惊醒过来,发觉自己跪在陌生殿宇之中,下意识便要起身,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牢牢压住,难以动弹。 “旋波?提谟?你们怎会在此?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吕……吕公子?” 李泰惶然四顾,竟瞥见三道熟悉身影。 “李泰!” 吕岳沉声道,“此处乃阴司地府,鬼帝殿前。 不得喧哗失仪。” 他对这年轻皇子印象不恶,至少未依仗身份强取豪夺,言行间亦存着几分礼数与气度,故而才出言提醒。 “鬼帝……地府……我,我已死了?” 李泰怔住,破碎的记忆渐渐拼凑——浑噩中仿佛走过昏黄长路,似乎确有白影引路…… “李泰。” 稽康见他神志已清,便开口问道,“此二女,你可认得?” “她们?” 李泰望向那两张艳丽面容,“自是认得……不是天香园的花魁么?” “她们皆是厉鬼,久滞人间。 现有状告,指认她们汲取生人阳气,谋害性命。” 稽康目光掠过吕岳,又落回李泰面上。 “厉……厉鬼!” 李泰面色一白,惊惧地看向那两名女子。 “你是何时与她们相识?相识之后,可曾察觉自身有何异状?” 稽康追问。 “我……” 李泰凝神回想片刻,方缓缓道,“去年三月,在天香楼初遇旋波。 此后……大约每月皆会出宫与她相见。” “若说异状……每次相见之后,总有好几日感到周身乏力,精神萎靡。” “当时只道是自身劳累过度,如今想来……怕真是中了邪祟!” “唔……嗯……” 跪在一旁的旋波与提谟,闻言不由发出一阵细微而慌乱的呜咽。 两个女鬼本欲争辩,奈何李泰一开口,她们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你方才所言,可能作准?” 嵇康沉声问道。 “自然作准。 去年正月,我入京为父皇贺寿。 之后父皇留我在京城居住,至今未离。” 李泰答得平静。 “从去年至今,一直在此?” 吕岳忽地插话。 “正是。 近来父皇龙体欠安,我便留在宫中侍奉。” 李泰颔首。 吕岳与嵇康对视一瞬,彼此心中已透亮几分。 “启禀大人,李泰尸身已验毕,确有被鬼物汲取阳气之痕。 至于**,亦确系急怒攻心所致。” 一名鬼差自外而入,躬身禀报。 先前吕岳将李泰尸身交予嵇康,阴司自有查验魂魄遗痕之法。 此刻结果出来,正印证了吕岳的推断。 “说!何人指使?所图为何?” 嵇康目光如刀,刺向跪地的两名女鬼。 “鬼帝明鉴……妾身冤枉啊!” 旋波慌忙伏地,“妾身虽与他有过几夜露水姻缘,却从未吸他阳气!指使之说,更是无从谈起!” “罪证确凿,还敢狡辩?” 嵇康鬼帝的声音冷得像幽冥深处的寒冰,“莫非真要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魂销魄散之苦,才肯吐实?” 旋波眼中惧色翻涌,却仍咬紧牙关不肯认。 “还有你。” 嵇康转向提谟,“此事若与你无干,便从实招来,何必陪她受这永世之苦?” 提谟浑身颤如秋叶。 十八层地狱的滋味,无人愿意尝第二次。 她偷偷瞥向身旁的旋波,终是朝嵇康叩首: “大人……妾身确与此事无关。 只是……” 她顿了顿,声如蚊蚋: “顺阳郡王每回见过旋波之后,魂气总有些虚浮之态。 其余的……妾身实在不知。” 这一推,将罪责尽数抛给了旋波。 “唔——!” 旋波猛地挣扎起来,双目赤红瞪向提谟,怨毒几乎凝成实质,却被术法所缚,动弹不得。 提谟说完便深深埋首跪伏,再不敢看旋波一眼。 “尔等背后可有主谋?为何盘踞阳世不去?” 嵇康仍盯着提谟,步步紧逼。 “妾身……妾身只是贪恋阳间自在快活,并无旁人指使。 私留人世之罪,妾身愿受惩处。” 提谟拜伏于地,语带决绝。 滞留阳间之过她认了,可关于幕后之人,却半个字也未吐露。 “你还有何话说?” 嵇康再度逼视旋波,“人证物证俱在,还要抵赖不成?” “大人饶命!是妾身一时贪心,窃了李泰阳气……妾身知错了,求大人开恩啊!” 旋波哭喊着连连叩首。 事已至此,再顽抗便只剩刑讯一途。 “究竟何人主使你暗害李泰?” 嵇康厉声喝道。 “没有主使!真的没有……是妾身自己鬼迷心窍,贪图他的阳气,才行此恶事……” 旋波将一切罪过独自揽下,抵死不肯牵连旁人。 “你身上的佛气,从何而来?” 吕岳忽然开口。 他与佛门宿怨深重,此刻更想将那一池水搅浑。 “这……妾身做了亏心事,心中不安,时常诚心拜佛……许是因此沾了些佛性罢。” 旋波瑟缩着答道。 吕岳几乎气笑。 作恶之后便去拜佛?这般道理,倒也像是那帮秃驴说得出口的。 “既然你不愿戴罪立功,” 嵇康的声音陡然阴沉,“便休怪本帝依律严惩了。” “大人饶命!真的没有主使啊!全是妾身私欲作祟——” 旋波的哭嚎在森冷的大殿中回荡,凄厉却空洞。 旋波咬死了牙关,任凭如何讯问,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痴心妄想!” 稽康的声音如寒铁相击,“地狱乃阴司根本,法则所铸,谁人能从其中捞你出去?” 阶下跪着的鬼影只将头埋得更低,一副认命之态。 没有实据,即便是阴曹地府也奈何不得那些隐匿在后的影子;即便是圣人门下,亦不可逾矩用强。 稽康自案上拈起一支青黑色竹签,掷于旋波身前,冷声宣判: “厉鬼陶素,犯滞留阳间、窃取生人阳气之罪,判入腰斩小地狱,刑期四十九载!” “厉鬼陶素,犯僭越神名、**天威之罪,判入拔舌地狱,刑期四十九载!” “厉鬼陶素,犯侵害生魂、致人衰败之罪,判入油锅地狱,刑期八十一载!” “厉鬼陶素,犯夺人性命、断绝生机之罪,判入刀山地狱,刑期八十一载!” “鬼差听令!押此孽障前往刑狱,即刻行刑!” 陶素即是旋波的本名,那滞留人间、窃取阳气的罪名,正是她加害李泰的勾当。 至于那僭越神名之罪,则另有一番曲折——旋波此名,本是天上某位神女尊号,她一介厉鬼竟敢用以行恶,便是对神灵最大的不敬。 四道刑罚相加,竟要在这无间地狱中熬过整整二百六十年。 鬼差上前架起陶素时,她早已魂光涣散,瘫软如泥,再无半点声息。 稽康目光转向另一名女鬼。 “厉鬼宴茗,犯滞留阳间之罪,判入腰斩小地狱,刑期四十九载!” “厉鬼宴茗,犯僭越神名之罪,判入拔舌地狱,刑期四十九载!” 宴茗乃是提谟真身,本该受足九十八年刑狱,念在她供认尚算及时,两狱各减四年,终判九十年阴刑。 “鬼帝明鉴!小人是冤枉的啊!” 见二鬼被拖走,李泰急忙伏地高呼,“全是那陶素挟迫引诱,小人实是身不由己,求帝君做主!” 稽康垂目望他,又取过案头那册厚重的生死簿,徐徐翻阅片刻。 “你阳寿本该尚有二十三年,又是皇室血脉,郡王之尊。” 第322章 第322章 他合上册页,声调平淡,“本帝予你两条路选。 其一,留在冥府当差,赐你一座城隍之位,保你至少五百载阴寿,享一方香火。 其二,送你魂魄还阳,继续你那二十三载的王爷生涯,富贵荣华,一如往昔。” 一道选择摆在眼前,于凡人而言,这抉择并不轻易。 阴司神职虽似长生,却要永受幽冥规束;阳世繁华虽好,终究只是黄粱一梦,二十三年弹指即过,此后仍需坠入轮回之环。 “我……我想回去。” 李泰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我想再做一回逍遥自在的王。” “依你。” 稽康微微颔首,指尖一弹,又一支竹签飘落。 那竹签并未坠地,而是在半空中化作一团柔和的幽光,轻轻裹住李泰的魂魄,如流水般向殿外退去,送返阳世躯壳之内。 不过片刻,李泰去而复返,周身已复萦绕生气,面色也红润起来。 “谢鬼帝恩典!” 他整肃衣袍,恭恭敬敬长揖到地。 “不必谢我。” 稽康摆了摆手,目光转向殿侧,“此案由巡察使吕岳查明料理,你要谢,便谢他罢。” 李泰旋即转向吕岳,便要跪下行大礼。 吕岳已起身离座,伸手将他稳稳扶住。 “随我一道回去便是。” 吕岳语气平和,“既是我将你引来,自然也该由我将你带回。” “谨遵大人之命。” 李泰垂手应道。 李泰的案子至此了结。 他被引至偏厢歇息,自有鬼差前去助他稳固神魂,以待重返人间。 小白,现在该谈谈你的问题了。 位置调换,周乞退至一旁,稽康坐到了主审的席位上。 白无常破坏公务一案,正式开审。 “大人明鉴,这纯粹是误会啊。” 白无常连忙开口,“下官奉命去拘李泰的魂魄,差事办妥后,见吕大人也在场,料想余下那两个女鬼吕大人自会处置,便先行返回复命了。 后来在望乡台……下官只是与吕大人切磋了几手,一时不慎,法器脱手,这才误伤了台基。” 他将经过叙述一遍,对损毁望乡台之事倒也供认不讳。 只是说话间,那眼神总不住地往吕岳那边飘,盼着这位同僚能替自己转圜几句。 吕岳早已私下与周乞沟通过,确认白无常并非西方安插的棋子,只是性子懒散,不愿与那边多做纠缠罢了。 “无常使所言属实。” 吕岳起身,语气恭敬,“当时在望乡台,确是我二人切磋时失了分寸。 下官也有过错,不该在那等轮回重地动武。” “哦?既是误会,便好办了。” 周乞闻言笑了笑,“那就罚白无常三年俸禄,吕巡察予以警告。 二位可有异议?” “下官认罚。” 白无常松了口气,朝吕岳投去感激的一瞥。 两人本无深怨,话说开了,这点过节也就随风散了。 待公事已了,白无常向吕岳道了谢,又与两位鬼帝告了辞,方才离去。 三年俸禄于他而言不算什么,阴司的俸禄向来分作两份:一是天地道功德,于修行大有裨益;二是阴司功德,乃晋升职级的考评根本。 他任无常使领班多年,前者积攒颇丰,后者升迁也近乎到头,此番惩处,不过略施薄戒罢了。 众人陆续散去,殿内只留下吕岳与稽康、周乞二位鬼帝。 “此次未能揪出幕后之人,只怕打草惊蛇,往后他们行事会更加隐秘。” 稽康沉声道,面色凝重。 “是下官思虑不周,操之过急了。” 吕岳有些懊恼。 若当时只收回李泰尸身,回到阳间再徐徐图之,或许真能顺藤摸瓜,查出那两只女鬼背后的指使。 “此事与你无关,你已做得足够周全。” 周乞宽慰道。 稽康拍了拍吕岳的肩,缓声说:“有人暗中驱策鬼物行阴私之事,冥府早有察觉。 土伯大人破格擢你为巡察使,或许正是想借你之手,找出确凿证据,将那幕后**连根斩断。” ——虽然土伯向来不理俗务,他让吕岳站到台前,用意便是针对西方。 地府与那边的纠葛,可比佛道之争要深远得多。 稽康将一枚青黑色的竹签递到吕岳手中。”此次返回阳间,你须得仔细查探,若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可凭此物直接禀报于我。 倘若……此事又与西方有所牵扯,”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便借此机会,好好敲打他们一番。” 竹签入手微凉,其中蕴含的冥府法则之力清晰可感。 凭此信物,在大唐疆域之内,吕岳皆能直接与稽康沟通。 “下官必当竭尽全力,将那藏于暗处之人揪出!” 吕岳肃然应承。 他本就存着与佛门对立的心思,这等差事,自然答应得毫不犹豫。 地府公务既毕,周乞与稽康又设下宴席,算是为吕岳此番升迁贺喜。 官阶虽在吕岳之上,但这两位鬼帝心里清楚,眼前这位是土伯亲点的人,面上自然不敢有半分轻慢。 更何况,吕岳手里正攥着一桩惊天大案的线头——阳间佛门暗流涌动,若能借他之手连根拔起,便是泼天的功劳。 私下交谈时,吕岳将自己的推断低声告知:若真是佛门在幕后筹谋,意图撼动大唐国本,此事一旦揭开,势必再度引动佛道之间的滔天风浪。 能经办这样的大案,莫说日后在同僚间足以昂首挺胸,便是拿来作几百年谈资也绰绰有余。 至于开罪佛门?证据确凿便依法办事,何惧之有。 阴阳相隔,律法殊途,只要身在这地府之内,便是最安稳的屏障。 …… 在鬼帝府邸一番宴饮,直至次日晌午方散。 吕岳拱手作别,领着李泰步出森严的鬼城。 他随身的储物空间中,悄然多了十坛此地独有的葬桃花酿——原是以无魂桃花精制,酒色澄澈,入口凛冽,余韵绵长不绝。 这酒倒非鬼帝主动相赠,而是吕岳略施小计得来的。 席间,他故意取出从赵文和那儿得来的最后一坛竹叶青,又似无意提起对方赠酒十坛的旧事。 稽康一听,当即抚掌笑道:“赵兄既赠十坛,我这儿又岂能落了面子?来,也取十坛葬桃花,予吕大人带上!” …… 离了府邸,二人走在朦胧的幽冥道上。 李泰侧身,郑重向吕岳行了一礼:“此番若无大人相助,我这条性命恐怕真要彻底交待在这里了。” “相逢即是有缘。 我瞧你心性不差,才愿伸手。” 吕岳微微一笑,话也说得直白,“若当时你摆出皇子架势,强令我交出那两只厉鬼,我多半便不会管这闲事。 可你竟以寻常人的身份与我商量——这倒让我对你另眼相看。” 反正离开地府后,李泰于此处种种记忆皆会消散,吕岳也就坦言相告。 “唉……” 李泰长叹一声,目光望向远处缥缈的雾霭,“从前年少气盛,一心想争那储君之位,与太子兄长斗得两败俱伤。 被父皇贬出长安,居于郧乡这些日子,我想通了许多。 即便坐拥江山、权倾天下,又如何呢?人生不过数十寒暑,何苦为那劳心劳力的位置耗尽心血。 我生来便在富贵门中,早已不必为衣食烦忧,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言辞恳切,确是释然之态。 吕岳心中一动,起了些玩笑的念头,试探道:“如今你既见识了鬼神之力,难道不曾动心,不想再去争一争那九五之尊?若有我从旁相助,未必不能成事。” 李泰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光亮,随即又归于平静,甚至带了点淡淡的倦意。 “罢了……纵使登上大位,又能怎样?求个长生万年?呵,日日夜夜为国事缠身,想偷得半日清闲都是奢望。 昨日鬼帝大人许我五百年的城隍之位,那也算得上长生久视、地位尊崇了吧?可那又如何呢。” 他摇了摇头,语气越发轻缓,“我是真的看开了。 不愿再追慕这些,只想做回自己,做个平凡自在的李泰。” 说罢,他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枷锁,连步履都变得轻快起来。 无人察觉,就在李泰心底最后一丝执念烟消云散的同时,稽康案头那本生死簿上,属于他的一页悄然流转过一抹温润的光晕。 ——李泰,寿九十二,无病无灾,安然终老。 阴风拂过荒原,吕岳领着李泰踏上了通往鬼门关的土路。 酆都鬼城与那关隘相距并不算遥不可及,只是携着一个阳世凡人,脚程终究快不起来。 没过多久,那座孤零零的望乡台便在前方的薄雾中显出了轮廓。 吕岳脚步一顿,目光骤然凝住。 他不及细想,伸手便将李泰拽入道旁齐腰深的野蒿丛中,掩住了身形。 不过片刻,自望乡台方向匆匆行来一名中年道人,袍袖带风,面色沉郁,全然未察觉路旁藏着的两人,径自朝着酆都城的方向去了。 待那人身影消失在昏沉的天色里,两人才从草丛中起身。 李泰先低呼出声:“那是袁天罡?” “钦天监的袁天罡?” 吕岳眉头紧锁。 他未曾见过此人,方才只是感应到活人生气竟侵入了冥土,故而惊疑。 “绝不会错,我在宫中见过他数次。” 李泰肯定道,“此人行踪莫测,父皇似乎颇为倚重。” “他怎会来到阴司……” 吕岳望着袁天罡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莫非与先前那对厉鬼有关?” 话音未落,他神色又是一凛,再次拉着李泰俯身隐匿。 果然,又一道人影悄然掠过。 来者亦是道人打扮,年约四旬,相貌清雅,颇有出尘之态,但举止却透着几分谨慎的鬼祟,遥遥缀在袁天罡的来路上。 直到此人远去,吕岳又仔细观望了望乡台片刻,确认再无来者,才低声问道:“这个你也认得?” 李泰点头,吐出三个字:“李淳风。” 袁天罡潜入地府,李淳风尾随而至。 这事愈发耐人寻味了。 吕岳带着李泰快步赶到望乡台边。 台旁设有阴差驻守的哨所,十余名鬼差正引导着台上新魂有序离去。 见吕岳到来,众鬼差忙上前行礼。 “此人暂且安置于此,稍后我来接引。” 吕岳简短吩咐。 鬼差们自然领命。 将李泰留在哨所,吕岳即刻转身,朝着袁、李二人前行的方向追去。 第323章 第323章 袁李二人虽身负异术,终究是血肉之躯,受阴司法则压制,行动并不迅捷。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吕岳便已悄无声息地追上了李淳风。 他并未超前,只如影子般遥遥吊在后面。 前方,袁天罡的身影隐约可见——李淳风确实在跟踪他。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人前一后踏入了酆都鬼城那巍峨却阴森的城门。 吕岳身形一晃,随之而入。 只见袁天罡径直走向城隍司,向守门的阴卒出示了一物,便得以入内。 而李淳风则隐在司衙旁一条窄巷的阴影里,静静窥探。 吕岳环顾四周,恰见一队巡城阴兵踏着整齐的步伐经过。 他招手唤来那领队的鬼将,指向小巷方向,低声道:“去盯着那个阳世之人,务必小心,他身怀异术,莫要惊动了他。” “遵命,巡察使大人!” 鬼将显然知晓吕岳新晋的职司,不敢怠慢,当即化作一缕难以察觉的阴风,悄然而去,伏于李淳风侧近。 安置了这边的眼线,吕岳抬手在面庞上一拂,五官顿时变化,化作郎荣模样。 随即他元神脱体而出,又以秘法敛去身为巡察使的独特气息,仅以一道寻常魂体,坦然步入了城隍司的大门。 城隍司那两扇漆黑大门前,阴差像石刻般立在两侧。 吕岳腰间令牌渗出缕缕幽冥气息,守门者鼻翼微动,便无声地让开了通路。 穿过三重院落,青砖地面浮着薄霜似的阴气。 吕岳拦住个捧着文卷的鬼仆,得知袁天罡正在东偏殿判官处。 他整了整衣袍,径直朝那方向走去。 判官堂前已排开蜿蜒队列,新死之魂在檐下瑟缩成半透明的影子。 两名持戟鬼差目光扫过吕岳时显出迟疑——他们认得城隍的威压,却从未见过这张面孔。 “新任城隍,求见判官。” 吕岳指尖掠过腰牌,幽光流转间浮现出完整的冥府法印。 戟尖立即垂下。 鬼差躬身时,锁子甲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大人正在断案,您请自便。” 堂内格局与稽康那座森严大殿相似,只是规模稍逊。 吕岳跨过门槛时,正看见袁天罡俯身在书吏案前,山羊须几乎要触到摊开的厚重簿册。 判官从高案后抬起头,浓眉皱起:“这位同僚倒是眼生。” “初领职司。” 吕岳再度亮出令牌,却在判官欲开口询问辖地时抢先道:“生人岂可窥探轮回秘典?” 满堂寂然。 书吏悬在纸页上的手指僵住了,墨汁从笔尖坠落,在生死簿封皮溅开一滴污迹。 判官清了清嗓子:“此乃大唐钦天监袁监正,奉皇命查证宗室生死……” “查谁?” “顺阳郡王李泰昨夜失踪,陛下特遣袁大人前来核验寿数。” 吕岳已走到案前。 书页正停在李姓篇章,往后数行便是李泰的名讳。 他目光扫过那些浮动的金字,心头微震——那人的命理线竟比记忆中延长了数截。 他合拢簿册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纵是人间**欲知天命,也该由阴司查验后转告。 生者直视生死簿,泄露的天机若引动因果反噬……” 吕岳转向判官,声音里凝着冰棱,“大人担得起么?” 判官额角渗出冷汗。 城隍所言字字诛心,更慑人的是那份理直气壮——在酆都鬼城敢如此说话的,要么是不知死活的狂徒,要么便是背后矗立着令人胆寒的靠山。 他偷眼打量吕岳平静的面容,终究没敢追问来历。 吕岳已转向袁天罡:“顺阳郡王李泰,阳寿四十六载,无病无灾,得终正寝。” 袁天罡山羊须微微颤动,眼中掠过难以置信的波澜。 他自然不疑有诈:一来与这城隍素无仇怨,二来冥府律法森严,谁敢拿生死簿作伪?可他万想不到,眼前这位新任城隍从未受过半日阴司规训,那些铁律于他不过是一张轻飘飘的废纸。 堂外阴风穿过长廊,卷起几片纸钱灰烬。 判官看着吕岳将生死簿放回案上,动作从容得像在摆放自家茶盏,喉结上下滚动数次,终究把涌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 别说生死簿被拿来当作笑谈,便是把它编成段子逗乐子,那家伙也未必做不出来。 吕岳瞧他那副神色,心里便已了然——李泰的事必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只是眼下尚无凭据能将他扣下,否则定要留他细细审问不可。 吕岳转向袁天罡,语气沉缓地说道: “袁大人,你既是唐王差遣而来,便代表着大唐的体面,更该谨守阴司律法,莫要为陛下平白招惹是非。” 袁天罡面色隐隐发青,却终究发作不得。 他摸不清吕岳的底细,况且对方所言也在理,只得强咽下这口气,低头应道:“大人教训得是。 下官此后绝不再犯。”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若无事,便请回吧,莫要耽误阴司公务。” 吕岳干脆利落地开始赶人。 他唯恐袁天罡又寻个由头,非要查看李泰的寿数。 袁天罡听他这般直言,脸色几番变幻,连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住心头火,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下官告辞!” 说罢袖袍一振,转身便带着怒气快步离去。 见他走远,吕岳径直转向判官,同时朝门外当值的阴差招手示意: “去,跟着那人,瞧瞧他接下来往何处去。” 那阴差一怔,不由得偷眼去看法座上的判官——这位竟当面使唤起自己来了? 吕岳见他不动,抬手往面上一抹,恢复原本形貌。 周身收敛的气息也随之放开,掌心浮现出巡察使的鲜明印记。 判官愣了一瞬,慌忙绕过案台,上前单膝跪地,朗声拜见: “下官参见巡察使大人!” *  *  * 判官与一众僚属刚起身,外头又有差役奔进来禀报: “大人,唐王再遣太史令李淳风前来问话。” 天子所遣之人,地府向来礼遇有加。 便如十四年前唐王魂魄入阴司,十殿阎罗亦曾亲迎。 判官忙转头看向吕岳——眼下这位才是此处主事之人。 “让他进来吧。” 吕岳略一沉吟,开口道。 不多时,李淳风步履如风踏入殿中。 “诸位大人,下官李淳风有礼。” 他朝殿中众阴差抱拳行礼,姿态恭谨。 阳世官吏至此,不论品阶,见阴神皆需尊称一声“大人” 。 “敢问各位,方才那道士所为何来?” 李淳风开门见山,却只提“道士” ,不称袁天罡官职名讳。 “你说袁天罡?他来查顺阳郡王的阳寿。” 判官看向吕岳,吕岳便迎着李淳风的目光答道。 李淳风见吕岳是城隍装扮,也不多言,接着追问:“他可还做了别的事?” “他欲私阅生死簿,被我拦下。 我告知他顺阳郡王尚有二十三年阳寿,他便悻悻离去。” 吕岳说得坦然。 这确是实情,袁天罡走时确有不悦之色。 “多谢诸位大人相告。 下官告辞。” 李淳风目光扫过吕岳,又掠过一旁静默不语的判官,心知此地是吕岳做主,便朝他再一拱手,随即匆匆离去。 “此人倒有些蹊跷。” 待李淳风身影消失,判官才低声嘀咕。 “是蹊跷,两人都透着古怪。” 吕岳摇了摇头。 “大人,您看这事……” 判官小心望向吕岳,语气里藏着不安——他唯恐吕岳追究自己先前放任凡人窥看生死簿的疏失。 尘埃落定。 守好你的本分,那簿册不是活人眼睛能看的。 “大唐境内藏龙卧虎,你须得万分仔细,绝不可再有下次。” 吕岳声音低沉。 话虽严厉,他心里却明白,这般钻营缝隙的事终究难以禁绝。 阴司的差役亦有私心,各有牵连,今日堵住这一个,明日自有旁人另寻门路。 “是,是!下官必定谨记在心,万万不敢再犯。” 判官连声应诺,躬着身子。 往后如何且不论,眼前这位总要先应付周全了。 吕岳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城隍司,径直去寻鬼帝。 他心中惦记着袁、李二人的底细,想从鬼帝口中探问几分。 稽康不在殿中,方才往北阴酆都大帝处呈报事务去了,眼下城中只余下周乞一位。 令吕岳不解的是,连六耳那般灵觉,也未从袁天罡身上嗅出半分佛门气息。 袁守诚与袁天罡这叔侄二人,一个沾着佛缘,一个却干干净净?正是这份蹊跷,让他决意来讨个分明。 “袁天罡与李淳风?” 周乞听罢,手指轻捻着下颔,默然半晌方开口,“那袁天罡……怕是与西边有些牵扯。 至于李淳风,眼下还说不准。 这人极少踏足地府,要摸清他的根脚,恐怕得你在阳世暗中查访。” 吕岳微微颔首。 此事他自会徐徐图之,若这二人果真都与佛门有染,他绝不会轻饶。 “大人,” 吕岳忽又想起一事,“那些身怀异术之人,能否径直穿行于阴阳两界?” 周乞摇头道:“纵有异术,也无凭空逾越两界之能。 他二人之所以来去自如,只因他们亦是道士之身,修过些基础道法。 道门中有一道‘阴间传送符’,效用与你的‘幽通’之术相类,可护持凡胎短暂通行两界,只是限制颇多,时辰亦短。” “原来如此。” 吕岳心中恍然。 他原先还以为异人天生便能穿梭阴阳,那也未免太过骇人。 又坐着与周乞议论了片刻,终究未能参透袁、李二人的路数。 不多时,奉命尾随的鬼差回来复命:那二人前一后已离开冥府,途中未作停留,亦未与任何鬼魅交接。 “下官先行告退。 李泰那小子,还在望乡台等着。” 吕岳起身辞别周乞,独自朝望乡台行去。 …… 袁天罡此番潜入地府查阅生死簿,倒真是奉了唐皇之命。 李泰已失踪了一日一夜,整座平康坊早已人仰马翻。 李世民寻不到爱子,下令将坊市四面封锁,逐户搜查,定要寻出李泰踪迹——是生是死,总要有个交代。 可翻找整日,竟连半点线索也无。 不单是李泰,那两位花魁也一同失了踪影,就连当日拔得头筹、赢得花魁相伴的那位公子,也如烟消散。 据范兴所言,李泰最后便是去了那位吕姓公子与两位花魁所在的房中,此后一行人便再无痕迹。 第324章 第324章 追查之下,只知那吕姓公子是与文渊殿大学士吕光蕊之子吕过同往青楼的。 大理寺将吕过拘来讯问,他也只道对方名叫吕岳,其余一概不知。 再盘问当日青楼中其他客人并街巷间的目击者,言辞大抵与吕过相符。 至此,所有线索戛然而断。 李世民独坐宫中,心神愈发不宁。 他隐隐觉得,李泰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李承乾离世那日,胸口也曾这般闷窒。 焦虑烧灼五脏六腑,他终究传旨钦天监,要探明李泰生死。 于是袁天罡踏入了幽冥。 至于李淳风,同样是奉了他的密令前来。 这些年袁氏叔侄的行事愈发难以揣测。 尤其是十四年前,袁守诚设局令泾河龙王殒命。 此事始终如骨鲠在喉,更累得他亲赴地府走了一趟。 自那时起,他对这叔侄二人便存了戒心。 然而身为雄主,奇人异士终究要用。 何况他并无实证能将二人问罪。 一面驱使,一面监察。 李淳风便成了那双暗处的眼睛。 世人皆传袁天罡是李淳风之师,实乃谬误。 二人不过志趣相投,同为方外之人,彼此欣赏罢了。 相较而言,自秦王府时期便追随左右的李淳风,显然更得他信任。 昔年,武氏将代李唐的谶言搅得朝野不宁。 他深夜密召李淳风入宫。 李淳风只道:“天命所归,人力难逆。” 又道那人现已长成,四十载后气血自衰。 垂老之人,心性总会慈软几分,届时李唐血脉或可保全。 若此刻强行诛杀,天命或另择他人托生。 四十载后,正值盛年,恐怕才是真正的灾殃。 他竟听从了这番谏言,未再对武姓之人赶尽杀绝。 这份信重,可见一斑。 如今派其暗中查访袁天罡,亦是此般信任的延续。 袁天罡与李淳风究竟站在哪一边,吕岳此刻难以断言。 未有铁证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步出鬼城,望乡台已在眼前。 李泰早已等候多时。 先前袁、李二人由此折返,他躲藏得巧妙,并未被察觉。 吕岳接上李泰,过了望乡台,身形一晃,已恢复成霹雳道人的模样。 李世民此刻定然在四处搜寻,那副年轻面孔怕是暂时不能用了。 “吕兄神通果真玄妙!” 目睹吕岳形貌骤变,李泰不由得惊叹。 “此乃胎化易形之术,是正经的仙家手段。” 吕岳微微一笑,解释道。 言罢,便引着李泰踏入黄泉路。 “闭眼。” 吕岳低语,李泰赶忙合上双目。 再睁眼时,二人已置身长安城隍庙内。 鬼门关多设于此,自有城隍坐镇,以防阴魂私逃阳世。 “此处是……?” 李泰环顾四周,只觉茫然,思绪一时滞涩。 他分明记得,方才还在天香园中与旋波姑娘相见。 “殿下,前夜您饮醉了,自行走出平康坊,贫道只得先将您扶来此处歇息。 不想您一睡便是一日一夜。” 吕岳自他身后缓步走出,温言道。 “我醉了?” 李泰抬手揉了揉额角,却想不起丝毫片段。 再细看吕岳,倒确有几分眼熟。 “难道那日真因旋波之事,醉得不省人事?” 他暗自思忖,许是心绪激荡之下,痛饮至烂醉。 “范兴这厮,当真疏懒!” 李泰忆起同赴天香园的那位刺史公子,对方竟未对他稍加留意。 “道长如何识得我的身份?” 他转向吕岳问道。 吕岳目光落向他腰间。 李泰垂手一触,才恍然摸到那块悬在衣带上的玉牌。 “这两日……多谢道长照应。” 李泰拱手一礼。 “不必挂怀。 殿下还请速归,两日未返,陛下想必已忧心不已。” “正是!险些误了大事!” 李泰猛然警醒,道谢后便快步踏出城隍庙门。 才转入街市,便见满街兵士正四处搜寻。 众人一见顺阳郡王自行现身,皆面露喜色——寻回殿下可是不小的功劳。 领队的年轻将领急忙护着李泰往大明宫方向而去。 “饮酒误事?” 李世民望着跪在殿前的儿子,眉间尽是疑惑。 平康坊内外已彻查数遍,无人见他离开,天香园中亦无人目送其出行。 “那道人身在何处?” 李世民沉声发问,总觉得此事背后似有隐情。 “儿臣是在城隍庙醒来的。” 李泰如实答道。 “城隍庙?” 李世民当即下令,“速去城隍庙,将那道长带来!” 可兵士终究扑了个空。 莫说吕岳,连庙中祝吏亦茫然无措,称从未见过此人。 方才郡王突然从后院奔出,反倒惊得他心头一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语带怒意。 他素来厌恶这般失控的局面。 “陛下,郡王殿下周身无恙,甚至……” 一旁的李淳风细细检视李泰后沉吟开口。 “甚至如何?” 李世民神色一紧。 “殿**内旧疾似乎消退不少,如今气血健旺,远胜往日。” 李淳风如实禀报。 他确实觉察李泰气息平稳、精神充沛,与从前耽于酒色的模样判若两人。 此刻的少年竟显得比自己还要康健几分。 李世民一时默然。 消失一日有余的儿子忽然归来,且一身沉疴似已消散无踪。 “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儿臣毫无印象。” “罢了……此事不必再深究。” 李世民终是摆手。 李泰本就是他最疼爱的孩子,若论私心,这份眷顾甚至超过了对李治的期许。 只要人平安归来,其余皆可搁置。 “这几日好生静养,莫再随意走动了。” 李世民注视着他说道。 同样是出宫游荡,李泰所为在他眼中不过是少年闲趣,而若换作李治与宫人嬉游,便成了不成体统——这分明是鲜明明朗的双重尺度。 “父皇,儿臣想返回封地。” 李泰忽然伏身开口。 “哦?为何突然要走?” 李世民微怔。 他留李泰在长安,并无易储之念,只是渴望有个贴心之人相伴说话。 李泰郑重叩首: “儿臣在京已停留一年有余。 藩王久居都城,终究不合礼法。” “况且儿臣长留于此,难免引人揣测。” “因此儿臣恳请归返封地。” 他未明言是怎样的“揣测” ,而李世民又何尝不知。 只要他身在长安,便免不了有人趋炎附势。 太子的宝座,便难真正安稳。 “青雀,你果真明悟了。”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慨叹。 “父皇,儿臣此生唯愿做个寻常散人,求父皇成全。” 李泰再度深深叩首。 李世民眼底浮起一层薄雾般的怅然,但他心中清楚,这个儿子选的路或许才是最妥当的。 他沉默片刻,终究挥了挥手:“去罢。 也许这样……对你更好。” 语声低回,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说罢,他转身缓缓步入宫闱深处,背影竟显出几分佝偻。 “谢父皇恩典。” 李泰恭敬行礼,起身时眼角已隐有湿痕。 就在李泰向太宗辞别之际,吕岳正于客栈客房中独自沉思。 此番地府之行的真正所得为何? 官职晋升? 那并非关键。 官职不过是一层便利,让他在应对佛门时多几分依凭罢了。 真正令他反复咀嚼的,是与白无常那场称不上生死相搏的交手。 当时只觉平淡,甚至未能激起半分战意,可事后回想来,却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令他骤然警醒。 问题出在那柄黑铁杵上——那是南山大王身份的印记。 他与白无常周旋时,所用的正是此物。 倘若被有心之人窥破,他的真实来历便将暴露无遗。 “兵刃须得更换了。” 吕岳暗自决断。 若无称手利器,倒不如徒手来得干净利落。 他当即将那黑铁杵封存起来,随手掷进储物空间的偏僻角落。 随即引动气运本源,径直灌注于拳脚根基之中。 不足两日,基础拳脚已臻至圆熟境地。 而他周身萦绕的气运,仍旧氤氲着浓郁的紫意——这多亏了在幽冥鬼城中那一番搜罗。 虽未遇见身负滔天气运之辈,但走遍全城点滴积累,所得也近乎化作一片赤红…… 李世民未能寻见那位城隍庙的道人,太子李治却探得了吕岳的落脚之处。 缘由何在? 只因李泰当时心神恍惚,连吕岳的容貌都记不真切。 长安城中道士如云,连相貌都模糊,又如何寻访?李治却不同,他清清楚楚记得那霹雳道人的模样,以太子之尊要寻一个道士,并非难事。 “贫道见过太子殿下。” 李治亲至吕岳暂居的客栈时,吕岳恰好功行圆满,拳脚之术已然大成。 “今日乃私下面晤,道长不必拘礼。” 李治依旧温文尔雅,举止谦和。 他身侧换了两位侍卫,想来是李世民认为原先那二人,亦是纵容太子与宫女往来的帮闲。 “道长,” 李治开门见山,“那日仓促别过,未及细问——袁守诚究竟有何不妥?为何说他并非善类?” 他此番前来,最要紧的便是此事。 李世民对袁氏叔侄早存疑虑,只是苦无实据。 李治身为储君,此事自然不曾瞒他。 李世民甚至亲口叮嘱,教他莫要过于倚重那对叔侄。 正因如此,当日武媚娘一句“袁守诚是自己人” ,才在李治心中投下不安的涟漪。 他急着来见吕岳,一为探明袁氏叔侄的底细,二则……是唯恐他们当真牵扯祸事,连累了武媚娘。 在他眼中,武媚娘不过是个心思纯稚、不谙世事的女子,哪会懂得什么机谋算计?更不可能与袁家叔侄搅入诡谲漩涡之中。 袁氏叔侄行迹可疑,这一点李治自然心知肚明。 他真正悬在心头的,却是那位武姓女子的安危——这点心思,如何逃得过吕岳的眼睛。 只是吕岳眼下并无实证,只得暂且按下不提。”殿下且记住,与那对叔侄少些往来便是。” 他语声平淡,却字字清晰。 历史若能在此处转个弯,武氏不得登临大位,日后那场崇佛抑道的**或许便可消弭于无形。 佛门算计落空,正是吕岳乐见之事。 然而有些话,此时尚不能说尽。 第325章 第325章 他与这位太子不过两面之缘,若急切间吐露太多,反倒惹人生疑。 以李治此刻对那女子的热忱,怕是会立时疏远自己。 时机未到,此事还须缓缓图之。 “道长……想必也是身怀异术之人吧?” 李治忽然问道。 吕岳静默不语,既未承认,亦未否认。 李治只当他是默许了,压低声音又问:“那依道长看,袁氏叔侄可会……对她不利?” 话至此处,他目光朝身后两名侍卫微微一瞥,言辞愈发隐晦。 “眼下应当无碍。” 吕岳并未将话说死。 李治顿时松了口气,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搓了搓手,神色舒展许多。 其实若要问吉凶,大可去寻太史局的李淳风指点一二。 他今日特地来此,原是另有一番打算。 “敢问道长此前在何处清修?” 心头大石既落,李治话锋一转,问起吕岳的来历。 “云游四方,并无定所。” 吕岳答道。 “道长是我大唐在册的道士?” 李治追问。 吕岳自袖中取出一卷度牒递过。 李治展开一看,神色顿时肃然——那竟是高祖皇帝亲授的凭证。 他恭恭敬敬合上度牒,双手奉还。 “原来道长是高祖亲赐法牒的高士,失敬了。” 李治言辞间多了几分郑重,随即试探道:“不知道长可愿为国效力?我身边正缺一位如道长这般的人物。” 招揽之意,已不言而喻。 李治深知异人之能——父皇身边有李淳风辅佐,多少难关得以化解。 他也盼着能有属于自己的助力。 “殿下想要贫道做些什么?” 吕岳并未直接应答。 李治一时语塞。 他虽为储君,实则并无紧要之事需异人出手。 沉默片刻,他抬眼道:“我想拜道长为师,修习异术。” 凡夫俗子纵使学得异术,亦难施展其威。 何况储君涉此奇能,反倒易生祸端——圣上岂愿见太子沾染这些? “殿下为何想学?学了又有何用?” 吕岳再问。 这一回,李治答得干脆:“愿百姓安居,愿大唐昌盛。 异术玄妙,或可助我达成此志。” 吕岳闻言,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暮色如潮水般漫过长安街巷时,太子方才起身告辞。 他在那间寻常客栈里坐了整整一日。 除了与武媚娘相伴的辰光,这或许是他离宫最久的一次。 晨间那番恳谈后,午后的话题便转向了辽远的西域风物。 大唐作为**上邦,对西域诸国本不陌生。 商队络绎,文书往来,宫廷中亦堆积着关于远方的记述。 太子所知晓的邦国名目,甚至比那位外乡客还要多些。 高昌、回鹘、吐蕃……这些名字他自幼便听太傅提起过;至于西行路上那些传闻中的国度——女子称王的西梁,僧道鼎盛的车迟——他也都能说出一二掌故。 这世界远比想象中辽阔,南赡部洲广袤无垠,西牛贺洲更是渺远难及,其间星罗棋布的凡人王朝,多得超乎常理。 那位旅人讲述的见闻恰好补全了太子认知的空白。 西梁国近来推行的新政,车迟国悄然收敛的锋芒……这些新鲜消息让年轻的储君听得入神。 午间只叫了几样简单酒菜,两人对坐闲谈,不知不觉日影已斜。 临别时,太子执礼甚恭,一声声“先生” 叫得恳切。 这称呼里的亲近之意,明眼人都能听得出来。 目送太子的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客栈二楼窗边的人才收回目光。 他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与当朝储君结下这份善缘,于将来的谋划总归是有益的。 *** 晨间的对话其实是从一个疑问开始的。 “殿下可知,陛下身边既有太史令这等人物,为何从不沾染异术之学?” 太子怔了怔,随即坦然摇头:“还望先生解惑。” 异人异术之事,在宫闱深处始终是个忌讳。 储君若整日与君王谈论这些,会引来怎样的猜忌?是觉得东宫之位坐得太安稳,还是对那超凡之力生了妄念,抑或是……藏着更不可言说的心思?因此太子从未与父皇谈及此道。 旅人闻言笑了笑,温声解释:“异术终究沾个‘异’字,唯有异人方能施展其中真意。 寻常人即便学了,十成威力也发挥不出一二。 既然如此,何必耗费心血钻研此道?陛下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不曾在此事上费神。” 太子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旅人顿了顿,话音愈发恳切:“殿下怀济世安民之心,是社稷之福,苍生之幸。 既存此志,又何须追逐那些虚无缥缈之物?无论异术、道法还是佛门密传,于治国安邦而言皆属旁门。 上不能匡扶朝纲,下不能抚慰黎庶。 殿下既居储位,来日更将君临天下,为何要舍本逐末?君王之术,难道不正是治国之术、安民之术么?” 话音落处,太子浑身微微一震,仿佛有清泉灌顶。 “为善……谢先生点拨!” 他郑重长揖,语气里透着豁然开朗的明澈。 本就是心思透亮的人,只因亲眼见过袁守诚施展手段,心神一时被那玄奇景象所夺,才生了执念。 此刻被一语点破,灵台顿时清明如洗,再无半点迷障。 要瓦解佛门的谋划,关键在于阻止武媚娘踏上龙椅。 一旦她无法称帝,那场暗中的布局便失去了支点。 “开局顺利,是个好兆头。” 吕岳心中舒畅,随即在**上**,开始调息修行。 此刻他虽引灵气入体,却同时催动着气运本源。 每一缕吸纳的灵气都在经脉中流转,顷刻化为无形气运,因此从外表看,他仍旧与寻常凡人无异。 眼下他并无急切提升境界的打算——气运至多助他恢复金仙层次的感知,这点修为在如今的漩涡里不过杯水车薪。 他决意就以凡胎行走世间,一点一滴累积气运,缓缓铺展未来的棋路。 …… “他去见了一位方外之人?” 李世民眉峰紧蹙。 曾经跟随李治的两名侍从此刻正垂首立于御前。 自前次**后,李世民已暗中将太子身边之人全数更换。 “陛下,那位道长道号‘霹雳’。 臣等前往太常寺核验过,此人确是武德二年由高祖下诏特赦入道籍的法师。” 这两名侍从实为从不良人中挑选的干练之人,行事迅捷周密。 查明吕岳身份后即刻查证,记录确然无误。 “高祖特赦入道的法师?可知缘由?” 李世民追问。 此事他毫无印象。 按常理,这类诏敕他应当知晓。 实则那年大唐初立,山河未稳,战事正酣。 刘武周连克太原、西河、平遥、介休、离石,河东大半陷落。 李世民亲率李靖、殷开山于龙门津渡口与刘武周麾下大将尉迟敬德激烈对峙,烽火连天之际,又怎会留意一道关于道士的诏书? “太常寺未有记载。” 侍从如实回禀。 他们未能查到更多。 那年月纷乱动荡,诸多文书早已散佚不全。 “他与太子交谈了什么?” 李世民面色渐沉。 但随着二人交替吕述,皇帝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他当真这般说?” 李世民语带讶异。 “字字无虚,皆可复证。” 两名侍从互为补充,将吕岳的话语完整复述,连其间神态语气都摹仿得细致入微。 “这霹雳道人……倒真有些意思。” 李世民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身为方外之人,却劝谏太子以国事为念,看来这位道士心中亦怀江山社稷。 “他还与太子谈及何事?可曾答应入东宫幕府?” 李世民生出些许好奇。 “所言多是西域风物、诸国民情一类。 末了太子殿下欣然离去,口称‘先生’。 然那位道长并未应允入幕之请。” 二人据实以告,未遗漏半分细节。 “有意思……他究竟意欲何为?” 李世民低声自语,神色难辨。 挥手令二人退下后,他转向殿门方向:“进来吧。 说说你的见解。” 话音方落,一道青衫身影步入室内,正是李淳风。 “霹雳……此号微臣依稀有些印象。 武德二年时臣尚年少,对诏敕入道的前辈心向往之。” “记得那年高祖皇帝曾突然下诏,特赦一位道人入籍,其号便是霹雳。 可惜,微臣始终无缘得见这位真人。” 李淳风身为道门中人,自然敬重那些受诏敕封的前辈。 那时他才十七岁,初至李世民麾下效力,烽火戎马间,许多往事已如烟云散淡。 经李淳风一番查证,吕岳这层道士身份算是落了实。 至于高祖李渊当年为何突然下诏册封此人,其间缘由早已湮没难寻。 “去细细探查,看看这自称‘霹雳’的道人为何要接近太子。” 李世民倚在书案边,抬手揉着额角。 这几年他身子骨衰败得厉害,此刻竟觉头目昏沉。 李淳风近前,指尖在他几处穴位上轻轻一点,那股滞涩之感方才消散几分。 能这般贴近天子要害的,也唯有跟随李世民南北征讨三十余年的这位心腹了。 李淳风手下未停,缓声说道: “陛下,那霹雳真人与太子确属偶然相逢。 顺阳郡王失踪当日,亦有人在平康坊见过他踪影。” “臣当时便暗中查访过,他是那日上午自西门入的长安。 经过城门边酒肆时,险些被太子失手碰落的花瓶砸中。” “太子为此赔礼,还邀他共饮一席。 陛下那日驾临酒家时,他应当就在左近,想必是使了甚么法子,才未教陛下察觉。” “魏王失踪可会与他有关?当日调换武媚娘的,是否也是此人?” 李世民接连两问,竟连武媚娘当时所在亦了然于心。 语气平淡如常,似是不甚在意。 实则他也确不在意。 李世民所虑的,是此事若走漏风声,恐损及皇室颜面。 区区一个武媚娘,本不入他眼目,何况此女还牵涉那“女帝” 谶言,更令他心生疏淡。 李淳风摇头: “调换武媚娘的,必是袁守诚无疑。 他自言当日始终在钦天监静修,但臣布下的眼线亲眼见他离去,所往正是城西,时辰亦能对上。” 稍顿,他又道: 第326章 第326章 “至于顺阳郡王失踪一事,眼下尚难断定。 只是那道人确在平康坊现身,而郡王失去踪迹时,他也同时失了行藏。” “那两个花魁可寻着了?” 李世民闭目问道。 “生死不明。” 李淳风再度摇头。 “你去会会他,探探他的底细。” 李世民睁开双眼。 他神色渐转沉凝,起身对李淳风道: “若不能断定此人于大唐有益,不如及早铲除!绝不能再容袁氏叔侄那般深浅难测的异人现世!” *** 李世民与李淳风在暗处揣度吕岳之际,那霹雳道人正于静室盘坐调息。 他仍在缓缓打磨拳脚根基,未觅得合手兵刃之前,总需靠这双掌应急。 夕阳渐沉,长安城的宵禁鼓声再度阵阵响起。 最后一抹余晖将尽时,一骑快马驰入城门。 “轰——” 城门闭合,这一人一马恰成了今日最后入城者。 “大人,快请回吧,宵禁鼓还剩三五十响!” 守门校尉对马上中年骑士极为恭敬,口称大人。 只见来人五十岁上下,满面风尘,正是唐僧那位挂名父亲、吕过的生父,吕岳此前曾有一面之缘的中年文士—— 文渊殿大学士吕光蕊。 老吕前些时日奉旨往陇右安抚灾民,归途又在巩州处置了几桩公务,故而耽搁至此时方回。 原本归期还要更迟两日,奈何前日清早接到急报:其子吕过牵涉顺阳郡王失踪案,已被大理寺收押。 老吕膝下这独子来得不易,他面上瞧着不过五十光景,实则已近古稀之年。 平日对儿子管束虽严,心里却清楚这孩子是块什么材料。 只是万万没料到,这不成器的小子竟会与顺阳郡王失踪案扯上关联。 心中焦灼的老吕单骑赶路,一路风尘仆仆,午后便到了长安郊野。 在城外坊市歇脚时,听得行人议论纷纷,都说顺阳郡王李泰已平安回府,其余牵连人等皆获释归家。 老吕心头悬着的巨石总算落地,偏巧这时暮色四合,城内宵禁的鼓声自远方层层叠叠响了起来。 他当即扬鞭策马冲向城门。 把守延平门的校尉认得这位文渊殿大学士,关门的动作便缓了三分——若非如此,老吕怕是赶不上最后入城的时辰。 “咚——咚——咚——” 鼓点越来越密,吕光蕊在马上听得分明,知道今夜是回不了胜业坊的宅邸了。 他从西南边的延平门入城,府邸却在东北方向的胜业坊。 自大明宫兴建以来,城东北一带便成了达官显贵聚居之地,他身为圣上倚重的文渊殿大学士,自然也将家安在此处。 从延平门到胜业坊,少说也得半个时辰。 既知儿子平安,老吕倒不着急赶路了。 他素来为官清正,不愿借着职权破例夜行,索性决定在外暂宿一宵。 延平门附近街市尚算热闹,老吕随意寻了间客栈落脚。 宵禁的最后一记鼓声余韵未散,他已踏进店门。 掌柜眼尖,瞥见他腰间悬着的鱼袋——那是五品以上官员的凭证——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前来。 “大人万福!楼上恰巧还剩一间上房,您这边请。” 掌柜亲自引路,将吕光蕊带到二楼廊尽头一间厢房门前。 “有劳掌柜。 备些简单酒菜送来便是。” 吕光蕊温声吩咐。 掌柜连连称是,正要退下,隔壁房门“吱呀” 一声开了。 吕岳立在门内,笑吟吟望过来:“这位先生,别来无恙?” …… 吕岳房中,六碟小菜摆开,两壶清酒相对。 两个“老吕” 隔桌而坐。 吕岳是实打实的年岁,面貌瞧着确有六七十岁;吕光蕊虽也年近古稀,容颜却似五十许人,倒显出一种奇异的驻龄之相。 “世间机缘总这般巧妙,你我又在长安城重逢了。” 吕岳举杯笑道。 “正是!当日巩州一别,本以为再难与道长相逢,岂料今夜竟在此处相遇。” 吕光蕊亦含笑举杯。 两人对饮一盏,皆露会心笑意。 这番邂逅确属偶然。 长安城那座鬼门关正在西城门附近的城隍庙中,那日吕岳送走李泰后,便就近寻了住处。 今夜原本在房中静修,忽听得廊间传来吕光蕊的嗓音,推门一看,果真是这位老学士误了时辰宿在此店。 细问之下,方知他是因李泰失踪、吕过被拘之事匆忙赶回,错过宵禁只得暂居于此。 “大人此番是虚惊一场。 听闻顺阳郡王已安然回府,陛下赦免了所有牵连者,令郎想必也已脱身。” “城外集市里听说了。 唉,都怪老夫管教无方,这逆子终日惹是生非。” 吕光蕊长叹一声,神色间尽是疲态。 吕过是什么脾性,他再清楚不过。 为防那小子在外生事,他连每月的用度都卡得极紧,却终究没能拴住这匹野马。 断去吕过的财源,本盼他能收敛几分。 哪知这少年依旧散漫不羁,东游西荡,不见半分踏实模样。 吕光蕊面上难掩颓然,一提及儿子便显得倦怠无力。 吕岳默默陪着饮了几盏酒,出言宽慰道:“吕公不必对令郎苛责过甚。 我此前曾与他有一面之缘,观他机敏伶俐,若能善加引导,未必不能成器。” 他想起那日在平康坊中,瞥见过吕过摆弄账册的情景。 “唉,如今我也不求这孽障能有何作为,只盼他少生事端便好。” 吕光蕊长叹一声。 家中长子弃俗出家,幼子又这般庸碌无为,想他昔年状元及第,如今家中却如此零落,心中难免萧索。 “道长见过犬子?” 吕光蕊忽而抬眸问道。 “正是。 顺阳郡王走失那日,贫道恰也在平康坊。” 吕岳颔首。 吕光蕊目光微微一动。 “咳咳……贫道初至长安,行至坊门附近忽逢宵禁,因而暂留。” 吕岳随口解释。 吕光蕊了然一笑,并未多言。 平康坊本是风雅之地,他偶尔也会前去寻些诗兴文思。 二人遂将话题转到琴棋书画之上。 吕岳早先在荆棘岭习得的技艺,这时正好派上用场。 他暗忖日后还需将这几样修至精深,眼下倒是与吕光蕊越谈越投机,竟相约改日再赴平康坊共论雅艺。 夜深酒尽,吕光蕊起身告辞。 行至门边,他转身对吕岳道:“道长既知老夫身份,仍愿与我把盏畅谈,果真是清修之人。 能与道长相识,实是幸事。” 吕岳面上谦和应酬,心底却暗笑:区区文渊阁大学士何足道哉,太子尚且尊我一声先生呢。 翌日清晨,两人几乎同时推门而出。 “巧了。” 吕光蕊笑道,“道长打算在长安停留多久?” 吕岳摇头:“尚未确定。” “若暂无安排,不如到寒舍小住几日?昨夜与道长相谈意犹未尽。” 吕光蕊诚挚相邀。 “只怕打扰府上。” 吕岳心中愿往,面上却稍作推辞。 “不妨事。 内宅并无女眷,只有老夫与犬子二人。” 吕光蕊道。 昨日饮酒时吕岳已知,吕夫人前年染病离世,这两年老吕也未续弦。 “那便叨扰数日。” 吕岳含笑应下。 与吕光蕊结交,将来或能借此与那唐僧结下一段因果。 二人在客栈用了早点,正待动身,却见一位中年道人步入店中,径直朝吕岳走来,执礼道:“无量天尊。 贫道李淳风,见过真人。” 吕岳亦还礼:“贫道霹雳,见过道友。” 吕光蕊在旁微讶:“太史令大人?您这是……” 吕光蕊认得步入堂内之人,正是太史令李淳风。 “吕学士也在此地?想必是为令郎之事回京。 陛下已准他归家了。” 李淳风目光扫过吕光蕊,随即落在一旁道人身上,语气平缓却意有所指。 吕光蕊会意,颔首道:“二位既有话要谈,在下便在此稍候。” 李淳风转向那青衫道人,拱手道:“霹雳道长,可否借步一叙?” 道人微微点头,随他重上二楼雅室。 门扉合拢,李淳风未作寒暄,直截问道:“道长刻意接近太子,所图为何?” 这质问来得突兀,道人神色却无波澜,只淡淡道:“贫道与太子不过街市偶遇,客栈掌柜伙计皆可为证。 李大人若有话,不妨直言。” 李淳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长倒是爽利。” 他踱步至窗前,背身说道:“那日平康坊变故后,自城隍庙中走出的,亦是道长吧?自道长入长安,不过三两日光景,见过太子,太子心绪便生波澜;见过顺阳郡王,郡王行事亦见转折。 若说皆是巧合,恐难令人信服。” 他转过身,目光如细针般探向道人:“游方三十载,自西域归来——这番说辞,可掩不住长安城里的风起云涌。” 室内静了片刻。 道人袖中手指轻捻,似在感应什么。 良久,他抬眼坦然道:“那日与吕过同行的年轻人,确是贫道。” 李淳风瞳孔微缩:“阁下……究竟何人?” 道人却反问:“太史令大人,又是何人?” 窗外暮色渐沉,将两人身影拉得修长。 李淳风袖中指尖轻颤,他分明探查过这道人周身气息——分明是凡胎**,无半分灵力流转。 可那改换形貌、咫尺之间毫无破绽的手段,绝非寻常异人所能为。 道人安然坐着,仿佛早看透他心中翻涌的惊疑。 李淳风尚未作声,吕岳已再度开口。 “我知你乃太宗心腹,可为何要尾随钦天监袁天罡入那阴司地界?” “你……你如何知晓!” 李淳风面色骤变。 此行他自认隐秘至极,连袁天罡本人都未曾觉察。 这自称霹雳道人的家伙,竟一语道破! “呵,” 吕岳轻轻一笑,“依我看,你我之间,或许站着同一个敌人。” “袁氏叔侄?” 李淳风脱口而出。 吕岳点破了他不欲人知的行踪,话头的方向便已悄然易手。 “那对叔侄,依贫道浅见,许是在为西土佛门奔走。” 吕岳缓声道。 他并未把话说满,终究欠缺实证。 倘若真有铁证,纵是异人手段,也难敌**麾下的千军万马,李世民早该处置了他们。 “佛门?” 李淳风双眉紧锁,实难想象两位道门中人,竟会与佛家牵连。 “此事仅是我心中推想,并无凭据。” 吕岳摇头。 第327章 第327章 “贫道着实好奇,” 李淳风目光灼灼,“霹雳道长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能知悉这许多秘辛?” 吕岳掌心一翻,一道幽邃诡秘的纹路悄然浮现。 那是地府巡察使的独有印记。 可惜这职司乃是土伯私设,连块正经令牌也无,李淳风自然不识。 “那……再看此物?” 吕岳手中又多出一块沉黯的令牌,触之生寒。 “城隍令!你是城隍?竟是阳世城隍!” 李淳风骇然惊退。 他万万料不到,这霹雳老道非是凡人,乃地府冥神,更是极为罕见的、行走于人世的阳身神祇。 “不错,我身兼城隍与巡察使二职,司掌阳间诸般恶孽巡查之事。” 吕岳晃了晃掌**记。 “那日我为追查一桩厉鬼行凶的案子,一路寻至平康坊……” 于是,踏入平康坊成了追缉凶嫌,流连欢场成了查探案情。 吕岳一番言辞,将李淳风引入了这层迷雾。 “顺阳郡王竟遭厉鬼暗算!” 李淳风心惊,谋害皇子乃是**。 “可惜未能揪出主谋,擒住的那两名花魁抵死不认,如今已打下十八层地狱受刑去了。” 吕岳叹息。 “此事,我遣人暗中细查。” 李淳风沉声道。 两名女鬼能混入天香园,必有来路。 顺着天香园这条藤蔓摸索,或能有所发现。 由他暗中探查,远比吕岳行事便宜。 “幕后之人心思缜密,想凭天香园这根线揪出真凶……难。” 吕岳仍是摇头。 李淳风信了吕岳的身份。 主要是那城隍令无法作假,巡察使的印记虽未见过,却能感知其中流转的阴司法则之力。 既确认对方是友非敌,李泰之事便可从长计议。 “太史令大人,对于‘武氏代唐’的流言,有何见解?” 身份既明,正事暂了,吕岳转而问起此事。 他其实大抵知晓李淳风的态度,无论戏文还是史册残卷,皆言其主张顺应天命。 “贫道以易数推演观之,此兆确实隐现于天机之中。” “依那传言所指,所谓‘武氏’,理应应在后宫那位武才人身上。” 李淳风此刻对吕岳已无多少隐瞒,将心中所思坦然相告,其意仍是顺天应时。 “你当真认为那易算之术无可置疑?” 吕岳目光落在李淳风脸上,“就没有半分偏差,或是受人左右的可能?” 李淳风沉吟片刻,眉间浮起浅痕:“依我推演,唯有顺应天命,陛下子嗣方能得最大保全,甚至……或许能为大唐留一线复苏之机。” 这人推演的本事实在惊人,竟连武氏日后会将权柄交还李氏都能窥见。 “你只想着留下武氏,为大唐存一丝火种,” 吕岳向前一步,“为何不曾想过——要如何做,才能让那武氏根本触不到大唐江山?” “卦象所示……” 李淳风又要展开他的推演。 “且慢提卦象。” 吕岳抬手截断他的话,“你口中所谓卦象,莫非真是天道运转不可更改的轨迹?” 李淳风颔首。 在他心中,卦象所显确为天道轨迹,人力难移。 但吕岳知道,天道轨迹并非铁板一块。 若非如此,崔珏又怎能给李世民添上十年阳寿?他自己在西行路上几番动作,不也夺走了玄奘不少气运,更让金角、银角、奎木狼等一众妖王的结局全然不同? 这一切都证明,天道轨迹在某种限度内,是可以被引动的——至少能让事态朝预想的方向偏转几分。 吕岳不便提及西游之事,只道:“天道轨迹纵有定数,也不过是大势所趋。 你既如此笃信天道,难道算不出太宗皇帝的寿数本该在数年前便尽?” 李淳风眉头深锁。 他的确曾推算出李世民命数有异。 十四年前那场大病时,作为近臣,他自然关切天子寿限。 当时卦象清晰显示,贞观二十三年便是终点。 可如今已是贞观二十七年,天子依旧健在。 “莫非……是我的易算之术出了差错?” 他心中首次动摇,却仍偏向于认为是自己推算有误。 “你的易算无错,” 吕岳望向他,“我曾见生死簿,贞观仅二十三载。” 李淳风骤然抬眼:“难道……有人改了生死簿?” 若易算无误,便只剩这一种可能。 吕岳不语,既不承认亦不否认。 话是你自己说出的,不算我泄露天机。 见他这般神色,李淳风心中已明。 既已确认吕岳阴神身份,其言自非虚妄。 “天命……当真能以人力引导么?” 他低声自语,其实已信了七八分,只是多年信念一时难以全盘翻转。 “总算明白了。” 吕岳轻叹。 坊间传闻袁天罡之能略胜李淳风半筹,如今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袁氏叔侄恐怕早已窥见天道运行的微妙之处:佛道大兴乃不可逆之大势,其间却仍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因而他们寻得武媚娘这天命所归之人后,便想借扶持她来谋取自身所需。 “既然如此,我即刻面圣禀明!” 李淳风转身欲走。 “慢。” 吕岳叫住他,“此事最好莫让陛下知晓。 身为天子,一举一动皆牵动天下格局,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滔天之变。” 李淳风怔了片刻,随即恍然。 是了。 倘若陛下知晓天命竟能受人左右,难保不会动用皇权手段,强行扭转天道运转的轨迹。 一旦天道的根基走向发生偏移,天地法则必将自行修正这僭越之举。 届时降下的灾劫,恐怕远超世人所能揣度。 “承蒙真人点醒。” 李淳风整肃衣冠,向吕岳深深一揖。 吕岳略作沉吟,缓声道: “武氏那头,你暂且莫要动作。 引导天机,并非是要直面对应天命之人。” “不妨先从袁家叔侄入手。 斩断武氏这双臂膀,她的气运自会衰减。” “再佐以太子一脉的潜移默化,便足以将武氏的威胁压制到最低。” “至于往后……世事难料,唯有见步行步。” 十余载谋划西行之事,已让吕岳窥见了许多世情脉络。 于这牵动天道的微妙棋局上,他的眼界与手段,确比李淳风更为老练。 “晚辈受教。” 李淳风再度致谢。 “往后你我便算同盟,如何?至少在应对袁氏叔侄一事上,可同进共退。” 吕岳提议道。 “一言为定!” 李淳风欣然应允。 至此,两人已站在同一阵线,明暗相辅的格局就此落定。 李淳风行于明处,吕岳隐于幕后。 如此安排,揪出袁家那对叔侄的把柄,便多了几分把握。 至于那位武姓女子……待拆去她的左膀右臂,一介女流,又何足挂齿? “既如此,晚辈先行告退。” 二人又商议片刻,李淳风对吕岳已是由衷钦佩,言语间不觉已以前辈相称。 “且慢。” 吕岳忽又唤住他。 “前辈还有何吩咐?” 李淳风驻足回身。 “这个……我想与你切磋一二。” 吕岳笑道。 原来是他对异人操弄天地灵机的法门颇感好奇,想借李淳风试个究竟。 “去校场?” 李淳风环顾四周,这斗室狭小,绝非动手之地。 “不必。” 吕岳眼中掠过一丝神秘笑意,“我自有去处。 闭上眼,莫要抗拒。” 说罢伸手按上李淳风肩头。 李淳风依言闭目,只觉心神微微一荡。 再睁眼时,周遭已换了天地——昏沉幽暗,鬼气森森,竟是瞬息间踏入了阴曹地府! “这……竟有如此神通!” 他心中剧震。 他虽也能凭符箓往来阴阳两界,却需焚符画咒,颇费周章。 何曾见过这般闭眼睁眼,便已跨界而至的手段? “前辈莫非是修仙之人?” 李淳风忍不住问道。 仙道修士的存在于他们并非隐秘,大唐境内便有若干修行之士。 即便在他麾下那支秘队里,亦有一二修为尚浅的修士,故而他对仙道并非一无所知。 “你可见过凡俗之躯的修仙者?” 吕岳不答反问,笑意更深。 *** 李淳风被吕岳带到阴司一处空旷之地,远离了望乡台的熙攘鬼影。 “不必顾忌,全力施为便是。 让我掂量掂量你的本事。” 吕岳退开数步,衣袖轻拂。 李淳风颔首,双掌虚抬,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虽无半分灵气自体内涌出,四周的天地灵机却如受召引,滚滚汇聚而来,在他掌指间流转奔腾。 观其威势,约莫可比拟地仙后期的修士。 那日袁守诚能在众目睽睽下救走武媚娘,想必亦是依仗此法,只是那老道所能驭使的灵机,怕已接近地仙巅峰之境了。 吕岳与李淳风相对而立,皆未携兵刃。 吕岳拳脚根基扎实,正欲借李淳风一试深浅。 李淳风身形疾动,双掌翻飞间已欺身攻来。 吕岳凝神细观,只觉对方步法与手法皆似俗世武学,然而掌缘隐隐缠绕着一缕淡紫电芒——这绝非寻常武功能有的气象。 “轰!” 双掌交接,李淳风被震得连退三步,袖口腾起几缕青烟。 “掌中雷劲并非源于丹田,竟是引动了天地间的游离电息……有趣。” 吕岳收势而立,语气平静。 他实力本就远胜对方,此刻犹有余裕细品其中玄妙。 李淳风心头剧震:“霹雳真人竟强横至此!” 原以为自身修为足以压制这看似平凡的游方客,谈不拢便以武力定乾坤。 此刻他才暗生庆幸——若非方才达成了协议,恐怕早已横尸当场。 “再来。” 吕岳主动扑上,掌风如潮涌去。 李淳风全力运转掌法,左封右挡,额角渐渗汗珠。 吕岳刻意将力道压在稍高一线的水准,拳掌往来间,越发看清对方路数:这分明是江湖中流传的“惊雷掌” 架子,却每招每式都裹挟着稀薄的灵气。 这世间的确存在超越常人的武者。 吕岳见过不少这般人物:梁瑾身旁的护卫统领,车迟国那位能在殿前空手裂石的指挥使……他们身手矫捷远胜凡人,但在修行者面前,不过是一挥袖便倒下的存在。 正如当年齐天大圣那根金箍棒下,十余名禁军高手顷刻间化作飞灰。 可李淳风不同。 同样的武学招式,经灵气灌注后竟能迸发十倍威能。 第328章 第328章 这套掌法招式简朴,却因雷灵之力的灌注而刚猛暴烈,大开大阖。 若双方灵力相当,吕岳自认难以招架——他所用不过是入门拳脚,对方施展的却是已成体系的武技。 啪!啪!啪! 三记疾对掌,二人各自撤步分开。 李淳风胸膛起伏,气息已乱。 他自然察觉对方未尽全力,若非吕岳周身无半分灵力波动,几乎要疑心遇上了隐匿修为的修士。 “武技佐以灵气,竟能生此变化……” 吕岳若有所思。 倘若自己修习成套武学,再以灵力催发,令气劲由内而外贯通,威力又将如何? “这掌法,可否传授于我?” 他忽然开口。 “自无不可。” 李淳风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此乃‘天雷神掌’,虽算江湖上乘武学,却非不传之秘。” 吕岳接过细观。 三五页黄纸上,墨迹勾勒着运劲脉络与招式变式,简明扼要。 比之他那些基础拳脚,确实多了数重精妙。 对于修行者而言,这般武学几乎一看即通——他只扫过两遍,掌沿已隐约泛起电光。 “再试一次。” 将秘籍递回,吕岳再度拉开架势。 李淳风深吸一气,**纹隐隐流转。 吕岳依着秘籍所述,将气息缓缓催动,天雷神掌的劲力随之流转开来。 他与李淳风的路数截然不同。 李淳风运掌之时,灵气自外向内聚拢,仿佛为招式披上一层流转的光晕。 而吕岳却是由内引动,将周身蕴藏的气运化作澎湃之力,自掌心奔涌而出。 “看掌!” 吕岳低喝一声,身形已动。 二人虽同使天雷神掌,威势却如云泥之别。 一声闷响接着一声血气翻涌的轻噗——李淳风竟被这一击震得倒飞而出,唇边溢出一道鲜红。 吕岳自己也怔了怔,赶忙上前扶住对方。 “咳……前辈当真了得,竟在顷刻之间,将此掌法推至这般境界。” 李淳风以袖掩口,话音里带着未散的颤意。 “是我失手了,未料到有如此劲道。” 吕岳将他扶稳,自怀中取出一枚丹丸,“快服下。” 李淳风本是道门中人,一见那丹丸光泽流转、隐现金纹,便知是珍贵的一转金丹。 丹药入腹,暖流顿时漫向四肢百骸,伤势眼见着缓和下来。 至此,他心中对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又添了几分由衷的敬服。 “你且静心调息,我也需稍作体悟。” 吕岳退开几步,盘膝坐下。 方才那一掌击出,似有一线灵光掠过心头,令他陷入沉思。 这掌法何以强横至此? 莫非凡俗武技佐以灵气驱使,竟能凌驾于修仙术法之上? 若真如此,世人又何必苦求仙道、锤炼神魂?只精研人间武艺不就好了? ——是了,修仙者倚仗的,多是玄妙术法与通天法宝,近身相搏时,所倚重的仍是招式与应变。 原来如此! 吕岳眼前忽然浮现出多年前在黄花观后山偶遇法海的光景。 那和尚当时不过揭谛修为,竟能与金仙境的人物硬撼而不落下风。 如今想来,他所施展的“大威天龙” ,哪里是什么高深道术——根本就是人间锤炼出的武技! 法海苦修二十载,道行停滞于揭谛再无寸进,便转而在武学上寻破局之路。 他出身凡尘,所练本是人间技艺,却以修仙者的灵气来催动凡俗武技,终是爆发出超乎常理的威力。 可这般门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为何不曾察觉? 吕岳只一沉吟,便自嘲地摇了摇头。 那些天尊老祖,斗法时祭出的皆是翻江倒海的法宝,哪需与人近身缠斗?任你武技通神、以武入道,在老君金刚琢那般至宝面前,也不过是一圈落下便被束手就擒的结局。 于他们而言,凡人的拳脚功夫,实在不值一哂。 俗话常说“武功再高,也怕法宝” ,大抵便是这个意思罢。 待将这些关节想透,也不过是片刻工夫。 李淳风的伤势尚未全然平复。 “此番要多谢你,令我悟通了一些关窍。” 吕岳轻拍对方肩头说道。 李淳风站起身来,伤势已好了七八成,余下的还需数日将养。 他整了整袍袖,向着吕岳郑重一礼: “霹雳真人之能,当世罕有。 贫道心服口服。” 他终究未脱凡胎,瞧不出吕岳那掌中灵气是由内而发,只当对方是位隐世异人,修为深不可测。 那瓶丹药你且收好,安心调养伤势。 吕岳又取出一瓶疗伤灵药递给李淳风。 无意间将人伤成这样,他心中总有些过意不去。 “这……实在太过贵重。” 李淳风迟疑着没有立刻接过。 “拿着便是。 这都是我自己闲暇时炼制的。” 吕岳含笑说道。 “自己炼制?前辈竟还精通丹道!” 李淳风再度面露惊色。 他从未想过,凡俗之身竟能炼出这等品级的灵丹。 他自己亦通丹术,但平日所成不过四五品之数,纵是机缘巧合、心神俱凝之时,至多也只炼出过一回八品丹。 岂料吕岳随手所赠,便是仙品之质。 且赠予他人时如此从容随意。 这究竟是何等境界的炼丹造诣? “若得机缘,往后或可切磋探讨。 只是今日时候不凑巧,外头吕学士尚在等候。” 吕岳笑了笑。 李淳风听闻竟有机会与他论及丹术,顿时心潮翻涌,郑重道:“他日必当专程拜谒,向前辈请教。” 吕岳引着他循原路折返,自望乡台经鬼门关而出,落脚处竟是城隍庙内。 “那日庙中所见的道士,果然是您。” 望着从庙中走出的吕岳,李淳风恍然道。 这阴间传送符虽诸多限制,却有一桩便利:从何处启用,归来时便回至何处。 道法玄妙,果真各有千秋。 二人自城隍庙徐步而回时,李淳风提起了吕光蕊之事。 “那位吕学士看着虽是寻常文官,却与佛门有些牵扯。” 吕岳说道。 “您是指三藏法师?也是,他终究是吕学士之子,无论是否出家,血缘亲情总难断绝。” 李淳风应道。 听其语气便知,他并不清楚唐僧与吕光蕊之间真正的渊源。 这也自然,家宅旧事总不好外扬。 当年殷开山本就想将此事遮掩过去,才寻了吕光蕊来顶替父名。 而后事态发展,在外人眼中,唐僧也确实尽了人子之责,将“父亲” 从水中救起。 如今唐土之内,门第之见仍深。 纵然当今圣上力图破除门阀、提拔寒士,可千百年来深植人心的家世观念,岂是朝夕能改? 宗族传承更是根基所在,是每个唐地百姓心中最重之事。 在世人看来,唐僧即便落发出家,也仍是吕家的儿子。 所谓斩断红尘牵绊,不过虚言。 难道出了家便能抛下父亲不问了么? 一顶不孝的罪名压下来,任谁都承受不起。 莫说做了和尚,便是成了佛祖,你也还是吕家的子孙,是当朝学士吕光蕊的儿子。 况且唐僧也的确需要一个清白的身份。 他乃注定成佛之人,身世必须澄明无瑕。 若顶着贼寇私生子的名头,终究有损其圣洁光耀的形象。 “贫道与那位三藏法师有些前缘,且与吕家小子言谈倒也投契。” “至于吕学士此人……贫道隐约觉得,或可成为一处关窍。” 吕岳微微蹙眉。 “关窍?此事与他有何关联?” 李淳风一怔。 “眼下尚未分明,还需暗中查访。” 吕岳未再多言。 吕光蕊这步棋能否落定,仍是未知之数。 李淳风会意颔首,知他自有筹谋,便不再追问。 反正吕光蕊本也不在他此次查访之列。 两人回到先前那间客栈,吕光蕊仍在原处等候。 此人重诺守信,既说了会等,便一定会等下去。 吕光蕊微微一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分明记得先前并未见他们出门。 “方才外出办了点琐事,劳吕大人久候了。” 吕岳面上含笑,语气平常。 吕光蕊视线落在李淳风身上,心下顿时了然:“原来吕道长亦是世外之人。” 李淳风是何等身份,他自然清楚——天子近臣,身负异能的高手。 能与李淳风相谈许久,又一同自外归来,吕岳的来历便不言自明了。 吕岳无意多作解释,只微微一笑,算是将话头带过。 一路同行至门庭前,李淳风方拱手作别,转身便往宫城方向去了——他须得向圣人回禀今日所谈。 “吕道长,且随我回府歇息罢。” 李淳风既去,吕光蕊便温声相邀。 是否身怀异术,于他而言并不紧要。 倒是与吕岳言谈间颇觉投缘,便生出了留客住上几日的心思。 况且李淳风既与他深谈良久,归来时二人神色从容,至少可见吕岳立场无碍。 如此一来,吕光蕊心中更添了几分亲近之意。 吕府坐落于胜业坊中,离那笙歌不绝的平康坊不过几步之遥。 说来那平康坊的位置,倒也真是便宜了城中贵戚往来**…… 进了坊门,沿青石道行不多时,便见一座门庭朝街而开的宅院。 门口守着两名仆役,见主人回府,忙小跑着上前牵住马辔。 “那孽障可在府里?” 吕光蕊沉了脸色问道。 “少爷他……” 仆役话音未落,便见吕过那小子晃悠悠从院内踱了出来,一身鲜亮衣裳,显是又要出门寻乐。 “咦?父亲回来了?” 吕过抬眼正撞见父亲立在门前。 “又要往何处去!我离家前如何嘱咐你的?叫你安生在家中待上几日!” 吕光蕊一见这不成器的儿子,心头火气便窜了上来。 这才离京月余,若再久些,不知还要惹出什么祸事来。 “爹!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吕过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朝廷都说了,顺阳郡王那桩事纯属误会——是他自家吃醉了酒乱闯,与我何干?” 家中仆人往老爷子处递消息的事,他是知晓的。 当日被大理寺拘去时,确也慌了神,只盼父亲早日回京搭救。 谁知才关了一夜,便又莫名其妙给放了出来。 既然无事,他那颗心便又活络起来,只顾着**作乐去了。 说来这几**手风竟顺得很,还在赌桌上赢了些散碎银两。 第329章 第329章 霍子义猛然回头瞪视,杨俊才被他眼中凶光所慑,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这些禁军出身的人物皆是刀口舔血的武夫,莫说动手打人,便是当街见血也非难事。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摇头叹息之声不绝。 “可怜呐,这真是有口难辩了。” “招惹了这些兵爷,还能讨得什么好?” “掌柜的若识时务,不如破财消灾罢了。” “那两位贵人或许能主持公道?” “莫要天真了,瞧那气度定是官面上的人物,岂会向着平民说话?” 徐允恭沉吟片刻:“店家欠你们多少?” 霍子义眼中精光一闪:“尚有八十贯未结。” 朱纯闻言几乎要气笑出来。 此人信口开河的本事当真了得,转眼间又将数目抬高了。 “这就奇了。” 徐允恭目光如炬,“这酒楼分明新近开张,如何能欠下旧债?” 霍子义偷瞥了朱纯一眼,心思急转,硬着头皮答道:“将军有所不知,此乃旧店换新幌,专做坑蒙拐骗的营生。” “荒唐!” 徐允恭陡然提高声量。 霍子义浑身一颤,慌忙垂首。 徐允恭冷声道:“东家都已易主,何来旧店新开之说?” 霍子义顿时语塞。 他原以为这两位贵胄子弟不过是路过问询,断不会深究这般微末琐事,此刻方知自己错估了形势。 霍子义原本盘算着随口扯个幌子,早早将眼前这两位贵胄子弟应付过去,日后再寻这酒楼的晦气也不迟。 谁知徐允恭神色沉静,目光却如冷铁般钉在他脸上,分明不是能轻易打发的模样。 霍子义喉头一动,正欲再编些说辞,侧腹却骤然传来一股狠劲——李景隆毫无征兆地抬腿便踹,将他整个人蹬得仰翻在地。 “哎哟——” 霍子义痛呼滚倒,场面霎时凝住。 随他同来的几名禁军属官脸色煞白,齐刷刷跪伏于地。 李景隆掸了掸衣摆,声如裂帛:“满嘴荒唐言!真当爷们是稚童,由着你糊弄?” 霍子义伏在地上不敢起身,颤声道:“卑、卑职所言句句……” “句句什么?” 李景隆截断他的话,冷笑,“陈掌柜是我们旧识,这酒楼新张不过半月,何时欠过你半分银钱?” 霍子义哑口无言,背脊渗出冷汗。 他这才恍悟:终日设局讹诈,今日竟撞在了铁板上。 原来这酒楼的新东家,早与权贵子弟有交。 李景隆不再多言,抬手一招。 几名带刀侍卫应声自人群后疾步上前。 “将这几人押回营中,听候军法处置。” “得令!” 转眼间,霍子义一行便被押离长街。 此番回去,少不得一顿结实的军棍,怕是半月也下不了榻。 四周围观之人见状,心中皆已透亮:这酒楼的新掌柜,绝非寻常商贾。 柜台后的杨俊才与一众伙计更是又惊又喜,没料到平日横行街市的兵痞竟这般轻易被收拾了。 众人窃窃私语之际,朱纯已从容步至徐允恭与李景隆面前,执礼甚恭。 “承蒙二位世子解围,在下略备薄酒小菜,还请入内一叙。” 李景朗与徐允恭俱是颔首回礼。 “客气了,不过顺手之事。” “陈掌柜盛情,我等尚有公务,简单用些便好。” 三人相偕入内,门帘落下时,杨俊才与伙计们交换眼神,心底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东家不仅认得贵人,交情竟似不浅。 门外犹有议论声细细传来: “方才那二位气度慑人,究竟是何来历?” “没听掌柜的称呼么?‘世子’!” “世子……莫非是王府里的公子?” “了不得,这酒楼的靠山硬得很呐。” 看客们渐渐散去,其中机灵的已转身排在了酒楼门前——这般有来历的店面,谁不想进去坐坐,沾些气象? 长街复又熙攘,仿佛方才一场**,不过是午后一段忽起忽落的插曲。 雅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间的喧嚣隔绝开来。 徐允恭环顾四周,只见窗明几净,几幅淡雅的山水画悬于壁上,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檀木与清茶的幽香。 朱纯早已为他们备下了这处清静所在。 “二位公子,今日想用些什么?” 朱纯立在门边,声音温和。 徐允恭是头一回来,目光掠过那素雅的菜单,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倒是身旁的李景隆,熟稔地报出几个名字:“陈掌柜,老样子,醋溜白菜、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每样都上两份。” 徐允恭侧目看去,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仿佛在看什么稀罕事。”李兄,” 他忍不住开口,“今日怎的如此清淡?” 李景隆只是摆手,嘴角噙着笑:“徐兄有所不知,陈掌柜的手艺,妙处不在荤腥。 待会儿你尝过便晓得了。” 他说着,竟不自觉地抿了抿唇,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的光彩,“两份兴许还不够呢。” 一样菜要两份还不够?徐允恭心里嘀咕,这哪里是吃饭,倒像是囤粮。 更让他不解的是,李景隆向来无肉不欢,今日点的却尽是些素净菜式。 还有那“番茄炒蛋” ,名字听着古怪,他竟从未耳闻。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李景隆又补了一句:“对了,陈掌柜,千层葱油饼和香酥肉饼也照旧。” “公子放心,都记下了。” 朱纯颔首,笑意浅浅。 李景隆心中确是畅快。 近来衙门事务缠身,他已许久未能踏足这“绝味飘香馆” 。 不日又将随军远行,塞外风沙里,怕是再难寻这般滋味。 此刻坐在此处,竟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庆幸。 “二位可还需别的?” 朱纯温声询问。 李景隆看向同伴:“我这儿齐了,徐兄呢?” 徐允恭略一沉吟,开口道:“陈掌柜,可有浓油赤酱的硬菜?总得有点荤腥才像样。” “自然是有的,” 朱纯应道,“我为您二位斟酌着添一道便是。” “一道足矣,” 徐允恭忙说,“方才点的已不少了。” 朱纯不再多言,又寒暄两句,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伙计端来一壶沏好的香茗,几碟精巧的点心,另有一小坛未开封的酒。 李景隆提起酒坛,拔开塞子轻嗅,一股醇厚馥郁的桂花甜香弥漫开来。 “是陈年的桂花酿,” 他眼中笑意更深,“陈掌柜总是这般周到。” 徐允恭也笑了,指尖轻叩桌面:“早闻陈掌柜手艺非凡,今日总算能亲口一试虚实。” 李景隆为他斟上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瓷杯中微微荡漾。”有些滋味,” 他缓缓道,“非得亲口尝过,才知究竟如何。” 徐允恭并不知晓,他的两位妹妹此刻正坐在楼上的雅间中,一面品尝着精致的点心,一面闲适地消磨着午后时光。 同一时刻,朱纯踏进了后厨。 他原先指定要用的那间小灶间尚在整修,暂时无法启用,因此他转而来到了宽敞的大厨房。 另一头的大灶间里,卢兴怀也正忙得团团转。 两人各占一处,互不干涉,倒也默契。 所有食材早已洗净切配妥当,朱纯只需动手烹炒即可。 唯独那道冬瓜排骨汤费些工夫,所以早已提前煨上了两大锅。 他将两盘素菜利落地炒好,唤来跑堂的伙计,吩咐赶紧给徐允恭和李景隆那桌送去——免得两位世子等得心焦,饿坏了肚子。 说心里话,朱纯对这两位世子,总存着几分说不清的怜悯。 眼下他们固然锦衣玉食,前程似锦,可他却知道,在既定的命途里,二人皆不得长寿,最终都将被朱棣幽禁至死。 李景隆与徐允恭都曾与朱棣正面交锋。 李景隆不必多提,后世常讥其为“花架子” ,成了燕王登基路上的一块踏脚石,终究没能逃过朱棣的清算。 至于徐允恭——也就是后人常说的徐辉祖——却是个真有本事的人物。 朱棣起兵时,徐辉祖曾数次与之对阵,燕王并未从他手中讨得多少便宜。 自然,徐允恭还有另一重身份:他是朱棣的妻弟,因此当时朱棣也确实不敢对他下死手。 不少治史之人认为,倘若建文帝朱允炆当年能重用徐允恭,予他重兵,或许真能挡住燕军的铁骑。 可朱允炆没有这么做。 为何?只因朱棣起事前,建文帝盯他极紧,甚至布下圈套欲擒燕王。 那次计划未能成功,正是徐增寿暗中向朱棣通风报信。 而徐增寿,正是徐允恭与徐妙云一母同胞的亲弟。 说来,朱棣与徐家之间的纠葛,实在牵扯得太深了。 既然徐允恭点了一道荤菜,自然要好生招待。 卢兴怀那边擅长的荤菜不少,样样拿手,但朱纯还是没让他插手。 他新近琢磨出一道菜——宫保鸡丁,正好趁此机会试做一番。 前几**刚让伙计从东兴码头采买了不少花生回来,眼下正好用上。 徐允恭或许不喜辛辣,那便将辣味减淡些便是。 不辣的宫保鸡丁,也别有风味。 朱纯一边想着,手上已动作起来。 鸡胸肉剔去筋膜,切成匀称的小块,用酱料稍加腌渍。 黄瓜与胡萝卜也切成大小相仿的丁,取几枚小红辣椒,去籽后切段备用。 另备一小撮花椒,郫县豆瓣酱细细剁碎。 再调一碗芡汁,搅匀搁在一旁。 锅底淋少许油,以文火将花生米慢炒至酥香,晾凉后搓去外皮。 另起一锅,油热后倒入腌好的鸡块,大火快速滑散,待肉色转白立即盛出,锅中余油仍留着。 油在锅底微微泛起细密的波纹。 朱纯手腕轻转,灶火调至幽蓝,一撮花椒与剪碎的红椒滑入锅中,顷刻间爆起辛烈的香气。 紧接着,暗红的郫县豆瓣酱被推入热油,慢慢煸炒出浓郁透亮的红油。 第330章 第330章 黄瓜丁与胡萝卜丁随即落入,火势陡然升高,食材在铁锅中迅速变得柔软油亮。 先前煸炒过的鸡丁重新回锅,快速翻拌几下,沿锅边淋入调好的碗汁——刺啦一声,白汽蒸腾,大火猛颠之下,每块食材都裹上了晶莹的酱色。 最后是一把烘得酥脆的花生米,飞快颠匀,起锅装盘。 这道工序繁复的菜,于他而言却如呼吸般自然。 朱纯抬起眼,才发觉厨房门边已悄悄聚了好几人。 原是附近做活的伙计被一阵阵奇异的香气引来,正探头张望,不料撞见掌柜亲自掌勺的模样。 众人暗暗交换眼神——这位掌柜,竟藏了这样一手。 刀起刀落干净利落,动作行云流水,锅中腾起的香气层层叠叠,勾得人喉头微动。 更让人好奇的是那盘中物:红的椒、黄的瓜、褐的肉、粉的花生,五彩斑斓却皆切成匀称小丁,彼此交织,是从未见过的搭配。 那气味也格外特别,甜中隐约透出醇厚的辣意,不呛不冲,反而透着股圆融的暖香。 “这……是什么菜式?” “没见过,你敢去问掌柜?” “上次是你给掌柜递的茶,你去问。” 正低声推让时,朱纯招手唤来一名伙计,将手中那盘菜递过去:“送到二楼雅间,徐公子与李公子那桌。” 伙计小心接过,终于得了机会低声问:“掌柜,这菜叫……” “宫保鸡丁。” 几名伙计面面相觑,谁也没听过这名字,只觉拗口又新鲜。 此刻雅间之中,李景隆与徐允恭已对坐片刻。 门帘掀起,伙计端来四碟小菜——实则只是两样,各分两盘。 “醋溜白菜,番茄炒蛋,二位请慢用。” 徐允恭垂眼看去,醋溜白菜不过是寻常白菜炒就,但那盘番茄炒蛋却有些意思:金黄的蛋块间混着鲜红软糯的茄肉,色泽明亮。 他正打量,却见李景隆已急急提起竹筷,夹起一大箸白菜便送入口中,随即眯起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等到了……这几日想得紧。” 他嚼得缓慢,仿佛在品什么珍馐,连声叹道,“绝味楼……果然味绝。” 徐允恭怔住了。 李景隆若是大口吃肉便罢,可那不过是白菜——素淡无奇的白菜,竟能让他吃得这般沉醉,甚至眼角眉梢都透出满足的光彩。 一盘白菜,真能至此? 徐允恭记得清楚,那日回府,正撞见父亲徐达坐在厅中,面前摆着一碟清炒白菜。 魏国公素来嗜好铁锅炖鹅,那一瞬徐允恭心头还掠过一丝宽慰——父亲总算知道吃些清淡的了。 可此刻坐在李景隆对面,他猛然想起当时父亲咀嚼白菜的神情,竟与眼前这位小侯爷如出一辙:慢条斯理却又专注至极,仿佛老牛反刍,每一口都品得深沉。 “允恭,发什么呆?动筷啊!” 李景隆的声音将他拽了回来。 徐允恭恍然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桌案,最终避开了那盘醋溜白菜,转而探向一盘红黄相间的陌生菜肴。 他夹起一块裹着蛋块的鲜红果子送入口中。 起初只是寻常的试探,随即,酸与甜在舌尖轻盈地打了个转,蛋香温润地裹挟着那股陌生的清鲜,悄然漫开。 徐允恭不自觉地合上眼,齿颊间余韵缭绕,竟教他想起“口齿生香” 这四字俗语来——原来并非虚言。 待他睁眼欲再下箸,却见那盘红黄菜肴已空了大半。 李景隆腮帮微鼓,显然方才趁他闭目时连连出手,风卷残云。 徐允恭脑中一嗡,什么礼数也顾不上了,伸筷便抢。 两人默不作声,筷影交错,转眼盘底朝天。 徐允恭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腹中反倒更觉空落。 幸而每样菜皆备了两份,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正暗自庆幸时,他忽见李景隆端起空盘,凑到嘴边—— “滋” 的一声轻响,那厮竟将盘中残汁吸得一滴不剩! 徐允恭怔住,心底莫名浮起一丝懊恼:自己怎就没想到? 他倏地转头,又见另一桩“**” :那盘醋溜白菜不知何时也已光盘,唯余浅褐酱痕缀在瓷壁上。 徐允恭暗吸一口气,幸而另有一盘白菜尚在。 他再不迟疑,夹起一片送入口中。 白菜爽脆,醋香清冽,一丝恰到好处的甜意在咸鲜中轻轻一挑—— 徐允恭彻底怔住了。 若说方才那红黄菜肴胜在新奇,这醋溜白菜却将最寻常的食材点化出了魂魄。 原来父亲当年那般神情,并非因为吃素,而是遇见了这般滋味。 徐允恭的筷子悬在半空,一时竟忘了落下。 那酸甜的滋味还在舌尖盘绕,像一缕抓不住的烟,勾得人心里发痒。 他来不及细想,手腕一翻,又向那碟白菜探去。 对面的李景隆却已回过神来,筷子如影随形地截住他的去路。 两双竹箸在盘沿轻轻一碰,发出细微的脆响。 徐允恭眼风一扫,转而探向另一碟赤金缀玉般的炒蛋。 李景隆的筷子几乎同时转向,紧追不舍。 “景隆兄,” 徐允恭手腕一顿,抬眼笑道,“方才那半盘白菜,多半都进了你的肚子,还未足么?” 李景隆咂了咂嘴,目光仍黏在菜碟上:“辉祖啊,实不相瞒,此刻便再上两盘,我也只觉得腹中空空如也。” “既如此,” 徐允恭挑眉,“不如再添两道?” “正合我意!我这就唤伙计——” “慢着,” 徐允恭忽又按住他的手臂,“桌上这些,总得先见个底。” 话音未落,门帘一挑,伙计端着木托盘侧身进来。 一股从未闻过的香气先于人至——那气息浑厚里透着焦脆,辛辣中藏着甘甜,像一把钩子,直直探进人的肺腑。 两人的争执霎时熄了,四道目光齐齐落在那只青花瓷盘上。 油亮的酱色裹着丁块,其间散落着金褐的圆粒,翠绿的瓜丁如星子点缀。 “这是……” “二位客官,这是宫保鸡丁。” 伙计躬身退下前补了一句,“是道荤菜,请慢用。” 徐允恭怔怔望着盘中物,竟辨不出那些金黄的小粒是何物。 倒是李景隆眯眼端详片刻,忽然“咦” 了一声:“这些豆子……莫不是长生果?” 徐允恭恍然,夹起一粒送入口中。 齿关轻合—— 脆响在耳膜炸开的瞬间,浓烈的咸香裹着微妙的甜辣汹涌而来。 那香气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从咬碎的果仁深处迸发,一路冲上颅顶,又顺着喉头滚进胸腔,整个人像被温热的潮水浸透了。 他怔在那儿,半晌没动。 “怎么?” 李景隆凑近,“味道不对?” 徐允恭缓缓摇头,喉结滚动着咽下那口余韵,才哑声道:“……别急,容我再试一次。” 说着,他接连夹起花生、瓜丁,又在筷尖叠上一粒花生,一并送入口中。 脆与嫩、香与鲜、辣与甜在齿间交织碰撞,竟生出层层叠叠的滋味来。 李景隆看得眼直,猛然醒悟——这小子是要独吞!他忙不迭也夹起一粒丢进嘴里,咔嚓一声,眼睛倏地睁圆了。 香。 脆。 还有一丝捉摸不透的回甘。 他再要下箸,筷头却戳上了空荡荡的桌面。 那盘子竟已被徐允恭整个揽到跟前。 “徐辉祖!” 李景隆几乎要拍案而起,“这可不合规矩!” “景隆兄先尝尝别的,” 徐允恭面不改色,指尖却将盘子又往怀里带了半寸,“这道……宫保鸡丁,且容我多品几口。” “宫保鸡丁。” “没错,就是宫保鸡丁。 辉祖,你可不能一个人独享啊。” “这荤菜是我点的,总得让我先尝一口吧。” “别这么说,咱们兄弟之间还分什么你我!有好东西,自然要一同分享!” 话音未落,李景隆便伸手去拉那盘色泽油亮的宫保鸡丁。 徐允恭的手却暗中使着劲儿,稳稳按住了盘子的另一侧。 “咦?怎么拽不动?” “景隆,是你力气太小。” “快松手。” “要不这样,盘子就放中间,咱们一块儿吃。” “行,就放中间!” “等等,你拿勺子做什么?” “这你就别管了。” 好一番拉扯,两人为了一盘宫保鸡丁,几乎要较起真来。 半晌,他们才回过神,连忙又将伙计唤了进来。 “这个……宫保鸡丁,再上一盘!醋溜白菜和番茄炒蛋也各加一份!” 伙计低头记录,抬眼瞧见两位公子急切的模样,赶忙应声退下。 真是饿极了。 另一边的雅间里,徐妙云与徐妙锦正轻声细语,慢条斯理地用着饭。 她们面前摆着一碟醋溜白菜,一碟番茄炒蛋,另有两三块烙得金黄的葱油饼。 比起兄长那边的热闹,两位姑娘的吃相显得文静许多。 但桌上的菜也已去了大半,虽都是素肴,可如今的盘大量足,对两位女子而言,能吃到这个份上,已足见胃口之佳。 徐妙锦抿了口茶,轻声道:“陈老板的手艺实在太好,我这两日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徐妙云抬眼看了看妹妹:“谁让你总不好好用膳?” “姐姐,你是不知道,” 徐妙锦放下茶盏,“如今府里高师傅做的菜,我竟有些咽不下去了。 可一到这儿,胃口便开了。” 徐妙云轻轻咳嗽一声:“回去可别胡乱说。”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原本觉得高师傅手艺精湛,几乎无所不能。 可自从尝过朱纯做的菜肴,再回头吃府里的饭菜,便觉滋味平淡,如同嚼蜡,少了那份勾人的鲜活。 这几日没来陈老板这儿,徐妙云甚至觉得自己清减了些许。 徐妙锦忽然压低声音:“姐姐,我越想越觉得害怕。” “怕什么?” “若是往后没有陈老板了,我们该怎么办?” 第331章 剃度的僧人 魂魄们在此静静列队,额上印着六种不可见的轮回烙印——那是审判时留下的印记,决定了他们将归于哪一道门。 尽管早已知晓命数,谁又愿落入畜牲、饿鬼诸道之中。 队列沉默地向前移动,几乎每个瞬息就有一魂没入黑暗。 两侧执铁链的看守目光森冷,若有魂魄妄动,顷刻便会化为飞散的尘埃。 “巡察使大人。” 吕岳的出现让鬼差们纷纷垂首。 身为冥府巡察,他有权监察阴阳两界,自然不必与众魂同列。 阴魂们无声地退开一条路——在这地府深处,没有谁胆敢冒犯一位身着官袍的存在。 踏入甬道,黑暗如浓墨般裹挟而来,只有零星幽光在远处浮动。 先前进来的魂魄如影影绰绰的雾气,向前缓缓飘移。 吕岳加快步伐,越过重重魂影,不过几次吐纳的时间,已至尽头。 一步跨出,周遭景象骤然变化——那甬道原是传送的法阵,一步千里。 眼前仍是蜿蜒不绝的队列,尽头横着一座孤桥,桥下河水汹涌如血,正是生死皆不可渡的忘川。 对岸沉在无边暗影里,唯有过桥者方能窥见六道轮回的真容。 吕岳环视四周,忽觉异常——远处竟有七处洞口正源源不断吐出魂魄。 “应是六处才对……” 他心中暗忖。 五方鬼城各有一条通路,加上阎罗城所属,恰是六条。 目光落向最外侧那条通道时,他骤然停住—— 那里走出的,竟全是剃度的僧人。 “佛国竟已自辟鬼城?” 吕岳心底一震。 拉住一名鬼差询问,方知除了五方鬼城外,佛门早于地府的无尽灰暗中另筑一城,专纳佛国魂魄,却仍共用此地的六道轮回。 而这些僧魂,只会转生于西牛贺洲。 “连轮回都快被他们握在手中了……” 吕岳眉间深锁。 诸天仙神竟容佛门至此,若有一日佛国完全脱离轮回,人族气运必遭重削。 “这通道已开多久?” “整整千年了。” 鬼差低声答道。 难怪地府与佛门近年势同水火。 原来对方早已借开辟鬼城之名,悄然分走了冥府的权柄。 并非上界不愿干涉,只是西方佛国已势大难挡,连另立鬼城也成了顺应天道之举。 吕岳望向那列光头长队,仿佛看见一条暗河正无声侵蚀着地府的根基。 望着眼前光景,佛国收尽西牛贺洲的亡魂,阳世众生又不断被佛法引渡——这般下去,佛门的势力岂非日盛一日? 道门便这样冷眼旁观么? 吕岳心头沉甸甸的,总觉佛门此举是在掘道门的根基,亦在摇动阴司的柱石。 只是这些终究是上界大能该谋算的事,他纵然不愿见佛门坐大,此刻微末之身,又如何能与那庞然巨物相抗? 他长叹一声,不再望向佛国鬼城洞开的那道幽深门户,转身向前行去,几步便到了奈何桥头。 桥首立着两位镇守的鬼差,皆有金仙境修为,轮回重地,自不容半分轻忽。 吕岳摊开手掌,掌心一道巡察使的印纹隐隐流转。 “参见大人。” 鬼差验过印记,侧身让道,“大人请便。” 吕岳踏上了桥面。 这桥看似不过数丈宽窄,真走上去,却觉脚下之路不断延展。 他行出七八十步,眼前豁然开阔,桥面竟已宽达百丈。 十道以木栅隔开的通道在桥面排开,每道入口皆设一桌,桌上搁一只空碗。 桌旁守着一名鬼差,手执长嘴茶壶。 若有游魂蹒跚走近,鬼差便默然向碗中倾入汤水。 那便是孟婆汤了。 上了此桥的亡魂,灵识早已昏蒙,只依着本能端起碗,仰头饮尽。 汤水入喉,最后一点清明亦化散开,魂魄便浑浑噩噩,循着通道朝前走去——通道尽头,桥身之下,便是六道轮回的入口。 在最靠桥边的一侧,另搭着一座简陋的茶棚。 棚中支起一口大锅,几名鬼差正守着炉火,熬煮着汤浆。 “这汤……并非孟婆亲手所熬?” 吕岳看得入神,不觉低声自语。 “废话!” 一个清凌凌的嗓音陡然在他身后响起,“老娘哪有闲工夫日日在此看火守锅?” 吕岳悚然一惊,急急回首,却见一位女子静立身后,不由怔住。 “您是……” 那女子生得极美,身姿窈窕,气度端庄。 眼波流转间似含秋水,周身更有一股出尘之气。 修为竟是大罗金仙,头顶气运赤光隐现。 “哦?都走到我地盘上了,还不知我是谁?” 女子眸光在吕岳身上一扫,似笑非笑,“瞧你这豹子精探头探脑的模样,可不像个善类。” 那眼神清冷冷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抛进桥下忘川河中。 “说!鬼鬼祟祟来奈何桥作甚?” 她声音里透出几分森然。 “您……您是孟婆大人?” 吕岳一时有些恍惚。 她说此桥是她的地盘——能这般说话的,除却孟婆还有谁? 可眼前这国色天香的佳人,竟真是孟婆?吕岳心底一直以为,孟婆该是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何曾想过会是这般模样? “大人明鉴,下官亦是阴司差役,绝非歹人!” 见孟婆神色转寒,吕岳慌忙亮出手心印记。 “咦?你就是土伯新封的那位巡察使?” 孟婆眉梢微挑,显然早知此事,“原来是个豹子精出身。” “正是下官。” 吕岳垂首应道,姿态放得极低。 在这等大能面前,他不敢有半分造次,连窥探对方气运的念头都悄然压了下去。 确认吕岳身份后,孟婆眼中锐光一敛,转身缓步朝桥畔那处茶摊走去。 守在摊边的鬼差忙不迭抽出一张竹藤椅,她拂衣坐下。 另一名鬼差躬身奉上一碗茶汤——吕岳瞧得真切,那壶中茶水正是从一旁熬制孟婆汤的大锅里舀出的。 孟婆却浑不在意,端碗仰首,一饮而尽。 咽罢咂了咂唇,眉间微蹙,似是嫌这汤药力道不足。 敢将孟婆汤作寻常茶饮的,天地间大抵也只她一人;吕岳自问没这般胆量。 “说吧,巡察使大人屈尊到此,所为何事?” 孟婆搁下茶碗,交叠起双腿,抬眼瞥向吕岳,神色疏淡。 “禀大人,下官近日察得一案……” 吕岳将吕光蕊身中鬼阴蛊之事细细道来,连那“唐僧生父” 的隐秘也未隐瞒。 “鬼阴蛊啊。” 孟婆听罢,容色未动,显然此事在她掌控之内。 若连她也觉棘手,怕是要如稽康鬼帝那般愁眉苦脸了。 “倒是不难。” 她语气轻淡。 “有劳大人出手!下官感激不尽!” 吕岳急忙躬身。 “我何时说要帮你?” 孟婆眼梢一挑,“我只说此事不难。” 吕岳喉间一噎,方才暗忖孟婆怎这般好说话,此刻方知稽康那幸灾乐祸的缘由。 “大人……此事背后,或许牵连到‘那一边’。” 吕岳朝远处幽深通道努了努嘴, “若能借此搅动一番,于地府岂非有益?” “牵连谁,与我何干?” 孟婆面色转冷,“我不愿帮时,任他牵扯三界也无用。” 吕岳被这话堵得无言,只得低声下气: “那……大人如何才愿相助?” “帮你,也未尝不可。” 孟婆站起身,踱至桥边,望着脚下忘川浊浪,眸中泛起一层朦胧的怅惘, “但你先得为我办一件事。” “大人请吩咐!下官定竭力而为。” 孟婆静立片刻,轻声开口: “我想见一个人。 你若带他来,我便解那鬼阴蛊。” “见谁?大人只管说!只要不是西天佛众,下官必定寻来!” 吕岳精神一振——寻人对地府巡察使而言,不过翻翻生死簿的功夫。 “他叫杞梁,是我夫君。” 孟婆语声幽渺, “带他来,我便帮你。 若不能……一切休提。” “杞梁?” 吕岳默念这陌生名姓,毫无头绪。 孟婆已证大罗金仙,其夫恐也非寻常之辈。 但既有了名字,回府查问稽康或翻检生死簿,总能有迹可循。 “大人静候佳音,下官这便去办!” 吕岳揖别转身,匆匆离去。 孟婆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眼中那点微光轻轻摇曳, 似一声叹息落进忘川水里,寂然无痕。 传送通道的光晕彻底吞没了那道身影,孟婆的目光重新落回忘川河暗沉的水面,一声轻叹揉碎在氤氲的雾气里:“二十四个春秋了……不知你魂魄漂泊,可还安宁。 这汤,是愈发不济事了。” 吕岳踏出奈何桥畔的朦胧地带,径直返回鬼城深处。 他要找嵇康,却扑了个空——那位大人又前往北阴酆都大帝殿中述职去了。 好在寻人不必非他不可,周乞亦在。 “你竟去见了孟婆?” 周乞闻听,面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讶异。 “不错。 嵇康大人曾言,欲解鬼阴蛊,非孟婆不可。” 吕岳答得干脆。 若非别无他选,他绝不愿与那位牵扯半分。 “这倒也是实情,眼下确无更善之法。” 周乞颔首,嘴角却浮起一缕了然的笑意,“她是否让你去寻杞梁了?” 吕岳还未开口,对方竟已道破。 看来孟婆寻找杞梁之事,在此地早已不是秘密。 心思电转间,吕岳骤然察觉异样:连周乞都知晓此事,岂非意味着那杞梁踪迹极难寻觅?以孟婆之能,若寻常人等,何须如此周折? “看来你想通了。” 周乞将他神色变幻尽收眼底,笑意更深。 “是了。” 吕岳语气不免有些发沉,“这位杞梁究竟是何方神圣?总不会是西天佛国哪位佛祖菩萨吧?” 于地府而言都觉棘手的人物,他首先便想到西方极乐世界。 “应当不是。” 周乞摇头。 “那便还好。” 吕岳略松一口气,“只要不是佛门中人,即便是九霄云外的仙家,我也设法替她找来。” “也非仙家。” 周乞缓缓补充,“依我看,多半是个凡人。” “凡人?” 吕岳眼睛一亮,喜色顿生,“那岂不更易?查查生死簿,锁定他转世何处,绑我也将人绑来便是。” “哪有这般轻易。” 周乞苦笑摇头。 “这却为何?” 吕岳满心困惑,“那杞梁究竟是何来历?” “你可知孟婆位列阴神之前,曾是何人?” 第332章 撕心裂肺之痛 周乞不答反问。 “不知。” 吕岳老实摇头。 他原以为孟婆本是幽冥老妪,何曾想过她另有前缘。 “可曾听过孟姜女之名?” 周乞望向他。 “什么?” 吕岳双目圆睁,一时愕然,“谁?你说谁?哭倒长城的孟姜女?她就是孟婆?” 周乞强忍笑意,点了点头。 “等等……不对啊!” 吕岳猛地挠头,“传说里孟姜女的夫君,不是叫范喜良么?” 他记忆中的故事清晰得很:民夫范喜良死于长城,孟姜女悲泣至城垣崩塌。 “范喜良乃是后世附会之名。 孟婆大人那一世的夫君,确系先秦齐国大夫杞梁,于征伐莒国时力战被俘,殒身沙场。” 周乞一番解释,吕岳方才恍然。 原来那流传千古的传说,根源在此。 “罢了!管他是杞梁还是范喜良。” 吕岳挥散杂念,急道,“还请大人速查生死簿,我好去寻人。 解了老吕头的蛊毒才是正经。” “查不到。” 周乞摇头,抬手一招,案上一册生死簿凌空飞来,书页无风自动,“你看,关于杞梁的投胎去向,此处并无只字记载。” 簿上空空如也,仿佛那魂魄从未在轮回中留下痕迹。 并非全无线索。 记载着杞梁种种的生死簿,其文字只延续到他那一世开启后的第三次轮回。 “怎会如此?连生死簿也寻不着踪迹?难道他已超脱三界五行之外了?” 吕岳怔住了。 能在生死簿上隐去形迹的,至少也得是大罗金仙以上的境界。 当年孙悟空能勾销姓名,更多是机缘巧合下的例外。 吕岳也曾暗自翻查过自己的那一页,然而身负阴神职司者,反而无法窥见自身的命数。 可这杞梁……走的又是哪一条路? 他并非阴神,亦非大罗金仙。 方才周乞分明还说,杞梁这一世是投胎做了凡人? “唉,此事说来曲折。” 周乞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归根结底,与孟婆大人也有些关联。” 随着周乞的讲述,往事如尘烟般被拂开,渐渐清晰起来。 而一旁的吕岳,已然听得愣住,心中满是愕然。 孟婆确是孟姜女,她已在这奈何桥头守望了数千年。 她那夫君杞梁,因无阴神职司在身,魂魄只得在轮回中辗转,已往复几十世。 每一次,当杞梁的魂影渡至奈何桥前,孟婆总会将他悄然拦下,细细端详,轻声问询。 虽是待投胎的亡魂,但孟婆借职权之便,多留他片刻,也不算违了规矩。 然而杞梁终究只是凡人魂魄,未有神职护持,前尘记忆如何留得住?轮回不过三五次,过往种种便已消磨殆尽。 孟婆见他眼神陌然,再无相识之意,心中悲苦难抑。 她试过诸般方法,却始终无法唤回杞梁半点记忆。 痛楚之下,孟婆竟自己也饮下了那碗本由她熬制的汤,盼着能从此忘却杞梁。 同时,她也给茫然的杞梁灌下远超常量的孟婆汤——她唯恐万一他想起前缘,又要承受那撕心裂肺之痛。 寻常魂魄只需一碗,便能洗净前尘;而杞梁一次便得饮尽二十碗。 孟婆所求的,不过是彼此两忘,将这无望的念想彻底斩断。 可孟婆身负神职,汤力在她身上很快便消散了,记忆如潮水回涌,她又想起了杞梁。 那杞梁呢? 一介凡魂,连尽二十碗浓汤,莫说前尘往事,就连魂魄本身都似被洗得淡薄了。 最堪叹的是,每一世终结,他的魂魄行至桥头,总被孟婆拦下,二人再度对饮一番孟婆汤,方才放行。 岁月层层累积,那掌管凡人命数的“人书” 竟也仿佛倦怠了,渐渐不再显现这个名字。 周乞最后慨然道:“杞梁之名,其实仍在生死簿中。 只是他所饮孟婆汤实在太多,多到连‘人书’……都忘了要将他显示出来了。” “这……未免太过离奇。” 吕岳面露惊诧。 孟婆汤饮多了,竟还有这般诡谲的后果? “你不觉得,这故事本身凄美入骨么?” 周乞的语气里,竟似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凄美……么?罢了,孟婆大人这追寻情意的法子,果然非同寻常。” 吕岳只得苦笑叹服。 这简直是将一道简单的题,生生解成了无解的谜局。 如今连生死簿都不显其名,他又该去何处寻一个凡人? 连如来慧眼都遍寻不着的人物,更遑论是他。 “那我如今该如何是好?究竟去哪儿才能找到杞梁?您这儿,当真一丝线索也无?” 吕岳恳切追问。 “嗯……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周乞沉吟片刻,“杞梁只是未显于书页之上,其人其事,其实仍被‘人书’记载着。 只需设法将‘人书’全然激发,或能查知杞梁下落。” “那还等什么?请您立刻激发这人书啊!” 吕岳急道。 周乞却摇了摇头:“我修为不足,尚无力完全唤醒生死簿。” 吕岳迟疑着开口:“不如……我们去找酆都大帝试试?” 周乞却只是摆了摆手:“没用的,大帝也启动不了那东西。” “那究竟谁才行?您给指条明路吧。” 吕岳愁容满面。 “唯有天齐仁圣大帝,或是土伯尊者。 当然——” 周乞顿了顿,瞥了他一眼,“你若能请动后土娘娘,那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后土娘娘?吕岳几乎要苦笑出声。 若真有那般通天的人脉,何必绕这样大的圈子,直接请她解了吕光蕊身上的蛊毒岂不更痛快? “后面两位,如今在何处?” 吕岳只能退而求其次。 “天齐仁圣大帝行迹飘忽,我也说不清他在何方。 这五百年来,他未曾在地府现身。” 周乞摇头,“至于土伯尊者……上一回露面,还是你遇见他那次。 此后,便再无确切踪迹了。” 这番话让吕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兜兜转转,竟全是死路。 “完了……这回老吕怕是没救了。” 他颓然垂下肩膀。 “我劝你,不如回去再同孟婆谈一谈。” 稽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缓步走入室内,目光落在吕岳身上。 “要不……二位替我走一趟?” 吕岳望向两位鬼帝。 “不去。” 两人异口同声,拒绝得干脆利落。 “……也罢。” 吕岳只得认命,“那我再去求她一回。” …… “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你也没寻着他吧。” 孟婆抬眼见到吕岳返回,面上掠过一丝失望。 “既然如此,那阴蛊之事,就不必再提了。” “孟婆大人,” 吕岳几乎是恳求了,“您让我找杞梁,可我连人书都翻遍了,也没有他的半点记载。 这茫茫天地,教我如何去寻?” “哼,我不管。” 孟婆别过脸,神情倔强,“你若不将杞梁带到我面前,我便不会出手。” “能否商量商量?换个条件可好?” “不行。” “那我为您炼制几炉丹药?” “不需要。” 孟婆梗着脖子,无论吕岳说什么,她都寸步不让。 “孟婆大人!” 吕岳终于按捺不住,语气里染上怒意,“您让我寻您的夫君,我自是愿意尽力。 可您只给一个连生死簿都无载的名字,这岂不是强人所难?简直……简直毫无道理!” 他脸色沉了下来,胸中一股火气窜动。 孟婆静默了片刻,若有所思。 吕岳以为她要发作,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不料,她却轻声开口:“你说得……也有些道理。 那我便给你一件东西,或许能助你找到他。” 吕岳一怔,险些呛住——方才那一通火气,竟让她改了主意? 只见孟婆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青色的竹片,指尖温柔地抚过它的表面,目光里流转着深切的眷恋。 她凝视许久,才郑重地递到吕岳手中。 “这是杞梁旧物。 你带着它,只要他在一定范围内出现,竹片便会指向他的方位。” 吕岳接过竹片细看,上面刻着先秦的古文字。 是杞梁大夫的身份符牌。 “这感应……能有多远?” 他怀着一丝希望问道。 “五千步。” 孟婆答得清晰。 吕岳一口气没顺过来,差点噎住。 五千步。 吕岳在心中默算——不过三千余米。 在这浩瀚无际的幽冥之地,这点距离,与大海捞针有何分别? 区区五千步的方圆,又能有多大一片天地呢? 大唐疆域究竟多广,吕岳心中并无确数。 但想凭这五千步寻到杞梁转世,怕是比在梦里捞月还不切实际。 一寸寸土地探过去,要探到何年何月才是个头?只怕玄奘法师取经归来,这事都未必能有什么眉目。 “那杞梁上一回入世,究竟是哪一年?你好歹给我个年份,万一撞见了呢?也好有个寻访的由头。” 吕岳仍不甘心,追问道。 “二十四年前。” 孟婆的声音里带着遥远的回响。 “二十四年前……那如今该是个青年了。 唉,路漫漫其修远兮。” 吕岳长叹一声。 尽管孟婆最后又补了一句,断言杞梁必在大唐疆土之内。 可单凭这小小竹片去寻人…… 吕岳心中依旧沉甸甸的,不抱什么指望。 他暗想,不如早些回去告知老吕,让他将身后事从容安排妥帖,才是正理。 他闷闷不乐地离了奈何桥,周乞与稽康仍在甬道口等候。 “她给了你竹片?” 周乞挑眉问道。 “嗯。” 吕岳撇了撇嘴,点头。 “五十年前,她也给过我一片。” 周乞目光投向虚无,似在回忆。 “一百年前,我也曾接过。” 稽康淡淡接话。 “那……你们可曾寻到?” 吕岳下意识追问。 “你猜?” 周乞脸上掠过一丝看好戏的神色。 得,这话问了也是白问,纯属多余。 “唉,难道真要前功尽弃?” 吕岳神情黯然。 “罢了,就此别过。 我回去让老吕准备后事便是。” 他摇摇头,意兴阑珊。 “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许孟婆大人何时改了心意也说不定。” 稽康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让老吕多进补些,养好身子。 我看他那儿子心思似有几分混沌,不如劝他趁眼下尚有余力,或许还能再添一嗣。” 第333章 一纸认罪遗书 吕岳抹了把脸,懒得再同他们多言,只拱手作别。 待吕岳身影消失,周乞转向稽康,低声道:“依你看……孟婆大人当真会袖手旁观么?照你先前所言,吕光蕊背后牵扯的……恐怕确有西边的算计。” “此事难说。” 稽康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孟婆大人心思莫测……” “只盼大人能以大局为重罢。” 周乞轻叹一声。 …… 吕岳一路离开阴司,重返阳世时,已是次日正午。 地府一宿,人间竟过了一日。 再返吕府,吕光蕊父子皆已外出。 下人禀报,今日清早陛下又有旨意,遣吕光蕊前往海州公干。 海州本是吕光蕊故里,老吕自感时日无多,便顺道携子吕过回乡祭祖去了。 至于吕岳,吕光蕊已吩咐下人将后院一处僻静小院收拾出来,供他落脚。 院落刚打理妥当,但主家既不在府中,吕岳自觉不便久居,遂又回了先前落脚的客栈。 吕光蕊留了话,此行约需两月方归。 吕岳盘算着,两月之后,唐僧大抵也该抵达灵山了。 加上送回经卷与受封佛位的光景,老吕所剩的时日,恐怕也就所余无几了。 至于寻找那不知在何处的杞梁,吕岳觉得短短两月无异**捞针,绝无可能。 他在客栈安顿下来,闲散了两日,将天雷神掌修至大成境界。 第三日拂晓,李淳风便登门来访。 天香园那对**魁的幕后之人已浮出水面,却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昔日依附废太子李承乾的一名五品官员。 大理寺寻至其宅邸时,此人已然悬梁自尽,只留下一纸认罪遗书,声称是为旧主复仇。 “区区微末小吏,竟有胆量驱使恶鬼谋害郡王?” 吕岳将卷宗掷于案上,语带讥诮。 “证据链倒是完整。” 李淳风指尖轻叩桌沿,眉宇间凝着阴云,“可你我都明白,这不过是弃卒保车。” 那对女鬼的来历依旧成谜。 阴司审问时她们守口如瓶,阳间追查也只知是三月前被那官员突然带回家中充作婢女,后因触怒主家被转卖青楼。 所有身份文牍皆系伪造,线索至此彻底断绝。 “手脚干净得令人发指。” 吕岳冷笑,“袁家叔侄那边呢?” “滴水不漏。” 李淳风摇头。 他连日监视袁天罡与袁守诚,前者自地府归来后起居如常,后者依旧每日设摊卜卦。 所有往来人物皆无可疑之处。 “他们的棋眼始终落在武媚娘身上。” 吕岳望向窗外宫墙,“后宫之事你我难以伸手,但东宫……” “陛下对武氏已有戒备。” 李淳风接口,声音却低沉下去,“只怕天命难违。” 这话里藏着隐忧。 他虽通晓星象术数,心底却仍信着那道冥冥中的轨迹——仿佛无论多少变数,最终都会汇向注定的结局。 “太子尚年轻。” 吕岳转身,目光灼灼,“四十年光阴,足够将一块璞玉雕琢成器。 陛下既允太子与我亲近,便是契机。” 李淳风沉吟良久,终于颔首:“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只要太子能铸就刚毅心性,再延寿数载……武氏便永无乘风之日。” 没有女帝临朝,佛门筹谋百年的棋局自当土崩瓦解。 李唐皇室终究认老子为祖,岂会自毁根基? 二人计议方定,院门外已传来侍从通报声。 太子李治步履轻快地迈进庭院,衣摆拂过石阶上新落的棠花瓣——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储君,此刻尚不知自己正站在历史岔路口,而两道身影已悄然立于他身后,要将命运的河流引向另一条航道。 吕岳虽已年过古稀,但异于常人的寿数令他依旧精神矍铄。 李世民心中早有盘算,希望这位老者能辅佐太子李治,成为其日后稳固江山的一支隐力。 武氏或将取代李唐的预言,始终萦绕在李世民心头,成了一根暗刺。 即便李淳风曾以天命之说宽慰,这位**仍觉不能全然听之任之。 自那次在酒楼险些撞见隐秘之后,武媚娘行事收敛了许多。 近几日,她方敢再度出现在太子面前——毕竟身边侍从皆已换作了天子亲信。 武媚娘自知先前过于张扬,如今便刻意淡去踪迹,谨言慎行。 而太子李治,自从与吕岳深谈过几回,竟一改往日疏懒,勤勉问学起来。 太傅等人皆禀,太子近日进益显著。 李世民遂召李治前来,父子对坐而谈。 一是查验学业,二是观其心性是否真有蜕变。 李治对答从容,见解亦见深沉,令李世民暗暗颔首。 于是皇帝准许太子多向吕岳请教。 李治本就与吕岳投缘,闻父亲允准,便欣然前去寻他。 “先生,” 李治坐定后,神色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探询,“先前您曾说起西梁女国的旧事——女子当真能为帝为王吗?” 这问题着实锋利。 若答不能,西梁女国何以存续?若答能,又恐助长这少年日后将权柄轻付于武氏之念。 吕岳静默良久,方缓声道:“可谓可,亦可谓不可。” “世事须得依情形而论。 女国之所以女子称尊,究其根本,乃是国中本无男子。” “举国皆女,自然唯有女子登位。” 眼下他也只能如此解释。 李治沉吟片刻,又追问道:“可道长上回不是还说,西梁女国已在变革,渐调人口之构?倘若将来其国中男女相当,那时……仍会由女子为王吗?” 吕岳此刻颇悔当初讲得太多,如今倒难以自圆。 “大抵不会了。 贫道曾与彼国女帝有一面之缘。 那位陛下当时倾心于一男子,曾言若对方愿娶,她便愿将王位相让。” “哦?” 李治眼中一亮,“那男子定然应允了吧?既得**,又拥江山,岂非两全其美。” 吕岳却摇头:“他拒绝了。” “拒绝?为何?” 李治讶然,“莫非那女王容貌丑陋不堪?” 不仅是他,连侍立在后的两名侍卫也露出不解之色。 于他们而言,纵使女王貌寝,怕也难拒王位之重。 “非也。 恰恰相反,女王姿容绝世,是贫道行走天下二十余载所见罕有的佳人。” 吕岳说时,唇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话至此处,他想起自己那个灵俏的女徒,笑容不由深了几分。 “那此人为何不答应?” 李治愈发惊奇。 身后侍卫也面露不信——这般好事,若落于他们,断无推拒之理。 “因那是一位光明磊落、胸怀坦荡之人。 他不愿藉此途获取权位与姻缘。” 吕岳正色道。 “原来如此……” 李治颔首,语带钦佩,“这倒是个有志气有坚守的。 不知此人现今何处?若有机缘,我倒是想见他一见。” “他说或许会来大唐。” 吕岳望向庭中疏影,声气平和,“不过自那别后,贫道也再未遇见过他。” 太子李治沉吟片刻,抬眼望向吕岳:“若那位先生有朝一日踏足大唐疆土,我必向父皇力荐,许他官职。” 语气里带着少有的郑重。 在他心中,能够舍弃那般**的人物,必是品行高洁、堪为栋梁之材。 “若有缘重逢,贫道定将殿下这番美意带到。” 吕岳含笑应下,暗自松了口气——话题总算从女子称帝那棘手的议论上转开了。 随后二人谈诗论画,抚琴弈棋。 李治虽年少,艺道修养却极为深厚。 吕岳已将诸般雅艺修至化境,竟也只能与这少年分庭抗礼。 至于诗文,吕岳索性借了后世诗仙的篇章,随口吟咏几首,便让李治惊叹不已,当即命人笔录珍藏。 吕岳不由得遐想:若千载之后的李白见到这些诗篇,不知会作何感想。 言谈间,吕岳渐渐察觉太子的四样痴迷:骑射围猎、诗词文章、音律琴箫、翰墨书法。 皆是时下推崇的风雅之事。 圣上对此倒也乐见,尤常亲自携子游猎——戎马半生的天子,自然不愿储君沦为文弱书生。 可惜李治天生体弱,纵使喜爱纵马开弓,也难尽兴驰骋。 话题从风雅艺事转到骑射,又及太子体质。 李治神色微黯,自知先天不足,言语间透出几分落寞。 吕岳心中忽地一动。 五十五载春()秋,于寻常百姓或许不短,于**却只是寻常寿数。 若非那位武姓女子年逾八旬方逝……倘若李治也能享有同等长寿,那段女主临朝的历史,恐怕便要改写了。 此念一生,便再难按下。 若能助太子延年,许多**自然消弭于未萌。 改易生死簿?他尚无这般胆量,更无这等神通。 所思所谋,乃是调养根本、改善体质,以此增益天年。 原本他也信生死由命,但魏王李泰之事让他窥见一线玄机——那生死簿上的记载,或许可视为某种天命轨迹。 若以恰当方式引导,命数自会悄然转变。 李泰寿数倍增的缘由,他彻夜思索后渐渐明了:那日一番畅谈,解了对方心结,使其放下权位执念。 心境开阔,起居安宁,寿命便自然延伸。 这般看来,虽未触犯阴司法度,却实实地更易了命轨。 既能引导李泰,或也可助益太子。 具体该如何着手,尚需细细筹谋。 不觉日影西斜,坊鼓声隐隐传来。 李治起身告辞时,暮色已染透窗纸。 每回与吕岳相谈,他总觉胸中块垒尽消,神思清明。 吕岳从未以储君之礼相待,二人相对时便如寻常友人闲谈一般自在,故而李治只觉得身心松快,言辞间毫无拘束。 临别时已踏出门槛的李治忽又转身问道:“真人方才说那位女王倾慕的青年才俊唤作何名?” 吕岳唇角扬起一抹矜持的笑意,应道:“吕岳。” 李治返回宫中不久,随侍的两位仆从便将太子与吕岳交谈的每一细节悉数禀报于李世民。 “西梁女国……朕略有耳闻,乃是远在边陲的蕞尔小邦。” 李世民指尖轻叩案几,眼中浮起几分兴味,“这位霹雳真人所答倒是颇合时宜。” 从吕岳的言谈举止间,李世民窥见此人立场大抵与己相近。 至少在对女子称帝一事上,他显然并不认同。 再观此前袁氏叔侄之事,此人恐怕对佛门亦存抵触。 于李世民而言,佛道二教从来只是治术棋盘上的棋子。 第334章 大唐的奇人异士 他既不信奉佛陀,也不崇仰道祖,一切斟酌皆出于朝堂权衡。 十四年前允准三**行,本意不过稍助佛门积蓄声势——只因李氏与道祖同姓,这些年来道门势力日渐膨胀,需借佛门之力加以制衡。 然而**心术最忌偏倚。 前朝萧衍崇佛误国的教训犹在眼前,李世民断不会重蹈覆辙。 自玄奘踏上西行路起,佛门香火便日渐鼎盛,如今经卷未归,其势已凌驾道门之上。 论及信众广布,道门更是望尘莫及。 故这两年来,李世民已暗自筹谋再度扶植道门。 吕岳的出现恰似适时落下的棋子,他有意令李治与之交好,亦是盼借这道人身份,将来可抵消玄奘携经归来后必然掀起的佛门风潮。 尤其要防的,是佛门对太子李治的浸染。 至于玄奘能否归来,李世民从未有过半分疑虑。 这世间既有神佛显迹,玄奘既得观音亲点,若连他都取不回真经,世间便无人能成。 未雨绸缪从来是**本能,早在风暴未起时,他已开始布设暗桩。 这位太宗皇帝的思虑,总是深远得教人心惊。 “为那位霹雳真人寻处宅邸罢。” 李世民忽而吩咐,“总寓居客栈不成体统。 东宫储君岂能常往市井客舍走动。” 仆从低声提醒:“此人云游四方,未必愿久居长安。” “他先前不是欲借居吕学士府上?哦,晨间吕学士已赴海州上任,朕竟险些忘了这桩。” 李世民揉了揉额角。 “返程途中,太子殿下曾绕道崇仁坊。” 另一仆从禀道。 李世民眉梢微动,继而浮现了然笑意:“这孩子倒是有心。 那便由着他自行处置罢。” 崇仁坊毗邻皇城东南,较之盛业坊更近宫阙。 李治在该处本有别院一所,却因宅邸恰与长孙无忌府邸比邻,素来畏怯这位严厉舅父,故从未踏足。 如今专程前往,其意不言自明——是要将那园子赠予吕岳了。 对此,李世民只是微微一笑。 天子坐拥四海,赏赐臣下何须计较?更何况对方是值得笼络的方外奇人。 午后的光线斜斜照进殿内,李治搁下笔,心中仍在思量那个叫吕岳的道人。 他尚未断定此人是否真是传闻中的异士,只是这些时日的交谈下来,吕岳所言所论,每每切中要害,于他理政颇有启迪。 这样的人才,若能长留长安,时时请教,自是再好不过。 至于那位自称“霹雳老道” 的老者,底细也已查清,确是武德年间的道士,学识渊博,见闻广博,正是他素来看重的那类人物。 更何况,今日清晨父皇特意嘱咐,让他多与吕岳亲近。 父皇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的深意,李治已隐约触到一丝边角——那或许关乎某种超乎常理的身份。 他们父子皆是心思缜密之人,李治深知,若非自己日后……那场因武氏而起的**,大唐的江山何至于生出那般变故。 侍从退下后,李世民转而召见了李淳风。 “日前平康坊无故消失的那几人中,可有一个叫吕岳的?” 李世民眉头微蹙,问道。 方才侍从禀报时提到了这个名字,让他想起李泰那桩悬案。 当时大理寺几乎将平康坊翻了个遍,与李泰同时不见的,正有此人。 李淳风心中了然。 他早知霹雳老道便是吕岳,只是此事关乎天机,他与吕岳早有默契,不宜让陛下知晓过多。 故而对吕岳的来历,他只含糊回禀,说是一位心向大唐的奇人异士。 “或许是的。 依那日情形推断,此人不似邪祟,倒更像身怀异能的方外之人。” 李淳风斟酌着答道。 “异人么……” 李世民沉吟片刻,“若能寻到,不妨试探其虚实。” 相较之下,霹雳老道毕竟年事已高。 而这位吕岳,不仅曾在西梁女国久居,见识应当不凡,更能得霹雳老道极力推崇。 最难得的是,据闻此人于女国权势美色之前毫不动摇,这在李世民看来,才是最为可贵的品质。 李淳风离去不久,太子李治便前来请安。 果然,他提及想将父皇赐下的一处宅邸转赠吕岳。 既是御赐之物,转赠他人自然需禀明父亲。 李世民欣然应允,顺带褒奖了他近日的勤勉。 次日,李治再度来到吕岳暂居的客舍。 “宅邸?” 吕岳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讶异。 他确未料到太子会有此厚赠。 “贫道闲云野鹤,漂泊惯了,怎好受殿下如此重礼。” 吕岳婉言推辞。 “先生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治深感敬佩。 诚望先生能长驻长安,时常为治指点迷津。” 李治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甚至自称“晚辈” 。 他此次前来,大半是因前几次深谈中,吕岳所述治国安民之策,尤其是西梁女国推行的种种新政,深合他心。 那些政策源自吕岳,而吕岳的点子,则来自他对青史典籍的融会贯通——说得直白些,其中精粹,竟暗合了李世民早年许多施政方略。 “这……” 吕岳面露踌躇,心下却是认同的。 若想在这凡尘世间与那佛门较量,还有什么位置比天子身侧更为便利?当今陛下年寿将尽,而太子尚有数十载春秋。 借这二三十年的光阴布局谋划,正是吕岳所求。 “万请先生莫再推却,治是真心求教。” 李治神色愈发诚挚,“以先生大才,若只做游方散人,岂非明珠蒙尘?若能得先生辅佐,治相信,必能助大唐百姓安居乐业,天下长安。” 他字字句句,皆是拜师求贤的赤诚。 大唐此时施行的国策与西梁女国颇有几分相近,这让太子李治心中存了探究的兴致。 与吕岳一番长谈,更觉这位道人的见解与思虑,甚合自己心意。 见时机已到,吕岳执一道礼,缓声道: “福生无量。 殿下心怀寰宇,贫道感佩。 若殿下不嫌贫道粗陋,愿留此间,为殿下略尽绵薄,释疑解惑。” 次日午后,吕岳便随李治去看了那处宅院。 这宅子说是赐下,实是暂居。 他一个方外之人,无妻无子,将来这宅邸终归要回到李治手中。 吕岳对此并不挂怀,他本就打算留在长安,静待风云。 三日后,一道圣旨降至。 吕岳受封“霹雳真人” 。 往日这“霹雳” 二字不过随口称谓,经天子钦定,便成了载入册籍的正式道官名号。 此事李淳风早已透风,李世民无非是想给他个名目,好让他在长安立足显得顺理成章。 当日下午,吕岳便搬了进去。 他身无长物,孑然一身,何处皆可为家。 太子宅中原就仆从众多,正好遣用。 安顿妥当,吕岳特备薄酒,邀李治小酌。 一为谢赠宅之情,二也算贺这乔迁之喜。 酒至半酣,门外来了一中年男子,与守门仆役言语片刻,仆役皆恭敬非常。 吕岳神识微动,已见那人步入邻府长孙家的门庭。 想来这便是那位名动朝野的长孙无忌了。 吕岳与他素无往来,大约是见邻宅忽然有了人烟,过来探问一二。 席间,吕岳随口问起李治对这位国舅的看法。 “舅舅?” 李治稍怔,旋即正色道:“国之柱石。” 仅四字,斩钉截铁。 此时的李治,对长孙无忌怀着复杂的敬畏。 这位重臣虽竭力辅佐自己,却始终以长辈自居,言行间不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 这微妙的相处,或许已在悄然间埋下来日悲剧的种子。 自此,日子便如流水般过去。 吕岳每日无非修炼、与太子闲谈。 莫说他前世带来的广博见闻,便是此生十四载行走天下的阅历,也远非深宫之中长大的李治所能想象。 李治每回前来,总是兴致勃勃,离去时亦心满意足。 与吕岳交谈,于他而言,已成窥探宫墙之外天地最便捷的一扇窗。 八月仲秋,吕岳正在静室运功,忽有仆人引着一头通体乌黑的犬儿入了庭院。 “咦?它怎会来此?” 那黑犬方入院落,吕岳便心念一动。 神识扫过,竟陡然一惊。 他当即收功,快步走向前院。 只见几名仆人正围着那犬儿逗弄,见吕岳突然出现,慌忙请罪: “真人恕罪!这犬儿极通人性,我等见它可爱,便放了进来……” “无妨。” 吕岳摆手,“你们且退下吧。 我与这犬儿有缘,交由我便好。” 仆役们躬身退去,不敢多言。 待四周无人,吕岳引黑犬入厅,掩上门,这才压低声音道: “咳咳……兄台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眼前这位化作人形、大咧咧翘着二郎腿的家伙,正是二郎真君座下那位神犬。 “来了大唐地界竟不知往华山走一遭?主人已在那儿候你近两个月了!” 他劈头便道。 吕岳连忙拱手:“在下实不知真君相候,否则岂敢怠慢?” “不知?” 对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当初不是亲口应允,要收三圣母膝下那孩儿为徒么?如今那娃娃可已被刘玺带走了!” 那双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吕岳怔了怔,这才恍然忆起旧约。”琐事缠身,原想着过些年再上华山探望三圣母……” 他解释道。 实则他确有此意——那孩子尚在襁褓,即便收了徒,又能传授什么? 忽而他捕捉到话中关窍:“且慢!刘玺那厮竟还有脸面去见三圣母?” 神犬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撇撇嘴:“别提了!前几日那混账跑到华山洞府前哭诉,口口声声悔悟前非,求三圣母再予机会。 又说孩儿无辜,理当去外界受些正经教化。 不知怎的,三圣母心肠一软,竟又信了他的花言巧语,便将小沉香交了出去。” 吕岳不禁摇头。 想来是三圣母听了那番话,又动了旧情。 早先费尽周折才令她看清刘玺面目,如今这番功夫算是白费了。 “真君为何不曾阻拦?” 他疑惑道。 有二郎神坐镇华山,理应无人能带走那孩子。 “巧就巧在这儿——那日恰逢玉帝召主人上天议事,便错过了。” 神犬放下茶盏,“待主人归来,木已成舟。” 吕岳眉头渐锁。 天下哪有这般巧合?恐怕又是佛门在暗中拨弄算盘。 第335章 一缕阴森气息 刘玺既已归入佛门麾下,其一举一动必然与那边脱不了干系。 可他们究竟意欲何为?将那孩子拢入佛门……莫非是想再造一场大闹天宫的戏码?他心中脉络逐渐清晰。 “真君此刻身在何处?” “尚在天庭。 天上十日,人间十载,归来还早。” 神犬道,“我恐华山再生变故,已传讯让康、张、姚、李几位兄弟前去照应,随后便来寻你。” “我能做些什么?” “你素来机变百出,且先去华山守着,待主人归来再共商对策。” 神犬说得干脆。 吕岳顿时了然,失笑道:“原来是你未能看顾妥当,想拉我去向真君分说?” “咳!话何必说得这般直白?” 神犬扭过头去,“你总是那孩子的师父,如今徒儿被人带走,你管是不管?” 说罢竟耍起赖来,自顾自又斟满一杯茶。 “我若不管,你便赖在此处不走了?” 吕岳瞧着对方那副无赖相,只觉好笑。 “这主意倒妙!你这里茶香食美,比华山清苦之地舒坦得多。” 神犬仰头将茶饮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罢了,我去便是。” 吕岳终于摆手应下。 吕岳终究还是没敢和哮天犬长久共处——他对狗有种天然的忌惮。 为此,他先寻到了李淳风,托他给太子李治传个口信。 “你要走?” 李淳风一怔,以为他准备离去。 吕岳摆了摆手:“不走,不走。 贫道既然应承了太子,自然不会食言。” 见他仍有疑虑,又补了一句,“只是去华州处置些私事,不久便回。” 李淳风心下有些不安。 对付袁家叔侄,他自忖尚无把握,还得倚仗吕岳相助。”华州?不知前辈所为何事?若太子问起,在下也好回话。” 吕岳一时语塞。 这事该如何说呢?一个老道跑去华山,能有什么由头?思忖片刻,他还是决定如实相告:“贫道有个徒儿被人带走了,得去寻他舅舅商议后续。” 李淳风顿时露出愤然之色:“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劫人之事?可曾报官?” 吕岳摸了摸鼻侧,语气含糊:“算是家中私务吧……是那孩子的父亲将他带走的。 其中曲折颇多,你只消向太子略提一二即可。 贫道事急,就先告辞了。” 未等李淳风回过神来,吕岳已转身往外走去。 “前辈何时归来?” 李淳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该问归期。 “难说,短则数日,长或月余。 中秋之前必会返回。” 吕岳并未回头,声音随风飘来。 他记得玄奘大约是在秋日取经归来的。 按龙马的脚程推算,取经一行也当在秋时抵达灵山。 至于回程,那是腾云驾雾的事。 换言之,玄奘很可能今秋便返。 吕岳须得在那之前赶回——他心中还存着能否救下吕光蕊一命的念头。 回到住处时,哮天犬正与仆役嬉闹。 堂堂神犬,竟追着抛出的木盘奔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 吕岳并无多少行装可理,唤上哮天犬便动身。 出了长安南门,他忽然想起什么,侧首问道:“二郎真君去了天庭,你既未随行,怎会看不住刘玺?” 哮天犬乃金仙座下神犬,刘玺一介凡夫,在它面前本如蝼蚁。 “唉,别提了!” 哮天犬嘟囔道,“昨日我在三圣母洞府外晒太阳,不知从哪儿窜出只野兔来……那兔子肥得流油。” 它说着竟淌下涎水。 之后的事可想而知。 这狗儿追兔而去,刘玺便趁虚而入。 显然,是有人故意引开哮天犬——否则一只寻常野兔,岂能躲过神犬一击? “你这可是渎职。” 吕岳瞥它一眼。 “胡扯!我不过去用个膳罢了!” 哮天犬梗着脖子反驳。 “那你便这般同二郎真君解释吧。” 一听主人名号,哮天犬顿时蔫了,支吾道:“咳……算我稍有疏忽。 可事已至此,我也并非有意啊。” 狗子仰脸望向吕岳道,语气里透着商量的意味:“先前包子那桩事,咱们便两清了。 眼下你得替我出个主意。” 吕岳抓了抓头发,脱口道:“这有什么可想的?直接去将那孩子夺回来便是!” 他对刘玺这人着实生不出半分好感——那副嘴脸,贪婪、钻营、吝啬、**,世间一切类似的词仿佛都能扣在他头上。 不知怎的,只要想到三圣母这般清皎的人竟落在刘玺手里,吕岳心头便窜起一股无名火。 “我的好大哥,若是能硬抢,我还需来找你?” 哮天犬无奈道,“梅山那六位兄弟,随便哪一位出手不是轻而易举?即便不劳动他们,我亲自去也本该十拿九稳。” 吕岳听罢,顿时明白了。 原来那沉香身上系着天命。 自他被刘玺接走那一刻起,二人的命运便已纠缠在一处。 哮天犬心思活络,怎会没想过直接抢夺?可到了刘家村一探,便知此事行不通——冥冥中有种力量,仿佛注定这孩子该跟着生父过日子。 况且刘玺终究是凡俗之身,修士若无故对凡人动手,便是犯下大戒。 总不能说亲生父亲抚养亲儿子有错罢? 如今这困局,难就难在刘玺确是沉香血亲之父这件事上。 “这可棘手了,” 吕岳停下脚步,转身欲往回走,“按你所说,既不能动武,又牵扯天命,我还能有什么法子?” “别走啊!” 狗子急忙拦他,语气近乎恳求,“都说你机敏过人,我细想了想,你确实比我们几个都活络,这才特意寻你来帮忙!” 吕岳在西行路上的种种作为,他们早有耳闻。 何况隐雾山那一回,几人亲眼见他从佛门眼皮底下脱身。 因此大伙儿都认定,身为沉香的师父,吕岳既有这份责任,也定然能想出破局之策。 “你们这是强人所难啊。” 吕岳苦笑。 沉默片刻,他终是叹了一声:“罢了,我终究欠你们一条性命。 这事我尽力而为。” 毕竟当初能从隐雾山脱身,确是多亏了二郎神兄弟几个暗中相助。 “好!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亲大哥!” 狗子顿时兴奋起来。 “免了免了,这称呼我可担不起。” …… 一人一犬不再多言,匆匆驾云赶往华山。 才出长安城不久,吕岳便催动腾云之术,不过一个时辰已进入华州地界。 又行片刻,巍巍华山映入眼帘。 刚按下云头,康、张、姚、李、郭、直六位太尉便迎了上来。 吕岳当即显出前世真身,郑重施礼道:“六位哥哥有礼。 上次承蒙手下留情,吕某感激不尽。” “兄弟言重了,” 康太尉摆手道,“本是我们先欠了你人情。” 他所指乃是三圣母之事。 梅山兄弟情同手足,三圣母便如他们的亲妹。 吕岳昔日相助三圣母,这份情他们始终记着。 “那不过是举手之劳,” 吕岳正色道,“诸位救我性命,恩情更重。” “几位哥哥别再谢来谢去了,” 狗子急得在旁跳脚,“主公说不准何时便回,得快些拿个主意才是!” “哼!还不多亏你?” 姚太尉瞪它一眼,“若不是你贪追那只兔子,哪会让那姓刘的钻了空子!” 几道目光落在哮天犬身上,隐隐带着嫌弃。 吕岳摆了摆手,打圆场道:“事已至此,多言无益,不如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 康太尉颔首附和:“豹兄所言极是,我们这些人里,数你最有谋略,你看此事……”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然一变。 其余人也同时察觉异样,纷纷仰首望向天际。 一个黑点正自云端缓缓降下,逐渐清晰。 二郎真君杨戬归来了。 “真君,怎地回来得这般早?” “天庭可有新的谕示?” “此行可还顺遂?” “您午间想用些什么?” 哮天犬一边连珠炮似的发问,试图绊住杨戬的脚步,一边拼命朝吕岳使着眼色。 “吃狗肉。” 杨戬面沉如水,冷声答道。 “好嘞,这就去准备狗肉……咳!不是!” 哮天犬话说到一半,才觉不对,顿时蔫了下去。 “哼!高明已将经过悉数禀报于我。 你这懈怠成性的东西,竟让一个凡人钻了空子!” 杨戬凝视着哮天犬,眉宇间凝着怒意。 “真君容禀,其中另有隐情……” “隐情?高明看得分明,有人用一只野兔便将你引开了!” 杨戬不耐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 哮天犬登时龇牙,愤愤道:“果然是有人暗中捣鬼!高明可看清了那人的面目?我定要将他撕碎!” 他们口中的高明,正是值守南天门的千里眼。 杨戬此行仓促,梅山兄弟尚未前来接替值守,他终究不太放心哮天犬独当一面。 甫至南天门,便嘱托千里眼高明代为留意下界情形。 方才朝会方散,高明便急匆匆赶来,将所见之事和盘托出。 杨戬闻讯,立即折返人间,正撞见哮天犬在此处拖延时间。 “杨戬兄台,吕某再谢救命之恩。” 吕岳适时上前,再度拱手致谢,顺势将话头引开,这已是他能为哮天犬做的唯一转圜。 “你于我家有恩,我救你一回,算是两清。 日后沉香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见到吕岳,杨戬神色稍霁,语气缓和了些许。 “杨兄,眼下该如何是好?孩子已被刘玺带走。 三圣母既未现身阻拦,我等似乎也无由强行索回。” 吕岳望向杨戬,眉头微蹙。 杨戬毕竟是沉香舅父,若与生父争夺抚养之权,于情于理皆难占上风。 方才来时,吕岳已留意观察。 华山脚下确有一处岩洞,洞口隐约有阵法波动,更透出一缕阴森气息。 那并非厉鬼的凶煞之气,而是属于夜叉的独特森冷。 神祇驯养夜叉以供驱使并非罕事,洞内想必便是侍奉三圣母起居的仆役。 那小沉香,亦是三圣母命夜叉抱出,交予刘玺的。 杨戬并未多言,自腰间取出一枚光华流转、剔透如冰的珠子,信手抛向空中。 珠子凌空悬浮,光华铺展,化作一幅清晰的景象——正是刘玺当日上山的场景。 画面中,刘玺并非孤身前来,身旁还跟着一名手提野兔的猎户。 第336章 生意极兴旺 冯秀梅正背对着她们,在晾竿前抖开一件衫子。 “怕什么,隔着院子呢。” 高三娘嘴上这么说着,身子却更俯低了些,话音几乎成了气声,“你听我的准没错……” 高三娘压低声音道:“你瞧,她还在自己收衣裳呢。 若真过得那般滋润,哪有不使唤丫鬟的道理?” 黄大妹心里一动,这话倒像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她的疑虑里。 莫说南京城里的富贵人家,便是乡下那些田产丰厚的财主,屋里也少不得两个伺候的丫头。 哪需要主母亲自动手? 黄大妹并非瞧不上冯秀梅。 她只是怕——怕那生意并不如说的光鲜,到头来苦了艾昆和艾月兰两个孩子。 可转念一想,冯秀梅的为人她是知道的:心肠软,话也实诚,不像会为了脸面编出这般谎话的人。 “大妹,你可听见我说话了?” 黄大妹回过神,忙摆了摆手:“听着呢,听着呢……咱们再瞧瞧。” 高三娘撇了撇嘴,那神情仿佛在说:往后吃了亏,可别怨我没提点你。 正说着,冯秀梅抱着收好的衣裳进了屋,又笑盈盈地坐下陪着说话。 高三娘状若无意地问:“你儿子这般出息,怎不给你寻个丫鬟使唤?” 冯秀梅笑道:“阳儿提过好几回,是我自己闲不住。 他如今事多,也不急在这一时。” 高三娘眼底掠过一丝不以为然,只当这是推托之词。 她又探着身子问:“对了,你家公子可说亲了没有?” 冯秀梅听了,轻轻叹了口气。 “若成了亲我倒安心了。 催了他好几回,想托媒人说门亲事,他总说不急。” “还不急?多大年纪了!” 高三娘心里暗忖:怕是高门低户的姑娘,都瞧不上他罢。 冯秀梅摇摇头:“随他去吧,昨日回来得晚,眼下确实忙乱。” 话音未落,外头门轴轻响。 一个年轻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正是艾昆。 黄大妹见了几子,立刻站起身,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艾昆也快步上前,脸上亮堂堂的:“娘,你们到得真快。” “可不是想你了么。” 黄大妹朝门外张望,“月兰呢?” “她呀——” 艾昆笑起来,“如今比我还忙呢。” 黄大妹与高三娘对视一眼,皆有些茫然。 艾月兰比哥哥还忙? 一个小姑娘家,能忙些什么? “娘,一会儿我带你们去我们做事的地方转转。” 艾昆说道。 黄大妹连声应好。 她这趟来,本就存着看看儿女活计究竟如何的心思。 艾昆又道:“东家说了,今日不必上工,让我陪你们好好逛逛南京城。” 黄大妹听了,笑意更深,仿佛心里一块石头轻轻落了一半。 黄大妹与高三娘头一回来到南京城。 这可是大明朝的都城,天下最热闹的去处。 黄大妹迟疑片刻,开口问道:“昆儿,不会耽误你们铺子里的活计吧?” 高三娘也跟着点头:“是啊,你们那儿统共有几个人手?” 艾昆只笑着摆摆手:“不妨事,我带你们去亲眼瞧瞧便明白了。” 冯秀梅留在屋里,说手上还有些杂事要忙,就不一同去了。 于是两人跟着艾昆出了门。 高三娘是艾昆的姨娘,一路上不住地问东问西。 “昆儿,你们做活的那条街叫闹市街?离这儿可远么?” 艾昆随口答:“不远,出了这条巷子便是。” 高三娘“噢” 了一声,又试探着问:“眼下一个月挣的银钱……够用不?” “够的,宽裕得很。” 高三娘压低声音:“我听同村王婶说,她侄子在南京城里做活,一个月能拿两贯钱呢。” 黄大妹听了,眼里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两贯?那可了不得……一年下来就是二十四贯,在老家都够置一处宅院了。” “正是这话。 既然大老远来了京城,总得多挣些才好。” 高三娘转向艾昆,热切道:“要不瞧瞧有没有酒楼要人?都说酒楼里油水足。” 艾昆却摇摇头:“我在现在这儿也挺好,我哥前些日子才给我涨了工钱。” 黄大妹与高三娘对视一眼。 “这才多久,就涨工钱了?” 艾昆和他妹妹艾月兰来南京不过两个多月,这工钱涨得倒是快。 艾昆咧嘴一笑:“涨过好几回了,如今我一个月能拿三贯。” 黄大妹和高三娘同时怔住了。 三贯?! 比方才说的还多出一贯! 那一年下来……岂不是九十贯? “这、这话当真?” “三贯也太多了……你们铺子生意得多红火啊?” 艾昆只神秘地笑笑:“生意确实不差,你们亲眼见了就晓得。” 不多时,三人已走到闹市街。 黄大妹和高三娘四下张望,只觉得处处新鲜,眼睛都快看不过来。 黄大妹喃喃道:“这就是闹市街?真是人挤人……昆儿,陈家的铺面是哪一间?” 艾昆往前一指:“就在前头,快到了。” 说着便加快了步子。 高三娘凑近黄大妹,悄声说:“你瞧这街上铺面都不大,再好的生意恐怕也有限……” 黄大妹没接话,只默默跟着。 忽然艾昆停住脚,转身道:“就是这儿。”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铺子檐下悬着一块匾,上头写着三个大字—— 绝味斋。 两人费了些功夫才辨认出那三个字。 铺子的名字倒还算雅致。 再看店门前,竟已排起不短的队伍,人们手中大多捏着铜钱,静静等候着。 队伍蜿蜒出去约莫十丈远,生意显然十分红火。 黄大妹脸上绽开笑意:“生意这样兴旺!昆儿,你别顾着我了,快去搭把手,别让你兄长累着。” 艾昆却道:“兄长不在此处,这儿有伙计照应。” “不在这儿?那在何处?” “稍后我带你们去瞧,便知道了。” 高三娘仍是嘀咕:“在这儿做工怕是辛苦吧?终究不如酒楼里体面。” 黄大妹悄悄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少说两句。 艾昆引着二人进了铺子,略略环顾内里情形。 这一看才发觉,小小一间铺面里,竟有五六个伙计正忙得脚不沾地。 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伙计们见艾昆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招呼。 “掌柜安好。” “掌柜今日怎么得空回来?” “哟,这二位是掌柜的亲戚?快请坐,快请坐。” “我去搬凳子来!” 艾昆抬手拦住那伙计:“不必张罗,我们稍站便走。” 黄大妹与高三娘面面相觑,一时怔住。 掌柜? 他们竟唤艾昆作掌柜? 莫非是听岔了? 三人出了铺子。 高三娘按捺不住,低声问道:“昆儿,他们怎叫你掌柜?这是怎么回事?” 艾昆坦然答道:“因我本就是掌柜。” “什么!?” “你是掌柜!?” “正是,我便是这铺子的掌柜。” 高三娘掩不住满脸惊愕。 艾昆才多大年纪?竟已当上了掌柜? 黄大妹喜上眉梢:“哎哟,昆儿,那你可得用心经营。” 艾昆连连称是。 高三娘仍忍不住念叨:“可这铺面……终究是小了些。” 黄大妹忙接话:“不小不小,能挣钱便是好事。” 此时艾昆开口道:“兄长可不只这一处产业,我带你们去别的铺子瞧瞧。” “还有别的铺子?” “也在同一条街上么?” “不在同街,不过有一间铺子离此不远,正好顺路去看看。” 于是艾昆又领着黄大妹与高三娘往河东街行去。 比起方才的闹市街,河东街景致更为清雅秀丽。 黄大妹一路赞叹不已,连声道南京城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个好地方。 高三娘心中生出几分向往,能在这样雅致的地方谋一份活计,日子该有多舒坦。 再往前行不多时,便瞧见一间格外精巧的店铺。 铺子门前候着不少客人,队伍排得老长,显见生意极兴旺。 高三娘不由赞道:“这铺子可真不赖,客人这般多。” 艾昆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自豪:“那便是我兄长经营的食铺。” 高三娘闻言,顿时怔住了。 黄大妹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她如今越发觉得,当初让艾昆与艾月兰来投奔陈家,实在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艾昆引着两人细细看了那间名为“绝味飘香馆” 的食铺。 高三娘与黄大妹面上皆是惊叹之色。 这般讲究的食铺,在乡间是决计见不着的。 黄大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怎不见月兰那丫头?” 艾昆答道:“她在酒楼里呢,我这就领你们过去。” “酒、酒楼?” 黄大妹与高三娘几乎同时出声,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满脸的惊疑不定。 酒楼?陈家那后生,竟还经营着一座酒楼? 高三娘忍不住追问:“昆儿,你可莫要哄我们?真是酒楼?” 艾昆有些不解:“姨娘,这有何好说错的?” “你可知酒楼是何等场面?” 高三娘仍是将信将疑。 艾昆点头:“自然知道。 姨娘是不信我哥有这本事么?” 高三娘一时语塞,她心里确是不大信,可这话当面说出来总归不妥。 黄大妹则关切道:“你是说,月兰眼下正在酒楼里帮忙?” “正是。” 艾昆脸上露出笑容,“娘,您是不晓得,月兰如今可能干了!” 黄大妹一听,心里像灌了蜜似的甜。 连女儿都这般出息了,真是再好不过。 高三娘却撇了撇嘴:“一个姑娘家,再能干又能到哪儿去?” 黄大妹眉头微蹙,这话她可不爱听。 姑娘家又如何?终究是她黄大妹的女儿。 艾昆道:“您二位随我去酒楼亲眼瞧瞧便明白了。” 黄大妹连忙应道:“好,好,快带路吧。” “好嘞!娘,姨娘,这边请。” 艾昆便又领着二人往前走去。 这河东街景致确是怡人,小桥流水,绿树成荫,秋风拂过面颊,带着舒爽的凉意。 在此间行走非但不觉疲累,反是一种享受。 第337章 你们也这般狠心 李太尉勾着吕岳肩膀,语气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往后兄弟我若想从底下弄些稀罕物件,可否找你通个路子?” 康、张、姚、李四位师兄弟在天黑前便回了村,两手空空。 刘家村四周尽是平坦田地,莫说山岭,连个像样的土丘都寻不见,村里更无半个以打猎为生的人家。 这事只得暂且按下。 说起阴司往来,吕岳倒也爽快:“兄长们何必见外。 但凡小弟能寻着的,赠予诸位便是情分。” “这可使不得。” 郭申摇头插话,“买卖归买卖,交情归交情,该算的账目总要分明。” 众兄弟纷纷颔首,杨戬亦含笑点头。 他虽未明言,眼中却掠过一丝兴味。 吕岳未向二郎神与六圣隐瞒自己阴神的身份——如今他躯壳凡胎,若不主动显露,谁也看**底细。 此举本就是为了结个善缘。 这支人马势力不凡,若能攀上交情,往后自有裨益。 何况对方已言明不占便宜,说不定真能借这阴阳两界的买卖赚些好处。 酒酣耳热之际,杨戬忽然抬手拍额:“糟了,只顾着自己吃喝,竟忘了给三妹留一份。” “哎呀!把三姐姐给忘了!” 狗儿与兄弟们顿时嚷成一片。 吕岳一怔。 这群人吃饭竟不惦记家里? 还未回神,便见杨戬连同六兄弟——还有那只狗——齐刷刷望过来,眼神古怪。 “诸位兄长这是……” 吕岳心头浮起不妙的预感。 “劳烦兄弟走一遭,给三妹送些吃食进去。” 杨戬笑眯眯按着他肩膀。 “正是正是,辛苦兄弟跑个腿。” 吕岳面露难色:“我与三圣母素无往来,贸然进去怕是不妥。” “妥得很!” 杨戬手掌在他肩头重重一按,“你最合适不过。” “对,就因你与三姐姐不熟。” 狗儿在一旁搭腔。 七嘴八舌间,吕岳总算听明白了。 原来三圣母若饿着肚子,脾气便会变得难以捉摸,他们谁进去都少不了一顿斥责。 这是要推个生面孔去挡灾——生人当前,她总不好随意发作。 “为何不让夜叉出来取……” “迟啦!三妹此刻绝不会放夜叉出门的。” “去吧,你毕竟救过她性命,她总该念这份情。” 杨戬又劝。 吕岳转念一想,确是这个理,便壮起胆子,提了一条烤兔腿并一壶葬桃花,往那囚禁三圣母的山洞走去。 石门推开,是条幽深的甬道。 里头并不昏暗,石壁泛着淡淡莹光,似有某种矿物映着微亮。 行约百步,尽头又是一道石门,阵法光华如薄纱般附着其上。 吕岳进来时已得了口诀,立在门前低声念诵,石门应声而开,那道屏障却依旧悬在原处——这本就是专为困住三圣母而设的。 指诀轻掐,阵法如水纹般分开,容他安然踏入。 刚跨过门槛,便听见一道清凌凌的嗓音自深处传来,带着几分幽怨: “可算想起我了。 我还当你们存心要饿死我呢。” 三圣母虽已证得真仙道果,原本无需饮食亦可长存。 奈何修为尽数被封,灵气流转皆被阻断,躯壳便如凡胎般生出饥饿之感。 死固然死不了,那空腹时阵阵烧灼般的绞痛,却也半分做不得假。 “呜……刘郎弃我而去,你们也这般狠心!不如叫我饿死在这里干净!” 她蜷在莲台旁啜泣,声音闷在衣袖里,字字含怨。 “三——” 吕岳方启唇,话音便被生生截断。 “三什么三!你们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妹妹?” 她猛然抬头,眼眶通红,“让我死了罢!孩儿也不在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吕岳一时语塞,穿过阵法走进厅中,只见三圣母正伏在莲台边沿簌簌发抖。 他抬手想引她注意,才吐出一个“你” 字—— “你什么你!你们这些男子,只会搬出天条来压我!” 她攥着衣襟,声音越发凄厉,“还有那刘彦昌……抱走沉香时说好来看我,大半日过去,连影子也不见!我怎就命苦至此啊!” 吕岳怔住了。 本已预备好承受一番责骂,未料撞见的竟是这般情景。 从前那位清冷自持的三圣母,何时成了这般模样?莫非是被遗弃的痛楚,加上骨肉分离,竟将她逼得失了神志? “其实我……” “莫要同我说话!叫我饿死便是!待我死了,看你们如何对得起爹娘,如何心安!” “我……” 她絮絮不止,字字句句搅得吕岳头昏脑涨。 “住口!” 他终于耐不住,一声断喝震得石壁微响,手中那支烤得焦香的兔腿险些被他甩出去。 “——你先看清我是谁!” 啜泣声戛然而止。 三圣母肩头微微一颤,缓缓抬起脸来。 “这声音……有些耳熟?” 泪眼朦胧中,她瞧见不远处立着个身影,手里似乎捧着什么。 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便死死盯住了那油亮喷香的兔肉,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妹子,好歹先吃点东西再哭,成不成?” 吕岳走上前,将兔腿递过去,又解下腰间皮囊轻轻放在莲台边。 “嗖” 的一声,三圣母已将兔腿夺在手中,埋头啃咬起来。 油渍沾了满腮,她也顾不得擦。 “……真香。” 连啃了好几口,她才重新看向吕岳,眼中浑浊的泪意褪去些许,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吕岳忽然明白过来。 仙体被封,饥饿引发躯壳本能的反噬,神智所需清气供给不足,便容易昏沉混乱,言行也与平日大相径庭——难怪外边那些看守谁也不敢进来,这般状态的三圣母,谁知会闹出什么荒唐事。 “我乃霹雳道人,你竟不认得了?” 吕岳抬手在面颊一抹,霎时化作须发皆白的老者相貌。 三圣母盯着他看了半晌,恍惚点头:“哦……是道长啊。” 吕岳松口气,笑道:“这下可算认……” 她却忽然低下头,声音闷闷传来: “你还是变回方才的样子罢。 现下这副老道模样,我瞧着便吃不下东西。” 吕岳一时无言。 他旋即想起,三圣母一见霹雳道人的脸,只怕就忆起了那日的情景——那日正是刘彦昌决绝离去之时,是她此生最不愿重温的辰光。 他只得再抹脸颊,恢复成清俊少年相。 “我说妹子,何苦如此。” 吕岳轻叹,“一个薄情之人,怎值得你损心伤神,连饭食都不顾了。” “不愿多想而已。” 三圣母垂眸轻语。 她指尖一拂,案上便现出两只玉盏。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她将其中一盏推向吕岳。 “那日蒙道长仗义相救,还未郑重道谢。” 三圣母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痕。 “娘娘言重了。” 吕岳接过酒盏,仰首饮尽。 道过谢,她眸中那点光亮又渐渐黯了下去,只低头默默撕扯着手中的炙兔肉。 直至整只兔腿吃完,她忽然掩口打了个轻嗝。 “失礼了。” 三圣母耳根微红。 “无妨。 率性而为,岂不自在?” 吕岳温声笑道。 “率性而为……” 三圣母喃喃重复,眼中泛起些许迷茫的雾霭,“怎样的我,才算真切?” **步出石洞时,杨戬与梅山众将看向吕岳的眼神已添了几分叹服。 “老弟果真不凡。” 杨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三妹先前那番心结最难开解,若换作我等,只怕早已束手无策。” “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吕岳赧然挠头。 却听杨戬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严肃:“但你方才对她高声言语那桩事——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谨遵真君教诲。” 吕岳连忙拱手。 他心下暗叹:这位威震三界的二郎真君,遇上自家妹子落泪竟也这般无措,难怪总解不开她的心结。 …… 吕岳就此在华山暂住下来。 他在梅山诸将洞府旁另辟了一处静修之所。 次日黎明,几位太尉便兴冲冲拉他至演武场切磋。 杨戬抱臂立于崖畔,颇有兴致地观战。 康太尉率先出列。 他本拟压制境界与吕岳过招,不料吕岳起手便是一式—— “天雷掌!” “轰!” 康太尉尚未及变招,整个人已被雷光掀飞,跌进后方土丘之中。 “咳、咳咳……吕兄弟这掌法好生霸道!” 他从尘烟中爬起,发梢兀自窜动着细碎电光,根根倒竖。 吕岳自己亦是一怔,未料此掌威能至此。 他如今修为未复,面对金仙巅峰的康太尉自当全力施为。 康太尉重整旗鼓,此番将修为压制在反虚巅峰。 雷光再涌,他竟再度被震退数步。 “承让了。” 吕岳歉然一笑。 张太尉见状跃入场中。 他心思活络,将修为稳守在天仙境界,双掌翻飞如鹤舞。 “看招!” “天雷掌!” “砰!” 电蛇疾走,张太尉连退三步方稳住身形,吕岳却立于原处寸步未移。 “有点意思!” 张太尉眼中燃起战意,“如此,张某可要动真格了!” 金仙巅峰的威压如潮水铺展开来,吕岳神色凝肃,体内气机奔流汇聚,掌心隐隐泛起紫白雷芒。 张太尉身形骤动,吕岳亦在同一瞬推出双掌—— “雷殛!” 虚空骤响沉浑轰鸣,恍如闷雷滚过苍穹。 张太尉面色微变,急转攻势为守势,架臂格挡。 “嘭!” 气浪炸裂,张太尉倒飞出十余丈,踉跄跌坐于地。 吕岳体内残存的金仙之气在无形中护住了周身经脉,否则方才那一击的余波足以令他五脏移位。 梅山兄弟中任何一人单独拎出来,放在过去都需他苦战数十回合才能勉强压制——如今仅凭一掌便分出了胜负,连他自己都觉得恍惚。 “武学附灵?” 二郎神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几分欣赏。 吕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雷光残余的微麻感还在皮肤下跳跃。 他这一式“天雷神掌” 不过是人间寻常招式,只是将灵力灌注其中罢了,怎会有如此威力? 杨戬并未多言,只含笑走上前来,随手将三尖两刃刀立在演武场边。 他赤手空拳,与吕岳相对而立。 “我便以金仙初期的修为与你过几招。” 吕岳心头一凛。 第338章 一盏茶的功夫 虽然先前连胜两场,但眼前这位显圣真君的实力远非梅山兄弟可比。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力量并未消失,只是转化成了另一种更为凝实的形式在血脉中流转——的确约莫在金仙初境的层次。 没有多余的试探,吕岳身形忽动,掌风裹着隐隐雷鸣直扑面门。 杨戬不避不让,拳影如暴雨般迎上,每一击都大开大合,毫无守势,纯粹以攻代守。 转瞬之间,二人已交手十余回合。 吕岳渐渐看出,杨戬的拳法同样融入了那种被称作“武学附灵” 的玄妙境界。 “雷霆一击!” 吕岳被迫再度催动绝技,其实本不必喝出声来,只是气势上不愿示弱。 杨戬朗声长笑:“来得好!且试我这‘无畏十八式’——” 拳掌接连碰撞五记,气浪炸开如闷雷滚动。 两人各自后撤三步,吕岳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输了。 在第五掌相交的刹那,他已感知到对方拳势中至少藏着九重后续变化。 若非杨戬及时收力,第六拳便会结结实实落在他胸口。 “兄长这套拳法,小弟心服口服。” 吕岳抱拳道。 “你的掌法又何尝简单?” 杨戬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笑意更盛,“上回见你时尚未摸到附灵的门槛,如今竟已得其精髓——豹子,你这进境实在令人惊叹。” 吕岳仍有些困惑:“不过是将灵气灌入寻常招式而已,真有什么特别之处?” 杨戬闻言,不由笑出声来。 “原来你还不知其中关窍。” 他望向远处云霭,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将这凡俗武学与天地灵气交融贯通……古往今来,能做到的人可不多啊。” 凡人锤炼的劲力唤作真气,修道士采炼的天地精华则名为灵气。 真气自体内酝酿而生,温润而绵长;灵气却需吐纳外界精粹,霸道且凌厉。 二者本源殊途,运转之理更是天差地别。 若强引灵气循凡俗武学的路数施展,非但难以增益威势,反而极易因两相冲撞而损毁经脉。 能将寻常武技化入灵气驱使的,无不是历经千百次凶险试探,方摸索出独属自身的法门。 只因各人灵气厚薄不一,筋骨脉络的形态千差万别,所习招式更是迥异,此中关窍根本无法口传心授,唯有凭自身领悟。 正因如此,杨戬才叹服吕岳竟能自行悟通此道。 杨戬自家能施展“武学附灵” 之术,全仗**玄功铸就的不坏根基,即便行差踏错,也伤不得根本。 他便是在这般反复试错中,一步步将神通修至圆融。 吕岳心下暗自侥幸。 他哪里是以灵气催动武学?所用乃是玄妙莫测的“气运” ,而行气轨迹完全依照普通心法运转。 气运流过经脉,如溪水漫过卵石,圆融无碍,自然全无冲突之忧。 换言之,但凡世间武学,到了吕岳手中,皆可轻易附上这般奇异威能。 “不想气运还有如此妙用。” 他心头暗喜。 方才与杨戬一番切磋,也让吕岳大致掂量出自己如今的斤两。 按二郎神所言,大罗境之下,能与他匹敌者已寥寥无几——全凭这看似**无奇的“武学附灵” 。 自然,这“**无奇” 仅是对吕岳而言,旁人想窥此门径,难如登天。 便是梅山六圣,也无一人能够做到。 杨戬更言,放眼三界,大罗之下能掌握此术者,不足二十之数。 这话听得吕岳心潮微涌。 “贤弟且莫高兴太早。” 杨戬见他神色,出声提醒道,“须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此术虽妙,若遇上威能强横的法宝,仍恐难以招架。 在绝对的法宝优势面前,诸般武艺神通,多半形同虚设。” 吕岳闻言,脸上刚浮起的振奋之色又淡了下去。 如此说来,终究还是应了那句老话:功夫再好,也惧神兵利刃。 “也罢,总归近身缠斗时多了几分依仗。” 他转念一想,又觉宽慰。 至于那些顶尖的法宝,本也不是他这般微末角色眼下该奢望的。 何况金仙层次的对手中,能持有重宝的终究是少数,岂能个个都如太上老君座下青牛,或金角、银角童子那般背景? 认清自身实力后,吕岳心态愈发平和,再与众人切磋时,招式流转间更显从容自如,对“武学附灵” 的体会也日益精进。 不过三五日光景,他已将一套“天雷神掌” 练至圆满境地,如今已能硬接杨戬七成力道的神拳。 在华山盘桓至第七日,杨戬便携吕岳驾云下山,朝华阴方向行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越过华银城,下方现出一处炊烟袅袅的集镇。 村口矗立的牌坊上,刻着“刘家村” 三个字。 他们是来看小沉香的。 刘家村规模不小,屋舍俨然,堪比寻常镇甸。 二人隐去身形,径直飞至刘玺家宅院上空,并未落地,只在云头悄然俯瞰。 刘家宅院已换作高门大户,仆役丫鬟穿梭其间,专司照料那襁褓中的婴孩。 自得了吕岳赠予的一万五千两白银,刘玺家境骤阔,居所焕然一新,日子过得甚是富足安逸。 几日之后,刘玺便要启程赴京应考,此刻他正埋头于书卷之间。 手头虽有些许积蓄,他心中盘算的却仍是仕途上的长远之计。 为此他早已打点银钱、疏通关节,听闻至少能保举一个举人的功名。 至于幼子沉香,他已托付给一位同乡的亲戚代为照料。 “不如就趁这机会,将那孩子夺回来!” 哮天犬压低声音恨恨说道。 “不必。” 杨戬的目光落在远处——小小的沉香正被大人们逗得咯咯发笑,他嘴角也不由泛起一丝温和的弧度,“现在这样……倒也好。” 或许刘玺那书生有一样没想错:沉香合该在这样的人间烟火里长大,而非随着他们在深山中做个野孩子。 吕岳侧目看向杨戬,心下已明了这位兄长所思。 “大哥宽心,凡事顺其自然便是。” 他含笑宽慰道。 杨戬微微颔首,转身悄然离去。 眼下他能做的实在有限,唯有远远望上几眼。 孩子太过幼小,根本承受不住丹药之力;即便要为他锻体养元、筑植灵根,也须等到三岁之后。 吕岳与哮天**换了一个眼神。 狗子仍不甘心——这桩事到底成了他的污点,堂堂神犬怎能留下这等瑕疵? 其实吕岳亦暗自心动。 他盯上的是那孩子周身萦绕的浓郁气运,橙光流转,几乎要透出赤色来。 “要不……我去将孩子悄悄带出来?” 哮天犬瞧出吕岳眼中闪动的盘算。 这几日吕岳其实所获颇丰。 梅山六圣与哮天犬身上七份淡蓝染橙的气运,已让他自身气运紫到极处,不知再进一步会是何等颜色。 唯独杨戬那份他未敢擅动——这位兄长乃大罗境的高手,稍有不慎便会察觉。 然而好处从来无人嫌多。 此刻见着沉香那抹耀眼的橙光,吕岳心中又撩动起来,再加上身旁还有个拼命撺掇的狗子…… “去不去?你给句痛快话!” 哮天犬急得抓耳挠腮,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出去夺人。 但若无吕岳配合,此事总难周全。 “且慢。” 吕岳按住它,“你偷了孩子,之后如何?送给大哥?还是交还三圣母?” “不不不!谁都不给!” 哮天犬猛摇脑袋。 “那送往何处?莫非你会养孩子不成?” 吕岳失笑。 他自己绝不愿带上个拖累——无论是作老道士打扮,还是如今这副翩翩青年的模样,身边多个婴孩都着实古怪。 哮天犬却双眼发亮,兴奋道:“我去偷来交与你,你再悄悄送回去!” 吕岳心头一凛:“这蠢狗莫非看出了我想抽取气运?” 这秘密他可从未泄露半分。 “照我说的办准没错!” 哮天犬得意地蹬着爪子,“这般一来,狗爷我便算弥补了前过——孩子弄丢的账,可就落到你头上了!” 它自觉这计谋天衣无缝,只等吕岳一声令下。 吕岳愣了片刻,终于叹道:“好个‘神犬逻辑’……这浑水我可不趟。” 说罢拂袖转身,径自离去。 那只蠢狗的念头总是拐到奇怪的地方去,不宜久处,免得被它带偏了去。 “汪!汪!” 狗吠声在身后响起,吕岳非但没停,脚步倒迈得更急了。 他没作声,却惊动了附近闲晃的几人。 “欸——王老三,你可听见狗叫了?” “怎么没听见!周老四,咱们寻去?夜里兴许能添道热腾腾的肉锅!” “慢着!带我一个!” “我也去!分我条后腿就成!” “呸!想得倒美!谁先逮着便是谁的!” 转眼间,寻狗的队伍竟凑了十余人。 “**,这差事狗爷不干了。 告辞!” 哮天犬一听见“狗肉” 二字,哪还顾得上偷孩儿的事,扭身撒腿便跑。 **第贰佰六拾吕岳在华山住了十日。 每日不过是与杨戬并他那几位兄弟——外加一条狗——饮酒啖肉,切磋拳脚,闲谈漫侃。 日子过得舒坦自在。 唯一教他不大痛快的是,每日给三圣母送饭的差事落在了他头上。 杨戬说吕岳对自家妹妹有恩,由他去送,妹子心情或许能好些。 吕岳推却不得,只得勉强应下。 这一送便是十天。 到第十日上,吕岳既是送饭,也是来辞行的。 “你要走了?去何处?” 三圣母抬起眼望向他。 这些天吕岳每次送饭来,总会陪她说会儿话,也不过是东拉西扯。 讲讲西行路上的见闻之类。 三圣母倒也乐意听他说,虽多半只是静静听着。 实在是杨戬那七个汉子加一条狗,都不太会说话,讲起事来远不如吕岳生动。 莫说他们,便是刘玺那负心人,在见识与叙事的本事上,也比吕岳差上一大截。 因此三圣母心里,是颇喜欢与吕岳谈天的。 “我得回长安了。 那儿还有些未了之事。” 吕岳答道。 他决意离开,多半是因为这十日里,能讲的故事已讲得七七八八,再留下去,只怕要无话可谈。 至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轶事,他虽知道不少,可说出来……总归不太相宜。 “那你还会回来看我么?” 第339章 第339章 李月珍细看片刻,点头道:“工整中见疏朗,秀逸里藏筋骨,确非寻常笔法。” 正说着,范小宁已引着一人步入室内。 那男子身形修长,眉目清朗,举止间自有股温文气度。 李月珍与朱英娆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暗忖:不知是哪家子弟,风采如此。 来人拱手一礼,声音清润:“在下朱纯,在城中经营一间小馆,名曰绝味楼。” 李月珍与朱英娆闻言俱是一怔,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 那地方瞧着像是间食肆。 李月珍试探着问:“是酒馆?” 朱纯唇角微扬:“正是,新张不久。” 朱英娆也抬眼望来:“您便是东家?” “在下确是掌柜。” 李月珍与朱英娆一时怔住了。 连范小宁也睁圆了眼,重新将朱纯从头到脚细看了一遍。 眼前这位锦衣玉带的公子,怎么瞧都不似个开酒楼的。 倒像是哪户高门里养尊处优的少爷。 况且,若真是酒楼掌柜,又怎能将月珍姐出的那道题解得那般漂亮? 这般才情,无论如何也与庖厨烟火沾不上边。 可看朱纯神色坦然,又不似作伪。 李月珍轻嗽一声,转向范小宁:“取只茶盏来。” 范小宁应声从边柜中取出一只素瓷杯,用滚水细细烫过,奉到李月珍手边。 李月珍斟了茶,由范小宁端至朱纯面前。 朱纯道谢接过,浅啜一口:“茶香清冽。” 李月珍目光仍落在朱纯脸上,心中疑云未散。 这人通身的气度,分明是位读书公子,怎会是酒楼掌柜? 莫非是家中传下的产业,他只是承了这身份? 也难怪月珍、英娆与小宁这般讶异——寻常人心目中的酒楼老板,早有了定式。 若用往后世的话说,约莫便是“市侩” 二字。 可朱纯哪里沾半点市侩气? 说是清雅书生,反倒更贴切些。 朱英娆悄悄打量着朱纯,只觉这人好生特别,与她从前见过的男子皆不相同。 朱纯含笑问道:“不知二位……哪一位是画师?” 李月珍应声:“我姓李,在此作画。” 朱纯眼中一亮:“原是李大家,今日真是巧遇。” “此话怎讲?” “早闻云澜画坊首座画师盛名,却未想到竟是位才貌双全的佳人。” 朱纯这话说得恳切。 李月珍确然生得明丽,眉目间更有种书卷清气。 只是性子似乎有些爱捉弄人。 他本是来求画的,未料先经了一场考校。 幸而平日诗书看得不少,否则真要教人难住了。 他谈吐间从容不迫,反令李月珍与朱英娆越发困惑。 这人怎么看都不该是个掌柜,倒让人疑心他是否说了谎。 可若要说谎,又图什么? 寻常人扯谎,总要往高了说去,譬如自称世家公子、**才子。 真有这般学问的,谁肯自认是个酒楼老板呢? 李月珍暂按下疑虑,问道:“陈掌柜想求什么画?” 朱纯笑意深了些:“想求几幅……菜馔图。” “——什么?” 见李月珍与朱英娆齐齐愣住,朱纯也不由莞尔。 朱纯略作沉吟,方才开口解释。 “便是将几样菜肴绘成图样,供人观览。” “菜肴?绘成图样?” 他所说的,在这年月确属新鲜。 莫说明朝,便是唐宋年间,亦有人为餐食描画几笔,却不过草草勾勒,且非为食客所备。 朱纯要的,却是精细逼真的菜样图,使人一见便知盘中何物,更须画得活色生香,望之垂涎。 这法子取自后世——市集食肆外常悬招牌菜画,引人驻足。 他想,在大明行此招徕之术,或许反有奇效。 一番话罢,李月珍与朱英娆相视恍然。 这位掌柜果真不同寻常,竟要为饭菜作画。 朱纯试探道:“姑娘可觉为难?” 李月珍轻轻摇头:“既已应允作画,题材皆可,但凭掌柜心意。” 朱纯心头一松。 他原担忧这位画坊魁首不愿接此俗务,未料她如此爽利。 朱英娆在旁笑道:“既要画菜,总得有菜可看才是。” “这倒容易,” 朱纯含笑,“随时可遣人送来。” 他欲请李月珍绘制的,不止自家拿手菜式,亦包括卢兴怀的几道镇店之肴。 后厨终究需卢师傅坐镇,自己从旁添彩即可;若包揽过多,反倒无暇打理日渐繁杂的诸般产业。 朱英娆抚掌道:“择日不如撞日,眼下我便有些腹饥,陈掌柜何不叫人送几道来?” 李月珍微讶:“此刻?怕是赶不及。” 朱纯思忖片刻:“倒也无需久候——我可现做几道请二位品鉴。” “此时便能做?” 朱英娆睁大了眼。 “自然,” 朱纯点头,“只是需借贵处厨房一用。” 两位女子齐齐望向他。 “你要亲自下厨?” “有何不可?” 李月珍与朱英娆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浮起几分讶异。 “陈东家这话……可是当真?” “您不是这酒楼的东主么?” “东家也要亲自掌勺?” 朱纯唇角微扬:“谁曾立过规矩,说开酒楼的人便不能碰锅铲?” 两位姑娘一时语滞。 这话挑不出错处。 厨艺精湛的酒楼主人并非没有,甚而不少店家正是凭着一手好灶上功夫才攒下这份家业。 可她们为何仍觉难以置信? 只因朱纯通身的气度,怎么看都像是位清贵闲逸的年轻公子。 这般人物经营酒楼已属稀奇,若说他还能挽袖下厨,便更是奇中之奇了。 “画坊里应当备有庖厨吧?” 朱纯问道。 李月珍忙应:“自然是有的,我这就唤人引您过去。” 她转身出了门,屋内只余朱纯与朱英娆二人。 朱英娆悄悄打量着眼前这位掌柜。 朱纯倒是坦然,虽不知这姑娘来历,但观其衣饰仪态,必是显贵出身,且非寻常富户。 她眸光流转间透着灵动机敏,显是性子活泼之人。 “陈东家对自己的手艺很有把握?” 朱英娆终是忍不住开口。 朱纯笑意温和:“姑娘尝过便知。” “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了。” 朱英娆眼波一动,“陈东家不会让我等上许久吧?” “若食材齐备,片刻即成。” 如今朱纯操持灶务的速度比往日快了一倍有余。 从前需费时半个时辰的活计,如今不过一刻工夫便能妥帖。 这般利落,做起饭菜来自是行云流水,不费吹灰之力。 不多时,李月珍折返,身后跟着范小宁。 “陈东家,随我来吧。” 范小宁侧身引路。 朱纯起身随她离去。 朱英娆转向好友,压低声音:“月珍,你看这位陈东家的手艺究竟如何?” 李月珍轻啜一口茶汤:“这哪能凭空揣测?总得亲口尝过才知。 不过就算他做得再好,总归比不得你府上那些御厨的手艺。” 朱英娆微微蹙眉:“快别提起那些了。 如今便是御膳房端出的东西,我也觉得索然无味。” “这倒也是。 任是什么山珍海味,日日重复,总有腻烦的时候。” 朱英娆望向门外渐远的背影,轻声自语:“陈东家生得这般俊逸模样,实在不像整日与油烟为伍之人……” “谁又说得准呢?不过能在秦淮河畔开起酒楼的人,总该有些真本事。” 朱英娆抿唇一笑,指尖轻点桌面:“若是他做得不合胃口,这画像我可要给他添几笔丑态!” “快收声吧你。” 李月珍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安心喝茶便是。” 茶香氤氲间,两人闲谈消磨时光。 腹中渐起的空落感让等待变得清晰起来,只盼着那位陈姓店主能快些呈上菜肴。 此时画坊东侧的小厨房里,朱纯正立在灶台前。 这云澜画坊格局开阔,后厨便有四五间,他独选了最靠窗的一处。 三眼灶台映着窗外秦淮河的波光,食材已在案头铺开——若有所缺,吩咐一声便能从河畔码头即时采买。 他特意要了番柿与落花生,这两样在金陵城里早已不算稀罕物。 范小宁原本倚在门边,怕油烟沾了衣衫,却渐渐站直了身子。 那人掌勺的姿态与她见过的厨子都不同,不见浓烟翻滚,亦无手忙脚乱之态。 只听得锅铲轻响,一股酸甜交织的香气便漫了出来,勾得人舌底生津。 她忍不住探头望去,只见青瓷盘中盛着些白菜,寻常食材竟焕出琥珀般的光泽。 还未细看,另一道菜已下了锅。 菜刀在朱纯指间转过半圈,落案时轻快如雨打芭蕉,几个番柿眨眼成了匀称的块状。 范小宁怔了怔,悄声退了出去。 回到雅室时,朱英娆立刻从绣墩上倾身:“如何?” “确是……厉害。” 范小宁话音里还留着惊叹。 朱英娆眼眸一亮:“他真会庖厨之事?” 李月珍轻摇团扇:“若无把握,怎会主动揽这差事?” “我得去瞧个新鲜。” 朱英娆说着便要起身,却被李月珍用扇柄轻轻拦住。 “君子远庖厨不过是俗见。” 朱英娆眼波流转,“我倒想看看翩翩郎君执勺的模样。” 话音未落,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朱纯端着黑漆托盘走进来,盘中两样小菜正腾着袅袅热气。 两位姑娘同时止住了话语,目光落在那寻常却诱人的色泽上。 范小宁刚把方桌摆好,两盘菜便已端了上来。 朱英娆瞥了一眼,眉梢微挑:“瞧着就是炒白菜?旁边那红彤彤的倒新鲜。” “醋溜白菜,番茄炒蛋。” 范小宁照着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李月珍听着这陌生的菜名,微微一怔。 朱英娆已拾起竹筷,笑道:“卖相倒是不差,且尝尝看。” 她夹起一片白菜送入口中,李月珍侧首问:“滋味如何?” 朱英娆不答,只腮帮轻轻动着,眸光却渐渐亮了起来。 “怎么不说话?” “这位陈老板……真有几分本事。” 朱英娆只尝了一口,舌尖便是一醒。 第340章 简直是勾魂的功夫 她从未想过,寻常白菜竟能烹出这般风味。 李月珍瞧她神色,将信将疑——朱英娆素来机灵爱闹,难辨真假。 何况白菜终究是白菜,能好到哪儿去? 可眼见对方又连夹两筷,吃得专注,李月珍也不由心生好奇。 演戏何必如此认真? 她刚举筷要去夹菜,手腕却被朱英娆轻轻按住。 “怎么了?” “等等,容我再吃一口。” 李月珍怔住。 朱英娆眼里漾着光,那模样活像饿了许久的人忽然见着珍馐。 莫不是中了邪?李月珍低头一看,盘中白菜已少去小半。 同席多年,她何曾见过朱英娆这般失态? 李月珍赶忙也夹起一片,送入唇间细嚼。 “这……真是白菜?” “是吧?” 朱英娆笑吟吟道,“可比寻常白菜鲜美多了。” 李月珍摇头:“确是白菜,只是手艺出奇,叫人意外。” 朱英娆不再多言,目光已转向那盘红黄相间的番茄炒蛋。 既然白菜都能做得这般妙,另一道想必更不寻常。 她夹起一块炒蛋,轻轻一咬。 眼底的光彩顿时更盛。 果然,蛋香醇厚,番茄的酸甜悄然渗入,层层叠叠地在舌尖化开,圆润又鲜活。 这般滋味,姑娘家哪里抵挡得住。 李月珍的筷子探向那盘番茄炒蛋。 先前的醋溜白菜已让她暗自惊叹,这一口下去,舌尖竟像被柔和的日光拂过——酸甜交织的汁液裹着嫩滑蛋块,番茄的香气仿佛在口中化成了细碎的暖雾。 她怔了怔,抬眼看向朱英娆:“这真是番茄?我从前见过的那些,酸涩生硬,哪能入菜?” 朱英娆正夹起第二筷,闻言含糊应道:“可不是……我觉着这肚子今日怪得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间,两盘菜已见了底。 更奇的是,往日她们用饭不过浅尝几匙,此刻却似打开了某个隐秘的胃口——非但不觉饱足,反被那余味勾得越发心痒。 朱英娆瞥了眼空了大半的瓷盘,压低声音:“你说……若是不够,能否再请陈老板添一盘?” “你倒贪心。” “我贪心?方才那最后一块鸡蛋是谁抢去的?” 细碎的争执拌着筷箸轻响,不知不觉盘底已露了青花。 门帘恰在此时掀起。 范小宁托着木盘进来,一股热烈的香气随之涌开——是蛋炒饭。 米粒颗颗分明,裹着金灿灿的蛋液,如碎玉缀金般堆在盘中。 三人一时都静了。 范小宁目光扫过桌边空盘,讶然挑眉:“这些……全是二位用的?” 李月珍耳根微热,轻咳一声:“陈老板手艺实在精妙。” “岂止精妙!” 朱英娆已接过盛好的饭碗,“简直是勾魂的功夫。” 蛋炒饭入口的刹那,米粒在齿间轻盈弹开,焦香与蛋鲜层层漾开。 范小宁也忘了言语,三人默然分食着最后一碗,只余勺匙轻碰的细响,和窗外渐浓的暮色。 蛋炒饭的滋味究竟如何,三位女子心中都存着好奇。 她们几乎同时举起了筷子。 舌尖触到米粒的瞬间,味蕾便被彻底征服,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她们的动作越来越快,筷子几乎成了残影,只顾将饭粒匆匆送入口中,仿佛稍慢一步,眼前的美味便会消失。 朱英娆最为灵巧,一边扒着饭,一边不忘去夹盘中剩余的番茄炒蛋与醋溜白菜。 另外两人见状,也立刻加入了这场无声的争夺。 席间一时只剩下碗筷轻碰与咀嚼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着筷子相触的清脆叮当。 不多时,三只碗都已见底。 两盘炒菜也被扫荡一空。 那盘子光洁得如同刚刚洗过,连最后一点菜汁,都被朱英娆仔细地拌进了饭里,吃得一滴不剩。 这举动引得李月珍与范小宁相视一笑。 此刻,李月珍与朱英娆终于感到久违的饱足。 那并非胀满的不适,而是一种温暖踏实的充盈感。 范小宁虽觉还差少许,心中却也充满了愉悦。 三人不约而同地轻叹出声。 “这蛋炒饭……真是绝了,我从未尝过这样的味道。” “是啊,相比之下,从前吃过的简直无法入口。” “怕是御膳房做的,也远不及此。” “御膳房也有蛋炒饭么?” “自然是有的,你以为宫里平日都吃些什么?” 正说话间,又有人端着一只砂锅走了进来。 尚在远处,一股醇厚的香气便已飘然而至。 是汤。 李月珍与朱英娆皆是一怔。 竟还有汤? 朱英娆忍不住问道:“这又是什么汤?” 范小宁答道:“方才听陈老板提起,似乎是一道冬瓜……对了,是冬瓜排骨汤。” 李月珍轻轻蹙眉:“排骨汤?难免有些腥气吧。” 范小宁却摇了摇头。 方才她看见陈老板料理食材,那手法行云流水,精准利落,宛如巧匠运针,绣娘引线,看得人目眩神迷。 说实在的,若非腹中饥饿难耐,她真想站在那儿看上一整天。 三位姑娘已尝过了醋溜白菜、番茄炒蛋与蛋炒饭,每一道都令人回味无穷。 眼前这冬瓜排骨汤香气扑鼻,只是李月珍素来不喜油腻,范小宁亦有同感。 朱英娆倒不在意,爽快道:“我先来试试!” 说罢,她伸手揭开了砂锅的盖子。 一股浓郁而鲜美的香气顿时蒸腾而出,瞬间盈满了四周。 那香气如此醇厚诱人,几乎让三位姑娘恍了神。 朱英娆轻轻抿了抿唇,伸手为自己添了一碗汤。 李月珍忍不住开口:“方才已经吃了不少,这汤还能喝得下?” 朱英娆一手端碗,另一只手随意摆了摆:“这算什么?汤水不过是润润肠胃罢了。 我们朱家的人,胃口向来不差。” 李月珍一时无言。 她瞥了一眼对方碗中——汤色清亮,几乎不见油星。 朱英娆低头啜了一口。 “如何?” 她又缓缓饮下第二口。 李月珍微微一愣:“味道可好?” 朱英娆再饮一口,才含糊应道:“嗯……尚可。” “不觉得腻吗?” “还好。” 话音未落,她已仰头将整碗汤尽数饮尽。 李月珍看得有些发怔。 这哪里是品汤,分明是豪饮。 这真是皇家公主的做派么? 范小宁默不作声,又为朱英娆盛满一碗,随后也替李月珍与自己各添了半碗。 究竟滋味如何,总得亲口尝过才知。 两人小心尝了一口,却顿时停不下来。 这汤鲜醇柔和,毫无肥腻之感,看似清淡,入口却绵密浓滑,咸淡恰到好处,回味温润。 不过两三口,李月珍与范小宁已将半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二人相视一眼,心中升起同样的念头—— 还想再喝。 抬眼却见朱英娆正飞快地喝着第二碗,眼看又要见底。 李月珍与范小宁皆是一惊。 这位公主喝得如此急促,难道不怕烫着? 朱英娆探头望了望砂锅,神色稍松。 “汤还余下不少,我再盛一碗。” “让我来吧。” 范小宁说着,又为三人各自盛满。 再看向锅中,汤水已几乎见底,只剩些冬瓜与排骨沉在锅底。 谁能想到——这并非小砂锅,一整锅汤竟被三人饮尽。 朱英娆仍是率先举碗,几口便将汤喝光。 紧接着,她做出的举动让李月珍与范小宁几乎愣住—— 她竟拿起筷子,朝锅中残留的冬瓜与排骨夹去。 老天——汤料本不宜多食,这谁人不知? 朱英娆却将排骨与冬瓜拨进碗中,吃得津津有味,眉眼间尽是满足。 范小宁轻声提醒:“公主……您还能吃得下?” 朱英娆恍若未闻,依旧细细咀嚼。 “滋味甚好,排骨炖得入味,香极了。” 见她吃得如此投入,另外两人也不由心动。 不多时,砂锅已被扫荡一空,真真是点滴不剩,干净如洗。 屏风外传来脚步声,一道身影停在了纱帘之后。 李月珍闻声,立即压低嗓子对身旁的范小宁道:“快叫人把桌子撤了。” 范小宁会意,转身便去吩咐。 “陈老板稍候,里头还未收拾齐整。” 李月珍朝外轻声说道。 朱纯的声音温厚地传来:“无妨,不急。” 不过片刻,方桌已被撤下,杯盘尽收,地面也擦拭干净。 李月珍这才清了清嗓子:“陈老板请进。” 朱纯撩开帘子走入,室内仍隐约浮动着菜肴的香气。 李月珍重新沏了茶,斟满一盏递过去。 朱纯接过道谢,含笑问道:“几位姑娘用得可还满意?” 李月珍与朱英娆对视一眼,神情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生动。 满意? 岂止是满意,简直是意犹未尽。 此刻两人腹中已是沉甸甸的,撑得有些发胀,可若说就此停筷,却未必情愿。 倘若那碟醋溜白菜与番茄炒蛋再端到眼前,她们多半还能动上几箸。 只是蛋炒饭是再也塞不下了——再吃怕是要难受了。 朱英娆忍不住开口:“陈老板的手艺,确实了得。” 朱纯谦和一笑:“姑娘过奖。” 朱英娆又追问道:“对了,方才您说您的酒楼在何处?” “瑞鸿街,绝味楼。” 朱英娆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牢牢记住。 李月珍瞥她一眼,心里明镜似的——这姑娘尝对了胃口,怕是已惦记上了。 以她那闲不住的性子,多半过几日就要寻个由头溜去朱纯的酒楼再饱口福。 莫说朱英娆,就连李月珍自己,心底也悄悄浮起相似的念头。 朱纯适时问道:“那画作之事……” 李月珍颔首:“为佳肴作画,自然可以。” 朱英娆也连连点头:“滋味如此之好,是该好好描摹一番!” 朱纯面露喜色:“那便说定了。 这两日我便遣人将需绘的菜式送来,供二位参详着画。” 李月珍应下:“好。” 第341章 引来更旺的人气 朱英娆却忽然眨眨眼,语气里带着试探:“对了……我们能去您酒楼里头画么?” 朱纯微微一怔,随即笑开:“来酒楼里画?当然可以。 只要二位方便,我随时都能安排。” 李月珍素来知晓朱英娆的脾性,便由着她去。 朱纯又与李月珍细细商议了几处关节,此事便大致敲定。 他忽地想起一事,问道:“至于酬劳……” 李月珍轻轻一摆手:“此事不必挂心。” “……不必挂心?” 朱英娆在一旁忍不住接话:“陈掌柜只需备些可口吃食便好。” 朱纯闻言一怔。 一顿饭便能抵了? 他面上浮起笑意,摇头道:“这如何使得,酬谢之事,容后再议不迟。” 李月珍微微颔首:“便依陈掌柜的意思。” 朱纯心中并非吝惜银钱,只求物有所值。 何况此时并非后世,丹青墨宝尚未被炒至天价。 古时匠人多有风骨,越是声名显赫的画师,越不将黄白之物放在心上,清誉与名节反倒看得更重。 男子如此,女子亦然。 自然,更紧要的是,李月珍本就不缺钱财。 云澜画坊自有产业,岁入之丰,常人难以想见。 身为坊中首席画师,说她坐享其成亦不为过。 故而酬谢厚薄,她确然不甚在意,甚至颇觉朱英娆所言有理——若陈掌柜能备上一席精致佳肴,殷勤款待,于她而言反倒更觉惬意。 朱英娆又道:“陈掌柜,届时还请备一间清静雅室,我素来不喜喧闹。” 朱纯含笑应道:“这是自然。 这两日我再来与二位商定时辰,必会安排妥当。” 又闲谈几句,朱纯便起身告辞。 朱英娆却无离去之意,仍拉着李月珍吃茶闲话。 “姊姊去时,千万要唤上我。” 李月珍失笑:“好好好,定然忘不了你。” “别瞧我这般,我也能帮上忙的。” “你能帮什么忙?” “我能为姊姊研墨呀!” 李月珍一时无言。 这位金枝玉叶哪里真会做这些,分明是惦念着那口腹之欲罢了。 她只得又道:“况且,去一趟定然不够,总需多往返几回。 殿下若这次不得闲,下次再去也无妨。” “不可!” 朱英娆断然摇头。 “姊姊无论去几回,都得带上我。” 李月珍拿她无法,只得应承下来:“是了是了,定然带你同去。” 朱英娆这才心满意足,不再缠她。 与此同时,朱纯已回到酒楼,见着了艾昆、艾月兰的母亲黄大妹,以及高三娘。 彼此自然少不了一番问候寒暄。 他随即吩咐艾昆好生安顿二人。 朱纯确有远见,上月便替艾昆与月兰兄妹在城中赁下一处小院。 若有亲朋同乡自外地来南京,总得有个落脚处。 外城的院落租金本就不贵,即便朱纯不出这钱,兄妹二人的工钱也尽可应付。 这日,艾月兰寻到朱纯跟前,轻声说:“哥,有件事想同你说。” 朱纯颔首应下,随她走到廊角僻静处。 四下无人,正宜说些体己话。 “怎么了?” 朱纯问道。 月兰微蹙着眉:“这两日酒楼生意不如先前红火,我担心往后会一路淡下去……” 朱纯听懂了她的忧虑。 生意渐冷,确有可能——开业时七日优惠已过,新鲜劲儿一散,客人便不似从前涌来。 自然,菜肴滋味是无可挑剔的。 莫说朱纯自己手艺精湛,后厨还有卢兴怀这般名厨镇着,寻常食客的胃口都能伺候得妥帖,甚至常有惊喜。 若非如此,眼下生意怕是要掉得更快。 为何如此?朱纯心中早有计较。 酒楼不比寻常饭铺,除了填饱肚子,还得让人寻些乐子、得些体面。 来这儿的多是有些家底或身份的,读书人亦不在少数。 无论真才实学还是装点门面,总爱吟风弄月、附庸一番风雅。 故而酒楼须得添些花样——新制的匾额、菜式的画谱,都是为此预备。 可光这些还不够。 朱纯还得再费些心思,把场面撑足,方能留得住客,甚至引来更旺的人气。 他宽慰月兰:“别急,我自有打算。” 月兰眼中忧色一扫,泛起笑意:“哥说能成,那就一定能成。” 在她心里,这位兄长几乎无所不能。 但凡他点头的事,便没有办不成的。 朱纯笑着轻拍她肩头:“去忙吧,没事。” 月兰脸微微一红,应声转身去了。 朱纯却望着她的背影怔了怔——不过两三月工夫,这姑娘似乎拔高了些,身形也丰润了不少。 倒也寻常,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艾月兰早些年因家境贫寒,身形单薄得厉害,整个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如今日子宽裕了,吃食跟得上,她个子蹿得快,身上也渐渐丰润起来。 她本就生得眉眼清秀,骨肉匀停,如今长开了,越发显得鲜亮动人。 方才朱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只觉得掌心触感温软,恰到好处。 这样正好,很合他的眼缘。 再过两年,艾月兰必定出落得更加夺目,这一点朱纯心里有数。 此刻并非用饭的时辰,酒楼里客人稀疏。 朱纯信步在一楼与二楼间走动,侧耳听着零星几桌客人的闲谈。 靠窗的一桌坐着几位衣着体面的年轻公子,桌上不过几碟清爽小菜并两三样细点,酒壶与茶盏倒是摆得齐整。 “李兄,这处的布置倒别致,有点意思。” “前日偶然路过,进来试了一回,觉得不错,今日才特地带诸位来瞧瞧。” “菜式是清爽,原料也鲜,酒茶俱佳。” “只可惜……少了些风雅趣事可资谈助。” “正是!张兄此言,可算说到我心里去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原来症结在此。” 朱纯暗自点头。 这些富家子弟的喜好,果然不只在于口腹之欲。 他又留意了其他几桌客人的低语,赞誉者有之,觉得乏味者亦有之。 回到三楼那间临窗的静室——也是他平日处理事务之处,朱纯斟了一盏清茶,慢慢啜饮,思绪逐渐沉静下来。 虽对艾月兰说了不必忧心,但肩上的担子并未减轻。 经营之道,能力固然要紧,时机、环境、人心,乃至一丝运气,皆不可缺。 不过他心底终究是踏实的。 来自后世的他,脑中装着太多这个时代未曾见过的经营方略与念头。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随便拣出一样,放在眼下这大明地界,都堪称是逾越常理的碾压。 正思忖间,一道讯息毫无征兆地映入脑海。 【新任务发布。】 【请宿主查阅系统面板。】 朱纯微微一怔。 任务来得这般突然。 他即刻凝神,唤出那旁人无法得见的虚幻界面。 【宿主任务】 【期限:六十日内。】 【目标:财富值累计至一千万点。】 【备注:逾期未达成,视为任务失败。】 【任务奖励:下属资质洞察天赋。】 两个月,一千万点财富值。 朱纯轻轻吸了口气。 一千万点,那便是相当于…… 朱纯对着桌上的数字凝神许久,笔尖在纸上划了几道,终于将账目理清。 要积累五百万财富值,便需挣足一万贯铜钱。 这数目令他心头一沉。 当初盘下这酒楼,不过耗去一千余贯。 一万贯——足以置办十间这样的铺面了。 任务的奖赏,是名为“下属能力识别” 的天赋。 他暗自揣度:这莫非是能洞察手下人能耐的本事? 若真如此,倒是个极实用的能耐。 用人不致错判,各处的经营也能顺畅不少。 这天赋,非到手不可。 他再度唤出系统界面,目光扫过财富一栏。 【财富值:947220】 不足九百五十贯。 离一万之数,还差得远。 两个月内要挣足九千贯……朱纯缓缓吐了口气,肩头仿佛陡然压上了重担。 这不是寻常的难,是难如登天。 他合上眼,复又睁开——看来,不得不动用些真手段了。 翌日,魏国公府书房内。 徐妙云正执卷细读,忽闻院中脚步轻疾。 不必抬眼,也知是妹妹徐妙锦来了——这府里除了她,再无人敢这般跑来跑去。 “姐,我饿得慌!” 人未到声先至,徐妙锦转眼已扑到书案前。 徐妙云指了指案头那匣御祥斋的点心:“那儿有吃的。” “哎呀,谁要吃这个!” 徐妙锦一跺脚,腮帮子微微鼓起,“干巴巴的,没滋味!” “那你想用什么?” 徐妙云搁下书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姐分明知道,还偏要问我!” 徐妙云望向窗外天色:“这才什么时辰,酒楼还未到开席的时候。” “哪用管什么时辰!” 徐妙锦索性挽住姐姐的手臂,轻轻晃了晃,“那绝味楼里随时都有热菜暖汤候着的。 好姐姐,咱们就去吧——你瞧,我肚子都饿瘪了!” 说着竟要撩起衣襟,徐妙云忙按住她的手,终是败下阵来:“罢,罢,这就陪你去。” “早该如此嘛!” 徐妙锦顿时笑靥如花,又凑近些低声道,“姐姐自己……其实也有好几日没去了吧?” 徐妙云垂眸不语。 的确,这两日她心中总似悬着什么,飘忽不定。 去那酒楼转转,或许能落个踏实。 徐妙云心头掠过一丝异样,这感觉来得莫名,从前是从未有过的。 她更了衣,与妹妹徐妙锦一同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徐妙锦挨着姐姐坐下,忍不住问:“姐姐,你说陈老板今日会在酒楼么?” “我如何知晓。” 徐妙云淡淡道。 徐妙锦“哦” 了一声,不再作声,只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 徐妙云侧目看她:“你怎地这般记挂陈老板?” “他生得俊朗,说话又痛快,可比那些装模作样的世家子强多了。” 徐妙锦抿嘴一笑,眼波流转,“姐姐,你说是不是?” 徐妙云只横了她一眼,并未接话。 第342章 难得一见的出众 马车驶入瑞鸿街,绝味楼的招牌已然在望。 就在这时,车驾忽然一顿,被人拦了下来。 “何人拦车?” 徐妙锦蹙起眉头。 徐妙云微微倾身,撩起窗帘一角望去,随即轻轻“咦” 了一声。 “是谁?” 徐妙锦凑过来。 “胡自作。” 徐妙云低声道。 “胡自作?那是……” 徐妙锦略一思索,恍然道,“胡惟庸大人的公子?” “轻声些。” 徐妙云没有认错。 拦在车前的青年,正是当朝重臣胡惟庸之子胡自作。 随着胡惟庸在朝中权势日盛,这位**的身份也水涨船高,寻常公侯子弟皆要让他几分。 今**正与三五友人于街市闲游,恰见这辆眼熟的马车经过。 他认得这是魏国公府的车辆,更知是那位素有“女诸生” 雅称的徐妙云常用之车。 徐妙云才名在外,胡自作心中倾慕已久,此刻街头偶遇,岂肯轻易放过? 车厢内,姐妹二人一时静默。 胡自作无故拦车,意欲何为?是否该下车相见? 平心而论,胡自作本人的风评虽非上佳,却也未见得如何恶劣。 只是他身后站着胡惟庸。 无论是素来沉稳持重的徐妙云,还是平日活泼跳脱的徐妙锦,心底都不愿与胡惟庸一系有过多牵扯。 谁人不知,胡惟庸乃是淮西一脉的核心人物。 如今朝堂之上,淮西一系除韩国公李善长外,便以胡惟庸权势最盛。 淮西与浙东两党明争暗斗,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魏国公徐达虽不属任何一派,持身中立,却与浙东领袖刘基、宋濂等人私交甚笃。 加之徐达向来不喜胡惟庸等人的行事作风,故而一直有意与李善长、胡惟庸一派保持距离。 至于这位胡自作,史册之中虽名声不显,却曾牵连进一桩日后震动朝野的大事之中。 依照史书所载,胡自作的阳寿本就不长,再过些时日便会因坠车而亡。 丧子之痛令胡惟庸难以自持,竟将驾车之人鞭笞至死。 此事传入朱元璋耳中,天子震怒,欲令胡惟庸偿命。 虽后来胡惟庸侥幸得免,谋逆之心却自此暗生,终酿成震动朝野、牵连三万性命的“胡惟庸案” 。 如此看来,胡自作的一生倒也堪叹。 说来也巧,他的死既与马车相关,不知是否同他素日喜好拦阻车驾的习性有关? 此时,车帘内徐妙锦微微蹙眉:“姐姐,他怎会在此?” 徐妙云轻轻摇头:“不知。” “现下该如何?” “既已拦了车,便下去说两句罢。” “也是,横竖已到酒楼门前,本也该下车了。” 马车距绝味楼不过十余步之遥。 二人甫一下车,便见胡自作与几位公子气定神闲立于道旁。 徐妙云向胡自作略一敛衽,算是见礼。 “不知公子拦下车驾,有何指教?” 胡自作目光在徐妙云周身流转,展扇一笑:“不过是想与徐大**、二**叙谈片刻。” 徐妙云未露神色。 平心而论,胡自作相貌尚可,较其父胡惟庸确显清俊。 只是那身纨绔习气,令徐妙云心生厌烦。 说来胡家本是知县出身,胡自作原也算不得真正的膏粱子弟。 直至胡惟庸得李善长青眼,方得平步青云。 这般后天养成的浮浪做派,反比天生纨绔更令徐妙云不适。 徐妙锦语气疏淡:“公子欲言何事?” 胡自作轻摇折扇:“在下冒昧,想请二位**移步茶肆,饮盏清茶,慢慢叙话,不知可否?” “不必了,” 徐妙锦当即回绝,“我们另有要事。” “不知是何要事?” “去这酒楼用膳。” 胡自作一怔:“用膳?此时辰……” “晨间未食,此刻补上,有何不可?” 胡自作勉强笑道:“自然无妨。 不如由在下做东,邀二位共宴?” 身旁几位公子连声附和。 徐妙锦断然摇头:“不必,我们就在此处用饭。” 言罢,她抬手指向绝味楼的匾额。 “此处?” “正是此处。” 胡自作失笑:“徐二**,这酒楼有何可光顾之处?” 徐妙锦抬眼反问:“为何不可?” 胡自作摆手道:“这地方声名不显,瞧着便无甚趣味。 两位,我晓得一处好馆子,里头收着好些名士真迹,不如移步那边,边品佳肴边赏墨宝,岂不风雅?” 他目光转向徐妙云,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贪慕。 这位“女诸生” ,果真不负盛名。 不,甚至远胜传言。 徐妙云不仅气度沉静、眸含慧光,容貌身段更是难得一见的出众。 这般女子,谁人能不心动? 胡自作越想,心头越是**难耐。 他自恃是胡惟庸之子,身份尊贵,徐妙云断无推拒之理。 谁知徐妙云只轻轻摇头:“不必了,我们已在此处定了席。” 徐妙锦也跟着附和:“是呀,我们就爱这家酒楼的味道。” 胡自作嗤笑一声:“酒楼里若无可赏之雅物,菜肴再精,也不过是嚼蜡罢了。” 徐妙锦眨了眨眼,面露困惑:“雅物?什么雅物?” “唰” 一声轻响。 胡自作展扇摇了两摇。 “徐二姑娘,所谓雅物,自然是文人墨客留下的真迹。” “你是说……这儿没有?” “自然没有,乏味得很。” 此时,徐妙云却浅笑抬眼:“那么,这算不算呢?” 她纤指一抬,指向楼檐下悬着的招牌。 “嗯?什么?” 胡自作顺势望去,“一块招幌罢了,有何……咦?” 只见“绝味楼” 三字下方,竟缀着“潜溪” 二字小款。 潜溪? 胡自作觉得这字号眼熟得很。 仿佛在何处见过。 忽听旁侧一位年轻公子低呼:“这莫不是宋濂宋老先生的落款?” 众人闻言,纷纷仰首细看。 “真是‘潜溪’!宋老先生的别号正是此二字。” “了不得,宋老先生不是早已闭门谢客了么?” “谁说不是?我家族亲曾上门求见,连院门都未能进去。” “这酒楼竟能请动他老人家题字……” “瞧这笔锋,藏劲于逸,流转自如,确是宋公手笔无疑!” “看来这家酒楼,底蕴不浅啊。” “要不……咱们也进去瞧瞧?” 胡自作脸上那点从容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未料到这看似寻常的酒楼,竟能求得宋濂亲题匾额,甚至肯落下私印。 这便非同小可——等于宋濂公然认可此处。 宋濂虽仍在世,声名却已如皓月当空。 他不仅是太子的启蒙之师,更是天下文人心中的泰山北斗,曾为大明开国立下不世之功。 如今他年事已高,深居简出,寻常人难得一见。 这酒楼能得他墨宝,可见掌柜手段非凡,若非与宋濂有旧,便是背后之人能直通其门庭。 宋濂性情冲淡,不涉纷争,纵是胡惟庸那般权倾朝野之人,对他亦存三分敬意。 胡自作身为胡惟庸之子,自然更不敢造次。 他讪讪一笑:“既然二位姑娘中意此处,不妨由在下做东,共饮一杯如何?” 徐妙云神色疏淡:“不必,雅间已订下了。” “已订了?那不知可否……” “今日另有约,恐不便同席。” 她微微颔首,牵起徐妙锦便朝楼内走去。 胡自作连唤数声,却只能目送那两道身影翩然没入门内。 他驻足片刻,终未追入。 徐家这两位千金,背后是魏国公府的巍巍门楣,强求不得。 即便父亲如今权势熏天,也未必能压得住那般勋贵根基——恐怕连韩国公李善长亲至,也未必敢轻举妄动。 楼内,徐妙云与徐妙锦刚踏入厅中,便遇上了眼明心活的杨俊才。 他认得这两位姑娘是东家亲自迎送过的贵客,忙上前殷勤相待。 徐妙锦直问:“你们掌柜在何处?” 杨俊才一愣,搓手道:“方才还在三楼……许是又回书房了。” “那便引我们上去寻他。” 徐妙云轻声拦道:“不必劳烦,寻常雅间即可。” “姐姐何必见外!” 徐妙锦却已挽着她往楼梯走去,“咱们上去瞧瞧又何妨?” 杨俊才只得快步跟上。 三人行至三楼尽头,只见一扇门前悬着木牌,上书五字: “掌柜书房处” 。 徐妙云脚步微顿。 徐妙锦眨了眨眼,一时怔然。 徐妙锦盯着那扇门板上的字迹,指尖轻轻划过木纹。 “老板办公室……” 她低声念着,眉头微蹙,“老板倒是明白,可这‘办公室’三字,究竟是何意?” 想不通便不再想,她伸手就要推门。 徐妙云的手从旁侧急急探来,却只触到妹妹扬起的袖角。 “锦儿!” 她声音里带着薄责,“怎可这般冒失?” “姐姐怕什么?” 徐妙锦回头一笑,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咱们瞧瞧陈老板在不在里头便是!” “总该先叩门……” 话音未落,徐妙锦已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去。 徐妙云只得轻叹一声,提裙跟入。 外间空寂无人,只余窗格漏下的几缕晨光浮在案几上。 里间却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二人转过屏风,便见一道身影背对着门,正做着极古怪的动作——那人手持一柄短小的物件,在唇齿间来回移动,口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正是朱纯。 此刻他做的事,若放在数百年后自是寻常,可在这大明洪武年间,却显得分外突兀。 他在刷牙。 一把自制的牙刷:托木匠削出寸余长的薄木片,密麻钻出细孔,再缀上束束洗净的猪鬃。 蘸些青盐末子,便成了洁齿的利器。 这时代虽已有“刷牙子” ,却是光板带纹的木片,用不惯的他只得自己琢磨出这般物件。 朱纯侧首瞥见姐妹二人,含着满嘴泡沫含糊地“唔” 了一声,抬手挥了挥权作招呼。 相处日久,那些虚礼早已在随意间淡去。 徐妙云静静立在门边,目光里透着温婉的好奇。 第343章 手中那柄小物件 徐妙锦却几步凑到近前,几乎要踮脚去看他手中的东西。 “陈老板,你这是做什么呢?” 朱纯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摇摇头,加快动作刷了几下,俯身用水漱净口,拿布巾拭了嘴角,这才笑道:“徐二姑娘,我这是在洁齿。” “洁齿?” 徐妙锦眨眨眼,“莫非是……揩齿?” “正是。” “可你这法子好生奇怪,” 她盯着他手中那柄小物件,“用的什么器具?给我瞧瞧可好?” 朱纯将牙刷在清水里荡了荡,递过去。 徐妙锦接过来,对着光细细端详,指尖抚过整齐的鬃毛,眼中渐渐漾起新奇的光彩。 徐妙云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排细密而富有弹性的鬃毛,眼中掠过一丝惊奇的光彩。 她走近两步,目光在物件上停留片刻,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念头轻轻触动了。 “陈掌柜,此物……是出自你手?” 朱纯颔首,算是默认。 一旁的徐妙锦立刻凑上前来,声音里带着雀跃:“陈掌柜!我也要一把!” “你也要?” “自然!你可别告诉我只备了这一件。” 徐妙云亦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婉拒:“若陈掌柜方便,也请予我一份。” 朱纯抬手揉了揉鼻梁,看来今日不得不将收着的那些也取出来了。 早先他便多制了几把,本是为着替换方便,未料此时竟提前派上了用场。 他解释道,余下的牙刷都收在平日所居的院中,待会儿便差人取来,分别送到二位姑娘处。 徐妙锦闻言,眉眼顿时弯成了月牙儿,眸子里亮晶晶的。 徐妙云虽未多言,唇角亦浮起浅浅的悦色。 她们皆明白,这看似简单的小物件着实不凡。 那截短而齐整、柔韧又密实的鬃毛,光是指尖触碰上去,便觉着一种奇特的舒坦。 说起来,这世间本该在百余年后,才由一位朱姓的**琢磨出类似的东西。 那人便是明孝宗朱祐樘。 朱纯对这位皇帝颇有些好感。 他在明朝中后期的君主里,算得上难得清醒踏实的一位,后世许多治史之人甚至赞其有千古明君之风。 朱祐樘一生只立一位皇后,持守“一夫一妻” ,心思可谓通透。 他十八岁承继大统,接手的却是朝纲紊乱、民生疲敝的江山。 然而这位年轻的皇帝未曾怠惰,以宽仁之心勤勉理政,竟在纷乱中撑起了一段中兴气象。 可惜天不假年,他在位仅十八载,这段岁月被后人称为“弘治中兴” 。 若他能再多坐几年江山,大明命数或许又会不同。 这位皇帝不仅善治天下,还偶有巧思。 据说某**牙疼难忍,太医诊后说是龋齿,嘱咐平日要多洁净齿牙。 朱祐樘却动了心思,想将刷牙的用具改上一改。 于是他命人取来骨柄,在一端钻出细密小孔,再将洗净的猪鬃牢牢植入——如此制成的刷具,形制与功用已同后世所见相差无几。 朱纯手中所做的,恰与那位皇帝将来的巧思相合。 只是不知到了那时,朱祐樘还会不会再度想起,要发明这样一件小东西了。 朱纯将那物件造出来时,心头正浮起几分自得,却忽地想到若外头早已有了同样的东西,自己这番折腾岂不成了笑话? 不过眼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东西既成,便算胜了一筹。 他身上还穿着家常的便服,在这年月里确实显得随意了些。 但徐妙云与徐妙锦姊妹二人似乎并未在意。 徐妙云四下看了看,轻声问道:“昨夜你歇在这儿了?” 朱纯拿布巾抹了把脸:“那倒不是,今早来得急,盯着人挂招牌,没顾上收拾整齐。” “收拾?” 他顿了顿,改口道:“就是漱洗。” “嗯,真是辛苦。” 朱纯瞧了徐妙云一眼,笑笑:“无妨,早起早睡,人也精神。” 他素来体贴,见姐妹俩一同前来,料想是还未用饭,便赶忙将人让到外间坐下,吩咐伙计端上茶水果子,自己转身进了后厨张罗膳食。 徐妙云与妹妹对坐着喝茶闲谈。 徐妙锦抿了口茶,轻声叹道:“在这儿待着,真是舒坦。” 徐妙云瞥她一眼:“你也不能天天往这儿跑。” 妹妹一听,不服气地顶回来:“姐姐说我?你自己来得难道少么?” “我比你差远了,我都好几日没来了。” 徐妙锦扬起眉梢,一时语塞。 这些日子她不仅常随姐姐同来,偶尔跟着徐增寿,有时甚至独自跑来——这份自在,倒像是添了双倍、三倍的欢喜。 她忙岔开话头:“对了姐姐,你可发觉陈老板格外爱洁净?” 徐妙云微微一怔:“这有何奇怪?陈老板为何不能爱洁净?” “不是呀,你想想,陈老板从前开的是小铺面,做的是小本生意,哪会如此讲究?” 徐妙云听罢,再次愣住。 她明白妹妹话中之意。 朱纯早年不过是街头摆摊糊口,后来才支起铺子卖葱油饼,日子一直清简。 按常理,确实不会养成这般细致的习惯。 那不过是三个月前的事。 可眼下看他方才的举止神态,从容周到,竟无半分寒门出身的样子,反倒似从小熏陶出来的世家子弟,气度举止哪怕混入王公贵胄之中,怕也无人能识破。 徐妙锦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姐姐,你说他会不会是……” 徐妙云望着妹妹,徐徐饮了口茶,等着她吐出什么荒唐猜测来。 “会不会是哪户大家流落在外头的血脉?” 徐妙云一口茶险些呛出。 “姐姐,你莫非也这么猜?” 她眨着眼追问。 “……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好了,别胡言乱语了,快些喝茶。” “姐姐,往后我可要常来的。” “来便是了,我难道还能拦着你不成?” 这一日,徐妙云与徐妙锦依旧吃得尽兴。 踏入绝味楼的门槛,便从未有过失望的时刻。 忙过一阵,朱纯又如往常一般,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缓步巡看。 这已成了他的习惯。 他得时时留意客人们的口味偏好,才好斟酌着调整酒楼的经营路数。 令他宽慰的是,今日的声息颇好,至少席间宾客对菜肴皆是满意的。 朱纯还留意到,自己亲手所炒的那碗蛋炒饭,最是得人青睐,眼下几乎到了每桌必点的地步。 正思量间,艾月兰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 朱纯抬眼问道:“何事这般着急?” 艾月兰答道:“哥,皇城那边又来了单子,这回要的东西可不少。” 朱纯当即应道:“好,把单子给我,我这就去备办。” 如今在这京城的王公贵胄里,除去魏国公府上,便是秦王府,乃至东宫太子府上,也都成了陈老板这儿的常客。 宫里头来的订单,多半倒是太子府要的。 朱纯接过单子细看,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回太子要的份量着实不少,且样样点名要他亲手料理。 醋溜白菜、番茄炒蛋这些自不必说,是必定要的,每样竟都要了三盘。 蛋炒饭更是夸张,足足点了四盘。 冬瓜排骨汤自然也少不了,要了两大盅。 连千层葱油饼、香酥肉饼这类点心,也添了许多。 朱纯心下有些疑惑:朱标要这许多,吃得完么?转念一想,却也未必。 太子身为储君,膝下已有两位皇子,有无公主他倒不清楚。 而当今圣上子嗣更繁,皇子公主加起来,怕有数十之众。 随便几位殿下过府走动,太子府里预备饮食便够忙上半日的了。 这些倒也不必他多虑。 客人既点了,尽力满足便是。 后世常言“顾客即是上天” ,眼下虽无此说法,可对方终究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 即便知晓朱标最终未能登极,其身份之尊贵亦毋庸置疑。 朱纯对朱标此人颇有好感,为他备办餐食,自然格外上心几分。 他吩咐艾月兰差人备齐食材,自己则往那间专设的小厨房候着。 不多时,各样材料便已陆续送来,另有个伙计在一旁帮着洗拣料理。 朱纯手脚向来利落,看似繁多的备菜除开那锅早已煨上的冬瓜排骨汤,实则只消一刻钟便能料理停当。 那汤是提前用文火慢慢吊着的,费不了多少额外工夫。 此刻他全神贯注,动作更是快得只见残影。 不多时,几道菜肴便已齐齐出锅,他唤来伙计,将菜品分门别类装入食盒。 如今盛放外送的器皿也焕然一新,既轻便又雅致,成本反倒降了下去,唯独那份结实稳妥丝毫未变。 一番忙碌下来,朱纯额角不见汗意,只觉浑身舒畅。 如今酒楼里最受追捧的莫过于醋溜白菜与蛋炒饭,这两样多半已交由卢兴怀掌勺。 卢师傅不愧成名已久,一点即透,眼下火候已能摹得朱纯八成精髓,假以时日,想必九成也不在话下。 自然,因着那玄妙不可言的天赋根底,任凭卢兴怀或旁人如何苦练,终究难以企及朱纯那等境界。 番茄炒蛋亦是桌桌必点,只是每日限量供应,并非有钱就能尝到。 恰在此时,徐妙云携着妹妹徐妙锦正款步下楼。 朱纯即刻迎上前去,温言问道:“二位姑娘可用好了?” 徐妙云微微颔首:“我们这便回去了。” 朱纯接口:“容我送送二位。” 徐妙云抬眼看了看他,并未推辞。 两人并肩而行,一缕极淡的幽香若有似无地萦绕身侧,叫人心神为之一清。 正走着,徐妙云身子忽地一歪,轻呼出声——原是踏空了一级木阶。 朱纯反应极快,伸手便托住了她的臂弯,指尖亦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刹那间,那香气愈发真切,掌心所触更是温软细腻,几乎令人神思恍惚。 但他旋即定神,稳稳将人扶正。 “大**,可曾伤着?” “无……无碍。” 徐妙云理了理衣袖,目光掠过朱纯面庞,低声道:“多谢。” “大**客气了。” 第344章 一炷香的功夫 朱纯口中应着,心下却转了个念头:这般肌肤相触,放在礼法森严的世道里,恐怕不算小事?坊间总说未出阁的姑娘若被男子碰了,便该论及婚嫁。 可瞧徐妙云神色,似乎并未太过介怀,想来那些传言未免夸大。 自然,这无意间的触碰,倒让他平白得了个亲近的机会,实属意外之幸。 他将两位千金送至门外。 徐妙锦忽而侧首问道:“陈老板,那牙刷何时能予我们?” 朱纯含笑答道:“明日吧,明日必定送到府上。” 徐妙锦点点头:“好,那我们便等着了。” 目送徐家姊妹登车远去,车影渐次消失在长街尽头。 同一时刻,皇城正阳门外,体态臃肿的太监刘福通正抻长了脖子,焦灼地望向宫道前方。 他已在此等候多时,额间隐隐沁出薄汗。 刘福通正焦急地踱着步,眼看日头又偏西了几分。 今日东宫传膳比平日迟了些,算算时辰,怕还要再等上一炷香的功夫。 他正暗自嘀咕,目光扫过宫墙转角,忽地定住了——那穿着靛蓝短褂、步履如风的身影,不是“飞毛腿” 路仔又是谁? 路仔怀里紧紧搂着一个鼓囊囊的大包袱,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朝刘福通利落地打了个千儿,这才将包袱小心翼翼递过去。”公公,您仔细着手,刚离的灶火,还烫着哩。” 刘福通接过那沉甸甸的一包,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手脚倒快。 是陈掌柜亲手整治的?” “那是自然!” 路仔忙不迭点头,“宫里贵人点的东西,我们掌柜从来不敢假手他人,样样都是亲自盯着。” 刘福通“嗯” 了一声,神色颇为满意。 他探手入怀,摸出一角小小的银锞子,随手抛了过去:“收着吧。 往后记着,咱家总归是照应你的。” 路仔双手捧住,喜得眉开眼笑,连连躬身:“谢公公赏!公公的恩德,小的都记在心里头。” “得了,” 刘福通摆摆手,又压低声音提点道,“有空多往东安门那边走动走动。 那儿离太子爷的府邸近便,往来也方便些。” 路仔心领神会,赶忙应下。 东安门那一片禁卫森严,寻常人不敢轻易靠近,但有这位内侍公公的一句话,他往后去那儿送东西,腰杆便能挺直几分。 两人来往了几回,彼此已算熟络。 平心而论,这刘福通办事还算稳妥牢靠。 只是后来史笔如刀,竟有说法称他在太子朱标薨逝后,一手酿成了皇长孙朱雄英的夭折,这才有了朱允炆的嗣位。 其中真伪,早已湮没在宫闱深影之中,后世文人也不过是捕风捉影,妄加揣测罢了。 刘福通唤来一名侍卫,命他将食盒送进太子府中。 里头,朱标早已饥肠辘辘,坐立不安。 十二皇子朱柏更是早早便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门口,活像只嗅到肉香的小兽。 眼见绝味楼的食盒终于送到,兄弟俩相视一笑,搓着手便要掀盖开动。 恰在此时,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殿、殿下!” 朱标皱眉:“何事如此惊慌?” “皇……皇上驾到!” 朱标与朱柏同时一怔,面上都掠过一丝不自在。 朱柏凑近兄长,小声问:“大哥,爹怎么这时候来了?” 朱标摇头:“我如何知晓?” 他目光在弟弟脸上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你今日可去大本堂进学了?” 朱柏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支吾道:“这个……大哥,我腹中空空,哪有精神念书……” “你竟敢逃学?” 朱标瞪起眼睛。 “那些功课我早都熟透了,听与不听有什么分别?” 朱柏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脸上却露出几分心虚的笑。 朱标气得扬起手,作势要打。 朱柏绕着那张红木八仙桌转圈,脚步又急又碎。 “学会了?就算你真学会了,书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念!态度才是根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大哥,我知错了!明日天不亮我就去大本堂!” 大本堂——那是眼下大明皇子皇孙们日日诵习的所在。 朱元璋出身寒微,早年甚至行过乞、讨过饭,平生最恨旁人讥他朱家无文无墨。 因而老朱自己便憋着一口气,硬是啃出了满腹学问,对儿孙们的教养更是看得比天还重。 他延请天下名儒入宫授课,哪个敢懈怠半分,便是触了朱元璋的逆鳞。 今日朱柏偷闲,竟未现身学堂。 皇帝忽然驾临太子府,多半便是来揪这逃学的十二郎。 朱柏忍不住嘟囔:“大哥也别说我,您今早不也空着肚子,专等那口外头的吃食吗?” “你……” 朱标正要斥他,外头却传来一阵响动。 一道粗厚嗓音沉沉滚入屋内: “什么吃食?” 兄弟二人顿时并排站直,屏息垂手。 随即,一人跨进门来。 那人相貌**,甚至算得上丑陋,一张脸长得像拉长的鞋底。 这般模样若落在乡野,怕是讨媳妇都艰难。 可偏偏就是这貌不惊人的男子,周身却裹着一层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威压。 若只说“不怒自威” ,尚嫌太轻飘了些;那分明是踏过尸山血海、执掌生杀予夺的凛然霸气。 不错,此人正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他步履生风地走进来。 “儿臣恭迎父皇。” “父皇圣安。” 朱元璋目光先扫过朱标,又钉在朱柏脸上。 “十二小子,你跑这儿来做甚?” 朱柏赶忙答:“回父皇,儿臣……来大哥这儿寻口饭吃。” 朱元璋眉峰一拧:“寻饭吃?寻饭就能荒废学业?” 果然,皇帝就是冲着逃学的朱柏来的。 朱柏缩了缩脖子:“父皇,儿臣今日实在身上发软,心里发空,念不进书。” 朱元璋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哦?病了?传太医来瞧瞧?” “不、不必……就是饿得慌。” “饿?” 朱元璋冷笑,“饿了不去御膳房,倒窜到你兄长宫里?” “御膳房的菜……儿臣咽不下。” 朱元璋几乎要笑出声:“稀奇!御膳房你都嫌,太子府的就咽得下?” 朱标轻轻咳了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帝接着道:“难道是你大哥亲手烹煮的?他的手艺还能胜过御厨?” 朱柏只得咬牙接话:“父皇……确实胜过御厨。” 朱标急忙开口:“父皇,并非儿臣所为。” 朱柏腹中传来一阵绵长的鸣响。 他是真的饿了。 一旁的朱标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 正如朱柏先前所言,这位太子殿下今晨同样粒米未进,只一心盼着绝味楼那份外送的餐食。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了屋**那张八仙桌。 朱元璋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桌上整齐码着几个未曾开启的食盒。”那是何物?” 他抬手指了指。 朱标略清了清嗓子:“是些吃食。” “吃食?何人所制?” “外间酒楼送来的。” 朱元璋这才恍然记起,方才进门时,似乎正听见太子与十二子争执,口中反复提及“外送” 二字。 原来指的便是这些。 朱标此时已反应过来,朝侍立在侧的胖太监刘福通递了个眼色。 刘福通会意,立刻上前,将那些木匣逐一揭开。 刹那间,一股浓烈而奇异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 朱元璋神色微动。 这香气来得汹涌,几乎让他脚下一个趔趄。 那并非寻常菜肴的气味,馥郁之中带着某种勾人的力量。 他本是用了早膳的,此刻腹中却无端生出几分空落之感。 他心下称奇,举步近前查看,一眼便认出了盘中那再熟悉不过的菜蔬——大白菜。 早年艰辛岁月里,这东西他不知吃过多少。 清炒、水煮、笼蒸,乃至火烤,变着花样也难免吃到厌烦。 可眼前这盘白菜散发的香气,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凑近些。 他转头对朱标道:“这白菜炒得倒有些门道,香气颇足。” 朱标连忙应和:“父皇明鉴,滋味确实不俗,儿臣与十二弟都甚是喜爱。” 朱元璋不禁笑了:“这倒奇了。 老大你且不论,老十二从前是最厌白菜的。 往日朕亲自下厨烹制,他见了都要躲着走。” 能让皇帝亲手做白菜的日子,已是五六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的朱柏尚在稚龄,懵懂不记事,自然父皇说什么便是什么。 但他厌恶白菜,倒是不假。 此刻,朱柏却出声辩解:“父皇,这白菜……并非寻常白菜。” 朱元璋眉峰一扬:“哦?如何不寻常?莫非还是仙家妙手所成?” 说着,他已执起竹筷,夹起一片菜叶。 “色泽油亮,火候看着是好的。 可若说能有多惊世骇俗,未免言过其实。” 他端详着筷尖那片莹润的菜叶,摇了摇头,“白菜终究是白菜。” 朱元璋口中絮絮叨叨,手里的筷子却已夹起一截白菜送入口中。 “唔……倒还……倒还能入口……” 话音未落,他咀嚼的动作忽地一顿,眼睛微微睁大了。 “——咦?这香气……” 菜汁在齿间漫开的刹那,朱元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连脖颈都僵了一僵。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刺向站在一旁的朱标,那眼神里翻滚着惊异,还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猜疑。 朱标与朱柏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父亲这般反应,全然在他们意料之中。 朱元璋此刻尝到的,并非寻常炒白菜,而是朱柏私底下曾感叹过的那一道——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盘能与之相比的醋溜白菜。 虽说贵为天子,朱元璋平日所食,终究逃不出御膳房那几样翻来覆去的菜式。 精致是精致,可年复一年滋味不变,连朱柏光想想都觉得腻味。 如今这一口酸中带甜、脆嫩生津的白菜落进朱元璋嘴里,只怕从此便再难放下了。 第345章 能吞下一整锅稠粥 果然,朱元璋举着筷子朝朱标虚点了两下,声音里压着说不清的恼与喜:“好你个老大……藏着这样的好东西,竟不知早些呈给你父皇!” 朱标低低清了清嗓子:“父皇,此物虽好,也不宜多用,恐伤脾胃。” “胡扯!” 朱元璋瞪去一眼,手下却不停,又夹起一大片白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一边嚼,一边含混地自言自语。 “怪了……这白菜是怎么做的?说是炒的,怎会有股酸劲儿?嗯……是搁了醋。” “可不对啊……既然酸,怎么回味又透着甜?难道还下了糖不成?” 朱标与朱柏眼睁睁看着朱元璋一筷接一筷,食匣最上层那盘醋溜白菜眼见就要见了底。 两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朱柏挨近朱标,悄声问:“大哥,今日一共备了几盘?” 朱标侧过脸,声音压得更低:“放心,三盘呢,够吃。” 朱柏这才松了口气,嘴里轻轻念了句“还是大哥想得周全” 。 谁知兄弟俩只说了这么两句,再回头时,竟都愣住了——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朱元璋面前那只食匣已经快空了,只剩些稠稠的菜汤黏在底上,零散挂着几片碎叶。 他仍不停箸,吃得专注,神情恍惚,若不是那一身龙袍,倒像个痴迷于口腹之欲的寻常老饕。 朱标忍不住轻声唤道:“父皇……父皇,您坐下慢慢用吧。” 朱元璋闻声抬起眼。 朱标立即垂首不语。 “怎么,朕怎么吃饭,还要你来指点?” 话虽这般说,朱元璋却到底撩袍坐了下来。 朱标忙向十二弟递了个眼色,兄弟二人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陪坐在朱元璋两侧。 两位皇子朝食匣中望去—— 好家伙,果然只剩汤底了。 朱柏试探着开口:“父皇,这炒白菜……可还合您的口味?”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故作平淡道:“尚可,尚可,比起你们父皇当年……略胜一筹罢了。” 这话说得轻巧,那“一筹” 之间,怕是隔着山河万里。 他又抬眼问:“可还有?” 朱标赶忙应道:“有,有,父皇请看,底下还有两层食盒。” 朱元璋低头瞧去,果然是三叠朱漆食匣。 他面色渐暖,嘴角不自觉扬起,先前那几分克制顿时散了——既是还有,何须再敛? 论起胃口,朱元璋向来不输于人。 昔年流乞途中,饿上三日,他能吞下一整锅稠粥。 刘福通撤去空匣,又启一层,醋溜白菜的酸香扑面而来,盈满一室。 朱柏早已按捺不住,举箸便探向菜碟,先尝白菜,再转向那红黄相间的菜肴,吃得唇边油光发亮。 朱元璋这才细看那盘红黄交织的菜。 “此为何物?” 他问。 朱标忙答:“回父皇,此乃番茄炒蛋。” “番茄……” 朱元璋略一沉吟,“似在何处听过。” “儿臣曾查问过,此物是从南洋海船携来的。” 朱标解释。 “南洋?” 朱元璋夹起一片番茄送入口中,随即又搭上一块炒蛋,两味同嚼。 只这一下,便知是行家——深谙其中滋味交融的妙处。 “唔!这味道……够正!” 此后他便不再多言,埋头享用起来。 朱柏早已放开手脚,吃得津津有味。 朱标见势,哪还敢耽搁,当即加入这场筷箸之间的争逐。 席间顿时响起密集的落箸声。 父子三人的筷子很快便缠斗在一处,战况渐酣。 朱元璋到底是沙场闯出来的人,那股劲头丝毫不减当年。 朱柏年纪虽小,却机灵得很,见争不过父亲,转身便去揭最底层的食盒。 盒盖一开,他却愣住了。 “父皇,大哥……这又是何菜?” 另两人正吃得兴起,闻声也瞥眼望去。 只见盘中菜色颇为奇特:青瓜丁、胡萝卜粒、酱色肉末彼此交杂,其间还混着些椭圆状的陌生食材,碧红褐黄,错落纷呈。 朱元璋摇了摇头:“未曾见过。” 朱标也怔住了:“儿臣亦不识。” 朱元璋看向长子:“这宴席不是你备的么?怎会不识?” 朱标只得苦笑:“儿臣……并未安排这道菜。” 朱柏却已忍不住,筷子一伸便要探去。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并不重要,只要滋味够好便足矣。 朱元璋伸手想拦,却迟了一步。 只见朱柏已将一粒椭圆的小果扔进嘴里。 这小子,难道就不怕有人**么? 朱柏确实不怕,朱标也毫无惧色。 朱柏只嚼了一下,眼睛便瞪得滚圆,仿佛眼珠要掉出来似的。 朱元璋心头一紧,以为他是噎住了。 “水!快取水来!” 刘福通慌忙转身要去端茶,朱柏却连连摆手。 “儿臣没事!父皇,大哥!这东西……实在太好吃了!香得很!” “啊?” “怎么个好法?” 朱柏也说不上来,只又夹起一颗,有滋有味地嚼着。 朱元璋与朱标对视一眼,各自也夹了一颗送入口中。 这一嚼可不得了—— 哎哟,满口顿时迸开一股浓烈的焦香。 三人都有些怔住了。 他吃的自然是花生米。 经朱纯亲手煸炒的花生米,那股香气,绝非寻常之物可比。 放在这个时代,简直是碾压般的存在。 这道菜正是宫保鸡丁。 太子朱标并未点它,更不知朱纯竟会做这道菜。 前文已提过,宫保鸡丁最早见于清朝,在大明朝本不该出现。 明朝饮食风尚仍偏清淡,因而食客们根本抵挡不住宫保鸡丁那浓烈滋味的冲击。 这同样是一种碾压。 朱元璋、朱标与朱柏三人吃罢花生米,便转向那些切成丁的菜与肉。 不多时,这盘宫保鸡丁已下去大半。 朱元璋开口道:“这菜好吃是真好吃,就是口味重了些。” 朱标问:“父皇是否觉得咸了?” “正是,方才不觉,多吃几口便显出来了。” 朱柏扭头:“大哥,我要的蛋炒饭可上了?” 朱标微微一笑,朝刘福通递了个眼色。 刘福通立刻会意,忙从旁侧的柜上取来一只大木匣,置于八仙桌上。 匣盖一开,一股独特的米香扑面而来,混着浓郁的蛋香,熏得朱元璋一时怔神。 确是蛋炒饭。 方才送来时菜品太多,八仙桌摆不下,刘福通便将这主食暂放一旁。 主食嘛,总是最后才用的。 蛋炒饭朱元璋并非没吃过。 他自己也会做,手艺不算差。 但香成这样的蛋炒饭,他却真是头一回遇见。 朱元璋瞧着那盘蛋炒饭,眼底掠过一丝光亮,口中却只淡淡道:“炒得倒还过得去,比朕的手艺……嗯,略强些。” 立在旁的朱标与朱柏悄悄交换了个眼神。 又只是“略强些” ? 这哪里是略强?分明是天差地别。 眼前这饭,米粒颗颗分明,裹着层润泽的油光,松散又饱满。 想起父皇往日下厨炒出的大锅饭,总是一团一团黏在一块,湿漉漉、软塌塌的,筷子都搅不开。 莫说年纪小的朱柏咽不下去,便是素来最恭顺的朱标,对着那饭也难免面露难色。 能将蛋炒饭做到那般境地,也算独一份了。 朱元璋瞥见两个儿子那副神情,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悠悠补了一句:“莫看它模样齐整,真入口未必多稀奇,兴许还不如朕做的那口对你们脾胃。” 朱标低低咳了一声,掩去面上些许的不自在。 朱柏则险些将含在口中的茶喷了出来。 侍候在侧的刘福通赶忙为三人各盛了一碗。 朱元璋执起调羹,不紧不慢地送了一勺入口。 下一刻,他眼睛微微睁大了。 香气盈满齿颊尚在其次,那米粒软硬恰到好处,嚼着竟有几分弹韧,每一粒都似藏着层次,饱满扎实。 这滋味直直撞进心坎里,教他一时怔住。 他抬眼望向朱标,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 朱柏仰着脸,眼里带着笑:“父皇,这饭可还合口?”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含糊应道:“尚可,尚可。” 说罢便不再多言,只低头专心用饭,仿佛一开口便会打断这满口的香。 那饭闻着诱人,吃着更是勾人,一勺接一勺,竟有些停不下来。 朱标与朱柏二人亦是好不到哪儿去,筷箸起落间,竟也显出几分难得的急切。 这三位执掌大明江山的男子,此刻却全然沉浸在碗盏之间,姿态专注得近乎忘我。 胖太监刘福通并一众宫人侍立在侧,看得有些**,尤其是随侍朱元璋多年的内侍,何曾见过天子这般模样。 朱元璋堪堪将一碗饭见了底,才恍然想起还有旁的菜肴。 “单吃饭,终究淡了些。” 他边说边伸手,将宫保鸡丁、番茄炒蛋、醋溜白菜各拨了些到碗中,又覆上些米饭,转眼又是满满一碗。 他再度埋首,吃得畅快淋漓。 “着实不错,你们也试试,将菜拌进饭里。” “香,真是香极。” “嗯?菜没了?那舀些菜汤进来也好!” 朱标与朱柏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父皇这精神头,这胃口,真是半分不减当年。 朱棣原本已在府中用过了晚膳,此刻却又不知不觉添了两碗饭。 两个儿子碗里的饭还未见底,他倒先见了碗底,甚至比他们吃得还要快些。 但这显然还没到尽头。 看朱棣那意犹未尽的模样,哪里像是即将摆筷的人。 朱高炽暗自松了口气——幸亏今日吩咐膳房多备了些菜肴,否则三人这般吃法,恐怕真要面面相觑,徒留尴尬了。 转眼间,朱棣面前那只海碗又空了,碗沿光洁得不见半粒米星,仿佛被仔细刮过一般。 他抬起头,眉头微皱:“老大,有饭无汤,总觉欠了些什么。” 朱高炽连忙应道:“父亲,汤是备着的。” “哦?什么汤?” 朱高炽向侍立在侧的刘福通递了个眼色。 刘福通当即提上一只陶瓮,揭开封盖的棉布。 一股醇厚香气扑面而来,教人魂儿都要飘出三分。 刘福通躬身道:“陛下,是文火慢煨的冬瓜肋排汤。” 第346章 愈发凌厉起来 朱棣一挥手:“盛来!” 汤碗轻放在三人面前。 朱棣凝视着碗中清亮的汤色,不由叹道:“老大,老四,这汤熬得有些意思……快赶上你们母亲的手艺了。” 他口中的“母亲” ,自然是徐皇后。 这位女子在史册中自有其分量。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劝住朱棣的性子,恐怕唯有徐皇后一人而已。 可惜天命难违,徐皇后早逝后,朱棣的脾性便愈发无人能束,行事也愈发凌厉起来。 徐皇后素来擅长煲粥炖汤,即便朱棣登基后,仍常念着她那碗温润的羹汤。 朱棣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霎时怔住了。 这滋味,比起徐皇后的手艺……似乎还要胜出些许。 不,或许不止些许。 **第一百六十章宫墙外的滋味** 朱棣终于搁下了碗箸。 这回是真正餍足了——唇边泛着油光,连打两个悠长的饱嗝,眉宇间尽是畅快之色。 朱高炽与朱瞻基也相继吃完,桌面上碗盘洁净如初。 这倒不稀奇,三人皆习武之人,手腕力道控制得精妙,更何况这般难得的美味,谁又舍得洒落半分? 刘福通命小太监取来温热的棉巾,三人各自接过拭手净面。 朱棣将用过的棉巾往案上一搁,目光转向长子: “说吧,老大。” 朱高炽微微一怔,轻声问道:“父亲要儿臣说什么?” 朱标心头一松,方才见父亲神色凝重,还当是什么要紧事。 “回父皇,这些菜肴出自绝味飘香馆的东家之手。” 朱元璋略一沉吟:“绝味飘香馆?朕未曾听闻。” “是外城河东街上一处食铺。” 朱柏在一旁插话,“大哥,陈东家如今已新开了酒楼,名作绝味楼。” 朱标含笑点头:“正是,儿臣总记不住这新名号。” 朱元璋越发疑惑:“绝味楼?陈东家?又是何人?” 朱标便从容将朱纯此人与其手艺略述一番。 朱元璋听罢,指尖轻叩桌沿:“有这般手艺,竟非成名之厨,倒是稀奇。” “父皇不知,儿臣几人如今胃口都被陈东家的手艺养刁了。” 朱标笑道。 朱元璋朗声一笑:“如此老师傅,确属难得。” 朱柏急忙纠正:“陈东家并非老师傅,他年纪尚轻。” “年轻?” 朱元璋抬眼。 “正是!与大哥年岁相仿,或许还略小些。” 朱元璋着实有些意外。 能将菜肴做到这般境地,厨艺如此老道,竟是个年轻人。 “照你等说法,此人倒是有些才气。” 朱标温声道:“父皇,厨艺至此境界,自然算得上大才。” 朱元璋沉吟片刻:“既如此,召他入御膳房当差如何?” 朱标微微一怔,仍是摇头:“儿臣以为不妥。” “为何?” 朱元璋挑眉,“你等既爱他手艺,朕亦觉可口,让他入宫侍奉便是。” “父皇,若他只是个厨人倒也罢了。” 朱标缓声道,“可他同时还是酒楼东家,食铺生意正隆,新楼方起,此时召他入宫,恐非其所愿。” 朱元璋眸光一凝:“朕召他入宫,难道还会薄待于他?” “钱财虽重,却非万物之衡。” 朱标语气平和,“此人身怀奇技,心性亦非金银可移。” 朱元璋明白太子的意思——便如读书人讲求风骨,不为五斗米折腰。 可他仍觉得太子言过其实。 说到底不过商贾之流,经商谋利之辈,又能有多少清高? 朱标又道:“父皇,才者如飞鸟,困于宫墙之内,灵性恐渐消磨。 父皇若想品尝其艺,不如像儿臣这般,遣人外购便是。” 朱元璋这才想起先前听到的陌生字眼。 “外购……你方才说的‘外卖’,究竟是何意?朕仍是不解。” 朱标侧身望向体态丰腴的宦官刘福通,低声道:“刘公公,此事你最为清楚,不妨向陛下细细禀明那‘外卖’的究竟。” 刘福通赶忙躬身,一板一眼地陈述起来。 “启禀陛下,如今内城与外城的街巷之中,常能见到身着靛蓝短褂之人行走。 这些人皆是那位陈东家雇请的帮工。 若有吃食上的需求,只需寻着他们,告知想用何物、欲尝何味,再将银钱交付,他们自会设法将食物送至跟前。” 朱元璋何等颖悟,略一听闻便洞悉了其中关窍。 他不由得感到几分新鲜。 “皆是清一色的蓝褂子?” “回陛下,正是,形制颜色毫无二致。” “照你所言,这些人俱是那陈姓商贾的雇工?如此人手,约莫有多少?” 刘福通略作思忖,答道:“确数老奴亦不敢妄断,只是各条通衢大道上皆易寻见他们的身影。 依老奴浅见……估摸着不下百人之数。” 这胖太监的揣测倒颇为贴近实情。 朱纯手下这支专司运送吃食的队伍,人数确已近百,且仍在日渐扩充。 朱元璋听罢,沉吟片刻,方缓声道:“这位陈东家,倒是个妙人。 能琢磨出这等法子已属不易,更难得的是竟真能推行开来。” 他目光转向朱标,又道:“如此看来,此人确有些实才。” 朱标微微颔首。 朱元璋惜才,朝野皆知。 但凡真有才干之人,他从不轻慢。 此刻朱元璋只觉腹中饱胀,几乎撑得难受。 “罢了,此事暂且不急,容后再议。” 他站起身,摆了摆手,“朕有些乏了,老大,十二郎,你们自便。” “恭送父皇。” “父皇慢行。” 朱元璋忽又想起一事,回头道:“对了,十二郎,朕还未说你。 明日若再不去大本堂进学,仔细你的皮!” 朱柏脖子一缩,连忙应道:“父皇放心,孩儿明日定去!” “这还像话。 嗝——这顿饭,用得着实痛快!” 言罢,朱元璋便离了太子府邸。 朱标与朱柏对坐,斟了清茶,一边慢饮消食,一边闲谈。 朱柏终究按捺不住,问道:“兄长,方才为何不劝父皇将陈东家召入御膳房?若能日日尝他手艺,该有多好。” 朱标瞪他一眼:“方才不是说了?那位陈东家,自己定然不愿!” 朱柏虽聪慧过人,终究还是少年心性,凡事总顺着自己的念头来。 听兄长朱标那样讲了,他也只得按下心思。 宫外的天地,终究比红墙内自在得多。 哪怕只是经营一间食肆、一座酒楼,在世人眼中已算得上一方人物。 宫里的差事固然体面,可说到底仍是伺候人的活计,哪里比得上自己做主痛快?莫说旁人,便是朱柏自己,也时常觉得宫中沉闷,总想寻个由头往外头跑。 朱纯自然不知,自己这般人物竟已落入大明最尊贵之人的眼中。 这日清晨出门前,他特意将两支牙刷收进袖中——那是预备送给徐家两位**的。 昨日瞧她们神色间流露出的喜爱,他便记在了心上。 他并未径直往酒楼去,而是拐进街角一家漆器铺子。 铺中陈列着各式器皿:碗碟、妆奁、食盒,琳琅满目。 朱纯挑了两个扁平的乌漆小匣,原是盛筷之用,恰好容得下牙刷。 这般装着,倒有几分礼物的模样了。 先去酒楼略作照看,见诸事妥帖,朱纯便信步出了门。 往何处去?自然是魏国公府。 虽可遣伙计送去,但他转念一想,还是亲自走一趟为好。 这年月的洁齿器具与后世大不相同,若那两位姑娘不知用法,他尚能当面演示一二。 穿过内城长街,远远便望见巍峨的府邸。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门楣,“敕造魏国公府” 六个大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那“敕造” 二字尤其夺目,昭示着此乃天子亲许所建——这才是真正挣来的功业,足以耀及门楣。 府门前却聚着好些人。 几个布衣百姓正与守门侍卫低声交涉,神情恳切。 朱纯缓步走近,话语声便随风飘来: “军爷行个方便,烦请通传一声,小人王老三,是国公爷的同乡……” “我也是同乡!咱们一个县里出来的!” “胡说什么!你们那地方离这儿八百余里,算哪门子同乡?” “这位大哥,容我们进去给夫人请个安吧。 大老远赶来,还备了这些土仪……” 朱纯驻足观望,心中纳罕:这些男男**,当真都是魏国公的乡邻?正思忖间,又有人开口了。 府邸门前熙攘如市,人声鼎沸。 “论起族谱,我乃魏国公远房侄辈,长辈寿辰,岂能不来尽孝?” “呸!你算哪门子侄儿?我才是国公流落民间的血脉!” “胡扯!血脉还有远近之分?荒唐!” 朱纯拭去额角薄汗,心下恍然。 原是魏国公徐达寿辰将至,远近沾亲带故者皆携礼登门,盼能攀附一二。 守门卫士面现疲色,扬声劝道:“国公早有明令:凡以贺寿、攀亲为由者,一概不予放行。 诸位请回罢。” 人群顿时哗然,争辩之声不绝于耳。 那卫士却如磐石般**,任众人如何说道,始终不肯通融半分。 徐达此举,自有其深意。 虽位极人臣,他却从未忘形。 莫说这些牵强附会的远亲,便是真有些渊源的故旧往来,亦须慎之又慎。 这位以武勋立身的国公,实则胸藏韬略。 他太明白恃宠而骄的下场——史册斑斑,多少开国将领因纵容亲族而触怒圣心,终至身死名灭。 徐达能得善终,除却圣眷深厚,更因他始终懂得收敛锋芒,谨守分寸。 从不许亲眷借势妄为,甚至刻意疏远,这份清醒,恰是乱世存身的大智慧。 朱纯穿过人群,行至阶前。 无数目光顿时聚拢而来。 “后生,你又是哪路亲戚?” “劝你别白费力气了,咱们都进不去,你能有何不同?” “正是,国公岂是寻常人能见的?” 朱纯微微摇头:“在下并非为贺寿而来。”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交头接耳之声四起。 “不见国公,莫非是要求见府中女眷?” “听口音不像本地人,怕是连门路都摸错了吧?” 第347章 绝味楼的陈东家 朱纯不再多言,向那卫士拱手一礼:“烦请通传,朱纯求见徐大**。” 四周顿时响起嗤笑。 “徐大**?那可是名满金陵的‘女诸生’徐妙云!” “痴心妄想,闺阁千金岂会随意见外客?” “怕是连门帖都递不进去……” 不料那卫士神色一动,仔细打量他片刻:“阁下可是绝味楼的陈东家?” 朱纯颔首:“正是。” 卫士当即侧身让路,态度迥然不同:“**早有吩咐,陈先生若至,即刻请入。” 守卫赶忙躬身施礼:“家主早有吩咐,若是陈掌柜到了,立时请入府中,您这边请。” 他侧身推开沉重的府门。 朱纯心中微暖,看来自己在魏国公府倒非无名之辈。 他抬脚跨过那尺余高的门槛,步入府内。 守卫亲自在前引路,领着他往深处走去。 魏国公府邸果然气象万千,庭园深深,廊庑交错。 初次来访者若无向导,只怕真要迷失在这重重院落之中。 *** 府门外,那些求见无果、久候多时的人们,此刻皆怔在原地,半晌未能回神。 众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开口: “方才进去的是何人?” “似是某间酒楼的东家,字号仿佛带个‘绝’字。” “商贾之流?何以他进得,我等却不得其门而入?” “听闻他是来见徐大**的……莫非真能见得?” “可那守卫分明说,大**早有交代,此人一到即刻引入。 这等待遇……” “啧,徐大**与这位陈掌柜,怕是交情不浅。” 许多人心中已暗自盘算起来。 他们揣测着朱纯名下产业究竟在何处,背后有何倚仗,又如何能与魏国公府攀上关联。 更想不通为何徐家千金会对他另眼相看。 若能借由这位陈掌柜的门路,是否也能踏入这高门深院? 如此想法虽是一厢情愿,却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他们终究想得简单了——朱纯断不会引外人入府,那无异于自寻麻烦。 *** 此时,朱纯已被引至一处精巧的院落。 院子不算开阔,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玲珑假山傍着石桌石凳,四下里花木扶疏,幽香隐隐。 若要用言语形容,便是“古雅蕴藉,清幽脱俗” ——这分明是闺阁女子的居所。 守卫将朱纯送至此处便匆匆离去,似乎府中事务繁杂。 朱纯望见一扇敞开的门扉,向内看去。 刹那间,竟有些目眩。 那是一间书房,三面墙皆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排满线装古籍。 在这年月,单是这些藏书便已价值连城。 窗前,一位少女正垂首阅卷。 日光透过窗棂,轻轻镀在她周身,漾开一层朦胧光晕。 且不论容貌如何,单是那份沉静书卷气,便已令人心折。 这便是素有“女诸生” 之名的徐妙云了。 史书之中,徐妙云之名屡见不鲜。 正史与野谈皆存其迹,字里行间多是称颂。 可直到此刻立在徐妙云面前,朱纯才恍然发觉——那些笔墨,竟还是写得浅了。 世人多传她智谋深远,在燕王朱棣夺位的**里,徐妙云的身影总被描作关键的一笔。 才情固然不虚,可她的容貌,却鲜少被这般真切地注视过。 徐妙云抬起眼时,正迎上朱纯的目光。 她起身,声音清凌凌的: “陈老板,请进。” 朱纯迈入书房。 空气里浮动着纸墨的沉味,又隐约缠着一缕少女肌肤般的淡香,教人神思微醺。 他拱手行礼:“徐大**,打扰了。” 徐妙云还了礼,指向一侧:“陈老板先坐,我去备茶。” 说罢便转身进了内室。 这书房着实敞亮。 门扇大开,满庭秋阳泼洒进来,一地碎金。 果然是懂得清趣的人。 朱纯在长案边坐下。 案头置着一尊铜香炉,青烟袅袅,旁边还摊着一局棋。 这时候自然只有围棋。 他目光落在棋盘上,不由一顿—— 这是下到中途搁下的。 黑子如铁桶合围,却引而不发;白子左冲右突,正竭力撕开一道生路。 局势紧绷,一触即发。 朱纯忽然觉得这棋形似曾相识。 前世他专攻史籍,围棋亦是闲时所好,古谱名局读过不少。 莫非……徐妙云是在推演某道残局? 想替白子寻一条破围的活路? 眼下看来,她尚未摸到关窍,几次落子皆未能动摇黑势。 朱纯静观片刻,心里已有了眉目。 他为何能解? 棋力固然尚可,但此局之妙,本是无数棋士心血凝成。 偏巧他读过的那卷旧谱里,正记载着**之法。 帮,还是不帮? 只一瞬的迟疑。 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叩在了某处交点上。 恰在此时,徐妙云提着铜壶从里间出来。 她瞥见朱纯收手的动作,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陈老板,茶好了。” 朱纯应声过去,接过瓷盏,徐徐啜了一口。 心底却暗自失笑——这可是“女诸生” 亲手点的茶。 若有一日能归去后世,怕是真的够说上一辈子了。 徐妙云却已走到棋枰旁。 她垂眸看向棋盘,神色倏然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惊异的亮光。 徐妙云侧目瞥了朱纯一眼,并未出声。 朱纯将茶盏搁下,自衣襟内取出两只乌木小盒,轻轻置于桌面。 “徐大**,这是为你和二**备下的牙刷,且瞧瞧是否趁手。” 徐妙云移步上前,启开其中一只木盒,眸中顿时漾开一抹亮色。 “做得真精巧。” 朱纯温声道:“若有哪里不妥帖,随时同我讲。 便是用坏了、遗失了也不打紧,我再做新的便是。” “嗯。” 话音未落,徐妙锦已像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 “陈掌柜!陈掌柜!我的牙刷呢!” 徐妙云睨了妹妹一眼:“锦儿,莫要这般跑跳,哪还有半分闺秀模样。 东西都在这儿了。” 徐妙锦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对那牙刷爱不释手。 朱纯便耐心地向徐家两位**示范如何用这新巧之物洁齿,怎样才能刷得彻底干净。 方法本就简单,二人学得极快。 未作久留,朱纯又饮了两盏茶,便起身告辞。 送走客人,姐妹二人回到院中。 徐妙锦仍是雀跃不已:“姐姐,陈掌柜人真好!” “是啊,陈掌柜确是周到。” 徐妙锦蹦跳到棋枰边,目光掠过纵横交错的格子,忽然“呀” 了一声。 “姐姐,这局……你竟解开了!?” 徐妙云轻轻摇头:“并非我所解。” 徐妙锦愣住了:“不是你?” 这盘残局近日在京城风靡,难倒了无数弈林好手。 徐妙云身为洪武年间颇负才名的闺秀,于纹枰之道亦颇有钻研,自然对此局上了心。 她一连琢磨了数日,却始终寻不到让白棋突围的妙手。 其间也曾请教长兄徐允恭,这位同样擅弈的兄长苦思多日,亦是无计可施,甚至断言此局根本无解,劝她早些放弃。 徐妙云却不肯罢休,仍是日日对着棋局凝神推演,奈何进展全无,只得暂且搁置。 万没想到,今日竟被一位酒楼掌柜随手**,且不过取壶烹茶的片刻功夫。 真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徐妙云心中萦绕着不解:这位陈掌柜,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徐妙锦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姐姐,那解开棋局的,究竟是谁?” 徐妙云在椅中坐下,指尖轻敲桌面:“你素来机灵,不妨猜猜看。” 徐妙锦眼波一转,忽然绽出光彩:“莫非……是陈先生?” 徐妙云只淡淡扫她一眼,未置可否。 “竟真是他!” 徐妙锦几乎要拍手,“姐姐,那位陈先生竟是深藏不露的人物!这般心思,实在难得。” “许是吧。” 徐妙云重新启开那只乌木匣,取出那柄牙刷,就着光细看。 木柄打磨得温润,上头镂着缠枝莲纹,每一道刻痕都匀净工整。 确是用了心的物件。 徐妙锦凑近些,声音里压着雀跃:“姐姐,我瞧着陈先生不像寻常商贾。” “那像什么?” “像……隐于市井的逸士。” 她越说越兴起,“你想想,他这般见识,这般巧思,何以只守着间酒楼度日?” 徐妙云轻嗤:“酒楼营生便容易么?” 徐妙锦忽然压低嗓音:“那姐姐若有机会嫁他,可愿?” 徐妙云一怔,随即蹙眉:“胡言乱语。” 徐妙锦却托腮笑出声:“若换作我,我是肯的。” “这会儿倒不嫌人家是商贾了?” “嫌什么?他手艺那样好,往后日日都有佳肴可尝,岂不快活?” 徐妙云一时无言。 为着口腹之欲便能论及婚嫁,当真孩子心性。 可她也明白,若那位陈先生只是个寻常庖厨,相貌粗陋,才学**,妹妹断不会说出这般话来。 她不再接话,只垂眸端详手中那柄牙刷。 构造看似简朴,实则处处藏着巧思,握在掌中竟有些迫不及待想试上一试。 那人究竟如何想出这般物事的? 正凝神时,院外忽起喧嚷。 姐妹俩对视一眼。 “许是父亲回来了。” 徐妙锦道。 “去看看。” 二人步出厅门,果见徐达风尘仆仆踏入院中。 心中皆是一喜。 这些时日徐达皆驻于城外左营,督练兵马,筹备出征事宜。 如今大军将发,主帅之位已定蓝玉,徐达反倒得了些许清闲。 按常理推演,此去北疆,蓝玉恐遭困厄,届时方需徐达疾援解围。 此刻见他归来,儿女自是欢欣难抑。 徐达去而复返,身边还跟着方才告辞离去的陈老板。 徐妙云与徐妙锦姐妹俩皆是一愣,妙锦更是睁圆了眼睛,脱口问道:“陈老板,您怎么又折回来了?” 朱纯面上掠过一丝窘迫,解释道:“方才走出不远,正巧遇上了魏国公的车驾。” 原来他刚离开府门没几步,便撞见了徐达率领的马队。 第348章 沙场的女中豪杰 徐达一眼便认出了他,当即勒马唤住,不由分说将他一同带了回来。 徐达朗声大笑,声若洪钟:“我与陈老板甚是投缘,既然碰上了,岂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说着,他伸手在朱纯肩头重重拍了两下,热络道,“陈老板,里边请,好歹饮上几盏茶再议去留。” 朱纯赶忙拱手行礼:“国公盛情,在下却之不恭。” 一行人遂又转回厅内。 徐妙云心中暗自纳罕:父亲何时与这位陈老板这般熟稔?言谈举止竟似故友重逢。 可这两人身份悬殊,平日应无交集才是……她自然不知,徐达在城外军营督练时,曾命人向朱纯的食肆订过餐饭;而朱纯所为更出人意表,竟亲自入营庖厨。 这番往来,令徐达对这位不卑不亢、手艺精到的商人颇生好感,乃至将他奉为上宾。 朱纯倒是神色自若,安然落座,并无半分惶恐局促。 见他这般从容,徐妙云心下稍宽,料想无需为他多虑。 此时,谢翠娥夫人闻讯而来。 她与徐达伉俪情深,自然挨着丈夫坐下闲话家常。 叙谈间,谢夫人忽道:“明日马皇后邀我入宫游园,你瞧我是去,还是不去为好?” 徐达闻言微怔:“皇后娘娘?听闻凤体近来欠安,怎有兴致游园?” 谢夫人含笑应道:“许是近日调养得宜,精神见好了。” 徐达沉吟片刻,终是温言道:“此事但凭夫人心意,去或不去皆可。” 谢夫人轻轻颔首。 坐在一旁的朱纯听得此言,心头蓦地一跳,一股模糊却沉重的不安悄然漫上。 似有某种关乎重大的变故,正随着这番家常对话悄然临近。 他面色不觉凝重起来——是了,他骤然忆起,史笔所载,徐达虽得善终,其夫人谢氏却命运凄惨。 谢翠娥,乃是被明太祖朱元璋亲自下旨,杖毙而亡。 这桩惨祸的根源,说来竟简单得令人心惊。 常言道祸从口出,谢氏便是因一时失言,招致杀身之祸。 朱元璋在立国之前,对待同甘共苦的袍泽兄弟确曾义薄云天;然而江山既定,许多事便悄然不同了。 朱元璋素来赏识徐达的磊落性情,两人常对坐共饮,纵论军务民生,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君臣。 徐达原配早逝,常年征战在外,身边无人照料,这情景落在朱元璋眼里,总教他暗自叹息。 于是皇帝留了心,要为这位挚友觅一良配。 恰逢大将谢再兴膝下有双明珠,长女翠英,次女翠娥,皆是才貌兼备的明理之人。 朱元璋当即做主,将翠英许配侄儿文正,又将翠娥许与徐达。 那谢翠娥虽如今娴静端庄,早年却是随父驰骋沙场的女中豪杰,战功簿上亦留过姓名。 徐谢两姓联姻,开国勋贵结为姻亲,声势自然不同凡响。 婚后二人鹣鲽情深,先后育得四子二女——妙云、妙锦、允恭、增寿皆在其中。 翠娥与马皇后情同手足,只是她行伍出身,性子直来直往,不拘虚礼,时有率性之言。 时值洪武年间,翠娥虽已收敛许多,旧日脾性仍会不经意流露。 昔年曾有一桩旧事:她入宫探望马皇后时,闲谈间忽而感叹:“你我都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如今看来,倒是你家比我家兴旺了。” 若在寻常人家,这话不过姐妹间的玩笑。 但落在深宫之中,终究显得刺耳。 马皇后仁厚,未多做计较。 可这话辗转传至朱元璋耳中,却触动了天子心弦。 **之心,从来比常人更深几分。 不久后,一桩小事成了**,谢翠娥被赐杖毙。 史书工笔总是淡漠。 但当生死簿上的墨迹化作眼前鲜活的笑貌,那份沉重便再也无法轻描淡写。 朱纯想起徐府花厅里的暖光,妙云抚琴时低垂的睫毛,妙锦清脆如铃的笑语。 还有徐达谈及家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 那位会在晨光里为女儿梳理发髻的妇人,那位待客时总亲手端来点心的谢夫人——再过几日,就要变成史册里一行冰冷的注脚。 而所有与她血脉相连的人,都将被拖进漫长的、无声的伤痛里。 朱纯搁下茶盏,瓷底碰在案上,发出极轻的脆响。 窗外的蝉鸣忽然震耳欲聋。 朱纯心头一动,某种模糊的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他或许真的能做点什么。 即便无法撼动既定的洪流,哪怕只是让谢翠娥多停留几日、几月,甚或几年,也值得一试。 退一万步说,就算一切依旧,至少他尝试过、行动过,往后回想起来,心里也能落个安稳。 可该从何处着手? 直接告诫谢翠娥莫要说出那句招祸的话? 太过唐突,她不会信,反倒要疑心他的用意。 思忖再三,唯有一途最为可行:设法让谢翠娥推掉马皇后之约。 只要不入宫,那句话便无从说起。 若此路不通,便须让她失去说那句话的缘由——但这几乎渺茫,难以企及。 朱纯一时无计,只得暂将思绪按下,陪着徐家人闲谈,神思却已飘远。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虽希望渺茫,却值得一试。 做了,总胜过徒然旁观。 他于是抬眼笑道:“听闻夫人明日要入宫觐见皇后娘娘?” 谢翠娥颔首:“正是,其实我仍在犹豫是否前去。” 朱纯故作惋惜:“那可太不巧了。 魏国公方才回府,我本打算明日送几道新菜过来,让国公尝尝鲜。” 徐达闻言,眼中顿时泛起光彩——他惦念朱纯的手艺已久,即便朱纯不提,他也打算近日去叨扰一番。 谢翠娥抿唇一笑:“听你这意思,是我没这口福了?” 朱纯忙欠身:“岂敢。 夫人何时想尝,吩咐一声便是。” 此时,坐在一旁的徐妙锦轻声开口:“娘,不如邀皇后娘娘来府中小聚?正好也能请陈老板备宴,两全其美。” 朱纯心中暗赞。 这正是他所盼的——只要将马皇后请出宫来,不在那御苑之中,谢翠娥便不会触景生情、脱口说出那句不祥之言。 谢翠娥果然眼眸微亮:“这主意甚好!我这就递帖子相邀。” 徐达却有些迟疑:“皇后娘娘……会应约而来吗?” “总得一试。” 谢翠娥瞥他一眼,“若娘娘不来,我再入宫也不迟。” 徐达沉吟片刻,终是点头:“便依夫人所言。” 朱纯悄然舒了口气。 若能成事,便是大幸。 又饮了半盏茶,他无心久坐,起身告辞。 徐达对他确实看重,亲自送至府门,临别时还不忘叮嘱: “陈老板,明日之约,可莫忘了。” 所指自然是送菜之事。 朱纯含笑应下,转身步入渐沉的暮色里。 朱纯嘴角噙着笑意,拱手道:“国公爷宽心,明日定当准时奉上。 不瞒您说,近日又琢磨出几道新鲜口味。” 徐达闻言,眉梢一扬,抚掌道:“妙极!老夫这口腹之欲,可就指着你了。” 一旁的徐妙云静静瞧着两人对答,目光落在朱纯含笑的侧脸上,心中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疑云。 这位陈掌柜……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他的心思,自然不会向徐家**吐露半分。 即便说了,怕也只会被当作无稽之谈。 回到绝味楼,朱纯缓步穿行于三层厅堂之间。 虽未到正经饭时,楼内却已有了六成座头,堂中低语碗筷之声隐约可闻。 这般光景,在金陵城酒楼行当里已算难得。 偌大京城,食肆林立,多数不过勉强维持,唯有寥寥数几家声名远播的老字号,方能时常宾客盈门。 即便如此,非正餐时辰也难见满座。 相较之下,自家酒楼能有此等气象,实属不易。 可朱纯心中并无半分满足。 两月之期,万贯之数,像座山压在心头。 以眼下进项,纵使能够达成,也必是捉襟见肘。 他深知远未到松懈之时——银钱如水,流转愈畅,方能在风浪中稳得住舵。 李月珍前日已来瞧过,携了几张草稿回去细细勾勒,约莫还需数日方能成画。 毕竟是宫里出来的画师,笔墨自然讲究些。 朱纯曾特意与她分说:但求形**真,浓淡得宜,要教人望之便生馋意。 原本还忧心这位大家自有风骨,未必肯依从这般“俗气” 要求,未料她竟爽快应承下来。 其间,那位名唤朱英娆的姑娘从旁帮衬,说了不少好话,想必也起了作用。 朱纯至今仍不知朱英娆究竟是何来历,只觉她每回来,总是笑语盈盈,对楼中诸事格外上心。 画作最终是何模样,眼下尚不可知。 但想来以李月珍的功底,总不至于叫人失望。 自古丹青多重神韵,然工笔写实之法亦非无根之木,不过世人所好不同罢了。 待那些画幅悬于楼壁之时,那些暗讽绝味楼“缺些文墨气” 的闲言,也该消停些了。 思量既定,朱纯转身往后厨去。 明日送往魏国公府的食材,须得早些备下。 每一样,他都要亲自过目——听闻宫里头那位或许也要驾临徐府,这可不是能马虎半分的事。 能镇住朱元璋那副倔脾气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便是马皇后。 这般人物,自然得更费些心思。 即便朱纯随手为之,成菜也绝不会差,可食材的挑选终究马虎不得。 世间事最怕比较——八十分与一百分,瞧着不过二十分之差,入口的滋味却是云泥之别。 譬如醋溜白菜,刚摘的白菜与搁了两日的,炒出来脆嫩与绵软便截然不同;又比如蛋炒饭,隔夜的冷饭粒粒分明,新炊的热饭总归黏糊些,锅气也短了几分。 这回朱纯打定主意,要将拿手的菜式悉数做上一遍,务求让马皇后与徐家众人尽兴而归。 马皇后舒展了眉头,谢翠娥的性命才算真正稳妥。 他吩咐伙计将备好的食材一一搬来,目光扫过,心中已有分晓。 【白菜,新鲜度:高】 【黄瓜,新鲜度:高】 【胡萝卜,新鲜度:中】 【冬瓜,新鲜度:中】 【鸡腿肉,新鲜度:中】 第349章 本事定然是通天 【猪排骨,新鲜度:高】 …… 朱纯略一沉吟,侧首对身旁的杨俊才道:“小杨,冬瓜和鸡腿肉鲜气不足,去市上换新鲜的来。” 杨俊才先是一愣,随即应声:“是,掌柜的,这就去办。” 他唤来新来的伙计吴全,两人抬起那冬瓜与鸡肉便往外走。 吴全挨近了,压低嗓子问:“杨哥,掌柜的怎晓得这两样不鲜?他连手都没沾呢。” 杨俊才斜他一眼:“掌柜的是什么人物?还需上手?我告诉你,东西好坏,他瞧一眼便知。” 吴全瞪圆了眼:“瞧、瞧一眼就知?这般玄乎?难不成掌柜的还会仙法?” “仙法倒未必,” 杨俊才啧了一声,“可本事定然是通天的。” “对了,掌柜的今日要亲自下灶?” “不然呢?掌柜的手艺,深着呢。” “再深,还能深过卢师傅?” “瞧你说的——掌柜的手里出来的,那是吃过一回就刻进魂儿里的滋味,能一样么?” 吴全听得张口结舌。 杨俊才话说得满,他再憨直也不敢全信,可来这酒楼不过几日,已不止一个伙计同他念叨过掌柜的神异。 手艺究竟如何他还未尝见识,但这酒楼的待遇确是实打实的好:便是他们这等跑堂杂役,工钱也给得厚道,每日还有果品点心随意取用,这般日子,已是梦里才有的舒坦了。 杨俊才与吴用正要跨出门槛,便瞧见两个身影在街对面来回踱步,神色焦灼。 定睛一看,竟是赵五郎与王勇。 这二人原是酒楼更早时候雇的伙计,那时朱纯还未接手这间铺子。 后来朱纯盘下酒楼,杨俊才几乎将旧日人手都寻了回来,有人爽快留下,赵五郎和王勇却摆摆手径直离去。 此刻见他们在此徘徊,杨俊才心里浮起一丝疑惑——这两人来此做什么?他无意多纠缠,侧身示意吴用继续朝市集方向走。 不料赵五郎眼尖,一把拽住王勇的袖子,小跑着追了上来。 “杨哥!留步、留步!” “我们有事同您商量。” “杨哥,稍等片刻!” 杨俊只得停下脚步,语气平淡:“有事便快说吧,我这儿还赶着办事。” 赵五郎与王勇互相递了个眼色,急忙开口: “杨哥……我们想回酒楼做工。” “是,我们想明白了,愿回来干活!” 杨俊才目光扫过赵五郎,又落向王勇,半晌没有接话。 赵五郎忍不住催问:“杨哥,究竟成不成?您给个准话呀!” 王勇也跟着附和:“是啊杨哥,您说一声罢。” 杨俊才摇了摇头:“我能说什么呢?” “自然是答应我们回去啊!” “对对,我们真心想回去,日日夜夜都想!” 杨俊才轻叹一声:“你们现在来同我讲,也无济于事。” 赵五郎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怎会无用?外面都传,老板最倚重您了!” 王勇连连点头:“杨哥,您帮我们在老板跟前美言几句,让我们再回酒楼谋个差事吧。” 其实赵五郎与王勇年纪都比杨俊才长上几岁。 从前并非他们喊杨俊才“哥” ,倒是杨俊才常以“兄” 相称。 如今二人确是急了。 他们离了绝味楼后,另寻了一处酒肆做工,酬劳虽比从前微薄时多些,可管事的脾气极差,动辄叱骂伙计,急了甚至拳脚相加。 本想着忍忍便罢,哪处干活不挨训?能挣着银钱就好。 可前几日偶遇仍留在绝味楼的旧相识,闲谈间才知自己当初走得多糊涂——绝味楼如今生意红火,待人厚道,给的工钱竟比他们眼下所得还多出一截。 绝味楼的工钱在城里各家食肆里都算得上头一份,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节礼分给每个跑堂帮工。 掌柜待人宽厚,只要踏实做事,从不会对伙计们呼来喝去。 这般光景看在赵五郎和王勇眼里,直教人心里又酸又痒。 两人私下里不知懊悔了多少回——当初只当这酒楼换了东家也撑不了几日,谁曾想新掌柜接手后生意反倒越发红火,如今已稳当当开满了一个月,客流竟比他们现在做工的那家还要热闹几分。 一合计,两人便厚着脸皮寻到杨俊才跟前,想托他牵个线。 杨俊才却只是摆手:“两位兄弟,这话我可不敢应承。 我一个打杂的,哪有那么大的脸面?” 王勇急得扯住他袖子:“杨哥,上回是我俩糊涂,往后绝不再犯浑!” 赵五郎也连声附和:“是是是,改日一定摆酒给杨哥赔不是!”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杨俊才抽回胳膊,朝身旁的吴全使了个眼色,“东家吩咐的差事耽搁不得,咱们得赶紧走了。” 赵五郎忙又拦了一步:“杨哥,您就帮我们递句话吧!我们是真心想回来!” 杨俊才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如今不是真心不真心的事。 楼里人手早就齐了,暂时不缺跑堂的。” 这话让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且不论杨俊才这话是推托还是实情,绝味楼门口确实没贴招工的告示,想来里头是真不缺人了。 杨俊才忽然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吴全:“不信你们问他。 他是新来的,最清楚不过。” 吴全赶忙点头如捣蒜:“对对,楼里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满满当当的!” “要不……” 杨俊才拖长了语调,眼里带着几分戏谑,“你们求求吴全,看他愿不愿意把饭碗让出来?” “使不得使不得!” 吴全连连摆手,拽着杨俊才就往街口走,“俺这差事好不容易得来的,可不能让!杨哥咱快些吧,误了时辰掌柜要骂的!” 两道身影匆匆消失在巷子拐角。 赵五郎和王勇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暮色渐渐漫过青石板路。 王勇用胳膊碰了碰同伴:“就这么算了?” “哪能算了?” 赵五郎咬着牙根,从喉咙里挤出话来,“那本来该是咱们的位子。” “说的是啊……” 王勇望着绝味楼檐下晃动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他眼里明明灭灭,“凭什么呢?” 王勇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老五,说到底,还是咱们见识短了。” 赵五郎默然,也跟着叹了口气。 明明机缘近在眼前,偏生叫他们白白放了过去。 怎能不悔? 两人相对无言,终究没议出个章程,只得暂且搁下,约定过几日再去绝味楼门前守着。 无论如何,总得寻个法子重回楼里。 这头朱纯闲了下来,转身上了三楼那间专留的“东家屋” 。 他盘算着,得空该把这屋子再拾掇一番。 眼下虽已齐整,却总觉得少了些味道。 倦意渐渐上涌,朱纯合眼小憩。 不知睡了多久,外头隐约传来响动。 接着便是叩门声。 艾月兰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哥,你在里头不?杨大哥他们把采买的料子运回来了。” 朱纯迷迷蒙蒙坐起身,应道:“兰兰啊,进来吧。” 艾月兰推门而入。 “哥,你正歇着……” 她朝里间瞥了一眼,脸颊忽地泛红。 原是朱纯衣衫睡得有些松乱。 朱纯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襟袖。 “料子都搬进灶房了?” 艾月兰点头:“都在了。 哥,杨大哥他们还带回一样稀罕物,我从没见过的。” 朱纯微讶:“稀罕物?是什么?” “我也没瞧真切呢。” “那便去开开眼。” “哎!” 朱纯目光掠过艾月兰。 这丫头近来身量见长,身形也丰润了些,已是亭亭模样。 经他这些时日点拨,性子越发沉稳利落,行事也周全。 不错,朱纯自觉当初没看走眼。 艾月兰确未辜负他的期许。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小厨房。 除却朱纯点名要的鲜货,墙角竹筐里果然多了一捧青翠。 朱纯上前细看,不由一怔。 “这是……” 只见筐中躺着一把长条菜蔬,节节鼓胀,形貌陌生中又透出几分熟悉。 杨俊才笑着解释:“东家,咱们在渡口见着这个,瞧着水灵,便买回来请您掌掌眼。” 吴全也凑近道:“像豆角,可这般样子的豆角,咱从前真没见过。” 朱纯拈起一根,指尖传来鲜嫩的触感。 系统提示随即浮现: 【四季豆新鲜度:高】 原来是四季豆。 朱纯恍然——这在后世本是寻常菜蔬,在此间现身,倒真成了稀罕物。 大明洪武年间的市集上,本该不见此物的踪影。 可史册所载本就未必周全——四季豆传入中土,原是明中叶以后的事。 既如此,它早几十年现身于市井,倒也不算荒唐,无非尚未被百姓惯作菜肴罢了。 就像番茄与花生,不也早早出现在了这不该出现的年月里么?再多一样四季豆,又何足为奇。 这豆角模样与中原土生的豆荚迥然不同,难怪杨俊才与吴全见了都觉新鲜。 朱纯拈起一根,对着日光端详片刻,问道:“问过名字了么?” 杨俊才忙答:“卖货郎说叫‘菜豆’。” “菜豆……” 朱纯低声重复。 “是,就叫菜豆。” 倒也贴切——形似菜蔬,内藏豆粒,称作菜豆再自然不过。 正思量间,一道讯息倏然掠过朱纯脑海: 【新食材收录:四季豆】 【新菜谱解锁:干煸四季豆】 【可用财富值兑换】 朱纯眸光微凝。 又来了。 这回竟与四季豆牵连上。 干煸四季豆是他前世钟爱的一道菜,咸香脆韧,镬气十足。 只不知兑换所需几何?若代价太高,眼下正是积攒财富值的紧要关口,分毫之差都可能误了大事。 思绪未落,系统已给出数目: 【消耗财富值:120000】 十二万钱。 虽不菲薄,却也在可承之列。 朱纯未多踌躇,心念一动便确认兑换。 【兑换程序启动……】 【财富值扣除完毕】 【新菜谱获取成功】 第350章 一道干煸风味 刹那间,海量信息涌入灵台——从选材、刀工、火候,到调味、装盘,乃至干煸四季豆的种种食效药理,皆如刻印般清晰浮现。 不过几次呼吸之间,这门手艺已成他囊中之物。 朱纯暗自喟叹:这名厨系统的手段,当真鬼神莫测。 “东家?您……您可安好?” 杨俊才的唤声将他神思拉回。 朱纯抬眼,见二人正忧切望着自己,遂摆摆手笑道:“无妨,走神罢了。” 杨俊才松了口气,指着那筐豆角问道:“那这菜豆……可要留着?若无用处,丢了也不可惜,本就没花几个铜板。” 朱纯伸手在杨俊才肩头轻轻一按:“这事办得好,东西确实有用。” 他目光转向旁边的吴全,点了点头,“你们两个都费心了。” 杨俊才与吴全对视一眼,脸上都绽出笑意。 “月兰,” 朱纯侧身对站在一旁的女子说道,“把他们采买的银钱结清,另外每人再加五十文辛苦钱。” 艾月兰轻声应下。 两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像是忽然被春阳照亮的枝叶。 这位东家向来分明,该罚时从不含糊,该赏时也绝不吝啬。 五十文钱,寻常人家能对付两三日的嚼用,他们不过是顺路带回些新鲜菜蔬,这赏赐实在厚重。 “还有一事,” 朱纯捻了捻手中的豆荚,“这种豆子,市面上可常见?” “多得很,” 杨俊才赶忙接话,“农人摊子上堆着卖,往往还剩下不少。” 朱纯若有所思地颔首:“往后若是见到不认得的菜蔬瓜果,都带些回来给我瞧瞧。” 两人齐齐正色应了。 “去忙吧。” 朱纯摆了摆手。 “东家有事随时吩咐!” “那我们先出去了。” 退出厨房,吴全用胳膊碰了碰杨俊才,压低声音道:“还是杨哥有远见,要不是你执意要买,哪来这赏钱?” 先前在码头看见这翠绿的豆荚时,杨俊才驻足端详了片刻便决定买下。 吴全还觉得多余,劝他莫要浪费铜板。 但杨俊才还是掏了几文钱——东西不贵,带回来让东家或卢师傅掌掌眼,说不定能用上。 他本没指望立功,更没想过赏钱,谁知竟得了这般意外之喜。 这豆子居然真入了东家的眼。 杨俊才暗下决心,往后得多往码头集市转转,见着新奇物事都留心些。 他性子活络,心底却实在,总想着能为酒楼多出份力。 遇上朱纯这样的东家是机缘,酒楼红火了,他们这些做事的人日子自然也舒坦。 这份通透,倒是难得。 厨房里,朱纯已经开始盘算明日送往魏国公府的菜式。 原本还觉菜单单薄,打算让卢兴怀添两道寻常菜肴充数。 如今有了这意外得来的四季豆,正好补上一道干煸风味。 豆荚新鲜饱满,明日烹出来,滋味定然不差。 干煸四季豆终究是带着辣味的。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大明洪武年间,寻常百姓的饮食偏好尚未变得繁复。 江南之地尤其如此,素来崇尚清淡本味。 辛辣的菜肴虽也存在,却绝非席间主角。 朱纯思忖片刻,觉得应当无碍。 这道菜重在焦香,辣意不过是陪衬。 往后数百年,不少惧辣之人照样能享用这道菜,且吃得津津有味。 在多数人尝来,干煸四季豆的辣几乎可被忽略,满口只剩酥香。 朱纯拿定主意,明日便在徐家——或许还有那位若水姑娘——面前展露手艺。 若机缘凑巧,连马皇后也能一同请来。 好教他们领略川菜的风致。 自然,这番打算未必真能如愿。 马皇后终究是六宫之主,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未必会应谢夫人之邀。 无论如何,朱纯已尽了心力。 倘若此法不通,马皇后未至,谢夫人依旧入了宫,那段旧事恐怕仍将循原路而行。 人事已尽,余下的便看天意。 往后种种,非他所能左右,唯有静观而已。 次日清晨,魏国公府内。 徐妙云正试着用那柄新得的牙刷洁齿。 依着朱纯所授的法子,先将刷毛蘸水润湿,再敷上一层牙粉。 这牙粉便是古时的膏沐,效用却比后世的牙膏更为讲究。 其中多添了药材,既能净齿,亦能固本。 皂角、生姜、升麻、地黄、旱莲、槐角、细辛、荷叶、青盐……种种配料,皆取自本草。 这般方子,往后也只有些老字号的中式膏沐里方能寻见踪影。 当然,这般精致的牙粉,寻常人家是用不上的,唯富贵门第方可日常取用。 魏国公府自然不缺这个。 徐妙云瞧了瞧蘸满牙粉的刷头,稍作迟疑,还是将它送入了口中。 先顺着齿列上下拂刷正面,再横过刷毛,清理上排齿的内侧与下排齿的沿面。 来回数遍,感觉倒比往日用柳枝顺手得多。 她正欲再刷一轮,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在府里敢这般跑动的,除了徐妙锦再无旁人。 果然,转眼便见妹妹举着柄牙刷冲了进来。 “姐姐,这物件到底怎么使?昨日陈老板说的,我竟忘了一大半!” 徐妙云口中含着刷子,抬眼望了望妹妹,只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此刻不便言语。 徐妙锦却不肯罢休。 徐妙锦在一旁急得直跺脚:“阿姐,别只顾着自己试,快教教我呀!” 徐妙云瞥了妹妹一眼,依旧不紧不慢地移动着手里的牙刷,直到完成第三次清洁,用清水反复漱净口腔,这才直起身来。 徐妙锦瞧着姐姐的模样,忽然扑哧笑出声。 “怎么了?” 徐妙云疑惑地望过来。 “嘴角沾上沫子了!” 徐妙锦笑着指过去。 徐妙云轻轻“嗯” 了一声,抬手拭去唇边的白沫。 “阿姐,用起来感觉如何?” 徐妙云细细品味着口中那股前所未有的清爽,片刻后才点头:“确实极好。” 起初那点生疏感早已在最后一遍刷洗中消散,此刻唇齿间只余轻盈洁净的触感,仿佛卸去了经年积存的尘垢,这种通透的舒适实在令人愉悦。 徐妙锦闻言立刻凑近,缠着要学。 徐妙云便将步骤一一说明,妹妹听得两眼发亮,当即兴致勃勃地试了起来——蘸湿刷毛,敷上牙粉,有模有样地动作起来。 她本就灵慧,稍加点拨便掌握了诀窍,刷得兴起时,嘴角不由漾开朵朵白沫。 见妹妹学得顺手,徐妙云唇角微扬,转身在院中石凳坐下,闲闲赏起阶前初绽的秋海棠。 这时,月洞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来人正是长兄徐允恭——也就是后世史笔所载的徐辉祖。 今日恰逢休沐,他未去衙门,信步踱进了后园。 徐妙云起身唤了声“大哥” 。 徐允恭颔首回应,目光转向一旁仍在认真刷牙的徐妙锦。 小姑娘见他来了,竟还单手举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行了个礼。 徐允恭见状不由失笑。 “锦儿这是在做什么?” “刷牙呢。” 徐允恭微微一怔:“用何物刷的?” 徐妙云指向石桌上那只乌漆长匣。 徐允恭带着几分疑惑取过匣子,掀开盒盖的瞬间,神色凝住了。 “此乃何物?” “牙刷。” “牙刷?倒是从未见过。” 他仔细端详着匣中那排整齐的刷具,“你们从何处得来的?” 徐妙锦此时已漱净了口,雀跃地凑过来答道:“是陈老板送的!” “……哪位陈老板?” 徐允恭略一思忖,恍然道:“绝味楼的那位陈老板?” 徐妙云轻轻点头。 “大哥也认得陈老板?” 徐妙锦眼睛一亮。 徐允恭朗声笑起来:“你大哥耳目通达,岂有不知之理?” 他确实与朱纯有过数面之缘,对那位掌柜的为人才干颇有好感,更知父亲徐达亦常与这位陈老板相谈甚欢。 徐允恭对妹妹与那位陈老板之间的往来所知有限,只晓得两位妹妹确实偏爱他手制的点心。 如今竟连这般精巧的小物件也能做得,他捏着那柄牙刷端详片刻,心中暗叹其构思之妙,用法几乎不言自明。 不过终究是些微末玩意儿,他并未十分上心。 徐妙云轻声问道:“大哥可要饮茶?我唤小翠去沏来。” “不必了,” 徐允恭摆了摆手,“我只稍坐片刻。” 他见妹妹神色平静,便知她已察觉自己另有话要说。 果然,徐妙云只是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徐允恭压低声音道:“陛下前些时日曾向父亲提及,有意让你入宫为媳……此事,你应当知晓罢?” 徐妙云面上并无讶异,这原是她预料之中的事,只是来得比设想中迟了些。”我知道的,大哥。” “那你可知……陛下属意的是哪一位皇子?” “四皇子,燕王殿下。” 徐妙云答得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徐允恭轻咳一声,试探着开口:“我记得你从前对燕王殿下,颇有好评。” “确曾如此。” “那为何……” 徐允恭顿了顿,“为何不愿?” 徐妙云抬眼望向兄长,目光清亮:“大哥,欣赏是一回事,婚嫁是另一回事。 我不愿嫁他。” 徐允恭一时语塞。 燕王朱棣的才具,他是清楚的——虽时常有些跳脱不羁的传闻,可文韬武略皆属上乘。 太学的课业他未必次次到场,但先生考问时总能应对如流;弓马骑射更是出众,兵法布阵亦显天赋。 这般人物,与妹妹从前口中那个“不循常理却别有气象” 的印象倒是吻合。 徐妙云自己也记得,曾几何时,她确实对那位传闻中的四皇子怀有过好奇,甚至想过若有机会,要亲眼见见他是何等人物。 不久前的东兴码头,她终于远远望见了朱棣的身影,高大挺拔,英气逼人,与传言并无二致。 可也就在那一瞥之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致便彻底消散了。 因此当父亲徐达将陛下的心意转述于她时,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了头。 徐达当时亦觉意外。 第351章 一道护身符 女儿往日提及燕王时的神采,他并非没有留意。 但见她态度坚决,终究还是依从了她的心意,将婚事暂且搁置的答复带回了宫中。 朱元璋那头,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却也无可奈何。 天子指婚,本是金口玉言,不容违逆。 可对面坐着的是魏国公徐达——那是自小一同滚泥巴、光着脚丫长大的兄弟,更是为大明江山淌过血汗的元勋。 即便登了九五之尊,朱元璋也断不能硬压这位老友一头,总得留几分情面。 所以徐达若真不点头,这桩天家与将门的联姻,朱元璋也不会强按着徐妙云嫁入燕王府。 眼下徐达并未把话说绝,只推说再缓些时日,往后从长计议。 毕竟徐妙云如今不愿,未必将来也不愿。 单是这份能对自己婚事说上几句话的余地,在这世道里,已算难得的幸运了。 徐允恭此刻重提此事,也是想再劝妹妹思量清楚。 燕王朱棣,确是个上好的归宿。 论尊贵,他是皇子亲王,虽非东宫,却也是天家血脉;论才干,他并非庸碌之徒,文武皆有所长。 徐妙云若跟了他,怎么也算不上委屈。 更紧要的是,这门亲事牵的是皇家与徐家的纽带。 有了它,徐家便多了一道护身符。 明眼人都看得出,朱元璋登基后,对朝中重臣——尤其是那些开国勋旧——已存了整顿的心思,只是尚未寻着由头。 父亲徐达虽一向低调,懂进退,又与皇帝有旧谊,大体可保无虞,但多一重保障,终归更稳妥些。 徐允恭只是试探妹妹心意,若她执意不肯,他自然不会相强。 却听徐妙云轻声应道:“大哥,我是真不想嫁燕王。 这婚事……还是推了吧。” 徐允恭望了她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好,大哥明白了。 不过直接回绝陛下终究不妥,且看父亲如何周旋罢。” 徐妙云微微颔首。 她晓得推掉天家的提亲难免会起些波澜,想来也不至于掀起大风浪。 徐允恭忽然笑了笑,神色反倒松了几分:“其实你这么一说,我倒也安心些。” 徐妙云抬眼:“为何?” “燕王性子硬,手段也厉,我总怕你嫁过去受委屈。” 一旁徐妙锦听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哥,谁能让姐姐受委屈呀?她那么厉害!” 徐妙云睨了妹妹一眼:“锦儿,你这话是拐着弯说我是母老虎不成?” 徐妙锦噗嗤笑出声:“姐,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认的!” 徐允恭起身正要离开,徐妙锦忽然想起什么,脆声道:“对了大哥,那盘残局——已经解开了!” 徐允恭微微一愣:“残局?你是说那副棋?” 徐妙云颔首。 “还在书房里?” 她又点了点头。 徐允恭快步走进妹妹的书房,停在棋枰前只一瞥,神色骤然变了。 “云儿,你竟真解开了。” 徐妙云却摇头:“不是我。” “不是你?” 徐允恭怔住,“那还能有谁?锦儿?” 一旁的徐妙锦连忙摆手:“我哪儿会这个,是陈掌柜解的。” “陈掌柜!?” 徐允恭睁大了眼,脸上交织着惊愕与难以相信的神情。 “绝味楼那位陈掌柜?” 徐妙云有些不自在,轻轻睨了妹妹一眼,似怪她多嘴。 徐允恭疑惑道:“他……怎会来此?” 徐妙云起身,轻咳一声:“方才不是提过,昨**是来送牙刷的。” 徐允恭这才恍然想起前情。 可即便来送东西,也不该踏入妹妹这处院落,更不必说进入她的书房了。 家中男子之外,从未有外男能进这间屋子。 徐允恭心中一团迷雾。 不对—— 他的目光又落回棋盘。 “这真是陈掌柜所解?他怎有这般棋力?” 这副残局如今困住了不知多少人,连几位公认的棋道大家亦束手无策。 徐允恭尚未听闻有谁能真正解开,甚至有人断言此局无解,是必死之局。 但枰上白子分明只落一着,便撕开一线生机。 一个经营酒楼的商人,如何能窥破此中玄机? 难道这位陈掌柜,竟是隐于市井的高人? 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徐允恭思绪纷乱间,丫鬟小翠匆匆入内,神色慌张。 “大**、大少爷、二**,” 她急声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驾临,就要到府上了。” 三人皆是一惊。 徐允恭愕然:“皇后娘娘?怎会突然……” 当今天下,能被如此称呼的唯有马皇后一人。 徐妙云定了定神,解释道:“大哥不知,昨日听母亲提起,皇后娘娘曾邀母亲入宫赏园。” 徐允恭追问:“而后呢?” “母亲便说,不如请皇后娘娘来府里坐坐,更添自在。” 徐允恭心中泛起困惑,不明白母亲为何婉拒了马皇后的宫苑之邀,反倒要将那位尊贵的皇后请至魏国公府中。 府邸虽也修筑得精巧雅致,可若与慈宁宫后那片皇家园林相较,终究是逊色几分。 徐妙锦在一旁轻快地说道:“看来皇后娘娘也想品一品陈老板的手艺。” 徐允恭闻言几乎瞠目。 陈老板——这名字近日频频出现,仿佛无处不在。 他嗓音干涩地问:“那位陈老板……要亲自来府中下厨?” “非也,” 徐妙锦摇头,眼中闪着期待的光,“他说会预先备好,差人送来。” 说罢她轻轻击掌,一副跃跃欲试、亟待大快朵颐的模样。 徐妙云温声道:“锦儿,我们去母亲那儿瞧瞧,也好帮着打点。” 徐妙锦应声点头,随姊姊步履轻快地出了院门。 徐允恭亦踱步而出,一路沉吟。 总觉得某些地方透着蹊跷。 这位“陈老板” 在魏国公府中的存在感,为何在短短时日里变得如此鲜明? 仿佛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徐家的日常。 实在来得突兀。 他按下心中迷雾,不再深究,唯独对那位陈老板生了查探之意。 若此人怀藏他图,便不能再容其接近府邸半步。 与此同时,另一缕思绪浮上心头:妹妹徐妙云婉拒燕王朱棣的婚事,或许正是明智之举。 与皇室联姻,虽能为魏国公府添一层庇护,却也将全家拖入了莫测的波澜之中。 天家之事从来复杂如蛛网,一旦牵连,便难再抽身。 徐允恭所虑并非空穴来风。 若照寻常命途推演,徐妙云若嫁入燕王府,便注定被卷入时代的激流。 朱棣表面受迫起兵,实则暗蓄反意,于阴影中织就势力。 身为燕王妃,徐妙云亦只能全心辅佐丈夫的宏图。 而徐允恭自己,亦将在往后岁月中多次与朱棣交锋。 他骁勇善战,曾数度令燕王陷入苦局。 若非建文帝朱允炻心生猜疑,改派李景隆替代徐允恭督军拦阻,或许燕军未必能终成大事。 徐家众人,几乎无一幸免于这场历史洪流。 前文曾述,徐妙锦亦曾被朱棣属意,欲纳为侧室。 徐妙云坚拒之下,朱棣未敢妄动。 后世有传闻道,朱棣起事前暗铸兵器、操练府兵,徐妙锦偶然察知,便将风声递至朱允炻耳中。 这才有了徐允恭奉命围困燕王府的后事。 颇具讽刺的是,当年朱棣得以脱困,竟也同样倚仗了徐家之人。 徐增寿暗通燕王的消息终究传至建文帝耳中,朝堂之上,年轻的皇帝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将徐增寿处决。 此事愈发显得徐家与燕王府的联姻并非幸事——若非这段姻亲纽带,燕王的起兵图谋或许早在萌芽时便被扼杀;即便侥幸举事,中途败亡的结局也几乎注定。 想到这里,徐允恭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略略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既知马皇后将至,徐允恭自不敢怠慢,略整衣冠便往主院行去。 此时魏国公府正厅内,主母谢氏正陪着一位身份殊异的客人说话。 那客人并非旁人,正是从禁中而来的马皇后。 此番原是皇后欲邀谢氏入宫赏园,不料谢氏却遣人递话,反请皇后移驾国公府。 这般转折着实罕见——历来得皇后相邀者,谁人不以踏入慈宁宫深苑为荣?那宫苑幽深如迷,花木繁盛如画,更象征着一份常人难及的恩宠。 然而马皇后接到回请却不以为忤,反倒生出几分欣然:她久居深宫,早想寻个由头外出走走,如今正是契机。 茶香袅袅间,皇后与谢氏言谈甚欢。 徐家两姊妹陪坐一旁,皇后目光流转时,总不经意地在长女妙云身上多停留片刻,似有深意。 谢氏适时笑道:“今日妾身特意从外头订了一席佳肴,还请娘娘赏脸尝个鲜。” 马皇后莞尔:“夫人不必费心,我素来食量不大,寻常菜式便好。” “哪里算得上费心,” 谢氏摆手,“是城中新开酒楼的手艺,妾身也不过是借花献佛。” “哦?哪家酒楼?” 谢氏一怔,转而望向女儿。 徐妙云起身恭答:“回娘娘的话,酒楼名唤‘绝味楼’,虽是初立门户,生意却极兴旺,菜肴也颇有独到之处。” “新开的馆子?” 皇后眼中漾起兴味,“那倒真要尝尝了。” 话音方落,廊下传来侍从的通报: “夫人,酒楼送膳到了。” 谢翠娥微微一愣:“这就到了?倒是快得很。” 徐妙锦的眉眼间漾开笑意。 晨起时她几乎没动几口粥饭。 心里惦记着陈掌柜要送来的吃食,府里厨子备下的餐点便愈发显得寡淡无味了。 谢翠娥迟疑道:“此刻送来,待会儿入口时会不会已经凉了?” 徐妙云轻声应道:“母亲不必担心,绝味楼的食盒做得精巧,便是搁上一两个时辰,里头的菜肴也还是温热的。” 谢翠娥这才放下心来,颔首道:“如此便好。” 她吩咐下人先将食盒提去厨下温着,待要用饭时再取来不迟。 马皇后在旁听着,不由莞尔:“看来这绝味楼确有些独到的本事。” 谢翠娥笑出声来:“娘娘有所不知,其实我也早想尝尝他家的手艺了。 第352章 果然不负盛名 家里这几个孩子总夸那掌柜的做得一手好菜,我却一直没机会试过。” 徐妙云与徐妙锦悄悄对视一眼,颊边都浮起淡淡的红晕。 她们私下里叫过不止一回外送,每回都是吃得点滴不剩,竟从未想起该请母亲也尝一尝。 可转念一想,又岂止是她们姐妹俩? 徐增寿也常差人去陈掌柜那儿订菜,便是父亲徐达从前也没少让人外带。 怎么谁都没想着让谢翠娥也品一品呢? 个个都藏着私心。 但这实在怨不得他们。 陈掌柜做的吃食有个奇处——只要尝过第一口,便再也收不住手,非得将盘中餐扫净方肯罢休,任谁也拦不住的。 马皇后此时眉梢轻扬:“当真这般美味?” 徐妙锦立刻接话:“娘娘一试便知,绝无虚言。” 谢翠娥嗔怪地瞥了次女一眼:“在娘娘跟前不得放肆,说话也没个分寸。” 徐妙锦连忙垂首,面上却不见多少愧色,反倒抿着唇悄悄笑了。 马皇后不由笑出声来:“无妨的,小姑娘活泼些才好。” 她的目光又落到徐妙云身上,温声道:“长女也生得标致,瞧着便是个知礼的。” 徐妙云即刻起身行礼:“承蒙娘娘夸奖。” 马皇后含笑点头,眼里透着赞许。 “早听闻妙云才学出众,诗文俱佳,今日一见,果然不负盛名。” 徐妙云又谦辞了几句。 明眼人都瞧得出,马皇后对徐妙云是极中意的。 这姑娘不仅素有“女诸生” 的美誉,今日亲眼见了,才知她容貌身段亦是百里挑一。 原本朱元璋便有意将徐妙云许给燕王朱棣,此刻看来,这心思怕是更笃定了几分。 马皇后心中尚存几分迟疑,未曾亲眼见过徐家那位姑娘,不知其品性究竟如何。 燕王终究是皇室血脉,尊贵非凡。 徐家女儿虽是国公府千金,但若要配亲王正妃,终究不能轻率定夺。 谁料想,那徐妙云竟自己先显出了不情愿的意思。 如今亲眼见了,倒也觉得这姑娘确有这般态度的底气—— 容貌气度皆是上乘,谈吐间更见灵慧。 马皇后心底倒是生出几分中意,只是眼下时机不妥,自然按下不提。 既然对方无意,便容后再慢慢斟酌罢。 徐妙云何等聪敏,早将皇后的心思瞧在眼里,因而举止愈发沉静含蓄。 几人叙话片刻,徐允恭换了衣裳前来拜见,略坐一坐便起身告退—— 终究是女眷相聚,男子久留不便。 谢氏又陪着说了会闲话,便引皇后往园中游赏。 徐家两姐妹随侍在后。 魏国公府的园子虽不及慈宁宫开阔富丽,却也别有格局。 比起寻常显贵之家,已是精巧雅致许多。 马皇后含笑称赞了几句,谢氏忙道:“娘娘说笑了,妾身这小园怎敢与宫中相比。” 话音落下,徐妙云心头微微一紧。 母亲这话说得急了些——她与皇后原是旧时闺中密友,这般应答倒容易显得刻意生分。 她悄悄抬眼望去,只见马皇后神色如常,只温声道:“何必过谦,此处很是清雅。” 徐妙云暗自松了口气,掌心却隐隐沁出凉意。 方才若是应对稍有差池,落在多心人耳中,怕要酿出不必要的芥蒂。 倘若今日不是在自家府邸,而是在慈宁宫的花园里…… 她不敢再深想。 当今圣上性情刚烈,若真惹出什么误会,后果岂是徐家能承? 幸而母亲先前未曾应下入宫的邀约。 想到这里,徐妙云忽而记起——此事竟是那位陈掌柜无意间拦下的。 一念及此,心底莫名泛起些微涟漪。 她收敛心神,再度悄然望向皇后沉静的侧影。 马皇后与谢翠娥一路说笑,神情舒展,眉宇间不见半分介怀之色。 徐妙云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了下来。 只要皇后娘娘不将那些言语放在心上,便无大碍。 她暗自思忖,回头须得提醒母亲几句,往后在皇后跟前说话需再谨慎些——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那位已是母仪天下的尊贵之人。 游园半晌,谢翠娥引着马皇后步入园中一处凉亭歇脚。 亭子地势略高,倚栏可见下方叠石成山、曲水环池。 时值深秋,亭畔几株枫树已染作殷红,偶尔有叶片打着旋儿飘落。 天高云淡,风清气爽,正是观景的好时节。 “娘娘走了这半日,可觉着饿了?” 谢翠娥含笑问道。 马皇后闻言摸了摸腹部,笑道:“你这么一说,倒真觉得腹中空落落的了。” 谢翠娥便转向徐妙云:“云儿,叫人将午膳摆到这儿来吧,咱们就在亭中用饭。” 徐妙云应声而去。 不多时,她领着侍女小翠并另几位婢女回转。 众人手捧木制食盒鱼贯而来,尚未开盖,已有缕缕香气随风飘至亭中。 马皇后朝谢翠娥望了一眼,笑意更深:“闻着便觉开胃。” 谢翠娥也探身细嗅,点头称是。 一旁的徐妙锦抿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家总对美味格外期待。 食盒逐一在石桌上摆开,放不下的便暂置于旁侧的石台。 马皇后招呼道:“云儿、锦儿,都坐下一起用吧。” 谢翠娥忙摆手:“娘娘不必顾念她们……” “这怎么成?” 马皇后眉梢微扬,“我来府上做客,岂有让主家姑娘站着的道理?” 说着便亲手拉徐家两姊妹入座。 盒盖揭开刹那,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顷刻盈满四人的呼吸。 马皇后不自觉地阖了阖眼,面上浮起沉醉之色,仿佛要被这香气醺得飘然。 谢翠娥亦是睁大了眼睛——虽早听闻陈老板手艺非凡,却未料到能香得这般勾魂摄魄,全然超出她原先的料想。 她低头细看菜肴,却轻轻“咦” 了一声。 “这些菜式……瞧着似乎素净了些?” 确是如此。 映入眼帘的多是青翠鲜亮的时蔬,甚至有一盘清炒白菜,只见莹白的菜帮与嫩绿的菜叶,再无他物点缀。 桌上摆着的几样菜式,马皇后大多未曾见过。 唯有那盘炒白菜瞧着还算眼熟,旁的都陌生得很。 谢翠娥在一旁陪着,神色里带着几分局促。 徐妙锦笑盈盈地开口:“娘,您别看都是素菜,滋味却好得很呢。” 马皇后闻言便笑:“谢家妹妹,不瞒你说,我一向就爱这些清淡的。” 她平日本就茹素居多,荤腥极少沾唇。 谢翠娥听她这般说,心下稍安,忙请她动筷。 马皇后确是有些饿了,也不再推辞。 她执起竹筷,略一迟疑,还是先朝那盘白菜伸去——到底只有这道菜是她认得的。 白菜入口的刹那,马皇后的动作微微一顿。 酸意裹着清甜,稠润的汁水密密地渗进菜叶的每丝纹理里,在舌尖上倏然漾开一种鲜活的滋味。 那感觉来得突然,却恰到好处,让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谢翠娥被她看得心头一紧,轻声问道:“娘娘……可还合口?” “好。” 马皇后缓缓点头,眼里透出光亮,“这菜极好,又鲜又爽口。” “合口便好,合口便好。” 谢翠娥瞧她神情真切,不似客套,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合了皇后的脾胃,今日这关便算过了。 徐妙云此时含笑指了指另一碟红黄相间的菜:“娘娘再尝尝这个,也是极爽口的。” 马皇后瞧着那鲜亮的颜色,有些好奇:“这叫什么?” “回娘娘,这叫番茄炒蛋。” “番茄?” 马皇后细细端详着那红润的块状物,“倒是头一回听说。” 徐妙锦在一旁雀跃地举起手:“我知道的!” 马皇后被她逗笑了:“那你来说说看。” “这番茄呀,原本长在很远很远的南美洲,后来漂洋过海到了南洋,又从南洋传进了咱们这儿。” 小姑娘说得眉飞色舞。 “南美洲……” 马皇后轻声重复,眼里浮起疑惑,“那是什么地界?” 徐妙锦一愣,眨了眨眼:“这……这我可说不清了。” 马皇后忍俊不禁,转头对谢翠娥道:“你家这丫头,真是灵俏可爱。” 谢翠娥忙笑着瞪了女儿一眼:“在娘娘跟前也没个规矩。” 徐妙锦缩缩脖子,吐了吐舌尖。 马皇后笑着摇了摇头,筷尖轻轻夹起一块红彤彤的番茄,送入口中。 下一刻,她怔住了。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饱满的酸甜,裹着蛋的滑嫩,在唇齿间化开温润的鲜香。 她张了张嘴,想寻个妥帖的词来形容,思绪转了几转,却只喃喃道:“……真是难得的好滋味。” 谢翠娥见状,也小心尝了一口,随即也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谢翠娥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她夹起一筷醋溜白菜,眼中再度掠过讶色。 番茄倒也罢了,终究是头一回见,可这白菜却是日日能见的寻常物事。 谁曾想竟能烹出这般风味! 如今她方知,为何徐家上下——从徐妙云、徐妙锦到徐增寿,乃至魏国公徐达本人——皆对那位陈掌柜的手艺赞不绝口。 原来真非虚言。 席间马皇后眉眼舒展,吃得尤为开怀。 番茄炒蛋与醋溜白菜接连送入口中,筷箸未停。 这般情景实属稀罕。 宫中用膳时,马皇后向来节制,每道菜略尝一两口便罢。 她素爱亲自下厨,对御膳房或旁人烹制的菜肴兴致寥寥。 今日这绝味楼的菜色,却意外合了她心意。 便说是腹中饥饿,也断不至如此。 徐妙锦凑近姐姐耳畔,悄声问:“阿姐,陈掌柜送来的份量可够?” 徐妙云低笑:“安心罢,管够的。” “那便好。” 此番朱纯备的食匣确令人吃惊。 徐妙云初见时亦是一怔。 究竟有多少? 每样菜肴皆备了五份。 至于蛋炒饭、冬瓜排骨汤、香酥肉饼与千层葱油饼,更是堆叠如山。 依徐府平日的饭量,这些足够三日之用。 然陈掌柜手艺太过勾人,三日怕是奢望。 能留过三顿便是幸事。 姐妹二人这才安心举箸。 第353章 四季豆是何物 徐妙锦忽指着一碟菜问:“阿姐,这又是何物?” 徐妙云转头看去,那菜式确有些奇特。 似是豆角,却撒着细碎的辣椒末,又浇了层浓稠酱汁,辨不出究竟。 “食匣外侧应贴着名目。” 徐妙云侧身细看匣边。 【干煸四季豆】 她从未听过此名。 徐妙锦喃喃:“干煸四季豆……好生古怪的名目。 对了阿姐,四季豆是何物?” 徐妙云摇头。 她亦不知。 这四季豆自海外初入中土时,本称作“菜豆” 。 朱纯思忖良久,觉“菜豆” 二字过于俚俗,终择了“四季豆” 之名。 名目终究次要。 要紧的是滋味如何。 是否合这园中众人的脾胃。 须知“干煸” 这般烹法,还要等上数百年光阴方现于世。 此刻即便入蜀地寻访,也难觅相似之味。 魏国公府的花园里,众人望着那碟干煸四季豆,皆露茫然之色。 那盘干煸四季豆的品相着实寻常。 豆角煸得干瘪焦褐,断成短短一截截,瞧着便不似什么珍馐。 更兼上头撒着细碎的红椒末,星星点点,叫不嗜辣的人看了便心生退意。 谢翠娥素来受不住辣,轻声问道:“这菜……是辣的不成?” 徐妙云略一迟疑,答:“许是吧。” 席间静了一霎。 也难怪——此时能食辣者本就不多,江南一带饮食更是以清鲜为主。 马皇后却笑起来:“你们吃不得辣?我倒能尝些。” 说着便伸箸夹起一段豆角,送入口中。 徐妙云与徐妙锦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忐忑。 不知这菜是否出自陈老板之手。 从前并未见他做过这道,兴许是近日新琢磨出来的花样? 正思量间,却见马皇后神色微变。 她只嚼了两下便顿住,面上神情凝住了。 谢翠娥忍不住探身:“娘娘,若是不合口便吐了吧,无妨的。” 徐妙锦也附和:“是呀,娘娘莫要勉强。” 马皇后摆摆手,又细细嚼了几嚼,缓缓咽下,而后只吐出一个字: “妙!” 三人皆是一怔,一时未解其意。 马皇后指着那盘豆角,眼里漾着光:“这菜当真好吃。” “好吃?” “正是,香得很,说不出的香。” 谢翠娥松了口气:“娘娘喜欢便好,我惧辣,就不试了。” “不辣!” 马皇后连忙摇头,语气竟透出几分旧日乡野间的鲜活劲儿,“谢家妹子你尝尝,真的一点不辣,只有满口香!” “当真不辣?” “我岂会骗你?” 一来要顾全皇后的颜面,二来谢翠娥也被勾起了好奇——铺了这么多辣椒,怎会不辣?她便也夹起短短一段,小心含进嘴里。 齿尖刚合,谢翠娥便怔住了。 那豆角外皮微酥,内里却仍存着一点柔嫩的芯子,两种迥异的口感竟交织在一处。 咬断的刹那,一股异香轰然漫开——那不是寻常菜肴的香气,而是某种更深邃、更缠人的味道,教人嚼着便舍不得停下。 舌尖上的滋味全然不似寻常辣意,只余满口醇厚的香气在唇齿间流转。 谢翠娥不由得倾身向前,仔细端详着盘中物:“这可真是稀奇,当真还是辣椒么?” 马皇后含笑点头:“确是辣椒不假,只是炒得透了,那股子火燎气便化进了香里,只留一丝隐约的辣意在深处藏着。” 言语间透着对庖厨之事的熟稔——她本是精于此道的人,御膳房的珍馐虽好,却总难完全合她的心意,故而时常亲自挽袖下厨。 今日能遇见这般对胃口的菜肴,眉目间便漾开了难得的舒畅。 谢翠娥听得入神,又探箸夹起一截干煸四季豆。 豆角在齿间迸发出酥脆的声响,随后是绵长的余香,教人舍不得咽下。 徐家两姐妹也各尝了一口,顿时怔住了。 那恰到好处的韧劲与清甜,竟有种说不出的魔力,让女儿家们挪不开筷子。 “姐姐,” 徐妙锦轻声问道,“这般滋味的菜式,从前怎未听说过?” 徐妙云摇头浅叹:“莫说你,我也是头一回见识。” 谢翠娥忽想起什么,转向女儿:“这豆角备了几份?” “母亲宽心,后厨还温着好些呢。” 徐妙云答得从容,眼角却瞥见食匣已空了大半——莫说她自己,便是席间诸位,怕也还未尽兴。 谢翠娥暗忖着,自己便能独用一整份,何况是贵为皇后的客人?马皇后虽未言语,听闻尚有富余,眉梢亦舒展了几分。 美味原是这样勾人的东西。 平日对饮食不甚讲究的人,遇着真正合心的滋味,竟也生出贪恋来。 不止干煸四季豆,那红黄相映的番茄炒蛋、酸香扑鼻的醋溜白菜,也都消解得飞快。 不过片刻,两三只食匣已然见底,徐妙云连忙示意侍女添换新菜。 新启的食匣里,菜肴堆叠得满满当当,五彩纷呈如春日园圃。 马皇后已用了不少,此刻却仍觉胃口欣然:“谢家妹妹,这一席实在太丰盛了。” “娘娘用得舒心便是最好。” 正说着,徐妙锦捧过一只青瓷碗:“娘娘尝尝这冬瓜排骨汤罢,清润得很。” 汤色澄澈,几块白玉似的冬瓜浮在其间,热气袅袅升起,漫开淡淡的鲜香。 排骨汤的香气飘散开来,马皇后不由得舒展了眉头。 她素来不爱饮汤,更偏好清粥小菜,可眼前这缕浓香却勾得人心头发痒,忍不住想尝上一口。 汤匙轻送,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马皇后轻轻“唔” 了一声。 滋味竟这般妥帖——满口醇香,却无半分油腻。 她低头细看,汤色清亮,入口却绵密浓厚,不由低声自语:“真是奇了,肉汤怎能清爽至此?” 徐妙云与徐妙锦相视一笑。 陈师傅的手艺总是如此,任谁尝过都要称奇。 座上皆是见惯珍馐的女眷,可这一餐却让她们暗暗感叹:从前竟是白吃了许多年。 每人饮罢一碗,颊边都透出淡淡的红晕。 马皇后心情愈佳,连连称赞谢翠娥安排得周到——园景赏得惬意,饭菜更是合心。 谢翠娥听得满面光彩,忙道:“娘娘日后若闷了,随时来坐坐才好。” “那可说定了,” 马皇后含笑应道,“只怕你们嫌我叨扰。” “怎会呢!” 徐妙云接话,“娘娘肯来,府里不知多欢喜。” 说笑间,几碟菜已见了底。 二人这才惊觉自己竟吃了这样多。 徐妙锦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姐姐:“是不是还有蛋炒饭?” 徐妙云点头:“正温着呢,给各位盛一小碗吧。” 马皇后摆手:“我真用不下了。” “娘娘尝尝看,” 徐妙锦眼睛亮晶晶的,“这蛋炒饭……可不一样。” 马皇后微微一怔。 不过是一碗饭罢了,能有什么稀奇? 徐妙云已吩咐侍女去取,轻声劝道:“娘娘若实在吃不下,剩着也无妨。” 谢翠娥轻声附和:“多少尝一些也好。” 马皇后确实觉得腹中尚有几分余地,加之众人相劝,便点头应允:“也好,便看看这蛋炒饭究竟有何妙处。” 一盏素瓷碗轻轻落在她面前。 马皇后目光微凝。 这碗饭的确不同寻常。 米粒颗颗圆润分明,裹着莹润的光泽,松散匀净地铺在碗中。 蛋花碎如金屑,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 寻常蛋炒饭易做,能将火候掌控至此却非易事。 马皇后自忖也难有这般手艺。 淡淡香气飘来,是蛋液与稻米交融后温厚的暖香。 只这一缕气息,竟又勾起了她方才平息的食欲。 谢翠娥侧身细看,不禁赞叹:“这炒饭的功夫,当真细致。” 徐家姐妹相视而笑。 待她们亲口尝过便会明白——这岂止是细致,简直是妙至巅毫。 果然,马皇后与谢翠娥各取一匙送入口中,俱是微微一怔。 随即是第二匙、第三匙…… 两人渐渐忘了言语。 马皇后原只想略品几口,谁知不知不觉间,整碗饭已见了底。 这小碗分量对女子而言本不算少,她却吃得浑然未觉。 正有些赧然,抬眼却见谢翠娥已示意侍女再添。 “给娘娘也添上吧。” 谢翠娥说道。 马皇后迟疑片刻。 “再添些不妨,炒饭不占肚的。” 这话说得轻巧——蛋炒饭最是实在不过。 可她终究没有推却。 她推却不了。 这滋味实在太好,徐妙锦所言非虚。 马皇后吃得眉眼舒展,谈笑间竟又将新添的一碗尽数用完。 这回是真真切切地饱足了,连衣袖下的腹部都显出圆润的弧度。 席间众人大抵如是。 待侍女撤去碗盏,谢翠娥命人奉上茶具炉火。 四人移坐凉亭,烹茶闲话。 马皇后原本打算稍坐便回,此刻却全然无离去之意。 饱食后的满足令人心境明朗,谈兴也随之盎然。 更何况多饮几盏热茶,正好消解这满腹的丰足。 谢翠娥自然也乐意与皇后多叙些家常,便温着茶,一句一句慢慢聊了下去。 大明开国之前,马皇后与谢翠娥曾是闺阁中形影不离的知己,两人亲密无间,几乎无事不可言说。 然而自新朝鼎立,各自的身份便如隔云泥,相见日稀,往日那份热络的情谊也渐渐淡去了。 徐妙云与徐妙锦在一旁陪着说话,言语虽不多,却也不时轻声应和几句。 眼下这般和乐融融的光景,令徐妙云心中稍感宽慰。 若能好生款待马皇后,于她而言自然有益。 先前婉拒了朱元璋的提亲,要说全无忐忑自是虚言——即便皇帝眼下未作表示,谁又能料定日后不会追究?如今有马皇后在旁回护,此事总算稳下大半。 至于往后如何,徐妙云也只能随势而行。 唯有一点她心中笃定:自己绝不会嫁与燕王朱棣。 不知为何,每思及这桩婚事,胸口便似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 又闲谈了大半个时辰,马皇后方起身告辞。 临行前,她眉眼间仍带着未尽的笑意。”谢家妹妹,今日真是劳你费心了。” 第354章 新开的酒楼 谢翠娥含笑应道:“娘娘言重了,只要娘娘尽兴便好。” “尽兴,尽兴,今日实在是欢喜得很。” 马皇后笑得眼弯如月。 几人一路说着话,缓步送至魏国公府门前。 马车早已候在道旁。 马皇后正要登车,忽又顿住脚步,回头问道:“对了,那间绝味楼……坐落何处?” 谢翠娥转向徐妙云:“云儿,你应当清楚,说与娘娘听听。” 徐妙云微微颔首:“回娘娘,绝味楼是新开的酒楼,就在鸿瑞街上。” 徐妙锦亦接话:“是呢,格外好寻。” 徐妙云又道:“娘娘若想尝时,随时可差人告知,我们便遣人送入宫去。” 她本可提及外送之事,却觉马皇后未必有闲细问这些琐碎,不如由魏国公府直接呈递宫中,反倒更能拉近两处情谊。 如此安排,可谓两全。 谢翠娥也笑道:“正是,娘娘何时想了,只管传句话来,我们自会安排妥当。” 马皇后闻言,眼中喜色更浓:“好,谢家妹妹,那便有劳你们了。” “娘娘客气了,何谈麻烦。” 马皇后又与谢翠娥闲话两句,这才登车驶向宫城。 望着马车渐行渐远,徐妙云终于轻轻舒了口气。 谢翠娥心情亦是极佳,招呼两个女儿回府中饮茶歇息。 她边走边叹:“这些菜肴,当真都是陈老板亲手所制?” 徐妙锦赶忙接过话头:“娘,桌上这些可都是陈掌柜的拿手菜,往日我与姐姐去绝味楼,从来只点他掌勺的菜肴,旁人做的半口也不尝!” 谢翠娥轻啜一口清茶:“从前你们总把陈掌柜的手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还不以为然——再好能好到哪儿去?” 徐妙锦抿嘴一笑:“那如今娘可信了?” “信了,这回是真服了。” 谢翠娥抚着心口叹道,“陈掌柜这菜呀,怎么吃都不嫌腻。 你们瞧瞧,我这肚子都撑圆了。” 她说着,当真轻轻拍了拍自己微隆的腹部。 确实圆润了几分。 其实徐妙锦吃得更多,衣裙下摆已绷得有些紧。 徐妙云倒还矜持些——有马皇后这般贵客在席,她举止收敛了许多。 饶是如此,那道唤作“干煸四季豆” 的新菜,她仍忍不住多夹了几箸。 席间众人皆爱这道菜,若非陈掌柜送来的分量足,怕是早要见底了。 谢翠娥搁下茶盏道:“好在你们与陈掌柜相熟,往后若想解馋,去酒楼订便是了。” 徐妙锦眼睛一亮:“那是自然!娘,只要咱们开口,保管要多少有多少——姐姐你说是不是?” 徐妙云睨了妹妹一眼。 这丫头真把自家人当成陈掌柜的至亲了。 虽说魏国公府地位尊崇,可终究不能随心所欲。 此处是南京城,天子坐镇之地,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瞧着。 前朝那桩震动朝野的“胡惟庸案” 因何而起?不过是胡家公子坠了马车,胡惟庸盛怒之下杖毙了车夫。 太祖皇帝嫌他跋扈逾矩,执意要办,虽未立时问斩,却已埋下仇怨的种子。 可见洪武年间,太祖对勋贵家的规矩看得何其重。 谢翠娥忽又想起什么:“对了,今日陈掌柜帮了这样大的忙,咱们须得好好答谢。 银钱礼数都要周全。” 徐妙云颔首:“娘放心,我来打点。” 徐妙锦雀跃道:“姐姐去绝味楼时可要带上我!” “知道啦,少不得你。” 徐妙云轻戳妹妹额头。 徐妙锦欢喜得眉眼弯弯,仿佛已瞧见满桌珍馐。 徐妙云却悄然陷入沉思。 她隐隐觉得,那位陈掌柜似乎知晓某些她无从窥见的事。 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当真只是一介酒楼东家? 徐妙云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底的迷雾愈来愈浓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稳,马皇后扶着宫女的手缓步而下,一行人簇拥着她穿过重重宫门,回到慈宁宫内殿。 她轻轻按了按腹部,那股饱足的暖意仍未消散。 饮过两盏清茶后,她起身更衣。 谁知这一去,竟在净房里待了将近半个时辰。 回来时脚步虚浮,由宫女搀着才坐回椅中。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眉眼间尽是松快:“这下可算舒畅了。” 说来有些难为情,她已经许久未曾如此痛快地解手了。 更奇的是,只要一想起那几道菜的滋味——干煸豆角的焦香、醋溜白菜的爽脆、番茄炒蛋的酸甜,甚至那碗看似平常的蛋炒饭——舌尖便仿佛又活了过来,心里头痒痒的,竟还想着再尝一回。 那绝味楼的陈老板,手艺简直像施了咒一般叫人念念不忘。 若他是御膳房的人该多好?这念头一闪,她又立刻摇了摇头。 人家分明不愿进宫当差,强求不得。 她素来心软,做不出这等勉强人的事。 也罢,往后若真想吃了,差人去魏国公府订一份便是。 正思量间,门外响起脚步声。 此时能径直入慈宁宫的男子,除了几位皇子,便只有皇上了。 朱元璋批完奏折,信步走来,想与她说说话。 “今日去魏国公府了?可还顺心?” 他随口问道。 “挺好,谢家妹子依旧健谈。” 马皇后含笑应道。 朱元璋点了点头,未再多问。 马皇后也未提及与谢翠娥交谈的细节——她觉得那些琐碎言语,本就不必特意转述。 正是这一念之差,悄然拨动了命运的弦。 若按从前的轨迹,马皇后会将谢翠娥那句略带酸意的话原样转述。 朱元璋听进心里,日后便寻了由头将谢翠娥召入宫中,最终赐死。 而这一世,谢翠娥其实也说了相似的话。 她望着园景,轻声感叹魏国公府的园子不及慈宁宫后苑开阔,陈设亦稍显简朴。 无论有心或无意,话里终究透出几分旧日姐妹如今地位殊异的怅然。 大明开国未久,谢翠娥尚未全然适应身份的转变。 从前是姐妹,无话不谈;如今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国公夫人。 尊贵虽同,分寸却异。 若她足够清醒,便该知道有些话不能再随意说,姿态亦须多添几分恭敬。 只是这一次,那些微妙的言语止于慈宁宫,未曾传入第三人之耳。 马皇后自魏国公府归来,眉宇间舒展着少见的轻快。 谢氏待她的态度愈发恭谨,她自然觉察,却也未点破。 府中那顿膳食实在精妙,暖融融的滋味落进胃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松快下来,心头那点惯常的沉郁竟被熨帖得平整。 这般舒畅之下,她口中自然吐不出半句对徐家不利的言辞。 她太了解枕边人了。 皇帝有皇帝的雄才,亦有凡人的脾性。 那深植骨血里的猜疑,像暗处蔓生的藤,稍有些风吹草动,便能绞出雷霆般的决断。 徐达功高,陛下当真能全然安心么?她不愿深想。 此刻朱元璋见她神色怡然,果然不再追问细节。 他们风雨相伴数十载,情分早已深入骨髓。 他是杀伐果断的君王,却也是将最多信任交付给她的丈夫。 史笔如刀,若无她在旁时时温言劝解,这宫阙之下的血色,只怕要浓重数倍。 “妹子,晚膳想用些什么?朕吩咐御膳房早早备下。” 朱元璋温声问道。 马皇后含笑摇头:“什么也不必张罗。” “嗯?” 朱元璋一愣,“没胃口?可是身子不爽利?传太医来瞧瞧?” “想到哪儿去了,” 马皇后摆手,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在徐府用了许多,眼下还饱着呢。” “哦?” 朱元璋眉梢微扬,露出讶色,“这可奇了。 这几**进膳总是懒懒的,宫里精心做的、你自个儿下厨弄的,都动不了几筷,至多喝半碗清粥。 怎的到了徐达那儿,倒开了胃?” “重八,你是没尝过,” 马皇后语调里带着回味,“魏国公府上的菜肴,滋味着实不凡。” “不凡?能不凡到何处去?” 朱元璋好奇更甚。 马皇后轻轻拍了拍微隆的小腹,玩笑道:“你瞧,都吃得这般圆滚了。” 朱元璋凑近端详,不由笑出声:“果真!倒像又有了身孕似的。” 马皇后嗔怪地瞥他一眼,笑意却未减。 “怪事,” 朱元璋捻着须,“莫非徐达那小子,竟寻着了什么了不得的厨子?” “那倒不是厨子的缘故。” 马皇后摇头。 “不是厨子?那是……” “是城中一家叫‘绝味楼’的酒楼东家亲手整治的。” 马皇后解释道。 朱元璋闻言,面上浮起困惑。 绝味楼?酒楼东家?这却是从何说起…… 见他不解,马皇后又细细道:“重八,那些菜式看着寻常,譬如一道炒白菜,可入口的鲜美,竟是平生未遇。 也不知那东家用了什么巧思,化平凡为神奇了。” 朱元璋脱口而出:“那盘炒白菜……是不是该叫醋溜白菜?” 马皇后闻言,动作顿住了。 “确是叫这名儿,你如何知晓的?” “还有一道,番茄炒蛋。” 马皇后眼睛微微睁大了:“正是番茄炒蛋。 重八,你莫非去过那家馆子?” 朱元璋抚了抚下巴:“那倒不曾。 我是在老大那儿尝到的。” “标儿那儿?” “正是。 前两日的事,你猜怎么着?老十二溜去老大府上打牙祭,吃的便是绝味楼的菜!” 朱元璋便将那日在东宫尝鲜的始末,一五一十说了。 马皇后听得有些出神。 没承想,长子竟也悄悄吃上了绝味楼的菜肴。 “这倒奇了,往日从未听标儿提起过。” “哼,这两个小子,倒晓得关起门来享福。” 马皇后瞧了朱元璋一眼:“那你尝了不曾?” 朱元璋咧嘴一笑:“尝了!妹子,说句实在话,当真名不虚传,滋味甚好。” 马皇后也露出笑意:“可不是?尤其那道唤作干煸四季豆的,实在爽口,我多用了好些。” 朱元璋却听得茫然。 “干煸……什么豆?” “干煸四季豆。 怎么,你没尝过?” “真不曾,老大那儿没有这道。” 第355章 出了名的豪富 马皇后一听,眉眼弯了起来:“那你这回可不如我了。” 朱元璋眉头一扬:“嘿,我这性子倒被激起来了,非得去品品不可。” “你如何去品?” “还能如何?叫那厨子进宫来,当面做与我尝!” 马皇后斜睨他一眼:“瞧把你威风的。 重八,我可提醒你,你是天子,万民之主,不可为口腹之欲便任性行事。” 朱元璋抬手摸了摸后脑:“晓得晓得了,妹子的话,我几时不听过?” “这还像话。” 朱元璋确是肯听马皇后劝的。 说来也趣,这大明朝自上而下,从君王到朝臣,乃至沙场武将,似乎都沿着一脉风气——皆是疼惜内眷的。 史上惧内的名将,也不是没有。 朱元璋又嘀咕:“妹子,不提倒罢,你这一提,我又惦记起那几道菜的滋味了。” 马皇后轻笑:“谁说不是?我本已饱了,此刻想起,竟又觉着口舌生津。” 朱元璋思忖片刻:“那正好,改日得空,咱们也去瞧瞧。” “去哪儿?” “绝味楼啊。” 同一时分,南京外城瑞鸿街,绝味楼内。 “阿——嚏!” 朱纯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尖,心下纳闷:自己分明没着凉啊。 朱纯并未察觉,自己这一日的名号已在某些圈子里悄然传开。 就连当朝最显赫的那对至尊夫妇,闲谈间也数次提起了“陈老板” 三字。 午后,朱纯独自待在所谓“老板间” 里歇息,手边一盏清茶,几碟瓜子,倒也偷得半日清闲。 无所事事之下,他心念微动,唤出了那只有自己能见的系统界面,目光落在“财富” 一栏。 界面上浮现几行字迹: 【当前财富值:3532042】 乍看之下数字绵长,教人眼花。 朱纯数学本就不算出众,盯着数了好一会儿位数,才终于理清——如今自己手中已积攒了三千余贯钱财。 这攒钱的速度,确实不算慢了。 放在大明洪武年间的光景里,凭这些资财,朱纯已可算是个富足的闲人,即便就此收手、安度余生,似乎也无不可。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退不得。 若不能挣到如传说中沈万三那般泼天的富贵,在这大明疆土之内,便谈不上真正的自在。 除非他甘心抛却红尘,遁入山野,去过那清贫寂寥的日子——那自然又是另一条路了。 眼下这三千贯,说少不少,说多却也不多。 系统最新颁布的那桩任务,明明白白要求着一万贯的数额。 如今还差着将近七成,路途尚远。 更让朱纯隐隐感到紧迫的是,期限只剩两个月,而二十日已经悄然而过。 时光逼人,重任压肩,他必须更快地寻得财路。 即便到时真凑足了一万贯,朱纯也不敢贸然交付任务——万一系统将那笔钱全数扣去,自己顷刻间便身无分文,只怕真要喝上西北风。 他本人或许还能咬牙熬一熬,毕竟身为系统所选之人,总有机会重头再来。 可名下那些产业却经不起这般动荡。 酒楼虽是他买下的宅子,省了租金,但里头雇着的伙计已有数十人,每日工钱便要好几贯支出。 更不用说郭三郎领着的那支送食队伍,人数更是可观,月钱开销亦非小数。 即便抛开工钱不谈,每日采买食材所耗银钱,也早已超出寻常人家的想象。 粗粗一算,酒楼、食肆连同那间铺面,一日下来的种种花费,竟要超过五十贯。 一日五十贯,一月便是一千五百贯。 这笔数目,放在洪武初年的寻常百姓身上,怕是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见到。 朱纯越想越觉得肩头沉重,索性挥散思绪,不再深究。 当务之急,仍是得琢磨生财的法子。 他忽然想起一事,抬眼望向窗外——不知那人应下的画,究竟完成了没有? 若已画妥,便该早日张挂起来才是。 如今朱纯已不必在酒楼上下奔波。 客人们的议论总归只有两件事。 头一件,是夸赞绝味楼的菜肴确实美味。 第二件,便是觉得这酒楼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若问究竟少了什么,答案便五花八门了。 可归根结底,无非是说此处缺了文气,少了底蕴。 这些常来酒楼的食客,对厅堂摆设、环境格外苛求,反倒对饭菜本身宽容许多。 朱纯听得多了,只觉得心力交瘁。 因此他才急着催人将画作备好,好让那些挑剔的客人在用膳时,再也寻不出话柄。 不过话说回来。 尽管食客们总有这样那样的不满,绝味楼的生意眼下倒还算兴旺。 在这瑞鸿街上,它已算得上排在前头的酒楼了。 自然,若与南京城里那几家名号响亮、门庭若市的大酒楼相比,绝味楼还是逊色几分。 关键还是规模有别。 南京城中的大酒楼,多半是两座楼宇相连,甚至有三座并立的。 而朱纯的绝味楼仅此一栋。 能同时接待的客人数量,便先落了下风。 如今朱纯琢磨的,便是如何让更多客人落座,尤其是在那些并非饭点、也不热闹的时辰。 唯有这样,进项才能多起来。 他回想后世所知的各种揽客法子,思量着哪些能挪到此时此地来用。 办法虽多,真能贴合这年月风土的却有限。 有些还得仔细改头换面一番,才勉强可行。 正沉思间,门外响起叩门声。 朱纯抬头:“哪位?” “兄长,是我。” 是艾月兰的声音。 “进来罢。” 艾月兰推门而入,身影婷婷立在门边。 朱纯抬眼望去,不由暗叹这丫头出落得越发灵秀动人了。 艾月兰颊边微红,轻声道:“兄长,出事了。” 朱纯一怔:“何事?” “我哥哥方才托人传话,说铺面的东家想要加租钱。” “铺租?不是还未到约定的日子么,怎么忽然要涨?” “正是呢,东家前些天已来过一回,哥哥险些同他争执起来,今日竟又要上门。” 朱纯眉头渐渐锁紧。 所说的铺面,自然是绝味斋所用的那间店面。 当初与东家说定,每月两贯钱租给朱纯使用。 平心而论,这租金确实不高。 也确在朱纯刚起步时,替他省去不少负担。 可当初立下的租契,明明白白写定了整一年。 如今才过去四个多月,连半载都未满。 东家这时便要加租,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艾月兰气得双颊鼓胀:“兄长,真是欺人太甚!眼下该如何是好?” 朱纯抬手示意无妨:“东家既然要谈租金,我们走一趟便是。” 他将杯中残茶饮尽,与艾月兰一同出了门。 此时南京外城的闹市街上,几人正朝绝味斋方向行去。 为首的是铺面东家刘富春,身侧跟着位四十上下的男子,名唤林天业。 此人在应天府是出了名的豪富,虽家底丰厚,却算不得南京城的根基门户。 近来他决意在此立足,便需置办产业,几经物色,竟相中了绝味斋这间铺面。 林天业使人探得刘富春住处,登门商议,要他将铺子转租于己。 刘富春起初不肯——毕竟与朱纯立了租契,毁约总非妥当。 可林天业报出的价码实在诱人,刘富春终究点了头。 世间事大抵如此,银钱若不能解决,不过是数目还未够罢了。 二人一路闲谈,倒颇投契。 皆是大明洪武年间攒下家业的富户,刘富春的根基在南京城内,林天业的田产商铺多在应天府四郊。 若能彼此扶持,自是两相便利。 林天业侧首问道:“刘爷看今日之事,可有把握?” 刘富春略作沉吟:“林爷放心,那姓艾的少年郎不难应付。” “他并非绝味斋正主吧?” “自然不是。 掌柜姓陈,平日少见他在铺中露面,也不知忙些什么营生。” 刘富春哪里晓得,如今的朱纯早已非当年只守一铺的小东家。 食肆、酒楼、货栈……诸般生意渐次铺开,他已是掌着好几处产业的人物。 可在刘富春这般富户眼中,朱纯仍旧是那个轻易能拿捏的小老板。 随意使些手段,便教人不得不低头——譬如这次涨租的由头,便是算计之一。 租契虽在,真要作废又何尝是难事。 洪武年间的光景里,做东家的手里捏着权柄便是硬道理。 倘若存心不想再将铺面赁给租客,纵使闹到衙门上去,赁户也难讨得什么便宜。 东家至多赔上几两银子便算两清,这般租契说到底不过是一纸君子之约。 平日无事倒还罢了,若东家铁了心要毁约,赁户是半点法子也没有的。 刘富春心里揣着这层底,料定那位陈掌柜到头来总得低头。 要么依着他新开的价码,添上大笔的租银;要么便收拾包袱走人,将铺子腾给林天业。 横竖刘富春都稳赚不赔,这桩买卖他怎会不做。 照刘富春的算计,朱纯多半是要卷铺盖走人的。 他这回开口要的租钱涨得实在骇人——每月足足五贯。 先前朱纯与他立契时,月租不过两贯,这一翻便是一倍有余。 刘富春敢这般狮子大开口,也因林天业许得阔绰:只要能将铺子租与他,愿出每月四贯的价钱,正好是朱纯所付的双倍。 也难怪刘富春宁可撕了那君子之约,也要演这一出戏。 四贯与两贯,其间差别何止云泥?原本一年方能攒足的进项,如今半年便能到手,天底下哪有比这更省力的营生。 林天业既肯出四贯,刘富春便向朱纯要五贯。 他本就不指望朱纯能应承,正是要逼得他受不住,自己退了租约。 如此,铺子顺理成章便能落到林天业手中。 这般盘算不可谓不精,真不愧是混老了江湖的人物,寻常人哪里绕得过他?更不必说朱纯那般年纪轻轻的生意人了。 刘富春想着,嘴角又浮起一抹笑纹,朝林天业凑近些道:“林爷好眼力,瞧中我那间铺子。 不瞒您说,那可是块旺地,无论经营甚么买卖,断没有不红的道理。” 第356章 最旺的铺面 林天业略一颔首:“刘爷说得是。 在下确是想寻个地方试试手艺。” “哦?” 刘富春挑眉,“不知林爷打算做哪路生意?” “前些日子见街口那家葱油饼铺子人气颇旺,” 林天业语气平淡,“派人去探过几回,看来并非难事。” 刘富春顿时了然。 他岂是愚钝之人?当即明白林天业在打什么算盘,也悟了为何偏偏看上那间铺面——无非是见绝味斋生意太过红火罢了。 保不准这位林爷早已暗中遣人混进绝味斋当伙计,偷学了那店里的手艺。 他猜得半分不差。 林天业确曾安插了个擅制面食的生面孔进绝味斋,足足待了近一个月。 那人本就有底子,又暗中揣摩,真从里头摸出了几分门道。 千层葱油饼与黄金肉饼的技艺都已掌握。 这几日,那人便从绝味斋离开了。 林天业盘算着,等那间铺面到手,就让这学成的伙计去掌勺,撑起后厨的台面。 他却不知,那人虽能做出这两样饼食,火候却差得远——不过将将够着六成水准,堪堪及格罢了。 若与朱纯的手艺相比,更是云泥之别。 可林天业的谋划并非全无道理。 他向来精明,自然也想过手艺可能不及原主。 正因如此,他才非要租下刘富春那间铺子不可。 铺子还是原来的铺子,卖的还是那几样东西,即便滋味稍逊,总也能留住些老客。 往后他再依样开出几家分号,这生意便能渐渐做大。 算盘声仿佛已在耳边噼啪作响。 林天业侧身问道:“刘爷,那姓陈的会不会耍赖?若是赖着不走,又当如何?” 刘富春一摆手:“不妨事,他赖也赖不成。 大不了闹上官府,总有法子。” 林天业却微微一笑:“倒不必那般麻烦。” 刘富春一愣:“林爷的意思是……” 林天业朝身后瞥了一眼:“我带了人来。 他若不肯痛快答应,自有苦头吃。” 刘富春回头看去,林天业身后果然跟着两人。 其中一个名叫吴大鹏,是南京城里出了名的泼皮,手下聚着几十号人,平日横行街巷,很有些霸道名声。 林天业既请了他来,自然不是摆着看的——银子既已花了,无事便罢,有事时这便是现成的打手。 吴大鹏拍了拍胸膛,粗声道:“放心!他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几人边说边行,转眼已到绝味斋门前。 此时铺里正忙得火热。 艾昆立在柜前,照应着伙计们收钱、包饼,手脚不停。 一抬头瞧见刘富春与林天业并肩而来,他脸色微微一凝。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艾昆一眼便看出刘富春来者不善,当即打发伙计往酒楼去寻朱纯。 今日这场面,非得大哥出面不可。 刘富春身侧那人面色沉冷,眼神里透着精明的算计,绝非寻常角色。 艾昆暗自打量,心头微沉——此人虽非官场中人,却也是城中颇有根基的富户林正业。 这世道,除了官家,便是这些盘根错节的富绅最不好招惹。 不过片刻,刘富春已与林正业并肩行至铺前。 艾昆堆起笑容迎出门槛:“刘东家今日得闲?里头备了好茶。” 刘富春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摆摆手道:“不必,外头敞亮,说话也痛快。” 艾昆不再相劝,只静立阶前。 街面上早已围拢起看热闹的人群,排队食客与过路行人交头接耳,邻近铺面的掌柜们更是伸长了脖颈——谁不认得绝味斋这位房东?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 “瞧这阵仗,绝味斋怕是要遭殃。” “租契不是白纸黑字写着一载么?” “字据顶什么用?生意红火了,自然招人眼红。” “刘老板这手未免太狠。” “狠?银子当前,谁还讲情面?” “且看绝味斋肯不肯破财免灾罢。” “手艺在身,换个地方照样营生。” “说得轻巧!熟客根基都在此处,挪了窝哪能轻易再起?” 议论声中,刘富春负手上前半步,声调陡然拔高:“艾掌柜,三日之期已到,该给个准话了。” 艾昆故作茫然:“刘东家指的是?” 刘富春冷笑:“装什么糊涂?这铺面的月例银子,该添个数目了。” 艾昆蹙眉叹道:“租契上明明白白写着年租,若要改约,也须等到期满之日。” 身后伙计们纷纷应和: “契书难道不作数?” “哪有中途加价的道理!” “这般行事,岂不失了体统?” 刘富春眼底掠过寒光,扬声道:“铺面姓刘,这是铁打的事实!任你们说到天边去,理也在我这边!” 围观者一时哑然。 话虽霸道,却难反驳——房契地契握在人家手中,世间的道理从来都绕着金银打转。 兜里若是真有银子,又何须去赁旁人的店面? 说到底,无论哪朝哪代,终究是谁的腕子硬,谁便说了算。 刘富春斜睨着眼:“可听明白了?” 艾昆心头窝着火,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没听明白,刘老板不妨再讲透些。” “行。” 刘富春嘴角一扯,声音里透着凉意,“两条路:要么从下月起,月租涨到五贯;要么,三天之内,收拾干净走人。” 四周围着看热闹的街坊顿时一片哗然。 “五贯?这价码也忒狠了!” “可不是嘛!整条街最旺的铺面,月租也不过三贯出头,他这简直是坐地起价。” “眼红病犯了呗。” “唉,能有什么法子?谁叫人家铺子生意红火,招人惦记呢。” “我倒觉得,对‘绝味斋’来说,这点钱或许不算什么,兴许几天就赚回来了。” “话不能这般讲!人家能赚是本事,岂有因人家赚了钱就猛涨租金的道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脖颈都红了。 刘富春的脸色却越发冷硬,语气也更咄咄逼人:“艾掌柜,你若做不了主,便叫你们东家出来说话。 总躲在后面,算怎么回事?” 艾昆一听,急了:“我们东家何时躲过?他自有要紧事忙!” “呵,” 刘富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一个小东家,能有多大的事?” 这时,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慢悠悠的:“艾掌柜,若是接受不了刘爷的条件,趁早搬了清净。” 艾昆转头,看见个生面孔,眉头紧锁:“阁下是?” “我是谁不打紧。” 那人——林正业,摆了摆手,“你只需记着,按刘爷的意思办,对你们只有好处。 若是不听劝……” 他话没说完,尾音拖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凉意。 艾昆听出了那话里**裸的威胁,血往头上涌:“你们想怎样?莫非还要动手强抢不成?我可告诉你们,这是南京城,天子脚下,是有王法的地方!” “王法?” 林正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掸了掸衣袖,“谁说没有王法?这铺面是刘爷的产业,刘爷的话,在这儿就是王法。 艾掌柜,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艾昆一时语塞,胸口堵得发闷。 情势比人强,他确实没了法子。 林正业身后,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吴大鹏,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艾昆鼻尖,嗓门洪亮:“识相的就赶紧照办!否则,往后你这生意,怕是难有安生日子过!” “你们……!” 艾昆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紧。 林正业抬手止住吴大鹏,目光仍落在艾昆脸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还是请你们东家来吧。 你,担不起这事。” 周遭看客纷纷摇头,有人叹息,有人面露愤懑,更多人则是沉默。 谁都看得出刘富春这伙人仗势欺人,可在这地面上,他们显然根基深厚。 寻常百姓,谁敢触这个霉头?多半只能在心里骂几句罢了。 看来这“绝味斋” ,是在劫难逃了。 正当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际,人群外围忽然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人分开看热闹的街坊,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艾昆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低声道:“哥,你可算到了。” 来人正是朱纯,绝味斋真正的主人。 周遭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又起了骚动,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人是谁?” “绝味斋的东家,你竟不认得?” “嚯,头回见着,模样这般俊朗,倒不像个做小买卖的。” “他呀,许久不露面了,店里都交给这姓艾的小子打理,谁知在外头忙些什么。” “怕不是只当个甩手东家?” “未必,许是另有大生意。” “这般年轻,能有什么大造化?” “你可别小瞧人,能把绝味斋经营成这般光景,自有他的本事。” “说的是,整条街的铺面,就数他家最红火。” 议论声中,朱纯已走到铺子门前。 他并非独自前来。 除了艾月兰,身侧还跟着郭三郎。 那郭三郎生得魁梧,像座铁塔似的立在那儿,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刘福春不由得愣了愣神。 他只在数月前见过朱纯一面,时日虽不长,却觉着眼前这人似乎有些不同了。 究竟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只觉得那身衣裳料子考究了许多,通体的气派,竟似哪家富贵门庭里出来的公子哥儿。 一旁的林正业也压低声音问道:“这便是绝味斋的东家?” 刘福春点头:“正是,名叫朱纯。” 林正业又多打量了几眼,沉吟道:“瞧着倒有几分气象。” 刘福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若真有气象,当初又何须赁我这间小铺面?” 林正业闻言,觉得在理,便道:“那便有劳刘爷去与他分说,看他如何定夺。” 刘福春应了一声,上前几步,扯出个笑脸:“陈老板,别来无恙。” 朱纯略一颔首:“刘东家。” “铺子里这位小掌柜,想必已将事情大致禀明了吧?” “只说了个大概。 刘东家今日这般阵仗,究竟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第357章 神色平静的年轻人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想与陈老板商议商议,将这铺面的租金,往上提一提。” 朱纯神色平静:“东家,你我当初是立了租契的,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如今是要毁约么?” “这话言重了。” 刘福春面不改色,说得理所当然,“租契是死的,人是活的,事随时易,总有变通的余地。” 朱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既如此,按租契所载,违约者当有赔偿。 东家若执意要变,依约赔偿便是。” 刘福春的眼缝里透出锐利的光。 当初订立租约时,朱纯执意添上了违约赔付的条款。 刘福春那时只当是少年人谨慎过度,未作多想便落了笔。 如今这份文书捏在对方指间,白纸黑字忽然显出沉甸甸的分量——若真照章办事,他得掏出的可不是小数目。 “照约上所载,” 朱纯的嗓音平稳得像在念账簿,“中途退租,须补足半年租金。 统共十二贯钱,对东家而言应当不算为难。” 十二贯。 刘福春的腮帮子微微抽动。 他铺子里流转的银钱虽多,可每一枚铜板都是汗水浸出来的。 平白割出这一块肉,任谁都会心头泛疼。 “赔钱?” 刘福春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我何时说过要赔?” “东家这是打算不认账了?” “不认又如何!” “那便只好请官府裁断了。” 朱纯的话调依然淡淡的,却像枚冷钉敲进空气里。 刘福春一时噎住。 他原以为这年轻人会怯,会退让,却没料到对方径直把路逼到了衙门口。 纵然知道最终吃亏的不会是自己,可想到要踏进那森严的门槛,与胥吏周旋,莫名的烦躁就涌了上来。 “陈掌柜。” 旁侧响起个慢悠悠的声音。 一直静立旁观的中年男子此时缓步上前,袍袖轻拂间带着某种笃定的气度,“年少气盛是常事,但凡事留一线,日后才好相见。” 朱纯的目光转向他:“阁下是?” “我是谁无关紧要。” 男子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你若不愿续租,将这铺面让予我便是。” 原来如此。 朱纯心底那点疑惑忽然散开了——刘福春突如其来的刁难,根子竟落在此人身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渗进眼底:“让给你自然可以。 只是该我的十二贯钱,少一个铜子都不行。” 这间铺子于他早已无足轻重。 当初它确是立业的基石,第一捧金砂从这里淘出。 可如今食肆客似云来,酒楼灯火彻夜不熄,这逼仄铺面每日的进项,已渺小得如同溪流之于江河。 若不是顾及艾昆那几个老伙计的安置,他早该将这处脱手了。 林正业眯起了眼睛。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像在审视一件出乎意料的器物。 半晌,他朝身后极轻地摆了摆手。 吴大鹏往前迈了两步,手指几乎戳到朱纯的鼻尖。”小子,识相点,别给脸不要脸。” 朱纯静立不动,脸上不见半分惧色。 他身后,一个魁梧的身影跨步上前,声如洪钟:“我倒想瞧瞧,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吴大鹏一愣,眯起眼将来人上下扫了几遍。 “你又是哪路神仙?” “郭三郎!名字就摆在这儿,从不遮掩!” 听到这名号,吴大鹏脸色骤变,像是被针扎了似的,脚下一个趔趄,竟往后缩了半步。 一旁的林正业面露疑惑:“郭三郎?什么来头?” 吴大鹏凑到他耳边,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外城那片地头上的**,是个硬茬子,碰不得。” 林正业神情一僵,随即强自镇定,挤出一丝笑走上前:“郭爷,幸会。 他许你多少?我出双倍价钱,请您高抬贵手,别揽这档子事。” “放****!滚远点!” 郭三郎一声暴喝,震得人耳膜发麻。 林正业彻底呆住,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郭三郎不愧是江湖里滚打出来的人物。 即便不报上名号,只往那儿一站,那股子混不吝的凶悍气焰,就足以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几分。 吴大鹏也算是一方地头蛇,可跟郭三郎一比,便显得上不得台面了。 在吴大鹏眼里,这位简直就是索命的煞神。 林正业又惊又怒,转向吴大鹏:“吴爷!你吓成这副德行,算怎么回事?” 吴大鹏眼神躲闪,喉结滚动了几下,嗫嚅道:“林爷,实在对不住……这浑水,我蹚不起。” “你说什么!?我可是花了真金白银的!” “钱好说,林爷,回头我一文不少退给您!就这么定了,我、我们还有急事,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吴大鹏已忙不迭地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一伙人如同惊弓之鸟,转眼便溜得没了影。 林正业瞠目结舌,愣在原地。 这吴大鹏先前可是拍着胸脯夸下海口,说没有他平不了的事、镇不住的人。 哪曾想,名号一亮,竟怂得如此干脆利落。 旁边的刘福春也是面色几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他久居南京外城,郭三郎的赫赫凶名如雷贯耳。 那可是曾一度将外城所有混混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人物。 只是近几个月来,关于他的消息忽然少了。 坊间传闻五花八门,有说他跟人火并,挨了刀子一命呜呼的;也有说他看破江湖,金盆洗手隐退了的;更离奇的,是传言他被官府招安,摇身一变成了官爷。 众说纷纭,全凭一张嘴编派。 谁也没料到,这位年轻的陈老板,竟有本事将这尊煞神重新请出山。 也不知他究竟许下了怎样的条件? 四周围观的人群早已按捺不住,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响动。 “了不得……这位陈老板,居然连那位爷都请得动。” “哪个是泼皮头领?” “郭三郎啊,街面上谁不晓得他名号?那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这人从前就常在绝味斋门前守着,专管那些跑腿送食的伙计。” “管送食伙计?就是那些穿蓝布短褂的?” “正是。 郭三郎早就是绝味斋的人了,办事勤恳得很。” “嗬,原来如此,看来陈掌柜倒是个有能耐的。” 众人低声议论着,对绝味斋这位陈掌柜又多了几分打量。 朱纯嘴角微扬,目光转向林正业:“林掌柜,话我还是那句——这铺面眼下租契在我手里。 您若有意,不妨等我搬离之后再谈。” 林正业脸色一沉。 这话分明是说他此刻插不上手,只得靠边站着。 他喉头动了动,一时竟寻不出话来驳。 刘福春上前半步,抬手虚按:“林爷莫急,这事交给我来料理。” 林正业顺势点头:“那便仰仗刘爷了。” 刘福春转向朱纯,皮笑肉不笑:“陈掌柜,咱们敞开说——你要多少银钱才肯让出这铺子?” 朱纯语调平静:“早说过了,十二贯钱,少一文都不行。” 刘福春眉梢骤然挑起:“痴心妄想!绝无可能!” “那便罢了。” 朱纯拂了拂袖口,“我们照旧营业便是。” “你……” 刘福春胸口剧烈起伏,面皮涨得通红。 他经商多年,从未遇过这般寸步不让的硬骨头。 这光景倒也寻常。 往后世道,如朱纯这般争个分明的人或许不少,可放在如今这年月,却是稀罕。 寻常人遇上势力钱财压过自己的,多半忍气吞声,再闹下去只怕颜面尽失,反倒要吃暗亏。 可这朱纯偏偏不同——年纪虽轻,却半步不退,言谈间反倒逼得人喘不过气。 一旁艾昆咧嘴低笑,艾月兰也昂起下巴,神色里透着一股底气。 有朱纯挡在前头,他们便觉得腰杆都硬了几分。 四周围观的人互相递着眼色,窃窃私语。 有人觉得这小掌柜胆气十足,是条硬汉;更多却暗自摇头,心想年轻人不知深浅,敢和东家撕破脸皮,往后怕是要遭殃。 朱纯却似浑然不觉,仍直视着刘福春:“东家若不愿让步,不如咱们带着租契上官府去?请主事大人断个明白,总好过在此僵持。” 刘福春忽然嗤笑一声:“上官府?不必了。” 朱纯眸光微凝:“不必?此话怎讲?” “我已差人去请一位人物过来。” 刘福春捋了捋袖口,气定神闲,“咱们在此稍候便是。” “请人?” 朱纯追问,“东家请的是谁?” 刘福春嘴角微扬,并未接话。 此刻他显然已稳操胜券,连多看朱纯一眼都觉多余。 朱纯蹙着眉,心中疑云翻涌,却猜不透对方究竟在盘算什么。 四下里渐渐响起细碎的交谈声,人们互相递着眼色。 “刘老板这步棋到底怎么走?真叫人着急。” “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 刘老板定然是去请了贵人。” “贵人?能有多贵?” “你可别小瞧刘老板,他在这一带经营多年,官面上怎会没有几分交情?” “照这么说,陈老板岂不是输定了?” “输是必然,如今只看输多输少。 赔钱尚是小事,只怕还要惹上官司。” “可惜了……你看陈老板生得这般俊朗,也不知娶亲没有。” “怎么,你想把女儿许给他?” “有何不可?我家丫头模样周正,又乖巧伶俐,许给他也不算高攀。” “快别胡说了!你闺女才多大?有十岁没有?” “你懂什么!她今年都十二了!” 正议论间,门外又走进来几人。 为首者一袭长衫,手执折扇,气度温文,俨然读书人的模样。 他身后跟着几名武人打扮的随从,腰间佩刀,步履沉肃。 这几名武人对那文士态度恭敬,可见其身份不凡。 刘福春赶忙迎上前去,躬身道:“黄师爷,您可算来了。” 朱纯静静打量着那位黄师爷,只觉得面熟,仿佛在何处见过,一时却想不起确切的情形。 黄师爷转向刘福春,徐徐开口:“刘老板特意请我过来,所为何事?” 第358章 绝非寻常人物 从这阵仗便能看出此人非同一般,身份显赫。 朱纯暗自思忖,能在府衙当差,即便没有正式官衔,地位也绝不寻常。 既被称作“师爷” ,想必是幕宾一类的人物。 那位黄师爷听罢刘福春一番陈述,心中已然明了。 他目光在朱纯身上停留片刻,开口道:“照此说来,这铺面原是刘老板的产业?” 朱纯拱手一礼:“正是。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敝姓黄。” 刘福春在一旁轻轻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年轻人,你可看清了,这位是府尹大人身边的黄师爷。” 朱纯顿时了然。 府尹已是朝中要员,在大明满武年间位列正三品,其幕宾自然身份尊贵。 他上前一步,从容说道:“黄师爷,此事原委容我禀明——” 接着便将数月前与刘福春签订租契的经过细细道来。 黄师爷瞥了刘福春一眼:“租期可是一年?” 刘福春点头,又补充道:“主要是眼下急需收回,实在耽搁不得。” 朱纯摇头:“并非急用,不过是想涨租银,或是另寻租客罢了。” 刘福春瞪了他一眼,转向黄师爷道:“这小子年纪虽轻,口齿却厉害得很,还请师爷明断。” 黄师爷摆了摆手:“谈何明断?我非官员,断不了案。” 说话间,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朱纯,仿佛在斟酌言辞。 朱纯已然察觉,这位师爷话里话外透着偏袒之意。 这也难怪,刘福春既能将他请来,二人必有交情,要做到全然公正本就不易。 接下来,恐怕便是要施压令自己知难而退了。 四周看客也作如是想。 刘福春本是城中颇有根基的富户,请来的人自然向着他。 那姓陈的青年看似无依无靠,这番较量怕是输定了。 谁也不会相信这样一个经营小本生意的年轻人能有什么靠山——若真有,又何须在此周旋? 一旁的艾昆与艾月兰兄妹也不由忧心。 若黄师爷存心相护,表哥这番处境可就艰难了。 此时黄师爷再度开口:“陈老板,虽说你与刘老板立了租契,但依大明律例,并未明定租契必须履约到底,所以……” 他话语微顿,似在沉吟。 朱纯却忽然接话:“黄师爷,您不记得在下了么?” 黄师爷一怔:“你我曾见过?” “自然见过。 师爷是否常去绝味楼用膳?” 黄师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你从何得知?” 黄师爷,我是绝味斋的东家。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静了一瞬。 绝味斋?有人低声重复,是酒楼吗? 怎么不是,前几日我才从门前过,瑞鸿街新起的那家,生意旺得很。 他是那儿的东家?不能吧! 你瞧,这儿叫绝味斋,那边叫绝味楼,名号一样,还能有假? 议论声里,众人再看向那青年时的目光便不同了。 一间小铺的店主,与一座酒楼的东家,名头虽似,分量却是两样。 能在城里撑起酒楼的,任谁也得称一声人物。 莫说旁人,便是刘福春与林正业这般做了半辈子买卖的,也未必能盘下一间酒楼。 因而这两人最是惊疑,心底更是不信——若真是酒楼的东家,何苦来这窄巷开一间小铺? 刘福春按捺不住,急声道:黄师爷,切莫听他胡言,此人定是扯谎! 黄师爷却未理会,只将目光在青年与他身旁那沉静女子面上转了转,忽地一拍手。 是了,我想起来了,你们确是绝味楼里的人! 青年含笑上前:我说呢,黄师爷是老相识了。 黄师爷也堆起笑:可不是,陈东家,贵楼的菜式实在精巧,寻常白菜也能烹出妙味。 青年微微颔首:黄师爷过誉。 黄师爷捻须沉吟:不过嘛…… 青年又接道:说来也是托各位官爷的照应,酒楼方能勉强维持。 这倒也是……黄师爷打量他几眼,心头骤然清明。 他常去绝味楼,自然知晓其中深浅。 不仅自己爱去,听说魏国公府、秦王府乃至东宫,都常遣人往楼中订席。 更有传言说这位陈姓东家与魏国公府往来甚密。 黄师爷自己便在楼中遇见过国公府那两位时常露面的公子。 此人背景如雾里藏峰,看不真切,若真得罪了,只怕后患无穷。 想通此节,黄师爷当即转身,朝刘福春摆手:刘老板,依我看,既立了租契,便照契书办罢! 刘福春怔在当场,方才黄师爷分明不是这般态度,怎的转眼就改了腔调? 这……黄师爷,这如何使得…… 黄师爷的眉梢微微一扬:“刘东家,话可不能这么讲。 此事便依着契书来办,再无疑议。” “依、依契书怎么办?” “方才诸位不是都听见了?你要加租,须得等满了一年再议;若是不愿续租,该赔的银钱一分也不能少。” “这……” 黄师爷怔在原地,半晌没合拢嘴。 “师爷此话……是何用意?” “还能有何用意!话说得这般明白,刘东家莫非还听不懂?” “但我实在……” 黄师爷早看穿了刘福春的心思,扬声道:“此事就此敲定!你若仍有不服,大可去县衙递状。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堂上,判下来也是这般结果!” 刘福春一时语塞,下意识瞥向身旁的林正业。 林正业同样满脸惊愕,双目圆睁,仿佛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原本十拿九稳的算计,怎会转眼间天翻地覆? 再愚钝的人也瞧得出,这位陈掌柜绝非寻常人物。 不单是经营着酒楼生意,背后的人脉网更是深不可测。 若非如此,向来精明的黄师爷又怎会突然转向,反倒替陈家说起话来? 林正业心底那点盘算,此刻已凉了半截。 刘福春更是如鲠在喉——原以为对方不过是个任人揉捏的小掌柜,谁料形势陡转,自己反倒成了被捏住七寸的那一个。 纵有万般不甘,刘福春也明白已无转圜余地。 黄师爷既已开口,这话便等同铁板钉钉。 即便真闹上公堂,结局恐怕也无二致——不,或许会更糟。 谁知道那位陈掌柜还留着什么后手? 黄师爷已显出不耐:“刘东家,可听清了?” 刘福春一个激灵,连声应道:“听清了、听清了……” “知道该如何做了?” “知道、知道……” 四周围观的人群早已瞧出端倪。 刘福春这是彻底栽了跟头。 “这位陈掌柜究竟什么来路?竟有这般能耐?” “还没看出来?人家背后有人撑腰,且那靠山绝非寻常角色。” “怪哉,既有这等门路,何必守着间小铺面?” “没听说人家还开着酒楼么?再说了,你可别小瞧这铺子——瞧瞧这排队的光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正是这话。 生意红火,才招人眼红呐。” 角落里的艾昆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任凭刘福春与林正业再耍什么花样,都已无济于事。 即便绝味斋真要关张又如何?表哥若想再开一家,不过弹指间的事。 即便不再经营这间铺面,让艾昆去饭馆或是酒楼寻个差事,他也心甘情愿。 艾月兰心中踏实下来,目光里满是钦佩地望向朱纯。 果然只要表哥出手,再棘手的麻烦也能迎刃而解。 刘福春与林正业先前气势汹汹而来,甚至还请动了黄师爷这般看似有力的援手,最终却还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朱纯见二人交谈得差不多了,便走上前问道:“东家,您是想收回这铺子,还是继续租给我?” “这……” 刘福春迟疑片刻,转头看向林正业。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若是林正业愿意拿出那十二贯钱,收回铺子自然不成问题。 林家家业丰厚,总不会在意这区区十二贯吧? 可这只是刘福春一厢情愿的念头。 林正业压根没打算多掏钱,只装作没瞧见刘福春的示意。 这也难怪。 十二贯钱对林正业而言虽不算什么,却也是寻常百姓一整年的生计所系,岂能随随便便就拱手让人? 再说,这铺面本是刘福春的产业。 若要收回,自然该由他出钱。 凭什么要他林正业来付这笔账? 若是真出了这十二贯,他不就成了众人眼中的**? 以林正业这般精明,绝不可能做这等傻事。 刘福春也看明白了——林正业不打算出钱。 “林爷,要不……这事便算了吧。” 林正业脸色一沉:“算了?刘爷,这话可不妥,您先前可是应过我的。” 刘福春恼火起来:“那我也没法子!要么您出这十二贯,铺子就租给您!” 林正业眉梢一扬:“凭什么?这钱我不出,也轮不到我出!” 刘福春不再多言,转身对朱纯道:“陈老板,这铺子您先继续租着吧。” 朱纯颔首:“成,刘老板决定了就好。” 刘福春朝朱纯拱了拱手:“陈老板,此番多有冒犯,实在对不住。” 这回他的语气倒是诚恳了许多。 倒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 能在洪武年间攒下家业的,都不是简单角色。 朱纯咧嘴笑了笑,也客套地回应了几句。 他并不愿将刘福春逼得太紧。 老话说得好,兔子急了也咬人。 刘福春又向黄师爷赔了个礼,随即扭头离去。 只剩下林正业怔在原地,呆若木鸡。 四周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一阵轻松的哄笑声。 “嚯,陈掌柜这手笔,当真了得。” “原以为今日要看他栽跟头,谁曾想,栽跟头的竟是旁人!” “我早说过,绝味斋这招牌,岂是寻常人能撑起来的?” “你早说过?几时说的?莫往自家脸上贴金了。” “不扯闲篇了,我得赶紧排队去,光顾着瞧热闹,连张葱油饼都没落着。” 人群这才恍然回神,呼啦啦涌向绝味斋门前,顷刻间排起长龙。 艾昆见状,忙扬手招呼伙计们各归各位。 掌柜方才那番从容气度,早让底下人心服口服,此刻干起活来手脚分外利落,半点不敢懈怠。 第359章 那正是我们东家 陈飞踱至黄师爷身侧,拱手一礼:“师爷若暂无要务,不妨移步绝味楼,容在下略备薄酒,聊表心意。” 黄师爷捻须而笑,手中纸扇轻摇:“好说,好说,陈掌柜盛情,老夫却之不恭。” 他眼下确无急事——便有,也得暂且推后。 这位陈掌柜的手艺,他是定要尝上一尝的。 黄师爷此人,自有其好处。 虽说待人接物难免权衡利害,可这世道之中,谁又能全然免俗?莫说官场,便是混迹于这官民之间的夹缝里,若不识些眉眼高低,只怕也难立足。 况且与他交好,许多关节便容易打通;有些事体,即便是那些台面上的大人物,反倒不便出手或无从下手。 朱纯在楼中设下席面,珍馐美馔、陈年佳酿流水般呈上。 黄师爷吃得满面红光,酒至半酣,话头便密了起来。 朱纯陪坐一旁,看似闲谈,却从那些或明或暗的言语里,摸出了不少市井与衙门之间的门道。 往**虽与魏国公府、秦王府乃至东宫的人打过交道,那些人物终究高高在上,哪会与他絮叨这些琐碎实务。 黄师爷却不同,一脚踏在门槛里,一脚还留在市井中,三教九流的消息皆能说道,反倒让朱纯觉着受益不少。 他执杯相敬,连声请师爷日后常来走动。 铺子这桩麻烦既了,朱纯心下稍宽。 其实即便没有刘福春这茬,他亦早有关了绝味斋的念头——要么将艾昆调来酒楼帮衬,要么另寻一处宽敞地段,重开一间像样的店面。 只是这些打算尚在腹中,未及细细琢磨。 不急,来日方长。 他正独坐轩内品茶,艾月兰轻叩门扉走了进来。 姑娘格外乖巧,悄无声息地替他续上热茶,而后便立在边上,抿着唇只管笑盈盈地望着他。 朱纯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搁下茶盏:“怎么?我脸上有花不成?” 朱纯朗声一笑,抬手揉了揉艾月兰的发顶。”小机灵鬼,若不是你提点我那黄师爷是熟客,这出戏也唱不了这么顺当。” 艾月兰颊边微热,低头抿了抿唇。 见他掩口打了个哈欠,便轻声道:“哥乏了?我去里间收拾床铺。” 她转身时衣袂拂过门槛,腰肢在昏灯下勾出一道柔韧的弧线。 朱纯望着那背影怔了怔,这才惊觉当年怯生生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褪去青涩,周身透出股鲜润的韵致。 他摇摇头跟进去,两人一道理平被褥,又低声说了些明日采买的琐事。 待并肩走出房门,月已挂上中天。 次日近午,朱纯才扶着后腰踏进酒楼。 堂内早已人声鼎沸,蒸腾的热气裹着酒香菜香扑面而来。 散座已满七成,雅间更是早无虚席。 他瞧见艾月兰穿梭在桌案间,斟茶添酒应对自如,眉目间流转着干练的神采,心下宽慰,索性不往三楼去,只在楼梯旁寻了个空位坐下,静静浸入这片喧闹的烟火气里。 门帘忽被掀开,进来两人。 走在前头的约莫四五十岁,面庞生得粗砺,一双眼睛却沉如寒潭,步履间袍角纹丝不动。 落后半步的汉子虽作寻常布衣打扮,脖颈却始终保持着微向前倾的弧度——那是常年随侍养成的姿态。 跑堂伙计疾步迎上,躬身行了个大礼:“二位爷安好。” 随从模样的汉子开口便问:“可有上等雅间?” “实在对不住,雅间全订出去了……” “这才什么时辰?” 随从声调陡然转硬。 一直沉默的中年人却抬了抬手:“清净处即可。” 伙计如蒙大赦,正要引路,朱纯已起身踱了过来。”三楼东厢还留着窗,若不嫌弃,便请移步吧。” 伙计愣了一瞬:“您说的是……那间?” “正是。” 伙计应声,引着二人往楼上走去。 这两位客人的来头,若真说破了,怕是能惊掉半条街的舌头。 尤其为首那位气度沉凝的男子,正是当今大明天子,朱元璋。 随在他身侧、步履稳健的,则是内官监太监王景弘。 王景弘虽为内侍,形貌举止却与寻常宦官大相径庭。 他嗓音浑厚,身形挺拔,行动间自有股利落劲,毫无阴柔之气,寻常人见了,多半会以为是哪位将爷身边的亲卫。 实则他确也身负武艺,护卫之责,半点不虚。 朱元璋今日来此,多少有些兴之所至。 坊间皆传这绝味楼如何了得,他便想先来亲眼一探究竟。 若果真名不虚传,改日再携他的“老伙计” ——马皇后一同前来。 步上楼梯时,朱元璋回头瞥了一眼楼下柜台后的年轻身影,随口问伙计:“那位是?瞧着也是你们楼里的人。” 伙计脸上堆起笑:“客官好眼力,那正是我们东家,姓陈。” “东家?” 朱元璋略感意外,“倒是年轻得很。” “我们东家本事可大着呢。” 伙计语气里透着与有荣焉。 “听闻他厨艺也甚是了得?” “何止是了得!” 伙计立刻竖起拇指,压低了声音,“是这个,顶尖儿的!” 朱元璋心中更觉稀奇。 方才那陈姓东家,模样清俊,举止闲适,分明是个富贵闲人的做派,竟有这般手艺?若传言非虚,倒真是个妙人。 伙计已将二人引至三楼一扇门前。 门边悬着一块小木牌,上书五个字:老板办公室。 朱元璋驻足,指着牌子问:“此乃何意?” 伙计憨笑着挠头:“这……东家这么写的,咱们也不大明白,许是处理事务的静室?” 朱元璋闻言,不由一乐,侧头对王景弘道:“有点意思。” 王景弘忙躬身,将已到嘴边的敬称咽了回去,只含糊应道:“……是,是。” 伙计推开门,朱元璋当先步入,王景弘紧随其后。 这雅间颇为开阔,分作内外两进,单是外间便比寻常雅室宽敞许多。 两面墙上开着极大的窗棂,因是三层,光线充沛,清风徐来,甚是通透爽利。 室内陈设亦见雅致,多宝阁、书案、椅榻俱全,竟似大户人家的书房,靠墙还立着几架书橱,垒着些线装册子。 朱元璋微微颔首:“不错。” “二位请坐。” 伙计招呼道。 王景弘垂手侍立未动。 朱元璋已大马金刀地在那张花梨木八仙桌旁坐了下来,那浑然天成的威重气度,让一旁候着的伙计心头莫名一凛。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周遭,并未多作停留。 这酒肆里往来的人物形形**,他早已见惯不惊。 “店里可有什么拿手的菜色?”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给我们说说。” 跑堂的应了声,转身从壁柜上取下一块薄木板,双手递到桌前。 “客官,这是小店的食牌,上头写的都做得。” 朱元璋眉梢微动:“食牌?” “正是。 店里所有的菜肴、价目,都列在这上头了。” 他垂眼细看,木板上以工整的墨字排开一行行菜名,右侧标注着铜钱数目。 最廉价的也要二十文,寻常菜式多在四五十文之间,更有七八十文的。 跑堂伸手指点:“客官您瞧,名后带星记的,是小店特意荐的。” 果然,某些菜名末尾缀着小小的星形记号。 “荐菜……便是做得格外好些?” “是这个理。 不过各人口味不同,别的菜也绝不马虎。” 朱元璋颔首,目光又落向另一些菜名下方——那里画着红艳艳的椒果图样,一枚、两枚、三枚不等。 “这又是何意?” “这是辣味的标识。 辣椒画得越多,滋味便越冲。” 跑堂笑道,“客官若好这一口,不妨试试。” 倒是有趣。 这般明明白白地摆出来,叫人一看便知深浅。 朱元璋顺着食牌往下看,寻见了醋熘白菜与番茄炒蛋。 “你们这儿……是不是还有一道干煸四季豆?” 跑堂连连点头:“那是东家新琢磨的方子,还没来得及添进牌子里。 客官若要,眼下就能做。” “来一盘。 再加醋熘白菜、番茄炒蛋。” “记下了。” 朱元璋沉吟片刻,又想起一桩:“还有个汤……里头搁了冬瓜和肉块,叫什么名目来着?” “冬瓜排骨汤。” 跑堂接口,“给您盛一盅?” “嗯。 再上份蛋炒饭。” 跑堂应声退下。 朱元璋仍握着那块食牌,指尖在木纹上轻轻摩挲,似在斟酌是否再添些什么。 伙计在一旁轻声建议:“客官若是能尝些辣味,不妨试试咱们这儿的宫保鸡丁。” 朱元璋略感意外地抬起眼:“宫保鸡丁?这称呼倒新鲜。” 伙计脸上堆着笑:“是咱们东家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菜式,尝过的客人都说妙。” 见朱元璋先前点了干煸四季豆,他才顺口推了这道辣味相仿的菜肴。 朱元璋听说出自店家之手,便颔首道:“那就来一碟吧。” 点**菜,伙计躬身退了出去。 朱元璋朝王景弘抬了抬手:“坐下说话。” 王景弘慌忙低头:“陛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什么?这儿又不是宫里,没旁人瞧着。” “可是……” 朱元璋一扬袖:“让你坐就坐!” 王景弘这才欠身:“谢陛下恩典。” 他侧身坐了半边椅子,姿态仍恭谨。 朱元璋虽已登极位,早年却是草莽出身,私下并不拘泥虚礼。 只不过身在宫闱时,总需做给众人看罢了。 “你觉得这馆子如何?” 朱元璋问道。 王景弘沉吟片刻:“店面虽不算宽敞,却处处透着精巧,伙计们也懂分寸,言语得体。” 朱元璋点头称是。 王景弘又补充道:“连这菜牌子也写得别致。” “正是,连口味都标得明白,价码清楚,童叟无欺——这店家确实用了心思。” 朱元璋说着,又拿起桌上那页菜单端详。 “如此看来,那位陈掌柜能在短短数月里撑起这样一间酒楼,倒也不足为奇了。” 他语气里透着赞赏,今日心情似乎格外舒畅。 不多时,伙计再次掀帘而入。 第360章 菜肴香气扑鼻 手中托着茶水果点,轻轻摆在桌上。 “客官先用些茶点垫垫,饭菜稍候便得,莫饿着了。” 待人退出,王景弘掀开茶盖瞧了瞧。 汤色清碧,澄澈见底。 他为自己斟了一盏,浅尝一口。 茶香清雅,沁人心脾。 “陛下,这是上好的碧螺春。” 朱元璋眉梢微动:“这酒楼倒是大方。” 虽说开门待客总需些体面,但将这等好茶作免费招待,仍教人有些意外。 王景弘又试了试瓜果糕点,确认无误,才请朱元璋享用。 朱元璋越发觉得这店家周到细致。 着实难得。 朱元璋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晨起至今粒米未进,早朝后便埋首奏折堆中。 并非不觉饥饿,只是提不起半点食欲。 说来也怪,这般感受从前从未有过。 他是苦水里泡大的人,前半生没享过几日福。 说句不中听的,当年行乞时莫说新鲜菜蔬,能寻着些烂草根填肚已是侥幸。 后来日子好了,仍守着昔日的习惯,吃什么都觉香甜。 可自打前两日在绝味楼尝过那几道菜,御膳房送来的餐食忽然就失了滋味。 弃之可惜,入口却如嚼干蜡。 虽不至难以下咽,终究少了从前那份满足。 思来想去,怕是绝味楼的饭菜惹的祸——没有较量,便不知高低。 今**实在按捺不住,径直寻到了这里。 不多时门帘轻响,两名伙计端盘而入,布下四碟小菜:一碟醋熘白菜,一碟番柿炒卵,一碟干煸豆角,还有一盘…… 朱元璋指着那盘未曾见过的:“这便是那‘宫什么鸡’?” “客官,此菜名唤宫保鸡丁,是掌柜新研制的。” 朱元璋低应一声,细细打量盘中物。 今日倒真长了见识,这般菜式确是从未见过。 旁侧的王景弘亦暗自讶异。 宫中网罗天下佳肴,这般模样的菜品却也稀奇,连那干煸豆角的做法也颇罕见。 “你且说说,这宫保鸡丁里都是些什么?” 伙计忙伸手指点:“这青的是胡瓜,红的是胡萝卜,这些是鸡子切成的肉丁,还有这个——” 他顿了顿,“客官,此物叫作长生果。” 朱元璋与王景弘皆是一怔。 “长生果?何谓长生果?” 伙计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小的也不甚明白,只听掌柜提过,这果子原产一个叫南美洲的遥远之地。” “南……美洲?” 伙计点头:“说是从南美洲先传至南洋,再从南洋辗转到了咱们这儿。” 二人听得茫然。 南洋自是知晓,可南美洲究竟是何方?从未听人提及。 “那南美洲位于何处?离中原多远路程?” 店小二面露难色,支吾着答道:“详细情形小的也不知晓,只听东家提过,那地方远得很,纵使乘上大船,也得漂上许久,兴许三五年都未必能抵达。” “三五年?” 见伙计神色认真,朱元璋不再追问,只摆了摆手:“晓得了。” “二位客官慢用,有事随时吩咐。” 待人退出雅间,门扉合拢,周遭便彻底静了下来。 朱元璋早已腹中空空,此刻菜肴香气扑鼻,哪里还按捺得住。 他率先伸筷夹起一碟干煸豆角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漫开。 分明只隔了两日,却恍如隔世。 这豆角的滋味实在特别,脆韧交杂的咬劲,咸鲜里透着的微麻,都是他从未尝过的体验。 更稀罕的是这豆角本身——前**特意召来御膳房几位从各地遴选的名厨相询,竟无一人识得此物。 连见多识广的御厨都摇头,这绝味楼的来历便更显蹊跷。 朱元璋闭目细品,忍不住颔首:“妙极。” 睁开眼时,却见对座的王景弘正怔怔望着自己。 “怎么?” 王景弘压低声音:“陛下,这菜……还未验过。” 朱元璋这才恍然。 是了,如今身份不同,入口之物皆需谨慎。 可方才一见着吃食,他早将规矩抛诸脑后。 “不碍事。” 朱元璋又夹起一筷,语气里带着催促,“你也尝尝,滋味着实好。” 王景弘口中应着,手却未动。 他并非不想尝,只是不能。 瞧圣上这架势,怕是要将这几碟菜扫荡一空。 朱元璋食量向来惊人,眼前这几道分量本就不多,转眼间那碟干煸豆角已见了底。 接着是醋熘白菜,番茄炒蛋。 筷子起落间,盘碟渐空。 王景弘如往常般**一旁,看着**风卷残云般将菜肴尽数纳入腹中。 朱元璋又招呼道:“老王,动筷子啊?” 王景弘低低应了声“是” ,手却仍垂在身侧。 朱元璋已顾不得什么仪态,径自埋头大嚼起来。 那吃相仿佛狂风过境,席卷残云。 瞧他那架势,非但要将盘中菜肴扫荡一空,怕是连碟底的汤汁都得舔个干净。 三碟小菜转眼见了底,朱元璋目光一斜,落在那盘宫保鸡丁上。 “朕倒要试试,这道菜究竟配不配得上它的名声。” 王景弘迟疑片刻,躬身道:“陛下,可要老奴先试一口?” 朱元璋头也不抬地挥挥手:“不必,朕亲自尝。” “老奴遵命。” 王景弘悄悄抹了把额角的汗。 幸亏方才没伸手,否则触了圣怒,自己这条老命怕是要交待在这儿了。 朱元璋夹起一块青瓜丁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嗯,爽脆鲜甜,火候正好。” 他又拈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 牙齿刚合拢,朱元璋双眼骤然瞪圆。 王景弘心头一紧:“陛下?可是噎着了?” “啪!” 朱元璋一掌拍在案上,声如洪钟:“妙极!真是妙极!” 这一声喝彩惊得王景弘肩头一颤。 区区花生竟能引得龙颜大悦? 他虽好奇,却终究不敢举箸。 朱元璋吃得酣畅淋漓,王景弘偷眼打量桌案,不由暗吸凉气。 不过片刻工夫,几碟菜肴已所剩无几。 干煸四季豆早被扫空,连椒末都没剩下,只余零星油渣;醋溜白菜与番茄炒蛋亦去了大半,碟中唯余薄薄一层底儿。 此刻皇帝正全心对付那盘宫保鸡丁,照这势头,怕是不消多时也要光盘。 王景弘随侍朱元璋多年,对这位主子的脾性了如指掌。 圣上向来食欲旺盛,食量惊人,可这般狼吞虎咽的场面,他却是头一回见识。 王景弘忍不住轻声劝道:“陛、陛下,您润润喉,慢些用……仔细噎着。” 朱元璋不以为意地摆手:“这算什么?当年阵前厮杀,两个拳头大的馍馍塞进嘴里,边嚼边砍人,不也顺顺当当咽下去了?” “……” 王景弘顿时语塞。 再劝便是忤逆了。 可那是什么年月?如今岁月流转,陛下年事已高,这般暴饮暴食身子如何扛得住? 幸而这些终究是菜肴,并非实心的干粮,想来应无大碍。 不出半盏茶的工夫,那盘宫保鸡丁果然也见了底。 朱元璋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抬眼看向王景弘:“还愣着做什么?动筷。 这儿不是宫里,不必拘礼。” 王景弘口中应着是,目光扫过杯盘狼藉的桌面,心下却有些为难——菜已见了底,难不成真要舀汤刮盘?但皇帝既已开口,他只得举箸象征性地夹起片白菜送入口中。 这一尝,却叫他微微一怔。 酸中透甜,滋味竟意外地爽口。 难怪陛下吃得这般尽兴,这酒楼确实有些门道。 方才还不觉什么,此刻一口下肚,反勾得腹中空落起来。 只是菜已吃完,又怎好再向朱元璋开口?那岂不是自讨没趣? 正此时,两名伙计掀帘而入。 一人端着砂锅,另一人捧了个硕大的瓷盆,盆中满盛着蛋炒饭。 饭粒落在八仙桌上时,浓郁的香气霎时弥漫开来。 朱元璋顿时眉开眼笑,王景弘也不由睁大了眼——那饭粒粒分明,油光润泽,竟连宫中御厨也未必能炒出这般品相。 伙计揭开砂锅盖,醇厚的汤香混着饭香扑鼻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朱元璋本已半饱,闻见这气味又觉饥肠辘辘起来。 帘子再次挑起,第三个伙计提着只藤编食盒走进,盒中叠着几角金黄油亮的饼子。 “二位客官,蛋炒饭、冬瓜排骨汤,并附赠的千层葱油饼齐了。” 朱元璋略感意外:“饼子我们并未点。” “是掌柜特意相赠的,您尝尝看。” 伙计将藤盒轻放桌上。 朱元璋细看那饼——表面煎得金黄,细碎的葱花点缀其间,黄绿相映,煞是好看。 切面处果真层层叠叠,不知是如何做成。 香气丝丝缕缕飘来,勾人食欲。 伙计正要盛汤,王景弘连忙起身接过汤勺:“我来便是,你们去忙吧。” 待伙计退下,朱元璋先舀了勺汤送入口中。 温热的汤汁从喉间滑入腹中,一路熨帖。 “好汤,真是好汤。” 王景弘含笑应道:“陛下用得舒心,便是最好的了。” 王景弘将又一碗金黄的炒饭摆在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摆摆手:“你也盛上,别只顾着伺候。” 王景弘应声舀了一碗,还未入口,那扑鼻的香气已勾得他喉头微动——真是从未闻过的浓烈鲜香。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葱油饼上,焦黄油亮的表面叠起层层酥皮。 他伸手拈起一角,指尖立刻传来灼热的温度。 “嗬,烫手。” “陛下当心,仔细伤了龙体。” “怕什么?咱还没那么娇贵。” 说罢,朱元璋便对着饼边咬了下去。 只嚼了两下,他忽然瞪圆了眼睛,整个人僵在座上。 王景弘吓得猛然起身:“陛、陛下!可是噎着了?快喝口汤顺一顺!” 朱元璋却缓缓抬手示意他坐下,又继续咀嚼起来,腮帮子鼓动着,半晌才咽下。 “慌什么?咱能有什么事?” “可您方才那神情……” “这饼——” 朱元璋重重吐了口气,眼底发亮,“真是绝了!” 王景弘抹了把额角的汗,心总算落回原处。 “你别愣着,快吃你的。” 朱元璋催促道。 第361章 手艺却实在惊人 王景弘心里苦笑——圣上这一惊一乍的,自己哪敢安心动筷? 朱元璋一边细细嚼着饼,一边低声嘀咕:“怪了……这滋味,从前竟从未尝过。” 他吃得极快,几块饼转眼便没了踪影。 桌上的炒饭与排骨汤也未落下,大半进了朱元璋腹中。 余下的那些,王景弘默默收拾干净——虽是剩食,入口却依然香浓无比。 王景弘暗想:这酒楼虽不起眼,手艺却实在惊人。 改日得闲,定要再来好好吃上一顿。 若他知道此处还能送食上门,怕是要欢喜得坐不住了。 不多时,二人皆已饱足。 朱元璋原想饮些酒水,可菜肴饭食太过诱人,竟将这事忘在了脑后。 此刻他抚着圆滚的肚腹,满足地叹道:“撑得很了,再多吃一口怕是要破肚皮啦。” 王景弘赶忙上前一步,低声道:“**爷,仔细身子。” 朱元璋一挥手,笑骂道:“你这老货,就不会说点吉利的,朕好得很。” 言罢,他自己先朗声笑了起来。 王景弘也跟着堆起笑容,连声应是。 天子此刻瞧着是龙心大悦,言语间都透着少有的松快。 说来也是,珍馐美味入腹,任谁心情都会舒畅几分。 这几日,陛下的心绪确是阴晴不定,时常雷霆震怒,弄得左右侍从无不胆战心惊。 王景弘贴身伺候,更是如履薄冰,最怕天子郁结于心,落下什么心病。 如今看来,这口腹之欲带来的欢愉,倒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心结一开,百病似乎都消减了。 单凭这一点,眼前这绝味楼便算立了一功。 “陛下,” 王景弘顺着话头道,“这酒楼的东家,倒是个玲珑剔透的人。” 朱元璋微微颔首,吩咐道:“去,唤个伙计进来。” 王景弘躬身领命,推开雅间的门,招来一名候在外头的堂倌。 朱元璋看着那垂手侍立的伙计,说道:“去请你们东家过来一见。” 伙计略一愣神,随即毫不迟疑地应道:“是,贵客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说完便欲转身退下。 “且慢,” 朱元璋忽又出声叫住他,眼中掠过一丝兴味,“你也不问问,我寻你们东家所为何事?” 伙计连忙回身,恭敬答道:“回贵客的话,东家早有交代,但凡贵客想见,只要他得空,随时可来,不必追问缘由。” 朱元璋闻言,眉梢微挑,觉得颇有意思。 开门做生意的酒楼东家,大小也算个人物,多半会端着几分架子,这般嘱咐伙计的,倒是头一回见。 “嗯,去吧。 告诉他不必匆忙,我们在此等候便是。” 伙计应诺,快步退了出去。 王景弘悄悄抬眼,觑了一下天子的神色。 能从这位日理万机的皇帝口中听到“不必匆忙” 几个字,已是极为难得。 足见陛下对这未曾谋面的酒楼主人,已然生出了几分好感。 他们这些长年侍奉御前的内官,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 天子对谁流露欣赏,他们自然也得陪着小心,万万不敢怠慢。 朱元璋今日确是不忙。 紧要的奏章早已批阅完毕,余下那些不甚急迫的,一股脑儿都推给了太子朱标处置。 他这个长子,诸多优点里,最让朱元璋满意的便是那份勤勉恳恳、任劳任怨的劲儿。 这也正是朱元璋铁了心要将江山托付给他的缘由。 在朱元璋看来,朱标必能成为一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此刻,朱元璋慢悠悠地啜饮着清茶,用以消解方才饱食的滞腻,目光则悠然投向窗外街景。 酒楼虽不算宽敞,位置却极佳,推开窗便能望见秦淮河的水光。 微风从河面拂来,带着湿润的腥气,坐在这儿倒是舒坦。 朱元璋环顾四周,笑道:“这东家的屋子倒是会挑地方。” 王景弘在一旁欠身:“确实是个好位置。”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正是先前朱元璋在楼下瞥见的那位——绝味楼的东家朱纯。 朱纯目光扫过桌前二人,见王景弘已悄然退至朱元璋身后垂手而立,心下便明了七八分。 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客人,绝非寻常角色。 他上前行了一礼:“二位贵客,小店的菜色可还入口?” 朱元璋点了点头,视线在朱纯脸上停留片刻:“你就是陈老板?” “正是在下。” “这些菜式,都出自你手?” “您尝过的,多半是我亲自料理。” 朱元璋抬手示意:“坐下说话罢。” 朱纯也不推辞,道谢后便在对面落了座。 他心中虽好奇此人来历,却忍住未问——单看这通身的气度,便知对方身份恐怕远超自己所能揣度。 朱元璋本也无意为难,只是见这年轻人手艺奇佳,所作菜肴竟比宫里的御厨还要精妙几分,不由生出些探问的心思。 他随口问了几句,朱纯答得坦然,并无遮掩。 一番对答下来,朱元璋心中已有计较。 他久经世故,对方是否说谎一眼即明,而这年轻人也确实没有欺瞒的必要。 “你可知我是谁?” 朱元璋忽然问道。 朱纯摇头:“在下不知。” “当真不知?” “当真。” 朱纯拱手:“还望贵人明示。” 这倒让朱元璋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朱纯早猜出自己身份方才如此周到,若真未识破,那这年轻人做生意的手腕确实不俗——难怪这酒楼生意这般红火。 朱元璋站起身,踱至窗前:“那你猜猜,我是何人?” 朱纯微微一怔,抬眼细看对方形貌。 这问题着实不好答。 说高了似谄媚,说低了又显怠慢。 他沉吟片刻,唇角浮起浅笑: “您这般气度,便说是天下第一人……在下也不觉意外。” 王景弘眼睫一动,心底暗叹:好个伶俐的小子。 朱纯心中隐约有了判断,眼前这位或许正是当今天子。 可这话万万不能点破。 若猜错了,便是祸端。 难免落人口实,招来弹劾。 甚至可能酿成大祸。 但若以“天下第一人” 相称,便留足了余地,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那面容瘦削的男子朗声笑了起来,眼尾纹路深深:“好,你这酒楼主人,倒是懂得进退。” 他撩袍坐下,语气平淡:“我姓朱。” 朱纯神色骤变,心头猛地一沉,当即从椅上起身。 他先前确有过这般猜想—— 此人相貌奇特,面长如削,正与市井流传的形容吻合。 故而方才那句“天下第一人” ,本就是有意为之的机锋。 可他终究不敢真将对方与大明开国皇帝想到一处。 当朝天子微服至此,实在超乎常理。 为何而来? 总不至于是为一餐饭罢? 却也未必是专程来寻他的麻烦。 朱纯自问从未触犯天威。 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并非全无可能。 东宫太子朱标便是绝味楼的常客,若陛下在太子处尝过楼中菜肴,念念不忘,今日亲临倒也在情理之中。 思绪电转间,朱纯已躬身长揖。 朱元璋笑声浑厚:“看来你先前并未断定朕的身份。 罢了,坐下说话。” 朱纯仍维持着行礼的姿态:“陛下面前,草民不敢安坐。” “随你。” 朱元璋并不勉强,抬手抿了口茶,“陈老板不必多虑,朕今日不过是出宫散心,顺道来品品你的手艺。” 朱纯垂首未语。 朱元璋又缓缓道:“你这般厨艺,埋没市井可惜了。 可愿入御膳房掌勺?” 朱纯背脊倏地沁出薄汗。 这话实在难答。 他这般年纪,怎愿将自己困于宫墙之内,终日与灶火为伴? 人生天地广阔,尚有万千滋味未曾体验。 可若直言拒绝—— 眼前之人执掌生杀予夺,是真正凌驾众生的“天下第一人” 。 倘若龙颜震怒,取他性命不过弹指之间。 正心乱如麻时,却听朱元璋再度笑出声来。 “罢了罢了,莫摆出这般战战兢兢的模样。” 皇帝挥了挥手,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朕知你不愿。” 朱纯扯出个无奈的笑:“陛下若是喜欢这口,小人随时做好了差人送进宫去。 只是那御膳房……待着实在气闷。” 朱元璋颔首:“也是。 你年纪尚轻,拘在一处怕是难熬。” 话虽如此,朱纯心头那根弦仍绷着。 史书里提过这位天子性情莫测,谁知此刻那点阴晴会不会突然落下来?转念又想,或许记载有讹。 自己这般微末人物,哪值得九五之尊费神敲打? 他垂首道:“陛**恤,小人感激不尽。” 朱元璋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罢了。 往后朕想尝时,遣人来取便是,可是这个理?” “正是,正是。” 朱纯忙接话,“陛下亦可差人在街市上寻那些送餐的伙计,他们认得宫门。” 这话倒叫朱元璋记起太子朱标前些日子的絮叨,确实细细提过这外卖的章程。”听闻你手下养着不少这般跑腿的?” “回陛下,约莫数十人。” 朱元璋忽然笑了:“连上你这酒楼里外的帮工,麾下竟有百来号人?倒是好本事。” 朱纯背上沁出薄汗:“陛下明鉴,小人平日不过挂个虚名,全靠底下人勤勉。” 其实朱元璋早瞧出来了。 眼前这后生皮肉细嫩,十指不沾阳**,说句不中听的——怕是还没他自己当年操劳。 便淡淡道:“瞧你这模样,也不似个能吃苦的。” 朱纯讪讪一笑,此刻倒露出几分符合年纪的局促。 他有意如此,生怕勾起天子多疑的性子,那便是滔天祸事。 朱元璋慢悠悠呷着茶,半晌不语,目光不知落在虚空何处。 朱纯屏息垂手,堂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良久,座上才传来声音:“不过话说回来,你瞧着倒有几分灵慧。” “陛下过誉。” 朱元璋视线掠过一旁书架:“可曾读过书?” “略识几个字。” “那朕考考你?” 朱纯一怔,旋即躬身:“请陛下赐教。” 第362章 有几分真才实学 心里却翻腾起来——考他作甚?他又不赴科场。 侍立在侧的王景弘也暗自纳罕,这酒楼东家纵然仪表堂堂,终究是商贾之流,能有什么真学问?问了怕是白问。 朱元璋略作沉吟,缓声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可知此言出处?” 王景弘悄悄摇头。 于一个庖厨掌柜而言,这题未免太艰深了。 朱纯微微仰首,声音平稳:“陛下,此句见于《论语·微子》。” 朱元璋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倒真让他说中了。 侍立一旁的王景弘也不由侧目。 莫非是侥幸? 皇帝沉吟片刻,再度开口:“既知出处,可知其意?”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朱纯从容答道,“逝去之事已难追改,然未来尚可把握。” 朱元璋抬起眼帘,仔细打量阶下之人。 那青年神色沉静,不见半分局促。 皇帝忽而转向另一侧,问道:“‘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此句又出自何处?” 朱纯未作停顿:“回陛下,此乃《文心雕龙·宗经》之语。” 朱元璋眉梢微动。 倒是小瞧他了。 以这酒楼东家的出身,能知晓这般冷僻典故,实属难得。 至少可见其涉猎之广。 朱纯腹中诗书确非常人可比——他本是研习史学的门生,经年累月沉浸典籍,诸多古本早已熟稔于心。 “既知出处,可能解其意?” 朱元璋追问。 朱纯执礼而答:“喻指才学如日月般光明璀璨,德行似星辰般清朗高洁。” 朱元璋不自觉地抬手抚了抚额角。 这年轻人竟似渊深难测。 按常理,考校至此便该作罢。 可他偏要继续。 若非这份执拗心性,这万里江山又怎会落在他朱重八手中? 朱元璋本是兴起,想试试这市井商贾究竟有几分真才实学。 既然开了头,便须探个究竟。 他略作思忖,缓缓诵出一段:“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 语毕,目光如炬,紧锁朱纯。 朱纯依旧气度从容,仿佛闲庭信步。 “陛下,此段出自《淮南子·说山训》。” 他清晰答道,“幽谷之兰,不因无人采撷便失其芬芳;江海之舟,不因无人乘坐便沉没波涛;君子恪守道义,亦不因无人知晓便中止践行。” 朱元璋的瞳孔渐渐睁大。 本欲考量他人,此刻却仿佛听见金石之言。 王景弘亦暗自心惊。 莫看他身为内侍,却是通晓文墨之人。 能在御前侍奉的宦官,岂是等闲之辈?王景弘平日亦手不释卷。 方才皇帝所问,皆非寻常章句。 他虽能略知一二,却难似朱纯这般对答如流,尤其在这毫无预兆的突然诘问之下。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在朱纯身上,像是要将他重新描摹一遍。 此人总能带来意外——会经营、精厨艺已属难得,竟还藏着一肚子学问。 在皇帝心中,商人不足奇,庖厨亦寻常,可若二者兼修又通文墨,便如璞玉蒙尘,忽然见了光。 他向来惜才,尤爱读书人。 而朱纯这般不显山露水的,反倒更合他心意。 “看来是常与诗书为伴。” “陛下过誉,不过闲时翻翻罢了。” “既有这般学识,为何不考取功名?” 朱纯答得轻巧:“回陛下,草民散漫惯了,不是走仕途的料子。” 朱元璋闻言失笑:“朕看你是舍不得自在日子吧?” 朱纯立刻作惶恐状:“陛下明鉴,小民最是安分守己。” 见他这般模样,皇帝笑意更深:“朕说笑罢了,知道你本分。” 朱纯这才松了口气。 暗地里却觉着自己该得个戏台上的头彩——这装模作样的功夫,倒是日益精进了。 他说的倒也不假:功名利禄非他所求,唯愿做个逍遥富家翁。 只是这世道,若无依傍,钱财反成祸根。 所以他得把生意做得更大,大到底气足、人脉广,便是无官无职,也能站稳脚跟。 “陈老板,有桩事要托付于你。” 朱纯神色一正:“陛下吩咐,草民万死不辞。” 话说得漂亮,连侍立一旁的王景弘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朱元璋摆摆手:“哪用你赴汤蹈火?不过是件体面差事。” 朱纯笑道:“再小的差事,草民也当尽心竭力。” 皇帝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说小不小,说大不大。 过几日有外邦使节前来朝见,朕思忖着,该如何彰显我大明物阜民丰的气象……” 他顿了顿,“尝过你的手艺后,朕便想,让那些远客品品我中原佳肴,也是极好的。” 朱纯心中了然。 果然,皇帝接着道:“朕想请你为使节筹备宴席。” 这差事不算难。 朱纯胸有成竹,当即躬身:“陛下的意思,是让草民以膳食待客?” 朱元璋颔首:“陈老板可愿意?” “草民荣幸之至。” 朱纯声音清朗,“定让外邦使节领略我大明风味,不负**威仪。” 朱元璋目光扫过朱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这人倒是懂得借势而上。 朱纯即刻躬身:“草民言语若有冒失,万望陛下海涵。” 朱元璋低低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只管用心做事,莫损了大明的颜面便是。” 朱纯应声上前,正要执壶添茶,却被一旁的人轻轻拦下。 “陈掌柜,让咱家来吧。” 朱纯恍然——天子近前,岂是常人能随意靠近的?即便是奉茶这等小事,若被有心人暗做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朱元璋抚了抚腹部,虽仍有饱胀之感,却已舒缓大半。 “此处净房设在何处?” “陛下请随草民来。” 朱纯侧身引路,朱元璋缓步随行。 经过雅间门外时,朱元璋瞥见门边悬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老板办公室” 几字。 “这‘办公室’……是何讲究?” “回陛下,办公室即是处理事务、商议要务之所。” 朱元璋略一沉吟:“老板办公室,便是掌柜主事之处?” “正是。 若遇贵客,亦可款待于此。” 朱元璋微微颔首:“你倒是心思活络。” “陛下过誉了。” “陈掌柜,你这酒楼经营得颇有章法,只是略显沉闷,少了些生趣。” 朱纯含笑压低声音:“下回陛下驾临,草民必当备些趣事,为陛下解闷。” 随侍在后的王景弘听得额角沁出薄汗。 这位陈掌柜,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酒楼每层皆设净房,且不止一处。 朱纯将朱元璋引至最宽敞洁净的一间,亲自与王景弘守在门外。 这般周全,足见其用心。 朱纯悄悄打量身侧之人——此人面貌白净,举止恭谨,却透着一股内敛的威仪。 是内侍,还是护卫? 能随侍天子左右,绝非寻常之辈。 他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轻轻塞入对方手中。 王景弘稍顿,随即自然收下。 “陈掌柜费心了,咱家领受。” 原是宫中内官。 “敢问公公尊姓?” “姓王。” 朱纯当即行礼:“王公公日后若得闲暇,随时赏光。 您来此处,一切开销皆由草民承担。” 王景弘面上绽出笑意:“那便多谢陈公子了。” 这一声“陈公子” ,比先前更多了几分亲近。 看来这位王公公,亦有意与他结下一份交情。 朱纯心下稍安。 他终究是带着前世记忆的人,戏文里那些弯弯绕绕见得多了——天子跟前行走的,哪个不是要紧人物?能打点便打点,把这些人哄舒坦了,往后行事自然顺畅。 虽说他并无心仕途,可一手厨艺日益精进,往来皆是皇城内外有头有脸的人物。 魏国公府、秦王府……这些地方出来的人,位高权重,心思也深。 攀上他们固然能得些好处,却也得处处留心,稍有不慎便是祸事。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朱纯也不例外。 如今他也要学着未雨绸缪了。 眼前这位王公公,瞧着慈眉善目,似乎不难相处。 可人心隔肚皮,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朱纯一时也看不透。 好在如今是大明洪武年间,天下方才安定,宦官之势尚未猖獗。 这班人里头,其实藏龙卧虎,能文能武者不在少数。 再过几十年,不还有位名垂青史的三宝太监么? 正思量间,朱元璋已从茅房里踱步出来,顺手整了整衣袍。 朱纯赶忙示意伙计捧上铜盆温水,又递过一方洁净的棉巾。 王景弘在一旁看得暗暗称奇。 这般周到细致,倒像是专司伺候人的老手——这陈老板莫非连自己的差事都想抢了去?若真进了宫,怕是个得力的人物。 他心底那点轻视之意,不由得又收起了几分。 能想到这些细处的人,终究不是寻常商贾。 朱纯自己倒未觉得有何特别。 前世虽未亲身经营过酒楼,可那些迎来送往的门道,总归是见识过的。 莫说别的,单是将后世那些待客之道挪来一半,便足以教时人惊叹了。 朱元璋显然颇为受用,微微颔首道:“陈老板,你这茅房也布置得妥当。” 朱纯一愣:“陛下是指……” “还备了纸。” 朱元璋语气平常,“不怕折本?” 朱纯这才恍然——那间是他自己常用的,特意搁了一叠麻纸。 虽质地粗些,却比寻常人家用的草木灰、竹片之类要舒服得多,甚至比宫里头用的还讲究些。 自然,麻纸价贵,他也不能每间都这般备着。 朱纯只笑着谦辞几句,并未多言。 在朱元璋面前,总要留着几分谨慎。 过犹不及,好事亦能转成祸端。 朱元璋在雅间里又坐了好一阵,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离去。 朱纯一路将他送至酒楼门外,眼看着他登上一辆外观朴拙、却隐隐透着不凡的马车。 那车厢宽阔,木料厚重坚硬,恐怕连强弩也难以射穿,俨然是这世道里一座移动的堡垒。 第363章 简直是畅快得很 朱纯暗自记下这车的模样,心道日后若再遇见,不是远远避开,便得恭敬上前行礼。 待那尊大佛的马车驶远,朱纯才轻轻舒了口气。 回到楼上,杨俊才已领着伙计将雅间收拾齐整。 艾月兰轻手轻脚地凑过来,朱纯问她是否忙完了,她点点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哥,都收拾妥了,这会儿没什么事了。” 已过了午时喧闹,酒楼里渐渐静下。 朱纯示意她坐下喝茶,艾月兰却挨近了些,眼里闪着好奇的光,悄声问:“哥,刚才那位……究竟是谁呀?” 朱纯抬眼看了看她,反问:“你觉得呢?” 艾月兰把嗓音又压低几分:“果然是他吧?真是了不得……” 朱纯“嗯” 了一声,叮嘱道:“心里知道就好,别往外传。” 他心下却想,这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人才刚走,风声就已漏了出来,大人物的行踪,再周密也难全然遮掩,往后还须多留几分神。 艾月兰却按捺不住,又凑近问道:“哥,魏国公方才都和您说了些什么呀?” 朱纯一口茶险些呛出来。 他放下茶盏:“魏国公?” 艾月兰眨眨眼:“是呀,刚才来的不是魏国公吗?” “谁告诉你那是魏国公了?” “大伙儿都这么说呀,” 艾月兰一脸认真,“都说您和魏国公是忘年交,常在一处喝茶呢。” “那也不能见着个人就说是魏国公。” 艾月兰有些糊涂了:“可生得那般气派……不是魏国公,还能是谁呢?” 朱纯皱了皱眉:“别胡乱揣测,嘴上要有个把门的。” 艾月兰缩缩脖子,捧起茶盏不再作声。 朱纯却独自沉吟起来。 一提魏国公,他便不由得想起谢翠娥。 不知她是否应了马皇后之邀入宫游园。 若是去了,只怕凶多吉少;若未去,或许尚有转圜之机。 偏巧徐妙云、徐妙锦两姐妹这两日未曾露面,也没个消息递来,教人心里悬着,落不到实处。 朱纯一抬眼,正对上艾月兰望过来的目光。 他心头微动,开口道:“我教你玩个游戏如何?” “什么游戏?” “叫‘纸牌’。” “纸牌……名字倒是稀奇。 有趣么?” “总归无事,试试便知。” 朱纯当真取出一副牌,耐心教艾月兰玩了起来。 这玩法并不复杂,艾月兰很快便摸着了门道。 两人在外间玩了一晌,又转到里屋消磨了许久时光。 待到牌局散时,酒楼已该张罗暮食时分的忙碌了。 *** 朱纯与艾月兰摆弄纸牌的当口,朱元璋正坐在马车里,悠悠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连骑马随行在外的王景弘都听得清楚。 皇帝的心情岂止是不错,简直是畅快得很。 要知道,朱元璋这几日一直心绪不宁,烦躁得仿佛随时会迸出火星。 王景弘甚至暗自担心,不知何时这位主子就要掀起一阵血雨。 如今倒好,在绝味楼用过一顿饭,朱元璋眉间的郁结竟似烟消云散,浑身那股压人的气势也松了下来。 王景弘作为近侍,自然也暗暗舒了口气——至少不必再如履薄冰地伺候了。 况且…… 他悄悄按了按怀中。 那张银票妥帖地贴着内衫,传来令人心安的微硬触感。 虽只是五十两的数目,放在这天下初定的年头,却也不算轻薄。 如今朝中不少官员尚且清贫度日,譬如刘基、宋濂那般,除了御赐的宅邸,家中几乎别无长物,日子过得比寻常富户尚且不如。 他们这些内侍,境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眼下还没多少人懂得往太监手里打点,平日哪有什么油水可捞。 朱纯这一出手,恰恰搔中了王景弘心底最痒处。 太监终究是太监,即便他王景弘不像寻常内侍那般模样,骨子里仍脱不了这等人的习性—— 爱攒银子。 哪怕无处可花,也总要攥着些银钱才踏实。 王景弘心想,绝味楼这位陈老板,确实是个明白人。 还有一桩:那酒楼里的饭菜,滋味实在叫人难忘。 王景弘不过捡着些残肴试了几口,竟至今回味。 他正盘算着改日得闲,定要独自来好好吃上一顿,车帘却忽然被撩开一角。 王景弘赶忙敛起面上若有若无的笑意,端正神色:“陛下?” 朱元璋的声音从车内传来:“老王,你说这陈老板……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王景弘略一沉吟,低声道:“陛下,此人虽营生仅是酒楼,却绝非池中之物。” “哦?” 朱元璋语调微扬,“何以见得?” 天子指尖轻叩窗棂,目光投向渐远的街景。”知晓朕的身份,仍能从容对答,举止有度却不惹厌烦,倒也算是个见过风浪的。” 朱元璋微微颔首。 “况且这位陈掌柜,腹中颇有经纶,却无意科场功名,实在令人费解。” 皇帝摆了摆手:“天地何其辽阔,隐逸之士如星散落,这般人物算不得稀奇。” 侍立在侧的王景弘连忙躬身:“陛下圣明,我朝山河壮阔,岂是蕞尔小邦可比拟的。” 车内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王景弘也跟着笑了:“不过此人还另有一桩本事——烹调的功夫实在了得。 老奴这些年尝过不少珍馐,却从未遇见过这般手艺。” 朱元璋从鼻息里应了一声:“朕也这般觉得。 更奇的是,那人周身气度,全然不似庖厨中人。” “陛下慧眼,陈掌柜行止间倒有几分清贵书生的风骨。” 天子再度陷入沉思。 这位陈姓店主,确实透着几分趣味。 自登临大宝以来,朱元璋已经许久未曾遇见这般耐人寻味的人物了。 妙人,当真是个妙人。 王景弘以为天子已无话要吩咐,却见那只苍劲的手又掀开了锦帘。 “对了,朕昨日可曾付过饭资?” 老内侍愣了愣:“这……似乎未曾结账。” “呵,朕竟成了吃白食的。” “陛下言重了,陈掌柜必不会计较这些。” “他不计较?” 朱元璋挑眉,“朕却要计较。 朕这张脸面,还是要的。” 王景弘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若论起来,天子微服时未尝付账的情形何止一二?往日出入酒肆茶楼,哪回不是拂衣便去?偏偏今日,这位从来坦然的**,竟生出了些许赧意。 “罢了。” 朱元璋放下帘幕,“既已离了那里,往后寻个由头赏赐便是。” 王景弘低声称是。 看来陛下对此人,确是另眼相待。 次日清晨,朱纯踏进酒楼门槛时,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堂内坐满了茶客,缕缕茶烟在晨光里盘旋。 此刻分明未到用膳时辰,这般热闹着实反常。 正巧杨俊才捧着账册经过,被他轻轻拦下。 “今日是什么情形?生意竟这般红火。” 年轻伙计同样面露困惑,压低声音道:“东家,听几位老主顾私下议论,昨日有贵人驾临咱们这儿。” 朱纯眸光微动:“贵人?可知是哪位?” 杨俊才摇头:“只说是顶天的大人物,具体名讳却无人知晓。” 朱纯望向满堂谈笑的宾客,茶盏相碰的清脆声响里,仿佛还回荡着昨日那道深不可测的目光。 二楼雅座间,几位食客正低声交谈着。 “周兄,这酒楼瞧着并无特别之处。” “待你尝过这里的菜肴,便不会这样说了。” “当真如此美味?” “何止美味——南京城所有酒楼寻遍,也找不出第二家能与之相比的。” 其中一人忽然压低声音:“听说,连圣上都曾驾临此处用膳。” 另外两人顿时面露惊色:“此话当真?” “确有传闻。 圣上在此用膳后,诗兴勃发,甚至起舞助兴,流连忘返。” “了不得……那可得好好尝尝,能让圣上称赞的,必非凡品。” 朱纯从旁走过,将这些话听在耳中,不禁暗自摇头。 他们口中的“圣人” ,自然是当今天子朱元璋。 皇帝确实来过不假,可什么诗兴大发、载歌载舞,未免传得太过离奇。 流言总是越传越玄,他早已习惯。 他转身上了三楼,推开自己那间临窗的屋子,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桌边坐着一位女子,正执壶斟茶。 是徐妙云。 她今日独自前来,连贴身侍女小翠也不在身边,倒是少见。 不过她已是常客,伙计们若见没有空着的雅间,便会引她来此等候。 朱纯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茶壶:“我来吧。” “有劳陈老板了。” 徐妙云语气轻快,眉眼间带着笑意。 她心情似乎很好——若不然,也不会特意来酒楼闲坐。 朱纯笑着寒暄:“徐姑娘几时到的?” “刚到不久。” “一个人?” “自然不是。” 朱纯一怔,转头望向里间,这才发现榻上还躺着个人。 身影纤细,侧卧而眠,应是徐妙锦无疑。 他一时语塞,指了指里间:“这……” 徐妙云轻声解释:“锦儿今晨醒得格外早,路上便一直嚷着乏,我劝她回去歇着,偏不肯听。” 话音未落,榻上的徐妙锦已翻身坐起,揉着眼睛嘟囔:“姐姐怎么背地里说我呢?不过是借个地方打个盹罢了。” 朱纯一时有些怔然。 这大明朝的闺阁风气,倒比他预想中自在许多。 未出阁的姑娘竟能在男子榻上小憩?转念一想,徐妙锦尚在稚龄,大约也不必过于拘礼。 小姑娘利落地理好被褥,跳下床来。 徐妙云转向朱纯,含笑道:“小妹不懂事,陈先生莫要见怪。” “不妨事,” 朱纯朗声笑道,“二姑娘若是倦了,随时都可来歇脚。” “当真?” “自然当真。” 徐妙云轻睨妹妹一眼:“锦儿,休要胡闹。” “我才没胡闹呢!” 徐妙锦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姐姐你是不知道,陈先生这床榻比咱们府里的舒服多啦!” 朱纯闻言微窘。 这般直白的话语,竟被她说得如此坦然。 第364章 念念不忘的念想 徐妙云颊边掠过一抹薄红,低声道:“我怎会知道。” “那姐姐去试试嘛,真的特别软和!” “我不试。” 少女仰着脸,眸光清澈如泉,纯真里透着几分娇憨。 虽已渐显窈窕之姿,但比起姐姐徐妙云那般端丽风华,此刻的徐妙锦仍存着未褪的稚气。 假以时日,这姑娘的容颜绝不会逊于其姐——否则日后那位燕王殿下,也不会生出纳她入府的念头。 只是这桩事终究未成,徐妙云坚决拦在了前头。 而徐妙锦此生也未曾婚嫁,最终青灯古佛,隐入了尘世之外。 此时小姑娘已扯着姐姐的衣袖往内室去,非要让她亲身体验。 徐妙云拗不过,抬眼望向朱纯。 朱纯会意一笑:“二位姑娘请随意便是。” 徐妙云这才侧身坐在榻边。 刚坐下,她便微微一怔——锦儿所言非虚,这床榻的柔软确非寻常。 朱纯唇角泛起淡淡笑意。 为了这张床,他确实费了不少工夫。 自来到这大明世间,他便觉卧榻过于硬实,即便铺上褥子仍嫌单薄,总难安眠。 前世用惯的柔软床垫,成了他念念不忘的念想。 初时囊中羞涩,卖饼所得仅够糊口,哪有余钱添置厚褥?后来渐渐宽裕,他才得以按自己的心意定制这床垫——以精纺棉絮与细碎麻布层层铺就,密度与厚度皆经反复调整,终成如今这般模样。 此间种种,也让他更确信了一件事。 那便是仅凭古法技艺,也能制出近似乳胶床垫的柔软触感。 只是这般极致的舒坦,终究难以像真正乳胶那般持久。 徐妙云指尖轻按褥面,低声道:“你这铺床的法子,倒是别致。” 徐妙锦掀起褥角细瞧了瞧,讶然道:“姐姐,比咱们府里的厚上许多呢。” 徐妙云微微颔首。 朱纯在一旁笑道:“特意寻人定制的,自然不同。” “定制?” 徐妙锦眨了眨眼,“陈老板连这等琐事也如此上心?” 徐妙云轻瞪妹妹:“莫要胡言。” 徐妙锦抿唇一笑,悄悄吐了吐舌尖。 便在此时,朱纯心头忽地一动。 乳胶此物,自西洋人踏足美洲后方得发掘,继而广为所用。 正因有了它,密封技艺才突飞猛进,连带着百工诸艺亦随之腾跃。 可以说,这看似寻常的胶液,实是近代工技之基石。 如今是大明洪武年间,乳胶或已被察觉,却定然未得善用,甚至可能无人知晓如何处置。 倘若自己能由边陲或南洋寻得此物…… 往后种种,又会掀起何等风浪? 朱纯旋即摇头自嘲,眼下思量这些,未免太过遥远。 生存尚且艰难,何谈其他。 福泽万民之事,自有朱家天子忧心,尚轮不到他一介布衣妄图。 徐妙锦眸中亮光一闪,忽又凑近问道: “陈老板,这样的床褥……可还有多余的?” 果然,她也动了心思。 便如先前那牙刷一般,见了好的便舍不得放手。 徐妙云轻声咳了咳:“锦儿,莫要再添麻烦。” 朱纯却笑:“无妨,我再托人赶制两套,差人送至府上便是。” 徐妙锦顿时笑逐颜开,挽住朱纯的手臂雀跃道:“早知陈老板最是大方!” 徐妙云一时无言,只觉耳根微热。 赠人床褥——想来总有些古怪。 可那褥子实在柔软得令人眷恋,她面上虽淡,心底却也暗暗喜欢。 她抬眼望向朱纯,语气轻缓:“当真不麻烦?” 朱纯颔首:“徐姑娘放心,我会遣可靠之人送去,不至惹来闲话。” 徐妙云便敛衽一礼:“那便劳烦陈老板了。” 朱纯连道客气,心中却也掠过一丝恍惚。 说来也奇,他与徐家这两位千金,尤其是妙云之间,交情似深还浅,日渐微妙。 如今相处起来,倒不似侯门贵女,反如邻家姑娘般自然亲近。 可赠人床榻之物,终究非同寻常。 即便放在往后岁月里,这般举动,也总含着几分亲昵的意味。 徐家姐妹到访,朱纯少不得要备上佳肴美酒款待。 只是时辰尚早,宴饮之事倒不必着急。 徐妙锦先开了口:“陈掌柜眼下可得闲?” 朱纯略感意外:“并无要事,姑娘有何吩咐?” “那便陪我们说说话可好?” 朱纯斟了盏茶,含笑应道:“莫说片刻,便是二位姑娘愿在此闲谈整日,陈某也奉陪到底。” 这话引得徐妙锦笑出声来,连素来端庄的徐妙云也掩唇莞尔。 朱纯言谈间的风趣,与她们平日所见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他自然也不是寻常酒肆主人——哪家掌柜能有这般俊朗容貌、从容气度?更难得的是言语间那份恰到好处的诙谐。 最特别的是他骨子里透出的气息,既非书生的迂腐,亦非商贾的圆滑,倒像是携着某种悠远时空的余韵,这是当世男子身上绝难寻见的特质。 徐家两位千金对此人怀有好感,也是情理之中。 朱纯倒也乐在其中。 还有一事不可不提:这位年轻掌柜腹中确有锦绣,心思更是灵慧。 此时徐妙云抬起眼眸:“那局残棋,你是**的?” 朱纯立即会意。 她说的是前些日子在她书房所见的那盘围棋残局——黑子如铁桶合围,白子左冲右突皆难脱困,眼见败势已定。 他恰巧知晓解法,便随手落了一子。 妙就妙在事后他从未提及此事。 徐妙云自然能推断出来:除他之外,徐府上下还有谁能随意进出她的书房? 若用后世的话说,这无意之举反倒成了精妙的“展示” 。 朱纯此刻索性将这份从容贯彻到底。 他微微耸肩:“不过是灵光乍现,助了白子一手。 但愿没有扫了徐大**的雅兴。” “自然不会。” 徐妙云轻啜茶汤,眸中似有星子闪烁。 徐妙锦在旁笑道:“岂止没扫兴?陈掌柜不知,我姐姐心里不知多欢喜呢!” “咳——” 徐妙云险些将茶水洒在案上。 “休要胡言,我何时……” 话虽如此,她心底确实漾开几分莫名的欣悦,连自己也不知缘由。 朱纯未多在意,为两位佳人续上热茶:“若能博得二位姑娘展颜,陈某那步棋便算没有白走。” 徐妙云望向他:“陈掌柜真是会讲话。” “承蒙徐大**不弃。” 朱纯忽然想起一事,温声问道:“前日送往府上的几样小菜,可还合口味?”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谢翠娥可曾入宫陪马皇后游园? 然而这念头终究有些离奇,仿佛他预先知晓了什么似的。 况且谢翠娥若当真踏入了慈宁宫,此刻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但瞧徐妙云与徐妙锦二人神色从容,眉目舒展,心情显见是轻快的,想来并未发生那般惨事。 徐妙云尚未开口,徐妙锦已抢先答了话。 “滋味极好,皇后娘娘尝了也连连称赞呢。” 她又凑近些,声音里带着雀跃:“陈掌柜不知,娘娘用了不少!” 徐妙云眉头一抬,抬手作势要拍妹妹。 徐妙锦急忙起身,闪到了朱纯身后。 她这般跳脱性情,倒真似个活泛的开心果。 徐妙云轻斥:“还敢胡言乱语!” 徐妙锦连声讨饶:“姐姐,我知错了!往后定不乱说!况且这儿又无外人。” 朱纯只得笑了笑,略觉局促。 若说他不是外人,似乎也不尽然。 徐妙云与徐妙锦乃是魏国公府上的千金,他不过一介酒楼掌柜,如何当得起“自家人” 之说。 但她们既这般讲,他便只静静听着,不插话便是。 徐妙锦又扯了扯朱纯的袖口:“陈掌柜不会说出去的,对吧?” 朱纯颔首:“自然,我什么也未听见。” 徐妙云神色微肃:“谨防隔墙有耳。” 徐妙锦“唔” 了一声,悄悄望向朱纯:“您这儿……不会有人听着咱们说话吧?” 朱纯一怔。 这他倒不敢断言,索性推门探身望了望廊下。 回身掩上门,他低声道:“无人。” 姐妹二人这才稍稍松了神色。 也难怪徐妙云如此谨慎。 如今大明疆土虽定,面上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各方势力仍在彼此角力。 尤其是几位国公府第,往往一句言语不慎,便可能招来祸患,甚至累及全家。 所以言语之间,不得不万分小心。 言多必失的道理,人人都懂。 朱纯转开话头:“二位可觉着饿了?我去备些吃食。” 徐妙锦眼睛一亮:“正饿着呢!对了,陈掌柜,上回那道菜叫什么来着?干……干煸什么豆?” “干煸四季豆。” “正是!那道菜多备一碟,我们都爱极了。” 朱纯应下,转身出了房门。 待他离去,徐妙云与妹妹轻声细语起来。 “姐姐,我觉着在这儿待着,格外自在。” “没人盯着你念书,自然舒坦了。” 徐妙云瞥她一眼,嘴角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徐妙锦轻轻摇头:“姐姐,你误会了,我是说,你当真没有半分察觉?” “没有。” 话音里的赌气,任谁都听得明白。 徐妙云不再言语,只从怀中取出一物,搁在八仙桌面上。 竟是一枚玉符。 那玉色莹润剔透,光晕流转,绝非寻常市井可见之物,分明带着宫禁里的气息。 若真拿去质库,少说也得值上几百两雪花银。 然而银钱倒是其次,这物件本身便是身份的印证。 玉符之上,一个“云” 字刻得清晰端正。 这是她贴身的佩饰。 徐妙云起身,捏着那枚温润的玉符,缓步走进里间,将它轻轻搁在了床榻边的矮几上。 ——这心意,是要留给朱纯的。 灶间的烟火气还未散尽,朱纯已利落地收整好了台面。 炒菜、烙饼、焖饭,这些活计他如今做得熟极而流,不过一刻钟便能张罗出一桌菜色。 费些时辰的唯有汤水,好在酒楼后厨常年备着慢火熬煮的高汤,倒也省了等候的工夫。 几道菜肴陆续出锅,他唤来伙计端去东家的屋里。 第365章 我晓得你心诚 徐妙云与徐妙锦吃得眉眼舒展,笑意盈盈。 待忙完这一阵,朱纯才撩开布帘探身进来。 “二位慢用,若还有吩咐,让伙计喊我一声便是。” 徐妙锦抬起头:“你要往哪儿去?” 朱纯顿了顿:“无非在酒楼里转转,有活干活,没活就瞧瞧。” “可用过饭了?” “还不饿。” “忙了这半晌,哪有不饿的道理。” 徐妙锦指了指对面的空座,“坐下一起吧。” 朱纯笑着推辞:“这怎么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菜本就是你做的,正好也同我们说说,这几道是怎么个讲究。” 徐妙锦转向姐姐,“是吧,姐姐?” 徐妙云抬眼望向朱纯,声音温和:“陈老板若得空,便一同坐坐罢。” 既如此,朱纯也不再客气。 三人围桌而坐,碗筷轻响间闲谈几句,气氛渐渐松快下来,透着家常般的暖意。 送走了徐家姐妹,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外间的碗碟。 朱纯忙完这一阵,总算能喘口气。 他踱进里屋,正要歇息,目光却落在枕边一件物事上。 是枚玉符。 他拈起来细看,玉质澄澈如水,触手生温,绝非凡品。 翻转间,一个“云” 字映入眼帘。 朱纯怔了怔,随即了然。 徐妙云留下的。 这姑娘……也太过客气了些。 那枚玉符着实贵重。 也不曾与他打声招呼,若是教旁人拾了去又该如何? 转念一想,这般做法倒也在理。 若真事先说了,朱纯多半是要推拒的。 并非不想要,而是不敢轻易收下。 藏在里屋总归稳妥些,寻常人进不得那处。 可惜这玉符换不得银钱,只能仔细收着。 更是卖不得的。 朱纯将玉符仔细收好。 这一日酒楼生意格外热闹。 往来宾客间,竟有不少低声议论圣驾曾至此用膳的事。 甚至有人扯住跑堂的伙计追问细节。 那位的影响力,果然与他的雷霆手段不相上下, 比起后世那些名动天下的名角儿也不遑多让。 朱纯早已吩咐下去,但凡有人问起,伙计们只答“不知” 二字。 他在酒楼里说话向来有分量, 众人自是谨守吩咐。 入夜,朱纯回到家中。 冯秀梅就着灯烛缝补衣衫。 朱纯挨着坐下,温声道:“娘,如今不缺银钱,衣裳破了置办新的便是,何必这般费神。” 冯秀梅抬眼看他:“话不能这么说,银钱该省则省。 往后还得置办宅子呢,那可不是小数目。” 朱纯微微一怔:“宅子?” “自然。 没有像样的宅院,哪能娶到好姑娘?” 这话听得朱纯一时茫然, 只觉得前后有些接不上。 “娘晓得,你如今眼界高了,寻常人家的姑娘入不得你的眼……” 冯秀梅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朱纯这才全然明白她的心思。 他已到了该成家的年岁, 寻常人家这般年纪,早已娶妻生子。 说句俗话,别家娃娃都能跑腿打醋了,他这儿亲事还没个影。 冯秀梅身为母亲,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 她便盘算着要早些张罗婚事。 可若寻个普通姑娘,朱纯多半是不中意的; 好人家的闺女,门槛又高。 该如何是好? 唯有将自家门楣抬得高些。 在冯秀梅看来,置办宅院便是头一桩要紧事。 有了敞亮的宅子,媒人自然乐意登门,说的亲事也会体面许多。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悄悄攒钱, 朱纯给她的银两,她多半都存了起来,平日花费极为俭省。 朱纯听罢,心下又是无奈,又是温热。 冯秀梅虽也曾提过娶亲之事,却并不频繁。 他还以为母亲并不着急, 原来并非不急,只是不愿多催,体谅着他的心意。 朱纯笑了笑,轻声道:“娘,这些事您就别费神了,交给儿子来办吧。” 冯秀梅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几分疑惑:“你来张罗?你能张罗什么?” “置办新宅的事。” “你哪里抽得出空闲?” 冯秀梅轻轻摇头。 “总挤得出时间的。 这事交给我便是。 给您的银钱,该用便用,莫要太过俭省。” 冯秀梅脸上漾开笑意:“我晓得你心诚,平日也未太过克扣自己。” “那就好。 娘,咱们家不必处处节省。” “知道了。” 冯秀梅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阳儿,你心里可有中意的地段?倒不必追求极好,宽敞些便够了。” 朱纯略一沉吟,答道:“既要买,便挑一处好的。 明日我进城细细探看一番。” 听他这般说,冯秀梅便不再多言。 如今儿子能耐渐长,她也慢慢学会了放宽心怀,享受几分清福。 左邻右舍提起他们家,总带着掩不住的羡慕。 购置新宅的念头,其实在朱纯心中盘桓已久。 他还想着为母亲寻一两个稳妥的丫鬟伺候。 只是前阵子诸事缠身,这才耽搁下来。 况且要在两月内凑足万贯之数,压力着实不小。 但他还是决意先去瞧瞧行情,至于是否立时买下,且走且看。 次日,朱纯在自家酒楼里略作巡视,见诸事井井有条,便信步出门。 今**打算在城中各处走走,摸摸宅邸的市价。 若有合意的,不妨先谈谈看。 眼下银钱虽紧,但过一个多月,便能周转开了。 他在外城兜转了两圈。 寻常屋舍难入他眼,目光多流连于临水而筑的宅院。 傍着秦淮河,风光秀致,气息也清爽。 更难得的是不离繁华,却又可求一份幽静——这正是朱纯心中最属意的所在。 自然,也不能离水过近,否则汛期水涨,难免忧心。 外城这般合意的宅子本就不多,看了几处,总不如意。 不是价码令人却步,便是格局过于逼仄。 朱纯于是调转方向,往内城行去。 内城地界较外城紧凑,其间居住的,非显贵即豪富。 能在此处立足安家者,确非寻常人物。 朱纯走了一遭,只觉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问起。 从前世记忆里,尚有专司此道的牙人;眼下这时节,却似无这般行当。 正思忖间,瞥见一个身着靛蓝短褂的外送伙计匆匆而过,心中忽地一动。 是了,这些伙计终日穿街走巷,消息最是灵通。 向他们打听,或许反倒便捷。 朱纯当即唤住那人。 伙计自然认得东家,赶忙上前见礼。 “你叫什么名字?” “回东家的话,大伙儿都唤我华三。” 朱纯颔首示意:“华三,你可知晓这一带有无宅院待售?” 华三略作思忖,答道:“内城倒有几处空置的宅邸,只是是否愿意转手,小人不敢断言。” “无妨,且引我去看看。” 朱纯说道。 “好嘞!” 华三应得干脆利落。 能为东家奔走效力,他自是满心欢喜。 华三所知共有三处院落。 头一处地段**,门庭亦显寻常,朱纯瞧不上眼,连叩门问询都省去了。 第二处瞧着倒还入眼,坐落的位置不错,门楣高阔,气象不同。 朱纯上前叩了叩门环,里头却寂然无声,无人应答。 待到第三处宅子,气象更是非凡。 那门庭比第二处更显恢弘,一对门环硕大沉重,泛着经年的铜泽,昔日主人必是显宦无疑。 且绝非寻常官吏。 朱纯向巷口摆摊的货郎探问。 果然,这宅邸曾属于前朝一位一品**,门第极为显赫。 至于如今主人为谁? 左近也无人知晓。 货郎道:“这宅子空置怕有些年头了,少说也得三五年了。” 朱纯会意,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货郎喜笑颜开,又絮絮地多说了几句。 朱纯问道:“若我有意购置此宅,该寻何人商议?” 货郎抬手指向邻户:“不妨问问那家,他们或许知晓门路。” 朱纯道过谢,又转身塞给华三五十文钱。 华三推辞不受,朱纯却执意要他收下。 华三千恩万谢,这才欢天喜地地去了。 朱纯遂叩响了邻户的门扉。 应门的是个老者。 朱纯将来意说明。 “你要买那宅子?” “正是,想先探问个价码。” 老者将他上下打量几眼:“公子是何方人士?” 朱纯自称经营酒楼为生。 老者摆了摆手:“你买不成。” 朱纯微怔:“这是为何?” “那宅子,不是寻常人能置办的。” 朱纯追问:“那要何等人物方可?” 老者朝北面抬了抬下巴:“得是那边的人。” 朱纯顿时明了。 老者所指乃是皇城方向。 言下之意,唯有皇亲贵胄方有资格问津。 自然,若是一二品的当朝重臣,或许也能商议。 除此以外,皆是徒劳。 老者又道:“公子,老朽劝你莫要费心了。 这般宅第,即便准你买,价钱也绝非小数,没个几千贯钱,怕是下不来。” 朱纯点头称谢,随即离去。 直到此时,他才留意到,这宅子与魏国公府竟相距极近,中间不过隔了一两户人家罢了。 朱纯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横竖这宅子与他无缘。 即便有资格购置,那笔巨资他也承担不起。 老者不是说了么——几千贯。 好家伙,有那笔银子,另置办一间酒楼岂不更妙! 朱纯心里盘算着,还是去外城仔细转转,多瞧几处院落比较一番。 他在外城寻了个跑腿的伙计打听,果真问出了几处待售的宅院。 其中一处,就紧挨着泰淮河岸。 虽说离水近了点,但伙计拍着胸脯保证,这地方地基高,即便汛期河水上涨,也绝淹不到门槛。 朱纯亲自去看了,那地方确实称心。 宅子本身也气派,是座三进三出的大院,每一进都轩敞开阔。 尤其是宅门前临着河滩的那片地,极为宽敞,甚至能再起几幢屋舍。 这段秦淮河的水深还不清楚,倘若足够行船,完全可以自家修一座码头。 不得不说,朱纯对这宅子真动了念。 第366章 有自己的码头 若想当个大商人,手底下能有自己的码头,那滋味想想都教人舒坦。 他想找宅主细谈,偏巧主人家今日不在,只得约在明日。 朱纯先回了酒楼,正赶上饭口,卢兴怀忙得脚不沾地,他自然挽起袖子搭手帮忙。 此刻,皇宫御书房内。 朱元璋正批阅奏章,王景弘垂手侍立一旁。 这时,一人悄无声息地步入殿中。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正是检校一员。 这检校,实为锦衣卫前身,大明未立时便已设立,早年用以抗元、搜集情报,如今则成了皇帝遍察四方的耳目。 待到胡惟庸案后,朱元璋才将检校整编,正式更名为“锦衣卫” 。 这名检校名叫庄武,可算是检校的头目。 他将朝中百官近日动向逐一禀报,但凡有些形迹可疑的,皆未遗漏。 朱元璋看似随意听着,实则字字入心。 能坐上龙椅的,哪有愚钝之辈?个个都是人精里熬出来的,何况朱元璋这般开国之主,更是精中之精。 庄武奏毕,静候进一步旨意。 朱元璋并未抬头,只问道:“近日陈老板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这“陈老板” ,指的自然是朱纯。 倘若朱纯知晓自己连这等小事都落在皇帝耳中,怕是夜里难安枕了。 庄武略一思索,回道:“手下弟兄未曾察觉异样,只是他今日在内城外城逛了一整天。” 朱元璋这才抬起眼:“逛了一整天?所为何事?” 庄武答:“听闻是想购置宅院。” 朱元璋不由笑了:“他一个开酒楼的,还缺房子住?” 手下人探听来的消息确凿无疑,朱纯眼下正缺一处宽敞宅院。 他与母亲同住的那个小院,实在有些转不开身了。 朱元璋其实早已将朱纯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此人背景干净,如同新铺的宣纸。 “也罢。 他相中了哪一处?” 朱元璋问道。 庄武略作迟疑,回禀道:“听底下人说,他看中了前朝吴有元留下的那处宅邸。” 朱元璋闻言微怔:“吴有元?内城那座?” “正是那里。” 吴有元在前朝确是位高权重,甚至一度有望以汉臣之身入阁拜相。 其家资之厚,当年堪称金陵首富。 朱元璋不由失笑:“这位陈老板,旁的不提,眼光倒是毒辣。” 侍立一旁的王景弘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主上说得一点不错。 那宅子空置数年,并非无人问津,只是寻常人望见那气派门庭,连询价的胆量都没有。 那确是顶好的宅院,五进深的格局,后头还带着园子,规制比起公侯府邸也不遑多让。 这朱纯倒好,竟真打算去和东家商议。 也不知他囊中究竟有多厚实。 自然,朱纯有多少银钱,朱元璋心里大抵有数。 他想查银庄的账目,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朱元璋思忖片刻,摇头道:“那宅子……给他不妥。 他就不能寻一处能买得的宅子么?” 庄武立刻接话:“后来他又瞧上了外城临河的一处院子。” 朱元璋“嗯” 了一声:“外城的,那倒还使得。” 庄武禀报完毕,便悄声退了出去。 朱元璋沉吟半晌,对王景弘吩咐道:“景弘,明**跑一趟罢,帮衬陈老板一把。” 王景弘略带诧异地看了皇上一眼,躬身应下。 只听朱元璋又补了一句:“权当是付他前几日那顿饭的酬谢了。” 好家伙,那顿饭的代价可真不小。 次日,朱纯将酒楼诸事安排妥当,便又出了门。 他得去同那临河宅院的东家商议价钱。 这宅子他实在是中意得很,大小、格局、位置无一不合心意,更难得的是临河那片空地足够开阔,往后甚至能修建私用码头。 如今这世道,拥有私人码头并非难事,无非四字——银钱开道。 朱纯再次来到那宅院前。 守宅的是个年轻仆役。 “你家东家可回来了?” 仆役摇头:“回来过,又出去了。” 朱纯问:“去了何处?” 仆役答:“往五丰茶楼去了。” “你家东家如何称呼?” “姓沈,名秋。” 朱纯略一颔首,转身便走。 既已出门,总不好空手而归。 他向街边行人打听了几句,问明五丰茶楼的位置,便径直往那方向去了。 五丰茶楼坐落在外城最热闹的地段,临着泰淮河,三层楼阁气派非凡,与其说是茶楼,倒更像一座酒楼。 因着风景佳、地段好,南京城里不少有头有脸的商贾都爱在此处聚会闲谈。 朱纯刚踏进门槛,便有伙计殷勤迎上:“客官几位?” “寻人。” 朱纯说着,将五文钱递了过去。 伙计顿时笑逐颜开:“您找哪位?小的替您留意。” “沈秋沈先生可在?” “巧了!” 伙计一拍手,“沈老板正在楼上。 公子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 伙计指向临窗最里一桌:“那儿便是。” 朱纯道过谢,伙计便退下了。 他早先打听过,沈秋是城里排得上号的大商人,家底颇厚。 此刻望去,沈秋约莫四十上下,蓄着短须,气质斯文,倒有几分儒商风范。 身旁坐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容貌秀美,神态温静,应是他的妻室。 另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眉目清朗,正安**着——这一家三口,瞧着倒是和睦。 朱纯走上前去,拱手一礼。 沈秋抬眼,略带疑惑:“公子是……?” “敝姓陈,瑞鸿街绝味楼的东家。” 沈秋微微一怔:“绝味楼……可是近来生意极盛的那一家?” 见朱纯点头,他当即起身还礼,“失敬失敬。” 绝味楼开业虽不过月余,却已名声在外,连沈秋这般人物亦有耳闻。 他客气地请朱纯落座,又转向身旁少年:“仲荣,来见过陈叔叔。” 少年乖巧起身,行礼道:“陈叔叔好。” 朱纯颔首示意他坐下,心中却蓦然一动。 仲荣?沈仲荣? 他忽然记起一桩旧闻——明朝那位富可敌国的沈万三,表字似乎正是仲荣。 朱纯的目光在那孩童身上停留片刻,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沈秋本就是江南巨贾,其子继承家业后更是将生意遍及四海,终成一代富甲天下的传奇。 朱纯问道:“不知令郎如何称呼?” 沈秋含笑拱手:“小儿单名一个富字,取字仲荣。” 朱纯心中了然。 沈万三的本名正是沈富。 至于“万三” 这个名号,那是他成年后才逐渐传开的称谓。 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偶遇这位日后名动天下的人物。 沈秋问道:“陈公子特意寻来,不知有何指教?” 朱纯直言来意。 沈秋微微一怔:“你想买我临河的那处宅院?” 朱纯点头:“正是,不知沈公子可否割爱?” 沈秋沉吟片刻:“宅子确实有意出手,只是……” “只是如何?” “已有另一位买家正在商谈。” “可曾定契?” “尚未。” 朱纯心下稍宽:“既然如此,沈公子,我愿出更高的价钱。” 沈秋眼中掠过一丝光亮,显然有些意动。 他如今生意扩张正急,银钱周转颇为吃紧,若能早日将宅院变现,自能解燃眉之急。 可那位正在接洽的买主,身份却不简单。 沈秋不愿轻易开罪对方。 那位对宅院感兴趣的,正是胡自作。 此人前文已有提及,乃是当朝重臣胡惟庸的独子。 胡自作在史册上虽无显名,却也是搅动时局的关键人物。 如今胡惟庸权势日盛,甚至有望取代李善长执掌相印,其子胡自作的身价自然随之攀升,无论行至何处皆是人潮簇拥。 平心而论,胡自作确有些眼力。 他相中了沈秋那处临河的宅院,而沈秋也确有出售之意。 两人曾有过一次商谈,却未能谈拢。 缘由不难推测——卡在了价钱上。 沈秋开价五百贯,胡自作只愿出三百五十贯。 这中间的差距,实在不小。 沈秋已不愿再与胡自作周旋。 那宅院值多少银钱,他比谁都清楚。 偌大的院落加上临河那片地,五百贯已是折价出手,若是不急,卖上五六百贯也绝非难事。 然而不想卖归不想卖,想到胡自作毕竟是官宦子弟,沈秋终究不愿轻易得罪。 此刻,他正陷在这两难之间。 朱纯察觉到对方神色间的犹豫,却不知背后是胡自作有意购置。 他心中不免焦灼——若此番错过这座宅院,再想寻得地段相当、格局合意的去处,怕是难上加难。 即便真有类似的产业,主人也未必肯轻易出手。 思及此,朱纯决意再作尝试。 “沈公子,” 他放缓语气,“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言。” 沈秋摇头轻叹:“此事……实在不便明说。” 正言语间,廊下传来脚步声。 朱纯转头望去,见来者中有位熟面孔,正是曾有一面之缘的黄师爷。 另一人身着锦缎长衫,气度不凡,朱纯虽未见过,心中却已隐约猜到身份——那该是胡惟庸之子胡自作。 朱纯起身与黄师爷见礼。 黄师爷见到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陈掌柜怎会在此?” “与沈公子商议些琐事。” 朱纯简单应道。 黄师爷“嗯” 了一声未再多问,转而引荐身旁之人。 听得朱纯竟是绝味楼东家,胡自作脸色骤然沉下。 前些时**正是在那酒楼里被徐家姐妹当众奚落,在诸多友人跟前折了颜面。 此刻见到朱纯,新仇旧怨涌上心头,只冷冷瞥去一眼,并未开口。 朱纯亦不愿与这位权贵之子多有牵扯。 他依稀记得史书所载,此人不过两年便会因坠车意外身亡。 然而眼下形势,终究不宜当面开罪。 胡自作已转向沈秋,语气透着不耐:“沈老板考虑得如何?那宅子究竟让与不让?” 黄师爷笑着打圆场:“诸位都坐下说话罢,站着反倒生分了。” 第367章 我不得不争 朱纯此刻已然明了——欲购宅院者正是胡自作,黄师爷则居中调和。 此人素来长袖善舞,确是最合适的说客。 沈秋目光游移间与朱纯相接,面露难色。 他心底实不愿与胡自作交易,更倾向将宅院售予朱纯,如此方能解资金之急。 可胡惟庸的权势如悬顶之剑,令他不敢轻易回绝。 朱纯暗自思量:此时若退,宅院必入胡家之手。 虽可能因此开罪权臣,但机不可失——世间富贵,总要涉险方能求得。 他忽而展颜一笑,声音清朗:“倒是巧了,沈公子这处宅邸,陈某也颇有兴趣。” 胡自作与黄师爷闻言俱是一怔。 胡自作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里透出钉子般的冷意,仿佛朱纯已成了他眼中必须拔除的障碍。 黄师爷瞥了胡自作一眼,急忙转向朱纯,语气带着试探:“陈老板……您、您也想要这处宅院?” 朱纯坦然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让黄师爷见笑了,家里那老屋实在破败不堪,屋顶都快撑不住了,再不换一处,怕是没法住人了。” 黄师爷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胡自作此时已毫不掩饰神情中的不善,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低沉:“陈老板,你可要掂量清楚——这宅子是我先看上的,自然该归我。” 朱纯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生意场上的事,终究要看价码。 谁出得合适,东西便归谁,这道理走到哪儿都说得通。” 胡自作眼神一凛,盯住朱纯:“你真这么想?” 那话里的威胁,几乎凝成了实质。 黄师爷连忙打圆场,伸手虚拦了一下:“**且慢,容我先与陈老板说两句私话。” 说罢便拉着朱纯往旁边走了几步,直到离胡自作远了些才停下。 “陈老板,您万万不能这样,” 黄师爷压低嗓音,语气近乎恳切,“何必与**争这一处宅子?” 朱纯苦笑道:“我并非要抢,只是按规矩出价罢了。” “这还不算抢?” 黄师爷回头飞快瞥了胡自作一眼,又将声音压得更低,“我是为您着想。 宅子事小,银钱总能再寻;可若得罪了**,往后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 朱纯微微一怔。 他没料到黄师爷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无论对方是否真心为他考虑,这话本身并没有错——寻常商人,确实不该为了一处宅院去招惹官宦子弟。 但朱纯心中另有计较。 他也放轻声音,却语气坚定:“黄师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这宅子,我不得不争。 至于争不争得到,那是后话。” 黄师爷听明白了——朱纯不打算退让。 坊间早有传闻,说这位陈老板与魏国公府往来甚密。 若真如此,胡自作未必能动得了他。 二人重新走回原处。 胡自作冷笑着扬起下巴:“陈老板,想清楚了?还要这宅子吗?” 朱纯眉梢微动,答得干脆:“要。 若沈老板愿意卖给我,自然最好不过。” 一旁的沈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位绝味楼的东家,竟有这般硬的底气。 寻常百姓,甚至一般的商贾,面对胡自作这般人物,多半早已畏缩退让。 老话说得好,民不与官争。 莫说抢宅子,便是顶撞几句,也少有人敢。 就像沈秋自己,经商多年,也算颇有身家,却仍不敢开罪胡自作。 陈老板这番举动着实出人意料,竟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明晃晃地与胡自作针锋相对。 此人要么是初生牛犊不畏虎,要么便是背后有所倚仗。 沈秋暗自思忖,却更倾向于前者——若真有那般通天的本事,何至于只经营一间小小的酒楼?那绝味楼她曾见过,虽算得上雅致,却绝非气派恢宏之所,可见这位陈老板的根基并不深厚。 胡自作是何等人物?当朝重臣胡惟庸的独子。 倘若陈老板的靠山足以与胡家抗衡,那至少也该是中枢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若真如此,他又怎会屈居于这般规模的生意?沈秋心中犹疑不定,不知该不该为了将宅院卖给朱纯,而冒险开罪权倾朝野的胡家。 胡自作此刻面色铁青,强压怒火对朱纯道:“陈老板,行事前最好掂量清楚,我胡家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一旁的黄师爷急忙上前将他拉到角落,低声耳语起来。 不必细听也能猜到,定是在提醒这位少爷——陈老板与魏国公府往来甚密,同秦王府、太子府亦有些牵扯,绝非寻常商贾。 沈秋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气定神闲的年轻人。”陈老板对我那处旧宅,倒是执着得很。” “确是如此。” 朱纯坦然应道。 沈秋将声音压得更低:“你就不怕触怒胡大人?” “沈老板宽心,纵有天大的麻烦,也绝不会牵连到你。” 这话说得从容不迫,倒让沈秋微微一怔。 她忽然觉得,这位看似平常的酒楼主人,或许真藏着几分看不透的深浅。 角落里,沈秋的幼子沈仲荣悄悄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小声道:“娘,这位叔叔好生威风。” 朱纯闻言不禁莞尔,没想到自己竟在这孩子心中留下了这般印象。 此时黄师爷已劝说完毕,二人回到堂中。 看胡自作那副神情,显然并未听进劝告,眉宇间仍凝着要将对方彻底压服的倨傲。 楼梯处忽然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来的不止一人,足有三道身影渐次登楼。 朱纯转头望去,不由得愣住——今日倒是巧了,竟接连遇见故人。 尤其此刻出现的这一位,出现在此地着实透着几分蹊跷。 来者正是御前太监王景弘。 朱纯方要起身相迎,胡自作与黄师爷却已抢先一步迎了上去。 毕竟是在天子跟前行走的红人,纵然身为内侍,其分量亦非寻常官员可比。 茶楼里几位常客都认得王景弘那张脸。 “王公公今日得闲?” “巧了不是,正想着前日没见着您。” “快请上座。” 沈秋虽未与这位内侍打过照面,眼力却活络,当即起身将人迎到桌边。 朱纯亦垂首行了礼。 王景弘只不着痕迹地朝他点了点头,神色间透着一股稳操胜算的从容。 朱纯心头微动——莫非这位宫里来的贵人,竟是为沈家那处宅院? 可区区一桩房产买卖,何至于惊动御前的人? 跑堂添了新茶。 王景弘目光掠过胡自作与黄师爷,慢悠悠开口:“二位这是谈什么要紧事呢?” 胡自作摇头叹气:“还不是为置办个落脚处,惹了些麻烦。” “宅子的事?” 王景弘转向沈秋,“沈掌柜要出手的产业?” 沈秋后背倏地一紧。 忽然觉得这事怕是由不得自己了。 王公公与胡、黄二人显然熟稔,既如此,立场不言自明。 朱纯纵有倚仗,又怎能与宫里头的人物相较? 他低声应道:“正是寒舍。” “那如今僵在何处?” 沈秋语塞。 胡自作已抢前一步,手指直点朱纯:“公公明鉴!这酒楼东家半路杀出,非要抢先夺了宅子去,简直欺人太甚!” 到底是纨绔脾性,话说得又冲又直。 王景弘轻轻“唔” 了一声,视线落在朱纯脸上:“陈东家也瞧上那宅子了?” 朱纯坦然颔首:“确有此意。” 沈秋抿唇未语。 他心底对这位酒楼老板存着两分好感,此刻只盼对方能审时度势——触怒朝中之人,终究不是明智之举。 黄师爷亦暗自皱眉。 他虽惯于周旋,心中却自有一杆秤。 如胡惟庸那般人物,他从来不愿深交,总觉其势难长久;倒是魏国公、秦王那般的根基,方值得经营。 他并不愿见朱纯吃亏,这才居中调停。 可看眼下情状,这年轻人竟无退意。 胡自作眉梢一扬:“公公您评理!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 王景弘却抬手止住他话头,声音平缓却带着分量:“买卖自由,陈东家要置业,本是常理。” 胡自作一时愣在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王景弘这话……究竟是何意? 他竟有些听不明白了。 一旁的黄师爷心思转得快,只片刻便瞧出了端倪—— 这位王公公,恐怕并非站在胡自作这一边。 果然,王景弘转向沈秋,语气平和地说道:“既然陈东家有意要买,只要价钱合适,这买卖自然做得成。”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胡自作脸色骤然铁青,嘴唇微微发抖,仿佛被人迎面灌了一碗**。 “王、王公公……” 他声音发紧,“这宅子……分明是在下先看中的。” 王景弘轻轻“哦” 了一声,抬眼看他:“那咱家倒不明白了,既然早看中了,为何迟迟未成契?” “价、价钱上有些出入……” “那便是了。” 王景弘不紧不慢地截断他的话,“你出价太低,沈东家觉得亏;你不愿添,陈东家却愿意——买卖之事,从来价高者得,哪有那么多弯弯绕。” 他说罢,又朝沈秋看去:“沈东家,咱家说得可在理?” 沈秋怔了怔,连忙点头:“公公明鉴,正是如此。” 到了这时,沈秋心中也已透亮—— 王景弘是来替朱纯撑场的。 虽不知背后缘由,但他顿时觉得这位陈东家绝非寻常人物,难怪敢与胡自作当面抗衡。 黄师爷暗中舒了口气,庆幸自己方才未曾失言。 王景弘含笑又道:“既如此,沈东家若愿意,咱家便在此做个见证,这桩买卖今日便定下罢。” 沈秋不再犹豫,当即应道:“全凭公公做主。” 王景弘这才看向朱纯:“陈东家意下如何?” 朱纯拱手一礼:“多谢公公成全。” “谈不上成全,” 王景弘摆了摆手,目光似有深意,“咱家不过是顺着上面的意思行事罢了。” 朱纯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心中却一片清明。 他早该想到的——自己的一举一动,何时逃得过那位深宫里的眼睛? 第368章 小人物也不放过 老朱的掌控之欲,竟连他这般小人物也不放过,当真令人脊背生寒。 不过这一回,那位倒是阴差阳错,帮了他一个忙。 这份人情,朱纯不得不记下。 胡自作此刻立在原地,进退两难,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来。 他平日再如何张扬,也绝不敢与王景弘正面相抗——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王景弘身后立着的,可是大明的天子。 莫说动手,只怕那位贵人轻轻一瞥,便足以让他胡自作无声无息地消失。 王景弘眼风淡淡扫过来,开口道:“胡掌柜若无事,便先请回吧。” 胡自作如蒙大赦,忙不迭躬身退后,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 黄师爷也拱手作别,朱纯却笑着留了一句:“黄先生得空时,我摆酒相请。” 黄师爷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连连应道:“那老朽可就静候陈老板的佳酿了。” 说罢亦含笑离去。 他心里明白,这位陈老板是个值得往来的人物。 朱纯对黄师爷也存了几分赏识,觉得此人机敏通透,往后或可深交。 闲杂人皆散尽,朱纯便与沈秋议定了宅院的价钱。 五百贯,一分未增,一分未减。 朱纯并未还价,径直点头应下。 虽说这般干脆或许会影响后续某些打算,但他另有计较。 他手中还握着一着暗棋,一旦用出,酒楼营收录得翻上一番。 这宅院对他往后的谋划至关重要,势在必得。 不过片刻,二人已立下契约,约定两日后至官衙办理交割。 大明房宅买卖倒不繁琐,去衙门登册备案,换得地契房契便是成事。 白纸黑字既落,此事便再无回转余地——何况中人是王景弘。 沈秋若反悔,便是开罪了这位内官,他自然不会糊涂至此。 王景弘见事已毕,便起身告辞。 朱纯快步相送,口中连声道谢,袖底悄无声息地递过一卷银票。 王景弘笑意更深,拉他到廊下低声嘱咐了几句: “陈老板不必客气,这几日自会有人来接引,你稍作准备便是。” 朱纯会意:“是为接待外使之事吧?” “正是。 陈老板好好施展,莫失了大明体面。” “公公放心,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王景弘颔首:“此事若成,皇上必有重赏。” 朱纯躬身长揖,王景弘摆摆手,在一众护卫簇拥下离去。 沈秋此时含笑邀道:“陈老板若无他事,不如品茶闲叙片刻?” 言语间颇有结交之意。 这也难怪,朱纯背后既倚着如此势力,沈秋若不知攀附,倒枉费了这些年把生意做到这般规模的机心了。 朱纯见眼下并无其他安排,又觉沈秋为人爽利,更念及其子沈万三日后之名,便存了深交的心思。 他随沈秋折返,一家子围坐斟茶,闲谈渐起。 沈仲荣——那幼时的沈万三——按捺不住好奇,仰脸问道:“陈叔叔,方才那位公公是何人?瞧着气派极了。” 沈秋轻叱儿子:“仲荣,莫要多问。” 实则他心中亦存疑窦,只是不便开口。 朱纯却一笑,摆手道:“倒也算不得隐秘,那位正是王景弘。” 沈秋闻言一怔。 “王景弘……王公公?” 朱纯颔首。 沈秋显然是听过这名字的。 常在南京走动的人,谁没听说过御前公公的名号呢。 沈仲荣扯了扯父亲衣袖:“爹爹,王景弘是谁?” 沈秋压低嗓音:“休要外传,那是伺候皇上的内官。” 孩子眼睛倏地亮了,颊上涌起兴奋的红晕,却抿唇不语。 这般情态落在朱纯眼里,暗叹此子果真有成大器的根骨。 经此一事,沈秋态度更添几分恭谨,言无不尽。 朱纯问起宅前那片临滩的空地能否自行兴建,沈秋便笑:“陈老板是想筑码头吧?” 见朱纯点头,他沉吟道:“按律虽可,但其中关节错综,未必容易办成。” 话说得含蓄,朱纯却已听出弦外之音——无非利益盘根错节。 沈秋又道:“陈老板既有那般倚仗,或可解开这局。” 朱纯只苦笑摇头:“且行且看罢。” 瞧天色渐晚,他起身告辞:“沈老板得闲时,还请来酒楼一叙。” “一定、一定。” 拱手欲别时,沈秋忽唤住他,道:“那宅子本就空着,陈老板若不嫌弃,眼下便可搬入。” 朱纯微讶:“现在?” 沈秋取出一柄铜钥递来。 朱纯顿时明了,这是提前交屋的诚意。 “我信得过陈老板。” 朱纯郑重拱手:“多谢沈老板,两日后再会。” 沈秋立在阶前目送他下楼,方回座中。 其妻吴秀儿轻声道:“这位陈老板,不是寻常人物。” 沈秋望着杯中浮沉的茶梗,缓缓点头。 沈秋至今仅有一位妻子,这在当世实属罕见。 沈仲荣问道:“父亲,如此说来,陈叔往后便是我们的近邻了?” 沈秋含笑颔首:“正是,往后若有疑惑,你尽可多向陈叔请教。” 少年应了声好。 沈秋虽售出临河那处院落,却在同坊另置屋舍。 朱纯若迁入,反倒与沈家成了隔巷相望的邻人。 此时朱纯已步出五丰茶楼。 归家尚早,既已收下沈秋所赠钥匙,不妨先去看看那宅院。 他信步沿河岸行去,青石板路映着粼粼水光。 拐过街角时,却迎面遇着两人。 其中一张面孔,朱纯倒是认得——正是同乡鲁志文。 当初绝味楼尚未开张之际,朱纯便与此人打过照面。 鲁志文在乡里便是横行惯了的,这些年混迹金陵城,自认攒下几分脸面,行事愈发张扬。 彼时他曾欲欺辱艾家兄妹,幸而朱纯在场,未能得逞。 关于朱纯经营酒楼的风声,鲁志文始终半信半疑。 他怎肯相信当年那个寡言的乡下小子,真能在这繁华之地闯出名堂?今日偶遇,鲁志文咧嘴一笑,拖长语调招呼道: “哟,这不是朱纯——该称陈老板了?这是往何处发财啊?” 朱纯神色平淡:“随意走走。” “闲逛?” 鲁志文挑眉,“陈老板竟这般清闲?铺子里的生意不必照看?” “鲁兄不也颇有闲情。” 鲁志文脸色一沉:“我这是要去谈正事!” 朱纯略一拱手:“请便。” 说罢径自前行。 鲁志文嗤了一声,眼底尽是不屑。 他身侧站着新近结交的友人刘平,乃金陵富商之子。 鲁志文费了不少心思才攀上这份交情。 刘平望着朱纯背影:“鲁兄,这位是?” “同乡罢了。” 鲁志文撇嘴,“从前在乡下缩头缩脑的,如今倒装模作样起来。” 刘平沉吟:“观其衣饰气度,不像寻常人家。” “刘兄可别高看他。” 鲁志文讪笑,“不过是个摆弄小买卖的贩夫。” “贩夫?” 刘平摇头失笑。 那人一身云纹暗绣的锦袍绝非俗物,行止间从容不迫,比起鲁志文的浮躁之态,分明云泥之别。 鲁志文见状凑近低语:“刘兄若不信,咱们跟去瞧瞧他究竟往何处去,便知虚实。” 刘平折扇轻合,眼中泛起兴味:“倒也有趣,那就悄悄走一遭。” 鲁志文与刘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脚步散漫地跟在朱纯后头。 在鲁志文看来,像朱纯这号人,每日无非是寻些吃喝玩乐的消遣,正经事是沾不上边的——恰如他自己一般。 然而即便是玩乐,其中也藏着门道与阶层的烙印。 吃何等酒菜,赴何等宴游,历来都依着各自身份而定,古今皆然。 两人踱步的当口,鲁志文又提起朱纯昔日在乡间的几桩窘事,边说边笑。 他抬了抬下巴,朝前示意道:“瞧他往这头走,八成是奔着那些花柳巷子去了。” 刘平却摇头:“我看未必。” 这一带的花柳场所终究粗陋,与城中真正的青楼楚馆不可同日而语。 以朱纯那身打扮,即便要**,也该往更体面的地方去才是。 鲁志文闻言只轻轻一笑:“刘兄未免太高看他了。” 正说着,前头的朱纯忽然拐了个弯,折进一条巷子。 巷口悬着一块匾,上书“云景巷” 三字。 巷道颇为宽敞,容得下两驾马车并行。 此处乃是富贵人家聚居之地,家家深宅大院,气象不凡。 鲁志文看得一愣,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跑这儿来做什么? 刘平低声道:“莫非他住在此处?” 鲁志文立刻摆手:“绝无可能。 顶多是路过,或是来求见某位大人物的。” 两人相视一眼,也悄悄跟了进去。 云景巷幽深绵长,宅邸虽不多,却户户朱门高墙,气派俨然。 朱纯步履从容地朝前走,似乎并未察觉身后有人尾随。 鲁志文见状,压低声音对刘平道:“瞧,快到尽头了,他准是要去河边。” 刘平默然点头。 巷子尽头便是秦淮河,水光已然在望。 就在这时,前方的朱纯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鲁志文与刘平急忙闪身躲入墙角的阴影里。 只见朱纯停在一户大宅门前,两人正猜测他是否要上前叩门,接下来的情形却让他们都怔住了——朱纯自怀中掏出一枚钥匙,不慌不忙地**门上那柄厚重的铁锁中,“咔哒” 一声,锁簧弹开。 刘平不禁轻吸一口气,喃喃道:“这宅子……竟是他的?临河而居,这般地段可不是光有钱就能置办下来的。” 鲁志文瞪圆了眼睛,仍是不愿相信:“不、不会吧……他说不定只是个开门的仆役。” 刘平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鲁兄说笑了,谁家的仆役会这般模样,持钥自入主宅?” 鲁志文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朱纯将锁取下,抬手推门。 那两扇大门不知是用何种木料所制,沉实异常,他第一下竟未能推动。 稍顿了顿,他侧过肩膀,运足力气再度一推,门扉这才发出低沉的“吱呀” 声,缓缓向内裂开一道缝隙。 朱纯侧身进了门。 第369章 皆是上好的物件 迎面是一道狭长的院落,中间立着月洞门廊,左右分列着门房、仆役居所、马棚与库房。 这般格局,正是大户人家的常例。 穿过门廊,眼前豁然开朗。 内院四方回廊环绕,屋舍连绵。 东西厢房檐角高挑,气象端严。 院中凿池叠石,花木扶疏,江南园林的玲珑意趣,尽数收揽其中。 粗略估量,这庭院少说也有两三千步见方,自南向北走上一程,方能窥其全貌。 朱纯径直朝里,步入正屋。 这厅堂轩敞深远,比他从前所居的主屋不知阔大了多少。 屋内桌椅几榻一应俱全,虽蒙了薄尘,稍加拂拭便可使用。 细看那些家具,木料厚重,雕工细致,皆是上好的物件。 沈秋这番安排,着实慷慨周到。 连卧房内的床榻都已铺设整齐,当真可以即刻安顿下来。 正屋之后,尚有第三进院落与罩房。 所谓罩房,本是家中女眷深居之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的旧俗,便由此而来。 如今是洪武年间,风气未至那般拘谨,这处院子倒不拘谁人居住。 若以为这便是全部,那便错了。 这宅子最令人惊叹之处,藏在最深处——竟有一片后花园。 这般规制,通常唯有公侯府第方能得见。 园子规模丝毫不逊于内院,或许还要更开阔些。 其中景致经营,比前院更为精妙。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更有一处垒土而成的矮丘,可供登临。 丘顶筑着一座凉亭。 朱纯拾级而上,凭栏远望。 但见一片浩渺波光骤然扑入眼帘,整段秦淮河的宽阔水面尽在目中。 风光确是好极。 风中挟着湿润的、淡淡的水腥气,拂面时时而轻柔,时而劲疾。 说真的,若能无事闲坐于此,便是消磨整日光阴,也不会觉得乏味。 在后世,这般规模的私园几乎难以想象——自然,那等豪富人物除外。 这简直如同将一座公园纳入了自家院墙。 花园侧边另有一扇小门。 朱纯拨开门闩,推门而出。 眼前便是秦淮河岸。 一片空地上,地势陡然沉降,形如断崖。 崖下展开一片平坦而广阔的滩涂,向着水际延伸而去。 朱纯所看中的那片滩涂,正是他规划中码头将要扎根的地方。 将松软的泥滩固化为坚实的基址,工程虽浩大,却并非不可实现。 世间大多难事,终究抵不过银钱开道。 唯一的前提,是这段河道须有足够吃水的深度,方能承载码头之需。 朱纯估摸着应当无碍——此处属秦淮干流,河面开阔,平日水深足以行船。 若真遇上淤浅,倒也并非无解。 无非是砸下重金,雇人清淤罢了。 只是这年头,河底清污耗力费时,非不得已或家底极厚者,绝不愿轻易动手。 朱纯立在岸边,任河风拂面,觉得自个儿在大明的日子虽未称心圆满,却已踏在了那条通往圆满的路上。 两日后,朱纯与沈秋在官衙中碰了头,办妥了文书登记。 沈秋爽利,当场便将房、地两契一并交到朱纯手中。 二人执手一揖,这桩买卖便算落定。 朱纯于是在南京城里,有了一处宽敞的宅院。 他随即雇了几名伙计,连日洒扫整理,搬进去却不必着急,且缓几日再说。 这日朱纯刚到酒楼门前,便瞥见道旁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那是李月珍的车驾。 李月珍,云澜画坊的首席画师,才名与美貌并著。 说来也巧,朱纯新得的宅子离云澜画坊不过一箭之地,皆在秦淮河畔,步行片刻即到。 李月珍此来,多半是带来了好消息——先前托她绘制的几幅大作,想必已成。 踏入厅中,果见数幅画卷已然展开。 画幅宏阔,有如后世街头招贴,正是朱纯所要的气象。 除李月珍外,朱英娆竟也在座。 朱纯后来才知晓,这姑娘原是朱元璋的爱女,当朝公主,极受陛下疼宠,说是掌上明珠亦不为过。 因而初时朱纯每见她,皆持礼恭谨。 日子久了却也看出,朱英娆生性朗阔,不拘小节,只要不触其逆鳞,向来随和可亲。 如今朱纯在她面前,也渐渐去了那份小心翼翼。 李月珍袅袅近前,轻声道:“陈老板请看,可还合意?” 朱纯颔首:“极好,有劳了。” 李月珍姿容清丽,美得工致,周身似有幽香隐隐,教人心神一漾。 好在朱纯并非未历风浪之人,面上仍是从容。 她的画亦如其人,笔墨间透着一种端丽而深邃的极致。 应着朱纯的吩咐,那几幅画皆用工笔细细描成,笔触纤毫毕现,极尽写实之能事。 与此同时,画中又融着几分水墨的悠远气韵,观之既真切,又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烟霭。 如此一来,画上的菜肴便不止于形色,更似能透出诱人的香气来。 朱纯要的正是这般效果。 他扬手示意,店中的伙计们便忙活起来,将画一一悬起。 最大的一幅,经裱画师傅精心处理,裱得挺括牢固,不畏风雨尘土,径直挂在了酒楼门面之外。 其余几幅则点缀在堂内各处,客人落座举箸时,抬眼便能望见。 画才挂稳,伙计们便仰着头,啧啧赞叹起来。 “真神了,这菜像要从纸上冒热气似的!” “瞧那油光,那嫩色,叫人肚里直叫唤!” 朱纯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般宣扬的手法,放在往后岁月里不算稀奇,可搁在此刻,却有如天外奇招,注定要引来不小的动静。 李月珍与朱英娆联袂而至,朱纯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将几位贵客迎入楼上雅间。 二人并非独行,身旁还随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瞧着不过十**岁年纪,按此时的风俗,这年岁已不算轻,寻常人家的女儿早做了母亲。 她仪态温静,眉眼间却流转着似有若无的妩媚,尤其一身肌肤,白腻宛若凝脂,竟让朱纯心头微微一怔。 此女名叫秦含茹,乃是醉花楼的东家。 醉花楼在南京城中名头颇响,听来似有些风月意味,实则倒非那般场所,只是常有精妙的演乐歌舞,引得不少公子文人流连忘返。 楼中献艺的女子皆受过正经教习,登台奏演,姿仪不凡。 如此说来,秦含茹倒算得是这时代里一位难得的女子营生人。 这般貌美又掌着偌大生意的女东家,朱纯确是头一回见,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他上前与秦含茹见礼,对方却含笑摇头:“陈老板不必客套。 早闻绝味楼主人非同一般,今日特来一见,果然不凡。” 若论起“不凡” ,秦含茹自己又何尝不是? 她手下的醉花楼,规模比朱纯这绝味楼还要大上许多,三层的阁楼并立两幢,另有二层辅楼相衬。 这般经营之才,便放在往后世道也是拔尖的,何况在此间,其中艰难更添数倍。 而她如此年轻,竟能将一座大酒楼调理得井井有条,朱纯所能想到的,大抵也只有徐妙云那般人物可与之比肩了。 徐妙云素有才女之名,而秦含茹却向来不显锋芒,行事颇为含蓄。 虽声名不显,她却绝非寻常人物。 这般品貌,暗中存了心思欲将她迎入府中的权贵子弟,只怕不在少数。 秦含茹与李月珍自**好,情同姊妹,同朱英娆也常有往来。 听闻众**往绝味楼一聚,她便也起了兴致,一道跟来。 朱纯含笑拱手:“诸位稍坐,饮茶闲谈,容我下厨备几样小菜。” 李月珍点头莞尔:“陈掌柜自去忙便是。” 待他离去,三位姑娘围坐一处,话语便渐渐多了起来。 秦含茹轻声问道:“陈掌柜竟也要亲自掌勺?” 朱英娆闻言笑出声:“含茹姐姐不知,他亲手做的菜肴,才真是世上难得的滋味呢。” 秦含茹面露讶色:“瞧他模样,倒不像惯于庖厨之人。 这楼中的大厨,莫非不是卢兴怀么?” 卢兴怀在应天府厨行里名声颇响,秦含茹经营酒楼多年,自然早有耳闻。 绝味楼开业不过月余,生意便能如此红火,她原以为多半是卢师傅的功劳。 说来卢兴怀也确实担得起这份名声——楼中日常肴馔,多由他带着徒众操持。 朱纯虽偶有下厨,所出菜品却不算多。 然而若说离了卢兴怀,这酒楼便难以为继? 却也不然。 只要朱纯系上围裙走近灶台,那才真叫人见识到何为妙手生香。 李月珍此时温言接话:“公主所言不虚。 陈掌柜手艺确非寻常,我只怕你呀……” 秦含茹眨了眨眼:“怕我什么?难不成怕我对他动了心思?” 身旁二人顿时笑作一团。 李月珍嗔道:“你想哪儿去了!莫非是见陈掌柜生得俊朗?” 朱英娆也凑趣:“说起来,陈掌柜的相貌确是清俊得很。” 秦含茹颊边微热,轻啐一口:“净胡说。 你方才究竟想说什么?怕我怎样?” 李月珍徐徐饮了半盏茶,这才正色道:“我是怕你尝过陈掌柜的手艺,往后便觉自家酒楼里的饭菜,再也入不了口了。” 秦含茹眉梢轻扬,神色间分明透着不信。 “哦?被你们说得这般玄乎,难道陈老板熬的是仙露琼浆不成?” “你若不信,稍后菜上来了,亲自尝一口便知。” “正是,到时你便晓得我们并非虚言了。” 秦含茹心中倒是生出几分真切的好奇。 李月珍与朱英娆皆非见识短浅的闺阁女子。 二人出身皆不凡,尤其是朱英娆,身为皇室公主,金枝玉叶。 天上珍禽,山中异兽,四海鲜味,九州奇珍——她什么不曾尝过? 连她都这般盛赞朱纯的厨艺,其中必有缘故。 秦含茹暗自思忖,兴许是陈掌柜生得俊朗,才让这两位姑娘这般失了魂。 她环顾四周,轻声道:“这酒楼虽不算宽敞,却处处透着雅致。 瞧这厢房的陈设,倒比我们醉花楼还要精巧几分。” 李月珍与朱英娆闻言,皆微微颔首。 第370章 惊诧的眼神 朱英娆托着腮叹道:“我最爱来这儿饮茶用膳,可惜宫禁森严,出入不便,否则真想日日都来。” 秦含茹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李月珍笑道:“对了,好妹妹,陈掌柜订的那些画,你也替我描几幅可好?” 李月珍一愣:“你也要?做什么用?” “挂在我们酒楼里呀。” “你那酒楼那般大,得画多少幅才够?我可不依。” “好妹妹,你瞧瞧,给陈掌柜画便使得,替我画就不情愿,未免太偏心了罢?银钱我又不会短你的。” “便是给了银钱,我也未必乐意呢!” 三位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笑闹声如珠玉落盘,满室生春。 不多时,伙计叩门而入,手中托盘盛着几样热菜。 朱英娆早已饥肠辘辘,忍不住探身去瞧。 “三位贵客,这是番茄炒蛋、醋溜白菜,还有这道干煸四季豆。” 话音落下,三碟菜肴已摆在桌上。 秦含茹望着菜碟,微微一怔。 且不论滋味如何,这香气倒是扑鼻得紧。 醋溜白菜她是认得的,无非是白菜翻炒罢了。 番茄炒蛋? 鸡蛋自然晓得,可番茄又是何物? 最教人困惑的还在后头—— 干煸四季豆? 这菜名闻所未闻。 何为干煸? 四季豆又是什么? 朱英娆与李月珍虽尝过前两样,对此物亦是全然陌生。 三双明眸齐齐盯住那碟卖相朴拙的菜,满是好奇。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问这许多作甚,尝一口便知。” 秦含茹抿嘴笑道:“我看你们说得太玄了。 瞧这干煸四季豆,色泽干瘪,入口定然柴涩。” “那我偏要试试,陈掌柜的手艺总不会差。” 朱英娆说着便夹起一根送入口中。 “如何?” “可干涩?可柴硬?” 朱英娆只咀嚼了一下,眸子倏然睁圆,又细细嚼了两回,方缓缓咽下。 秦含茹追问:“到底怎样?” 李月珍也起了兴致:“我也尝尝看。” 她刚举起竹箸,却扑了个空。 定睛一看,那碟干煸四季豆竟被朱英娆整个挪到了自己跟前。 “你、你这是做什么?” 朱英娆狡黠一笑,护住碟子:“这菜又干又柴,难吃得很,还是让我勉为其难用了罢。 你们用另外两碟便好。” 李月珍与秦含茹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把朱英娆那套说辞当真。 若真难以下咽,她又怎会动筷? 两人执意要尝,朱英娆只得悻悻地将那碟干煸四季豆推回桌心。 这一尝,却让二人同时怔住。 李月珍与秦含茹几乎轻呼出声。 那四季豆瞧着干瘪油亮,入口竟是截然不同的天地——外皮脆韧,咬破的瞬间,蕴藏的香气倏然迸发。 豆粒在齿间轻滚,酥中带嫩,咸香里渗着隐约的焦气,顷刻便缠住了舌根。 分明是道貌不扬的菜色,尝来却叫人停不下箸。 三人再不多话,只听得筷箸起落细响,碟中青翠的豆段迅速消减。 “嗒、嗒、嗒——” 筷尖不时碰在一处,转眼连垫在盘底的碎椒都被掠得干净。 李月珍抿了抿唇,喃喃道:“怪了,明明放了辣子,却只觉着香,不见呛喉。” 秦含茹略一沉吟:“许是辣子过了热油,燥气已散,独留醇香。” 朱英娆抬眼笑问:“含茹姐,这道菜可还入得了口?” 秦含茹望着空碟,轻轻叹道:“我今日才算开了眼界……这真是陈老板亲手做的?” 李月珍与朱英娆相视而笑。 “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般滋味,旁人哪摹得来。” 秦含茹怔了怔:“照你们这么说,他样样菜式都能如此惊艳?” 李月珍将另两碟小菜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试试便知。” 秦含茹又提起筷子,夹起一片醋溜白菜。 “白菜能翻出什么花样……” 话音未落,清酸的甜香已漫上齿颊。 菜汁融在口中,勾出鲜活的层次,再一咀嚼,那润泽的暖意直透喉间。 她愣住了。 寻常不过的白菜,竟能这般动人? 醉花楼里不乏名厨,可任谁料理白菜,总欠一分灵气。 秦含茹向来不爱此物,此刻却不由自主又夹了一箸。 “这白菜……” 她低声叹道,“他究竟是怎么做的?” 李月珍与朱英娆早已无暇回应,只顾埋头享用。 那盘醋溜白菜转眼便空了一片。 秦含茹看得心惊。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竟已这般模样。 这两个姑娘简直像饿了几日的兽。 秦含茹连忙按住两人,指向另一盘红黄相间的菜肴:“这又是什么?” 李月珍嘴里还嚼着,含糊道:“番茄炒蛋。” 朱英娆跟着补充:“黄的自然是鸡蛋,红的叫番茄,一种外邦传来的鲜果。” 秦含茹怔了怔:“番茄?我从未听过此物。” “眼下也只有绝味楼能做得出来。” “是啊,别处酒楼可寻不着这道菜。” “含茹姐,你何不亲自尝一口?” 秦含茹自然要试。 入口的刹那,唯有“惊艳” 二字堪堪形容。 这番茄炒蛋的滋味实在奇特。 鸡蛋的香软倒也寻常,但那番茄却酸甜多汁,清新爽口。 两味交融,竟如此融洽美妙。 秦含茹一时失语。 她经营酒楼多年,于饮食一道向来挑剔,聘用的皆是顶尖厨子,口味早已养得极刁。 可此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家厨子任凭哪一位,都做不出眼前这三道菜的水准。 无论是荤是素,竟无一能与之比拟。 那位陈老板究竟什么来历? 如此年轻,厨艺却已登峰造极。 他这一身本事,又是从何处修来? 正恍神间,伙计又撩帘而入,端上新菜。 这一回竟不止一道。 “宫保鸡丁、蛋炒饭,并冬瓜排骨汤,请几位慢用。” 好家伙,眨眼又添三样。 样样色泽鲜亮,香气扑鼻,勾得人腹中馋虫蠢动。 秦含茹却看得有些**。 蛋炒饭与冬瓜排骨汤她是认得的。 可陈老板手笔终究不同。 那蛋炒饭,米粒颗颗分明,裹着薄薄金黄的油光,碎蛋如金箔散落其间,光是瞧着便令人舌底生津。 秦含茹从未想过,一碗寻常蛋炒饭也能做到这般境地。 再看那冬瓜排骨汤,汤色清浅如茶,不见半点浮油,看似清淡。 可那股醇厚的鲜香却早已弥漫满室,钻进鼻尖便教人精神一振。 秦含茹是识货的,这汤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至于最后那道宫保鸡丁,则彻底让她陷入茫然。 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孤陋寡闻。 满桌四道菜,除却炒白菜,其余三样她竟连原料都辨不分明。 这所谓宫保鸡丁,究竟是用什么做的? 秦含茹的目光在几碟小菜间游移,除了那显而易见的鸡丁,其余几样倒叫她生出几分陌生。 碧绿的是青瓜,艳红的是萝卜,可那**如珠、色泽浅黄的又是何物? 她伸出筷子,小心地拈起一粒放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合,酥脆的碎裂声在齿间绽开,一股浓郁的焦香混着油脂的醇厚瞬间弥漫开来。 她不由得怔住了。 李月珍与朱英娆见她神色有异,也各自尝了一粒。 雅间里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与轻呼。 “这般香脆……究竟是什么?” “从未尝过这等滋味!” 秦含茹摇摇头,眼中满是困惑:“我也不识得。” 她转向侍立在旁的伙计,指尖点了点那碟所剩无几的圆粒:“此物何名?” 伙计脸上立刻浮起与有荣焉的笑意:“回姑娘的话,这叫长生果。 原是南洋传来的稀罕物,南粤偶有所见,寻常人不知如何料理。 我们东家见了,却说此物本出自极远的海外,是顶好的东西,便琢磨出了这般做法。” “又是你们东家?” 朱英娆忍不住追问,目光扫过桌上那碟干煸菜豆,“那这四季豆呢?” “这豆子乡野间唤作菜豆,以往算不得正经菜蔬。” 伙计恭敬答道,“也是我们东家试了又试,才做成这般风味。” 三位姑娘一时无言,彼此交换着惊诧的眼神。 手下却未停歇,竹筷轻点,不多时便将几碟小菜扫去了大半。 那长生果的酥香、青瓜的清爽、鸡丁的滑嫩,乃至最后才被光顾的萝卜丁,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滋味,让人停不下箸。 秦含茹望着空了大半的碟子,喃喃低语:“你们这位东家,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会识得这许多闻所未闻的食材?还有那南美洲……又是怎样一处地方?” 伙计只是憨笑着摇头,这些问题已远非他能答得上了。 秦含茹目送那人离去。 朱英娆抿嘴一笑:“罢了,咱们先用膳,稍后再请陈掌柜过来说说话。” 余下二人皆点头称是。 席间又响起细碎的交谈声,银箸起落间,几道小菜已见了底。 最后端上的是金玉满堂炒饭与翡翠白玉骨汤,各自盛了半碗。 不过片刻,席间便漾开低低的惊叹。 “这炒饭……米粒分明,蛋香竟能渗进每颗饭心。” “原以为不过是寻常主食,谁知入口这般惊艳。” “汤也妙极,清而不薄,鲜得恰到好处。” “是了,这汤头醇厚却无半分腻味,比我们楼里熬了整日的汤更显清雅。” “含茹姐,你尝着可觉比醉花楼的招牌汤更胜一筹?” “哪有这般夸张……” 三位姑娘平日本是猫儿似的食量,今日却似换了脾胃。 不多时,桌上碗碟已空了大半,几道小菜更是点滴不剩——若非有炒饭垫着,怕是还要再添些菜式。 正抚着茶盏消食,忽闻叩门声轻响。 三人交换了眼色。 莫不是还有新菜?可腹中实在再无余地了。 门扉轻启,进来的却是陈掌柜。 朱纯含笑拱手:“诸位姑娘用得可还顺意?” 秦含茹以帕拭唇,轻声应道:“甚好,陈掌柜费心了。” 这话实属多余——瞧那八仙桌上光景便知,说是风扫云卷也不为过。 第371章 独当一面的女子 李月珍与秦含茹颊边微赧,倒是朱英娆神色自若,还添了句:“掌柜的菜式着实别致。” 朱纯温声道“合口味便好” ,随即唤来伙计撤去杯盘,又奉上消食的清茶。 这一连串举动行云流水,体贴入微。 秦含茹静静瞧着,心中恍然。 难怪连李月珍这般挑剔的性子都对绝味楼青眼有加——此处胜处岂止在滋味?待客的周全,外送的口碑,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凡。 见朱纯欲告辞,秦含茹忽出声挽留:“陈掌柜留步。” “秦姑娘请讲。” “敢问掌柜,” 她指尖轻抚茶盏沿口,“以四季豆与长生果入馔的巧思,可是出自您的手笔?” 朱纯驻足转身,微微颔首:“正是在下浅见。” 这法子自然不是朱纯自己想出来的,而是那神秘系统所赐。 只是这缘由无法与人言说,朱纯只得面不改色地认下这份“功劳” 。 横竖无人能窥破其中玄机。 秦含茹经营酒楼多年,对这两样新奇食材兴致颇浓。 朱纯并无遮掩之意,从容落座,将烹制的关窍一一道来。 秦含茹越听越是心折,暗叹这位陈掌柜竟能琢磨出如此巧思。 更难得他讲解时毫无保留,坦诚相告,令她心中生出几分真切感激。 谈**材,秦含茹又将话头引向那些奔走送餐之人。 “陈掌柜生意这般红火,恐怕也与那些外送伙计有关吧?” 朱纯爽快点头:“秦掌柜眼力不错。 莫非对此也有意?” 秦含茹含笑称是:“这外送的门道,究竟如何经营?” 朱纯展眉一笑:“组建一支人马倒不算难,只是琐碎事务颇多。 秦掌柜若有意,不妨先用着我们现有的外送队伍。” 秦含茹微微一怔:“用你们的队伍?还请陈掌柜细说。” 一旁的李月珍与朱英娆交换了眼神,亦露出不解之色。 朱纯不疾不徐,将心中构想娓娓道来。 他所想的,不过是将后世那套外送经营的法子搬到此间。 虽无网络平台可供依托,但依样推行,总能有几分模样,无非是快捷不及罢了。 如今郭三郎手下往来奔走的伙计已近百人,且数目仍在增长。 单靠绝味斋、飘香馆与绝味楼三处的生意,渐难满足这般多人手。 寻觅新主顾正是时候。 既然秦含茹流露出兴趣,顺水推舟正是良机。 醉花楼的名号,早先的朱纯便如雷贯耳。 在寻常百姓眼中,那等华美酒楼犹如云中宫阙,可望难即。 而今的朱纯承继了往日记忆,对醉花楼亦知根底。 自然,他对这位秦掌柜也存着几分好奇,今日一见,果然非凡。 何止传言所及,分明比人口耳相传的更为明**人。 秦含茹听罢朱纯一席话,眸中泛起亮色。 “陈掌柜,此事当真可行?” 朱纯颔首:“自然。 秦掌柜若觉得妥当,改日我带上外送管事的,一同商议细则便是。” 秦含茹眼波流转,执盏含笑:“何必改日,三日之后如何?” 朱纯举杯相应:“甚好。” 秦含茹举杯相邀,杯中清酒权作香茗,与朱纯对饮而尽。 她举止间不见半分忸怩,倒真不愧是大明商界里独当一面的女子。 话毕正事,三位姑娘起身告辞。 朱纯一路送至酒楼门外,目送马车驶远,方才转身入内。 车厢宽敞,李月珍、朱英娆与秦含茹并肩而坐,话音又起。 李月珍含笑问道:“如何?含茹觉得陈老板这人怎样?” 秦含茹略一沉吟:“确非寻常人物。” 朱英娆随即接道:“厨艺卓绝的非寻常人物。” 三人相视,皆轻轻笑了。 朱英娆侧身问:“含茹姐,听你方才言语,是真打算与陈老板携手共事了?” 秦含茹神色从容:“未尝不可。 观其言行,似是个可靠的合伙之人。” 李月珍闻言笑出声来:“‘观其言行’?含茹何时也以初见印象论人了?” 说罢,她与朱英娆皆掩口轻笑。 秦含茹眼波微转,佯嗔道:“倒来打趣我?先前不正是你二人屡次说他为人可信么?” 李月珍摇头:“可信归可信,我们可未曾劝你与他合伙经商呀。” 秦含茹轻咳一声,不再多辩。 平心而论,那位陈老板的手段与底蕴,确令她心中暗动。 容貌气度尚在其次,关键是此人之能,实在出众。 秦含茹自幼长于商贾之间,于男子纵横的世道中挣出一片天地,其间艰辛非常人可解。 形形**的豪商巨贾,她见过不知凡几。 然而如陈老板这般人物,却是世间罕有。 称他一句“奇男子” ,绝非虚言。 秦含茹甚至觉得,此人可谓奇中之奇。 想到或许将与他**事业,心底竟生出几分隐约的期许。 此时酒楼之中,朱纯忙过午市高峰,也已清闲下来。 如今后厨多数菜式,皆交由卢兴怀与其手下打理。 诸如醋溜白菜、番茄炒蛋、宫保鸡丁、干煸四季豆这几道朱纯亲传的拿手菜肴,卢兴怀皆已掌握得**不离十。 他不愧是成名已久的大厨,于烹煮之道领悟极深,对新菜式的把握更是迅捷通透,一点即明。 虽成品火候较朱纯亲手所做仍逊一两分,却也已有八成韵味。 寻常食客自不必说,便是口味稍刁的客人,也足以应对自如。 唯有宫中、魏国公府、秦王府那般贵客,或是如李月珍这等身份的故交前来,才需朱纯亲自执勺。 其余时候,他反倒像个闲散掌柜,时常负手堂前,悠然踱步。 这般情景,方是正理。 身为东主,本就不该困于琐细活计,总得留出余裕,打理全局,亦静思前程远略。 李月珍那幅工笔食画才悬上檐头,瑞鸿街的半边天便仿佛被点醒了。 隔着老远的街口,行人抬眼便能望见绝味楼外那幅敷彩流光的画——油亮的烧鹅泛着琥珀光,清蒸鲥鱼的银鳞上凝着露水似的油星,莲藕糯米盏的软糯几乎要透出纸面。 这年月,寻常人衣裳是灰的、墙是土的,忽然撞见这样一抹饱胀的、几乎能嗅到香气的鲜丽,任谁都要愣一愣神,腹中跟着咕噜一声。 画挂上去的头一日,酒楼的门槛便险些被踏矮了三分。 非但正午和傍晚的座头全满,就连午后那段闲散的时光,楼上楼下也坐着七八成客人。 跑堂的伙计穿梭如梭,汗巾子搭在肩上就没干过。 这光景,莫说左邻右舍的食肆眼红,便是南京城里头一份的醉花楼,平日这时辰能坐满六成已算兴旺,绝味楼却轻轻松松破了七成的例——这还是朱纯亲自去数过、比过的。 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刚起风头。 往后日子还长,要想在秦淮河畔扎稳脚跟,单靠一幅画招徕眼睛,终究是薄了一层。 正思量间,楼梯板咚咚急响,杨俊才一头撞进来,气息都乱了:“东家,宫里、宫里来人了!” 朱纯手中茶盏一顿,随即了然——该来的总算来了。 他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 楼下站着三五人,为首那位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一股将门之后的英气,竟是魏国公府的长公子徐允恭。 这位如今在中书省行走,兼领着礼部的差事,每逢外邦来朝,总少不得他张罗。 身旁那位面色肃然、袍服端正的,便是礼部侍郎吴方启。 朱纯上前躬身见礼。 徐允恭含笑虚扶了一把:“陈老板不必多礼。” 吴方启只微微颔首,目光却已将整间大堂扫了一遍,官威沉静,不言自明。 店堂里偶有目光飘来,聚在那几位气度不凡的客人身上,低语声便如细碎的涟漪般漾开。 “瞧那几位,不像寻常食客……” “自然不是。 为首那位,可是徐允恭徐大人。” “魏国公府的那位长公子?” “正是。 如今也是朝中说得上话的人物了。” “难怪步履生风,有几分老国公当年的气象。” “只不知徐大人怎会光临此地?总不至于是专程来用饭的罢?” “瞧着不像……咦,话没说完呢——” 这边朱纯已拱手相迎:“雅间备好了,二位大人请。” 徐允恭面上掠过一丝无奈,摆手道:“今日怕是无福消受陈老板的美意了,公务缠身,不便久留。” 朱纯笑意温和:“无妨。 日后几位大人若得空赏光,小店定当尽心款待。” 徐允恭微微颔首,转入正题:“陈老板,我等是奉上命而来。 明日礼部掌礼厨有事相商,请你过去一趟。” “不知是何时辰?在下定当准时赴约。” “不必劳烦陈老板自行前往。” 一旁的吴方启清了清喉咙,接口道,“明日礼部会遣车马来接,你在此等候便是。” 朱纯从善如流:“那明日我便在此恭候。” 吴方启语气平淡,又添一句:“陈老板记得莫误了时辰就好。” 朱纯连声应下,神色如常。 徐允恭目光淡淡扫过吴方启,未置一词。 那话里透着的官腔固然生硬,却也是常情——官与民,终究有别。 朱纯自入大明以来,早已学会将身段放得极低,此刻更不会往心里去。 交代完毕,徐允恭便带着随从离去。 他与吴方启并辔而行,马蹄在青石道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行出一段,吴方启终是按捺不住,侧首道:“徐大人,下官实在不解。 礼部庖厨之中高手如云,纵有不足,亦可向御膳房借调能手。 何至于……要请一位市井酒楼的东主前去掌勺?” 徐允恭闻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吴大人心有疑虑?” “岂止疑虑。” 吴方启眉头微蹙,声音里透出些许情绪,“此番宴请关乎外邦观瞻,若让使臣觉得我大明无人,岂非失了体统?” 他确有不满的底气。 礼府膳房网罗四方名厨,无论南北珍馐,皆能操办得妥帖风光。 而那朱纯,不过一介商贾,即便经营酒楼,也非亲执鼎鼐之人。 吴方启想不明白,为何偏偏要寻他。 第372章 未免太过轻率了 吴方启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请卢兴怀那样的名厨他自然没话说,人家是凭真本事闯出的名头,可找个开酒楼的来担此重任,这算怎么回事?酒楼东家就算能挽袖子下厨,又怎能与专精此道的大师相比?简直是胡闹——平白让那些外邦来的使者看朝廷的笑话。 他越想越觉得荒唐,可这并非本部堂官的主意,听说是中书省直接发来的文书,礼部上下除了照办,别无他法。 徐允恭瞧见他脸色不豫,不由得笑了:“吴大人,这是心里不痛快?” “徐大人,您说这理儿通吗?换作是您,能痛快得起来?” “理儿是那个理儿,不过吴大人,您或许想岔了。” 徐允恭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这位陈老板,可不是寻常人物。” 他放下茶盏,朝对方比了个极高的手势,“他的手艺,是这个。” 吴方启眼睛睁圆了:“一个开酒楼的,手艺能好到哪儿去?” “这么跟您说吧,” 徐允恭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们府上,从老到小,都好他这一口。 但凡尝过他做的吃食,就没有不惦记第二回的。” 魏国公府竟也好这口?吴方启更困惑了——国公府里难道还缺厨子不成?徐允恭接着又说,不单是魏国公府,连秦王府也常遣人来订席面。 吴方启听得发怔,总觉得对方是在说笑。 就算这两家真都好陈老板的手艺,难道就能凭这个让他掌礼厨?未免太过轻率了。 可他到底不便再深究,只得把满腹疑虑暂且按下。 徐允恭其实并未尽言。 指定朱纯的人,既非魏国公府,也非秦王府,甚至不是东宫——那是当今圣上朱元璋的亲口旨意。 接到文书时,徐允恭自己也愣了好一会儿。 陈老板手艺好是不假,可陛下如何得知?莫非……圣上也尝过他的手艺?若真如此,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送走徐允恭一行,朱纯面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背着手在酒楼里踱了一圈。 几个熟客凑过来打听,方才那几位官爷所为何来,可是绝味楼遇着什么变故?朱纯只笑着打哈哈,半句实话也不漏。 祸从口出的道理他懂,这等牵扯宫闱的事,多一字便是多一分险。 飘起来容易,摔下去更疼,别说这酒楼开不成,只怕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回到后头那间专属于他的小室,艾月兰正挽着袖子擦拭桌案。 这姑娘手脚总是勤快,眼里透着亮晶晶的好奇,到底没忍住,绕着他问东问西。 朱纯并未对她隐瞒,只是叮嘱务必守口如瓶。 艾月兰面颊微热,低声道:“哥哥放心,我绝不外传……咱们要不要玩两把纸牌?” 朱纯眉梢轻扬:“行啊。” 两人对坐牌局,不知不觉便消磨了许多时光。 随后艾月兰唤来伙计,送上清茶与几碟干果鲜果,权作歇息。 她眼中闪着光,语气里带着钦佩:“哥哥连外邦使臣的宴席都要亲自操持,真是了不得。” 朱纯却摆了摆手:“这可不是什么轻松差事,半点差错都出不得,一旦有失便是大事。” 艾月兰闻言神色一紧:“那该如何是好?” 朱纯笑了笑:“别担心,你哥哥我自有分寸。” 听他这么说,艾月兰才稍稍安心。 只要朱纯说能成的事,便从未落空。 说完全不紧张自是假话,朱纯心底仍存着几分慎重。 但技艺傍身之人,总归多些底气。 身为系统所择之人,他手中技艺早已超乎寻常,寻常失误难生。 然而世事难料,他仍需凝神静气,为明日典仪之宴做好万全准备。 当夜朱纯未归,就在绝味楼内歇下。 东家的厢房布置得宜,倒也安适。 次日辰时方过,朱纯刚整理衣冠,艾月兰便推门而入。 “哥哥,衙门的车马已到楼下了。” 朱纯颔首:“我这就下去。” 艾月兰轻声道:“他们来得这样早,哥哥还未用早饭呢。” “无妨,到了再说。” 楼下果然是礼部来人,其中便有吴方启,另一人是同僚赵与民。 朱纯向二人执礼问候。 “有劳二位大人亲临。” 吴方启点头:“陈老板可都准备妥当了?” “已妥当,随时可动身。” “那便请吧。” 朱纯向艾月兰与卢兴怀交代几句,随即随官员出门。 艾月兰望着背影,心中惴惴,只盼一切顺利。 楼中伙计们亦是面面相觑——今日吴方启与赵与民皆着官服,身后还随着礼部护卫,衣甲鲜明,仪容肃整,较昨日私服来访时声势大不相同。 这般阵仗,自是引人注目,又隐隐透着凛然之气。 绝味楼大堂里一时鸦雀无声,伙计们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睁睁瞧着自家东家被几位官服齐整的大人簇拥着出了门。 那阵仗着实不小,连平日里最机灵的几个跑堂都愣在原地,半晌没挪步。 人一走,堂中便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老天爷,那两位大人瞧着品级不低……究竟什么来头?” “我隐约听着,像是东家要高升了!” “胡扯!东家又不在朝为官,哪来的‘高升’?” “那你倒说说,这般阵势所为何来?” “依我看,怕是官家有求于咱们东家。” “越发荒唐了!官家人什么没有,能求到咱们酒楼头上?” “那……总不会是东家犯了事,被带走了吧?” “呸呸呸!快收声!东家若有个闪失,咱们这饭碗还要不要了?” “随口一说罢了,东家福泽深厚,断不会有事。” 正议论间,杨俊才从后堂转出来,板着脸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活儿不用干了?聚在这儿嚼什么舌根!” 众人一哄而散。 杨俊才却脚步一转,悄悄寻到柜台后的艾月兰跟前,压低嗓子问:“艾掌柜,您给透个底……方才那几位,究竟是何方神圣?东家这趟是吉是凶?” 艾月兰抬眼瞥他,淡淡道:“做好你分内的事,少打听这些。” 杨俊才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不可闻:“您只告诉我一句——是好事不是?” “是好事。” 艾月兰唇角微扬,“天大的好事。” 杨俊才眼睛一亮,整个人顿时松快起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轻快地往后厨去了。 他心下透亮:朱纯不仅是绝味楼的东家,更是这一摊生意的魂。 倘若这魂散了,人心便也散了。 像他这般早早跟着朱纯闯荡的,早已与东家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荣损与共。 只要朱纯稳稳当当,他们这些人便有了主心骨。 而此时,朱纯已安然坐在一辆青幔马车中。 车厢宽敞朴素,一望便知是官家派出的车驾。 对面坐着吴方启与赵与民二人,三人默然相对,只闻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响。 朱纯无意打破这沉默,只从容坐着。 两位官员亦无开口的意思,车厢里便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寂静。 吴方启是见过朱纯的,赵与民却是头一回打照面,此刻正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酒楼掌柜——与吴方启一样,他心中也存着疑虑:上头怎会挑中一个开饭庄的来执掌礼厨?倘若此人手艺不济,在外邦使臣面前丢了体面,那可不是儿戏,关乎的是整个朝廷的颜面。 大明初立,正是要脸面的时候,稍有差池便会被四方看了笑话。 自然,说到底也算不得什么天大的事。 那些外邦使节即便心头不悦,终究掀不起风浪,至多私下抱怨几句罢了。 可对礼部的官员而言,这却是颜面攸关的失职。 杨与民侧身问道:“陈掌柜,你最拿手的是哪一路菜?” 朱纯只是淡淡一笑:“所学甚杂,一时倒说不出专精哪一样。” 杨与民闻言一愣,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他见过不少名厨,再如何博通,总有个偏重的路数,哪有连自己擅长什么都说不清的? 朱纯却转而问道:“敢问二位大人,所需的食材皆能备齐么?” 吴方启颔首:“放心,礼厨之内,天下物料应有尽有。” 朱纯心中暗想,这话可未必作准。 不多时,礼部的马车驶入内城,又行了一刻工夫,缓缓停住。 朱纯撩帘下车,眼前赫然一座高阔门楼。 此地便是当朝礼部所在。 他抬眼望去,但见朱门青瓦,檐角飞扬,确是大明衙署的气象。 门前街道格外宽敞,容得下四驾马车并行。 此处离南京城南北通衢不远,毕竟是迎送使臣的要地,往来自然便宜。 吴方启抬手示意:“陈掌柜,请。” 朱纯略一拱手,便随众人步入衙门。 院落深广,两侧厢房连绵,想必分属礼部各司。 朱纯对官署建制并无兴致,只默然跟随。 片刻,一行人来到厨间——所谓“礼厨” 之地。 吴方启道:“此处便是礼厨,陈掌柜不妨先熟悉一番,若有不明,随时可问。” 朱纯点头,独自在厨间踱步打量。 这礼厨不愧为朝廷宴飨的门面,开阔得惊人,几如后世酒楼厅堂。 粗粗看去,灶眼竟有三十余口,形制各异,却皆是一等一的配置。 朱纯暗自估量,此地足以容下五六班厨役同时操持,可谓极尽豪奢。 厨后连着一座大仓,各色食材堆积如山,甚至还设了冰窖,贮放那些易腐之物。 朱纯巡视一遭,常见之物自不消说,便是稀罕的品类也大抵齐全。 他走到一处竹筐前,见里头满是红艳艳的番茄,新鲜饱满,色泽如染。 吴方启的目光落在那些鲜红的果实上,眉梢微微挑起。 杨与世凑近端详,也辨不出这究竟是何物。 两人将膳房管事罗二唤到跟前。 “此为何物?” 罗二搓了搓手,答道:“听送菜的人说,这叫番茄,傍晚才运进宫的。” “谁准送来的?” “是……是中书省下的条子。” 吴方启与杨与世交换了一个眼神。 中书省的手笔? 不必深究,多半与徐允恭脱不了干系。 第373章 宫外请来的厨子 杨与世捏起一枚番茄对着光看了看:“这模样古怪,真能入口?” 吴方启摇头,神色间满是怀疑。 “中书省这是唱的哪一出?” 杨与世压低声音,“所幸数量不多,统共就这两筐。” 一旁传来清朗的笑声。 朱纯走上前来,眼中带着光:“二位大人,这可是难得的佳品。” 两人皆是一愣。 “佳品?此物也能入馔?” “自然。” 朱纯转向罗二,“送来的只有这些?” 罗二忙指向廊下:“那头还有不少。” 朱纯走过去,果然看见成堆的花生——时人称作长生果——还有青翠修长的四季豆,此时称作菜豆的便是。 不知是宫里的意思,还是徐允恭的安排,但朱纯要的食材,竟一样不缺。 他又问:“可有昨日蒸好的米饭?” 罗二怔了怔:“这……现下没有。” “那便立刻开灶蒸饭。” 杨与世忍不住追问:“隔夜饭有何用处?” 朱纯笑道:“隔夜饭米粒分明,别有风味。 不过现蒸亦无妨,只是需控好火候。” 罗二赶忙吩咐杂役去备饭。 杨与世与吴方启站在一旁,面上俱是困惑。 这位从宫外请来的厨子,究竟打算做什么? 杨与世将吴方启拉到廊柱后,声音压得极低:“此人当真可靠?我看他行事跳脱,不似常法。” 吴方启轻叹一声:“可靠与否,都已不容更换。 他是中书省荐来的人,你我动不得。” “中书省为何插手礼厨之事?” 杨与世额角青筋微现,“这分明越了权责!” “稍安勿躁。” 吴方启按住他的手臂,“纵使他掌勺,也非独揽。 此番使臣众多,膳房备了数位厨官共理筵席,他一人掀不起风浪。” 杨与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陈老板手艺不济,甚至难以下咽,也无碍于大局。 两人议定接待使臣的诸般细节后,便各自散去张罗。 朱纯则留在礼厨中,从容不迫地备起料来。 厨间自有杂役听候差遣,似他这般掌勺之人不必亲自动手做粗活,只需吩咐一声便是。 如此倒也省心。 朱纯先命人将各色食材处置妥当,该涤洗的涤洗,该刀切的刀切。 只待时辰一到,便可直接落锅烹制。 汤品自然也得预备。 那道冬瓜排骨汤须得早早煨上,火候足了方能出味。 正忙碌时,门外走进来三五人。 观其衣饰打扮,皆是膳房里的厨子,且是礼部惯用的老手。 几人见朱纯在灶台边有条不紊地张罗,不由凑近打量。 其中一位身形矮胖的汉子开口问道:“这位是?” 朱纯略一拱手:“绝味楼,朱纯。” 矮胖汉子愣了愣,面露茫然,似是未曾听闻。 旁边一位瘦削些的厨子低声提点:“听说是中书省特地从外头请来的人。” “外头请来的?这又是何意?” “那谁晓得。” 矮胖汉子名叫王阿明。 瘦削的那位唤作李春。 二人皆是礼部膳房多年的老人,资历颇深。 王阿明瞥了瞥朱纯案上备好的食材,嗤道:“你就打算用这些玩意儿招待外邦使臣?” 朱纯神色平淡:“有何不妥?” 王阿明冷笑:“有何不妥?我可告诉你,饭菜若是粗陋寒酸,丢了咱们大明的颜面,这罪责你担得起么?” 朱纯摇头:“此言差矣。 世间从无低劣的饭菜,只有蹩脚的厨子。” 王阿明脸色一沉:“你!你骂谁蹩脚!?” 李春赶忙将他拉到一旁:“随他去吧,横竖不是咱们这儿的人,惹出什么乱子也与咱们不相干。” 王阿明转念一想,确是这个道理,遂摆摆手,领着众人往自家灶台去了。 只是忙活间,几人的目光仍不时往朱纯那头瞟。 这些厨子久在礼部当差,少见外头来的同行。 何况眼前这位不仅年纪轻轻,相貌也生得格外俊朗。 若要用个词形容,那便是“风姿特秀” 。 半点不虚。 礼部的厨役们便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你们说,那位究竟什么来头?” “方才没听他自己报么?绝味楼的人。” “绝味楼?金陵城里何时有了这么一处酒楼?” “你这么一提,我倒是记起外城瑞鸿街上新开了家馆子,似乎就叫这个名儿。” “新开的铺子?怕是弄错了吧!新店的厨子也能登这等台面?” “瞧他那模样,哪像个掌勺的?走在街上,旁人还当是哪户书香门第的公子。” “我倒要瞧瞧,他能端出什么花样来。 备的料里竟有大白菜这等寻常物事,未免太过寒酸。” “咱们只管等着瞧热闹便是!” 礼部衙门外,此时缓缓驶来几辆马车。 车上下来数人,衣着形制迥异于中原。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样貌——金发映着日光,碧眼如深海寒潭,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个个身量高大,骨架宽阔,寻常百姓若骤然得见,怕是要惊退几步。 礼部官员们却早已习以为常。 这些年四方来使络绎不绝,白肤的、黑肤的、深浅驳杂的,乃至红发褐眸的,什么稀奇模样不曾见过?郎中吴方启与主事杨与民立在阶前,面色平静无波。 这七八位使臣来自极西之地,一个唤作英格兰的国度。 他们乘巨舰劈波斩浪,在海上颠簸数月方抵达中土。 吴方启上前一步,依礼拱手道:“诸位远渡重洋,舟车劳顿,还请入内歇息。” 话音落下,使团中多数人面露茫然。 却有一位女子越众而出,流利地将话译成了异邦语言。 她约莫双十年华,金发绾作西洋式样,眼眸似晴空下的海水,容貌精致如画匠精心描摹的瓷偶,身段更显玲珑别致,引得周遭官吏皆暗自侧目。 此女名唤苏方娅,生于英格兰商贾之家,自幼随父辈船队往来欧陆与东方,长居荷兰,故习得一口地道中原官话。 英格兰通晓中土言语者凤毛麟角,她便被聘为使团通译。 自然,这身份亦便于她为家族探寻商机。 方才吴方启那番话,经她转译便成了一段清脆却陌生的异域音节。 在吴方启、杨与民等官员听来,只觉咿呀咕噜,似雀鸟啁啾,听得人额角隐隐发胀。 礼部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偌大一个衙门,竟寻不出半个通晓英格兰言语的人。 没法子,只得让英格兰人自己带着通译前来。 那位名唤苏方娅的女子话音方落,为首的名叫马歇尔的英格兰男子便捋了捋胡须,沉声应了几句。 他约莫三十余岁,面庞蓄着浓密的须髯,自有一股硬朗气度。 苏方娅转向吴方启,微微颔首道:“承蒙诸位相邀,愿主庇佑你们。” 吴方启与身旁的杨与民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类“主” “庇佑” 的说辞,他们并非头一回听闻;早年接待佛郎机使节时,也常有这般言语。 二人未再多言,只客气地将这一行人引进了礼部院中。 这些英格兰人确是初次踏足中原,目光所及皆透着新鲜。 此处是与欧陆截然不同的天地,楼阁亭台、衣冠礼制,无不在昭示着一个更为繁盛的文明。 单是京师城池的恢弘气象,已足以令来客暗自惊叹。 可他们面上仍端着几分矜持——在英格兰人素来的念头里,自己才是蒙受神恩的子民,远方异邦终究只是化外之地。 穿过阔朗的庭院,众人步入正厅。 此处专为款待外使而设,陈设华贵而不失庄重,自有一派大国风范。 英格兰客人们虽努力维持镇定,眼中却掩不住好奇。 众人甫一落座,清茶鲜果便流水般奉上。 中原物产丰饶,不少瓜果点心确是英格兰岛上未曾得见的稀罕物。 吴方启此时含笑开口:“请诸位稍候,太子殿下将至,特为各位接风。” 苏方娅沉吟片刻,将这番话转述过去。 马歇尔听罢,亦以礼节性的言辞应答。 不多时,廊外响起稳步之声。 吴方启起身迎道:“太子殿下到。” 来人正是太子朱标,身后随着中书省几位官员,徐允恭亦在其列。 朱标素来乐意参与这类接见——他年纪尚轻,对于远道而来的异域面孔总怀着一份兴致。 英格兰使臣们听闻太子亲临,纷纷整衣肃立,执礼相见。 朱标态度温和,几句问候之后便示意众人落座交谈。 “诸位远行辛苦,想必腹中已空,不如先用些饭食。” 英格兰的来客并未推辞。 他们连日奔波确实疲惫不堪,饥饿感早已阵阵袭来。 太子向身旁侍从低声吩咐,那人即刻转身传令。 朱标又含笑问道:“不知各位可曾尝过中原的菜肴?” 苏方娅将太子的话转述给马歇尔一行人。 在朱标听来,那只是阵阵难以辨明的异域音节。 马歇尔回应:“久闻中原物产丰盛,尤以饮食花样繁多著称,我们也想领略大明美食的滋味。” 苏方娅随之将这番话语译成中原官话。 太子朱标面露悦色,向远客展现大明的富庶繁盛本是他的心愿,对此他向来格外看重。 在这方面,朱标比其父朱元璋更显从容。 这些英格兰使节大多从未接触过中原饮食,唯独苏方娅不仅尝过,而且深深喜爱——这也正是她自幼刻苦学习中原语言的原因之一。 不多时,侍者们依次步入厅内,手中托着餐盘。 朱标款待英格兰使臣仍依常例采用分餐之制。 英格兰使团列坐左侧,大明官员则对面而坐,朱标自然居于正中主位。 随着菜肴陆续呈上,厅中渐渐弥漫开浓郁的香气。 每位英格兰使节面前都摆放好一份餐食。 菜色制作精巧,摆盘亦见心思。 马歇尔等人低头看去,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新奇。 除了各式菜品,美酒自然不可或缺。 朱标举杯与英格兰使臣共饮一口,随即邀请众人动箸。 如何用餐,对这些英格兰人而言却是一门学问。 第374章 通晓中原语言的女子 中原自古习用筷箸,而英格兰与欧罗巴诸国同样惯用刀叉。 大明礼部并非虚设,早已有所预备,提前备好了西式餐具:刀、叉与汤匙。 不过苏方娅已能熟练使用筷子,便主动要了一双。 这位通晓中原语言的女子,连执筷的姿态也显得格外娴熟。 朱标见状朗声而笑,心中欣喜,不免夸赞了几句。 最先呈上的菜肴皆盛于小碗之中,每样分量不多。 论及大明宴席的规矩,次序亦颇有讲究:上桌的菜品包括茶食、像生小花、五种果子、五样按酒、四色小菜、三道汤品、成对的簇花大馒头、马牛羊腌肉饭,并佐以五钟酒酿。 宴席铺开,珍馐罗列。 主桌之上,果品五样、佐酒四碟、热菜四味、羹汤两道,并着成对的馒头,马猪牛羊各色肉饭,酒过三巡。 随行将军的案前则是酒菜、细粉汤、椒醋肉与头蹄,配着双馒头、猪肉饭并一钟酒。 金甲卫士与象奴校尉分得双份馒头,教坊司乐人另有酒肴、熝牛肉、细粉汤并酒一钟。 ——这原是大明皇室宴饮的旧例。 而今款待外邦使节,那些繁琐的规矩便都省去了。 呈上的菜肴皆经拣选,取其精华,摆盘虽简,却都是御厨的用心之作。 太子朱标含笑举盏:“诸位远客,不必拘礼,请随意品尝。” 英格兰使团众人早已腹中空空,当即拿起刀叉便食。 只是眼前菜肴与他们熟知的西式风味相去甚远,刀叉使来不免笨拙,索性换了勺子舀着吃。 虽谈不上雅致,倒也勉强能入口。 太子观其神色,温声问道:“不知我大明的饮食,可合各位口味?” 使臣马歇尔放下银勺,微微欠身:“尊贵的殿下,请恕我直言——这些菜色滋味平常,似乎不及我英格兰的菜肴鲜美。” 朱标闻言一怔:“不及贵国的美味?” 马歇尔点头,侧身望向同僚。 使团众人纷纷摇头。 “太过清淡,尝不出什么滋味。” “确实,还不如烤牛肉来得香浓。” “瞧这菜品多是凉的,只怕吃了肠胃不适。” “我宁可喝热牛奶、啃牛尾,也不想碰这些。” “东方美食……不过如此。” 通译苏方娅迟疑片刻,只拣了几句委婉译出。 朱标虽听不懂言语,却从那些人的神情与手势间读出了轻慢。 苏方娅自己也只动了几筷便停下——这与她记忆里东方菜肴的丰腴鲜美全然不同。 摆盘虽精,入口却淡如清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竟连英格兰乡间的炸鱼浓汤也不如。 太子面色渐渐沉下,目光转向席间的吴方启与杨与民。 二人亦是面色尴尬:这帮英格兰人未免太过无礼,即便不合口味,又岂能在主人宴上如此直言?分明是闯进门来打人脸面,果真是蛮夷之邦,不识礼数! 可他们心里也清楚:今日这宴席菜肴,皆出自礼部膳房之手。 谁曾想,竟被这般看轻了去。 礼部官员吴方启与杨与民立在厅侧,面上虽端着礼节性的笑意,脊背却已渗出薄汗。 桌案上摆开的几样菜式几乎未动,席间弥漫着一股克制的沉寂。 徐允恭的目光扫过桌面,眉心渐渐蹙起。 他侧身向吴方启低语,声音压得极轻:“陈师傅的菜品何在?” 吴方启喉头一紧,顿了顿才道:“许是……尚未备妥。” “陈师傅手艺向来利落,怎会延误?” 徐允恭语气里透出质疑。 吴方启只得凑近些,言语间带着劝解的意味:“徐大人请看,连礼部膳房精心烹制的佳肴都未能令贵客展眉,一家酒楼掌柜所做的菜色,又怎能入得了他们的眼?” 徐允恭脸色一沉,低声斥道:“吴大人,此举未免短视!” 话音未落,上首的太子朱标已抬眼望来,温声问道:“陈师傅的菜肴,何时呈上?” 吴方启与杨与民俱是一怔,额角顿时沁出冷汗。 他们未曾料到,东宫竟也知晓这位民间厨人。 二人自然不知,此番请朱纯入礼部掌勺,并非圣上独断,实是太子先行提议。 天子与太子商议后,皆觉英格兰使团初来乍到,饮食喜好难以揣度,而朱纯所制餐食向来颇受赞誉,或可借此机会一试。 谁知吴、杨二人不明内情,只当作寻常差事应付,此刻被太子问起,方知事态非同小可。 吴方启慌忙起身:“殿下恕罪,下官这便去膳房催促。” “不必了。” 朱标神色平静,抬手示意他落座,转而看向徐允恭,“徐卿,劳你走一趟,看看陈师傅那边进展如何。” 徐允恭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厅外。 吴方启只得讪讪归座,袖中的手指微微发凉。 杨与民悄悄靠过来耳语:“吴兄,太子殿下何以认得那位陈掌柜?” 吴方启摆了摆手,无心解释,只觉此番失算恐非颜面有损这般简单。 席间几位英格兰使臣交换着疑惑的眼神,虽不通言语,却也察觉气氛有异。 唯有一位名唤苏方娅的译官略通中原话,隐约听出几分端倪,垂眸不语。 此时,朱标举盏向客席示意,语气和煦如常:“诸位远客,方才所呈不过些许前味小点,合意便尝些,不喜亦无妨。 正宴佳肴,稍后便至。” 苏方娅将这番话徐徐译成英格兰语,席间紧绷的空气似乎稍稍流动了几分。 马歇尔微微颔首:“我们理解您的意思,太子殿下。 我们很期待能品尝到大明真正的美味。” 其余几位英格兰使者也各自低声议论起来。 “东方的饮食不过如此,终究比不上我们家乡的菜肴。” “正是,我宁可回去吃炸鱼块配浓汤。” “我倒想念烤牛肉的滋味。” “我想吃烤鹅!” “艾伦,你未免想得太远了,离圣诞还有好几个月呢!” 苏方娅听着这些零碎的嘀咕,一时有些为难,不知该不该将这些随意的抱怨转述过去。 她思忖片刻,终究觉得没有转达的必要。 此时朱标侧过头问道:“他们方才在说些什么?” 苏方娅略作迟疑,轻声答道:“太子殿下,他们表示……十分盼望能见识东方的佳肴。” 朱标轻轻“嗯” 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使者各异的神情与动作,心中明白这位异域女译者的转述多半经过了修饰。 但他并未点破,反而体谅苏方娅的善意。 那些琐碎牢骚确实不必原样传达。 徒扰心境罢了。 朱标忽然生出些闲谈的兴致,便向苏方娅问道: “你的中原官话说得很是流利。” “承蒙殿下夸奖。” “说起来,这些菜色是否当真不合你们的口味?” 苏方娅沉默片刻,终究决定坦诚以对。 “尊贵的太子殿下,请恕我直言,眼前这些并不能代表东方的饮**髓。” 侍立一旁的吴方启与杨与民闻言,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异邦女子未免太过狂妄。 她怎懂得何谓中原美食?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朱标却未动怒,反而流露出好奇之色:“你从前尝过我们中原的菜式?” “尝过,且时常品尝。” 苏方娅答道,“我十分喜爱贵地的饮食,但是——” 她伸手指向眼前的宴席,继续说道:“绝非指这样的菜肴。” 朱标并未着恼,心底反倒生出几分认同。 莫说这些远道而来的使者,即便他身为大明太子,也觉得眼前这些摆盘精致的菜馔实在乏味可陈。 徒具其形,未见其魂。 其实他早对礼部膳宴的陈旧规制有所不满,亦有过整顿的念头,只是一直未下决心。 如今看来,改革的理由似乎愈发充分了。 朱标暗自思量,但愿那位陈掌柜莫要让人失望。 恰在此时,侍从们再次列队而入,奉上新呈的佳肴。 英格兰使团众人神情各异。 有人睁大了双眼。 有人却阖上眼帘,面露沉醉之色。 还有人面面相觑,似惊似疑。 菜肴上桌的瞬间,那股先前萦绕的香气骤然变得醇厚而绵密,仿佛从一缕轻烟化作了温热的云雾,沉甸甸地笼罩在席间。 这香气不再飘渺,它有了分量,带着一种熨帖脾胃的暖意,无声地漫入每个人的呼吸。 不多时,每人面前都摆上了三只小巧的瓷碟。 一碟是清炒的白菜,一碟是碧绿的豆角,还有一碟,黄澄澄的蛋块间夹杂着些认不真切的碎末。 吴方启与杨与民只瞥了一眼,嘴角便浮起毫不掩饰的讥诮。 “尽是些青白之物,成何体统?” 杨与民侧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着不满。 吴方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早有所料。 商贾之流,能端出什么珍馐?” 恰在此时,徐允恭回至席间,向主位躬身:“殿下,陈老板尚在厨下忙碌,其余菜式稍后便至。” 朱标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客席,语气平和:“诸位远客,不妨先尝尝这几道小菜。” 吴方启却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殿下!以这等粗陋素食款待外邦使节,岂非……有失我朝体面?” 他话虽恭敬,眉宇间却尽是质疑。 朱标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吴卿何不先尝过,再论其他?” 吴方启一噎,只得悻悻落座,目光重新落回那三碟菜上,心中满是狐疑。 白菜、豆角、炒蛋,寻常得不能再寻常,能有什么稀奇? 就在他暗自嘀咕之际,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异状。 那些起初还矜持地使用刀叉,小心切取菜肴的外邦使臣,动作忽然变了。 他们中的一人,在将一小口食物送入口中后,动作猛地顿住,眼睛骤然睁大,随即转向身旁的同伴,急促地说了一串听不懂的话语。 紧接着,他不再优雅切割,而是叉起更大的一块,近乎急切地送入口中。 仿佛是一个信号,其他使臣也纷纷加快了动作。 刀叉与瓷碟碰撞的细微声响变得密集。 有人似乎嫌刀叉不够爽利,竟直接端起那小碟,用叉子将菜肴匆匆拨入口中,腮帮很快便鼓动起来。 第375章 新发现的美洲土地 不过片刻,他们面前的碟子竟已空空如也。 使臣们彼此交谈的声音也高了起来,语调起伏,夹杂着手势。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愠色或挑剔,反而洋溢着一种近乎兴奋的光彩,眼神发亮,频频望向通往厨房的方向。 吴方启与杨与民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这……杨大人,莫非是哪里弄错了?” 吴方启的声音干涩。 杨与民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找了个理由:“许是……这些化外之人,未曾见识过中土饮食的精妙?” “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对着白菜豆角如此失态……” 吴方启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前所见,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这时,杨与民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示意他看向主位。 吴方启抬眼望去,顿时瞠目结舌。 只见太子朱标正埋首于自己案前,手中竹筷起落如风,灵动迅捷,全无平日雍容沉稳的仪态。 他的嘴角甚至沾着些许晶亮的油汁,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似乎都沉浸在那几碟看似平常的菜肴之中。 吴方启与杨与民彻底呆住了,如同泥塑木雕。 殿下他……这是怎么了?难道清晨未曾用膳?还是说,眼前这些青黄之物,当真有什么魔力不成? 太子面前的碗碟洁净如新,方才呈上的菜肴他丝毫未动。 吴方启与杨与民对视一眼,心中暗生疑惑——莫非这些青蔬素肴真有独到之处? 二人几乎同时举箸,杨与民夹起一片白菜,吴方启则择了一段豆角,缓缓送入口中。 下一刻,两人竟齐齐怔住,喉间逸出低低的惊叹。 “这……” “竟是这般滋味?” 筷尖传来的味道仿佛在舌尖绽开一片清泉与霞光,寻常菜蔬竟化出层层叠叠的鲜润与甘美,教人一时失语。 另一侧英格兰使团席间,几位使者早已碗底空空。 马歇尔侧身向苏方娅低语几句,苏方娅微微颔首,转向太子朱标温言转述: “尊贵的殿下,方才的珍馐实在令人回味,不知能否再添一些?” 太子闻言朗声而笑,衣袖轻扬:“传话下去,请陈师傅再备佳肴!” 徐允恭起身禀道:“殿下放心,陈师傅早已备足份量,随时可上。” “好,再上!” 吴方启与杨与民此刻默然相视,再无一言可评。 方才那一口清蔬已颠覆所有预想——谁能料到最朴素的食材竟能幻化出这般妙韵? 不多时,侍从再度端来食盘。 这一回盛器换作宽碟,份量远比先前碗装丰足。 英格兰使臣们眼中顿时光彩流转,有人以母语低声赞叹: “上帝啊,东方竟藏有如此美味!” “这绝非人间烟火,定是天使之手烹制的奇迹……” 马歇尔又向苏方娅急促说了几句,苏方娅含笑转向太子,言辞恳切致谢。 太子朱标笑意愈深,心中暗舒一气——当日决断请来陈师傅,果真是明智之举。 席间吴方启与杨与民面色几经变幻,悄然又夹起一箸。 酸柔甘润的汁液在齿间漫开,嫩滑与鲜香交织成网,早教人忘却荤素之辨。 这滋味层层荡开,咽下后仍缭绕不散,莫说礼部膳房,怕是御厨珍谱中也难寻这般通透妙味。 就连惯尝中原菜肴的苏方娅,此刻也忍不住一再举箸。 她悄悄抚过仍无饱胀之感的腹间,眼底掠过一丝惊异—— 走过诸多城邦,尝过百般烹调,却从未遇见过这般看似清淡、却深藏山河之韵的菜肴。 马歇尔又低声说了几句,苏方娅起身行礼,用流利的官话问道:“尊贵的殿下,能否请您告知这些佳肴的名号?我们远道而来,实在好奇。” 朱标略一沉吟,侧首对徐允恭道:“徐卿,不如请陈先生过来一趟。” 徐允恭当即离席:“臣这就去请。” 待他退出殿外,席间的吴方启与徐与民交换了一个眼神——太子竟要召厨人面见外使,这倒是前所未有。 苏方娅回座向使团转述了太子的意思。 英格兰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王子要召见厨子?” “正好瞧瞧东方厨师的模样。” “依我看,定然比不上我们伦敦的名厨。 马歇尔,你说呢?” “嘿,我也这般想。” 议论声渐杂,隐约透着轻慢。 苏方娅听着,心底也觉得有趣。 她随父亲的商船多次踏足中原,尝过南北风味,也见过不少掌勺人——多半是膀阔腰圆的壮汉,或是瘦小精悍的矮个子,少有称得上体面的。 此处虽是皇家宴席,厨子想必比市井高明些,可又能体面到哪儿去? 菜肴她是极爱的,对烹制之人却无甚期待。 若真能请到自家船上……念头刚起便自行打消:这般手艺,王室怎会放手? 正思量间,徐允恭已引着一人步入殿中。 众人引颈望去,皆是一怔。 那青年立在灯影里,身姿如松,眉目清朗,通身透着股说不出的洒落气度,与寻常所见的中原人迥然不同。 苏方娅眸光倏然亮了。 大明竟有这般人物?可他是谁?总不会是…… 念头未落,却见那人已从容行礼:“草民朱纯,拜见太子殿下,诸位大人。” 语声微顿,转向英格兰使团这边,似是斟酌了片刻称呼,方才含笑颔首。 这些人自遥远的西方而来,或是欧罗巴大陆,或是新发现的美洲土地。 具体来自哪一国呢? 马歇尔此时开口:“这位便是那位厨师?” 苏方娅从微怔中回神,正要将这句话转译过去—— 可她尚未说完,朱纯已经吐出清晰的应答: “Yes,Iam.” 满室骤然一静。 方才朱纯口中竟流出一串异国语言,听来与英格兰使臣所用的语调极为相似。 苏方娅眸中掠过惊异。 她在南京城中从未遇见过能说英格兰语的中原人。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这位中原男子不仅形貌出众,更藏着她未曾预料的特别之处。 朱标与徐允恭等人亦面露讶色。 太子不禁问道:“陈老板,你懂得他们那边的言语?” 朱纯即刻躬身回应:“回殿下,略通一二。” 他方才一听便已大致辨明来客的渊源。 此时是十四世纪,英格兰语尚未传遍四海,这些人若非来自英格兰本土,便是其海外属地之人。 朱标心中既惊且喜。 陈老板果真是难得之才!不仅厨艺精湛,竟连外邦语言也能掌握——这可不再是“鸟语” ,而是实实在在的他国之言。 徐允恭、吴方启等人相视之间,皆见彼此眼中的不可思议。 陈老板的才识之广,早已超出常人所想。 大明开国虽未久,才俊辈出,但能通外邦语者却寥寥可数。 即便礼部之中,也寻不着能说英格兰语之人;军中或有人通佛郎机语、扶桑语,可精通英格兰语的,至今未曾得见。 众官原以为南京城内绝无通晓英格兰语的中原人,谁知这样的人物就在眼前。 朱标更觉颜面生光,心中暗生自豪。 这不正彰显大明人才济济,即便市井之中亦有通晓外邦之言者么? “陈老板不必多礼。 既然你懂得他们的语言,便陪他们多说几句。” 朱标转向身旁侍从:“看座。” 朱纯依言落座,正与苏方娅相对。 苏方娅忍不住细细打量起他来——如此俊朗的年轻男子,任谁都会多看两眼。 朱纯的目光也自然停驻在苏方娅身上。 这般明媚鲜妍的容颜,即便在他来自的那个时代也属罕见。 他暗自觉得,这姑娘的眉眼颇有几分似那位法兰西**苏菲·玛索的风韵。 此时朱标含笑开口:“诸位不必拘礼,随意叙谈便是。” 苏方娅轻轻点头,将大明太子的意思转达给马歇尔一行人。 马歇尔一行人接连点头,嘴里应着“好、好” 。 苏方娅转向朱纯,用一口流利的中原话问道:“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朱纯略感诧异,抬眼看向她,随即答道:“敝姓陈。” “我是苏方娅·格里兹曼。” 女子微微一笑,又说,“陈先生的手艺真是令人赞叹,桌上这些佳肴,可是出自您手?” 朱纯点头:“正是在下所做。” “味道极好。” 苏方娅语气真诚。 “您过奖了。” 朱纯从容回应。 身旁的徐允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陈老板,你真能听懂他们的话?” 朱纯只淡淡说:“略知一二。” 徐允恭抚掌笑道:“哪怕只懂几句,也已十分难得!” 朱纯笑而不语。 他其实通晓英语,甚至曾通过专业考试,日常交谈并无障碍。 只是他心中不免思量,此时的英语与后世所习是否相同——字母虽从未变过,词语却如流水,总在时光里悄悄增添新的痕迹。 此时吴方启插话道:“陈老板既然通晓外邦言语,何不与他们聊上几句?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杨与民也跟着附和:“正是,我们都想瞧瞧陈老板的本事。” 朱纯心中苦笑。 他不过是酒楼主人,何必在此显山露水。 他一向认为,这般场合宜沉静少言,话说多了,难免踏错一步,引来无穷后患。 就在这时,马歇尔忽然朝朱纯开口,用的是英语:“陈先生,能否告诉我们,这几道菜肴叫什么名字?” 朱纯听得明白。 对方用的英语句式简单,用词也浅,仿佛中学程度的对话。 他便也用英语解释起来,将醋溜白菜、干煸四季豆与番茄鸡蛋的做法与用料大致说明——自然不必逐字翻译菜名,只让他们知晓如何烹制、用了什么食材便好。 马歇尔与同伴听完,面上露出恍然与惊奇的神色。 “四季豆、番茄……原来东方也有这些蔬菜。” “我刚才尝着就像,你们还不信。” “果然如此,味道确实相似。” 朱纯了然于心。 苏方娅仍是将意思转述给朱标、徐允恭与吴方启等人听,随后却转向朱纯,用英语轻快说道:“倒未料到中原也有这般菜蔬。” 第376章 超出我所料 她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灵动的光,显然有意试探朱纯是否通晓英格兰言语。 朱纯以英语从容答道:“不错,这类菜蔬本是从外域传来。” 苏方娅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那你可知它们原产何处?” “自然知晓,” 朱纯接口,“四季豆与番薯,皆源自遥远大陆南美洲。” 此言一出,苏方娅与身旁几位英格兰人均面露讶色。 “天父在上,你竟知晓那片传说之地!” “难以置信,东方人也知道那里?” “马歇尔,这实在超出我所料,究竟怎么回事?” 这些欧罗巴人窃窃私语,对朱纯熟知新大陆一事颇感惊奇。 这也难怪——此时尚在十四世纪末,西方船队还未真正驶抵那片土地,唯有些许飘渺传闻在海上流传。 而英格兰航海之术远逊于荷兰、西班牙与葡萄牙,对新大陆唯有遥想,难以企及。 苏方娅追问道:“莫非你去过新大陆?” 朱纯摆手一笑:“那却不曾,只是听人谈起过。” 前世他未曾踏足南北美洲,对那方水土亦无多少向往,反是东南亚风物更引他驻足。 他随即转开话头,用英语问道:“诸位来自何方?” 如此即便言辞间偶有失礼,朱标太子与其他大明官员亦无从察觉。 马歇尔答道:“我们来自英格兰——于东方人而言,那是极遥远的国度了。” 这与朱纯所料无差。 眼前这些金发碧眼的使臣衣着讲究、气度不凡,一望便知是上层精英乃至贵族出身;若换作其他英属殖民之地,往往鱼龙混杂,甚或多为流徙之众。 朱纯这一口流利外语,早已令席间众人暗自震动。 徐允恭不必多说,他万没想到朱纯竟能与外邦使臣以“鸟语” 自如交谈,虽不解其意,但见双方言谈融洽,心下已是愕然。 太子朱标亦生出相似感慨:这位陈老板确非常人。 至于吴方启与杨与民,此刻早已相顾无言。 他们先前轻视的酒楼主人,如今展现出的能耐,已硬实得教人无从挑剔、无处下口。 苏方娅侧过头,眼中带着试探:“陈先生可曾听闻英格兰?” 朱纯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缓缓道:“略有耳闻,欧陆西陲外海的岛国。” 她眸光微动:“你竟也知道欧罗巴?” 朱纯只是微微一笑,神色间透着难以捉摸的深邃。 此时,一直端坐的太子朱标忽然直起身子,容光焕发。 “诸位觉得,我大明的膳食可还合口味?” 这问题其实多余——英格兰使节面前的碗碟早已空空如也,连汤汁都未剩下半分。 苏方娅将太子的问话转述过去。 马歇尔与同伴低语片刻,方才回应:“尊贵的大明王子殿下,这位厨师的技艺确实令人赞叹。” 听了翻译,朱标笑意愈深。 果然,无人能抵挡这般滋味。 然而马歇尔话锋忽转:“只是这些菜肴皆是蔬食与蛋品,未见肉糜。 莫非贵国不擅烹制肉食?” 另一名使节也随之起身:“还有汤羹。 我们惯于餐前饮汤,东方似乎并无此习。” 朱标的笑容凝在唇边。 他垂目扫过席面——确实不见荤腥。 吴方启与杨与民对视一眼,嘴角浮起隐秘的弧度。 “看来这位陈掌柜终究不精荤膳。” “素菜做得再妙,终究是素菜。” “火候还是欠了些。” 朱纯此时从容起身:“肉馔早已备妥。 若诸位尚有兴致,此刻便可呈上。” 朱标朗声大笑,不待通译便扬袖道:“呈上来!陈掌柜何必藏珍?将你的本事尽数展露!” 英格兰使团众人确实未觉饱足——方才那些清淡菜式于他们而言不过开胃小点。 听闻尚有后续,眼中皆泛起期待。 苏方娅亦心生好奇。 她久居中原,自认见识过各类菜肴,不信还有未曾领略的滋味。 片刻,侍从捧上新膳。 朱标与徐允恭对视一眼,心中已有猜测。 宫保鸡丁、冬瓜排骨汤、蛋炒饭。 此番朱纯所做的宫保鸡丁与往日不同:鸡丁远多于配菜,葱段铺得满当,花生亦撒得豪爽。 整盘望去,尽是金黄鸡块、翠绿葱白与赭色果仁的交织。 浓郁的肉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精致的摆盘相得益彰,只一眼便足以勾动腹中馋虫。 那汤羹澄澈,蛋炒饭粒粒金黄,无一不是色香诱人。 此情此景,令一众英格兰使节愕然当场。 若说先前那些素菜尚在意料之中——毕竟是青蔬,滋味虽妙,视觉上却少了几分震撼——那么眼前这盘堆叠着饱满肉块的菜肴,则全然不同。 它直白地唤醒了深植于血脉中对丰腴肉食的渴望,与舌尖的期待无声应和。 苏方娅亦怔住了。 她往来中原多次,自诩见识广博,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菜式。 光是瞧那繁复的配料,便知功夫匪浅。 朱标垂目看了看,含笑转向朱纯:“陈老板此番烹制的这道……宫保鸡丁,用料甚是丰足啊。” 朱纯语气轻松地回道:“礼膳房食材充裕,一时手顺便多搁了些,还请殿下恕罪。” 朱标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有何罪可恕?尽管用,放手用,只要滋味足便好!” 朱纯颔首应下。 一旁的吴方启与杨与民低头瞧着,心头又是一阵黯然。 方才还暗忖这位陈老板不善掌勺荤腥,转眼便端上这般硬菜,简直如同当面掴来一掌。 这位陈老板,心思真是活络得教人无可奈何。 朱标笑着对众人道:“诸位不必拘礼,请随意享用。” 实际上,英格兰使臣们早已按捺不住。 刀叉暂且搁置一旁,不约而同地举起了勺匙。 如此吃法倒也便利,无需费力夹取。 一勺舀下去,裹着酱汁的鸡丁、翠绿的葱段、酥脆的花生,连同各色菜丁尽数送入口中。 尚未咀嚼,几人眼睛已倏然睁大。 使团中数人不由自主地翘起了拇指。 “妙极!实在妙极!” 朱纯嘴角掠过一丝了然的浅笑。 这些英格兰客人的反应,全然在他预料之中。 若论起远西来客最偏好的中原菜肴,这宫保鸡丁,定然位居前列。 他想起后世光景,那些远道而来的旅人,对此菜可谓百食不厌。 不,何止不厌,简直痴迷。 早年求学时,他曾与异域学子闲谈,得知他们对此物日日念想,餐餐不离,从未生腻。 朱纯向来思虑周详。 早知今日宴待的是来自欧罗巴的宾客,便特意增了鸡丁与花生的分量,葱段亦比平日丰盛许多。 滋味调得不咸不淡,略偏甘甜,正是投合西人口味之举。 英格兰使团众人尚未动匙,目光便已牢牢钉在那盘色泽鲜亮的菜肴上。 宫保鸡丁的香气似有实质,缠住每个人的鼻尖。 他们只尝了一口,神情便骤然生动起来——刀叉与瓷碟轻碰的节奏快了三分,低语转为毫不克制的赞叹。 朱纯早有所料,为每人备了足量的一碟。 这分量若放在后世食肆,也算得上诚意十足,此刻却显得捉襟见肘。 英格兰人吃得兴起,交谈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手势与朗笑,席间宛如市集。 对座的大明官员们一时怔住。 吴方启与杨与民交换眼神,徐允恭微微侧目,似不忍多看这般喧腾场面。 唯朱纯面色如常,只静静瞧着——东方宴饮讲究敛声静气,西洋人却以欢闹为宴席之魂,何况这远渡重洋的一群,平日饮食粗糙,骤遇此等滋味,恣情忘形也是常理。 他英语尚可,那些飘进耳中的碎语倒也听得明白: “查理,这滋味真是神奇!” “我从未尝过这样的食物!” “嘿,亨利的烤肉可没法比……” “你胡说!我撒胡椒的技法……” “看看谁吃得最快?还夸口自己的厨艺!” “马歇尔,该让我们的厨子学学这道菜!” 被唤作马歇尔的那位却无暇搭话。 他正将一勺金黄的蛋炒饭铺进宫保鸡丁的碟中,叉起混着酱汁的饭粒与鸡丁一同送入口中,眼睛满足地眯起——俨然自行悟出了盖饭的吃法。 朱纯瞧得有趣,心下暗笑:这倒是个会吃的。 席间唯一的女子苏方娅姿态却不同。 她执筷的手指灵巧,专挑盘中炸得酥香的花生,一粒一粒送入口中,眉眼弯出惬意的弧度,仿佛随时要哼起歌来。 转向蛋炒饭时她又换上银匙,小口小口吃得认真,全然沉浸于食物带来的单纯欢愉之中。 这般情景,倒真映出人间至朴的满足。 大明官员们初时矜持,终也举箸浅尝,随即神色微变,沉默地加快了动作。 席上唯有餐具轻响与低低的咀嚼声,先前那份端着的礼节,不知不觉已被舌尖的滋味悄然化开。 与对面英格兰人的喧闹不同,这一桌人静默无声,只埋头对付着眼前的菜肴,刀箸起落间竟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徐允恭还算从容。 他尝过几次陈老板的手艺,对宫保鸡丁并不陌生,只觉得今日这一盘风味格外不同,辣中藏着隐约的果香,鸡丁嫩滑里裹着酥脆的花生,滋味层层叠叠。 吴方启和杨与民等人却真是开了眼界。 这般菜式,莫说放在当下,便是拿到中原最繁华的食肆里去,也足以令人瞠目。 如今寻常菜肴,多是一样主料独撑场面,至多添一二配材;眼前这盘却将鸡丁、花生、葱段、干椒融得浑然一体,酱汁浓淡相宜,每一口都是未曾领略过的丰盈。 礼部这些官员,哪个不是尝遍南北的?此刻却都失了言语,只顾举箸。 不止宫保鸡丁,连那碗看似朴素的蛋炒饭也成了稀罕物——米粒颗颗分明,裹着金黄的蛋液,入口竟有镬气盈香。 原先预备的讥诮话,早被这滋味堵了回去。 太子朱标瞧着席间光景,心下舒畅,也跟着大快朵颐。 待将盘中最后一粒花生、碗底最后一撮饭粒扫净,才想起还未与使臣举杯,遂仰头饮尽一盏。 第377章 似曾相识的气味 不多时,各人面前的碗盘几乎皆空,连盛冬瓜排骨汤的钵里也只剩几块孤零零的冬瓜——排骨早被啃得精光。 自然,礼部膳房备的那几小盏精致点心,早被使臣们不动声色地拨到桌角,未曾掀落在地,已算留足了颜面。 朱标心情愈佳。 这番总该让这些海外来客无话可说了罢?中原物产丰饶,水土生养万物,岂是海上蛮荒之地所能比拟? 正此时,那位唤作马歇尔的使臣拭了拭嘴角,开口道:“尊贵的王子殿下,东方的菜肴确实美味,令人赞叹。” 朱标微微颔首:“阁下过誉。” 马歇尔却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也带来了一些值得殿下品尝的佳品。” 通译苏方娅将话译了过来。 朱标略感意外:“佳品?是何物?” “一种食物。” 马歇尔眼中掠过一丝笃定,“我们确信,这是东方未曾有过的东西。” 朱标生出了几分好奇。 只见马歇尔抬手示意,门外便走入一名随从,手捧一只木匣。 马歇尔亲自启开匣盖,露出几个油渍微渗的纸包,隐约透着食物的气息。 “这是来自英格兰的珍味,请各位赏鉴。” 朱标示意侍从将纸包分予席间众人。 朱纯也接到一包。 他嗅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一时却想不起究竟。 周围已响起窸窣的拆纸声。 朱纯随手打开自己的那份。 目光落下的刹那,他整个人顿住了。 纸包里的东西露了出来,圆滚滚的,带着焦痕。 那是一只烤熟的土豆。 不大,恰好能握在掌心。 焦皮裹着热气,炉火的余温还缠在表面,混着淀粉被烘烤后特有的香气。 朱纯瞥了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这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至少不该在此时此地。 可它偏偏就在那儿,被郑重地捧着,像某种珍贵的贡品。 周围的目光聚拢过来。 疑惑的,好奇的,茫然的。 这片土地上的人还没见过这样的块茎。 朱标伸出手,指尖刚触到表皮便轻轻一缩。 “殿下当心。” 刘福通低声道。 “无妨,” 朱标摇头,“只是烫。” 他重新拿起那颗土豆,端详着焦褐的纹路,热气扑上他的指节。 “此为何物?” 马歇尔挺直脊背,用他的语言报出一个词:“Potato.” 苏方娅眨了眨眼,迟疑片刻,转向朱标。 “我们称它……‘破太套’。” 朱纯险些呛住。 他低头掩住嘴角,将一声笑压回喉咙。 破太套。 倒也贴切——一个尚未被命名的陌生之物,总得有个声音去承载。 堂上众人却面面相觑。 破太套? 听着像是什么残损的物件,或是乡野的土称。 朱标摩挲着土豆粗糙的外皮,又问:“这名字……有何寓意?” 苏方娅转向马歇尔,将问题递了过去。 那位使者脸上浮起一丝近乎庄严的神色。 “这是从遥远大陆带来的果实,” 他说,“请您尝一尝——它会证明自己的价值。” 朱标将那枚焦褐的物什在掌心掂了掂,并未深究方才掠过心头的异样感,转而拾起搁在一旁的、表皮已然烤得微皱的块茎。 他端详着这**之物,左右翻转,一时竟不知从何下口。 侍立在侧的刘福通忍不住趋前半步,低声道:“殿下,不如让臣先……” 朱标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只道:“无妨。” 话音落下,他双手稍一用力,将那烤物掰作两半。 一股更为浓郁的、混合着焦香与泥土气息的味道顿时散开。 朱标就着缺口咬下一口。 见他动了,周遭随行的官员们也纷纷效仿,各自将手中的块茎掰开,送入口中。 口感绵密,滋味朴拙,虽略显干噎,倒也别有一番粗犷风味。 更紧要的是,此物于中原诸人而言,实属初见,新奇之感压过了滋味上的平淡。 众人面上皆浮起几分认可的色泽。 唯独朱纯暗自摇头。 这般炮制,实在算不得高明,仅是可入口罢了。 若能佐以些许糖霜,或可增色。 念及此,他心下不免莞尔——这远方来客的烹食之技,似乎数百年后也未见精进,总脱不开炙烤与油炸的路数。 此时,那位名为马歇尔的使者含笑问道:“尊贵的王子,此物可还合意?” 朱标咽下口中食物,颔首道:“确是新奇美味,我大明境内尚未得见。” 马歇尔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顺势言道:“殿下,我们此次航船携来不少此等‘破太套’,愿尽数献与殿下,以表敬意。” 朱标闻言,面露欣然:“如此,便多谢诸位远客美意。” 马歇尔笑容更深,复又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清晰:“我们亦听闻,中原物华天宝,尤以丝绸、瓷器、黄金珠玉为最。 若殿下能恩赐些许,容我等带回故土,必能使我邦子民仰慕上国风华,永固两国交好之谊。” 四下微微一静。 众人皆听懂了话中深意——这是要以那些土产,换取中原的珍宝。 不过,此类以物易物的请托,自大明立国以来并不少见。 四方来朝,贡些奇物,再求些丝绸瓷器回去,几成常例。 那些在中原看来寻常的物事,一旦远渡重洋,便成了异邦权贵争相珍藏的瑰宝。 朝廷向来宽宏,于此等细节并不十分计较。 朱标略一沉吟,抬眼笑问:“却不知,贵使此番带来了多少……嗯,‘破太套’?” 马歇尔听完苏方娅的转述,昂首挺胸地回应:“尊贵的殿下,我们此次远航,共携带了一百多箱名为‘破太套’的珍品。” 朱标微微颔首,继而问道:“那么,贵使希望从大明带走多少瓷器与丝绸?” “殿下,” 马歇尔几乎不假思索,“我们恳请能换取一百箱上等丝绸,以及同样数目的精美瓷器。” “噗——” 一声突兀的轻响打破了殿中的肃穆。 众人循声侧目,又是那位朱纯。 他抬手拭去唇边的茶渍,低咳两声以掩饰方才的失态。 然而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将这不识好歹的英格兰使团从头到脚斥了个遍。 好一群厚颜之徒!这哪里是等价交换,分明是明目张胆的豪夺。 区区百箱土产,竟妄想换走两百箱国之重器?简直是痴人说梦,荒谬至极! 朱纯腹诽如潮,面上却波澜不惊,依旧从容自若地端坐着。 此时,朱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陈先生,你如何看待这‘破太套’?” 朱纯即刻起身,拱手道:“此物虽好,然若要以百箱丝绸、百箱瓷器相易,恐有失公允。” 苏方娅瞥了朱纯一眼,将他的话转述过去。 英格兰使团顿时起了骚动。 有人瞠目结舌,有人面浮怒色,亦有人不屑一顾,仿佛朱纯的话语是迎面一记响亮的耳光,令他们颜面尽失。 “此人何其无礼!” “他究竟是何意?” “倒像是我们占了他天大的便宜!” “他们根本未曾见识过‘破太套’的珍贵,真是坐井观天!”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飘了过来。 朱纯恍若未闻,只垂眸轻啜杯中清茶,神色淡然。 身旁的徐允恭倾身低问:“陈先生,他们所言何事?” 朱纯微微一笑:“徐大人,总归不是什么好话便是了。” 徐允恭扫了一眼英格兰使团各异的神色,心中了然,又低声问道:“先生认为那土产不值此价?” 朱纯险些失笑。 这何须多问?莫说是百箱这未曾听闻的“破太套” ,即便是百箱海外奇珍、绝世名果,也断然抵不上大明官窑精瓷与江南名坊丝绸的分量。 此等国之瑰宝,岂是些许陌生作物可以轻易换走的?纵使大明如今尚无此物,亦不值当如此悬殊的交换。 说到底,这不过是寻常吃食罢了,值不了几个钱。 就算大明真想引种此物,也容易得很,找别的海商便是。 往土里一埋,转眼就能生出一窝来,要多少没有? 徐允恭也跟着笑了笑,却未接话。 任谁都看得出,这些外邦使臣是将大明的官员当肥羊宰了。 可又能如何?谁叫大明向来以**上国自居呢。 这时,马歇尔转向朱纯问道:“陈先生,您并不了解‘破太套’吧?这可是珍宝,是上帝的恩赐!” 朱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马歇尔:“尊敬的马歇尔先生,或许我对‘破太套’的了解,比您以为的要多一些。” 他说的是一口流利的英语,字正腔圆,令马歇尔一行人顿时怔住。 徐允恭等人在旁暗暗称奇——陈老板竟连番话都说得这般漂亮。 太子朱标颇有兴致地开口:“陈老板,你同他说了些什么?” 朱纯躬身答道:“回殿下,臣对他们说,对此物……也就是‘破太套’,略知一二。” 朱标眉梢微扬,没料到朱纯竟认得这古怪东西。 马歇尔等人自是不信。 “东方根本不可能有‘破太套’!” “这东方人分明在夸口,他连见都未曾见过!” “不可理喻!简直荒唐!竟敢轻视我大英格兰的美食!” 马歇尔霍然起身,目光如钉般锁住朱纯,那架势仿佛下一刻便要决斗。 “陈先生,您说您了解‘破太套’,此话当真?” 朱纯颔首:“自然当真。” 马歇尔紧追不放:“那么请陈先生告诉我们,‘破太套’究竟是什么?又是如何栽种的?” 朱标侧首问:“他方才说什么?” 一旁的苏方娅将马歇尔的问话转译过来。 朱标听罢,兴致更浓:“陈老板,你便用大明的话说给我们听听,我等也好奇得很。” 殿中众臣纷纷点头,皆等着朱纯开口。 朱纯清了清嗓,朗声说道:“殿下,此物与长生果、四季豆一般,最早皆生于一处名叫南美洲之地。” 朱标一怔:“南美洲?怎么又是那里?” 第378章 一场公平的交易 朱纯缓缓道:“殿下,南美洲与北美洲实为同一片大陆,其间物产丰饶至极,生长着无数草木稼穑,有许多……都是我们华夏未曾有过的。”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沉稳。 苏方娅亦将这番话用英语转述给马歇尔一行。 几人听罢,面面相觑,脸上难掩惊诧—— 没想到这东方人,竟说得如此分明。 朱纯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 所谓南美北美,此时确无此称,泰西之人多以“新大陆” 呼之。 时值十四世纪末,欧陆移民尚未如潮水般涌向那片土地,故除却贵族圈中秘谈,寻常西人亦多茫然。 “殿下请看此物,” 朱纯指向那筐中之物,“若依我中原习俗,或可称之为‘土豆’。” 座中几位大明官员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讶色。 太子朱标微微倾身,端详片刻,沉吟道:“土豆?其形……与豆实不相类,何以冠以‘土’字?” “回殿下,此物埋土而生,块茎膨大若巨豆,故草民妄称‘土豆’,取其形与所生之处。” 朱纯从容解释。 “生于土下?” 朱标眸光一动。 对面使臣席间已起骚动。 马歇尔等人如坐针毡,他们万万未料,这东方商人竟真能道破“破太套” 的根底——此物确系土中生长,且耐瘠易活,在欧罗巴贵族间被视为应对饥馑的秘藏。 英格兰使团诸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这东方人从何得知? 朱标略一思忖,复又开口:“依你之见,此物并非奇货?” 朱纯摇头:“殿下明鉴,土豆确系良物,生长迅捷,易于栽种。 然其价值,恐不足以匹配使臣所求之巨。” “孤知晓了。” 朱标颔首,神色了然。 朱纯施礼归座。 旁侧的徐允恭侧目望来,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悄然向他比了个敬佩的手势。 “陈老板见识广博,令人叹服。” 徐允恭低声道。 “徐大人过誉,” 朱纯摆手,言辞恳切,“不过是机缘巧合,略知一二罢了。” “巧合?” 徐允恭嘴角微扬,“连彼邦言语亦能通晓,莫非也是巧合?” 朱纯只得笑道:“实不相瞒,运道使然,运道使然。” 此时英格兰使团那边,先前的气焰已消散无踪,众人噤声不语,面上阴晴不定。 他们交头接耳,喉间滚动着急促的异邦音节,似在激烈商议。 朱纯冷眼旁观,心知他们必是在重新掂量那一百箱土豆,该换取多少丝绸瓷器方不算亏。 不多时,马歇尔再度起身。 他整了整衣袍,胸膛微挺,那股强撑的自信似乎又回到了身上。 “尊贵的王子殿下,” 通译苏方娅转述其言,“我等愿以一百箱‘破太套’,交换丝绸与瓷器各五十箱。” 呵,这是在讨价还价了。 眼见大明座中有识货之人,便退而求其次,试图做个等价交换的买卖。 殿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之侧。 一百箱货物交换一百箱货物,表面看来似乎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朱标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侧首望向朱纯:“陈掌柜意下如何?” 朱纯起身行礼,声音平稳:“回禀殿下,草民以为不妥。” “依你之见,他们那一百箱……土芋,值得多少?” 朱纯略一沉吟,答道:“殿下,以草民浅见,赐予丝绸十箱、瓷器十箱,已足显我大明物阜民丰之气象。” 此言一出,席间众臣皆露讶色。 真是敢言。 虽说那些土芋瞧着粗陋,可只换这么些许,英格兰使团岂能甘心?若是惹得外邦使臣愠怒,礼部难免落个办事不周的罪名。 吴方启、杨与民等官员不由暗自焦急,不解太子为何偏要询问这酒楼掌柜的主意——此等场合,岂有商贾置喙的余地? 苏方娅将朱纯的话转译过去,英格兰众人神情顿时各异。 有人怒目而视,有人垂首不语,也有人神色从容仿佛早有预料,更有人面露轻蔑,不以为意。 朱标徐徐问道:“诸位使臣,按此议进行,可否?” 马歇尔眯起双眼:“尊贵的王子殿下是说,我们一百箱土芋,仅能换取十箱丝绸与十箱瓷器?” “正是。” 朱标面色如常,答得坦然。 这位太子的脸皮之厚,倒有些出人意料。 实则大明开国未久,诸事待兴。 虽富商巨贾家资丰厚,宫中用度却一贯崇尚节俭。 朱标生性擅理庶务,在他眼中,能俭省的开支绝不可浪费。 方才马歇尔开口便索要百箱丝绸瓷器,他早已视作漫天要价。 若是当今圣上在此,或许挥手便应了;但这等明显亏本的买卖、徒撑门面的蠢事,朱标绝不会做。 朱纯所言,恰合他心中所想,不妨顺势推上一把。 十箱丝绸、十箱瓷器,确显吝啬,却未尝不能一试。 只见马歇尔沉吟片刻,竟点头道:“便依殿下之意。” 满座明臣皆是一怔。 连朱标也未料到,英格兰使团答应得如此干脆。 当真出乎意料。 唯朱纯心中透亮。 这些英格兰人本就是携土芋前来牟利。 那土芋之物,无则罢矣,一旦得种,埋入土中便疯长成片,栽种几乎不需什么技艺。 说实在的,依他本心,那一百箱土芋能换回一两箱丝绸,已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十箱瓷器与十箱丝绸的交换条件,竟被对方一口应下。 马歇尔等人点头的刹那,朱标肩头微微一松。 徐允恭眼中也掠过一丝宽慰。 吴方启与杨与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读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位陈老板,莫非真是气运加身?连随口一提的话,也能成为定议。 宴席再度热闹起来,杯盏相碰,笑语不绝。 朱纯不再多言,只随着众人举箸饮酒。 偶然抬眼时,却察觉对面那道目光不时落向自己。 是苏方娅。 他心底不由浮起一丝淡淡的自得。 终究,自己的风姿还是令人难以忽视。 苏方娅确与旁人不同。 面容精致如细瓷,身段起伏有致,一头微卷的长发仿佛精心雕琢的偶人。 宴罢未久,英格兰使团的车队又一次驶入院中。 这回是几辆运货的板车,车上堆满木箱。 不必猜,箱中定是那名为“破太套” 的块茎之物。 百箱之数颇显规模,五六辆车卸下后,院中几乎无处落脚。 马歇尔亲手掀开一箱箱盖,神情骄傲如展示勋章:“殿下请看,这都是我国最上等的‘破太套’。” 朱标近前细观,只见箱中躺着一枚枚**饱满的土黄色块茎。 “有劳马歇尔先生费心。” 这话让英格兰众人胸膛挺得更高,仿佛刚受封的骑士。 朱标朝朱纯招了招手:“陈老板,你也来看看。” 朱纯应声上前,俯身检视。 土豆表皮洁净,显是经过清洗——若带着泥土进献,即便对英格兰而言也太过失礼。 且个个大小相仿,整齐码放,品相确实不俗。 他凝神默察,眼前浮起几行唯有自己能见的字迹: 【土豆,新鲜度:中】 于这时代而言,已算保存得当。 朱纯暗自摇头,先前倒是小觑了这些远客,他们送来的确是上等货色。 正思量间,一道灵光倏然掠过脑海。 清脆的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灵光一闪,新菜式发现!】 【新菜式:香辣土豆丝】 【是否即刻激活?】 朱纯微微一怔。 这系统倒是机敏,遇见新食材便催生新菜谱。 香辣土豆丝——寻常却开胃的菜色,尤其在大明尚未有此物的今日,若是推出,怕是要掀起一阵风潮。 只是此刻宴席未散,众目睽睽,实在不是沉浸心神去琢磨新菜的时机。 他按下心绪,抬首继续扮演着从容陪客的角色。 朱纯端详着手中的土薯,向太子朱标禀报:“殿下请看,这些块茎品相饱满,是上好的种实。” 朱标微微颔首:“陈掌柜见识广博。” “殿下过誉,” 朱纯连忙躬身,“草民不过是早年偶识此物罢了。” 太子的目光掠过朱纯,又扫向礼部官员吴方启、杨与民等人,眼底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时辰里,礼部与英格兰使团续议诸般交接事宜。 朱纯虽想告退,却知皇家事务未毕,自己断无擅自离去的道理,只得静立人群之后,敛息垂目。 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靠近。 来者竟是那位英格兰少女苏菲娅。 她金发如瀑,碧眼盈着好奇:“您的英格兰语如此纯熟,师从何人?” 朱纯略怔,随即答道:“曾随一位西来的教士习得皮毛。” “教士?可否告知名讳?” 朱纯含糊摆手:“年岁久远,已记不真切了。” 转而道,“倒是姑娘的中原官话字正腔圆,令人钦佩。” 苏菲娅扬起白皙的下颌,颊边浮起浅笑:“家父所授。 他是英格兰最出色的商贾之一。” 原来出自商贾门庭,朱纯暗忖。 只是比起以商立国的荷兰,英格兰人的经营之道尚显稚嫩——即便数百年后,海上马车夫的名号仍属低地之国。 “陈先生在大明身居何职?” 少女又问。 “并无官职,只在城南经营一间酒肆。” 苏菲娅眼眸倏亮:“您开着酒馆?在何处?” “南京外城瑞鸿街,” 朱纯笑道,“姑娘若有雅兴,欢迎前来品鉴。” “我一定去!” 她雀跃应道,“我钟爱您烹调的菜肴!” 果然是个贪嘴的姑娘,朱纯暗自莞尔。 待到礼部事宜终了,英格兰使团乘马车离去,苏菲娅亦随行告退。 朱纯正欲离开,却被朱标唤住。 “陈掌柜,” 太子指向那筐土薯,“方才你说此物极易栽种?” “回殿下,” 朱纯肃然应答,“只需将带芽块的茎埋入土中,数月便能收获满垄。”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 “依你所言,这土芋倒真是件宝物——既能果腹,又易栽种,确是应急粮的绝佳选择。” 第379章 阔绰得令人意外 这位储君的思绪转得飞快,仅从几句描述便抓住了关键。 这种块茎自远洋而来后,确实曾填饱过无数人的肠胃。 它不挑水土,生长迅捷,只要埋进土里便能默默繁衍。 有了它,荒年似乎也不再那般可怕。 朱纯赶忙躬身应和:“殿下明鉴,此物确可作备荒之用。 即便遇上灾年,百姓亦不至于流离失所。” 朱标闻言展颜。 “陈掌柜,孤有一事相托。” 朱纯微微一愣,垂首道:“请殿下吩咐。” “你带几箱土芋回去,寻片田地试种。” 朱标指尖轻叩案几,“孤想瞧瞧,一季能收多少。” 这提议出乎朱纯意料。 种芋本不稀奇,毕竟关乎民生。 可朝中官吏众多,为何偏将此事交予他一介酒肆主人?他暗自苦笑,面上却依旧恭顺——有些话,终究只能咽回肚子里。 “草民领命,定当尽心竭力。” 朱标颔首:“需几箱?” “五箱足矣。” “给你十箱。” 太子衣袖轻拂,“稍后便送至绝味楼,可方便?” “谨遵殿下安排。” 十箱。 这位储君的手笔,倒是阔绰得令人意外。 辞别东宫时,徐允恭特意前来相送。 此举颇不寻常。 商贾之身原不值得这般礼遇,许是方才殿中对答留下了好印象?朱纯转头望去,恰见吴、杨两位礼部官员匆匆避走,仿佛生怕与他照面。 他不再多想,登上马车驶往外城。 当绝味楼的匾额映入眼帘时,朱纯终于舒了口气。 这半日周旋,总算平安落定。 替官家办事向来如此——虽得了天家青眼,替朝廷省下银钱,却也难免结下梁子。 礼部那两位大人离去时的背影,已然说明了许多。 朱纯的举动显然惹恼了那两位官员,可他也别无选择——既然踏进了这扇门,便只能尽力周旋。 谁叫他们从一开始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呢。 回到铺子里,艾月兰和杨俊才几个立刻围了上来,眼里闪着好奇的光,都想打听方才宫中的情形。 朱纯只是摆摆手,含糊地说了句“一切顺利” “没什么要紧” ,便将他们轻轻打发开了。 没过多久,宫里的使者又到了。 这回还跟着一辆青篷马车,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口木箱,里头满满当当全是沉甸甸的土豆。 同来的官员将一份地契递到朱纯手中。 他展开一看,不由得怔住了——那是南京城东郊外一处田庄的契书。 太子朱标出手竟如此阔绰,怕他寻不着地方栽种土豆,连田庄也一并赠了。 粗略瞧去,那庄子的规模不小,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 那官员忽然又往他手心塞了一件东西。 朱纯低头,竟是一张银票,票面赫然写着八百两。 对方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陈老板辛苦了,这是太子殿下特意赏下的。” 朱纯心中暗叹,太子这般手笔,恐怕不单是朱标自己的意思,背后多半还有皇帝朱元璋的授意。 说实在的,比起他为朝廷省下的那笔巨款,这些赏赐不过九牛一毛。 要知道,那九十箱丝绸和九十箱官窑瓷器,价值又何止几千两?即便大明盛产瓷器,官窑的烧制本钱也绝非小数。 他郑重道了谢,目送官员乘马车离去。 回到内室,朱纯再次展开那份地契细看,上面清清楚楚标着田亩范围与房舍位置,确实是一份不小的产业。 他盘算着得抽空去瞧一眼,还得尽快寻个合适的日子,把那些土豆种下去——十箱土豆可等不起,放久了难免发芽。 正思量间,他忽然想起系统里似乎添了道新菜谱,叫什么香辣土豆丝。 要不要现在就换出来?朱纯心念一动,唤出了系统界面。 财富值一栏明晃晃地亮着: 【财富值:7353126】 他默默一算,折合铜钱正是七千多贯。 这攒钱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加上朱标方才赏的一千贯,不但填回了先前置宅的花销,还额外多出了几百贯盈余。 视线下移,几行系统提示轻轻滚动: 【获得财富值89。】 【获得财富值120。】 【获得财富值108。】 【获得财富值256。】 【获得财富值390。】 【获得财富值150。】 时间在银钱的流转中悄然滑过,眼下积攒财富的速度令人满意。 距离那两月的期限尚有二十余天,照这样的势头,不仅足够,甚至还能多出不少余地。 朱纯再次调出那道获取新菜式的光幕。 【菜式:香辣土豆丝】 【激活此菜式,需支付五万文钱。】 【是否确认激活?】 五十贯。 朱纯心里盘算着,他其实更盼着一道荤菜。 香辣土豆丝固然美味,注定会大受欢迎,终究还是素了些。 不过五十贯也算不得什么,先拿下再说。 确认,激活。 【新菜式激活程序已启动。】 【五万文钱支付成功!】 【香辣土豆丝已获取成功!】 熟悉的沉坠感再次袭来,仿佛有无数信息洪流瞬间涌入脑海。 关于这道菜的一切——从选材、刀工、火候到调味精髓,都在刹那间烙印下来。 短暂的晕眩过后,朱纯目光清明,已然掌握了这道菜肴登峰造极的技艺。 与此同时,大明宫城深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正伏案批阅奏章。 他看得极快,却绝非草率,每一份都凝神细读,不时提笔批注。 需要太子朱标另行审议的,则被单独归置到一旁。 太监王景弘静立在不远处,随时等候差遣。 一阵轻稳的脚步声响起,王景弘立刻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 来者正是太子朱标。 他上前向朱元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朱元璋搁下笔,抬眼问道:“英格兰来的那些使臣,都安置妥当了?” “回父皇,均已安排妥当。” “他们可还满意?” “甚是满意。” 朱标将接待使臣的诸般细节简要禀报,随后话锋一转,“只是,他们此番提出,想以一百箱名为‘土豆’之物,换取我朝丝绸与瓷器各一百箱。” 朱元璋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胃口倒不小。 你可应允了?” “儿臣未曾答应。” “嗯。” 朱元璋面色稍霁,“做得对。 如今国库用度亦不宽裕,岂能总由着这些外邦人借朝贡之名行讨要之实?隔三差五便来打秋风,实在惹人厌烦。” 朱标心中了然。 此事若直接由父皇决断,只怕碍于**体面,当场便会允准。 自己这位父亲,什么都好,唯独有时过于看重颜面。 他垂首应道:“儿臣也是如此思量。” 朱标继续道:“父亲,此事多亏了朱纯处置得当。” 朱元璋抬了抬眼:“哦?他做了些什么?” 太子便将那日礼部宴席上,酒楼主人朱纯的言行举止,从头至尾细细叙述了一番。 他心中明白,礼部里发生的动静,父亲必然早已知晓,只是细节深浅或许有所不同。 听罢,朱元璋不由得抚掌而笑:“这位陈掌柜,倒真有几分趣味。” 朱标颔首:“父亲,陈掌柜不仅烹调手艺精湛,竟还通晓英格兰番语,实在罕见。” 朱元璋沉吟片刻:“此人该赏。” “儿臣已做了安排。” 朱元璋指了指儿子,神色宽慰:“你办事,我一向放心。” 朱标微微一笑。 “老大,” 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你还有别的话要说?” 朱标略作迟疑,开口道:“父亲,儿臣以为,朱纯是可用之材。” 侍立一旁的王景弘闻言,眉梢轻轻一动。 朱元璋坐直了身躯:“你的意思是?” “若能将他纳入礼部任职,亦是量才而用的一途。” “你觉得该给他个什么官职?” 朱标摇头:“儿臣尚未思虑周全。” 朱元璋朗声笑了:“好,那容我再想想。 至于朱纯那边,倒不必急切,多瞧些时日再说。” 朱标应声领命,心下悄然一松。 看来父亲对任用朱纯并无太多抵触。 他深知朱纯虽才华出众,却无功名在身——这在大明官场本是极要紧的欠缺。 然而如今开国未久,朝中规制尚未全然固化。 便如许多武将子弟亦无功名,却仍居要职。 只要得了朱元璋的首肯,万事皆可转圜。 朱标心中所念也正是如此。 纵使真要予朱纯一官半职,亦不可操切。 还需再多些察看,多些磨验。 朱元璋天性多疑,仅凭才具远远不够,更要紧的是忠心。 朱纯终究与那些开国勋臣不同,未曾经历沙场血火的淬炼。 此人究竟心性如何,对大明是否忠诚,确要画上一个问号。 可转念想来,如今最令朱元璋寝食难安的,恰恰是那些知根知底的旧日功臣。 便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徐达,亦难全然撇清界限——这些人太过熟悉皇帝的脾性、长处与软肋。 他见过朱元璋最狼狈的模样。 对一个开国君主而言,这终究是根刺。 即便那些人并未显露反意,可私下议论时的只言片语,传到朱元璋耳中,依旧如沙砾磨心。 说到底,他宁愿提拔些新人。 譬如朱纯——即便太子朱标不曾开口,朱元璋心中也早已划过用他的念头。 朱标又禀了几桩杂务,便抱着一叠奏章退下了。 殿中静下来,朱元璋独自沉吟。 “景弘。” 侍立在侧的王景弘立刻躬身:“老奴在。” “依你看,那位陈老板……究竟是怎样的人?” 王景弘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斟酌片刻才答:“老奴与陈老板往来不多,仅打过两回照面。 观其行事圆融,机敏却不轻浮,更难得的是……踏实。” “踏实?” 朱元璋抬眼看他,“怎么说?” 王景弘语气愈发谨慎:“据老奴所知,陈老板数月前尚在街边摆摊谋生,如今已独自撑起一座酒楼。 无人扶持,若心性浮躁或才干平庸,断难至此。” 第380章 想早点抱孙子 朱元璋缓缓点头:“倒也在理。” 话至此,王景弘便收住了话头。 他深知这位主子的敏锐——若言辞有半分虚饰,绝逃不过那双眼睛。 固然收过朱纯两张银票,可王景弘绝不会为此赌上皇帝的信任。 何况他已嗅出风向:朱元璋确实有意启用朱纯。 剩下的悬念,不过是时机与官帽的大小罢了。 *** 同一片月色下,议论朱纯的并不止宫墙之内。 魏国公府深处,有座题名“锦绣” 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处处透着精雅秀致,一石一木皆显闺阁气质。 西厢设了间书房,此时灯烛仍亮。 徐妙云正倚案阅卷,时而提笔批注几行,神情专注。 她素有“女诸生” 之名,才名远扬,反倒让人常常忽略了她那同样出众的容貌。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妹妹徐妙锦掀帘而入,颊边还带着跑动后的薄红。 徐妙云未抬头,只轻声责备:“同你说过多少回,姑娘家莫要这般跑跳。” 徐妙锦却浑不在意,笑盈盈凑到案边:“姐姐,大哥回府了。” “嗯。” 徐妙云笔下未停,“然后呢?” 徐妙锦轻声提醒:“姐姐可还记得?兄长此番往礼部协理外宾事宜,是带着陈先生同去的。” 徐妙云搁下手中的书卷,抬眼问道:“后来呢?” “听兄长说,陈先生在那场宴席上出了大风头,可是挣足了脸面!” 徐妙锦语调里透着雀跃。 徐妙云微微一愣:“他不是只管宴席膳馔么?能立下什么功劳?” “何止是掌勺呀。” 徐妙锦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兴奋,“陈先生竟通晓外邦言语,三言两语便镇住了那些使臣的气焰。” 这倒是徐妙云未曾料到的。 她眸光倏然凝住,眼底浮起些许愕然。 “他懂得外邦话?此话当真?” “兄长亲口所言,岂会有假?” 徐妙锦挽住姐姐的手臂便要往外走:“咱们去前厅,让兄长细细说给我们听。” “这……” 若是往日,徐妙云最恼旁人打断她读书,更不必说这般生拉硬拽。 可此刻她竟未推拒,任由妹妹牵着往外走去。 说到底,她心底也存着几分好奇——那位陈先生,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 姐妹二人踏入正厅时,徐达与谢翠娥已在主位落座,徐允恭同徐增寿分坐两侧。 见她们进来,丫鬟忙添上绣墩。 徐达洪亮的笑声先响了起来:“没想到陈老板还有这等本事!不光菜烧得香,连鸟语都说得溜!” 谢翠娥嗔怪地瞥他一眼:“什么鸟语,那是外邦官话。” “叽里咕噜听不明白的,不就是鸟语嘛!” 徐达瞪起眼睛,胡须随着话音轻轻颤动。 徐增寿转向长兄问道:“那些使臣究竟从何处而来?” “一个唤作英格兰的国度。” 徐允恭温声答道。 厅中顿时响起窸窣的议论。 “英格兰?这名字好生古怪。” “听着倒像禽鸟之名。” “莫非是擅长驯养飞禽的部族?” “胡猜什么,听说比北元还要远上许多呢。” “再远能远到哪儿去?总不至于真在天边吧。” 徐允恭含笑摇头:“那英格兰确在天涯海角。 使臣言道,乘船渡海便花了三月有余。” 满座霎时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惊异。 三个月的海路,那是他们难以想象的遥远。 徐妙锦忍不住追问:“这就奇了,陈先生如何能学到那般遥远国度的言语?” 徐增寿也露出深思之色:“确实蹊跷。” “个中缘由便不得而知了。” 徐允恭缓缓道,“但他与那些使臣对答如流,却是众人亲眼所见。” 徐妙锦眸中光彩更盛:“兄长快细细讲讲,陈先生当日究竟是如何应对的?” “先前不是都说过了么?” 徐允恭笑着端起茶盏。 这时,徐妙云轻轻咳嗽了一声。 徐允恭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将白日里礼部的情形又细细说了一遍。 这一回,他讲得比先前更为周详。 待他说完,厅中众人竟生出几分未尽之感。 徐达放下茶盏,开口道:“允恭,陈掌柜手艺是好,可你也不必这般抬举他,倒像是替他扬名一般。” 徐增寿也附和道:“大哥说得是,照你这般说法,陈掌柜岂不成了神人?” 徐允恭面上浮起一丝苦笑:“儿子所言,句句是实,并无夸大。” 一旁的徐妙锦抿嘴笑了:“陈掌柜当真了得。 姐姐,你说是不是?” 徐妙云轻轻“嗯” 了一声,并未多言,唇角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徐达忽而想起一事,问道:“陈掌柜立下这般功劳,赏赐想必不薄吧?” 徐允恭点头:“这是自然。 听闻东宫已遣人将赏赐送去了。” “这下陈掌柜可风光了。” 徐增寿脱口道。 徐达睨了他一眼:“那也是人家的本事。” 徐增寿连忙低头称是。 谢氏温声道:“增寿,你平日也该多留心陈掌柜的处世之道,看看人家是如何周全妥帖的。” 徐增寿面露难色:“母亲,这……怕是不太妥当罢?” 谢氏反问:“有何不妥?” 在座诸人皆明白徐增寿的顾虑。 朱纯再如何能耐,终究是酒楼东家,商贾之身。 士农工商,商居末流,这是谁都清楚的事。 此时,徐允恭却缓声道:“后来听太子殿下的口风,似有提拔陈掌柜之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提拔?如何提拔?” “他无功名在身,这如何使得?” “一介商贾,无职无衔,从何提携?” 徐达沉吟片刻,啜了口茶:“此事倒非绝无可能。 若陛下与太子真有此意,赐他个职衔乃至官身,并非难事。” 徐允恭颔首:“父亲说得是。 只要东宫有意,陛下默许,此事便有转圜余地。” 徐妙云忽然轻声问道:“只是……若真如此,会予他何等职司?” 徐允恭微微一笑:“这倒不难揣测。” “大哥是指礼部?” “正是。 以陈掌柜之才,若入礼部,可谓适得其所。” 徐妙锦喜道:“这可是大喜事!陈掌柜要做官了!” 徐妙云瞥了妹妹一眼,眸光沉静:“莫要高兴得太早。 此事千头万绪,绝非旦夕可定。” 徐妙锦眨了眨眼:“要等上多久呢?” 徐妙云轻轻摆手:“这哪说得准。” 徐达沉吟道:“谁也不敢断言,或许还得瞧瞧陈掌柜往后如何。” 他终究是最明白朱元璋脾性的人。 这位天子生性便谨慎多疑,登基之后更是如此。 倘若不能十足十确信陈掌柜的忠心,纵使他再有能耐,皇帝也绝不会轻易许他官职。 何况要提拔一个商贾入仕,本就不是件容易事。 总需寻个恰当的时机,叫朝中众人多少心服才行。 不过朱纯或许能为官的消息,确实让徐府上下添了几分欢欣。 他们早已吃惯了他做的饭菜,心里也对他生出几分亲近。 即便朱纯当不上什么大官,到底也是桩喜事。 不多时,徐妙云独自回到了书房。 侍女小翠正收拾着桌案,却意外听见自家**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徐妙云心情愉悦的时候不少,可像这般轻快却实在少见。 小翠凑近问道:“**,您这是……” 徐妙云提起笔,在纸上缓缓临帖。 “我怎么了?” “定是有什么好事吧?” 徐妙云抬眼看了看她,唇角微扬:“别瞎猜,忙你的去。” 小翠缩缩脖子,转身继续擦拭书架。 过了片刻,那轻快的调子又隐约响了起来。 小翠心里暗暗嘀咕:**今天是怎么了?莫不是中了什么邪? 夜色渐深,朱纯等到酒楼打烊才回到住处。 母亲冯秀梅正站在门前,与几位街坊说着话。 王家婶子道:“秀梅啊,你儿子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不张罗亲事?” 李家嫂子附和:“就是,这般年纪不成家,你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冯秀梅摆摆手:“孩子说了,不急,先顾好生意。” 她心里何尝不想早点抱孙子呢。 可儿子总说不急,她也没法子。 王家婶子瞪圆了眼:“这话可不对!先成家,才能立稳业呀!成了亲,生意才更有盼头。” 冯秀梅笑笑:“眼下生意也挺有盼头的。” 那两位却是不信。 李家嫂子压低声音:“要不这样,我认得个靠谱的媒人,给你家阳儿相看几位姑娘,你觉得如何?” 冯秀梅神色微微一动。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你们不知道,我家这孩子眼光挑得很,寻常姑娘入不了他的眼。” 李家嫂子和王家婶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 “你家小子眼界能高到哪儿去呢?” “可不是,难不成还想娶个千金**回来?” 冯秀梅是个实心肠的,张口便答:“那也说不准。” 王大婶撇了撇嘴:“要我说啊,你家小子眼光高不打紧,自家底子也得撑得起场面才行。” 李大嫂紧跟着帮腔:“这话在理。 瞧瞧你们家这院子,又旧又窄,正经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往这儿嫁?” 冯秀梅听了,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们正筹划着置办新宅院呢。” “哟,还要置办新宅院?” 王大婶拖长了调子,“打算置办在哪儿呀?” 李大嫂也凑近一步:“是呀,多大的宅子?” 冯秀梅一时噎住,半晌才挺直腰板道:“总之是好地段,大宅子!” 李大嫂和王大婶交换了个眼神,显然是不信的。 冯秀梅那语气虚浮,分明是硬撑场面。 “你家小子如今能挣几个钱?” 李大嫂慢悠悠地问。 王大婶接口:“一天挣那三瓜两枣的,得攒到哪年哪月才买得上新宅子?” 这话像针似的扎在冯秀梅心口,她顿时急了。 “你们可别瞎说!我儿子本事大着呢,挣的钱别说买一处宅子,就是两三处也置办得起!” 第381章 街坊间的热闹 李大嫂嗤笑一声:“这话我可不信,说得也太没边了。” 王大婶也摇头:“真要挣那么多,还能到现在都说不上亲?谁信呐。” 冯秀梅急得拔高了嗓门:“我儿子连酒楼都开起来了,还买不起宅子?你们也太瞧不起人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声调越抬越高,竟在巷口争执起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一个年轻身影从巷子那头走了过来,正是冯秀梅的儿子朱纯。 “瞧,我儿子回来了!” 冯秀梅像见了救星,赶忙迎上去。 李大嫂和王大婶却站在原地没动,只交头接耳嘀咕着。 “别说,秀梅家这小子模样还算周正。” 李大嫂眯眼打量着。 “也就那样吧。” 王大婶不以为然,“想娶个好媳妇,光有模样可不够。” “那是自然,总得有钱有宅子,还得是气派的大宅院才行。” 王大婶眼珠转了转,扯了扯李大嫂的袖子:“走,咱们过去瞧瞧虚实。” “有什么好瞧的?秀梅方才那些话,能当真么?” 李大嫂压低声音,“真要开了酒楼,还能住在这片?前阵子不还听说她儿子只是在街边摆摊么。”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挪步凑了过去——街坊间的热闹,谁不爱看呢。 “哥,回来啦。” 朱纯朝李大嫂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虽与那几位邻里妇人往来不多,倒也彼此认得面孔。 王婶子先开了口:“今儿回来得这样迟,事务想必繁重?” 朱纯只淡淡一笑:“日日如此,算不得什么。” 王婶子目光往冯秀梅身上一溜,又问道:“前些时候听秀梅提起,你是在外头经营……是酒楼罢?” 朱纯点头:“正是,新张不久。” 王婶子与李嫂相视一愣,面上都浮出讶异之色。 冯秀梅将下巴微微一抬,神情里透出几分“早同你们说过” 的矜持。 李嫂紧跟着问:“是了是了,秀梅前日还说起你们要置办宅院的事?” 朱纯坦然道:“宅子其实已经定下了。” 这话一出,四周骤然静了。 连冯秀梅也睁大了眼睛。 “已经买了?阳儿,这话当真?你先前怎未提过?” 朱纯笑意温润:“娘,是真的。 就在秦淮河岸,景致颇佳,住着也舒畅。 前两日才办妥,杂事缠身,未来得及告知您。” 冯秀梅倒抽一口气:“秦、秦淮河边?那儿不都是富贵人家的宅邸么?” 朱纯语气平常:“自然,沿岸皆是高门大院。” “那……咱们的也是大宅?” “当然。 过两日挑个吉时,便可搬过去了。” 一旁王婶子与李嫂早已听得怔住。 冯秀梅这儿子,不声不响竟已在秦淮河畔置了产业。 那可是顶好的地段,非金玉满堂之家不能居。 朱纯心下明了,却不多言,只携了母亲便要转身。 冯秀梅背脊挺得笔直,朝两位邻人颔首:“改日再叙。” “哎,好、好……” “慢走啊……” 望着母子二人远去的背影,王婶子与李嫂再难平静。 王婶子压低嗓音:“你瞧他们这话……可信么?” 李嫂喃喃:“谁晓得呢……不如再探听探听。” “还探听什么?” “我家有个侄女,正到说亲的年纪,若能……” “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我外甥女也待字闺中,或许能与秀梅家结个缘……” “这可不成,要说亲也得先紧着我侄女来,你家那位且往后排排。” “哪有这般道理?凭什么就得让你家为先?” 次日,朱纯去了衙门。 他与沈秋一道,办理宅邸交割的文书。 说是手续,倒也并不繁杂。 在官署主簿处录毕交易文书,一切便算落定。 沈秋将宅院的房契与地契双手递到朱纯面前,过程平顺得近乎乏味,连堂前那株老槐树的叶子也未多颤一下。 二人并肩步出衙门青石阶,沿长街缓行。 话语间竟颇为投契。 朱纯往日与此世巨贾往来不多,更少遇见沈秋这般谈吐间自有书卷气的商贾——世人或称之为“儒商” 。 他心底确乎生出几分结交之意,往后或可向其请教些门道。 “沈老板——” 朱纯方启唇,便被沈秋含笑截断:“唤我沈兄便好。” 朱纯从善如流地笑了:“那沈兄也莫再称什么老板,叫我陈兄便是。” 沈秋朗笑出声,手掌在朱纯肩头轻拍两记:“正合我意。” “沈兄可愿移步寒舍小酌?也尝尝敝酒楼几样粗浅菜式。” 朱纯邀道。 沈秋神色恳切:“陈兄盛情,本不当推却。 只是今日实在另有琐务缠身,改日必当专程赴绝味楼,与陈兄畅叙尽欢。” 言罢,他端正揖了一礼。 朱纯连忙还礼。 目送那道青衫背影转入巷陌,他暗忖此人确是可交之辈。 接着便是迁居诸事了。 朱纯先去了一趟那方刚过契的宅院。 本欲细细查验各处可有倾颓待修之处,未料只绕了半进院落便止了步——园庭深深,廊庑曲折,独自一人竟一时探不尽。 *** 翌日,朱纯将郭三郎唤至东家书房。 如今的郭三郎气象已大不同往日,面色红润,身形魁伟,腰背挺得如松似柏。 他麾下专司外送的人手已逾百数,且仍在增募——此是朱纯的授意。 往后这队伍不止承应绝味楼与本家飘香馆的差事,更预备接揽城中其他酒楼的委托。 郭三郎对朱纯早已心悦诚服,便是此刻命他提刀往前冲也绝无二话。 “东家有何吩咐?” “劳你寻几位弟兄,” 朱纯道,“帮我搬个家。” 郭三郎一怔:“莫不是……酒楼要迁址?” 朱纯失笑摆手:“想岔了,是我自家换处宅子。” 郭三郎“嗐” 了一声,胸膛拍得闷响:“包在我身上。” 不出半日,他便召来七八个精干汉子,并两架青篷马车,静候调遣。 朱纯掂量着人手,觉得这样应该足够了。 他稍作思量,叫上了杨俊才。 郭三郎得留在酒楼照看外送的伙计,脱不开身。 杨俊才那年轻人脑筋活络,办事也仔细。 新宅院总得有人张罗收拾、归置和清扫,让杨俊才去盯着正合适。 杨俊才一听东家要让他帮忙搬家,顿时来了劲头。 这可是东家信得过自己啊。 他当即又表了一番决心,说道:“东家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保管半点岔子都不会有。” 朱纯听得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成了,踏实干活就行,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将酒楼里的事安排妥当,朱纯便领着人往旧居去了。 旧居虽不算宽敞,但要搬走的东西却不少。 都是年月里一点点攒下来的。 除了日常用的衣物细软,还有好几口极大的木箱也得一并运走。 另有几个柜子,冯秀梅的意思也是要带走。 算了,就依她吧,谁让她是当娘的呢。 若按朱纯自己的想法,简直是拎个包袱就能住进去。 带上几身换洗衣裳便够了。 冯秀梅找了个帮手,名叫阿春,算是同乡。 阿春为人实在,勤快肯干,也不怕吃苦。 朱纯不是总说要给她找个丫鬟吗,冯秀梅想着先让阿春来试一段日子。 看看她是否做得惯,若是顺手,就把她留下来当丫鬟使唤。 阿春心里有些犹豫,她来南京城原是想找份工做的。 当丫鬟也不是不行,可总得寻个像样的大户人家才好。 不过冯秀梅待她亲切,她便打算先做几天,瞧瞧情形再说。 这天正是阿春头一回来,正赶上搬家。 她就跟着冯秀梅一道收拾打包。 阿春好奇地问:“冯姨,咱们这是要搬到哪里去呀?” 冯秀梅答道:“阳儿说是处大宅子。” 阿春听了微微一怔,大宅子,能有多大呢。 不过想来总该比现在住的这旧屋要大些吧,不然也不必兴师动众地搬家了。 阿春又说:“搬家得找几个帮工吧?光咱俩可搬不动。” 冯秀梅说:“不妨事,阳儿去张罗了。”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喇喇进来好些人,把阿春吓了一跳。 定神看去,走在最前头的正是朱纯。 朱纯开口道:“娘,你们不用忙了,让这些弟兄们来吧。” 冯秀梅应了一声,拉着阿春让到一旁。 阿春心里暗暗惊讶,也不知朱纯从哪儿找来这些人,个个瞧着结实有力。 这些人手脚麻利得很,一边吆喝着号子一边搬抬。 尤其是领头那个年轻小伙子,看上去格外干练勤快。 来人正是杨俊才。 朱纯站在一旁并未插手,任由杨俊才调度指挥。 “刚子,过来搭把手。” “三顺,你去搬那边那件,这儿不用你忙。” “二胡,把角落那堆挪开,挡着道了。” 不过片刻,两架马车已被装得满满当当。 朱纯扬了扬手:“你们先拉着车到宅子门前候着,我稍作收拾便来。” 杨俊才应下,领着众人牵马驱车离去。 朱纯早已将大致方位告知杨俊才,由他们径直寻去即可。 他自己则还需整理几样要紧物事——房契地契、银票账册,还有收在匣中的金锭,皆需随身带着。 杨俊才一行人穿过中庆大街,拐进通湖路,往前行了百来步便停住脚。 他们并不清楚东家朱纯的新宅究竟是哪一户,只得在此等候。 正闲谈间,路那头走来几人。 当中有个与杨俊才相熟的,远远便嚷开了:“哟,这不是杨三儿吗?在这儿杵着干啥呢?” 杨三儿是杨俊才打小被叫惯的乳名。 招呼他的那人名叫高疯子,早先也在酒楼做过伙计。 不过朱纯盘下酒楼前,高疯子已另寻了去处,再未回头。 瞧他如今衣衫鲜亮、体面光鲜,倒似个阔绰门户的打扮。 杨俊才本不愿与他多话,只随口敷衍几句。 高疯子斜眼打量着车马:“这是替谁搬家伙?” 杨俊才道:“咱们东家。” “嗬,你们东家住这头?” “自然。” 第382章 正是朱纯的马车 高疯子却摇头:“不对吧,这条巷子住的可都是大商贾或官老爷。” 杨俊才挺了挺脊背:“有何不对?咱们东家便是大商贾。” 高疯子撇撇嘴:“这儿宅子的主人我个个认得,你说是哪一户?” 杨俊才一愣:“眼下……还不确切。” “那总该晓得你东家名讳吧?” 杨俊才抿唇未答,身后有个伙计快嘴接道:“朱纯,陈东家,怎的了?” 高疯子顿时笑出声来。 这一带压根没有叫朱纯的业主,你们准是弄错了地方。 杨俊才眉头一拧:“弄错?绝无可能!” 高疯子抱起胳膊:“怎就不可能?我说可能就可能——不,不是可能,是定然。” 杨俊才哪肯信他:“休要胡言,你空口白牙便说定然?” 高疯子嘿嘿一笑:“你当我平日在这街上转悠是做什么的?” 杨俊才怔了怔:“……那你是做什么的?” 高疯子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胸膛,又朝身后那群人扬了扬下巴。 “这条街归咱们照看。” 杨俊才顿时懂了。 眼前这帮人是附近富户凑钱雇来巡街的。 这一带住的非富即贵,难免被四处游荡的江湖人惦记,于是几家合起来请人定时巡查,图个安稳。 搁在后世,他们大约就是守门的保安。 杨俊才嗤笑一声:“我管你们是谁。 咱们东家就住这儿,任谁也改不了。” 高疯子咧开嘴乐了:“成啊,那咱们就等着瞧。” 他扭头朝身后吼了一嗓子:“弟兄们,都在这儿候着,等他们东家来!” 他那伙人齐声应和,个个摆出看热闹的架势。 杨俊才这边几个伙计却有些发慌。 “东家真住这儿吗?” “会不会弄错了?” “可东家明明说的就是通湖路啊……” “是不是东家记岔了?” 杨俊才抬手一压:“都别瞎猜,东家从不会说错。” 伙计们这才噤了声。 高疯子斜眼瞥来:“要不是,趁早滚蛋,别让我再瞧见你们。” 虽说高疯子和杨俊才早年曾在一处做过事,如今他却半点旧情不念。 自打穿上这身巡街的衣裳,他便觉着自己高了一等,自然瞧不上杨俊才这伙人了。 杨俊才只冷冷一笑,懒得接话。 他年纪虽轻,却沉得住气,就这么与高疯子一伙静静对峙着。 这时,街口又传来车轮辘辘的声响。 杨俊才转头望去,脸上顿时一亮——正是朱纯的马车。 车里坐着朱纯、冯秀梅与阿香三人。 马车驶到近前,朱纯撩帘瞥了高疯子等人一眼,问道:“小杨,这几位是?” 杨俊才忙答:“是这条街上的巡护。” 朱纯“嗯” 了一声,朝高疯子那边随意道:“有劳诸位。” 高疯子与同伴互相递了个眼色。 这人就是杨俊才的东家?瞧着倒像个斯文清贵的公子哥。 杨俊才问:“东家,府上是哪一间?我让伙计们把车赶过去。” 朱纯抬手一指街尾:“右手边最尽头那户。” 杨俊才望过去,离得不远。 高疯子却怔住了——那宅子可不小,是整条街上数一数二的大院,紧邻秦淮河岸,堪称一等一的豪邸。 寻常人哪住得起这样的地方! 高疯子猛然记起,那宅院的主人分明是沈秋沈老板,眼前这位却是个陌生面孔。 他急忙喝住正欲离开的杨俊才一行:“且慢!” 杨俊才勒住缰绳,侧身望来:“还有何事?” 朱纯上前半步,语气平和:“有事同我讲便是。” “这宅子是沈老板的产业,” 高疯子指着门墙,声音里透着固执,“你并非沈老板,怎会是此处东家?” 朱纯唇角浮起浅淡笑意:“沈老板已将宅院转予我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静潭,高疯子与同伴们顿时怔在原地,半晌未能回神。 杨俊才与伙计们相视而笑,扬鞭催动马车,轱辘声里透着几分轻快。 高疯子等人再不敢阻拦,既知朱纯是宅院新主,便如同他们的衣食父母,哪还敢有半分冒犯。 马车缓缓前行,阿香倚在车栏边,目光好奇地掠过两旁高耸的院墙。 方才那番对峙让她隐约觉出,这位朱纯绝非寻常人物。 再看这条长街,户户门庭深阔,气象森严,她在乡间长大,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冯秀梅亦是心潮起伏。 儿子虽提过置办宅院,她却未曾料到竟是这般光景。 眼前景象早已超出她半生想象——这样的深宅大院,她连梦里都不曾踏足过。 待马车停稳,众人仰头望去,两扇乌木大门巍然矗立,厚重得仿佛一座小山。 门扉之高、之阔,竟让人觉得若力气稍弱,怕是推它不开。 “冯姨,” 阿香轻声惊叹,“门这般气派,里头该有多大的天地呀?” 冯秀梅含笑点头,心头暖意漫涌。 两名伙计合力才将大门缓缓推开。 朱纯温声道:“娘,先进去吧,我领你们大致走走。” 冯秀梅应了声,与阿香相携而入。 朱纯转身对杨俊才等人道:“有劳各位弟兄了。” 众人连忙回应: “东家客气了,咱们不累!” “这是分内的事,应当的!” “您放心,保管安排得妥妥当当!” 朱纯朝杨俊才微微颔首。 杨俊才当即挺直腰板,目光炯炯,那神情仿佛纵是刀山火海也愿往前闯。 朱纯这才转身进门,引着母亲与阿香往深处走去。 二人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冯秀梅与阿香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恍若踏入另一方天地。 “这院子……竟这般开阔。” 冯秀梅喃喃道。 “是啊,” 阿香踮脚远望,“简直望不到尽头呢。” 冯秀梅的目光越过廊檐,望向远处那片粼粼波光。”阿香你瞧,那儿竟有一汪活水。” “可不是嘛,夏日在这儿摇扇纳凉,怕是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朱纯站在月洞门边,瞧着母亲眼底的惊叹,唇角浮起笑意。 这院子到底合了她的心意。 冯秀梅仍觉着脚下青砖有些不真实,指尖拂过冰凉的太湖石,又追问了一遍:“阳儿,这真是咱们的产业?” “娘,地契都收在您箱笼里了,” 朱纯声音里带着温厚的笃定,“往后风吹雨打,都有这片屋檐护着咱们。” 这话像蜜渍的梅子化在心头,冯秀梅忽然觉得身子轻快起来。 她不过四十出头,此刻欢喜涌上来,竟沿着抄手游廊快步走了两圈,裙裾扫过石阶上新落的槐花。 阿香跟在后头,眼睛忙得不知该往哪儿搁。 她刚从田埂边过来,何曾见过这般气象——村里首富的青瓦大院叠上三回,怕也抵不过此处一角亭台。 不,便是县衙门的朱漆大门,站到这儿只怕也要显得局促了。 两人绕过九曲水榭,冯秀梅忽然攥住阿香的手腕:“这池子深得泛墨色,瞧着叫人心里发慌。” “您快别说不吉利的,” 阿香扶着她往后退了半步,“您瞧这青石栏杆,砌得比腰还高呢。” 转过假山,冯秀梅又望见六角攒尖的凉亭,眼睛倏地亮了:“在那儿绣花定是极好的,光线足,又有穿堂风。” “往后这些活儿哪还用您动手,” 阿香抿嘴笑,“我虽粗笨,针线还是使得的。” 她早先那点去留的犹豫,此刻已散得干干净净。 这般门第,莫说做丫鬟,就是在角门里听差都是福分。 阿香悄悄掐了掐手心,疼的,不是梦。 朱纯引着二人踏入正厅时,连呼吸声都显得空落落的。 十二扇紫檀屏风错落立着,将轩阔空间隔出几重天地,便是摆上三五桌宴席也绰绰有余。 多宝阁上陈设着青釉胆瓶、鎏金香兽,每样物事都透着官宦人家的气度。 “娘在这儿歇歇脚,” 朱纯扶冯秀梅坐在透雕麒麟纹的扶手椅上,“外头行李安置得差不多了,我去盯着些。” 冯秀梅替他理了理襟口:“仔细别磕碰着。” “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工夫,” 朱纯朗声笑着跨出门槛,“还能累着不成?” 待那袭青衫消失在影壁后,阿香已走到东墙边的花梨木茶案前。 红泥小炉煨着银炭,一套粉彩缠枝莲茶具映着窗棂透进的天光。 “给您沏盏君山银针吧?” 她揭开锡罐闻了闻香。 冯秀梅摆手:“且放着吧,眼下不渴。” 阿香仍旧提起铜壶烫了杯盏。 她得让主母快些习惯——从今往后,这些琐碎事都不该再沾那双手了。 阿香心里渐渐有了盘算。 这样大的府邸,绝不可能只用一个丫鬟。 少说也得添上七八个仆役,才勉强能将宅子内外支应起来。 她得好好表现,留下来,当上管事的那个。 见阿香这般执着,冯秀梅便不再多言。 她坐在太师椅中,望着窗外如画的景致,心头说不出的舒畅。 儿子朱纯这样有出息,转眼便让她成了体面的夫人。 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恍惚惚的。 不过无妨,既然已经住进这大宅,她冯秀梅自有的是时日慢慢习惯。 往后儿子娶个高门大户的姑娘做媳妇,总不会再被人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吧? 朱纯走到门前,杨俊才几人已搬完了第一车物什,正忙着搬第二车,手脚很是利落。 朱纯笑道:“弟兄们辛苦了,晚些请大伙喝酒吃肉。” 几个伙计连同杨俊才在内,纷纷推辞起来: “东家别客气,咱们不累。” “就是搭把手的事,不值当。” “给您帮忙是应当的,哪还能要东家破费。” 朱纯不由笑了。 这帮伙计倒是憨厚得很。 他如今有个习惯,便是绝不让老实人吃亏。 等忙完了,不仅要好好摆一桌酒菜,工钱也得额外多给些。 朱纯思忖片刻,先让他们继续忙着,自己则往酒楼那边去看看情形。 他慢悠悠踱着步子往回走,并不着急。 忽然瞥见街边几家铺子已挂起了红灯笼。 是快到什么节令了么? 朱纯恍然——原是中秋将近。 第383章 吃月饼的佳节 这中秋节,便是后来人们吃月饼的佳节,在这年头也算顶要紧的节庆了。 抬指粗粗一算,约莫还有七八日的光景。 每逢中秋,正是商家赚钱的好时机,倒与后世圣诞节的意味相仿。 虽说圣诞本是外来的名目,传到中原后也渐渐成了买卖兴旺的由头。 朱纯做的是迎来送往的营生,自然也得早些预备。 正想着,身后传来辘辘声响,是马车驶近的动静。 朱纯回头瞥了一眼,打算往路边让让,免得被车撞着。 可别小看了马车的势头,每年京城里被马车撞死的都不在少数。 少说几百,多时上千也是有的。 其中多是乞丐、流民这般无依无靠的底层人。 这些人撞死了便撞死了,官府从不过问。 可若是有头有脸的人被撞,那便是天大的事了。 好比胡惟庸的儿子胡自作——那便是另一番局面了。 朱纯回头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那缓缓驶近的马车,正是徐妙云的。 车行至他身侧,稳稳停住。 帘子被一只素手掀起,露出徐妙云明净清丽的面容。 朱纯当即拱手见礼。 “你怎会在此处?” 徐妙云问道。 “为着搬迁的琐事奔波,方才从那边过来。” 朱纯答。 徐妙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搬了家?倒不曾听你提起。” “也就是这几日才定下的事,近日未曾得见姑娘,便没来得及说。” 朱纯笑着解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道,“说真的,几日不见徐姑娘,心里竟有些惦念。” 这话说得实在直白,甚至称得上放肆。 须知徐妙云是何等身份?魏国公府的千金,寻常人见了无不恭敬有加。 朱纯这般言语行径,与市井轻浮之徒何异?若徐妙云真要计较,将他扭送官府亦不为过。 然而徐妙云并未动怒,只轻声道:“莫要贫嘴了,上车来说话吧。” 说罢便放下了帘子。 朱纯略一迟疑,终究还是登上了马车。 徐姑娘尚且坦然,他又何须畏缩?想来也是因着如今尚是大明初年,对女子名节的拘束还未那般严苛;若再晚上百来年,他是断不敢如此行事的。 车厢内萦绕着淡淡的清雅香气,怡人而不浓腻。 除了徐妙云,侍女小翠也在座中。 今日倒不见徐妙锦那丫头的身影,许是另有琐事缠身——不过那小丫头又能有什么正经事?无非是嬉戏玩闹罢了。 徐妙云侧身望着朱纯,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朱纯轻咳一声,问道:“徐姑娘这是要往何处去?” “正巧要去绝味楼一趟。” 徐妙云答道。 朱纯闻言展颜:“那倒是顺路。 不如一同前去,我亲自为姑娘整治几道小菜。” “今日便不叨扰了。” 徐妙云轻轻摇头,“我来,其实是有件事想问你。” 见她神色间似有正色,朱纯也收敛了笑意:“姑娘请讲。” 徐妙云眸光微转,语气仍是淡淡的:“我与锦儿订的那两张床垫,不知何时能送到府上?” 朱纯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徐妙云此来,原是为了那张床垫。 朱纯展颜一笑:“徐姑娘宽心,已经吩咐匠人赶制了,约莫这两日便能完工,届时自会差人送到府上。” 徐妙云微微颔首:“这便好。” 朱纯又道:“定然让二位睡得安稳妥帖。” 一旁的小翠轻咳了一声。 这话听着总有些旁的味道。 徐妙云眼风扫过朱纯,并未接茬,只转而问道:“陈掌柜如今迁往何处了?” 朱纯答道:“通湖路尽头,临河东岸那户便是。” 徐妙云轻“嗯” 一声:“那处倒是清雅,推开窗便是秦淮河。” 朱纯笑道:“徐姑娘若得闲,不妨来坐坐。” “好,改日定当拜访。” 又闲谈几句,朱纯便下了马车。 徐妙云终日事务缠身,她说有事,便是真不得空。 朱纯一路踱回酒楼。 将近午时,一楼厅堂已近满座,二楼三楼也坐了七八成。 他转进后厨瞧了瞧,有几道菜还得亲手料理。 卢兴怀带着人忙得团团转,是该分担些。 卢兴怀擦着汗笑:“竟要东家亲自掌勺,实在过意不去。” 朱纯摆摆手:“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卢兴怀又道:“东家,咱生意越发好了,我想着再添几位厨子,往后怕是人手不足。” 朱纯点头:“卢师傅斟酌着办便是。” “好嘞!” 卢兴怀咧嘴笑了。 在朱纯手底下做事,心里踏实,干劲也足,如今他已将这酒楼当作自家一般。 正说着,外头伙计来报,说有客寻陈掌柜。 朱纯迎出去,见是两位生面孔,递来一封洒金请帖。 原是醉花楼的人。 他这才恍然——与醉花楼东家秦含茹约定的日子近了。 这些时日忙得昏沉,若非对方来提醒,险些忘了这桩事。 “陈掌柜,我们东家请您明日务必赏光一叙。” 朱纯接过请帖:“烦请回话,陈某必准时赴约。” 二人拱手离去。 朱纯低头看了看帖上时辰,正是明日午后。 这时,艾月兰从楼梯旁走来。 “哥哥,新宅可安置妥了?” “尚未,还在收拾。” 艾月兰轻轻“啊” 了一声,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我能帮上什么吗?” 朱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和:“不用,你**楼里外照看好,就是给我最大的助力了。” 艾月兰抿嘴笑起来,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哥哥放心,我一定用心。” 朱纯忽然想起一事,说道:“中秋快到了,店里也该提前布置起来。” “我正想同哥哥说呢,” 艾月兰立刻接话,“前几日我已订了一批节庆用的装饰,约好明日送来,哥哥看过样式,若是合适便能挂起来了。” 她所说的装饰,无非是各式灯笼、彩绸与谜笺,总归是应景的玩意儿。 朱纯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惊喜。 这丫头成长得实在迅速,年纪虽小,竟已能将诸般杂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艾月兰见他半晌不语,有些忐忑地小声问:“我……我是不是擅作主张了?哥哥不会嫌我多事吧?” 朱纯失笑,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夸你还来不及,怎会怪你?做得很好,往后也要这般机灵。” 艾月兰顿时眉开眼笑,又同朱纯絮絮说了些闲话,这才脚步轻快地转身去忙了。 望着那伶俐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朱纯心中泛起暖意。 有她在旁分担,诸多琐事都被料理得妥帖周全,自己几乎不必费心。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径直往灶间去了。 当夜,朱纯一家便在新宅中安顿下来。 说来也奇,朱纯头一回睡在这般宽敞的屋里,竟无半分不适,反倒一夜酣沉。 次日清早,他推门而出,便见母亲冯秀梅正在院中慢步走动。 冯秀梅面色红润,神采奕奕,显然昨夜歇得极好。 朱纯笑着迎上去:“娘,这新屋子住得可还惯?” 冯秀梅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惯,怎会不惯?就是屋子太空阔,起初总觉得心里有些落落的。” “住久了便好了。” 朱纯温声道。 冯秀梅点点头:“想来也是。” 见母亲适应得快,朱纯心下踏实,又道:“宅子太大,光靠阿香一人怕是忙不过来,过两日我再寻几个稳妥人来帮忙打理。” 冯秀梅本想说不必破费,可抬眼望见这深深庭院、重重屋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单凭阿香,确实难以周全。 她犹豫着轻声问:“那……每月要多花不少银钱吧?” 朱纯摆摆手,语气轻松:“娘不必操心这些,儿子自有计较。” 冯秀梅听了,面上笑意更深。 儿子这般能干,她也就宽了心,往后只管享享清福便是。 朱纯在宅中各处略转了转,便动身往绝味楼去。 刚至店门前,便瞧见郭三郎正站在阶下,对着几名送食盒的伙计低声嘱咐着什么。 郭三郎立在门槛外头,七八个穿着短打的汉子齐刷刷站成一列,正凝神听他吩咐。 这位昔日的街头浪头如今管起送餐的营生,倒颇有几分头领的派头——于他而言,不过是将往日吆喝弟兄的架势换个名目罢了。 眼下这差事他做得顺手极了,既能挣着银钱,又能抖擞威风,何况还是官府许可的正经营生,哪有不满意的道理。 眼前这几人皆是队里的小头目,郭三郎只需把话传给他们,自然能落到每个跑腿的耳朵里。 瞧见东家朱纯踱进门,他三言两语散了众人,快步凑到跟前:“东家,您来了。” 朱纯微微颔首:“收拾收拾,随我出趟门。” “去哪儿?” “醉花楼。” 郭三郎一愣:“东家,那是酒楼的地界,和咱们算同行哩!” 朱纯闻言轻笑:“同行又如何?同行就不能走动走动了?再说醉花楼是什么场面,咱们这小馆子,眼下还够不上跟人家打擂台。” 郭三郎搔了搔后脑:“那……咱们是去尝菜?” “尝什么菜。” 朱纯摆摆手,将他引到檐下角落,“是谈桩生意。” “生意?” 郭三郎更糊涂了。 和醉花楼能有什么生意可谈? 朱纯压低声细细说了一通。 郭三郎起初听得两眼发直,半晌回不过神,到底不是愚钝之人,渐渐琢磨出滋味来:“东家的意思……咱们这些跑腿的,连醉花楼的饭菜也能送?” “正是这个理。” “这、这成吗?” 郭三郎只觉得脑仁发胀。 这般借人借力、互通有无的念头实在太过新奇,莫说是他,便是城里最精明的老掌柜怕也要愣上一愣——这世道哪有将自家伙计派去帮衬别家买卖的? 朱纯不疾不徐道:“自然不是白送。 他们需付些脚力钱,咱们的人也多份收入,两边都得实惠。” 郭三郎咂摸片刻,总算转过弯来:“就是说……大家都能捞着好处?” “想明白就好。” 朱纯拍了拍他肩膀。 郭三郎当即挺直腰板:“全听东家安排!” 第384章 响亮的一等酒楼 朱纯略一思忖,终究没去后堂寻艾月兰。 铺子里杂事多,留她照应着更妥当。 不多时,两人便出了门。 醉花楼坐落在南京城东阳街上,这东阳街与外城的瑞鸿街不过一巷之隔。 天色尚早,他们也不雇车马,就这么悠悠然穿街过巷,朝那头踱去。 踏入东阳街的界碑,周遭的气息便陡然不同了。 两旁商楼巍峨耸立,门户开阔,皆是气派非凡的大字号。 街上行人如织,比瑞鸿街稠密何止一倍;车马粼粼,络绎不绝。 这也难怪——东阳街本就是金陵城首屈一指的繁华所在,别处的街巷自然难以望其项背。 城中那些名头响亮的一等酒楼、雅致食肆,十有**都落在这条长街上。 而醉花楼,更是其中翘楚。 “东家,往后咱们也能在这儿开一间吧?” 郭三郎忍不住凑近低语。 朱纯闻言失笑:“你倒真瞧得起我。” “那可不!” 郭三郎搓着手嘿嘿两声,“您是谁呀?专做旁人做不成的买卖。” 朱纯只摇了摇头:“东阳街的生意,不是光有念头就能落地的。” 言语间二人已踱至醉花楼前。 先见一座巍峨牌楼矗立,穿过门洞,竟是一方宽敞庭院。 院中三面各立着一幢三层朱楼,飞檐斗拱,连甍接栋,皆属醉花楼产业。 不愧是金陵城里拔尖的酒楼,单是这排场便已压人一头。 庭院专供停放车马,倒与后世那些客栈的做派相似。 此刻还未到正经饭时,院里却已歇了二三十辆马车,足见此处生意之盛。 朱纯虽是头一遭踏进这般奢华的酒楼,目光却仍持得平稳,不露半分局促。 郭三郎却不同了,他左顾右盼,仰头低头,活似闯进了仙宫的凡夫,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 “东家您瞧,这楼是不是比咱们那儿还高出半截?” “前头竟留着这么阔的院子,能停多少车马呀!” “三幢楼……这得装下多少桌客人?” 正张望间,一名伙计已迎上前来:“二位客官,可是两位?里边请——” 朱纯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我们不是来用饭的。 与你们东家有约,特来相见。” 伙计一愣:“东家?您找哪位东家?” 郭三郎拧起眉头:“你们还有好几个东家不成?” “可不嘛,” 伙计扳着手指道,“大东家、二东家、三东家,三位合伙的买卖。” 朱纯接话:“大东家可是姓秦?” “正是。 您要见大东家?只是不知她眼下得不得空……” “无妨,你只管去通传便是。” 伙计悄悄打量朱纯几眼,见此人气度从容,不似寻常访客,便躬身引路:“那二位先随我进来稍候。” 朱纯与郭三郎对视一眼,随即迈步,跟着那伙计踏入了醉花楼的门槛。 朱纯与郭三郎踏入的是醉花楼的正厅主楼。 楼内的格局与绝味楼颇有几分相似,只是每一层都更显开阔,挑高也更为轩敞。 若将此处尽数摆满桌席,怕是容下近两千人也绰绰有余。 可醉花楼却未如此安排——大量的空间被留给了各式陈设:绢帛屏风错落而立,绘山水的画架斜倚墙边,最惹眼的仍是那些瓶插花卉。 它们并非后世常见的玲珑小品,而是枝干舒展、形态如小树般的繁茂花艺,或倚角,或当庭,将这酒楼装点得宛如一座移步换景的园子。 郭三郎看得有些发怔,低声叹道:“东家,这儿可真讲究。” 朱纯微微颔首:“能做得这般声势,自有其经营的门道。” 他心中暗忖,古今商道,思路果然迥异。 今人重利,寸土必争,恨不能将每寸地方都化作生财的桌台;古人却更愿留白,舍了那些拥挤的席面,换一份清雅闲适的意趣。 想来也是世情不同——后世城郭人稠,营生急促,哪得如此从容。 但醉花楼这般布置,倒让他觉得绝味楼或许也还有可斟酌的余地。 伙计引二人上了二楼,便暂且退去。 方一落座,郭三郎便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东家,我听人说,这醉花楼背后的大东家……是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你还听闻什么?” “都说那小娘子生得极俊,而且……” 郭三郎话音顿了顿,神色里透出几分暧昧,“而且模样颇有些……娇娆。” 恰在此时,脚步声自廊间传来。 朱纯递去一个眼神,郭三郎当即收声,正襟危坐。 来者共三人,除方才那伙计外,另有一男一女。 男子约莫三十余岁,蓄着短须,气质温文;女子却十分年轻,眉目清丽,姿容竟不逊于秦含茹。 伙计侍立一旁态度恭谨,显见这二位并非寻常人物。 那男子目光扫过朱纯二人,开口问道:“不知哪位是绝味楼的东家?” 朱纯起身一揖:“正是在下。 敢问二位如何称呼?” 雅间内,许远朋拱手道:“在下许远朋,暂管楼中事务。 这位是秦月姑娘,我们楼里的二东家。” 朱纯抬眼看去,那女子眉目间确与秦含茹有几分神似,想来应是姊妹。 只是正主迟迟未至,倒让他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秦月引手示意:“陈老板,里头请。” 四人入了雅间,各自落座。 几句寻常寒暄后,秦月含笑道:“家姊临时有些琐事缠身,稍迟便到,劳烦陈老板与郭先生稍候片刻。” “无妨。” 朱纯淡然应道。 秦月目光在他面上停了停,唇角弯起:“常听家姊提起,绝味楼的东家是位清雅人物,今日一见,方知所言尚不及实在风采。” “二当家过誉了。” 朱纯只是微微颔首。 恰在此时,伙计鱼贯而入。 酒肴茶饭次第铺开,热气携着荤香、酒醇与茶烟,在室中氤氲交织。 许远朋举箸相邀:“粗茶淡饭,二位莫要见外。” 秦月亦笑吟吟附和:“正可品评一番我们醉花楼的滋味。” 朱纯与郭三郎交换了个眼色,终是执起了竹筷。 箸尖落处,是颗饱满的红烧狮子头。 朱纯细嚼片刻,秦月便问:“陈老板以为如何?” “肉质绵密,调味敦厚,火候也算周到。” 他语气平静。 座中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目中读出一丝讶异。 这道狮子头在醉花楼素来备受追捧,食客无不交口称绝,何曾听过这般淡然的评语? 再看那郭三郎,下箸如风,狮子头、东坡肉、醋溜鱼片皆尝过一轮,方才搁筷。 许远朋忍不住追问:“郭先生觉得楼里菜色可还入得口?” 郭三郎挠了挠额角,斟酌道:“尚可……只是有几味,盐头似乎轻了些许。” 秦月眸光一动,笑意里添了三分不服:“听郭先生这话,莫非在外头尝过比我们醉花楼更地道的席面?” 郭三郎擦了擦嘴角,油光还亮着,他咧嘴一笑:“这味儿,我还真尝过。” “哦?在哪儿尝的?” “咱们自家馆子,绝味楼。” 许远朋轻轻摇头:“这不可能。” 郭三郎脖子一梗:“怎么不可能?我们东家烧的菜,比你们这儿强出不止一截,压根没法比。” 秦月眼睛睁圆了,满脸写着不信。 许远朋目光转向朱纯:“您说的东家,就是这位陈老板?” 郭三郎点头:“正是。 说句实在话,您这儿这几盘菜摞一块儿,也抵不上我们东家随手做的一道。” 他是个直肠子,心里有什么就倒什么。 可这话落在秦月与许远朋耳中,却像细针扎皮,刺得人不舒坦。 秦月语气淡了下来:“那我倒真想领教领教陈老板的手艺,不知有没有这个口福?” 朱纯笑着应道:“自然可以。 二位若得空,随时来绝味楼坐坐,我一定备几道菜请二位品鉴。” 秦月与许远朋对视一眼,心里都飘着疑云。 醉花楼在南京城里是什么地位?那是响当当的字号。 即便在达官贵人的宴谈间提起酒楼,醉花楼也必占一席。 楼里请的厨子,纵不是万里挑一,也是千里选一的角色,个个都有名厨的底气,寻常人哪能轻易尝到他们的手艺。 多少外省官员进京,都想在这儿订一桌,还常常排不上号。 就这样的招牌,竟被郭三郎三言两语说得轻飘飘的,醉花楼的人怎能服气? 再说这位陈老板,年纪轻轻经营酒楼已属难得,若连厨艺也压过那些名厨——秦月和许远朋无论如何也不信。 秦月开口道:“陈老板,虽说现在提这个有些唐突,但不知能否请您此刻就下厨做一道菜,让我们先尝为快?” 朱纯一怔:“现在?” 秦月解释:“反正我姐姐还得一会儿才到,闲着也是闲着。” 许远朋也跟着说:“雅间隔壁就有间小厨房,平时少用,正好让陈老板施展身手。” 郭三郎一听不乐意了,嗓门提了起来:“你们这算什么待客之道?我们是客人,反倒让东家动手做饭?这像话吗?” 秦月含笑回道:“郭管事这话可偏了。 咱们都是开酒楼的,同行之间切磋厨艺是常有事,不算失礼。” 郭三郎一时噎住,没再接话——他倒也隐约听过,这行当里确实有这般不成文的规矩。 若是一座食府对另一家心生不服,便可摆开阵仗较量一番。 较量的内容多半落在厨艺上。 说来倒也公道。 朱纯起身道:“不妨事,领我去灶间便是。” 许远朋与秦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陈老板终究是抹不开情面,应下了。 许远朋刚要动,却被秦月轻轻拦下。 “许管事,还是我来引路吧。” 许远朋颔首。 秦月转向朱纯:“陈老板,请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雅室。 果然,沿回廊不过数步,便见一间小厨。 厨房不大,仅方寸之地。 朱纯扫了一眼其中布置。 虽紧凑,却样样周全。 恰如俗语所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两座灶台,一方案板。 锅勺碗碟,油盐酱醋,无一短缺。 第385章 醉花楼的名声 通风亦极敞亮,若有炊烟,顷刻便能从窗口散尽。 秦月含笑问道:“陈老板看这厨房可还称心?” 朱纯点头:“甚好。 这般小厨,你们醉花楼里备有多少?” 秦月略一思忖:“少说也有十来间。” 她随即解释,这称作“私厨” 。 专为那些口味刁钻的贵客预备,平日并不启用。 朱纯了然。 早听闻有名楼设私厨的讲究,今日倒是亲眼得见。 置办这些所费不赀, 可进账亦同样可观。 能用上私厨的,必是大明顶尖的豪客,出手自然阔绰。 朱纯检视了一眼食材,虽不算丰足,倒也勉强够用。 秦月道:“陈老板若缺什么,只管吩咐,我差人备来。” 朱纯却一笑:“不必,这些足够了。” 秦月闻言一怔:“足够了?这些便够?” 眼下这厨中所储不过是寻常物料,并无几样能撑起台面的好东西。 朱纯问道:“我只消做一道菜,可是如此?” 秦月点头:“自然,一道即可。 但容我多嘴一句——这道菜须是陈老板最拿手的才好。” 朱纯随意摆了摆手:“无妨,哪道都一样。” 秦月愣住,一时未能会意。 什么叫“哪道都一样” ? 难道他并无所谓擅长与否,样样皆通? 抑或是这位陈老板自信过了头,觉得随手一做便能压过醉花楼所有珍馐? 无论哪一种,今**怕是要跌个跟头。 秦月心中仍存着这份底气——醉花楼的名声,可不是凭空得来的。 秦月眼中浮起一丝好奇:“陈老板这是要做什么?” 朱纯只是微微一笑:“不急,稍后便知。” 另一边的雅间内,郭三郎与许远朋对坐着,话语间带着几分闲散。 许远朋端起茶盏,似是不经意地问:“郭管事,听闻陈老板从前也是掌勺出身?” 郭三郎摆摆手:“那倒不是,东家一直是东家。 不过若论起手艺,怕是许多老师傅也要逊色几分。” 许远朋挑了挑眉:“难道陈老板的厨艺,比贵楼那位卢兴怀师傅还要高明?” “卢师傅自然是名厨,” 郭三郎语气平实,却透着笃定,“可每回尝过东家做的菜,他总要叹服几句。” 许远朋听得一怔,再看对方神色认真,全无玩笑之意。 郭三郎又补了一句:“说句实在话,贵楼那狮子头与红烧肉的滋味,恐怕还不及我家东家随手炒的一盘白菜。” 许远朋失笑:“郭管事这话说得,可就有些玄了。” “字字属实。” 郭三郎面色不改。 许远朋低头抿茶,心中暗忖:这老儿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正此时,秦月掀帘而入。 许远朋便笑着指向郭三郎:“秦二当家,郭管事方才说,咱们醉花楼的菜色,还比不过陈老板手下的一碟白菜。” 秦月目光转向郭三郎,后者只是坦然坐着。 “既然如此,” 秦月唇角微扬,“不知陈老板可愿露一手,让我们也品品这白菜的妙处?” 郭三郎呵呵一笑:“那可说不准。”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朱纯端着一只素白瓷盘走了进来,将盘子稳稳置于桌案**。 许远朋与秦月低头看去,皆是一愣。 郭三郎已经笑出了声:“瞧,我说什么来着?” 那盘中盛着的,正是清清爽爽几片白菜。 许远朋摇头笑道:“陈老板,您这是……” “一道小菜罢了,” 朱纯语气平常,“名叫醋溜白菜,算是我的得意之作。 二位不妨试试。” 秦月与许远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莞尔。 “陈老板的拿手菜,竟是这个?” “色泽倒是鲜亮,可白菜终究是白菜,再如何烹制,总难脱那素淡的底子。” “对了,这菜名是?” “醋溜白菜。” 朱纯伸手示意,“请用。” 秦月轻轻摇头:“陈老板似乎很有把握。” 郭三郎在一旁插话:“你们若不动筷,我可要先尝为快了。” 秦月与许远朋同时笑了出来——不过是一碟白菜,何至于抢呢? 陈老板既已按约将菜端上桌,总得给几分薄面。 “陈老板,我便尝一口,试试您的手艺。” “我也来试试。” 秦月与许远朋各自夹起一片白菜。 两人都垂眼细看筷间那片菜叶。 不得不承认,刀工确实漂亮,每片白菜厚薄均匀,浸透了深色的酱汁,想必滋味早已渗入肌理。 单是这一手处理,就已胜过寻常的炒白菜许多——这位陈老板,倒真有些本事。 菜叶几乎同时送入口中。 随即,两人不约而同低呼出声。 “这……” “咦……” 这炒白菜的滋味,与他们记忆中任何一次尝过的都截然不同。 酸甜交织,入口清爽,咬下去却带着几分弹韧。 白菜的本味还在,可那味道里又叠着说不清的层次,丝毫不显寡淡。 秦月与许远朋对视一眼,脸上俱是惊疑。 秦月似是不敢确定,又夹起一片,仔细品了品。 依旧那么惊艳。 甚至觉得这一口比刚才更丰富,余韵绵长。 这……真是炒白菜吗? 许远朋也再尝了一片,神情同样怔住。 郭三郎见状朗声笑起来:“秦二当家,许管事,如何?咱们老板炒的这白菜,可比你们醉花楼的狮子头、炖鱼来得爽口?” 秦月与许远朋一时语塞。 平心而论,这盘炒白菜的清爽适口,确实胜过醉花楼眼下所有的菜色。 即便是楼里那几道招牌,相较之下也显得厚重了些。 可要他们亲口承认,却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太失体面了。 朱纯自然明白他们的窘迫,温声道:“二位见笑,勉强一试罢了。” 秦月摇了摇头,语气已带上几分叹服:“今日领教陈老板手艺,实在令人开眼。” 许远朋也跟着点头,言辞谨慎却掩不住讶异:“陈老板厨艺非凡,确实不输成名的大厨。” 这话其实还收着几分。 朱纯的功夫,哪里只是“不输” ——分明已远在许多名厨之上。 别的不提,单说这炒白菜,恐怕没哪位名厨敢断言自己能炒到如此境地。 饮食行当里有句话:越是简单的食材,越见真章。 秦月与许远朋此刻才真切体会到,此言不虚。 倒也怪不得他们先前小看了这位陈老板。 他实在太过年轻,模样气质又与寻常厨子毫不沾边。 当郭三郎夸赞朱纯厨艺高超时,他们只当是句玩笑罢了。 朱纯的手艺竟能精湛到这般地步,着实出乎秦月的预料。 她望向这位年轻掌柜的目光里,不知不觉添了几分敬慕。 女儿家的心思总是细腻些,眼前这人既是酒楼东家,又生得一副俊朗模样,更兼这一手出神入化的灶上功夫,难免教人多看几眼。 “陈掌柜这身本事,不知师从何处?” 秦月斟了盏茶递过去,轻声问道。 朱纯闻言略顿,旋即笑道:“幼时机缘巧合,跟着村外一位老师父胡乱学的。” “老师父?” 秦月眨了眨眼。 一旁的郭三郎忍不住插话:“东家,上回您同李掌柜闲聊,说的可是村口的老道长。” 秦月一双杏眼睁得更圆了,连坐在旁边的许远朋也露出讶色。 朱纯轻咳一声,面不改色道:“年岁久了,究竟是道长还是师父,倒记不真切了。” 秦月起身执壶,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颊边微红:“方才多有失礼,这杯酒权当赔罪。” 说罢举杯相敬。 朱纯含笑应了,仰首饮尽。 烛光摇曳间,但见秦月眉眼间确与她姐姐秦含茹有几分相似,只是气韵迥然:一个似**初融,灵动鲜活;一个如秋月含霜,温婉沉静。 姐妹二人这般品貌,又皆长袖善舞,难怪这醉花楼终日宾客盈门,除了佳肴美馔,怕也少不得这双璧人的缘故。 正思量间,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雅间门扉轻启,一道窈窕身影翩然而入,正是秦含茹到了。 “让陈掌柜久候,实在过意不去。” 秦含茹未语先笑,眼波流转间自有三分歉意,“方才柜上有些琐事缠身,耽搁了片刻。” 朱纯摆手道:“秦掌柜言重了,我们闲坐品茶,不妨事的。” 秦含茹目光扫过桌案,忽地落在那一碟已用了大半的醋溜白菜上,神色微凝:“这菜……” “随手试做的小菜罢了。” 朱纯淡然接话。 郭三郎在旁补充:“贵楼这两位姑娘先前对咱们东家的手艺将信将疑,东家便略展了展功夫。” 秦含茹顿时了然,侧首瞥了妹妹一眼,轻斥道:“没规矩。” 秦月吐了吐舌尖,垂首不语。 姊妹俩年岁相差不过一两岁,行事气度却判若云泥。 秦含茹年纪轻轻便执掌醉花楼,言谈举止从容稳练,俨然是这间酒肆的定盘星,想来楼中大小事务,多半是靠她一手支撑。 朱纯适时引见身侧:“这位郭三郎,便是外卖事务的主理人。” 秦含茹闻言,当即敛衽施礼,与郭三郎客套寒暄数句。 此时的郭三郎亦收起了平日里的随性,举止应答颇合礼数,倒显出另一番稳重模样。 秦含茹轻声道:“陈掌柜,郭先生,今日请二位来,是想商议一事——醉花楼能否借贵处的外送人马一用?” 秦月与许远朋对视一眼,神色间皆有些微妙。 先前秦含茹已向二人透露过这番打算。 他们虽对那些身着靛蓝短衫的送餐伙计颇感好奇,却实在想不出醉花楼该如何使唤别家的人手。 左思右想,总觉得此事难成——绝味楼的跑堂,怎会听醉花楼的差遣? 堂中几人的目光渐渐聚在朱纯身上,仿佛唯有他能解开这个结。 朱纯并未故弄玄虚,当下便将筹划娓娓道来。 自然,这并非他凭空所创,不过是将后世那套外送营生的法子,稍加改动,挪到此地罢了。 大体路子与绝味楼及其分号“绝味飘香馆” 并无二致。 他略顿了顿,理清思绪方开口:“说穿了倒也简单。 第386章 惊艳的菜肴 贵楼只需仿照我们的做法,印制些招贴单子,对外宣称醉花楼亦开通外送便是。” 秦月眨了眨眼:“外送服务?陈掌柜,这具体该如何操办?” 许远朋紧接着问道:“正是,里头有何门道?还请陈掌柜细细指点。” 朱纯含笑摆手:“二位莫急,容我慢慢道来。” 于是他从招贴如何撰写、内容该当如何、张贴于何处、给哪些人瞧见最合适,一直说到见单之人如何点菜、如何寻那些蓝衫伙计传话,再到伙计接单、收钱、取膳、送达……从头至尾的关节,一一剖说明白。 待他言毕,执起茶盏啜饮时,只见秦含茹、秦月与许远朋三人皆怔在当场,半晌无言。 他们未曾料到,这外送行当里竟有这般多的讲究。 原先只当是桩看似简单实则繁琐的难事,心里一团迷雾,猜想朱纯必有秘而不宣的诀窍。 可听他一番分解,才发觉许多环节匪夷所思,确乎复杂得紧,甚至想不出朱纯是如何琢磨出这些应对之策的。 此人当真心思奇巧,非同一般。 静默片刻,秦月忍不住探身问道:“照此说来,往后绝味楼的外送人马,便是我们两家共用的了?” 朱纯颔首表示认同。 “但有一事我不甚明了,” 对方追问,“陈老板为何愿将自家辛苦组建的外送人马,供我等使唤?” 朱纯展颜一笑:“说来简单,每成一单,我抽十文即可。” 座中几人闻言皆是一愣,彼此交换着困惑的眼神。 “十文……如何抽法?” 朱纯这才恍然,方才那番说辞,怕是与今人言语有隔。 “便是说,醉花楼每经由我手下儿郎送成一笔生意,便付我十文钱。” 如此解释,倒是清晰透彻。 秦含茹、秦月与许远朋顿时了然。 仅仅十文?每单十文? 若成十单,便是百文之数。 朱纯再次点头,意思正在于此。 三人相顾片刻,一时竟无人接话。 “莫非觉得价高?” 朱纯笑问。 秦含茹摇头。 她非但不嫌高昂,反觉陈老板所提未免过于轻简。 “说低未必真低,说高却也谈不上,” 朱纯语气平和,“尤其对醉花楼这般招牌,实在算得实惠。 这也是陈某为表合作诚意,特意让利。” 秦月轻声应道:“老板费心了。” 许远朋亦附和:“听来确是良策。” “诸位可还有疑虑?” 朱纯环视一周。 许远朋踌躇稍许,终是开口:“陈老板此计虽妙,然而郭管事连同整个外送队伍皆出自贵处……日后真能同心共事,不分内外么?” “此事唯有倚仗君子之约,” 朱纯坦然道,“诸位若信我,我自当竭力周全;若存疑虑,陈某亦无他法可证。” 秦月闻言莞尔:“陈老板这话实在。” 这般凭信义而立的口头约定,在如今世道倒也寻常,不算新鲜。 “谢秦二当家谬赞。” 秦含茹此时问道:“只不知外派人手现有多少?能否兼顾多家酒楼所需?” 朱纯转向身侧:“郭管事,你来说说。” 郭三郎当即挺胸应声:“绝无问题!眼下能跑外的儿郎已过百数,仍在增添人手。 莫说多加一间酒楼,便是再来几家也应付得下。” 朱纯目光扫过三人:“如何?秦大掌柜、秦二当家、许管事——此事可愿携手?” 秦月唇瓣微动,终未出声。 她虽已心动,却觉此时不宜多言。 平心而论,朱纯所开条件着实优厚:每单仅抽十文。 醉花楼食肴价本不菲,若行外送,每单总银必属可观,利钱自然更厚。 对这醉花楼而言,每单让出十文,几可忽略不计。 秦含茹不再迟疑:“东家,此事便如此定下。” 朱纯颔首应允。 “可需立下一纸契书?” 秦含茹追问。 “无妨,依你意思便是。” 朱纯答得随意。 秦含茹行事果决,当即唤来店中伙计。 笔墨纸砚迅速备齐,一份契约顷刻拟就。 朱纯略略扫过条文,心下暗叹:条款之周密,竟不输后世那些精雕细琢的合作协议。 双方当即签字落印,这桩合伙的生意便算敲定了。 众人又细细推敲了约莫半个时辰,诸般细节逐一落定。 至于罚单那类琐碎麻烦,醉花楼自有其底蕴与人手去处置,轮不到朱纯费心。 既已议妥,朱纯便与郭三郎向醉花楼几位主事告辞,转身离了那满是桂花余韵的楼宇。 朱纯让郭三郎先回绝味楼张罗,自己则拐进一家相熟的裁缝铺子。 前几**特意在此订了两床锦褥,是为徐妙云、徐妙锦姊妹俩备下的。 估摸着日子,今日该是完工的时候了。 甫一进门,掌柜的便笑着迎上来,说东西已然齐备。”陈东家可要亲自过过眼?” “自然要瞧的。” 朱纯随掌柜步入后堂,检视那两床新褥——针脚细密,用料讲究,正是他要的样子。 他当即吩咐掌柜,次日便差人送往魏国公府。 诸事办妥,朱纯这才打算折返绝味楼。 而此刻的绝味楼外,却来了两位引人注目的客人。 引人注目,先是因他们一身异域装束,在中原街市上显得格外跳脱;更因那二人形貌殊异,皆是金发碧眼、轮廓深邃的模样。 好在南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百姓见多识广。 西域客商虽不常见,却也不算稀罕。 酒肆里时有胡旋舞助兴,闹市间亦能瞥见高鼻深目的异族面孔往来。 故而这一男一女虽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倒也未掀起多**澜。 那男子身形挺拔,相貌英武;身旁的女子更是明**人,眉眼精致得恍若匠人精心雕琢的偶人。 这异邦女子朱纯却是认得的——正是前些时日在礼部有过一面之缘的英格兰使团通译,苏方娅。 与她同行的青年则是其兄长,名叫雷蒙奇。 苏方娅的舌尖仍残留着朱纯料理的余韵。 那日偶然尝过他亲手烹制的食物后,她便一直惦记着。 于是午后兴起,她领着雷蒙奇穿过街巷,径直走向那间名为“绝味楼” 的食肆。 既然朱纯是这里的东家,楼中的菜色想必不会叫人失望。 更深处的心思,是她想再见一见那个人。 那个东方男子与她从前遇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绝味楼的门槛不高,里头却别有洞天。 苏方娅与雷蒙奇并肩踏入,目光掠过梁柱、桌椅、悬在壁上的字画,带着新鲜而仔细的打量。 雷蒙奇环顾四周,低声道:“这便是东方的酒家?” “是啊,” 苏方娅眼角弯了弯,“很宽敞吧。” “尚可。 我在南京见过更大的,比这气派得多。” “兄长,能在南京城经营这样一间酒楼,已很不易了。” “呵,这倒也是。” 一名跑堂的年轻人迟疑着走近。 他显然有些无措——眼前这两位客人的相貌与中原人迥异,言语是否相通也未可知。 好在苏方娅先开了口,话音清晰流畅。 跑堂松了口气,忙问:“二位是用饭吗?” 苏方娅颔首:“你们东家可在?” “东家?您是说陈老板?” “正是。” “像是出门去了,有好一阵没见回来。” 苏方娅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她这趟前来,多半倒是为了那位陈老板。 “无妨,先为我们寻个清静的位置罢。” 话音未落,门帘一动,有人踏了进来。 跑堂抬眼,顿时一愣。 “哎呀,老板您回来了!” 苏方娅转头望去,眸中霎时亮起。 果然是朱纯。 朱纯见到她也微微一怔。 原以为那日一别便是萍水相逢的终章,不想她竟会主动寻到此处。 他唇角扬起,故意用了两个颇文绉绉的词:“苏方娅姑娘大驾光临,绝味楼真是蓬荜生辉。” 本想着外邦人未必听懂,却见苏方娅眉眼舒展,接得自然: “陈老板这是愿意招待我们了?” “自然愿意。” 朱纯笑着,目光落向她身旁那位轮廓深邃的男子,“这位是……” “家兄雷蒙奇。” 雷蒙奇亦以清晰的中原话开口:“幸会,陈老板。” 朱纯伸手与他相握,心中暗叹——这兄妹二人的中原话,说得竟如此漂亮。 朱纯暗想,这般行商走遍四海的家族,对于言语的讲究想必也极深。 他们确有天赋,不止通晓中原官话,恐怕欧罗巴诸国的通行语言也都能说上几句。 他朝伙计略一颔首,示意其自去张罗旁的事。 这一对容貌出众的异邦客人,还是由自己亲自招呼更为妥当。 他将二人引至一间清静雅室。 “不知二位想用些什么?” 朱纯温声问道。 苏方娅眼中漾开笑意:“只需陈老板亲手做的几样拿手菜便好。” 朱纯微微一笑:“那就交给我吧。” “亲爱的陈老板,您真是体贴。” 苏方娅语调轻快。 朱纯摆了摆手,转身退出了房间。 雷蒙奇待他离开,才低声开口:“苏方娅,这位东方男子确实有些特别。” “我说得不错吧?” 苏方娅欣然应道,“他是个奇妙的东方人。” 雷蒙奇却摇了摇头:“可我仍不信他能做出多么惊艳的菜肴——他那模样,实在不像个厨子。” 苏方娅只浅浅笑着:“那便等一会儿亲眼瞧瞧。 哥哥,你准会吃惊的。” 正说着,伙计推门进来,奉上热茶并四色果碟。 苏方娅与雷蒙奇往来中原多次,早已熟悉此地的饮食风尚。 他们尤其喜爱中原的清茶,并非只认红茶一味。 雷蒙奇抿了口茶:“茶味尚可,只是略涩了些。” 话音才落,伙计又轻步走进,手中托着一只小瓷碟。 二人低头看去,碟中盛着些细小的结晶颗粒。 “老板吩咐,说二位或许用得上这个。” 伙计恭敬道。 雷蒙奇眼睛一亮:“噢,确实用得上。” 苏方娅也含笑点头:“你们陈老板真是心思细腻。” 第387章 万里挑一的人物 伙计嘿嘿一笑:“那是自然,咱们老板可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再难寻第二个了。” 说罢便躬身退下。 苏方娅与雷蒙奇各取了几粒放入茶中。 再饮时,茶汤入口果然甘润非常。 西方之人向来嗜甜,饮茶亦不例外。 朱纯早知如此,才特意命人送来这碟糖粒。 兄妹二人果然欢喜,只觉得这酒楼处处周到,令人舒心。 苏方娅凭窗望去,秦淮河的风光尽在眼底。 “真是个好地方,” 她轻声感叹,“东方终究更美,一景一物皆有韵味。” 雷蒙奇呵呵笑了:“亲爱的妹妹,你生了一双擅识美的眼睛。” “可我如今饿了,” 苏方娅转回头,“陈老板的菜该上了吧?” “亲爱的妹妹,这才过去不久,” 雷蒙奇从容答道,“我想还需再等片刻。” 门扉轻启,侍者托着木盘步入雅间。 菜肴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三只瓷碟被依次安放在桌面上:一碟泛着琥珀光泽的白菜,一碟红黄相间的炒蛋,还有一碟裹着油亮酱汁的鸡丁。”醋溜白菜,番茄炒蛋,宫保鸡丁。” 侍者垂首报上菜名,“二位请慢用。” 苏方娅眼中漾起笑意:“这样快?可是陈老板亲自下厨?” “正是老板手艺。” 侍者应声退去。 雷蒙奇的目光在碟间游移,眉宇间浮起疑云。 他并非初次踏足这片土地,东方菜肴的滋味早已熟悉。 眼前这几道,无论色泽或摆盘,似乎都与寻常酒肆别无二致。 “模样虽同,入口便知分晓。” 苏方娅轻声说道。 雷蒙奇不以为然地摇头,执起搁在青瓷筷枕上的乌木筷。 久未使用,指间的动作略显生涩。 他试了几回,终于稳稳夹起一块浸着汁液的红色块茎,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仿佛荒漠旅人忽见清泉,又似暗夜行舟陡然望见灯塔——某种难以言喻的鲜甜在舌尖绽开,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瞬间席卷了整个味觉。 “如何?” 苏方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雷蒙奇深吸一口气:“天父在上……这究竟是什么滋味?” 苏方娅也尝了一口炒蛋,满足地眯起眼睛:“是了,就是这个味道。 只有陈老板能复现的记忆。” 雷蒙奇俯身细看碟中红黄交织的菜肴:“亲爱的妹妹,我实在辨不出这红色之物……” “是番茄呀,哥哥。” “番茄?” 雷蒙奇僵住了,“新大陆的果实?” “正是。” “这不可能!” 雷蒙奇的声音陡然提高,“航线未通,种子绝无可能跨海而来!” “当初我也这般震惊。” 苏方娅用筷尖轻点碟沿,“可事实就在眼前。” “莫非东方早有此物?” “我们往来中原这些年,可曾听闻过?” 苏方娅摇头,“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雷蒙奇沉默着,又夹起一筷金黄的炒蛋。 蛋液裹挟着奇异的鲜甜在口中化开,那种饱满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滋味让他几乎叹息出声。 “不可思议……” 他喃喃道,“世上竟存在这样的食物。” 苏方娅含笑品尝着醋溜白菜的脆嫩,喉间不自觉地哼起故乡的小调。 “哥哥,尝尝这白菜。” 她将青瓷碟推近些,“它的鲜美,另有一番天地。” “啊,这真是……” 金发青年放下银叉,眼底漾开真实的惊叹,“我从没想过,寻常卷心菜能呈现出这样的风味。” “可不是么?” 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用丝帕轻拭嘴角,眼里闪着光,“先前我还暗自嘀咕,谁会点这样朴素的菜式呢?” “我亲爱的妹妹,你面前这道是?” “他们叫它‘宫保鸡丁’。” “宫保……鸡丁?” 青年费力地重复着这个异国发音,摇了摇头,“名字古怪,可滋味实在精妙。 这些小块的是鸡肉?那脆脆的橙红颗粒又是什么?” “是花生。” 女子用细筷夹起一粒示意,“烘烤过的花生。” “花生入菜?” 青年挑起眉梢,“东方人的巧思,总叫人意外。” “更意外的是,它竟能融合得这般妥帖。” 两人交谈间,桌上的瓷盘渐渐空了。 门帘再次掀动,侍者端着木托盘走进来,新菜肴的香气随之漫开。 “您的干煸四季豆,蛋炒饭,还有冬瓜排骨汤。” 他将白瓷碗盏一一安置妥当,“请慢用。” “来得正好!” 雷蒙奇·哈灵顿抚掌笑道,“方才还在担心这些不够呢。” 热气裹着复合的香味升腾而起。 苏菲娅·哈灵顿微微前倾身子,眼眸被点亮:“是了,就是这些滋味……我在叔父的航海日志里读到过描述,他说每一道都令人难忘。” 雷蒙奇已迫不及待地拿起餐具。 身为英格兰乡绅之子,他平日在宴席上总保持着得体的仪态,此刻却将那些礼节忘得一干二净。 酱汁沾上袖口也浑然不觉,只顾将食物送入口中——这不能全怪他,如今的英格兰餐桌尚未被远洋贸易丰富,与眼前这些层次分明的东方滋味相比,平日那些炖煮菜肴实在显得寡淡。 相比之下,苏菲娅的举止仍带着淑女的克制。 她用小勺细细品尝汤羹,每一次咀嚼都从容不迫。 可即便如此,她面前的米饭还是消减得很快,尤其是那道干煸四季豆。 当雷蒙奇再次将筷子伸向豆角时,苏菲娅轻轻将瓷碟挪到了自己手边。 “总得给我留些。” 她语气温和,动作却不容置疑。 雷蒙奇笑着摇头,转而将注意力投向那碗金灿灿的蛋炒饭。 他忽然灵机一动,把盘中剩余的宫保鸡丁连酱汁一起拌进饭里。 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随即怔住了。 “怎么了?” 苏菲娅抬眼。 雷蒙奇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吃了一口,才缓缓放下勺子,眼底泛起某种深远的光。 “我在想,” 他声音很轻,“如果我们的船能带回这样的味道……不,不只是味道。 如果能把产生这些滋味的土地、季风与手艺都连接起来……” 窗外,泰晤士河在暮色中静静流淌。 河面上泊着的帆船桅杆如林,在渐暗的天光里勾勒出模糊的剪影。 蛋液与米粒在锅中翻滚出的金黄光泽,几乎让雷蒙奇移不开眼。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微微顿住,随即加快。”不可思议,” 他咽下食物,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郑重,“即便走遍中原,我也未曾尝过这样的滋味。” 苏方娅托着腮,眼里漾起笑意:“恐怕不止中原吧,哥哥?” 雷蒙奇沉默片刻,终于松口:“好吧,我承认。 即便算上我们航行所至的所有国度,这也称得上绝无仅有……东方的饮食,果然藏着魔法。” “现在觉得不虚此行了吗?” 苏方娅轻声问。 “何止是不虚此行,” 雷蒙奇摇头感叹,目光已重新落回碗中,“这简直是旅程中最明亮的发现。” 他再度埋首于那盘炒饭。 苏方娅则已用完自己那一份,转而盛了小半碗清汤。 汤色澄澈,热气袅袅。 她小心啜饮一口,温热的暖流仿佛瞬间沿着血脉蔓延开,渗透每寸肌理。 这对惯于冷食冷饮的西方人而言,体验格外鲜明——不止是味觉的抚慰,更是某种深及脏腑的妥帖。 何况这汤本身也堪称杰作。 鲜醇中透着食材本真的清甜,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 苏方娅捧着碗,脸颊渐渐染上薄红,仿佛微醺。 雷蒙奇接连扫尽三盘炒饭,终于也转向汤碗。 只尝一口,他便睁大了眼睛。”诸神在上,” 他低呼,“这汤……妹妹,这里每一样食物都令人惊叹。 我几乎要相信,能烹制出这等美味之人,定是领受了神谕。” 苏方娅嘴角扬起小小的得意:“我早说过,陈先生绝非寻常人物。” “我此刻深信不疑。” 雷蒙奇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说……有没有可能邀请这位陈先生登上我们的商船,担任船厨?” 苏方娅失笑:“哥哥,你瞧瞧这间酒楼,再想想他身为主人的地位。 需要多少金币,才能让他舍弃这一切,随我们在海上漂泊?” “你说得对。” 雷蒙奇沉吟着,指尖轻敲桌面。 片刻后,他再度抬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你对他颇有好感,不是吗?倘若你们缔结婚约,成为一家人,或许他便愿意随船同行了。” 苏方娅倏然瞪向他:“哥哥!” “我是认真的。” “你分明在说笑。” 两人低声交谈间,门帘轻动,店中的侍者悄然走了进来。 伙计退下后,雅间内只余杯盘轻响。 片刻,门扉再度开启,一个身影含笑步入——正是朱纯。 “滋味可还入得了二位的口?” 他拂衣坐下,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碗碟。 苏方娅与雷蒙奇几乎同时开口,言语间满是惊叹。 “这些竟都出自您一人之手?” “盘底都教我们刮净了!陈先生,您究竟施了什么魔法?” 朱纯只是微笑:“客官尽兴便好。” “家兄方才还说,” 苏方娅倾身向前,眸中闪着光,“若您肯登我们的船掌勺,该有多好。” 朗笑声在室内荡开。”待我放下这身烟火,或许真能随你们去看看四海风光。” 朱纯端起茶盏,语气温和却分明。 雷蒙奇听出了弦外之音,肩头微微一沉,叹息道:“可惜……真盼着日日都能尝到这般手艺。” 心底掠过一句玩笑似的揶揄——只怕你们雇不起呢。 朱纯面上却仍温煦:“既来了大明,到了这南京城,随时都可来寻我。 必不让二位失望。” “新辟的航路已稳,” 雷蒙奇颔首,“往后会常来的。” 茶盏轻碰,以茶代酒。 三人仰首饮尽,朱纯忽而问道:“如今你们的船,能泊进大明哪处港口?” “广陵城,新汇码头。” 第388章 陌生的海岸线 苏方娅答得利落,“泊位宽敞,容得下海船。” 广陵……朱纯指节无声叩了叩桌沿。 不算远。 秦淮河水也流向那头,只是中段水道容不下巨舶。 若自己建一座码头,造几艘能航向广陵的船呢?远洋、商路、无垠的蓝海……念头如潮水涌来。 他甚至恍惚看见陌生的海岸线,未被命名的土地。 若能抢先一步,或许—— 朱纯轻轻摇头,将漫散的思绪收回。 眼下,他不过是这间不算宽敞的酒楼主宰。 炉火上的野心,尚需更旺的柴薪来燃。 码头的存在让朱纯心中有了底,许多设想便有了徐徐图之的可能。 他又与苏方娅和雷蒙奇谈起海上的生意经,这方面雷蒙奇见识更广,苏方娅则不时从旁补充细节。 朱纯听得入神,只觉眼界又开阔了不少。 眼下英格兰人能运来大明的货物着实有限,无非是些异域的香料、金银器皿,当然,还有最要紧的白银。 而从大明装船运走的可就琳琅满目了:瓷器、丝绸、茶叶,乃至马车和独轮车,都极受青睐。 待到一番长谈结束,日头已西斜。 苏方娅与雷蒙奇起身告辞。 临行前,苏方娅笑道:“陈老板,我还会在南京盘桓些时日,改日再来叨扰,你可欢迎?” 朱纯朗声一笑:“求之不得。” 苏方娅闻言甚是欣喜,竟朝着朱纯张开了双臂。 若是个地道的本朝人,怕是要被这举动弄得不知所措——这是何意?莫非要相拥?况且她一个姑娘家,竟主动如此,实在有违常情。 但朱纯毕竟见识不同,知晓这是西人的礼节,便也从容地与她轻轻一拥,面颊相贴。 这一靠近,只觉苏方娅身段柔软,衣袂间透着一股幽淡的香气,似是用了什么香水,清雅宜人,毫不浓腻。 他这般自然流畅,倒让苏方娅与雷蒙奇既讶异又倍感亲切。 这位陈老板果真见多识广,举止间毫无滞涩,竟与西人无异。 雷蒙奇也上前与朱纯拥抱了一下,快活地说:“太好了,陈老板,往后我们可多了一处能常来走动的地方了。” 朱纯笑道:“二位随时来便是。” 雷蒙奇大约只听过“打秋风” 这词儿,却未深究其意,当下竟掏出一张十两的银票递了过来。 看来这英格兰商人倒是颇为慷慨。 送走两位客人,朱纯正想歇息片刻,门外却响起了叩门声。 “进来吧。” 杨俊才推门而入。”东家,您前些日子吩咐我去打听的那桩事,有眉目了。” “哦?这么快?” “东家交代的事,小人自然不敢耽搁。” 杨俊才恭敬答道。 不久之前,朱纯确曾让他去各处的码头探问一样东西——那便是土豆。 照常理说,大明洪武年间,此物本不该出现。 朱纯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样东西之间。 他给杨俊才的那枚土豆圆实饱满,表皮光滑,而旁边那颗从码头带回来的却显得粗拙许多,形状也不甚规整,沾着些许干涸的泥斑。 “是它。” 朱纯伸手将那颗码头土豆拾起,指腹擦过凹凸不平的皮面,“虽长得潦草,但确是同一物。” 杨俊才舒了口气,身子往椅背靠了靠:“为找这个,我把东兴码头的摊铺几乎踏遍了。 最后才在角落一个卖杂货的老人家那儿瞥见——就堆在箩筐边角,和几把干瘪的辣椒混在一块儿。” “南粤来的?” “是。 那老摊主说,他家乡有人管这叫‘地蛋’,扔进土里便能生,不挑地,雨水足了便疯长。” 杨俊才说着,模仿起老农比划的手势,“可长出来也没多少人乐意吃,嫌它滋味寡淡,又容易吃腻。 种的人家,多半是图它好活,荒年填肚子罢了。” 朱纯默然转动着手里的土豆。 历史书页上未曾记载的作物,竟早已悄悄潜入这片土地,只是沉默地蜷缩在边缘的土壤里,无人问津。 花生与番茄亦是如此——它们穿越重洋而来,散落民间,像被风吹远的种子,在主流食馔的叙事之外自顾自地生长。 “你做得妥当。” 朱纯抬眼,“明日再去一趟码头,将那人手里的存货尽数收来。 若他知晓来历,便细问是哪一县、哪一乡,最好能寻得愿意引路的人。” 杨俊才点头应下,却又迟疑:“老板,这土疙瘩……当真值得费这般周章?” 朱纯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能透过渐暗的天光,看见那些尚未被书写进食谱的、沉默的块茎,正埋在南方温湿的泥土之下,静待某一天被唤醒。 “值得。” 他最终轻声说道,像在对自己低语,“有些东西来得太早,世人尚未学会辨认它的分量。 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把时辰往前拨一拨。” 朱纯问:“寻常如何料理这些土芋?” 杨俊才答:“或水煮,或隔水蒸熟。” 朱纯微微颔首。 见对方再无他言,朱纯自袖中取出一串铜钱,约莫百文,递了过去。 杨俊才慌忙推拒,连称不敢。 朱纯将钱塞进他手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推却:“收着罢,往来奔走总需使费。 往后要劳烦你的事还多着。” 杨俊才闻言神色一肃,躬身道:“东家但有差遣,小人定当竭力。” 朱纯拍了拍他的肩头:“且去忙罢。” 待杨俊才退下,朱纯的目光落回案头。 两只土芋并置一处:一枚形制精巧,另一枚虽粗拙些,个头却足有拳大。 他想起东宫遣人送来的那十箱种薯——不能再耽搁了。 其一,须试种观其长势。 金陵水土虽宜稼穑,然今岁乃洪武年间,地气、壤肥皆与后世迥异,难保不生变故。 其二,英吉利使节携来的品类似有殊异。 前日烹熟尝过,质地绵密,甘香隐约,确比寻常土芋胜出半分。 若真是良种,便值得广植。 更何况那些种薯箱中已见星点白芽,再不入土,只怕要糟蹋了。 恰是时候去验看太子所赐的田庄。 暮色四合时酒楼歇了业。 朱纯踱出门外,长街已悬满绛纱灯,暖融融的光晕连成蜿蜒的河,将瑞鸿街映得恍如幻境。 他忽忆起少时观过的异国绘卷,其中鬼神灵市亦这般流光蜿蜒。 节庆之气随晚风拂面,教人胸襟为之一畅。 自家酒楼檐下新挂的明角灯在夜色里莹莹生辉,确比往日添了几分气象。 他沿街徐行,脚步踏着青石板上的光斑,直至转入通湖巷。 巷内悬的灯笼竟比主街更硕大,朱红纱罩下垂着金线流苏,俨然是富贵坊巷的排场。 朱纯仰面望着那片暖光,心想:是该好生装点宅院了。 日前已托牙人物色仆役,待人手齐备,便要将这新宅也染上喜庆颜色。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朱纯在绵软的床褥间舒展了身体。 走出房门时,看见母亲冯秀梅正坐在庭院石凳上,手捧茶盏,目光闲适地落在几株开得正好的秋菊上。 阿香轻手轻脚地擦拭着廊下的栏杆,院落里弥漫着一种宁静满足的气息。 见二人神色安然,朱纯心下便踏实了。 盥洗更衣后,他径直往绝味楼去。 楼里诸事井井有条,他唤来郭三郎。 那汉子闻声而来,脸上堆着笑:“东家,今日清闲,可是有吩咐?” “随我走一趟。” 朱纯说道。 郭三郎当即挺直腰板应下:“得嘞,全听东家安排。” 他如今统管着百来号人手,其实并不清闲,往后外卖的生意还要扩展到醉花楼乃至更多去处,只会愈加忙碌。 好在朱纯早先提点过他,他已挑了几个得力的提拔起来,日常琐务自有他们分担。 不多时,两人便乘了辆青篷马车出了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郭三郎按捺不住好奇:“东家,咱这是往哪儿去?” “城外。” 朱纯只答了两个字。 郭三郎眼睛一亮,他许久没往城外跑了。 从前当街坊泼皮头目时,常呼朋引伴出城生事,很是张扬;如今收了性子,倒鲜少离城。 马车一路向东,依着地契上标注的方位寻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前方现出一片村舍的轮廓。 朱纯对照着手中纸契,望了望四周:“应当不远了。” 郭三郎瞧见路旁有几个农人正蹲着闲谈,便道:“要不我去问问路?” 朱纯颔首。 郭三郎利落下车,朝那几人走去。 他本就擅于与人打交道,不过片刻工夫便折返回来,跃上车辕,抖开缰绳:“东家,问明白了,这就走。” 马车又行了一刻钟,在一处山脚停下。 抬眼望去,半山腰上散落着数间灰瓦房舍,山下是连绵的田畦,一道清溪沿着田边蜿蜒而过,水声淙淙。 郭三郎指着前方:“东家,八成是这儿了。” 朱纯举目四顾,微微点头。 这地方背倚青山,面绕活水,确是个气象清佳的好所在。 这片土地无疑是上好的良田。 稻禾能在此处扎根,粟米亦可繁茂生长,至于土豆与花生,更是得其所哉。 朱纯与郭三郎的马车缓缓攀上山坡,停在了庄院门前。 远望时不显山露水,近看才觉出气象不凡,这庄院占地颇广。 院墙并非寻常的竹篱,而是以青砖垒就,厚重坚实。 墙高近一丈,厚度可观,隐隐带着城池般的肃穆。 如此格局,绝非寻常农庄可比,怕是连流窜的马匪也能抵挡一阵。 郭三郎探身问道:“东家,这庄里可有人住?” 朱纯目光扫过门前石阶——那里洁净无尘,显然常有人洒扫。”应当有人,” 他答道,“门庭这般整洁,定是日日打理着的。” 既是太子朱标的产业,他本人自然不会居于此地,亦不必亲自过问琐事,多半是遣了可靠之人代为照管,以备不时之需。 郭三郎点头:“我去叩门。” 他上前握住门环,叩了两声。 里头静悄悄的。 又叩了两下。 片刻,门轴吱呀轻响,开了一道缝。 第389章 自称乡丞的人物 探出身来的是个十二三岁的丫头,模样生得清秀,眼神里透着怯意。 朱纯怕郭三郎粗声大气惊着她,便自己走上前,温声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细声答:“我叫二妞。” “二妞,庄里除了你,还有旁人么?” “还有我爹、我娘,和我哥哥。” “你们一家都住在这儿?” 二妞点点头,迟疑了一会儿,又小声添了一句:“可我娘说……有人说我们不能在这儿长住了。” 朱纯追问:“是谁说的?” 二妞摇摇头,抿着嘴不再言语。 这时院里传来男人的声音:“二妞,外头是谁?” 二妞侧身让开。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走了出来,将朱纯与郭三郎上下打量几番,面露疑色:“二位是……?” 郭三郎直截了当:“我们来接手这庄子。” 汉子脸色骤然一变:“你们是胡乡丞派来的?” 朱纯与郭三郎对视一眼。 “胡乡丞?那是何人?” 话音未落,身后骤然响起纷乱的马蹄声。 朱纯回头望去。 一队人马正卷着尘土疾驰而来,蹄声如雷,转眼已到庄前。 众人翻身下马,个个面目凶悍,绝非善类。 那汉子一见,脸色更白了,低声道:“胡乡丞……” 为首之人姓胡名自江,亦是三十来岁年纪,乃是这富家乡里自称乡丞的人物。 所谓乡丞并非朝廷册封的官职,不过是乡间自封的贤达,却也在这片地界上说得上话。 胡乡丞那副做派,倒真有几分官威架势。 他扫了朱纯与郭三郎一眼,并未理会,身后随从却已按捺不住,扯着嗓子吼起来: “赵有!还不快开门!” “挡什么路?赶紧让开!” “磨蹭什么?活腻了不成!” “赵有,你一家老小的命都不打算要了?” 那被唤作赵有的守门汉子约莫三十来岁,正是二妞的父亲。 他一时慌了手脚,忙将女儿往门内轻推,声音发颤: “胡乡丞,您、您怎么又来了……” 胡乡丞仍不言语,只朝左右递了个眼色。 当即有两人上前,一把推开赵有,径自推开庄门,一行人昂首阔步踏了进去。 朱纯与郭三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疑惑。 这胡乡丞兴师动众前来,究竟所为何事?那赵有当真只是寻常看庄人么? 郭三郎心下暗悔:早知这般情形,该多带些人手才是。 他倒不惧冲突,只怕陈老板遭了意外。 他压低声音道:“东家,我去会会那姓胡的。” 朱纯却抬手一拦:“不急,先瞧瞧动静。” 说罢,二人也悄步跟入院中。 这农庄果然非同一般,院落开阔得惊人,目测竟有数千步见方。 地面多半以青石板铺就,平整非常;未铺石处亦夯得坚实,纵使雨天亦无积水之虞。 院角引有山泉,潺潺汇成一汪清潭,潭水又沿浅溪蜿蜒流出庄外——在此连水井皆不必打,取用山泉便是。 果真是处好地方。 想来也是,太子朱标的庄子,怎会寻常? 胡乡丞在院中踱了一圈,停在赵有面前,扬声道:“今日来便是最后通牒:再给你一日工夫,带着全家搬出庄子。 若到明日此时还未挪窝,我便带人将**连家当一并扔出去!” 赵有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胡乡丞,这、这不成啊!我是受人之托看守庄子的,您怎能说赶就赶?” 胡乡丞眼一瞪:“你们是看庄的,如今却不必看了——这庄子,往后归我们管。” 赵有睁大了眼:“那也得有官府文书才行!无凭无据,怎能叫人信服?” 胡乡丞冷笑一声:“凭据?你要什么凭据?” 胡乡丞领来的那帮人顿时炸开了锅。 “吴有!你活腻了不成!?” “胡乡丞的话就是铁打的凭据!轮得到你置喙?” “少在这儿嚼舌根!再啰嗦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几根手指几乎戳到吴有鼻尖上。 二妞吓得往后踉跄几步,却仍咬着嘴唇没挪脚。 吴有脖子一缩,再不敢吭声。 郭三郎凑近朱纯耳畔低语:“东家,这群人什么路数?气焰竟如此猖狂。” 朱纯目光未动,只淡淡道:“不过是盘踞一方的蛇鼠罢了。” 看到此处,朱纯心里已如明镜。 这庄子挂着太子朱标的名头,终究是皇家的薄产。 可天家产业散落四海,似这般田庄犹如沙砾,撒在大明疆土上不知凡几。 否则怎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产业多了,宫里哪顾得过来?随手丢给一户人家守着便是。 有些庄子,怕是几十载也等不来一回过问。 正因这般无人看顾的性子,才引来了暗处的豺狼。 譬如这位胡乡丞,便是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仗着权柄在手,只需逼走守庄人,整片田产便能悄无声息落入他囊中。 于他们而言,有没有地契根本不打紧。 只要宫里无人追究,便是万无一失。 即便真有谁来查问,也不妨事。 使些银钱,许些好处,总能打发干净。 皇家产业浩如烟海,谁又会为一座小小农庄劳神? 这便是胡乡丞肚里的算盘。 平心而论,他这番谋划,胜算着实不小。 是个狠角色,有胆识、有手腕的狠角色。 正思量间,朱纯瞥见不远处的屋舍门边,倚着个妇人。 该是吴有的妻室。 那妇人满面愁云,惊惶与恐惧在眼底翻涌,生怕下一刻全家就要被胡乡丞的人撵出这片栖身之所。 又有个十来岁的半大少年攥着木棍冲了过来。 是吴有的儿子,吴子强。 少年气得脸颊通红,狠狠瞪向胡乡丞。 胡乡丞眉梢一吊,指着他喝道:“小崽子瞪什么瞪?活拧巴了是不是?信不信老子一只手就能掐断你的脖子!” 吴有慌忙将儿子拽到身后,赔着笑说:“乡丞大人,孩子不懂事,您别同他一般见识……” 胡乡丞却一摆手:“少废话!方才的话你听清了没有?明日一早,必须搬干净!” 吴有脸上挤满苦楚:“乡丞,小人是受官衙托付在此看庄的,即便要我们走,也该由官衙出面吩咐……若就这么走了,岂非辜负了上头的托付?” 胡乡丞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轮得到你操心这些?” 有人说道:“我们不能就这样离开,若是这般不清不楚地走了,岂非辜负了朝廷的恩典?” 胡乡丞嘴角浮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辜负皇恩?依我看,你们不过是寻借口不愿挪窝罢了。” 随他而来的那伙人顿时又喧嚷起来。 “赶紧滚!” “别给脸不要脸!” “再赖着不走,有你们苦头吃!” 这时,吴子强提高嗓门喊道:“我们绝不走!你们若敢胡来,我们便去报官!” 胡乡丞轻蔑一笑:“报官?好啊,尽管去报,我倒要瞧瞧能掀起什么风浪。” 话音未落,庄外再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响。 几骑人马飞驰而至。 来人皆着公门服色,显然是县衙里的差役。 胡乡丞一行人扭头望去,也不由愣住。 他们显然没料到官府的人会突然出现。 多半是吴友的家人设法递了消息。 此地离县衙不远,只要衙门肯受理,派人赶来并非难事。 胡乡丞身旁的同伙见状,顿时怒火中烧,骂声此起彼伏。 “吴友,你真是昏了头!竟真敢惊动官府!” “你们活得不耐烦了!” “自寻死路!看我不收拾你们!” “真是气煞人也!不知死活!” 吴友连连后退,同时将儿子吴子强往身后拉,生怕这群人突然暴起伤人。 若在此时挨上一顿拳脚,那便真是得不偿失了。 郭三郎压低声音道:“东家,官差既已到场,这胡乡丞想必不敢再嚣张。” 朱纯望了胡乡丞一眼,却摇了摇头:“且看着吧,我觉着情势未必如此。” 郭三郎一怔:“您的意思是……胡乡丞连官府的人也不放在眼里?” 朱纯只微微一笑,未再多言。 只见胡乡丞瞧着策马渐近的官差,神色竟是从容不迫。 他气度闲定,成竹在胸,仿佛全然不惧官府的追究。 这般情状,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是无知者无畏,胡乡丞气焰熏心,真以为强龙不压地头蛇,连官差也奈何他不得。 其二,则是他确有倚仗,权势在握,本就不怵这些公门中人。 胡乡丞属于哪一种? 朱纯颇想知晓答案,因而只是静立旁观,默然不语。 此时,那半大的少年吴子强胆气更壮了,高声喊道:“官差老爷们到了!看你们还敢不敢逞凶!” 胡乡丞冷冷一哼:“小子,待会儿便让你知道厉害。” 他手下的人跟着叫骂: “看我不撕了你的皮!” “你是骨头痒了找捶不成!?” “小畜生,你给我等着!” 那人咬牙切齿地骂着,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吴子强却半步不退,手里那根木棍攥得死紧,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生在崖边的孤松,迎着风也要立住。 单是这副不肯低头的劲头,便已胜过许多人了。 胡乡丞身后的人正要上前,却被他抬手止住。 这时马蹄声踏破了院里的寂静,几名兵丁纵马而入。 他们身着卫所的戎服,腰间佩刀随着动作轻响,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方国平,这一带的总旗。 “谁遣人报的官?” 方国平声如洪钟。 吴友迟疑片刻,还是站了出来:“是草民。” 方国平目光转向胡乡丞,眉头微动:“胡乡丞,你这般阵仗,所为何事?” 胡乡丞堆起笑,几步凑上前:“不过是与吴友闲谈几句,劳烦方总旗跑这一趟了。” 吴友心头一沉。 他看见胡乡丞与方国平对视时的熟稔神色,便知道事情坏了。 儿子吴子强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问:“爹,他们怎么说到一处去了?” 吴友没有答话,只觉浑身力气一点点褪尽,仿佛天光也暗了下来。 第390章 皇家的差事 那头,胡乡丞已将方国平拉到一旁,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声音时断时续,飘来零碎的几句: “……小事罢了,何须劳动总旗……” “改日醉仙楼摆一桌,定让兄弟们尽兴……” “这庄子横竖是皇家的差事,谁管不是管?总旗放心,我心里有数……” 方国平听着,竟渐渐露出笑意,末了还拍了拍胡乡丞的肩。 两人并肩走回来时,方国平朝吴友瞥了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往后这等琐事,不必再报到卫所来了。” 吴友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看得明白:胡乡丞与这位总旗的交情非同一般,而皇庄由谁掌管,在方国平眼中并无分别——甚至换个人来管,或许对他更为便利。 风往哪边吹,草便往哪边倒,这道理他活了半辈子,到今天才嚼出满口苦涩。 吴友已然认命,脸上只剩一片灰败的死寂。 他儿子吴子强却是个烈性子,梗着脖子喊道:“官爷!他们空口白牙就要夺我们的家业,这是明抢!您不能不管!” 方国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住口。 “本官只管文书对牌,你们这些田地纠纷,自己掰扯去!” 吴子强眼睛通红:“我们是宫里亲点的庄头,他们凭什么说撵就撵?这您也不管?” 方国平声调陡然拔高:“除非你能请出御批的旨意来!否则少在这儿啰嗦!” 一旁的胡乡丞阴恻恻笑了:“方总旗何必跟个毛头小子置气?待会儿自有法子教他懂规矩。” 方国平瞥他一眼:“分寸拿捏着些,毕竟是宫里挂过名的人。” 胡乡丞连连点头:“您放心,属下明白。” 他转向吴友,声音里透着寒意:“方才总旗的话你可听清了?明日太阳落山前,带着你儿子滚出庄子。 若不然——” 他拖长了调子,“弟兄们手里的家伙可不认人。” 吴友佝偻着背,声音发颤:“我们走了,便是辜负皇差。 除非横着出去,否则绝不离地。” 胡乡丞嗤笑出声:“给脸不要的东西,那就让你长长记性!”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个汉子便撸起袖子逼上前去。 “且慢。” 一道清朗的嗓音截断了动作。 众人皆是一愣。 循声望去,只见个锦衣公子立在道旁,身旁跟着个铁塔般的壮汉。 正是朱纯与郭三郎。 胡乡丞早先便瞧见这两人,只当是路过看热闹的富家子弟,并未放在心上——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他见多了,几记耳光便能教他们学会闭嘴。 没承想这人竟真敢出声。 “这位公子,” 胡乡丞拉下脸来,“不该管的闲事莫要管,仔细惹祸上身。” 他身后那群人顿时鼓噪起来: “哪儿来的雏儿?活腻歪了不成!” “滚远些!少在这儿充好汉!” “想全须全尾地回家,就夹紧嘴巴!” 方国平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并未作声。 郭三往前踏了半步,嘴角扯开:“这庄子本就是我们东家的产业,诸位还是请回吧。” 场中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高低错落的笑声。 胡乡丞那几人笑得东倒西歪,有人几乎要伏到尘土里去;方国平带来的兵丁也没能忍住,个个笑得肩头耸动,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捷报。 “他说什么?这庄子归谁?” “怕不是个痴儿!可知这地方背后站着的是哪座山?”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着!” “世上还真有嫌命长的。” “今日这风里都带着傻气。” 郭三脸色涨红,喝道:“笑什么!庄子本就是我东家的产业,有什么可笑!” 胡乡丞手下众人笑声戛然而止,面上顿时腾起怒气。 “你骂谁是狗!” “找死不成!” “小子,今日叫你爬着回去!” 方国平身侧的兵士也沉了脸色,目光如刀般刮过郭三。 只是他们终究穿着卫所的号衣,军纪森严,洪武年间的刀锋悬在头顶,谁也不敢真对平民动手。 郭三并不畏惧。 即便独自面对胡乡丞那几人,他也有把握叫他们讨不着好,至多蹭破些皮肉。 这时,一直沉默的少年伸手拦住了他。 “让我来说。” 少年转向胡乡丞,声音平静:“我姓陈,单名一个阳字。 蒙太子殿下恩典,将这处庄子赐予我打理。 所以此地确为我所有。” 众人一时怔住。 方才郭三言语莽撞,只当是胡言乱语;此刻这少年再度开口,语气笃定,反倒让人心中生出几分犹疑。 胡乡丞自然不肯轻信。 “你说什么?太子殿下将这庄子赏你了?” 朱纯颔首:“正是。” 胡乡丞又笑了起来,四周的人也跟着哄笑,声浪里透着虚张声势的意味。 “那你倒是说说,你究竟是何人?” 胡乡丞眯起眼睛。 “我是谁并不紧要,” 朱纯语调依旧平淡,“紧要的是,这庄子确实归我。” 胡乡丞啐了一口:“凭你空口白牙,谁信!” 朱纯不再与他多言,转而望向一旁的方国平,拱手道:“敢问这位军爷如何称呼?” 方国平愣了愣,答道:“姓方。 你有何事?” 朱纯自怀中取出一卷纸页,展开时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庄子的地契在此,”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此地归我所有。 劳烦方总旗清场,请闲杂人等离开,往后亦不得再扰。” 方国平一时愣在原地。 胡乡丞与其随从皆面露愕然,连旁观的吴家父子也怔住了,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地契?他竟有地契?” “此庄不是一直属皇家所有吗?” “伪造皇家田产,可是重罪……他图什么?” 低语声中,方国平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你手中当真是此庄的地契?” 朱纯唇角微扬,将纸页向前一递:“总旗亲眼一观便知。” 方国平上前两步,接过那纸细看。 胡乡丞忍不住踮脚张望,却不敢靠得太近。 只见方国平目光扫过纸面,神色骤然一变,抬头紧盯朱纯:“此物从何而来?” “地契来源,总旗何必多问,” 朱纯收回纸卷,从容道,“莫非疑心我窃取不成?” 方国平喉结滚动,声音压低:“可这庄子历来是皇家产业,从未听说……” “方才我已言明,” 朱纯打断他,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乃太子殿下所赐。” 方国平瞳孔微缩,重新打量眼前之人:“你究竟是……” 朱纯未答,只侧目望向胡乡丞一行:“有劳总旗请他们离去。” 胡乡丞脸色顿时灰败。 身后众人则愤然出声: “赶我们走?凭什么!” “这庄子我们要定了!” “那地契必是伪造!总旗切莫轻信!” 方国平抬手止住喧哗,转向胡乡丞,语气转硬:“胡乡丞,带你的人速速离开。” “总旗!” 胡乡丞急道,“那地契来历不明,岂可轻信?还须详查啊!” “真伪我自有判断!” 方国平厉目一瞪,“轮不到你来指点!” 胡乡丞噎住,心中惊疑不定——难道太子当真将此庄赐给了此人? 方国平不再多言,挥手示意。 几名官兵当即上前,手按刀柄。 胡乡丞见状,知晓势不可抗,只得咬牙道:“好、好……我们走便是。 只是日后……” “日后也不必再来。” 方国平斩钉截铁截断他的话。 胡乡丞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对上方国平冷肃的目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悻悻转身。 方国平毕竟是卫所里的总旗官,真惹恼了他,这些乡里横行惯了的汉子也讨不着便宜。 郭三郎扯着嗓子喝道:“还愣着做什么?非要官爷们动手撵人吗?” 那群地痞顿时炸开了锅,有的卷起袖口,有的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起来。 场中气氛骤然绷紧,仿佛一**星就能引燃。 胡乡丞摆了摆手,止住手下人的喧嚷,阴沉着脸领着一众人转身离去。 朱纯朝方国平拱手致意:“辛苦方总旗走这一趟。” 方国平赶忙还礼,举止恭谨得体。 他如今摸不透这位陈公子的底细,可太子殿下既然能赐下如此规模的田庄,此人必定非同寻常。 更紧要的是,能与太子朱标说上话的,哪里是他能怠慢的?方国平心里透亮得很。 朱纯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方国平垂眼一瞥,二两的面额——这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两贯铜钱。 “这……陈公子,卑职实在不敢收。” “方总旗且收下吧,就当请弟兄们喝碗酒。” 朱纯含笑说道。 方国平脸上绽出笑意:“那便多谢陈公子了。 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来卫所寻我,定当尽力。” 朱纯微微颔首。 方国平又压低声音道:“方才多有冒犯,还望陈公子海涵。” 朱纯轻摆衣袖:“方总旗不必挂心。” 他自然不会端着架子拿捏对方。 从后世而来的人,岂会拘泥那些虚礼?方国平掌管着附近卫所,往后总有需要借力之时。 无论今昔大明,抑或他曾经所处的时代,人脉总是紧要的。 能结善缘便不结仇,这是处世之道。 方国平再度抱拳:“陈公子,我等尚有公务,就此告辞。” “方总旗慢行。” 一众卫士翻身上马,方国平在鞍上又朝朱纯拱了拱手,一行人便策马出了院门,扬尘而去。 院里只剩下朱纯、郭三郎,以及吴友一家。 吴友局促地搓着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儿子吴子强和二妞仍带着戒备的神色,眼底却隐隐浮起些许期盼。 这位陈公子举止文雅,模样斯文,瞧着不像恶人。 方才他让方总旗赶走了胡乡丞那伙人,并未与他们沆瀣一气——单是这番举动,便已让人心生好感。 只是吴家人终究悬着心:地契握在人家手里,若要赶他们走,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朱纯端详吴友片刻,温声问道:“不知该如何称呼?” 第391章 领我们去瞧瞧 51 **友赶忙躬身作揖:“东家,小人**友,这是犬子子强,小女二妞,屋里头还有贱内。” 朱纯略一颔首:“你们在此落脚多久了?” **友掐指算了算:“回东家的话,大明开国前就在这儿了,算来已有十二载春秋。” 郭三郎在旁咧嘴一笑:“嗬,那可真是老住户了。” 朱纯神色温和:“有劳吴老哥带我们转转庄子,说说此地的情形。” **友闻言精神一振,连声应下。 一旁的吴子强和二妞也相视而笑——这位新东家言语间并无驱赶之意,倒叫他们悬着的心落下了几分。 **友遂引着二人沿土路慢行,将庄内景象一一指点。 这田庄格局简朴,无非是几排屋舍、围拢的谷仓与一片夯实的晒场。 倒是庄内两处活泉教人惊喜:一脉自山涧蜿蜒而下的清溪,另有两眼地泉终日汩汩涌着甘水。 “东家往这儿瞧,” **友指向屋后苍翠的山岭,“半山腰上还藏着温泉哩。” 朱纯脚步一顿:“温泉?” 吴子强抢着答话:“是呀!我们常去那儿泡澡,浑身舒坦!” 朱纯眼底泛起兴味:“离得可远?领我们去瞧瞧。” “近得很!我熟路!” 吴子强雀跃地蹿到前头。 农舍后墙开着一扇窄门,门外蜿蜒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 “这路是俺和爹一块块石头垒出来的。” 吴子强语气里透着自豪。 朱纯赞许地点头:“费了不少工夫。” 郭三郎也咂舌:“确是苦心。” 石阶渐次升高,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抵达一处平整的山台。 台上亦铺着密实的石板,纵使暴雨如注亦不至泥泞滑坡,足见吴家人经营之用心。 吴子强指向西侧雾霭氤氲处:“东家,就在前头。” 穿过一片嶙峋山石,眼前豁然展开三眼天然石池——二大一小,皆蒸腾着乳白热气,空气中浮动着隐约的硫磺气息。 朱纯俯身探手试了试水温,暖意恰如春泉,正是沐浴的绝佳温度。 “难得的好地方。” 他直起身,眼底映着袅袅白雾。 吴子强又道:“上头还有泉眼,只是山路陡峭,平日少去。” 朱纯微笑:“见此已是够了。” 他静立池畔,心中渐渐浮起新的盘算。 这片土地足够开阔,甚至能盖起几间屋舍。 若是建一座带温泉的别院,倒真是处悠闲的好去处。 只是朱纯眼下腾不出手,念头在脑中转了转便搁下了,往后再说吧。 几人下了车,回到农庄院内。 朱纯转向吴友,语气平和:“吴老哥,你们照旧住这儿吧,往日怎么过,往后还怎么过。” 吴友眼眶一热,连声应下。 旁边的吴子强也提高了嗓门:“多谢东家!我们必定把庄子守好!” 二妞跟着低头道谢。 朱纯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客气,这地方总需人照看,你们正合适。” 吴友一家心中满是感激。 能继续留在这住了十几年的地方,终究是安了心。 若真被赶出去,一时也不知该往何处落脚。 虽说也分得了田地,可老屋早已塌了,重建不是朝夕之事。 更何况,他们手头并无余钱。 朱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下头那片地,还在种着吧?” 吴友赶忙答道:“一直种着,每年收的米粟都按时送进宫里去。” 二妞小声补充:“东家,我们一粒都没敢少交。” 朱纯点点头:“空出一块地来,种点别的。” 吴友愣了愣:“东家要种什么?” 朱纯语气平淡:“土豆。” 吴友、吴子强和二妞都怔住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脸上全是茫然。 “土豆?爹,那是啥?” “是土里长的豆子吗?” “我也没听说过啊……” 吴友转向朱纯,恭敬问道:“东家,这土豆究竟是何种作物?还请您指点。” 朱纯对郭三郎示意:“把马车赶进来吧。” 郭三郎应声出去,将马车引到院中。 朱纯领着吴友几人走到车后,那儿用粗布盖着几只竹筐。 “吴老哥,掀开看看。” 吴友迟疑一瞬,伸手揭开了布。 筐里堆满他们从未见过的物事——个头比拳头略小,圆滚滚的,外皮光滑,泛着浅褐色。 吴子强忍不住问:“东家,这就是土豆?” 朱纯点头。 吴友种了半辈子地,却认不得这物件,小心捧起一个细看:“东家,我没种过这个,怕是不懂怎么伺候……” 朱纯说道:“种起来不难,松好土,把它们埋进去,彼此留些空隙就行。” 吴友怔怔抬头:“就这么简单?” “明白了。” 老吴听完,心里那点忐忑便散了。 这点活儿对他们这些在地里摸爬半辈子的人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朱纯盘算着,应天府这天气,眼下将洋芋埋进土里,等到来年春日,应当就能见着收成。 他又对老吴交代:“另辟一块地留着,过几日我再叫人送些洋芋来,一并种下。” 老吴赶忙应下。 东家怎么吩咐,他们便怎么做,从不多问半句。 朱纯又同老吴几人细说了些琐碎,这才起身告辞。 老吴一家将朱纯与郭三郎送到院门外。 吴子强跟上前问:“东家,下回何时再来?” 朱纯笑了:“说不准,过些日子得了空便来瞧瞧。” 吴子强点点头,目送二人离去。 看来这位新东家,倒是让他格外上心。 朱纯与郭三郎上了马车,回头望了一眼那隐在田埂间的庄院,便朝着南京城驶去。 郭三郎扯着缰绳道:“这庄子真不赖,竟还有温泉水脉。” 朱纯颔首:“往后得闲,找人来盖两间屋,偶尔过来住几日,泡汤解乏也是好的。” 郭三郎咧嘴笑:“老板,到时候可得捎上我。” 朱纯瞥他一眼:“忘不了你。” 郭三郎这才安心,扬鞭催马,一路朝城中奔去。 回到绝味楼时,门外竟又排起了长队。 好些穿着蓝褂子的跑堂伙计进出忙碌,取食送餐,人影络绎。 郭三郎勒住马,啧了一声:“今儿个又这般热闹。” 朱纯掀帘下车:“热闹才好。” 二人各自散开忙去。 郭三郎得去盯着那些跑堂的伙计,免得出了岔子;朱纯则转身往厨房去。 看看那里是否需他搭把手。 卢兴怀眼下已收了五个徒弟,帮工更有十余人。 此刻厨房里正是喧腾一片。 “虎子,菜赶紧洗了!” “胡三疯,发什么呆!刷锅!” “那边几道菜能下锅了,快些,客人催着呢!” “方平,手脚利落点,炒好了就叫伙计上来端!” 满屋热气蒸腾,人影穿梭,朱纯在门边站了片刻,竟一时插不进脚。 卢兴怀抬眼瞧见他,忙里抽空招呼了一声。 朱纯问:“可要我帮忙?” 卢兴怀抹了把额汗,笑道:“不必,老板,还忙得过来。” 朱纯点点头:“若实在应付不来,差人叫我便是。” 卢兴怀应了声,又埋首灶前。 朱纯退出厨房,见前堂亦是忙乱。 艾月兰正穿梭在桌间招呼客人,额发微湿,笑意却仍明亮。 朱纯向店里的伙计打听了一番,才弄明白其中缘由。 中秋将至,酒楼里的客人自然比往日多了不少。 那些在衙门里当差的,近来正是清闲时候,即便未到休沐之日,也无甚公务可忙,便三三两两聚到此处闲谈消遣,倒与后世那些清闲衙门里的景象颇有几分相似。 伙计又凑近说道:“掌柜的,今日这还算不上什么,等到中秋正日,那才叫热闹呢!” 朱纯听罢笑了笑,挥手让伙计自去忙碌。 回到后堂专属于掌柜的屋内,朱纯觉得走了半日有些疲乏,便和衣躺下小憩。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听见叩门声响。 他含糊应了声“进来” ,有人推门而入。 朱纯睡得昏沉,一时辨不清来人是谁,只觉一股清浅幽香飘入鼻端,心神不由得一荡。 他睁开眼,顿时睡意全无——原来是徐妙云到了,身旁还跟着笑吟吟的徐妙锦。 徐妙锦瞧着榻上的朱纯,脆生生笑道:“陈掌柜好生悠闲,大白天便躲在这儿梦会周公呢。” 徐妙云轻瞪了妹妹一眼:“许是掌柜的累了,哪像你,终日除了吃便是睡。” “姐姐就是偏心。” 徐妙锦撇了撇嘴。 “我哪里偏心了?” 朱纯已起身坐正,开口道:“二位姑娘来了,怎不早些叫我。” 徐妙锦抿嘴一笑:“见你睡得沉,舍不得吵醒呀。” 徐妙云温声问:“陈掌柜可还乏着?” 朱纯站直身子,笑道:“原本是乏的,可见了二位,精神便全回来了。” 徐妙锦闻言笑出声来,徐妙云也眼波微转,轻嗔道:“掌柜的如今越发会说话了。” 朱纯笑了两声,推门唤来伙计,吩咐备上好的茶水果点。 如今徐家姐妹已是常客,三人相处自在,毫无拘束。 朱纯在两位姑娘对面坐下,目光掠过徐妙锦,又落向徐妙云。 眼前景象着实令人心旷神怡,尤其是徐妙云,如今已全然褪去青涩,纵是置于后世佳人之中,也必是拔尖的人物。 徐妙云似有所感,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朱纯忙收敛心神,执壶为二人斟茶。 “今日二位姑娘想用些什么?” 他含笑问道。 徐妙锦嚷道:“陈掌柜,我肚里馋虫全在闹呢!” 朱纯笑道:“那稍后便下厨为二位张罗。” 徐妙云轻拍妹妹手背:“莫听她混说,这丫头方才还嚷着撑。” 朱纯忽而记起一事,将茶盏搁下:“正要说与你们听,那几床褥子已得了工,明日便遣人送到府上。” 徐妙锦眼眸倏亮:“可算盼到了!这几日夜里总觉衾被单薄。” 徐妙云亦含笑颔首:“劳陈掌柜费心。” “小事罢了。” 朱纯摆手。 徐妙云却道:“酬金总要奉上的。” “不必。” 朱纯立即摇头。 “嗯?不必?” “赠予二位姑娘的物件,谈银钱便生分了。” 第392章 姐姐想请你品茶 52 徐妙锦托腮笑叹:“早知陈掌柜最是爽利。” 朱纯只淡淡一笑。 如今他囊中充裕,何须锱铢计较。 徐妙锦忽又凑近些:“明日送褥子时,陈掌柜可要亲自来呀。” 朱纯一怔:“去做什么?” “姐姐想请你品茶呢。” 徐妙锦眨眼。 “你姐姐?” 朱纯望向徐妙云。 徐妙云轻瞪妹妹一眼,颊边却浮起薄红。 虽未开口,却也无否认之意。 片刻方道:“陈掌柜若得闲便来坐坐,若事务繁忙亦无妨。” 朱纯朗声笑起来:“怎能不去?女诸生的茶席世间难得,定要叨扰。” 徐妙云垂眸抿唇,眼角弯如新月。 三人又闲话半晌,朱纯说了几桩市井趣闻,惹得姐妹二人笑倚阑干。 待到亭中风起,朱纯忽正色道:“近日……府上老夫人可安好?” 他问的是谢翠娥。 按常理推演,此人早该湮没于史册血痕之中。 然此世因果已乱,或许尚有转圜。 这疑问在他心中盘桓多日,终是问出了口。 徐妙云静默片刻,声如轻羽:“家母一切安好。” 朱纯暗舒长气——看来那场致命的游园之约终究未成行。 徐妙云目光掠过他面容,轻声道:“前次之事,多谢陈掌柜周全。” 朱纯心头骤紧。 这话里藏着机锋,仿佛早看透他那些曲折手段。 脊背倏然窜过凉意,他暗自喟叹:不愧有“女诸生” 之誉,这般玲珑心思,纵是朝堂衮衮诸公,亦罕有能及。 朱纯赶忙摆手:“没什么,只是闲聊几句罢了。” 徐妙锦仍是不解,眨着眼睛追问:“姐姐,陈先生方才做了什么?” 徐妙云含笑望了她一眼:“日后你自会知晓。” 徐妙锦听得云里雾里。 朱纯却觉得,这姑娘将来或许真能悟透。 她的天资并不逊于姐姐,只是年纪尚轻,心窍未开。 待她长到徐妙云这般聪慧时,再回想今日种种,怕是要惊得背脊发凉。 徐妙云又开口道:“听家兄提起……对了,陈先生可知我们二人的兄长是谁?” 朱纯颔首:“自然知晓,定是徐大人无疑。” 姐妹二人的兄长,正是徐允恭,史书常称的徐辉祖。 朱纯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印象颇佳。 徐辉祖此人确有不凡之处,虽在武略统兵上不及父亲徐达,但论机谋韬略,却更胜一筹。 当年朱棣暗蓄异心,徐辉祖早已洞察,甚至亲率兵马围住燕王府邸,只差一步便能擒获朱棣。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徐家那时竟也出了个逆子——徐增寿,也就是徐妙云的幼弟。 他与朱棣自幼相伴,情谊深重,不忍见其落难,竟将围困之讯暗中传递,致使徐辉祖的布置全盘落空。 后来徐增寿亦付出代价,被当时在位的建文帝朱允炆当廷诛杀。 不仅如此,朱允炆此后不再信任徐辉祖,收其兵权,改派李文忠之子李景隆率军迎战朱棣。 李景隆才具平庸,自然节节败退,终致江山倾覆。 倘若朱允炆始终倚重徐辉祖,朱棣能否成事,恐怕犹未可知。 此时徐妙云轻声道:“家兄曾言,太子殿下对先生颇为看重。” 朱纯面露讶色:“太子殿下竟如此抬爱?” 他其实早知此事,但在徐妙云面前仍须作谦逊之态,以免显得张扬。 徐妙锦忍不住插话:“何止太子殿下,连皇上都对陈先生赞赏有加呢。” 朱纯心中一惊。 这倒出乎他的意料。 没想到自己竟能入朱元璋的眼。 说实在的,这反叫他有些不安。 朱元璋何等人物,绝非易与之辈,朱纯宁愿从不与他有所牵连。 然而朱元璋此人,心性深处总归藏着些幽微的褶皱。 别的暂且不提,单是那份浸入骨髓的多疑,便足以令人脊背生寒。 一个人若终日疑云缠身,与之相处便如履薄冰,更何况这位手握天下权柄、立于紫禁之巅的**。 所谓“伴君如伴虎” ,便是这般滋味。 朱纯自然明白,纵使心底有千万个不愿与那位天子有过多牵扯,面上也绝不能流露分毫。 他只得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许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罢了。” 徐妙锦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确凿:“陈老板,这绝非空穴来风。 我听兄长提起,太子与圣上对您先前所为颇为赞许,说不定……就要赐您一官半职呢。” 朱纯身形微微一僵,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弧度:“提拔我?这从何说起。 我一介布衣,并非朝堂中人,有何可提拔之处?” 徐妙锦还想再言,却被一旁的徐妙云轻声截住。 “锦儿,” 徐妙云眸光沉静,“事未落定,不可妄言。” 徐妙锦俏皮地吐了吐舌尖:“虽未定论,可我觉着,**也不离十了。” “凡事莫凭你一己之揣测,” 徐妙云摇头,“倘若并非如此,岂不徒惹波澜?” “这倒也是,” 徐妙锦转向朱纯,眼含歉意,“若真不是,反倒让陈老板空欢喜了。” 朱纯苦笑更甚:“锦姑娘,这并非空欢喜,若能不成,于我倒是种解脱。” 徐妙锦怔了怔,睁大眼睛:“哎?陈老板……您不愿入朝为官?” “为官自有为官的好,” 朱纯语气平和,“只是我这散淡的性子,恐怕不合时宜。” 徐妙锦偏着头想了想,认真道:“怎会不合?依我看,陈老板若是为官,定能有一番作为。” 徐妙云此时含笑开口,话中却藏着深意:“陈老板,若是圣意已决,纵使您本无意,只怕也由不得自己了。” 她早已看透朱纯的性情——对功名禄位并无热衷。 若非如此,凭他的才识,早该踏上科考之途。 然而徐妙云亦隐隐觉得,世事难由人,或许将来总有身不由己之时。 她此刻点破,也是存着几分提醒的意味。 况且,她心底也认同妹妹的话:朱纯此人才干卓然,只是藏于市井,若真有一日立于朝堂,必不会黯然失色。 又闲谈片刻,见姐妹二人面露倦色,朱纯便转身入了厨间,为她们备了几样小菜。 他手艺精绝,徐家姐妹早已吃惯了,隔几日不来,便觉得口中乏味,必要来此解一解馋。 徐妙锦夹起一筷干煸四季豆,忽然想起什么,含糊问道:“对了阿姐,要是陈老板真去做官了,往后没人给咱们做菜了,可怎么办?” 徐妙云睨她一眼:“你还想将陈老板拴在身边一辈子不成?” 徐妙锦咬着筷子笑起来,眼里闪着淘气的光:“这有何不可?等我到了能嫁人的年纪,干脆嫁给陈老板好了,叫他给我做一辈子的饭菜。” 徐妙云抬手轻拍妹妹的发顶,笑斥道:“痴丫头,尽说些没边儿的梦话。” “怎么就成了白日梦呢?” “快些吃饭。” “姐姐,你心里想的莫非与我一样?” “莫要胡言。” “姐姐,其实我们不妨一起……” “专心用饭。”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脚步声,几名伙计推门而入。 徐妙锦立刻收了声。 姐妹间的私语说说便罢,终究不便让外人听去。 伙计端上一盘新菜。 徐妙云与徐妙锦抬眼望去,皆是一愣。 这菜式从未见过。 那盘菜被轻轻搁在八仙桌**。 徐妙锦问道:“这是何物?” 伙计笑答:“掌柜新研制的,名唤香辣土豆丝。” 徐妙锦一时怔住。 徐妙云眼中也掠过茫然。 香辣土豆丝? 倒真是新鲜。 土豆丝又是什么? 只见盘中食材唯有一种,皆被切成细长条状。 刀工极是匀净利落,每一条都纤细均匀,显出手上非凡的功夫。 可这用的究竟是什么? 徐妙锦又问:“土豆……是新奇的食材么?” 伙计点头:“正是。 掌柜说,这是外邦使节携来的东西。” 二人闻言恍然。 难怪听着耳熟——兄长徐允恭前些日子确曾提过“土豆” 一词。 据说是英格兰使团带来,欲以之交换瓷器与丝绸的异邦物产。 而这“土豆” 之名,似乎正是朱纯当日所起。 太子殿下觉得贴切,便欣然采纳了。 徐妙锦睁大了眼睛,半晌未能回神。 “陈掌柜竟这般了得?外邦人前脚才送到的东西,他后脚便做成了一道菜。” 伙计咧嘴一笑:“二位客官,滋味如何小的也不知,您们慢用。” 说罢便退身离去。 徐妙锦凑近些,低声道:“姐姐,你说这土豆……丝当真能入口么?” 徐妙云微微一笑:“尝过便知。” “我有些不敢……毕竟是外邦来的东西,会不会有毒?” “傻话,陈掌柜岂会害你?” “那倒也是。 姐姐,闻着倒是香得很,只不知辣味重不重。” 这盘香辣土豆丝里确用了辣椒。 但分量斟酌得谨慎。 朱纯担心姐妹二人受不住烈辣,不仅减了用量,还将辣椒炸得透熟。 如此辣味便柔和许多。 徐妙云心中也升起好奇,便执箸夹起一簇土豆丝。 丝身泛着浅浅的金黄色泽,瞧着悦目,只是表面似乎有些干爽。 徐妙云将那盘香辣土豆丝送入口中。 她随即闭上了双眼。 徐妙锦在一旁忍不住问:“姐姐,味道如何?” 徐妙云立刻答道:“不好吃。” “咦?不好吃?当真?” “当真。” 说着,徐妙云便将那盘土豆丝挪到了自己跟前。 看那架势,竟是想一人独占。 徐妙锦这才回过神来,急忙伸筷也尝了一口。 随即脸上露出惊诧的神色。 “哎呀!姐姐骗人!明明美味极了!” “真的不好,我怕你嫌辣。” “一点儿也不辣!姐姐,快把盘子放回来!可不能让你全吃了!” “别急,让我再夹一筷!” 徐妙锦感叹:“陈老板真是了不得,随手一做,寻常食材也能化成珍馐。” 徐妙云轻轻点头。 “这岂止是寻常的好吃,分明是世上难寻的滋味。” 其实朱纯不过是临时起意。 第393章 这香辣土豆丝 库里还余着五筐土豆,恰逢徐家姐妹来访,他便露了一手,炒了这道香辣土豆丝请她们品尝。 自从习得这道菜的做法,朱纯还未真正动手试过。 毕竟素菜的方子他掌握得太多,这一道并不算特别。 可出乎意料的是,成菜的滋味竟格外惊艳。 朱纯自己尝了一筷,那口感当真妙不可言。 因此他笃定,徐家姐妹尝过之后,定会喜欢。 而结果,甚至比朱纯预想的更为热烈。 徐妙云与徐妙锦只试了一口便怔住了。 紧接着,两人几乎抢了起来。 不多时,满满一碟土豆丝便被姐妹二人分食得干干净净。 “姐姐,这香辣土豆丝,实在太好吃了。” “嗯,确是难得。” “真想再吃一碟呀。” 徐妙云略一迟疑。 莫说妹妹,她自己又何尝尝够了呢。 “我去瞧瞧陈老板在做什么。” 徐妙云说着,起身向外走去。 徐妙锦也跟了上来。 “姐姐,我也去。” 二人走到三楼廊间,伙计并不在,想必是忙着别的事去了。 徐妙锦张望道:“陈老板去哪儿了?” 徐妙云摇头。 她记得朱纯平日用的小厨房就在三楼。 “往这边走。” 徐妙云领着妹妹走了几步,果然寻见了那间小小的灶间。 厨房里,朱纯正俯身端详着案板上的物件出神。 徐家姐妹走近时,他才回过身,脸上浮起笑意。 “陈老板在看什么?” 徐妙云轻声问道。 “瞧瞧这土疙瘩。” 朱纯举起手中那团灰褐色的圆块,表皮还顶着枚嫩绿的芽尖,“外邦来的新鲜东西,叫土豆。” 徐妙锦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原来长这模样!听说能种出许多来?” “可不是。” 朱纯用指尖点了点那抹新绿,“若把它埋进土里,在应天府这地界,半年光景就能收成一串。 只是发了芽的便吃不得了,有毒。” 徐妙云若有所思:“太子殿下也在试种这个。” “巧了,我庄子上也埋了些。” 朱纯转身指向墙角,“那几筐里有些已泛青发芽,得赶着处理。 要么这几日吃掉,要么赶紧送下地——总归不能糟蹋。” 徐妙锦忽然歪头:“陈老板怎懂得这般多?连外邦作物都清楚。” 朱纯一怔,随即笑开:“闲书看得杂罢了。” 他摆摆手,转而问道,“方才那道香辣土豆丝,二位觉得如何?” 少女眼睛倏地弯成月牙:“辣丝丝的,却越嚼越香!我从没尝过这般滋味。” 徐妙云也抿唇点头:“辣味点到即止,余味倒是醇厚得很。” “合胃口就好。” 朱纯将发芽的土豆轻轻放回筐中,灰褐色的表皮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微光。 徐妙锦轻轻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姐姐,你这话说得可太含蓄了,依我看,除了那道干煸四季豆,就数这盘香辣土豆丝最是美味了。” 朱纯闻言,脸上不禁浮起笑意,看来这道家常菜也颇得两位古代佳人的青睐。 “合口味便好。” 他温声道。 徐妙锦眼眸一亮,带着些许期待问道:“陈掌柜,能否劳烦您再为我们做上一碟?” “自无不可。” 朱纯含笑应下,转身从一旁的菜篮中拣出几颗饱满圆润的土豆,“这些分量应当足够了。” 徐家姐妹并未离开,而是饶有兴致地立在灶旁,看着朱纯准备食材。 只见他将土豆洗净,执起薄刃,手腕轻转间,土豆皮便如褪下的衣衫般整齐剥离,动作行云流水,与寻常庖厨大相径庭,看得两位姑娘微微怔神。 接着便是切丝。 那柄寻常菜刀在朱纯掌中仿佛有了灵性,化作穿花的银针,只见寒光细微闪动,砧板上便已堆叠起细密均匀的土豆丝,根根粗细相仿,宛如尺量。 朱纯略一思忖,又取来青红二色的鲜椒,同样切成细丝——上一回并未添加此物,他顾及姑娘家或许畏燥,此番特意添些别的食材调和。 铁锅架在火上,烧得温热,淋入清亮的油脂。 待小火将干辣椒煸出焦香,再撒入切碎的青葱,爆起一阵诱人的香气。 旋即转为旺火,青红椒丝落入锅中翻腾几下,土豆丝紧随其后,在热油中迅速翻炒。 淋入白醋、酱清与一勺红亮的辣油,继续颠勺,最后撒上细盐。 不多时,土豆丝染上诱人的酱色,便被盛入洁白的瓷盘之中。 从头至尾,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徐妙云与徐妙锦看得目不转睛,那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已然结束,一盘热气蒸腾、香气四溢的菜肴便呈现在眼前。 且不论滋味如何,单是这利落迅捷的手法,已足以令人惊叹。 徐妙锦忍不住轻呼:“陈掌柜真是好手艺!” 朱纯微微一笑,谦道:“徐二姑娘过奖了。” 徐妙锦转头对姐姐笑道:“姐姐平日可不常这样夸人。” 徐妙云面颊微泛红晕,轻声道:“只顾说我的事做什么。” 她将目光转向那盘新出锅的土豆丝,问道:“陈掌柜,这一碟似乎与先前略有不同?” “是添了些许青红椒丝,” 朱纯解释道,“二位不妨尝尝,看更中意哪一种口味。” “掌柜有心了。” 徐妙云点头。 “能为二位贵客掌勺,是陈某的荣幸。” 朱纯说着,唤来伙计将菜肴送至内间雅室。 姐妹二人随之前往,带着新鲜的好奇品尝了这改良后的香辣土豆丝。 “滋味极好!这次也同样美味呢。” “嗯,我觉得这椒丝与土豆丝同嚼,口感似乎更添层次。” “姐姐,我实在喜欢得紧,真想日日都来尝。” “净说孩子话,你若天天来,陈掌柜如何招架得住?” “哪里会受不了?我看陈老板分明乐意见到我们。” “便是乐意,也架不住你日日都来。” “日日来又如何?这九楼的账我可从未拖欠过。” 徐妙云一时语塞。 如今便是想付银钱,陈老板也断不会收。 可她心底却也盼着常来。 此处总透着几分家常的暖意。 正想着,晨阳已叩门进来。 “二位觉得滋味可还顺口?” 朱纯目光落向桌案,见那碟辣炒土豆丝早已空了。 不必多问,若非合意,怎会吃得这般干净。 徐妙锦笑道:“只要是陈老板亲手料理的,我都喜欢。” 朱纯朗声笑起来:“合胃口便好。” 徐妙云轻声道:“实在劳烦陈老板了,事务繁忙还得抽身照料我们姐妹。” 朱纯摆手:“徐大**言重了。 你们瞧,我平日闲散惯了,能为你们备些饭菜倒是乐事。” 徐妙锦抿嘴轻笑:“姐姐可听见了?我早说陈老板不会嫌烦的。” 徐妙云睨了妹妹一眼:“数你最会说话。” 朱纯心情颇佳,待二人用完饭,便唤伙计收拾了八仙桌。 又奉上新沏的茶与几样果点零嘴。 三人围坐闲谈。 徐妙云轻叹:“陈老板,再这般来几回,只怕我们要圆润不少了。” 朱纯端详她片刻,温声道:“徐大**若是再丰润些,反倒更添韵致。” 徐妙云颊边微红,低首抿茶不语。 徐妙锦立刻凑近:“陈老板,那我呢?我这般模样可好?” 朱纯笑答:“徐二**自是明艳动人,何时都好看。” 徐妙锦欢喜得眉眼弯弯:“陈老板净说实在话!姐姐莫恼,陈老板并非刻意比较。” “快喝茶吧,少说两句。” “姐姐当真生气了?” “没有的事。” 朱纯含笑望着姐妹俩轻声斗嘴,心中一片安然。 谁能想到,她们在他面前已全无戒备,松弛得如同在自家厅堂一般。 这般光景,实在难得。 姐妹二人又闲坐了近一个时辰方起身告辞。 临行前,徐妙锦再三叮嘱朱纯,明日定要将新制的褥子送至魏国公府。 她说得恳切,这几日念着那新褥子,连觉都未曾睡安稳。 朱纯自然一口应下。 次日,他便再度去了裁缝铺。 褥子不能就这般送去,他特意寻来大幅绸布,将两套褥子仔细包裹齐整。 布料光洁,捆扎得体,瞧着便觉心意周全。 备妥后,朱纯唤来伙计,把包裹安置在马车上,朝着魏国公府缓缓行去。 马车驶入内城,不多时便望见了魏国公府的朱漆大门。 府门前却停着一列车马,打头是辆青篷马车,后面跟着两辆敞板车,车上垒着大大小小扎红绸的箱笼。 朱纯远远瞧着,认出那是旧时礼箱的形制——不是送往迎来,便是婚聘之仪。 车驾旁立着数人,正与门首的府卫交涉。 那府卫朱纯识得,是个眉目沉静、行事极有章法的汉子。 此刻他挡在石阶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请回吧。 家主早有明训,凡礼皆不受。” 人群中一位穿戴体面的妇人急急上前:“这位军爷,烦请通传一声。 咱们是宋国公府遣来的,特为府上喜事提亲,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朱纯脚步一顿。 向魏国公府提亲?宋国公……冯胜?他脑中掠过史册零星的记载:那位亦是开国勋臣,战功赫赫得封国公,只是论及圣眷根基,到底难与徐达比肩。 毕竟徐达与今上是总角之交,情分非比寻常,便是御前争执、抗旨拒婚,至今也无人能动他分毫。 旁人却无这般底气——依着当今圣上的脾性,若有拂逆,怕是隔夜都等不得。 可冯胜为何突然前来求亲?欲为子聘娶何人?魏国公府中适龄的女儿……莫非是徐妙云?徐妙锦年岁尚幼,眼下能论婚嫁的,似乎唯有她了。 朱纯心头蓦地一紧。 这岂不是全乱了章程?史笔明载,徐妙云当为燕王妃,将来要母仪一方。 莫非因她先前回绝了燕王朱棣的姻缘,阴差阳错竟引出这般变故?他暗自摇头:燕王尚且不成,冯胜之子又如何能入她的眼? 那厢妇人犹自恳切陈情,府卫却始终不为所动,既不放人入内,也不允礼箱进门。 朱纯见状,稍觉宽怀。 第394章 看得目瞪口呆 徐妙云何等心性眼界,岂会容旁人轻易攀折? 他命车夫将马车靠边停稳,整了整衣袍,举步朝府门走去。 两名身着府邸护卫装束的汉子拦在了前方。 这身打扮,显然是某位国公府中蓄养的家将。 自大明开国,太祖一口气敕封六公、二十八侯、二伯,其中位列顶端的六位国公不仅可私养家将,更能配备一定数额的府卫——这般待遇,已近乎亲王规格。 眼前这两人并非魏国公府的护卫,而是来自宋国公冯胜门下。 其中一人扬声道:“退后!此处不得靠近。” 朱纯略感意外,停下脚步:“二位兄台,为何拦我?” 那家将抬了抬下巴:“没瞧见么?宋国公府正在此处置办要事。” 朱纯微微一笑:“你们办你们的事,我需进魏国公府一趟。” 另一名家将陡然厉喝:“放肆!闲杂人等速速远离!” 朱纯神色未变,只平静道:“我并非闲杂人等,此行是为魏国公府送件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朱纯身上扫了几巡。 这青年气度从容,衣饰虽不张扬却质地精良,倒似哪户世家子弟。 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公子他们多半认得,此人却面生得很,想来并非什么紧要人物。 “魏国公府岂是你说进就能进的?” “你能替魏国公府办什么事?” 朱纯侧身指了指停在道旁的马车:“送些物件罢了,劳烦二位行个方便。” 两家将闻言,竟嗤笑起来。 一人斜眼道:“没看见我们宋国公府的礼还搁在这儿没送进去么?” 另一人抱臂附和:“就是,等着吧,待我们的事办妥了再说!” 朱纯眉梢微动,望向他们身后那几箱系着红绸的物件:“敢问二位,这是送的什么礼?” 家将瞥他一眼,带几分得意:“这都瞧不出?提亲的聘礼!” 同伴却摆手打断:“与他多话作甚。” 朱纯心中了然。 果然如此——宋国公府竟将主意打到了徐妙云头上。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痴心妄想。 连燕王朱棣都未能成的事,旁人又如何可能?除非徐妙云自个儿对冯家子弟有意,否则这门亲事绝无指望。 只是朱纯依稀记得,史书所载冯胜并无子嗣。 或许是侄子或近亲?这倒大有可能。 在这年月,侄子承继家业、延续门楣,与亲生儿子也无太大分别。 但无论来的是儿子还是侄子,冯家这门亲事注定落空。 徐妙云是何等人物?人称“女诸生” ,才识过人,姿容出众,体健神清,更出身魏国公徐达门下——徐达与当今圣上乃布衣之交,情谊深重,即便御前说几句粗话也无妨的君臣知交。 冯胜又如何能与之相比? 功勋再盛,终究难逃朱元璋的一纸赐死令。 两名家丁横身拦住朱纯,死活不让他往前半步。 朱纯也不恼,只由着宋国公府的人在此张扬。 等他们张扬够了,自然便会离开,到时他再进去也不迟。 其中一人瞥了朱纯一眼,问道:“你往魏国公府送什么?” 朱纯含笑答道:“褥子。” 两人对视一眼,满脸困惑。 “褥子?什么褥子?” “送给谁的褥子?” 朱纯坦然道:“给徐家大**和二**的褥子。” 他心思单纯,说的本是实话。 谁知这话却像戳中了那两位家丁的笑筋。 “哈哈哈哈,给徐家两位千金送褥子?亏你想得出来!” “你莫不是失心疯了?魏国公府还缺褥子不成?” “告诉你,只要魏国公府开口,全金陵最好的绣娘都得赶着来给他们缝褥子!” 朱纯神色平静:“可我确实是来送褥子的。” 两家丁哪里肯信。 “别在这儿招摇撞骗了,赶紧走!” “快走快走!别碍事!” 朱纯自然不会离开,任他们如何驱赶,只兀自站着不动。 正当两人打算动手推搡时,忽听一道清脆嗓音传来:“陈老板?是陈老板吗?” 朱纯转头望去,只见小翠——徐妙云的贴身丫鬟——正站在不远处。 朱纯朝她挥了挥手:“是我。” 小翠赶忙小跑过来。 看她模样,像是刚出府办事回来。 她打量了一下两家丁,疑惑道:“这两位是?” 一家丁连忙堆笑:“姑娘,我们是宋国公府的人,是来送……” 小翠回头望见那几辆满载礼箱的马车,恍然道:“哦,你们是来送礼的。” “对对对,正是来送礼的。 姑娘行个方便,进去通报国公夫人一声,让我们把礼箱抬进去就好。” “不不,我们人不必进去,只消把这些箱子搬进府里就行。” “若不带回空箱,我们实在不好交差啊。” “是啊姑娘,宋国公那边我们也得有个交代。” 两家丁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恳切。 他们已认出这名叫小翠的姑娘是徐妙云的贴身侍女,在魏国公府里自然说得上话。 即便小翠做不了收不收聘礼的主,至少能代为传话。 说不定,徐妙云本人会愿意收下呢。 小翠怎会应允?自然是不肯的。 徐妙云的心思,旁人或许不知,小翠却最是清楚。 她朝那两人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莫要再耽搁了,快些将这些东西送回宋国公府去,免得平白惹人议论。” 随即转向朱纯,神色便柔和了些许:“陈先生,大**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吧。” 朱纯目光掠过一旁的马车,提醒道:“褥子还在车上。” “不妨事,” 小翠微微一笑,“我差人搬进去便是,先生请先随我入府。” 朱纯略一颔首,便随小翠向那朱漆大门走去。 留在原地的两名宋国公府家将面面相觑,皆是愕然。 此人不仅送礼,竟还能径直踏入魏国公府? 他究竟是何来历? 那褥子莫非有什么非凡之处? 二人心有不甘,还想上前问个究竟,却被几名身形挺拔的府卫不动声色地拦在了阶下,再不得近前半步。 府门前的守卫一见朱纯,脸上顿时露出熟稔的笑意。 “陈先生,您来了。” “有些日子未见了,先生气色更胜从前。” 朱纯含笑与众人寒暄两句,步履从容地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门外宋国公府的一行人看得目瞪口呆。 那青年究竟是何人?魏国公府上下竟对他如此礼遇? 有人忍不住扬声问道:“为何他能进去,我们便不能?” 为首的府卫神色平淡,只道:“这位是府中的贵客,两位**见了都是欢喜的。 其余的话,我们不便多言。” 朱纯在绝味楼掌事虽非隐秘,但魏国公府规矩严谨,下人从不多嘴议论主家之事,这亦是多年来府中安宁的缘由之一。 朱纯方踏入庭院,便见一道轻盈的身影自廊下雀跃而来。 正是徐妙锦。 她听闻朱纯到了,便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 “你可算来了!” 她眉眼弯弯,话语里透着熟稔的欣喜。 朱纯拱手一礼:“二**安好,陈某今日前来叨扰了。” 徐妙锦却浑不在意这些虚礼,伸手便拉住他的衣袖往里头引。 “这些客套话就免啦,快随我去见姐姐,她方才还念叨着呢。” 一旁的小翠见状,心头微微一紧。 二**这般不拘小节,若让外人瞧见,难免生出闲话。 她悄悄环顾四周,见并无生人在场,方才暗自松了口气。 徐妙锦拽着朱纯的衣袖,一路将他引至锦绣小院——那是徐妙云日常起居的院落。 院中,徐妙云正执着一柄细嘴铜壶,俯身给阶前的几盆兰草洒水。 朱纯驻足望去,只见她身姿纤袅,动作从容,自有一番清雅韵致。 徐妙锦却静不下来,几步凑到姐姐身侧,贴着她耳畔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徐妙云搁下水壶,抬眼看向朱纯,轻声道:“陈老板,请坐。” 朱纯颔首一笑,径自在院中的青石凳上坐下。 侍女小翠甚是伶俐,不待吩咐已转身进屋,不多时便捧出一套茶具与小炉。 若是寻常访客,随意沏盏茶便是;可若是贵客临门,徐妙云向来习惯亲手烹煮。 炉火渐起,小翠退至廊下。 徐妙云挽袖执扇,亲自看顾火候,徐妙锦仍在边上絮絮说着。 “姐姐,外头可热闹得翻天了,你知不知道?” “热闹便热闹罢。” 徐妙云语气淡淡。 “你猜是谁来了?” “你直说便是。” “是宋国公府上的人!足足拉来两大车礼呢!” 徐妙云瞥了妹妹一眼:“宋国公府……倒未看出冯叔家底这般殷实。” “那是自然,” 徐妙锦压低嗓音,“听说冯叔在城中的铺面田产便有数十处,城外庄子更是数不清。” 她稍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姐,我就想不通,他们这般张扬,就不怕惹陛下不快?” 徐妙云默然片刻,只轻叹一声:“随他们去罢。 这些事,咱们少沾为好。” “那些礼……真一样都不留?” 徐妙云眼风扫来,徐妙锦立刻缩缩脖子,不敢再说。 她不过是心直口快,其实也明白,以姐姐的性子,决计不会收下来自宋国公府的赠礼。 收了礼,便是承了情;承了情,便难免要应人之请。 可徐妙云这般清傲之人,怎会轻易允诺?莫说是宋国公府,便是早先那位四皇子燕王朱棣,也未曾得她半分妥协。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位素有“女诸生” 之名的女子,眼界之高,绝非寻常门户所能匹配。 此时茶已烹成,徐妙云执壶倾注,将一盏清茶轻推至朱纯面前。 朱纯谢过,浅啜一口,赞叹道:“茶香清润,手艺更是绝妙。” 徐妙锦在旁插嘴:“陈老板可是有福了,我姐姐亲手烹的茶,等闲人可喝不着。” 朱纯朗声一笑:“那我今日定要多饮几盏。” 徐妙云又斟一盏递给妹妹:“快喝茶,堵上你这张嘴。” 徐妙锦捧茶嘟囔:“我说的是实话嘛……” 第395章 此物安置何处 见姐姐抬手作势要敲她额角,徐妙锦忙讨饶:“好姐姐,我不说了便是!” 朱纯看着姐妹二人这般模样,不由摇头轻笑。 徐妙云望向朱纯,唇角含着浅笑:“陈老板,你也在笑么?” 朱纯赶忙摆手:“并非笑你。” “那是在笑谁?” 徐妙锦眨了眨眼,插话道,“陈老板,你该不会……是在笑我吧?” 朱纯打了个圆场:“见着二位,心里自然欢喜。” 正说着,两名府仆抬着一件用绸布仔细包裹的厚重物件走了进来。 那包裹方正考究,正是朱纯为徐妙云特制的新褥——厚度却远超寻常,倒似后世常见的床垫。 仆人恭敬问道:“大**,此物安置何处?” 徐妙云温声道:“抬进卧房,铺在榻上罢。” 徐妙锦闻言起身,跟着仆人往屋里走去,不一会儿又匆匆跑出院子,朝自己住处赶,一面回头扬声道:“陈老板,你且等等,我也去铺床!” 朱纯应了一声,心下莞尔:这姑娘说话总这般没遮没拦,若教外人听去,怕要生出误会。 此时院中只余朱纯与徐妙云二人。 丫鬟小翠虽在院内,却已知趣地退入屋内收拾去了。 二人闲谈几句家常,徐妙云忽然眸光微动,轻声提议:“陈老板,可否与我手谈一局?” 她早已想与朱纯对弈。 上回朱纯一着解围的棋路令她惊叹不已,几次寻机未果,今日既得闲暇,自然不愿错过。 朱纯也未推辞——前世他曾潜心研习围棋,功底颇深。 小翠将棋具置于石桌。 二人便伴着清茶,执子对坐。 徐妙云并非寻常闺秀。 既被称作“女诸生” ,心思之敏、眼界之阔皆非常人可及。 她不止聪慧,更藏韬略。 若依原本命途,燕王朱棣能成大事,除却时运与能耐,亦多得力于这位贤内助。 后世史笔甚至论断:若无徐妙云,朱棣难登大位。 她通晓兵阵,有时局势看得比其父徐达更为透彻。 此番对弈,朱纯竟觉出几分棋逢对手的酣畅。 不过他终究来自后世,脑中熟记的棋谱不知凡几。 黑白交错间,从容落子,气度沉静。 徐妙云要赢朱纯,确实不是件轻松的事。 说到底,若是朱纯不肯让,她多半是赢不了的。 她时而扬眉,时而蹙额,眸光流转间,忽而讶异,忽而恍然,仿佛心有所悟。 这一盘棋,不知不觉竟下了近两个时辰,还未见分晓。 围棋能在华夏流传千年,果然自有它的魅力。 徐妙锦也悄悄凑到近前,看得入了神。 末了,朱纯以微末之差落败。 “徐大**心思玲珑,陈某自愧不如。” 徐妙云瞥他一眼:“陈老板总是挑人爱听的说。” 朱纯便朗声笑起来。 徐妙云大约也察觉了——朱纯是存心让了她一手。 否则这盘棋不会这样收场,而她想要取胜,机会实在渺茫。 虽知他有意相让,她心中却无恼意,反觉这人细致体贴。 这世上有本事的男子并不少见,但既有本事又懂得体贴的,却实在难得。 徐妙云搁下棋子,问道:“陈老板棋艺如此精湛,师从何人?” 朱纯抬手搔了搔额角,笑道:“说出来,你们未必肯信。” 徐妙锦忙接话:“你且说说看。” “小时候在村口,跟一位老道士学的。” 徐妙锦睁圆了眼:“当真?那道士如今在何处?” 朱纯抿了口茶:“云游四方,行踪无定。” “那他何时回来?” 徐妙云轻轻摇头:“锦儿,你还真信他这话?” 徐妙锦这才恍然:“啊,陈老板,你骗人!” 朱纯摆摆手:“不骗你,是真事。” 徐妙云替他续了茶,眼波微转:“真不知你哪句是真,哪句是戏言。” 朱纯望向她,声音放轻了些:“夸你的那些,句句是真。” 徐妙云颊边掠过一抹淡红,低声道:“贫嘴。” 徐妙锦没听清,追问道:“姐姐,陈老板方才说什么?” 徐妙云只摇头:“没什么,他随口说笑罢了。” 徐妙锦“噢” 了一声,似懂非懂。 朱纯却微微倾身,在徐妙云耳边低语:“这可不是说笑,是真心话。” 徐妙云静静看他一眼,没有作声。 片刻寂静后,她忽然开口:“陈老板。” “徐大**请讲。” “若是陛下,或是太子殿下召你入仕……你可愿去?” 朱纯抬起眼,心中蓦然一动,随即颔首:“好,我愿意。” 徐妙云闻言,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她起身望向里间,语调如常:“我去瞧瞧床铺收拾得如何了。” 朱纯随之起身:“巧了,徐大**不妨去试试,若觉得不合心意,我再叫人重做便是。” 徐妙云移步向前,忽而侧首看向他:“陈老板也随我来瞧瞧吧。” 这话让朱纯微微一怔。 徐家这位千金,行事竟如此不拘常理么?须知大明闺阁女子的卧房,向来不是外人可随意踏入的。 徐妙云见他神色,唇角轻扬:“怎么,陈老板不敢进?” 朱纯闻言也笑了:“有何不敢?” 说罢,他当真随着徐家姐妹穿廊过院,步入内室。 眼前景象令朱纯暗自惊叹。 这便是徐妙云的闺房。 处处洁净齐整,陈设清雅,别具诗情。 格局与她书房颇有相通,却更添几分娟秀与私密之意。 空气中浮动着极淡的幽香,似是少女身上特有的气息,清浅缭绕,教人心神微醺。 靠里置着一张宽大卧榻,其上已铺好新制的厚褥,蓬松柔软,竟有几分后世床垫的样貌。 徐妙锦抢先坐了上去,身子轻轻一弹,几乎要跃起来。 她索性在姐姐榻上滚了半圈,欢声道:“呀,这般舒服!” 徐妙云则先缓缓坐下,细细体会褥中绵软的承托。 朱纯含笑问道:“大**觉得软硬可还合适?” “恰到好处。” 徐妙云眼中流露出真切喜爱,说着便也躺下身去。 姐妹二人齐齐卧在榻上,倒让站在一旁的朱纯一时不知目光该落向何处。 徐妙云以手支颐,侧身半卧,青丝散落枕畔。 朱纯只觉心头微微一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好在不过片刻,姐妹二人便相继起身。 徐妙云整理衣袖,温言道:“有劳陈老板费心,我十分满意。” 徐妙锦亦连连点头:“我也喜欢得很!陈老板真是周到。” 见二人皆称心,朱纯心下稍宽。 三人回到厅中又饮了盏茶,朱纯正欲告辞,外头忽然传来沉稳步履声。 那脚步落地扎实,隐隐透着威势,朱纯一听便暗觉不妙。 果然,下一刻魏国公徐达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前。 徐达一见朱纯,当即朗声大笑。 “陈老板,今日倒是赶巧!老夫回来得早,正好——走,陪老夫喝茶去!” 朱纯先行礼问安,才道:“晚辈方才已饮过茶了。” 徐达一摆手:“同她们小姑娘家喝的,不算数!” 说着便不容分说,携了朱纯手腕往主厅去。 留下徐妙云与徐妙锦相视一眼,目中俱是疑惑。 她们也想不明白,父亲为何待这年轻商人如此亲近,竟似遇着忘年知己一般。 朱纯心下暗叹,这回是当真脱不开身了。 茶既饮尽,少不得还得为徐达备上一席饭菜。 否则,怕是迈不出这魏国公府的大门。 果然,朱纯再度被奉为上宾,请入了魏国公府的正厅。 恰巧谢翠娥也在厅中。 几番往来,谢翠娥待朱纯已十分熟络亲切。 徐妙云与徐妙锦见状亦觉欣然,便一同留在厅中陪着说话。 几盏清茶过后,徐达终于不紧不慢地露出了本意。 “陈掌柜,说来惭愧,近来用膳总觉得口中寡淡,尝不出滋味。 细想之下,怕是许久未尝您的手艺了。” “原是我近来杂务缠身,实在抽不开空。” “不知陈掌柜可否得闲,劳烦您下厨整治几道小菜,你我二人也好对酌几杯。” 朱纯闻言便笑:“国公爷言重了。 能为诸位效劳,是陈某的福分。” 说罢,他已起身。 这姿态,分明是要露一手了。 魏国公徐达顿时眉开眼笑,喜不自胜。 说实在的,方才言语间,他喉头已暗自滚动,险些掩不住馋意。 倒也怨不得他失态,实在是朱纯所做的饭菜,滋味太过难忘。 无论是府里聘用的名厨,还是宫中御膳房的手艺,烹制出来的总非那个味道。 与朱纯的菜肴相比,可谓云泥之别,全然不似同一种事物,无从比较。 此刻见朱纯爽快应允,徐达心中大悦。 “走,陈兄弟,我引你去厨房。” 话音未落,他已挽住朱纯的胳膊,径直朝厅外走去。 徐妙云与徐妙锦在一旁看得怔住。 徐妙锦悄声问姐姐:“爹爹这是怎么了?何时与陈老板这般亲近了?” 徐妙云轻轻摇头:“我也说不清。” 她心中确也存着疑惑。 若说父亲徐达天生是个热络性子,却也不尽然。 徐达虽性情刚直,却绝非粗率之人,甚至比寻常人更为谨言慎行。 在结交友朋一事上,尤其慎重,寻常不会与人这般迅速地亲近起来。 不过,徐妙云对此并不反感,心底反倒漾开一丝隐约的欢喜。 朱纯下厨手脚利落。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几道菜肴便已齐备。 此时,府中仆役早已摆好八仙桌与座椅。 徐达、谢翠娥、徐妙云、徐妙锦相继落座,朱纯忙罢,亦被邀至上席。 一桌人围坐用饭,言笑晏晏,气氛融洽非常。 朱纯清早出门,在这魏国公府竟一直盘桓至午后时分方才告辞,倒真像是走了一趟亲戚一般。 临别时,徐妙云与徐妙锦一路将他送至府门边。 徐妙锦轻轻扯了扯朱纯的衣袖,问道:“陈掌柜,明日便是中秋了,你可有打算?” 朱纯摇头:“暂且没什么安排。” “那明晚同我们一道去赏街市吧,” 徐妙锦语调轻快,“金陵城的中秋夜游可热闹了,很有意思的。” 第396章 难以描摹的淡影 朱纯微微一愣:“中秋夜游?” “是呀,满街灯火,游人如织,好玩得很。” 他的目光掠过徐妙锦,落向一旁的徐妙云。 徐妙云并未开口,神色间却掠过一丝难以描摹的淡影。 此时她才轻声说:“锦儿,别闹了。 陈掌柜明晚酒楼事忙,哪得空闲。” “啊,我倒忘了。” 徐妙锦这才想起朱纯原是酒肆主人。 中秋之夜,食肆生意自然繁忙。 朱纯却立即接话:“无妨,如今店里事务已不必我亲手打理,明晚倒真能抽身。” 徐妙锦眸光倏亮:“那陈掌柜愿同我们一道去吗?” “求之不得。” 朱纯说着,又望向徐妙云。 徐妙云唇角浮起一缕浅笑。 朱纯向姐妹二人执礼作别,转身离开了魏国公府。 回到绝味楼时,楼中果然喧闹异常。 三教九流的客人络绎不绝,其间竟偶见金发碧眼的西洋客商,或是深目高鼻的西域旅人。 不知是否与近日抵达的英格兰使团有关。 节庆的气息早已弥漫开来,楼内处处缀着鲜红的灯笼与绸带,满目皆是暖融融的喜庆颜色。 这多半是艾月兰的手笔。 几日来她便开始张罗中秋的布置,这姑娘如今越发能干。 改日该好好犒赏她才是。 朱纯又转至后厨,卢兴怀正领着一众伙计忙碌。 众人配合已十分默契,即便客似云来,一切仍井然有序。 朱纯问卢兴怀是否需要帮手,对方连连摆手:“掌柜您去歇着便好,这儿有我们足矣。” 见他如此得力,朱纯也乐得清闲。 如今他创出的几道招牌菜,卢兴怀皆已掌握要领,虽不及朱纯亲手所做精妙,却也得了七八分真味,应付寻常食客绰绰有余。 对卢兴怀,朱纯是放心的。 此人厨艺精湛,性情敦厚,更难得忠心踏实。 只要待他公允,他应当不会轻易离去。 自然,这也只是朱纯的揣度。 人心终究隔层肚皮,面目之下藏着什么,谁又能全然看透。 待他完成那系统交付的任务,获得辨识雇员忠奸之能,或许才能看得更真切些。 思绪飘忽间,朱纯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已许久未去绝味飘香馆走动了。 朱纯今日得了闲,便踱步出了酒楼,往河东街去。 才入街口,便见前方聚着一簇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他心头微微一松——那正是他名下的“绝味飘香馆” 。 馆子门前队伍蜿蜒,竟比城中的绝味楼还要长上几分。 走近了看,人群虽密,却井然有序。 两名伙计在门外来回照应,食客皆安静等候,无人喧哗推搡。 朱纯暗想:赵大强倒是管得妥当。 这铺子如今交在赵大强手中。 他原是个灶上的厨子,却有些统管的能耐,朱纯便将他提了上来。 眼下看来,这人果然没教人失望。 掀帘入内,满堂客满,桌桌皆满,甚至有几张方凳上挤坐着额外添的客人。 朱纯不由暗叹:今日生意竟旺到这般地步。 自然,并非整条街的食肆都有这般光景。 有些店家,尤其是毗邻飘香馆的,门庭冷落,几乎不见人影。 譬如胡钟在河东街的那间铺子,已是萧索透顶,任谁都看得出,那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令朱纯眼前一亮的是,飘香馆内也已装点起来,灯笼彩绸悬得齐整,颇有几分节庆气象。 赵大强竟连这些细处也顾到了,倒叫他这做东家的省去一桩心事。 正思量间,一名面生的伙计迎上前来:“客官,眼下座头已满,劳您外头稍候。” 朱纯摆手:“我不是来用饭的。” 伙计一愣:“那您是……”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自里间走来。 是个姑娘,约莫十**岁年纪,似比艾月兰略长些。 生得清秀,身量却高,竟比徐妙云还高出半分。 衣着虽素,掩不住身段窈窕。 眉眼间自有股明净之气,连朱纯这般见惯风月的,也不由多瞧了一眼。 伙计见了她,忙唤:“玉姐。” 那姑娘颔首:“这儿交给我,你去忙罢。” 伙计应声退下。 玉姐? 朱纯心生好奇:这女子是何人?听这称呼,应是飘香馆里的人。 看来也是新来的了。 他暗自一笑:赵大强这小子,不声不响的,竟招来这样一位人物。 朱纯踏入店门时,并未见到赵大强的身影。 这倒有些意外——按常理,赵大强每隔几日便会前往绝味楼向他禀报近况,铺子里的大小会议也从不缺席。 今日这般空着,回头总得问个明白。 一位女子款步近前,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转:“这位客官,可是要寻人?” 朱纯颔首:“正是。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名唤张小玉,是这铺面如今的管事。 她见朱纯衣着不俗、气度从容,不似寻常食客,便亲自迎了上来。 “公子若有吩咐,对我说便是。” 朱纯微微一笑:“好名字。 赵大强此刻在何处?” 张小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您找赵掌柜……是有什么事吗?” “有些琐事需与他商量。” 朱纯并未表露身份,张小玉自然也不知眼前这位便是幕后东家。 她只如实答道:“赵掌柜方才出门去了,说是食材供货那头出了些岔子,他得亲自去盯一眼。” 朱纯闻言,眉头微动。 “他既不在,眼下后厨是谁主事?” “是阿俊哥在掌勺。” 阿俊?这名字朱纯从未听过。 他抬眼扫过满堂宾客,人声喧沸,生意倒是极旺。 只是不知这位临时顶上的厨子,能否担得住这样的场面。 心中稍定,朱纯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后厨方向走去。 张小玉急忙上前阻拦:“后厨重地,外人不可——” “我不是外人。” 朱纯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句。 “那您是……?” 话音未落,一旁擦桌的伙计猛然抬头,失声叫道:“东家!您怎么来了!” 那人是王二,早先在老店便跟着赵大强做活的旧人,也算这绝味飘香馆里的老伙计了。 王二赶忙迎上来,脸上堆满笑:“东家许久不来,这儿里外都变了个样啦!” 朱纯瞥了一眼怔在原地的张小玉,唇角微扬:“是变了不少。” 张小玉彻底愣住。 东家?这位便是那位只听其名、未见其人的大东家? 她来此不久,只知赵大强是明面上的掌柜,真正的东家另有其人,传言里手段了得,却从未露面。 可眼前这位公子……未免太过年轻。 她本以为能撑起这般生意的人物,至少也该是位沉稳持重的中年人。 而他不仅年轻,眉目间更透着几分清俊轩朗,怎么看都像是哪家府邸里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哪有半分商贾的俗气? 张小玉尚在恍惚,朱纯已掀帘步入后厨。 烟火气扑面而来,镬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他站在门边,静静望了一眼这片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方寸之地。 ——确实不一样了。 王二察觉朱纯的目光落在张小玉身上,立刻会意地凑近低语:“东家,张小玉姑娘来店里有些日子了,本事出众,咱们这儿的人都敬她三分。” 朱纯微微颔首,朝张小玉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在他眼中,这姑娘确实有些特别——那身气度不像寻常乡野出身,眉宇间仿佛藏着故事。 不过眼下他并无意深究,只抬手示意:“别愣着了,领我去后厨瞧瞧。” 张小玉应声引路。 厨房里热气蒸腾,几名厨子正忙得脚不沾地,虽不见赵大强的身影,却有个高个儿青年稳立灶前掌勺,动作利落从容。 “那就是俊哥?” 朱纯驻足问道。 “是,他叫王家俊,赵师傅亲手带出来的。” 张小玉轻声回应。 朱纯并未上前打扰,只静静观察了片刻。 这年轻人手下功夫扎实,调度有条不紊,虽比不得赵大强老练,却自有一股沉稳劲头。 难怪赵大敢将后厨托付于他——以这般水准支撑食肆日常,已是绰绰有余。 “眼下这些人手可还周转得开?” 朱纯侧首问。 “勉强够用,但赵师傅说往后还得添人。” 张小玉话音刚落,一名伙计匆匆闯了进来,满脸急色。 “出什么事了?” 张小玉蹙眉。 “高员外那桌客人又来了!” 张小玉闻言一怔,随即露出苦笑。 这位住在城郊的高员外是店里的常客,口味极为刁钻,除了赵大强亲自掌勺外,连王家俊的菜色都难令他满意。 如今赵大强不在,怕是又要横生枝节。 “人在哪间?” “忘情水。” 张小玉叹了口气:“我先去照应着。” 她转身上了二楼,推门走进那间题着“忘情水” 三字的雅室——这名字还是朱纯当初随口起的,如今倒成了熟客皆知的招牌。 高员外一行人向来偏爱这间雅室,非此间不入。 张小玉轻叩门扉,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 推门进去,她微微一怔——主位上坐着的并非高员外,而是一位四十余岁的陌生男子,气度沉稳,显是身份不凡。 高员外则陪坐在侧,其余几位多是他的亲眷与故交。 张小玉与高员外最熟络,仍先向他招呼:“高员外,几位今日又光顾了。” 高员外“嗯” 了一声,抬手引向主位:“今日特地请了我们那儿一位大贤,来品品你家的手艺。” 所谓“大贤” ,便是在地方上功名在身、德望颇高的人物,甚或一族之长,后世常称作“乡贤” 。 这类人物在旧时地位尊崇,有时连地方官亦要礼让三分。 明智的县令往往与之交好,许多难办之事还需仰仗他们周旋。 高员外虽富,在这等人物面前亦得恭敬相待。 这位乡贤名叫景方明,在南京城内早有声名,确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张小玉忙含笑见礼:“景先生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景方明温言笑道:“早闻河东街上有家食肆风味地道,名声在外,今日特来一试。” 第397章 今日的席面由我料理 高员外接着吩咐:“照以往的菜式,每样都上两盘!” 张小玉却面露难色:“菜式倒是照旧,只是……今日掌勺的换了人,不知可否?” 高员外一愣:“换了?赵大强呢?” “赵哥临时有事出去了。” “那不成!” 高员外连连摆手,“你得把他找回来,你们另外那位厨子手艺不对味。” “高员外,另一位师傅手艺也是极好的……” “尝过,一样的菜,就是出不来大强那份火候。” 高员外语气坚决,“不妥,不妥。” 张小玉心下为难。 高员外这挑剔劲儿她是知道的,可赵大强确实一时回不来。 “赵哥还得小半个时辰才到。” “太久了!你差人去叫,我们就在这儿等。” 张小玉暗自焦急:此刻遣人去寻,来回也要不少工夫。 若是劝高员外改日再来,更不合适——这几位可是专程候着这间雅室进来的。 真要请他们离开,只怕高员外当场便要翻脸。 正踌躇间,门帘一动,有人走了进来。 张小玉听见有人唤她名字,转过头去,看见东家朱纯正站在门边朝她示意。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了过去。 “东家,您有什么吩咐?” 朱纯朝雅间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平静地说道:“这桌客人的菜肴,我来准备。” 张小玉闻言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您要亲自下灶?” “不错。” 朱纯点了点头,神色从容,“你去同那几位客人说,今日的席面由我料理。 若有一道菜不合心意,这顿饭便分文不取。” 张小玉睁大了眼睛,迟疑道:“当真要如此许诺?” “便照此传话。” 朱纯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张小玉心中仍有些忐忑。 高员外那桌人数不少,若是算上酒水,一席下来花费可不小。 这要是真免了单,可不是笔小数目。 朱纯看出她的顾虑,淡淡一笑:“去吧,我既是东家,盈亏自然由我担着。” 听他这么说,张小玉才点了点头。 “再告诉他们,” 朱纯补充道,“菜式由我来定,他们只需静候便是。” 张小玉应声退下,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这位年轻的东家平日里话不多,行事却总是这般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独断。 朱纯转身朝后厨走去。 张小玉则重新掀帘进了“忘情水” 雅间。 高员外见她回来,扬了扬眉毛:“如何?你们商议出个章程没有?” “我们东家说了,” 张小玉定了定神,照朱纯的吩咐转述,“今日特地为诸位换了掌勺的师傅。 若是席间有任何一道菜不能让各位称心,这顿饭钱全数奉免。” 高员外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起来:“竟有这等好事?须得我们个个满意才算?” “正是。” 张小玉点头,“定要让诸位尽兴。 只是……也有个小小的条件。” “哦?什么条件?” “今日的菜式,由灶上为诸位安排,就不劳各位费心点了。” 这话一出,席间几位客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讶异之色。 “这……能成吗?” “万一胡乱做些粗食应付……” “是啊,可不能这般儿戏。” 张小玉连忙欠身:“诸位放心,小店是正经做生意的,断不敢怠慢贵客。” 这时,坐在高员外身旁的景方明先生捋须笑了起来:“倒是有趣。 姑娘,便依你们东家所言。 只是若滋味不佳,我们可真就不付账了。” 高员外也拍掌道:“不错!到时候可别说我们占便宜!” 张小玉展颜一笑:“那是自然。 小店绝无二话。” “好!就这么定了!” “你们倒是有些胆色!” “那便等着尝尝你们的手艺了。” 张小玉退出雅间,轻轻带上房门。 站在廊下,她心里却像悬着个吊桶。 那位年轻的东家,手艺究竟如何呢? 按理说,东家便是东家,即便略通庖厨之事,也断不该胜过专精此道的厨子。 银钱事小,颜面事大。 绝味飘香馆如今已是城中响亮的招牌。 莫说河东街,便是邻近数条街巷的食铺一一数来,也寻不出第二家这般红火、这般名声响亮的。 它俨然成了外城食肆中的头一份。 张小玉是个有主意的姑娘。 生在富足人家,自幼衣食无忧。 如今到了谈婚论嫁的年岁,家中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 可她不愿嫁给素未谋面的男子,索性收拾细软,悄悄离了家。 是了,这张小玉正是离家出走,独自闯荡来了。 先前她曾来过绝味飘香馆,尝过几道菜,心里惦念不忘。 灵光一闪,便想留在此处谋个差事。 只是她自小娇养,粗重活计一概未沾过手,只怕店家不肯收留。 谁知掌柜赵大强是个爽快人,竟真将她留了下来。 张小玉的能耐倒真不容小觑。 心思细,处事稳,虽做不得力气活,却将堂前诸事打理得明明白白。 不过几日工夫,她便把迎来送往安排得妥帖周到,偶有纷扰也能从容化解。 馆中伙计因而都敬她几分,乐意听她调度。 只是张小玉未曾料到,传闻中的东家竟是这般模样。 年纪轻轻,眉目清朗,更稀罕的是——竟要亲自下厨。 她心里不免嘀咕:即便东家真会烹煮,又怎能与掌勺多年的老师傅相比? 此时朱纯已撩帘进了后厨。 张小玉按捺不住好奇,悄悄往那边挪了几步,想瞧个究竟。 恰巧王二打眼前过,她连忙伸手将他拦下。 “玉姐,有事吩咐?” 张小玉年纪虽比王二还小些,馆里人却都习惯称她一声“玉姐” 。 无他,这姑娘行事稳妥周全,倒似比实际年岁老成许多。 张小玉压低嗓音:“东家进厨房了?” 王二一愣:“进了呀。” “东家手艺……究竟如何?” “什么如何?” “他下厨,能成么?” 王二一听,嘴角便扬了起来:“玉姐,您只管放心。 东家出手,没有镇不住的场子。” 见张小玉仍睁圆了眼,他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您是不晓得,东家做出来的东西,只消尝上一口,这辈子都忘不掉。” 张小玉怔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竟有这样厉害?” “真就这么神,赵哥已经够能耐了,可跟东家一比,还得是这个。” 王二边说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赵大强和朱纯之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张小玉哪里肯信。 赵大强的手艺虽不算登峰造极,可在南京城里也是叫得上名号的。 怎会到了东家面前,就这般不值一提? 王二瞧出她不信,只道:“玉姐要不信,自己去灶间瞧瞧就明白了。 我先忙去了。” 王二转身走了。 张小玉迟疑片刻,还是掀帘进了厨房。 里头的光景让她一时怔住。 只见一群伙计帮工正围作一团,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他们神情各异:有人瞪圆了眼,有人张着嘴,有人一脸恍惚,还有人仿佛魂游天外,如在梦中。 张小玉心下纳闷:这是瞧什么瞧得这般出神?莫不是…… 她挤到人前。 果然,东家朱纯正站在灶前执勺。 连平日替灶的厨子王家俊也呆立在一旁,看得出了神。 朱纯的动作行云流水,只见刀光轻闪,食材便已切成均匀小段,长短粗细几乎分毫不差。 接着热油下锅,他手腕一翻,大勺便在空中划开一道饱满的弧——那姿态舒展得不像在炒菜,倒像在施展什么玄妙的术法。 朱纯一边动作,一边对王家俊道:“别光站着,赶紧备料。” 王家俊这才如梦初醒:“哎!东家要什么?” “白菜、小葱、番茄,洗净。 鸡肉取最鲜的那块,切好码在案上。” 王家俊连忙动起来,手上忙着,眼睛却还忍不住往朱纯那儿瞟。 常言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朱纯这手艺,但凡懂点厨艺的,一眼便知深浅。 别的不提,单是那控勺的力道与翻扬的节奏,就够王家俊琢磨上大半天的。 他自认也算有些天赋,可此刻看着朱纯,只觉得自个儿像个刚入门的孩子。 不多时,一道菜已成了。 “起锅。” 一名伙计闻声上前,利落地将锅中菜肴盛出。 厨房里顿时漫开一股香气——那香气并不霸道,却极清晰,极透彻,丝丝缕缕往人鼻尖里钻。 说来也怪,这地方终日油烟缭绕,众人早该习惯了各种气味才是。 可朱纯做出来的菜香,却格外不同。 它不浓不重,却自有一股存在感,教人一闻便知。 而朱纯已开始做第二道菜了。 这一回,他的动作更快了。 刀刃与砧板碰撞出急促的鼓点,油锅随即爆开热烈的嘶鸣。 朱纯的身影在灶台前晃动,看不清具体动作,只见食材在他手中驯服地分解、滑入锅中,在铁勺的指挥下翻滚跃动。 “装盘。” 王家俊抢先一步,将那盘热气腾腾的菜接过来。 凑近的瞬间,他怔住了。 这看似寻常的小炒,近看竟处处透着精妙:火候掐得精准,每一丁食材都裹着均匀的油光,熟度完美,色泽诱人,静静散发着勾人食欲的香气。 “分量多了些,” 朱纯头也不抬,“你们可以尝尝。” 王家俊立刻寻来小碟,每样拨出少许。 他夹起一筷送入口中,眼睛骤然睁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 张小玉也挤上前,夺过王家俊手中的筷子尝了一口。 “这……” 她与王家俊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怎么会这么好吃?” “简直不可思议……” “老板究竟是怎么做的?” 王家俊猛地回过神,目光紧紧锁住朱纯的动作。 此时第三道菜已在锅中成形——正是宫保鸡丁。 第398章 踢你都是轻的 他看着朱纯行云流水的操作,心中震撼层层叠加:这道他自认熟悉的菜式,竟能以如此颠覆性的方式呈现。 葱段、鸡丁、花生,简单的组合,在朱纯手中却焕发出陌生的光彩,尤其是那葱段,竟被赋予了主角般的地位,这完全超出了王家俊的认知。 看似朴素的食材,却在起锅时散发出复杂而和谐的浓香。 王家俊忍不住又拨出一些,借着替补厨师的身份,他瞥了朱纯一眼,迅速夹起一块鸡肉放入口中。 方才仅是气味已让人垂涎,此刻真实的滋味在舌尖炸开:鸡肉极嫩,裹着恰到好处的芡汁;葱段爽脆,保留了清甜的本味;花生酥香。 三者交融,层层递进,让人咀嚼间欲罢不能。 张小玉的筷子也悄悄探来。 她吃下一块,眼睛便再离不开那盘菜,一边咀嚼,目光却死死黏在油润发亮的鸡丁上。 方才那些关于老板厨艺的疑虑,早已被这口滋味冲击得烟消云散。 只片刻工夫,朱纯端出的几样小菜便已让众人失了言语。 桌边半晌无声,唯余筷箸轻碰瓷盘的细响。 王家俊夹起一箸翡翠似的菜心送入口中,愣怔片刻才找回声音:“东家这手艺……店里单凭您教我的那几道,已够撑起门面。 若您日日掌勺,莫说这条街,整个金陵城的馆子都得往后排。” 朱纯倚着门框看这一屋子人——都是后厨待了多年的老师傅,平日也没少点拨他们,眼下却个个吃得眼泛精光,活像饿了三日才头回见着油腥。 他不由得摇头:这般模样若叫外头食客瞧见,不知要编排出多少笑话。 “瞧你们这点出息。” 朱纯屈指叩了叩案台,“方才颠勺的架势都看清了?王家俊,你来试一遍。” “啊?” 王家俊一张脸顿时苦了起来。 先前光顾着嗅那勾魂的香气,哪还记得细看火候分寸。 他自知手上功夫远不及东家,纵使依样画葫芦做出来,滋味也是云泥之别——尤其是朱纯对灶火那种精微的掌控,他连门边都摸不着。 “东家……形或许能摹个七八分,魂却抓不住半分。” 王家俊搓着手讪笑,“要不……您再示范一回?” 话音未落,后腰便挨了一记轻踹。 张小玉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 这姑娘平日瞧着文静,在后厨却自有一股飒爽气性,此刻柳眉微挑:“踢你都是轻的!方才让你瞪大眼睛学,你倒好,魂儿跟着香气飘远了?” 她转向朱纯时语气缓了下来,眼里却带着促狭的笑:“东家,高员外那桌可还等着呢。 王家俊这会儿哪够火候?不如您先出手打发了那位刁嘴祖宗——案上食材,可都备齐了。” 朱纯目光扫过砧板上水灵灵的鲜货,想起高员外那张尝遍南北的挑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厨房里食材齐备,朱纯顺手捞起一条活鱼,刀背在鱼头上轻巧一叩。 不过片刻功夫,鱼鳞已刮净,鱼身改出细密的十字花刀。 朱纯最拿手的就是鱼。 单这一样,他就能变出十来种花样。 几道清炒时蔬已经出锅,现在该轮到鱼下油锅定型。 鱼肉易熟,在热油里滚过不久便金黄酥挺。 另起一锅,热油爆香底料,随手调了碗酸甜适口的糖醋汁。 鱼盛入青瓷长盘,浇上亮晶晶的酱汁,再用胡萝卜雕了朵小梅花点缀边沿,撒上几叶翠绿的香菜。 王家俊几人早就被那香味勾了过来,盯着那条鱼眼睛发直。 这菜可没法分着尝,他们互相递着眼色,心思明晃晃写在脸上。 朱纯却没空理会,转身又处理起下一道拿手菜。 上好的五花肉切成匀称的方块,下锅煸炒。 油脂渐渐渗出,肉块边缘泛起焦黄,浓郁的荤香弥漫开来。 添进热水,任其在灶上慢炖。 朱纯不时撒些调料,却并不多看锅里的肉,反而利落地切起一旁水灵的芹菜。 高员外一行四五人,朱纯备了六道菜——两荤四素,配一壶温好的酒,既够体面,又不至于让主家破费。 锅盖轻掀,醇厚的肉香扑面而出。 此时的五花肉染着诱人的酱红色,油亮亮地颤动着。 朱纯将肉块盛进盘中,多余的汤汁另用碗装了,又快手炒了道芹香虾仁。 王家俊看着灶台上转眼摆开的六道菜,还有那锅正咕嘟着的西红柿牛腩汤,忍不住咂嘴:“掌柜的,您这手艺真是绝了。 光闻这红烧肉的味儿,要是能配碗白米饭,不知得多香。” 厨房里最后一道西红柿牛腩汤正咕嘟咕嘟地滚着,香气四溢。 王家俊的筷子却早已悄悄探进了旁边那盘红烧肉里。 肉块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浓醇的酱香瞬间在舌面上漫开,让他几乎想将整盘都揽到自己跟前。 “能不能有点出息?” 朱纯头也没回,手里的汤勺在锅中缓缓划着圈,“好歹也算个掌勺的,自己手上也有功夫,怎么还跟个馋嘴孩子似的偷吃?” 张小玉见菜已齐备,便招呼跑堂的伙计赶紧将菜肴送往“忘情水” 雅间。 两个年轻伙计手脚利落地端盘提盒,匆匆去了。 朱纯这才擦了擦手,转向王家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儿六道菜,你瞧瞧,哪几道你能试着重新做一遍?若是赵大强在,他怕是连我的拿手菜都能仿个七八分像。” 张小玉对眼前这临时顶替的厨子并不太满意。 赵大强告假这几日,王家俊虽勉强应付着客人,可那些吃惯了的老主顾早已私下抱怨过好几回。 只是眼下实在无人可用,王家俊的手艺虽比赵大强逊色一截,放在南京城里倒也还算拔尖,只能暂且将就——总不能事事都让老板亲自下厨。 “玉姐,说句实在话,” 王家俊咂咂嘴,“刚才看老板做菜那手法,我要是能学到他三成本事,早就能自己撑起一个灶台了。” “既然老板在这儿,你还不赶紧动手?” 张小玉瞪他一眼,语气里半是责备半是催促,“哪儿做得不对,正好让老板指点。 这般机会,别处你可寻不着。” 跑堂的伙计已将菜肴端至“忘情水” 雅间。 高员外正与三五友人凭窗闲谈远山景色,忽然一阵诱人的香气飘来,几人不由得纷纷移步桌边。 高员外抽了抽鼻子,招手唤来候在一旁的伙计:“来来,你且说说,这些菜都是什么名堂?” 雅间里,店小二王二苦着脸退出来,带上了门。 高员外那洪亮的嗓门还隐约透出来:“这愣头青,跑堂这些年,连个菜名都报不全!” 楼下,张小玉正倚着柜台,见王二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不禁直起身子。”怎么回事?高员外那桌——菜不对胃口?” “玉姐,不是菜的事儿。” 王二挠挠头,压低了声音,“高爷几位吃得香着呢,就是盯着盘子问名儿,我一个也答不上,就给轰出来请老板了。” 一旁擦着桌子的朱纯听了,手上顿了顿。 这几道菜本就是兴之所至,信手拈来的玩意儿,哪里想过要安什么名目。 他搁下抹布,拍了拍手,“得了,我去吧。” 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里头正热闹。 高员外满面红光,举着筷子对友人比划,见朱纯进来,眼睛一亮:“陈老板!你来得正好,快给咱们说道说道,这几样宝贝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朱纯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杯盘。 他先指向那盘油亮酱赤、混着葱段与花生米的肉丁。”这道叫‘宫保鸡丁’,取鸡脯肉快炒,佐以葱椒,花生脆香,是个下饭的。” 接着,他指尖移向那盘晶莹透亮、拌着青瓜丝与蛋皮的凉菜。”这是‘凉拌大拉皮’,粉皮自个儿蒸的,口感滑韧,爽口解腻,佐酒最宜。” 第三样是浓油赤酱、肥瘦相间的肉块,颤巍巍堆在瓷碗里,油光润泽。”‘红烧肉’,火候要足,肉烂而不散,甜咸入味。” 最后是条卧在盘中的鲤鱼,周身裹着琥珀色的稠汁,微微冒着酸甜的热气。”‘糖醋鲤鱼’,先炸后熘,外酥里嫩,汁子要挂得住,吃起来开胃。” 高员外听得仔细,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眯着眼品味半晌,才重重放下筷子,叹道:“妙啊!无名之肴,反倒更见真功夫。 陈老板,你这手艺,绝了!” 朱纯随手烹制的最后两道菜肴,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寻常之作。 高员外端坐席间,听他一款款细数这些出自他手的菜式,每报一个名目,在座众人便极捧场地举箸品尝。 待朱纯将亲手料理的种种滋味尽数道罢,高员外径直竖起拇指。 “陈老板,早闻你厨艺了得,可我来过这么多回,竟从未尝过你亲制的佳肴。” “今日这一趟,真真是来对了。 下回我若再来,可否也劳你亲自掌勺?” 望着高员外满含期待的神色,朱纯心下微软,实难推却。 身为厨人,他最深的慰藉莫过于食客对他手艺的真心赞赏。 此番他愿为这桌客人下厨,亦不过是为了“绝味飘香馆” 这块招牌不蒙尘。 况且,他也确实许久未曾站在灶火之前了。 在厨房那一方天地里,他重新寻回了自己的位置,也让馆中其他厨子亲眼见识了他的本事。 更不必说能为高员外亲手烹调——这无疑是为“飘香绝味馆” 挣回了颜面。 “高员外,今日能为您执勺,是陈某的荣幸。 往后还望您常携友光顾。” “哎,陈老板这话客气了!您能做出这般滋味,我岂有不带人来的道理?” 高员外此回携友前来,本是冲着飘香绝味馆的名声。 往**自有品鉴的经验,却未料到今日竟是朱纯亲自为他料理,心中自是格外满足。 “高员外既觉满意,便请诸位尽兴慢用。 祝您宴饮愉快,外头尚有杂务,容我先去照应。” “好好,陈老板,今日真给我长了脸面。 你放心,下回我定多带朋友来捧场。” 与高员外又寒暄几句,朱纯便退出了厢房。 第399章 一股熟练劲儿 门外候着的张小玉见他眉眼含笑地出来,便知这一席菜定然备受称许。 她来馆中已一月有余,对飘香馆的菜色早已熟悉。 从前只当掌柜的手艺便是顶好的了,如今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家这位不常露面的东家,才是真藏不露的高人。 后厨里,王家俊正忙得团团转。 伺候那些舌头刁钻的客人他或许力有不逮,但应付寻常食客的胃口,倒还游刃有余。 朱纯悄步走进来,立在灶边静静看着。 王家俊的刀工利落,翻炒颠勺也透着一股熟练劲儿,只是火候的拿捏、某些细节的处理上,终究欠了些分寸。 朱纯默默瞧着,将他每一处疏漏都记在了心里。 日头渐渐偏西,午市的喧嚣终于平息下来。 店里的存菜已所剩无几。 倘若赵大强再不能把新鲜的食材运回来,飘香菜馆今晚恐怕就得熄火歇灶了。 而此时,南京城外的田埂上,赵大强正急得额角冒汗。 往日里,自有相熟的农户按时将地里刚摘的菜蔬、塘中现捞的活鱼送到馆子里来。 双方本是立了契的,长久合作,从无差池。 这回却不知在哪个环节被人暗中摆了一道,硬生生断了供应。 赵大强心里火烧火燎——天香绝味居在南京城里是数得着的招牌,能与他们搭上线,对农户来说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怪的是,他接连跑了好几家,对方一听见“飘香菜馆” 的名头,竟都纷纷摇头,连话也不肯多说。 他又寻到一处农舍。 院墙里,菜畦整齐,青翠的菜叶长得正好,恰是他急需的品类。 赵大强上前叩了叩门。 “谁呀?” 里头传来妇人的应答。 “打扰了,我是城里饭馆采办的。 请问您家这菜……卖不卖?”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应声开门,见了他便点头:“卖的,地里的菜本就是预备挑去市集。 您是哪家馆子?若要得多,我们也能直接送去。” 赵大强心中一宽,忙道:“那再好不过!我们是城里飘香绝味居的,每日少说也要百来斤……” 话音未落,屋里猛地传出一声苍老的喝止: “媳妇!叫那人走!咱家的菜,宁可烂在地里,也绝不卖给他家!” 赵大强怔在原地,心头一阵发沉。 这已是今日第几回被这般硬生生拒之门外了?他定了定神,朝着屋内扬声道: “老人家,能否请您出来说几句话?晚辈实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可谈的。 像你们这种黑了心的商人,我们家的菜宁可烂在地里,也绝不会卖给你们半棵。” 屋内苍老的嗓音先传了出来,随即,一位约莫六七十岁的老人颤巍巍地迈出了门槛。 方才说话的三十来岁女人搬了把旧木椅,重重地搁在自家门前的泥地上。 赵大强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干采购这些年,头一回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 以往在城里菜市,他总能挑到最新鲜水灵的货,各家摊主也都客客气气。 飘香楼对食材向来挑剔,宁肯多付钱,也要头一茬的鲜货。 这小村离城最近,村民常挑菜进城贩卖,原本与飘香楼签了长约的供货户就在这村里,赵大强这才急匆匆赶过来。 “老伯,您听我一句,” 赵大强耐着性子解释,“飘香楼收咱们村的菜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没出过岔子。 这回突然断了供,里头肯定有误会,我就是想来问个明白。” 他说着便想往院里走。 老人却陡然拔高了声音,枯瘦的手臂拦在门前:“走!赶紧走!我们家这菜,烂成泥也不卖给你们这些没良心的!” 赵大强心头火起,又硬生生压下去。 他一路问过来,村里好几户都是这般态度,仿佛约好了似的。 看来,飘香楼这是被人背后捅了刀子。 正一筹莫展时,村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朱纯匆匆赶来了。 他在飘香楼忙完午市的灶台,本要指点徒弟王家俊几道手艺——他这人,做菜认真,**弟也从不藏私。 可一瞧后厨余下的菜蔬已见底,若再不补上,晚市恐怕开不了张。 问了赵大强的去向,他便立刻寻了过来。 刚进村口,就看见赵大强垂着头,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正要转身离开。 赵大强面色灰败地站在菜摊前,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朱纯穿过集市熙攘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 朱纯走近了问道。 赵大强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东家……” 他喉咙发紧,“还是不成。 咱们去下一家看看吧。” 朱纯没接话,目光扫过摊位上蔫黄的菜叶。 这显然不是寻常的供货问题,而是有人刻意设了绊子。 他拍了拍赵大强的肩:“带路,去村里。” 他们没有去找签约的那户菜农,而是径直敲响了村长家的木门。 老村长正在院里编竹筐,见着朱纯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篾条起身相迎。 朱纯开门见山,将契约条款与今日断供的事说了个明白。 竹椅吱呀作响,老村长的眉头越皱越紧。 “竟有这事?” 他摘下老花镜,“刘二那孩子当初签契时,全村都替他高兴。 走,我领你们去问个清楚。” 三人穿过青石板路,来到村东头一处院落。 篱笆墙内,原本该郁郁葱葱的菜畦此刻只剩零星几株残苗,泥土上留着新鲜的车辙印。 “刘二在家不?” 老村长扬声喊道。 堂屋门帘一掀,黝黑汉子探出身来。 见到赵大强时,他脸色骤变,粗着嗓子吼道:“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 “混账话!” 老村长跺了跺拐杖,“陈老板亲自来了,你今日必须把话说清楚!” 刘二攥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他避开朱纯审视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菜园里的收成自从与绝味飘香菜馆搭上线,早已让刘二赚足了银钱。 可一想起前次进城送菜时险些叫人打折了腿,那番警告至今仍像根刺扎在心里,叫他再不敢往城里踏半步。 “村长,我也是**得走投无路啊!” 刘二抹着泪,声音发颤,“您也清楚,咱全村都指望这几畦菜过日子。 我家里原本和他们签了契的,可上回……上回我进城,差点连命都送在半道上。” 朱纯站在一旁,心中却浮起疑云。 他的绝味飘香菜馆在南京城里虽有名气,却从未做过欺行霸市、伤人毁约的勾当。 这回不知是谁,竟将主意打到他头上。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刘二,只见对方眼神飘忽,言辞闪烁,分明藏着未尽之言。 “刘二,话既说到这份上,” 朱纯缓缓开口,“我倒要问问,你家里那些菜——不往我这儿送,又去了哪儿?园子如今空了大半,菜总不能凭空消失。 今**若不说清,我便只好告上官府,这违约的赔偿,只怕你担不起。” 村长拄着拐杖,往刘二家的菜园望了几眼。 土垄稀疏,秧苗零落,确实不像还有收成的样子。 他手中的拐杖在地上轻轻叩了两下,声响沉闷。 刘二额上渗出冷汗,终于垂下脑袋:“村长……我说实话。 是南京城里另一家酒楼,非要收我家的菜。 他们……他们势力大,我惹不起,只能偷偷送去。 那边放了狠话,绝不准我们再供菜给绝味飘香菜馆,我实在没法子,回来才和乡亲们那样交代……” 朱纯听罢,竟低低笑了一声。 他在南京经营这些年,处处谨慎,不愿生事,却仍有人将算盘打到他头上。 这一次,他不想再忍。 “赵大强,” 他转头吩咐,语气平静却透着冷意,“去报官。 既然有人觉得我朱纯好欺,那我便让他们明白,断了我的路,要付出什么代价。” 刘二呆住了,他望向村长,又看向朱纯,脸上血色尽褪。 他万万没料到,朱纯竟会毫不留情,直接要见官。 事情闹到这般地步,他哪里还敢硬撑? 刘二急得额头冒汗,声音都打了颤:“你、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我不供菜罢了,你竟要去报官?” 他背地里与人签了死契,若真闹到官府,赔钱事小,只怕背后那人也饶不了他。 虽有人撑腰,这等风险他却万万不敢担。 “你擅自毁约,倒不许我报官?” 对方不依不饶,“今日若不交代是谁指使,休怪我翻脸。” 刘二重重叹了口气。 这生意做得亏心,可想起那人滔天的势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垂着头嗫嚅:“我说、我说便是……是街尾那家天香居。” “天香居。” 赵大强凑近朱纯,压低嗓音:“怕是咱们对头那帮人。” 朱纯默然颔首。 既已问出主使,朱纯便不再紧逼。”罢了,既然你说了,你我契约就此作废。 但我的损失,你总该赔。” 听说不报官,刘二刚松口气,一听赔偿又苦了脸——他哪拿得出那么多银钱? 一直在旁观望的村长这时上前,小心翼翼问道:“陈老板,您看……换一家成不成?我家也种了不少新鲜菜蔬,品质绝不差。” 朱纯在村长家中看过,那些菜确实水灵。 此行为的是寻个稳妥货源,并非与人斗气。 如今既知背后是谁,又有了新路子,再纠缠一个小角色也无益。 “也好,” 朱纯转向村长,“那便与您立契。 日后每日我会派人送订单来,您按量供应即可。 价钱必从优,只是品质须得始终如一。” 村长喜出望外。 他家五亩地全栽了菜,往日总得挑担进城零卖,赶上晴好价高便能多挣些,若遇连雨滞销,只能眼睁睁看着菜烂在地里。 如今有了固定销处,好比旱苗逢雨,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店里事务向来由赵大强打理,朱纯轻轻点头,余下的便交给他去安排。 第400章 货源有着落了 赵大强随村长到家签妥合约,又定下首批货单。 回到食铺时,张小玉正等在门边。 “赵大哥,货源有着落了?” “放心,都办妥了。” “那可太好了!” 张小玉眼睛一亮,“方才刘家来人,说老太爷明日做寿,想订十桌宴席。 我还没敢应下,只说等您回来定夺。” 赵大强闻言,眉头却微微拧起:“十桌宴席可不是小事,食材用量大,若我没找到路子,你贸然答应,明日岂不抓瞎?” 张小玉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几分:“我就是掂量着这一层,才没敢当场应承。 只推说店里的事须等您回来拿主意,让他们晚间再来细谈。” 一旁朱纯静听着二人对话,目光在赵大强与张小玉之间轻轻一转。 赵大强已过而立,亲事却迟迟未定,这事朱纯心里总惦着。 这食铺里平日尽是汉子进出,自打张小玉来了,才添了几分活络气。 “货已订好,晚些便送来。 先验过品质,再议明日菜单不迟。” 赵大强说着,转向朱纯,语气里带了些许恳切,“东家,十桌的排场我一人怕是支应不来。 明**若得空,能否在厨间搭把手?我也好学些手艺。” 朱纯瞧他一眼,嘴角浮起了然的笑意:“早料到你会有这一出。 晚间刘家管事来时,一同商量再定。” 张小玉引朱纯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朝南的雅室——这是专为他留的清净处。 朱纯在窗边坐下,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 原本只是顺道来店里寻些合口的吃食,如今倒好,连人带工夫都得搭进来。 午间才掌勺做了几桌菜,夜里又得筹划明日的寿宴。 想起当初开这食铺不过图个自己方便,谁料交给赵大强经营后,竟红火至此,反倒将他这个东家也绕了进去。 朱纯一时竟不知该感激赵大强,还是该怨他。 他在房中昏沉睡了一觉,直到叩门声响起,才缓缓睁眼。 “东家,刘府的总管到了,可否一同商议宴席的菜单?” “请他到这屋里来吧。” 赵大强早先便有此意,只是素知朱纯醒时脾气颇大,生怕惊着了那位刘府来的贵人。 此刻见朱纯神色平和,才敢让人将总管引了进来。 三人围桌而坐。 总管初次见到朱纯,举止间不免带着几分局促。 谁不晓得这位是大明公认的厨神?能在绝味飘香菜馆订上一席已属不易——这里的厨子从不上门侍宴。 可家里那位老太爷年事已高,心性竟如孩童一般。 此番若订不到飘香菜馆的菜肴,回去不知要怎样闹腾。 总管悄悄打量朱纯,心中暗暗诧异:如此年轻的男子,竟能担得起“厨神” 之名;他所烹之菜引得众人追捧,说来实在令人难以轻信。 但见赵大强在一旁恭敬侍立,神色郑重,总管那点隐约的轻视便倏然散了。 “陈老板,此番劳您百忙中接下宴席,实在感激。 若是订不到您这里的席面……” 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后怕,“回去恐怕真没法向老太爷交代了。” 朱纯闻言微微一笑。 “总管言重了。 刘老太爷是城中有名的善人,单凭这份声望,我也必会尽心操持这场宴席。 赵大厨的为人您也清楚,尽管放心,定教诸位满意。” 总管听了,心头一松,原本只盼菜馆能派几位得力帮厨前去,如今得了朱纯亲口承诺,自是欢喜。 但他此来,还另有一桩要紧事。 “陈老板,其实……还有一事想与您商量。 素闻贵馆从不外派厨役上门治宴,只是……” 午后,朱纯刚踏回店门,便见那位赵府的老管家候在厅中。 老人搓着手,脸上堆着恳切的笑,话音里却透着一股不容推却的焦灼。 “陈老板,您也晓得,我们家老太爷这回是整八十的寿辰。 他年轻时吃苦太多,如今虽说挣下了偌大家业,身子骨却早给熬空了,实在经不起折腾。” 老管家微微前倾着身子,压低了声音,“贵店的菜式名声在外,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 只是……老爷子近来连门槛都迈得艰难,所以老朽才厚着脸皮来问一句:这回的寿宴,能否请您破个例,移步到府上来办?” 朱纯下午往回走时,心里已转过这番情景。 十桌的席面,就算在自家馆子里张罗,人手锅灶都得紧着用;若真出了这门,往后这规矩便算破了口子。 他不是没想过变通——店里的赵大成掌柜平日不沾灶台,或许能以个人名义走这一趟;或是让王家俊那样的老师傅去,手艺也撑得起场面。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头一开,往后南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谁还不会寻上门来求个方便? 他抬起眼,望了望老管家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您老这话,说得我心里头也沉。” 朱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实实在在的为难,“不瞒您说,店里立下不出门的规矩,不是冲着哪一位。 这南京城水深,有身份的人家多,今天我若应了赵府,明日李府、张府找来,我又该如何推拒?大家都是体面人,伤了谁的情面都不好。” 老管家听着,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何尝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可赵家老太爷的八十大寿,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老爷子如今是赵家的定海神针,这寿宴若办得不周全,或是累着了老人家,自己这管了大半辈子的差事,恐怕也就到头了。 赵家这样的门第,辞退一个管家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对他而言,那便是后半生没了着落。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只听得见柜台上老座钟滴答的走针声。 窗外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里头浮着细细的尘埃。 “陈掌柜,您就发发慈悲吧,看在我家老爷的情面上,帮这一回。 老爷的状况您也瞧见了。” 那人弓着身子,声音里压着恳切,“老爷子这些年行善积德,如今这把年纪,实在不该再抛头露面。 再说,若是真将您这饭馆包下一整日,其他客人进不来,您心里想必也不踏实。” 朱纯心里明镜似的。 他不是不能通融,只是有些规矩破不得。 今日为这家开了口子,明日便会有十家、百家寻上门来,拿人情世故压他。 他这小馆子向来是谁来都能吃上一口饭,后厨的人更是从不外派——这是立店的根本。 总管见他沉默,知道再多要求已是奢望,眼下只求能请动一位厨师回府,已是万幸。 他抬眼悄悄瞥了瞥朱纯,又垂下头去,嗓音发颤:“陈掌柜,您就……” 朱纯见那总管头发已花白,身子弓得像只虾米,还在自己跟前这般低声下气,心里终究有些不忍。 平日那些场面上的推拉倒也罢了,如今这般情景,再僵持下去,双方都难堪。 他摆摆手,叹了口气:“罢了。 这样吧——我让赵师傅随你去。 他是我们飘香居掌勺的头一位,这总成了吧?” 总管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他本盼着朱纯亲自出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若再强求,只怕换来的真只有一个“滚” 字。 他连忙挤出笑,连连点头:“成,成!只要是飘香居的师傅,都好,都好!” 朱纯见他这般驯顺,神色稍缓。 这老总管的态度,倒也算识趣。 陈掌柜,能否劳烦您帮个小忙?您也清楚,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平日用饭都极简单。 这回便想着,能否请您拟一份席面单子?不知这样是否妥当。 朱纯掌勺多年,心中装着无数精致菜式。 他心下透亮,此番若能由他定下菜单,日后必有不少人家跟着效仿。 “自然可以。 只是有一桩得先问明白:这席面是府上自备食材,还是连工带料一并交由我们操办?再者,席要开十道、十二道,还是十六道?这里头各有讲究,您想必也知晓。 我们做厨行的,总想尽心尽力把活计做到最好,还望您多体谅。” 来之前,大管家心里早有计较。 这般寻常门户,十道菜已是顶破天的排场;若再往上加,便是逾矩了。 对他们而言,十道菜的席面庆贺,已然是到头了。 “陈掌柜,不瞒您说,我家老爷吩咐了,十道菜便足够。 菜单劳您拟定,采买之事我们自会料理。” 朱纯提笔蘸墨,不过片刻工夫,一纸菜单便已写就。 大管家细看纸上列着的菜名,只觉个个响亮,意头也好,只是不知真做出来是何光景。 但能得着这份菜单并采买单子,他已觉脸上有光,当即痛快付了一百两定钱。 须知单是请动朱纯掌勺十桌席面,酬劳便高达五百两。 往后是否另有赏封,则要看主家是否阔绰了——自然,这些打点是断不会少的。 好容易送走了大管家,朱纯这才缓了口气。 一旁的小童却愁眉紧锁。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朱纯列的那份菜单里,自己真正会做的不过四道。 余下的那些,他连边都摸不着,更别提里头还有样叫“生辰糕” 的稀奇物事——他听都未曾听过,全然不知那究竟是个什么。 “东家,您这可真是难为小的了。” 小童苦着脸道,“这单子上的菜,我满打满算只会做四样。 剩下的那些……您叫我如何应付得来?” 赵大成在灶台边站了半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朱纯将一页纸推到他面前,纸上列着十几道菜名,墨迹尚新。 “这些名目你应当都熟,” 朱纯声音平稳,“不过是换了个称呼,怎就束手无策了?今夜我逐一演示,你仔细看。” 话音未落,赵大成双膝已落在地上。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在街边颠勺的厨子,烟火熏黑了指甲缝,做梦也触不到那些传闻中的珍馐。 如今朱纯竟愿亲手点拨,这分量他掂得清楚——近乎师徒之礼了。 朱纯伸手将他扶起。”不必如此,” 第401章 终于遇见能通晓言语的人 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淡,“你既在我这儿掌勺,我便得顾着你的手艺。 若日后出去了让人笑话,损的是这间店的脸面。” 两人正说话,门板被轻轻叩响。 张小玉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低:“赵师傅,前头来了几位客,发色肤貌皆与咱们不同,说的话也无人能懂。 阿俊应付不来,您得去瞧瞧。” 朱纯在此地落脚以来,还未见过外邦面孔。 他随赵大成快步走到二楼廊边,朝下望去——堂中果然立着四五人,虽穿着大明常见的绸衫,却生着浅金鬈发与苍白面皮。 他们正急促地交谈,音节拗口,跑堂们面面相觑。 朱纯步下楼梯,径直走到那几人面前,用他们的语言开口:“诸位有何需要?这里旁人听不懂你们的话。” 其中一位蓝眼睛的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太好了!终于遇见能通晓言语的人。 我们是大使随行,初到大明数日,实在……实在有些受困。” 朱纯示意张小玉领他们往内间去。 这样的相貌若留在堂中,难免惹来围聚窥看。 待包厢门帘垂下,他才得知这几人离馆外出,只因连日吃不惯驿馆供给的饮食。 “甜腻的糕点,酸辣的炖菜,” 那位蓝眼睛的使者比划着,眉头微蹙,“我们的肠胃……需要些更熟悉的味道。” 第二百六十二章厨艺之别 那几个外邦人对着桌上的食物皱眉摇头,带来的干粮早已见底,实在无法下咽这异乡的滋味。 “原是为这个,” 朱纯见状笑了笑,“诸位平日用惯了牛排面包,自然不惯。 稍坐片刻,我去备些吃食。” 他安抚住客人们,转身进了后厨。 灶间里几个厨子正束手站着,不知该做什么好。 朱纯吩咐他们取来牛肋条肉——没有黄油,便以猪油代替,在铁锅上煎出滋滋声响。 午间剩下的冷饭正好能用,他快手翻炒,米粒在锅里跳动着染上金黄蛋色。 不过一刻钟,一碟碟炒饭已热气腾腾地出锅。 另一口锅里,牛排煎至五分熟。 朱纯自己偏爱这个熟度,不知合不合外邦人的口味,但总归是稳妥的选择。 他将餐食亲自端上楼时,那几个客人已等得眼直。 食物上桌,刀叉齐动,几人埋头吃得急切,仿佛饿了许多时日。 待最后一点炒饭被刮净,他们抚着肚子靠在椅背上,脸上终于露出满足的神色。 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把什物,摊在掌心递过来。 朱纯目光一凝——那是几颗未经雕琢的原石,在灯下泛着细碎的晶光。 “实在抱歉,” 那人用生硬的官话说道,“此行匆忙,未带银两。 这些小玩意儿是我们家乡产的,权作饭资,不知可否?” “出门在外,总有不便之时,无妨的。” 朱纯口中推让,手却已接过那些石头。 他识得这些物件的价值:此刻虽粗糙,若经巧手琢磨镶嵌,必成令人倾心的珍饰。 外邦客人们对朱纯的手艺赞不绝口。 赵大成在一旁静静看着,见这位东家连远洋来的客人都能招待得妥帖,心底又添了几分钦佩。 晚市忙至夜深才散尽客人。 朱纯留下王家俊,让他随赵大成收拾。 午间他便留意到王家俊做事有些毛躁,火候、下料总欠些分寸。 此刻灶间重归安静,朱纯在一边灶台前指点赵大成试做明日新菜,另一边则让王家俊独自练习——翻勺、控火、调味,每一处都得沉下心来重复。 火光映着两张年轻的脸,一个沉稳,一个尚显生涩,锅铲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色渐深,灶火将熄。 赵大成与王家俊终于撂下手中的锅铲,相视一笑,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那股久违的、豁然开朗的光彩。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向站在阴影里的朱纯,那目光热切得几乎能灼人,让朱纯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胳膊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成了,” 朱纯挥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满意,“火候差不多了,都回去歇着吧。” 这一夜的指点,他心下是认可的。 这两人不算愚钝,只是从前困在方寸天地里,许多关窍无人点破,自己便是想破了头也摸不着门径。 经他稍加拨弄,竟如推开了另一扇门,眼前陡然开阔,手上功夫自然也水涨船高。 伙计们早已散去,唯独张小玉还守在厨房外的暗影里。 她先前尝了朱纯亲手整治的几样小菜,只觉得滋味直冲顶门,恍然以为这便是人间至味的尽头了。 可等到王家俊与赵大成将他们练手的成果端出来,再一入口,那高下立判的差距,才叫她实实在在地清醒过来。 她蹙着眉,嘴角那点嫌弃的意味毫不掩饰。 王家俊瞧见了,顿时有些不服,瞪着眼道:“玉姐,您这又是什么脸色?我同大成哥折腾了整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还瞧不上?” “嗤——” 张小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顺手将面前一只青花瓷盘往前一推,“自己尝尝,再跟老板的手艺比一比。 别说我嫌弃,怕是你们自己尝过,都得嫌自己手笨。” 盘里并排摆着三只“口水鸭” 。 朱纯一只,赵大成一只,王家俊一只。 方才张小玉只各挟了一箸,便已泾渭分明,断不会弄错。 这倒并非她生了一条多么刁钻的舌头,实是这三只鸭子,从品相到内里,已然是三种境界。 这菜听着简单,不过白水煮熟,佐以秘制料汁罢了。 可内里的功夫,全在那“煮” 字上。 火候的徐疾,时辰的短长,乃至对鸭肉肌理特性的把握,差之毫厘,滋味便谬以千里。 朱纯那只,鸭皮莹润,肉质酥而不烂,嫩而不生,入口是清醇的肉香,隐隐带着一丝鲜甜。 蘸上那深褐油亮的料汁,咸、香、辣、麻诸味层层叠叠地炸开,却又被底子里那缕醇厚温和的肉香稳稳托住,教人吃了一块,便忍不住想第二块,舌尖仿佛自有主张。 赵大成那只,火候显然过了一分,肉质紧了些,少了那份水灵灵的嫩滑,香气也沉郁了几分,但总算形神未失,尚在规矩之内。 至于王家俊那只……张小玉连评点都懒得多费唇舌。 那鸭肉入口,木渣渣的,纤维粗糙得硌舌头,料汁的滋味浮在表面,半点渗不进去,吃在嘴里,竟是两不相干的隔膜。 分明是同一口锅,同一种做法,出来的东西,却仿佛隔着山与海。 张小玉没再言语,只是看着赵大成与王家俊各自尝了尝自己煮的汤羹,又舀起一勺朱纯所制的尝了。 两人放下汤匙,彼此对视一眼,那神情里已明明白白映出了差距。 “玉姐这话可折煞我了,” 王家俊挠了挠头,脸上堆着笑,语气却有些发虚,“东家是什么人物?那是咱们大明皇上亲口赞过的‘食神’。 我算什么?灶前一个混饭吃的粗使罢了,哪能相提并论。 您可千万别拿衡量东家的尺子来量我呀。” 夜已极深,张小玉陪着他们熬到这会儿,见王家俊仍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那股火气直往上冒,几乎想抬脚踹他两下。 朱纯肯这般倾囊相授,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偏这浑小子还是一副懒洋洋、浑不在意的德性,连她这个旁观的都替他心急。 正此时,赵大成的手沉沉地落到了王家俊肩头。 “王家兄弟,” 赵大成的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你若再是眼下这般光景,不肯往心里去,往后这‘飘香绝味馆’的灶台,恐怕……就难有你的位置了。” “赵大哥!” 王家俊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大了,“我跟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我手艺一时跟不上,你便要撵我走?” 赵大成瞥了一眼朱纯方才步入的雅间方向,见门扉紧闭,这才用力揽过王家俊的脖颈,将他带到一旁。 他何尝不理解这兄弟此刻那点别扭心思?只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眼睁睁看他错失良机。 方才朱纯在时,他不好把话说得太重。 “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赵大成叹口气,“我能有今日这点微末本事,十成里有九成是得了东家点拨。 你且扪心自问,眼下是个什么境况?东家是什么身份?大明厨神!能得他亲自指点一二,那是祖坟冒青烟的运气!你不趁着这千载难逢的当口狠狠磨炼自己,反倒生出懈怠躲懒的念头……我真不知你脑壳里究竟装了什么。” 他说着,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惋惜,直直盯着王家俊。 张小玉虽来店里的时日不算最长,却也看得分明,陈东家绝非那种藏私守旧之人。 如今他肯将一身绝艺倾囊相授,正是其胸襟开阔、气度恢弘的明证。 方才她在一旁几番使眼色,便是盼着赵、王二人能多悟些东西。 可王家俊呢?那副神态,倒像是朱纯的指点折了他面子,或是扰了他清闲,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烦躁与抵触。 飘香绝味馆的清晨向来是安静的。 王师傅对自己的手艺一向自信,可张小玉的话总在耳边绕——这地方到底不是寻常饭庄。 她轻声提醒时,眼里带着女孩子特有的敏锐:“陈老板一句话,去留就定了。” 赵大成听了,只笑笑没往心里去。 他清楚,朱纯开这馆子,多半是一时兴起,图个自己做饭舒坦;弄这些排场,也不过是让常来的几个熟人有个自在去处。 朱纯醒来时,楼下已有了动静。 馆子平日只做午晚两市,早点不外供,伙计们惯常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昨夜他歇在二楼雅间,屋内陈设虽讲究,隔音却马虎,稍一挪凳推桌,声响便透上楼来。 他有起床气的毛病,此刻被叮咚声扰得心头起火,推门便朝楼下道:“手脚不能放轻些?” 赵大成早已起身——多年习惯使然。 闻声手上顿了顿,与几个伙计交换了个眼神。 大家都跟着他久了,做事向来利落,此时却也只能无奈。 第402章 操持一场家宴寿席 “老板,您再歇会儿,” 赵大成抬头应道,“我们轻着收拾,保准不吵您。” 赵大成话音未落,已挥手示意手下人动作起来。 厅堂须得尽快收拾停当,悄无声息地恢复原样才是要紧事。 他今日天未亮透便起身张罗,是因午间还得赶往刘员外府上操持一场家宴寿席。 昨日朱纯可是亲口应承了那位刘府总管,要特制一件唤作“生日蛋糕” 的物事。 赵大成当时听了便心中愕然,这等新奇玩意儿他连听都未曾听过。 朱纯已然收下五百两银子的定钱,整件物事作价一千五百两,绝非儿戏。 陈老板向来重诺,言出必行,只是昨夜时辰太晚,未来得及细说。 赵大成虽在灶台功夫上学得了朱纯不少本事,自认已非吴下阿蒙,可对这“生日蛋糕” ,他却是束手无策,半分头绪也无。 好容易捱到朱纯起身,赵大成原想立刻上前讨教那蛋糕究竟如何做法,可一瞧见朱纯那副眉眼含煞、余怒未消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领教过这位东家“起床气” 的,若在此时触了霉头,只怕今日都不得安生。 朱纯回到房中,胸中那点被搅扰清梦的恼意仍未全消。 其实算算时辰,离他平日起身也不过早了盏茶工夫。 可对朱纯而言,这片刻酣眠被夺,简直如同剜去心头肉一般难受。 独自在房内**片刻,气息渐匀,他忽地一拍额头,恍然记起今日的大事。 是了,赵大成午间要去刘员外府上承办寿宴!昨夜自己可是收了一千五百两,应允要做出一个这世间未曾有过的“生日蛋糕” 的。 一念及此,那点残存的睡意与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他几乎能想象出此刻外头赵大成该是何等坐立不安、抓耳挠腮的模样。 匆匆洗漱整理罢,朱纯推门而出,果然看见赵大成杵在院中,一张脸皱得如同苦瓜,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的哀怨。 朱纯瞧着他这副情状,一个没忍住,竟笑出声来。 想这赵大成,也是三四十岁、在城里饮食行当里能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更是自家这“飘香绝味馆” 里顶门户的大掌勺,此刻却为了一个未曾见过的糕点,露出这般委屈忐忑的神色,倒让朱纯觉得自己先前那通脾气,或许真有些过分了。 “东家,您可算醒了!” 赵大成见了他,如蒙大赦,急急几步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道,“昨**应承刘府要做的那‘生日蛋糕’,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实在毫无章程。 咱这小店,真能做得出来么?需备哪些材料?耗费多少时辰?您半点未交代,我这一早上心都悬在嗓子眼,七上八下,您方才还那般斥我……” 赵大成絮絮叨叨的嘀咕声就没停过,朱纯被他那噼里啪啦的动静搅得早没了睡意,心里那点朦胧的倦意也散了个干净。 他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朱纯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这位大掌柜、大厨子,跟了我这些时日,竟连个生辰糕饼都张罗不出。 这话要是传出去,咱们这招牌可有点挂不住。” 说着,他已抬脚转进了后厨。 灶眼里的火苗正窜得欢实,映得他眉眼明亮。 他挽起袖口,声音清朗地吩咐起来: “取几个鸡蛋来,再备些细面。” “若有新挤的牛乳,也一并拿来。” 话音才落,旁边几个小学徒眼睛便亮了。 昨日刘管家来时,他们虽不清楚东家究竟给了什么方子,可瞧见刘管家出门时那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自家这位老板,怕是又要弄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既然收了人家厚礼,这做出来的东西,定然不会寻常。 他们跟在朱纯身边已有些日子,深知东家的本事,也晓得他从不吝啬,有好东西总会带着他们见识。 不过片刻,十枚鸡蛋便送到了案头。 朱纯指点着学徒将蛋清与蛋黄细细分开,自己则动手调弄起那糕坯的料来。 他动作不紧不慢,手法却干净利落,几个少年围在一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看,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朱纯心里清楚,这回试做的这“生辰糕” ,往后怕是能在大明各处时兴起来。 今**并不打算做得太繁复,只预备单层便好。 那位刘员外虽算得上体面的乡绅,终究并非庙堂之上的人物。 他在朱元璋或是徐达那儿都未曾露过这手艺,如今却为了一个寻常人家破例,若叫宫里或高位的那几位知晓了,还不知会惹出什么动静来。 一抬眼,见那几个小学徒仍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那模样活像被亏待了似的,朱纯不禁失笑。 “行了,别光瞧着了,” 他唇角一扬,“照样再备一份材料,待会儿也给你们尝尝。”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时,赵大成已经忙完了前厅的活计。 他特意寻了个空当踱进来,想瞧瞧朱纯今日又要摆弄什么新鲜花样。 灶台边,几个学徒正围作一团,眼睛都盯在朱纯手上那只陶盆里。 “东家,您再这么惯着他们,这群小子怕是要乐得找不着北了。” 赵大成嘴上这么说着,脚却不由自主地凑近了案台。 他看见朱纯正将一小罐乳白的浆液徐徐倾入面粉中,不由挑了挑眉,“这是……牛乳?” 朱纯没抬头,手腕匀速画着圈,让乳浆与面粉渐渐融成细腻的糊。”来得正好。” 他将木勺递给赵大成,“顺着一个方向搅,别停。” 赵大成接过家伙,依言搅动起来。 盆中的面糊逐渐泛起光泽,变得柔滑绵密。 几个小学徒也各自捧了陶碗,学着朱纯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将打发好的牛乳拌入其中。 后厨里只听见木勺刮过盆底的沙沙声,还有灶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记住,只能朝一个方向。” 朱纯巡视着每个人的动作,“来回倒腾,这浆可就废了。” 孩子们抿着嘴点头,手下更专注了几分。 朱纯检查过面糊的稠度,将其分装进几个浅口陶碟,轻轻震出气泡,便叫人端去蒸笼。 蒸汽袅袅升起时,他望着那口大灶,心里掠过一丝遗憾——若有座烤炉该多好。 这念头只一闪,便被他按了下去。 往后的日子还长,飘香馆要想站稳脚跟,该添的物件一样也少不了。 另一头,打发牛乳的学徒忽然低呼一声。 众人望去,只见他碗中的乳浆已膨成蓬松雪白的云朵,插上一根竹筷,竟稳稳立住了。 “成了。” 朱纯嘴角浮起笑意。 他接过陶碗,用木片舀起一勺乳沫,轻轻抹在刚出笼的糕坯上。 甜润的奶香混着蒸糕的热气,悄然弥漫开来。 赵大成与学徒们屏息看着,眼中俱是好奇。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做法,更不知那些寻常的牛乳与面粉,怎就能幻化出这般柔软的形态。 几个年轻徒工互相递着眼色,掩不住满脸兴奋——东家说了,今日做的,也有他们一份。 那滋味,光是想想,就够他们在外头说道好些日子了。 时间悄然流逝,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后,朱纯示意旁人将灶间那只稍大的陶盆取下。 盆体被搁在案板上稍作晾置,待热气微散,他便着手将其中物事脱出模子。 此处终究少了些趁手的器具,许多工序只得因陋就简,于他而言终归不算便利。 几经摆弄,那贺寿用的糕饼已见雏形。 朱纯以细毫蘸了点染的糖霜,在面上勾勒出一位拄杖携桃的寿星模样,这才转身将其示与众人。 四周先是一静,继而响起些窸窣低语。 一双双眼睛在糕饼与朱纯之间来回移动,惊异之色难以掩藏——他们从未想过,这位平日不显山露水的男子竟能徒手制出这般精巧之物。 灶房里另几位帮厨也陆续捧出自己试做的糕坯,形貌虽不及朱纯手中那件工致,倒也蓬松香软,大体不差。 朱纯取来一只双层食盒,将完成的寿星糕仔细盛入,递到赵大成手边。 “瞧见了?这可是大明头一份的‘生辰糕’。 你们方才尝的那些边角料,也算占了个先。”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了几分告诫,“此物的门道,暂不可外传。 透出一星半点,咱们这生意便少了立足的根基。” 赵大成郑重颔首。 他对自己这班老伙计向来放心,多年共事,从未出过背主泄密之事。 何况眼前这糕饼确实令他眼界一新,心下已暗自盘算起来。 “东家,若是将此物推上食单,酒楼生意怕是能再翻一番?” “工序太繁,你们尚未摸透关窍,其中几味配料的比例也难拿捏。” 朱纯摇了摇头,“贪多嚼不烂,过些时日再说罢。” 他深知赵大成虽是可托付之人,终究不是自己。 许多技法与心思,非这时代之人所能即刻领会。 眼下这简制版的“生辰糕” 已足换些银钱,若再求精巧,便需投入更多心力——而朱纯此刻的心思,早不在此处。 他清楚记得,朱元璋为令大明在诸国间立威扬名,已允许多国使节陆续前来朝见。 眼下那些远道而来的使者,大多还不懂大明礼数。 这几日,他心中已悄然酝酿另一个念头。 毕竟,在那些即将踏足中土的异邦人之中,总有几句言语,是他能听懂的——来自遥远未来的那段岁月,早已赋予他这般本事。 近来他与徐达等人走动频繁,朱元璋亦对他格外青睐。 恰逢外邦使团即将来访的消息传开,身为大明首屈一指的厨子,朱纯自然免不了被指派去张罗这场接待。 那些使臣来自毗邻大明的疆域,实力不容小觑。 前几日撞见徐达带着两位千金时,徐达已向他透了口风——此番若办得漂亮,赏赐绝不会少。 接连数日,朱纯都为这事忙得脚不沾地。 踏进飘香绝味馆本是想喘口气,可馆子里生意实在红火得叫人眼花缭乱,反倒让他生出几分疲于应付的倦意。 第403章 出了名的馋嘴姑娘 眼下新琢磨出的那款生辰糕,他料定今日必能卖个满堂彩,顺带给刘员外府上挣足脸面。 在馆子里待足两日,午间赵大成又要外出。 今日灶上的活儿少不得又得朱纯自己动手。 他心知这顿饭恐怕又要惹来不少注目,索性唤来张小玉吩咐道:“你去魏国公府走一趟,寻一位叫小翠的姑娘,她是徐妙云**的贴身丫鬟。 只消告诉她,今日晌午我要在飘香绝味馆掌勺。” 张小玉本是逃家出来的闺秀,因与父母龃龉才流落至此。 一听要去那般显赫的门第,连忙摆手:“东家,那地方岂是我们寻常百姓能进的?您这不是给咱们馆子招祸吗?我可不敢去。” 见她怯生生的模样,朱纯只得摇头。 他找小翠无非是想递个话给徐妙云——那位出了名的馋嘴姑娘。 当初他在街边卖千层葱油饼时,徐妙云便是常客。 这些时日与徐家往来甚密,如今得了烹制新奇菜肴的机会,怎能不请徐家姐妹来尝个鲜? “放心去便是,” 他温声宽慰,“真有什么闪失,我定将你周全地带回来。” 赵大成天不亮便已离店,今**要张罗十桌寿宴,后厨大半人手都被他带走了。 铺子里只剩下朱纯与王家俊两人守着。 “东家,您这话我可记下了。 若那翠姑娘今日赏银给不到五十两,回头您真补我一百两?” 张小玉攥着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朱纯笑着挥挥手:“快去快回。 记着,务必把话带到徐大**那儿。” 他想起前两日魏国公徐达来店里时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直嚷着府里饭菜近来味同嚼蜡,听得朱纯心里暗自发笑。 张小玉赶到魏国公府门前时,只见两列甲士按刀而立,气象森严。 她稳了稳心神,走上前去,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向其中一位守卫。 “这位军爷,烦请通传一声,我想见府上大**身边的翠姑娘,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那守卫打量她一眼,并未接银子:“你是什么人?找翠姑娘何事?她可是大**跟前最得力的人,岂是随便能见的?” 张小玉没料到小翠名头这般响亮,连门卫都知晓。 她四下略一张望,压低声音道:“我是飘香楼的管事。 今日我们东家朱纯要亲自掌勺,特命我来给翠姑娘递个信儿。” 守卫们一听“飘香楼” 与“朱纯” 几字,神色顿时缓和。 先前问话那人朝同伴使了个眼色,转身便往里疾步走去。 不多时,一位身着水绿比甲、眉眼清秀的丫鬟匆匆而来。 张小玉原本自觉容貌举止也算出挑,此刻见到小翠——那通身的气度、行步的仪态,竟让她那点女儿家的小小得意霎时消散无踪。 小翠已快步迎到跟前,未语先笑:“可是张姑娘?陈老板让你来的罢?我们**盼这信儿可有些日子了。” 这两日府里的**总在念叨,说家中厨子做的菜越发不合胃口,心心念念盼着您能亲自下厨。 可您也知道的,我们那位主子脾气倔,明知**好这一口,偏就是不肯松口过来。 张小玉听着小翠这番嘀嘀咕咕,心里暗暗诧异。 都说高门大院里的丫鬟最懂规矩,从不在外人跟前多嘴半句,可眼前这小翠竟毫不避讳地数落起自家主子与酒楼老板之间的往来,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 “小翠姐姐,我们老板交代了,今日我来递话,府上应当会赏一百两银子。” 守在张小玉身旁的两名护卫闻言,不由对视一眼——这丫头口气倒不小,不过是传个口信,竟敢开口讨这么重的赏。 两人正要上前将她打发走,小翠却已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啪” 地按进张小玉手心。 “**早料到你老板会来这一出。” 小翠嘴角一扬,“喏,一百两,先拿去。 回去告诉你家掌柜,今日晌午我们老爷、夫人和二**要订一间雅阁,叫他备好最拿手的菜式。” 话音未落,她又从另一只袖袋里取出一张银票,轻轻塞过去。 “这是**另给的定金。 若这顿饭吃得满意,往后还有赏。” 小翠在张小玉手背上轻拍两下,转身便进了朱红大门。 张小玉低头看向手中那张一千两的银票,怔了怔。 飘香楼的菜价虽不菲,可一桌席面也远不值这个数。 方才小翠说这仅是定金——倘若真合了贵人的意,往后怕还有更多好处。 她默默将银票收进怀里,蹙着眉头往飘香馆走。 朱纯立在店门前,远远瞧见张小玉那副愁容满面的模样,心下生疑。 照理说,消息既已递到徐妙云那儿,凭那丫头贪嘴的性子,再加上她父亲徐达那般精明,断不会放过这机会。 可眼下张小玉的神情,却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张小玉瞧见朱纯时,眼里几乎要迸出火星子来。 她几步抢到他跟前,将手中那叠银票——整整一千一百两——径直拍进他掌心。 “掌柜的,您给这么多,我一路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她喘着气,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胸口,“手就没敢离开衣襟,生怕一阵风就给刮跑了。” 朱纯挑了挑眉,嘴角噙着笑:“咱们张管事如今倒怕起银子来了?当初一个人从家里跑出来闯荡的那股劲儿,我可还记得呢。” 张小玉瞪他一眼,侧身闪进了飘香绝味馆的门槛。 “您这话可真不中听,专挑人痛处戳。” 她一边说,一边将银票理了理,“我虽是离家出来的,可也是正经人家出身,在这儿凭本事挣饭吃,有什么不妥?这一百两是人家赏我的辛苦钱,那一千两——是订席面的定金。 徐府一家子要来用饭,点名要最好的席面。” 她复述着小翠交代的话时,目光悄悄打量着朱纯。 虽说不清自家掌柜与徐府那位**究竟有何渊源,但能这般轻易请动徐大将军一家,这位老板的来历,恐怕远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朱纯笑了笑,抽出一张百两银票,轻轻塞回张小玉手里。 “这钱你收着,往后攒起来,当自己的体己。” 他转身朝后厨走去,声音里透着难得的轻快,“去瞧瞧村里送的食材到了没,今儿我得好好露一手。” 厨房里弥漫着熟悉的烟火气。 朱纯今日心情确实敞亮,不仅因着徐妙云要来,更因赵大成出了门,这方天地眼下全由他说了算。 王家俊一早便察觉了异样。 陈师傅进门时嘴角就扬着,切菜的手势都比平日利落三分。 “家俊,我列个单子,你照着把配料备齐。” 朱纯系上围裙,袖口挽到手肘,“新送来的菜蔬全要仔细洗净,肉按我说的法子改刀,分盆装好。” 他一面吩咐,一面在心底盘算菜单。 自打上回做出那叠酥香的千层饼后,他便摸清了徐家那几位的心思——他们不求山珍海味,要的是那份熨帖脾胃的滋味。 后厨的食材他已检视过一遍,心里渐渐有了谱。 灶火升起来时,他眼底映着跃动的光,仿佛已看见一桌活色生香的宴席在眼前铺展开来。 厨房里的准备工作已告一段落,朱纯将熬好的高汤搁在一旁,各类食材整齐码放在案头。 后厨此时只剩下他与王家俊二人——赵大成今日不在,这巧合让王家俊暗自松了口气。 店门外渐渐喧闹起来,客人三三两两聚拢,队伍沿着街边蜿蜒开去。 张小玉领着几位老伙计候在门前,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神色。 传菜口的小窗不断被敲响,一张张点菜单雪片似的飞进来,落在灶台边上。 朱纯扫了一眼单子,都是些寻常菜式,便朝王家俊点了点头,示意今日由他主理,自己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日头渐高,徐妙云携着父母与妹妹到了飘香饭馆门前。 见店外候着这许多人,她不由蹙起眉,轻声向身旁的父亲问道:“爹,朱纯既邀了我们,怎的还让这么多客人排队?今日不该专为我们备席么?” 徐达是头一回来这外城的店面,往日想吃朱纯的手艺,无非寻个由头将他召进府里便是。 此番难得携家眷在外用饭,他倒不着急,只捋须笑道:“无妨,方才不是有个叫张小玉的姑娘在门前招呼?我们进去寻她,说是朱纯请的便是。” 徐妙云心中仍有些忐忑,早晨小翠确曾叮嘱早些过来,是她自己为挑衣裳耽搁了时辰。 正思量间,妹妹妙锦已跳下马车,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熙攘景象,随即拉住她的手晃了晃:“姐姐,我们快进去罢,莫让朱纯哥哥久等。” 话音未落,小姑娘已拽着她往门里走。 张小玉见有人径直往里闯,忙上前一步,伸手拦在了她们面前。 “实在对不住几位,今日雅间都已满客。 若无预定,还请在店外稍候片刻。 我们在外头备了些茶点,各位可边用边等。” 小翠眼尖,瞧见张小玉自后堂转出,忙迎上前去。 “小玉姐!是我呀,小翠。 方才您不是才来过我们府上么?这位是我们家大**,这位是二**,后头那位是咱家老太爷。” 张小玉一见小翠,心下便明了这几位是东家特意请来的贵客。 她连忙将一行人引至楼上,安置在一处清净的雅间内,随即转身向楼下的伙计吩咐: “快给徐**她们沏一壶上好的云雾,再去知会东家一声,就说他请的客人已经到了。” 交代妥当,张小玉才含笑看向徐妙云:“徐**既是东家亲自相邀的贵宾,今日是想按菜单点菜,还是由东家为您安排几道合意的?” “陈大哥的手艺我总是信得过的,” 徐妙云眉眼弯弯,“便请他随心做吧,无论什么,我们一家都欢喜。” 张小玉会意点头,悄步退出厢房。 穿过喧闹的前堂,她掀帘进了后厨。 朱纯正低头调着一碗酱汁,见她进来,只微微颔首。 “东家,徐**说依您的意思安排便是,照他们家常的口味就好。” “知道了,你去忙吧。” 第404章 我怕是闯了祸 张小玉前脚刚离开灶间,后脚店门前便来了一位锦衣玉冠的年轻公子,身后随着三两仆从。 堂内早已座无虚席,门外尚有不少候着的食客。 张小玉上前轻轻拦下,温声道: “公子见谅,今日厢房皆已订满。 不知您可曾预定?若没有,恐怕得请您在外头稍候片刻。” 那公子却挑眉一笑:“我来寻人——徐达将军一家可在此处用饭?是他们邀我前来。” 听见“徐达” 二字,张小玉心头一动,立时想起方才楼上的徐妙云。 “原是徐**的客人,失礼了。 公子请随我来。” 她引着那公子上了二楼,至雅间门前轻叩两下,随即推门而入。 里头徐妙云正低头逗弄着小妹,徐达与夫人坐在窗边低声说着话。 门扉轻响,几人抬眼望去,见那年轻公子含笑立在门口,皆是一怔。 徐府管家将一位年轻公子引至厅前,躬身禀报道:“徐老爷,这位公子自称是府上贵客,老奴便斗胆引他进来了。” 徐达抬眼望去,来者正是燕王朱棣。 他心知这位殿下对自己女儿存着心思,但女儿的心意始终是他行事的准绳。 若女儿不愿,他断不会为仕途前程做出违背骨肉心意的事。 只是此刻身处朱纯的酒楼,纵然心中百般滋味,徐达仍起身相迎,面上堆起礼节性的笑容。 “有劳了,确是府中旧识。” 他对管家颔首,又转向身侧侍从,“去后厨知会朱纯一声,就说燕王殿下来了。” 那名叫张小玉的侍女听见“燕王” 二字,神色骤然一僵。 她在南京城中虽听过燕王名号,却从未得见真容,更未料到今日无意中引入雅间的竟是这般人物。 她惴惴不安地退至后厨,脸上写满了惶惑。 朱纯正挽袖调理灶火,见她面色发白,便问:“怎么了?谁让我们玉姐愁眉苦脸的?” “东家……我怕是闯了祸。” 张小玉声音发紧,“方才有位公子进门,说是魏国公府的客人,我便径直引去了楼上厢房。 可徐国公见了他,却让我转告您……来的是燕王殿下,请您早作安排。” “燕王?” 朱纯手中铁勺微微一滞。 他原只想设宴款待徐达一家,未料竟引来这等人物。 思绪飞转间,他迅速回想燕王饮食的忌讳与偏好,片刻后定了定神,对张小玉挥挥手:“知道了,你先去前头照应吧。” 看来今晚这桌宴席,非得他亲自掌勺不可了。 他本有意让徒弟王佳俊借此机会历练,此刻却暗叹自己思虑不周。 那边王佳俊正将新出锅的菜肴装盘,锅中升腾的香气比往日浓郁许多——得益于开业前朱纯亲手熬制的那几瓮高汤与秘制酱料,寻常菜色也添了几分醇厚滋味。 “师父,这几道热菜我都备好了。” 王佳俊抹了把额角的汗,望向朱纯时眼里带着恳求,“楼上雅间的那桌……还是您来操持吧?我可经不住这般阵仗。” “好了,别多想了。” 朱纯头也不抬地说道,“旁边灶台的火先升起来,这间房的菜我来做,飘香馆其他桌的菜就全交给你了。” 他手下动作利落,分量却控制得极精。 一道菜出锅,不过三四筷便见底。 锅铲在铁锅里翻飞,早先盘算好的菜式一样样成形。 徐达是武将,口味向来偏重,油盐足方能补足气力。 今日备下的头一道便是红烧狮子头——四个**的肉丸卧在青花盘中,敦实厚重。 狮子头做法不算繁难。 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细细剁成糜,拌入调料,徒手团成拳头大的圆子,下油锅炸至八分熟便捞起。 另起一锅调好酱汁,将丸子慢炖收汁,待浓香透入肌理便可装盘。 另一道“手拉手” 则是红焖鸡爪与猪蹄同烧。 胶质丰盈,最得女眷喜爱——猪蹄与鸡爪里满含的胶质,长久食之对肌肤大有裨益。 至于那碟金黄酥脆的锅包肉,酸甜适口,是专为徐妙锦备下的。 朱纯忽又想起个新鲜点子,转身为徐妙锦另做了一碟炸薯条。 方才亲手熬的番茄酱还温着,他舀起半匙尝了尝,那股鲜明的酸甜竟让自己也眯起了眼。 约莫半个时辰后,朱纯用锅铲轻敲了敲锅沿。 等候已久的伙计们鱼贯而入,将十二道菜稳稳托上二楼雅间。 朱纯净了手,也随步上楼。 “魏国公光临小店,实在荣幸。” 他掀帘而入,含笑拱手,“今日算是将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了,还望您品鉴。” 目光转向一旁,笑意深了些,“燕王殿下竟也亲至,真令这小店蓬荜生辉。” 桌边,徐妙云与徐妙锦早已被阵阵香气勾得心神不宁。 若非燕王朱棣在侧,姐妹俩怕是要不顾礼数先动筷了。 朱棣望向朱纯,眼中带着欣赏——他本就对此人颇有好感,如今见这一桌精心巧制的菜肴,更觉难得。 他今日登门本不为讨一口吃食,原是有些要紧事需同徐达商议。 不料刚至徐府门前,便见徐达夫妇携着孩儿正往外走。 一时心神恍惚,竟不知不觉随在他们身后,一路跟到了朱纯的饭馆门前。 已记不清有多久未曾亲口尝过朱纯的手艺,喉间不自觉地反复吞咽,舌尖仿佛已提前尝到了那记忆中的滋味。 待朱纯领着伙计掀帘而入时,燕王朱棣的目光倏地亮了起来,紧紧锁在那道身影上。 后厨忙碌时,张小玉便来递过话,说徐达那间雅座里多了位生客。 朱纯原以为是徐大人另请了旁人,不曾想竟是燕王。 今**难得在店中掌勺,本以为是徐国公私下邀了故交,哪知来了位不请自来的贵人。 徐达见朱纯神色,面上不免有些窘迫。 此番朱纯只邀了他一家,连早晨操练毕陛下留膳,他都寻由推却了,更未敢将朱纯今日坐镇后厨的风声透出半分——宫里那位天子与皇后娘娘对朱纯的厨艺向来念念不忘,虽时常相邀,能否请动却全看这位厨爷的心情。 此刻见朱纯目光落在朱棣身上,徐达轻咳一声,开口道:“陈师傅,燕王殿下您也是相熟的。 今**本是到寒舍寻我议事,这才顺路跟来。 您若觉得不便,我这就请殿下移步。” 朱棣原本含笑的脸色顿时一僵。 “徐叔此话怎讲?” 他挑眉道,“侄儿好歹是您瞧着长大的,怎的这般见外?我与陈师傅也算故交,您既得他相邀,我在您这儿讨顿便饭,莫非也不成?” 朱纯望着眼前这位日后将执掌万里江山的人物,心底自然拎得清轻重。 虽知燕王并非心胸狭隘之辈,可该给的颜面,终究不能少。 今日这顿饭,说到底还是沾了徐府的光。 他一个外人,何必去搅扰那份融洽,倒显得自己心思阴暗了。 “魏国公这话可折煞我了,” 朱纯笑着摆手,“今日这席面,本就是为两位**备下的。 若真要论起来,您可是托了妙云**的福,才坐在这儿呢——是不是这个理?” 徐达何等通透之人,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朗声笑了起来。 一旁的徐妙云早已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瞥向父亲,声音里带着几分娇俏:“爹爹可听见了?您呀,今日是沾了女儿的光呢。 这满桌的菜肴,原是李老板专为我们姐妹准备的,您这一来,倒是平白得了口福。” 徐达望向女儿的目光满是慈爱。 自家女儿何等聪慧灵秀,他再清楚不过,此刻听她这般说,只觉心中熨帖,哪里会有半句驳斥。 有女如此,夫复何求?纵是她说什么,在他听来都是悦耳的。 “好好好,都依你,” 徐达笑着摇头,“今日确是我们父女叨扰了。 不过朱纯啊,你且说说,今日都为我这两个丫头准备了什么新奇吃食?我瞧着这桌菜色,倒不像是我这老粗惯常吃的那些。” 今日的菜肴,朱纯确是费了心思调整。 往日为魏国公备的菜,多重油浓酱,讲究个痛快扎实。 但今日不同,他知道徐家两位**口味更喜清爽雅致,尤爱那酸甜交织的滋味。 一道锅包肉,外酥里嫩,琥珀色的糖醋汁裹得匀停,正是为此准备的。 他料定这口味必能合徐妙云的心意。 自然,徐达这位贵客亦不可怠慢。 四喜丸子圆润饱满,用高汤慢煨得酥软入味,便是专为他添的硬菜。 朱纯一边布菜,一边细细说着每道菜的巧思。 徐妙云听得眼眸发亮,徐达也频频点头。 这一桌荤素得宜,搭配得恰到好处,足见用心。 倒是那盘红烧仔鸡与麻辣兔丁上桌时,众人神色间略见迟疑。 寻常人家养鸡多为取蛋,兔肉也非席间常物。 朱纯却笑道:“偶尔换换口味,图个新鲜。” 鸡肉烧得酱红油亮,兔丁炒得椒香扑鼻,终是引得人动了筷箸。 徐妙云望着满桌精致,心中悄然一动。 这一餐一饭里的细致周全,她自是体会得到的。 朱纯察觉到徐妙云眼中闪烁的跃跃欲试,连她身旁的徐妙锦也微微蹙起眉头,流露出几分不耐。 众人心照不宣——燕王朱棣此刻正坐在席间,身份尊贵,压得满座悄然。 有这般人物在侧,纵是珍馐满案,也难叫人全然放松。 朱元璋对子弟的管束向来不拘细礼。 他本非世家贵胄,早年不过市井辗转,凭一股韧劲挣下这番基业。 朱家儿女皆是从泥泞里摸爬过来的,谁没尝过风霜滋味?因而家宴之上,反倒少些刻板规矩。 眼见徐家两姊妹望着菜肴悄悄咽动喉咙,朱纯便笑着抬手示意:“二位姑娘不必拘礼,趁热动筷才好。” 徐达与夫人交换了个眼神,这才举箸夹起一枚四喜丸子。 肉丸入口的刹那,丰腴油润的滋味在齿间化开,浓香直冲喉头。 他连品两口,方满足地舒了口气,转向朱纯时眼底带着赞许: “这丸子若是配碗白饭,浇些酱汁拌开——怕是我能连吞三碗下去。” 四喜丸子取个吉祥彩头,本是极下饭的菜。 第405章 香菜馆的掌柜 朱纯今日备它,不过为添道荤厚滋味。 桌上还摆着徐达最爱的红烧肉,见他左一筷肉右一筷丸,朱纯不禁暗惊:这般年纪仍如此大口吃肉,倒不怕身子受不住么? “魏国公,” 他终是温声提醒,“您近来气血不宜过腻。 今日破例多做几道,原是想让您浅尝辄止。” 顿了顿,又含笑望向席间,“燕王殿下在此,何不陪饮两杯?” 朱纯始终立在桌边。 他是厨子,是这飘香菜馆的掌柜。 纵使与座上诸人私交不错,此刻也谨守着本分——灶火之外的事,他不该多言。 徐达却朝他招手:“朱纯,一同坐下用些罢。 这一桌都是你的心血,我们岂能独享?” 徐大人言重了。 平日里到府上叨扰,自是座上客;可今日既在这灶间掌勺,便是本分之人,断没有与主家同席的道理。” 朱纯一面温声应着,一面仍垂手侍立在侧。 魏国公徐达抬眼将他打量一番,见他进退得体、分寸了然,眼底不由掠过一丝赞许。 人各有位,各守其分——朱纯登门时为客,此刻系着围裙便是厨子,这道理他懂。 见徐达几人用得舒畅,朱纯才悄悄退步。”诸位慢用,外头还有些琐事需打点。” 他掀帘出了雅间,便见张小玉蹙着眉候在廊下,一脸忧色。 “愁眉苦脸做什么?难道还信不过你东家的手艺?” 朱纯轻笑,拍了拍她的肩,“别在这儿**了,去前头照应着吧。” 说罢径自往楼下去。 灶间里,王家俊正领着两三个伙计颠勺挥铲,锅气蒸腾。 朱纯驻足看了片刻,微微颔首——这小子平日虽散漫,紧要时倒将自己教的诀窍记得牢靠。 日头渐渐西偏,厅堂里客已稀疏。 午市将尽,朱纯与张小玉刚松了半口气,门外却蓦地闯入四五名跨刀军汉。 “掌柜的何在?出来答话!” 张小玉从账房掀帘而出,见来人阵势,怔了怔仍上前福身:“几位军爷有何吩咐?” “哟,竟是个俏娘子!” 为首那人咧嘴一笑,目光黏腻地扫过来,“你若就是掌柜,今夜好生陪咱们喝几盅,兴许爷们便不为难你。” 张小玉脸色倏地冷下。”军爷说笑了。 咱们这儿是正经饭馆,若想寻姑娘——出门右转,走过三四家铺面便是。” 那几人却哄笑起来。 带头的手一伸,竟捏住她下巴:“爷偏就瞧上你这儿了,怎的?” 张小玉话音未落,那为首的汉子便已嬉皮笑脸地凑近,一股混着汗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小娘子,话可别说绝了。” 他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声音压得低哑,“咱们弟兄几个,饿得慌,也闷得慌。 你这馆子名声在外,既填肚子,也该让人快活快活不是?赶紧的,好酒好菜端上来!” 他粗糙的脸庞离张小玉不过寸许,眼看就要蹭上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侧伸来,铁钳般扣住那汉子的下巴,不容分说地将整个人掼向一旁。 朱纯不知何时已立在堂中,身形稳得像座山。 “什么人?” 朱纯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嘈杂一静。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兵痞模样的汉子,最后落在领头那人脸上。”我是这儿的东家。 在这皇城根下,敢来我店里撒野,还动手动脚——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被推开的汉子踉跄两步,啐了一口,反倒笑起来:“哟,东家出来了?那正好,省得废话。 咱们兄弟在营里啃了半个月干粮,今日就想在你这儿吃顿好的,喝顿痛快的。 完了呢,你再支个几百两银子,给弟兄们去寻点乐子。 银子到手,咱们拍屁股走人,你这店该怎么开还怎么开。” 他环抱双臂,下巴微扬,“若是不肯……哼,今天你这店里的人,一个都别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绝味飘香馆自开张以来,宾朋满座,往来不乏显贵,何曾听过这般**裸的勒索。 朱纯听着,脸上却不见怒色,反而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如今的根基,早非寻常商贾;莫说眼前这几个无名小卒,便是这应天府里眼红他生意、背地里咬牙的,又有几个真敢到他面前来放肆? “有意思。” 朱纯轻轻颔首,语调里竟带着几分玩味,“我这小店开了这些时日,霸王餐的见过,可连吃带拿、还要敲一笔银子的,诸位倒是头一份。” 他话音方落,楼梯处便传来脚步声。 魏国公徐达正与徐妙云、徐妙锦姊妹缓步下楼,恰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全。 几人停在楼梯半途,面上皆已罩了一层寒霜。 大明开国未久,法度方张,竟有人敢在天子脚下、闹市之中,如此嚣张地勒索一位刚蒙圣上亲口嘉奖的功臣?徐达浓眉蹙起,眼底已有冷光闪过。 大明厨神朱纯的饭馆开在南京城外,平日里却从无人敢来生事。 能在这一带立足的掌柜们都清楚他背后站着什么人,谁也不想自找麻烦。 此刻见他慢悠悠逗弄着那几个**的军汉,不少熟客都暗自觉得好笑。 “我说诸位,” 朱纯掸了掸袖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进门之前也不先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在营里辛苦,我自然体谅,若只是想好好吃顿饭,我欢迎还来不及。 可要是想从我这儿摸走半个铜板——” 他顿了顿,眼风扫过店内那些安静用餐的常客,“那怕是走错了门。” 店堂里坐着不少老面孔,无论朝中官居几品,到了这儿都得守着朱纯的规矩。 就连徐妙云那桌也是结清了账的——虽说是朱纯亲自邀来的客人,可这位徐家**从不敢白吃一顿饭。 领头那汉子瞪着眼,突然抡起刀劈在柜台上,木屑飞溅。”少跟老子扯这些没用的!今天这霸王餐老子吃定了,你能奈我何?” 他晃了晃手里的腰牌,“认得这玩意儿不?嗯?” 朱纯却抬眼往二楼栏杆处望去,撇了撇嘴:“二位爷看热闹要看多久?我这都快让人拆了店,也不下来帮衬帮衬?” 魏国公徐达与燕王朱棣对视一眼,忍不住摇头笑了。 原以为朱纯自有办法打发这些人,没成想他早就算计到了他们头上。 “陈老板,” 朱棣扶着栏杆探出身,“本王还当你真是单纯请客呢,原来在这儿等着我们出力啊。” “您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我哪敢有那些心思?原就是诚心诚意想请您用顿饭,谁料竟让这些没眼力见的扰了您的清净。” 朱纯一面说着,一面瞥见魏国公徐达已与燕王朱棣缓步踱下楼来,徐妙云姐妹却仍立在原处未动。 目光扫过柜台时,他忽地顿住了——那柄刀赫然横在台面上。 徐达伸手指向它,嗓音沉了下来:“朱纯,你这柜台……可是御赐之物。 当年皇上亲手赏下的,如今竟叫人损了。 此事,依我看不能不禀明圣上。” “唉……” 朱纯长长叹了口气,“您既提了,我倒不好再装聋作哑。 这般情形下若还沉默,旁人怕要以为我心虚了。” 那几个兵卒此时才回过神,听他们左一句“御赐” 右一句“圣上” ,只觉得荒唐可笑。 领头那人嗤笑一声,歪着脑袋嚷道:“说什么梦话?瞧你们这煞有介事的模样——对皇上这般不敬的胡言乱语都敢编派,待会儿便将你们捆了送去府尹衙门,看你们还敢不敢满嘴跑马!” 燕王朱棣与魏国公徐达交换了一道眼神。 怒意在那沉默的对视间隐隐浮动。 如今满朝谁不知朱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连宫里的娘娘、甚至马皇后都对他做的菜赞不绝口。 今日若非徐达存了点私心,此刻坐在这儿的恐怕就是皇上与皇后了。 “你们隶属哪部?” 徐达面沉如水,向前踏了一步,“既穿着大明**,便该有军人的样子。 这般作态,也配称为兵?——将身份名牌呈上来,我倒要瞧瞧,是谁麾下养出你们这等人物。” 那领队的**竟嬉笑着在徐达眼前晃了晃手掌:“哟,摆什么官威?老子是京城外防营第三队队长,手下几千兄弟扎在城外。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查我?” “像你这样的货色,我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我们总队长派我们来取些吃食,你有意见?” “还敢多嘴?再多说一句就是延误军情,抓进大牢先打五十大板,看你还敢不敢嚣张。” 魏国公徐达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在自己面前这般放肆。 他不动声色,只静静瞧着那领头的兵卒趾高气扬地亮着身份。 更微妙的是,燕王朱棣此刻就站在他身侧。 徐达用余光瞥见朱棣归来时,眼中已积满雷霆之怒,嘴角却反常地微微扬起——那是他发作前的征兆。 楼梯转角处,徐妙云与徐妙锦将一切听在耳中。 姐妹二人从未听过有人如此折辱父亲,指甲早已掐进掌心。 徐妙云尤其清楚,这次朱纯设宴相邀何等不易,更不必说席间还坐着燕王朱棣。 两家虽有意结亲,到底尚未定下名分。 此番朱纯的邀请,于她而言本就意味深长。 “小妹,你下去一趟。” 徐妙云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冰,“告诉燕王,今日这两人必须死。 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明白——魏国公的威严,容不得半分挑衅。” 徐妙锦默然颔首。 方才那些污言秽语,她一字未漏听进心里。 姐姐的怒意,她比谁都感受得真切。 她缓步下楼,经过朱棣身侧时递去一个眼神,将他引至廊柱旁。 “燕王殿下,” 徐妙锦声音轻如耳语,“姐姐方才说了,今日之事若您能周全处置……她必铭记于心。” 朱棣抬眼望向楼梯阴影处,仿佛能穿透木板看见那双隐忍的眼睛。 他心底其实早就中意徐妙云,也深知父皇朱元璋一直属意这桩婚事——无论是为魏国公徐达的威望,还是为徐家满门的根基。 第406章 那就动手吧 魏国公徐达与**乃是生死相随的旧谊,这份情谊在日后仍将大有裨益。 眼下这群**的兵卒,于在场诸位眼中,不过是无足轻重的陌路人罢了。 此等微末之辈,原不值得朱纯他们亲自出手。 朱纯静立一旁,已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见各人皆若有所思,他心中亦浮起几分兴味。 此番事态,确是他未曾预料到的。 “二位看热闹也看得够久了,” 朱纯转向那两名兵头,语气平淡,“不如直说,要如何才肯离开我这小店?” “想让我们走?” 为首那人咧嘴一笑,“那得看你拿出多少银钱,再添些别的好处。 至于给什么……你自己掂量。” 朱纯听罢,胸中一股火气蓦然窜起。 自己辛苦挣来的家当,岂容这些兵痞轻易夺去? 若是平日心情好时,赏他们些吃食倒也无妨,可眼下这般情形,他断不会让步分毫。 一旁的魏国公徐达与燕王朱棣交换了个眼神,心中同时暗道不妙。 别看朱纯此刻语气仍算平和,他们却深知,他越是这般从容,心底怒意便越是汹涌。 朱纯忽然迈步上前,抬手便朝那**脸上掴了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惊得对方连退两步,身后兵卒纷纷拔出刀剑,寒光乍现。 “你们这些混账,竟敢劈坏我的柜台——” 朱纯声音陡然一沉,“可知我费了多少心血才得来此物?” “要抓人?那就动手吧。” 他不再多言,也懒得与这些人论理。 何况若能杖责这群人五十大板,倒也算一桩快事。 此事牵连的岂止他自己?魏国公徐达与那只小白兔亦在其中。 想到此处,朱纯几乎要露出笑意——若能将这两位一同拖下水,只怕连皇上也免不了被牵扯进来。 就在这时,店外忽然传来阵阵喧哗。 不知是谁报了官,街上看热闹的百姓也渐渐围拢过来。 那挨了耳光的**眼神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诸位且记下今日这一遭,既敢动手,便莫怪在下不留情面。 也不妨先去打听清楚,我究竟是何许人。” 当巡城的兵士踏入朱纯的店铺时,一眼便瞧见了立在堂中的朱纯,以及他身旁的魏国公徐达与燕王朱棣。 几名巡卒当即伏身跪倒,向燕王与魏国公行礼。 “起来罢。” 朱棣的声音平淡,“何人遣你们来的?” 朱纯有意探问幕后之人,目光扫过那些巡卒。 其中一人抬眼看了看朱纯,脸上堆起笑容,答道:“李掌柜,小的们实在不知。 上头只吩咐说您铺子里出了乱子,命我等务必从严处置。” 朱纯在屋内踱了半步,环顾四周自己带来的伙计们——众人皆默默摇头。 连站在角落的张小玉也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此事并非己方所为。 “究竟是哪个缩头乌龟,闲来无事偏要生事?” 朱纯啧了一声,“我正想同这几位朋友好好叙叙,偏叫你们搅了兴致,实在扫兴。” 他本已备好一番周旋,未料对方竟抢先一步设下此局。 原先筹谋的种种安排…… 此刻随着巡卒的到来,已然全盘落空。 方才还在店内高声呼喝、动辄拔刀的那几名城外营兵,此时见了内城巡吏,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其中一人掏出腰牌,递上前去。 “几位兄台请看,此乃我等身份凭信。 我等亦是奉命行事,还望行个方便,莫要为难。” 魏国公徐达与燕王朱棣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枚腰牌上。 徐达瞥见牌上所隶属的营队编号,面色骤然一沉。 他忽然抬脚,重重踹在那递牌兵士的肩头——那人正是他麾下一支分队所属。 竟是自己的部下,以这般姿态撞到眼前,徐达胸中蓦地腾起一股无名火。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种场合,被自己人摆上一道。 “哎,魏国公,” 朱纯在一旁悠悠开口,“在下今日本是诚心诚意,想请您府上诸位来尝尝新菜。 您瞧瞧,这事情闹得……未免太不讲究了罢。” 他话音未落,楼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徐妙云自二楼缓步而下,衣裙微动,静立在了廊柱之旁。 徐妙云心里清楚,今日若不由自己出面转圜,朱纯绝不会轻易将这一页翻过去。 她更不愿父亲因这场莫名的**被朱纯记在心上。 “朱纯,这定然是场误会。 家父行事向来磊落,怎会连这般轻重都分不清?依我看,分明是有人暗中掘好了陷阱,专等着你踏进去。” 她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若真是家父手下所为,他们岂敢选在此时对你发难?” 朱纯缓缓侧身,目光落在徐妙云脸上。 “妙云啊,” 他忽然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你父亲的为人,我自然知晓。 此事若真与贵府有牵连,说句实在话——我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说话时仍带着笑意,视线却已转向一旁的魏国公徐达。 那目光里藏着的盘算与审视,让徐达与燕王朱棣同时脊背微凉。 谁都听说过朱纯的性子,此刻他这般情状,恰与传闻中分毫不差。 连素来胆魄过人的朱棣,见他这般神态,心头也不禁掠过一丝寒意。 “既然此事与二位无关,又何必如此紧张?” 朱纯语气轻松,仿佛在闲话家常,“我朱纯向来是个讲道理的人。 这些闲杂人等,还请尽快带离吧。” 午市已过,堂内食客稀落,但朱纯仍不愿叫人看了这场热闹。 今日原是他在邀徐妙云前来,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他总要给她留几分情面。 徐达望向女儿,心头滋味复杂。 他未曾料到,有朝一日竟要倚仗女儿的面子来解围。 “陈老板放心,” 徐达沉声道,“此事我必查个水落石出。 既然有人敢把算盘打到我头上,就别怪我揪出他来,不留余地。” 本是兴致勃勃来品尝朱纯手艺的魏国公,虽已尝过了那几道令人难忘的菜肴,此刻却如鲠在喉。 暗处竟有人企图借他之名生事,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待一行人悉数离开绝味飘香居,朱纯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一直守在旁的张小玉见自家掌柜分明占了上风,却仍锁着眉头,忍不住轻声探问: “掌柜的,今日这出戏……我实在看不明白。 他们究竟图什么?” 朱纯望向空寂的店堂,嘴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玉姐,他们不过是想给咱们上一课罢了。” 张小玉仍是一副懵懂神情,朱纯只得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待她理清脉络,不禁对朱纯的敏锐叹服不已。 “东家,照这般情势,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事?虽说眼下与魏国公徐达、燕王朱棣结下善缘,可其余各方势力明里暗里的挤压,又该如何应对?” 见她眉间凝着忧色,朱纯只是淡然摇头。 他心知肚明,自己在这南京城中根基尚浅,可凭眼下经营起的局面,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那些人若想寻衅,总得先掂量掂量是否付得起代价。 “宽心,转机自会来临。” 正说话间,赵大强已领着人踏进店门。 张小玉快步迎上,瞧见他满面春风,便知此番外出定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大强哥,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你大哥我出马,哪有办不成的道理?” 赵大强朗声一笑,目光转向朱纯,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径直塞到张小玉手里,“东家,这回可真给您长脸了——整整一千两赏银,咱们挣回来了。” “哦?” 朱纯眉梢微挑,“这刘员外家底倒是殷实。 既如此,便按早先定下的规矩,该给你的那份分毫不会少。” 当初设这饭馆时,朱纯便立过规矩:凡外出挣来的银钱,皆按成抽利分与众人。 唯有如此,底下人才肯实心实意地替他开拓财路。 赵大强这一趟能揽回千两白银,确是一桩意外之喜。 不料赵大强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东家,还有一桩事——那蛋糕的滋味,尝过的人都念念不忘。 眼下已有十来份订单等着,指名要您的手艺。” 他边说边留意朱纯的神色。 毕竟这糕点虽不算稀罕物,可若桩桩件件都须东家亲手调制,未免大材小用。 寻常学徒做的自然价廉,可若全是朱纯亲制……莫说一千五百两一个,便是再翻个倍,赵大强仍觉得亏了自家东家。 “真没料到,你竟能揽来这样一笔大生意。” “东家,若说一千五百两银子还嫌亏,那您可太看轻自己了。 以您的身份,亲手做的这些糕点只卖这个数,我倒觉得是卖便宜了。” 朱纯瞧着赵大强那副精于算计的神情,不由得轻轻摇头。 “罢了,当初你也在场,那些材料本钱才多少?我们能叫价一千五百两,无非是占了别人不会做的先机,何必贪心不足。” 他打算将手艺悉数传授给赵大强。 如此一来,即便自己不能常来,飘香居也能照常运转。 “忙了大半天,你们都先去歇着吧。” 见店里已无客人,朱纯将张小玉唤到身侧。 “赵大强如今是这儿的掌柜。 午间发生的事,你稍后仔细同他说一遍,免得他应对不及。” “东家,您下午不在店里了?” 朱纯微微颔首,转身朝家中走去。 他手头尚有诸多事务待理,终究无法日日守在酒楼。 回到宅邸,管家早已候在院中。 一见朱纯进门,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神色间满是踌躇,仿佛有难决之事。 “管家,你这模样倒叫我稀奇。 平日那般果决利落的人,今日去哪儿了?” “像你这般人物,此刻却如此犹豫地跟着我,真让我觉得,你仿佛不是从前那位大总管了。” 这位管家原是朱元璋亲赐,曾在宫中担任要职,因深得皇帝信重,而朱纯又是朱元璋意欲笼络之人,才被特意指派到朱纯身边。 “哎哟,老爷快别折煞我了。 第407章 可得替我做主 自跟随您以来,日子不知多舒心。 只是这一回……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见自家这位素来八面玲珑的管家竟露出这般为难神态,朱纯也不免心生好奇。 竟还有他摆不平的事,着实出乎意料。 “究竟遇着什么了?能让你这般束手无策。” 二人步入书房,管家从怀中取出一叠请柬,轻轻放在了书案上。 陈府书房内,檀香的气息也压不住那股隐约的烦躁。 老管家垂手立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边,案头上,一叠描金错银的帖子堆得有些散乱,映着窗棂透入的天光,晃得人眼晕。 “老爷,您过过目。” 老管家的声音压得低,带着惯有的谨慎,“都是递来请您赴宴的帖子。 下帖的……可没有一盏是省油的灯。” 朱纯随手拈起最面上的一封,指尖触到那细腻坚韧的洒金笺,又放了回去。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些名字,每一个拎出来,都足以让这京城的地面颤上几颤。 宴无好宴,这道理他懂。 表面是烹龙炮凤的珍馐席,底下藏的,怕是吞人不吐骨头的漩涡。 他一个凭手艺立身的厨行当家人,何德何能,值得这些贵人如此“青眼相加” ? “呵,” 他轻轻吐出一个气音,像是自嘲,又像是讥讽,“这般阵仗……倒让我这灶台烟火气,沾上了庙堂的铜锈味。” 他一封封翻检过去,神情却愈发平静。 惧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 他们看中的,岂是他朱纯这双手?是他手里那几道令人称奇的菜式,还是……借着他这由头,所能窥探、所能攀附的,那更深处的影踪?他这座看似寻常的酒楼,如今倒成了各方势力心照不宣的一处风口。 “都回了吧。” 朱纯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他转身坐回案后,背脊挺得笔直,“传话出去,就说我近日心有所悟,要闭门静思,钻研几道新菜,谢绝一切应酬。” 老管家应了一声,却未立即挪步,只静静候着。 他知道,老爷的话还没完。 果然,朱纯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片刻,方才落下。 字迹从容,力透纸背,并非诉苦,也无乞怜,只将这一叠烫手请柬背后的纷扰局促,与自身只想专注于庖厨之事的本心,平铺直叙地写下。 写罢,吹干墨迹,装入信封,以火漆封缄。 “这封信,” 朱纯将信递给老管家,目光沉静,“劳烦送进宫里去。 陛下……或能明白我的难处。” 老管家双手接过,触手微沉。 他跟随朱纯多年,深知这位主子性子里的孤直与清醒,不愿沾染是非,只求守住一方清净灶台。 此番举动,实是无奈之下的破局之法。 他郑重颔首:“老爷放心,老奴必亲手送到该送之处。” 望着老管家躬身退出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朱纯才缓缓靠向椅背,阖上眼帘。 书房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闭门谢客是真,研习新菜亦非全然托词。 只是他心中明镜似的:他今日所倚仗的、令外界揣测纷纭的一切,无论是那精妙绝伦的厨艺,还是旁人眼中莫测的“背景” ,皆非无根之木。 其中关窍,不足为外人道。 那封载着无奈与抉择的信,很快便经由重重宫门,递至御前。 朱元璋拆开览毕,将信纸轻轻按在御案之上,良久,从鼻息间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叹息。 他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案面,眼底深处,一丝复杂的愠色缓缓凝聚。 大明初立,万物待兴。 朱纯的食肆在这片百废待举的土地上悄然崛起,凭的是他自个儿的本事与手腕。 根基尚未扎稳,暗处的目光却已如影随形,将他牢牢盯住。 读着朱纯字句间透出的意味,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滞闷。 这般处境,任谁遭遇了,怕都难抑愤懑。 今日种种,他何尝不知是有人想从他身上榨出油水。 只是朱纯此刻确有难处:手中无兵无权,脚下无势可倚。 在这煌煌大明,他不过一介布衣。 虽是从最微末的耳目做起,幸得冥冥之中一股玄妙之力相助,如今总算勉强立住了脚跟。 昔日街边叫卖葱油饼的少年,早已换了模样。 朱纯笃定,此番必能窥见洪武皇帝对他究竟存了几分心思。 马皇后的善意他自然知晓,可他朱纯并无攀附天家、尚配公主的念头。 他只想静观其变。 那封密信已悄然送至朱元璋案前。 以那位老者洞悉世情的锐利眼光,朱纯本以为会激起些波澜。 然而时日流逝,宫中竟无半点回响,这死寂般的沉默,反教他生出几分茫然与倦怠,不知此番谋算究竟意义何在。 他回到房中,独自思量着往后路途。 与此同时,魏国公徐达的府邸内,一场关乎他的对话正在展开。 只是此刻的朱纯尚不知晓,这番谈话的内容,日后或将给他带来一丝难得的慰藉。 徐妙云归家时,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未能逃过魏国公徐达的眼睛。 他这女儿的心事,如何瞒得过父亲。 似朱纯那般风姿特秀的儿郎,落在谁家眼里,不免都要多看几分,生出些思量。 徐达屏退了左右。 女儿对朱纯那点隐秘心思,他心下明镜似的。 将徐妙云引入书房后,这位沙场宿将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谨慎探问道。 徐妙云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的缠枝莲纹。 父亲的声音从书房门缝里渗出来,沉沉的,像梅雨时节压着瓦檐的云。 “你近来行事,越发让人看不明白了。” 魏国公徐达搁下茶盏,盏底碰着紫檀木案几,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为着那个朱纯,你推了多少人家的帖子?他当真值得你这般?” 女儿转过身来,窗纱滤过的天光在她侧脸上晕开一层薄釉似的柔影。”父亲当真以为,朱纯只是个寻常灶台间讨生活的人么?” 她话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女儿在他身上看见的光,旁人身上没有。” 她自然知道这话的分量。 如今大明初立,乾坤未定,北边残元势力虎视眈眈,朝堂上新旧脉络如乱麻纠缠。 就连龙椅上的那位,这几载也熬得鬓角见了霜色。 可越是这样的年月,那些藏在市井烟火里的真金,才越可能被时势的火淬炼出来。 徐达望着女儿。 他太熟悉这副神情——当年在应天城外初遇朱元璋时,自己眼中大约也烧着同样的火苗。 那是赌徒看见孤注一掷的时机时才有的亮光。 “厨子终究是厨子。” 他语气刻意放淡,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闻,“今日若无我们徐家的名头镇着,那几个兵痞岂会轻易退去?他再有能耐,离了灶台、离了旁人庇护,又能走多远?” 话一出口,徐达自己先怔了怔。 他忽然想起数月前那个飘着油香的黄昏,是自己亲自撩开那间食肆的蓝布帘子,将一身布衣的朱元璋引到朱纯的案板前。 那时他拍着朱纯的肩头大笑:“这小子烙的饼,能香透半条秦淮河!” 如今那饼香仿佛还沾在记忆的褶痕里,可他嘴里的话,却已经换了滋味。 徐妙云没有反驳。 她只是静静望着父亲,目光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凌凌的,底下却沉着经冬的卵石。”父亲忘了,” 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您亲手把他推到世人眼前的。”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风,摇得竹影碎了一地。 那些光影在父女之间明明灭灭,恍若某种无声的应答。 徐父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只能将未尽的叹息咽回腹中。 书房的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光线,也仿佛隔绝了他那份沉甸甸的忧虑。 女儿方才的话语犹在耳畔,字字句句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认准的人,在她口中,是蒙尘的珠玉,是未展翅的鹏鸟,迟早要一飞冲天。 她既已这般认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徐妙云步出书房,廊下的风拂过她的裙裾,她的眼神清亮而坚定。 那个叫朱纯的身影,早已在她心中占据了特殊的位置。 虽则对方的心意尚是未知之数,但在她自己的世界里,那未来的图景已然勾勒清晰。 她信自己的眼光,更信那人内里蕴藏的光华。 此时的朱纯,对这份悄然系于己身的念想毫无察觉。 他正对着几封杳无回音的信笺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托那位“朱老爷” 办的事,如同投石入深潭,连个涟漪都不曾泛起。 嘴上说得那般热络,真到了实处,却这般石沉大海。 朱纯扯了扯嘴角,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多的期待,渐渐凉了下去,化作一丝自嘲的无奈。 看来,他与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云泥之别。 不过,世事总难全顺。 这边门路不畅的郁结,却被另一桩生意的红火稍稍冲淡。 他推出的那“生辰糕” ,竟在富贵圈子里不胫而走,成了新的风尚。 无论是为家中尊长祝寿,还是为稚子庆生,若能得一块“飘香居” 出品的糕饼,似乎便成了体面与心意的象征。 朱纯将这甜蜜的物事标上了不菲的价格,最小巧的亦需数百两银,大的更要上千。 银钱如流水般汇入,半月光景,这糕点的名声便已稳稳立住了。 朱纯近来大多时光都耗在“飘香馆” 中。 他并不直接插手前堂后厨的琐事,只独据后园一间清净厢房,埋首于他的“研创” 。 各种前所未见的食材搭配与烹调之法,在他手中不断尝试、调整。 于是,那厨房里便终日飘散出勾魂摄魄的奇异香气,引得馆子里的食客与日俱增,座无虚席尚不足奇,门外竟也常排起候位的长龙。 他还另辟蹊径,设了一套送食上门的规矩。 第408章 一本无形的账册 但凡订单所值超过十两,便有专人妥帖送至府上。 这便利一开,城中不少深宅大户也成了常客。 两处馆子的账目,数字一日比一日可观。 唯有朱纯自己知晓,这红火生意背后,另有一本无形的账册。 每达成一定的银钱进益,便能积攒下些许“点数” 。 待这点数累积足够,他便能从那玄妙的所在,换取更多光怪陆离、闻所未闻的食谱方子。 这正是他近日醉心于“飘香馆” 后厢,不厌其烦地试炼诸般新奇菜肴的真正缘由。 每一次灶火燃起,都不仅是为了一盘菜,更是向着那浩瀚未知的美味世界,又探近了一步。 外城几家原本由飘香绝味馆专供的外卖,近来已悄然停摆。 这全因朱纯近来总泡在后厨试菜,馆子索性将外送生意暂搁一旁。 这一停,倒叫城中几位惯于订餐的富户叫苦不迭——谁不知朱纯这套外送买卖的厉害?单是流水数目,就足以让人眼红。 更不必说这些日子他亲自坐镇试炼新菜,连带着让常在灶边转悠的王家俊和赵大成也偷学了不少手艺,两人如今掌勺的功夫都见长不少。 “朱纯,眼下人手是真不够了。” 张小玉望着前堂攒动的人影,只觉得额角发胀。 来这儿的客人非富即贵,无非都是冲着朱纯亲手调理的那一口。 在他们眼中,能尝到朱纯做的菜,便算登上了口腹之欲的顶巅。 赵大成撩开后厨的布帘时,正看见朱纯与王家俊并肩立在灶前,汗气蒸腾间试着一道新菜。 他不由得苦笑——自己本是这馆子里掌勺的大厨,自打朱纯来了,倒被“提拔” 去前头做了个掌柜。 掌勺时他得心应手,如今管起人来却浑身不自在。 先前这些杂事都丢给张小玉打理,眼下他瞅准了机会,只想溜回后厨。 朱纯瞥见这两位左膀右臂一前一后挤进厨房,心里已猜着几分,不由失笑:“二位怎么齐刷刷跑这儿来了?前头难道闲了?后厨的单子还雪片似的堆着呢,是真打算累垮我俩不成?” 他这话并非全无道理。 眼下后厨从炒菜、配菜到学徒,个个忙得脚不点地;前堂的伙计更是奔走如飞,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听张小玉方才那声抱怨,朱纯手中锅铲未停,头也不抬地丢出一句:“一会儿在门外贴张招人的告示。 工钱开高些,能干活就成。” “掌柜的真是菩萨心肠,那咱们前头也添几个伙计吧?我看这店面如今也显着窄了。” “可不是么,外头排队的人乌泱泱的,天天瞧着都眼晕。” 饭时已过,店里却仍似沸水般喧腾。 朱纯望着这景象,只觉额角隐隐发胀。 正揉着眉心,跑堂的小伙计已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喘着气道: “东家,魏国公府上的大管事方才亲自来了,说是府里的**极爱您上回做的那个红莓糕,恳请您得空时专程做上一份。” “哎哟,” 朱纯忍不住扶额,“你们怎么都认准了我?那方子早传给后厨的人了。 再说了,红莓是时令东西,眼下哪里去寻?你回话去,告诉徐家**,眼下实在腾不出手。 若府上能备齐材料,我倒可以走一趟。” 瞧着伙计匆匆跑远的背影,朱纯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确实冷落了与徐妙云的那份交情。 如今她忽然念起这口点心来,怕是只得往徐府去一趟了。 以魏国公府的能耐,弄些鲜红莓应当不难——否则,自己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那红莓糕本是偶然琢磨出来的小食,谁承想竟在金陵城里传开了呢? *  *  * 徐妙云在闺阁中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听得管事带回的话,她眉眼一弯,唇角便抿出浅浅的笑涡来。 她心里明镜似的:朱纯那人,等闲不肯登门的。 自打上回那桩事后,他便似疏远了许多,许久未曾踏足这府邸了。 眼下借着这点心由头,正好能见他一面。 她这些日子总琢磨不透,他究竟在忙些什么呢? *  *  * 这几日,朱元璋总觉得舌根泛着些说不清的涩味,喉头也干剌剌地发疼。 唤了太医来瞧,也只说是秋燥,开了些清润的方子。 可他自己知道,不只是喉咙不适——腹中更是滞重得很,已有好几日不曾通畅了。 御膳房呈上来的菜肴,看着虽精致,入口却总觉欠了些滋味。 御膳房呈上的菜肴愈发难以下咽,总透着股说不清的陈腐气味。 王公公连着几日瞧见朱元璋对着食案皱眉的模样,心里头像是压了块石头。 他早将这事悄悄禀报了马皇后——这宫里若还有谁能劝得住皇上,恐怕也只有这位待朱元璋如母如子的皇后了。 可马皇后立在廊下观察数日,也只能轻轻叹息。 她心里明镜似的:眼下这情形,怕是只有朱纯能解得开皇上的心结。 唤来王公公细问时,她眉间蹙着化不开的忧色:“皇上这几日还是粒米难进么?太医院那群人,莫非诊不出圣上究竟为何不食?” “娘娘明鉴,” 王公公躬身回话,“太医们只说是急火攻心。 可这火从何起……大伙儿心里都清楚。 如今谁也不敢贸然进言哪。” 马皇后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 大明初立,百事待兴,朱元璋每日忙得连轴转,常常一整日忘了用膳。 近来连御膳房的人也心思浮动,暗地里各自打着算盘,送来的饭菜一日不如一日。 “王公公,” 她声音里透着疲惫,“你可有法子让皇上多吃两口?再这样下去,龙体如何撑得住?” 老太监沉默良久。 他在朱元璋身边伺候多年,最懂皇上脾性。 此刻他抬起眼,谨慎地开口:“老奴斗胆……或许可请朱纯入宫。 哪怕每日只为皇上备一餐,只要合了胃口,能安安稳稳吃下去,便是眼下最要紧的。” 马皇后眼眸倏然一亮。 是了,怎么忘了那个能把白菜豆腐都做得活色生香的朱纯? “快去请人,” 她当即吩咐,“他若有什么要求,尽可答应。 我偏不信,偌大一个明朝,竟找不出能让皇上好好吃饭的法子。” 王公公近两日随侍朱元璋左右,自己也染了些不适,但他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自己眼下的身份。 听了马皇后那番话,他便悄步退至皇帝的书房。 朱元璋正对着一摞奏疏蹙眉,面色疲惫。 王公公轻手轻脚挨近御案,压低声音道: “陛下,方才娘娘召老奴过去,问起圣体安否。 老奴斗胆,举荐了一人,不知您意下如何?” 朱元璋从文牍堆里抬起头,瞥了一眼身侧的老内侍:“何人?这当口还有谁能顾得上朕这点小事?” “陛下莫非忘了朱纯?从前他呈进的那些膳食,最合您的脾胃。 眼下让他来调理几样清淡可口的,岂不正好?” 朱元璋恍然,抬手轻拍前额:“是了,怎么未想起他来!那小子手艺着实了得……朕这几日口中乏味,唇舌还生了燎泡,用膳时痛得厉害。 若叫他来,说不定真有法子。” 说着,竟自顾自沉吟起来,脑中已浮出几样念想的菜色,想着想着,舌底竟渗出口津,腹中也隐隐生出空落之感。 他当即吩咐:“你即刻亲自带人去请,务必让他今夜入宫,替朕备些吃食。” 王公公却面露难色。 前两日朱纯才托人递过话,求皇上顺手了结一桩小事,至今未有回音。 此时再去请人,怕是要碰软钉子。 那朱纯如今整日窝在自家食肆里钻研新菜,性子又倔,若不见皇上先施些恩惠,恐怕难请动他。 “陛下,” 王公公斟酌着词句,“老奴以为,不如先将朱纯所求之事处置了,再去相请。 他那脾气您是知晓的,若见不到个交代,只怕连老奴的面子也不给。” 朱元璋怔了怔。 连日繁忙,他早将朱纯的请托忘在了脑后。 见皇帝一脸茫然,王公公心里暗叹:果然,圣上已全然不记得了。 王公公从那叠文卷最不起眼的缝隙中抽出一张薄纸,双手呈上。 朱元璋展开纸条,指尖触到纸面的刹那,微微一顿——他竟从未留意过这份被压在层层奏折下的密信。 纸角标注的日期已是数日之前,墨迹沉静,却字字惊心。 朱纯所求不多,只言片语间,却透出一座小小酒馆如何成了暗潮汹涌之地。 连天子亲卫,那些平日粮饷充足、甲胄鲜明的兵士,竟也将手伸向了市井坊间。 若非徐达与朱棣偶然撞破,这无声的蚕食恐怕早已酿成寒夜里的骇浪。 “这样要紧的东西,为何此时才到朕眼前?”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仍凝在纸面上。 王公公垂首:“老奴此前已提醒过两次,只是近日边报纷杂,案头积压甚多……陛下恕罪。” 殿内静了片刻。 朱元璋合上纸条,望向窗外沉沉的宫墙。 他想起那些亲卫——是他亲自挑选,赐予最优厚的俸禄,最光鲜的衣甲。 他们本该是皇城最锋利的刃,最坚实的盾,如今却成了暗中噬咬的齿。 而朱纯……那个总在酒馆暖光里温一壶酒、笑谈古今的人,竟在这样一张薄纸上,藏住了连日的不安。 “罢了。” 朱元璋将纸条收入袖中,“既是看见了,便没有不管的道理。” 他话声平静,眼底却已凝起霜色。 有些手伸得太长,是该斩断了。 朱元璋将手中奏折搁在案上,抬眼扫过殿中垂首的几名文吏。”去,把主事的人都叫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石板,“这事就这么定了,章程即刻发下去。 往后谁再敢去招惹朱纯,捅出什么窟窿——”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压向每一个人,“就别怨咱,不念君臣的情分了。” 侍立的近臣们屏息疾书,将每一个字都誊录清楚。 天子今日这般平心静气,实属罕见。 第409章 未过门的媳妇 若非此事牵涉到那个叫朱纯的厨子,依皇上的性子,此刻殿内怕是早已雷霆震怒。 “皇上,” 一位老臣趋前一步,低声请示,“此事……交由哪位大人督办?是魏国公,还是燕王殿下?”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叩着御案,发出单调的轻响。 徐达家的女儿徐妙云,他原是属意许给老四朱棣的。 那姑娘的才识与心性,他再清楚不过。 可如今看来,姑娘自己心里已有了人。 既如此,他又何苦去做那等坏人情缘的恶人? “罢了,” 良久,他喟叹一声,“就让魏国公去办吧。 一来,这事由他经手,名正言顺;二来……也好让那边的关系,借此缓和些。”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纹路,“按说,交给自家儿子最是稳妥。 可咱那老四,眼下处境着实有些尴尬。 他与朱纯交好,怕是还不知道,人家朱纯,正盘算着要‘抢’他未过门的媳妇呢。” 侍立在侧的王公公静静听着,面上并无波澜。 他侍奉这位**多年,听得懂话里每一层意思,也辨得出那责备之下,实则藏着对朱纯毫不掩饰的赏识。 “皇上圣明。” 王公公躬身道,声音里带着老人特有的温缓,“老奴这才瞧明白,您心里装的,从来都是大局和公道。 这回把处置的结果明明白白告诉朱纯,老奴亲自去请他。 凭这张老脸,总能将他请进宫来。 只要他能让您舒舒坦坦地用几餐饭,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要紧。” 他说着,便已挪步向殿外退去,脚步有些急。 这两日皇上心绪不宁,连带着脾胃也不畅快,这桩小事,却让身边所有人都跟着悬心。 朱元璋望着老太监匆匆而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这深宫里头,除了发妻马皇后,也就这个老奴才,是真心实意盼着他好的了。 此刻的朱纯,对外间的波澜浑然不觉。 他正窝在那方属于自己的厨间里,对着几样新得的食材出神。 灶火微温,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一些前所未见的菜肴雏形,正在他沉静的思绪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藕香满堂的时节,朱纯正对着满池新采的莲藕发愁。 这并非什么能大卖特卖的时令货,偏生今年塘里收成格外好,堆在后院几乎要成了小山。 他别无他法,只得一头扎进灶房,琢磨着如何将这些雪白脆生的藕段化作新菜,好早些清空库存,也省得日夜对着它们烦心。 张小玉这几日瞧出自家掌柜有些异样。 接连推出的新肴,样样不离莲藕——清炖的排骨汤里浮着酥软的藕块,红烧鸡块中夹杂着吸饱酱汁的藕丁,就连那炸得金黄酥脆的藕盒,也成了客人争相点要的俏货。 尤其是那藕盒,外皮焦香,内里却还锁着藕片本身的清甜与爽脆,咬下去“咔嚓” 一声,引得满堂食客叫好。 如此一来,这小店的生意竟在藕香弥漫里,一日比一日红火起来。 这一日,王公公悄没声儿地领了个人,踱到了店门前。 抬眼望去,只见里头人头攒动,喧声几乎要漫到街上来,不由得微微一怔。 鼻尖飘来一阵似有若无的、勾人食欲的复合香气,他不再迟疑,领着身后那人便迈过了门槛。 眼尖的张小玉立时瞧见了,脸上绽开一朵笑花,快步迎上:“哟!王公公您老贵人踏贱地,是什么好风给吹来的?快请进,快请进!巧了,今日正好还余一间雅室,是咱们掌柜平日歇脚的地儿,清净得很,给您留着呢。” 她言语热络,手脚利落,已将王公公二人引至里间。 这屋子不大,却布置得别有洞天:墙上悬着几幅意趣清远的字画,案头设着未竟的棋局,笔砚安详,角落处竟还静置着一具桐木古琴。 王公公略一环顾,心下暗讶。 原只道这朱纯是个手艺出众的庖厨,不想其休憩之处竟拾掇得如此雅致,倒像个读书人的书房。 他对这年轻掌柜的估量,不由地又悄悄抬高了几分。 “小玉姑娘,” 王公公落了座,缓声问道,“你们陈掌柜呢?听闻他这几日总泡在灶间,可是被什么要紧事绊住了脚?” 张小玉对这位公公印象颇深,上回他独自来过,再早些更是伴着那位身份极贵的人物一同驾临,想不记住都难。 此刻听他问起,便竹筒倒豆子般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言语间不免添了几分自家的感慨与渲染。 “王公公认得真准,” 她叹道,“咱们掌柜的,着实不易。 撑着这么大一间铺面,里里外外多少辛劳。 您是不晓得,就为着塘里那些一时吃用不尽的藕,他愁得几日没睡安稳,这才发了狠,定要研发出些新花样来。 好在老天爷赏饭,客人们都爱吃,总算是没白费这番心血。” 店小二嘴上絮叨不停,手里却利落地为王公公一行人斟上热茶。 “公公今日是来用饭,还是寻我们东家?若是有要紧事,不如先吩咐我,我也好去后厨传个话——这会儿灶上正忙得腾不开手呢。” 王公公的目光越过喧嚷的大堂,落在张小玉匆匆往后院去的背影上。 他没接话,只抬脚跟了过去。 平日里这厨房是绝不允外人踏入的,今**却径直随张小玉掀帘而入。 灶间热气蒸腾,铲勺碰撞声此起彼伏。 连燕王朱棣都挽着袖子立在灶前帮手,可见忙乱到了何种地步。 张小玉凑到朱纯耳边提高嗓音:“东家,王公公到了。” “让他稍候。” 朱纯头也没回,手里菜铲翻飞,“先上些茶点好生招待,我这儿脱不开身。” 王公公静立门边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却像被火燎着。 皇上龙体欠安,耽搁不得;午膳或许还能缓一缓,可晚宴非得朱纯进宫不可。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又轻又稳:“陈师傅,咱家特地来这一趟,是有话想同您商量。 您若得空,咱家去厢房候着也行。” 这时朱纯刚将最后一铲菜出锅。 他搁下铁锅,扯过搭在灶边的布巾擦了擦手,这才转身瞧见王公公。 “失礼了。” 他伸手朝门外引了引,示意王公公移步,“厨房重地,烟气油火怕冲撞了您。” 这方灶间是他的战场,亦是立命之所,从来不愿让外人多看。 王公公见他竟肯放下活计亲自相迎,心头微微一热,便跟着他穿过廊道,进了里间。 朱纯掩上门,这才解下沾满油渍的外衫,换上一件干净的葛布衣裳。 换过鞋履,又仔细净了手,朱纯才随王公公在旁侧椅中落座。 “朱纯啊,你这般讲究倒是少见。” 王公公端起茶盏,摇头笑道,“我竟不知厨行里还有这些门道。” “公公说笑了。” 朱纯执壶添茶,声音平稳,“入口的东西,半点马虎不得。 若因脏污惹出祸端,便是人命关天的事。 凡在我手下学艺的,头一条便是洁净整齐。” 茶烟袅袅里,他话锋一转:“只是今日公公忽然驾临,倒让我有些意外。 您常在御前走动,若无要紧事,怎会亲自出宫?” 他说着抬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王公公的面容。 王公公静了片刻,终是叹出一口气:“实不相瞒,这回真是有事相求。 皇上这几日龙体欠安,太医说是内火旺盛。 御膳房试了无数药膳,陛下却一口也进不下,总说口中寡淡,即便荤腥之物入口,也常觉腹中翻搅,夜不能安。” 他话音渐低,朱纯却已听出弦外之音——这是要召他入宫掌勺。 可朱纯心底那团火并未熄灭。 前日递进宫中那封信,至今石沉大海。 天子曾许他百无禁忌,如今他只求一个公道,那人却恍若未闻。 此刻再要他入宫侍奉灶台? “公公见谅。” 朱纯垂眼看向自己指尖,语气淡得像窗外的薄雾,“这几日酒楼生意正忙,里外皆需打点,我实在……抽不开身。” “若人人都仗着权势来这么一出,这间店怕是要改姓了。” 朱纯话里透出不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王公公没料到他会计较至此,瞥了他一眼,便将与皇上商议的章程说了。 听完,朱纯神色才松快了些。 “不瞒您说,这两日实在憋闷。 那些人堵在门口的模样,您没瞧见……我们这小店,场面难看啊。 如今我也想明白了,下回皇上若真赏个官衔,我便接了。 从前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厨子,何必多想。 经了这事,倒悟了,往后该担的,我不会再推。” 朱纯絮絮说着,王公公在一旁静静听着,却仍能察觉出,那字句底下,对于踏入宫墙一事,终究存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抵触。 “陈师傅多虑了,” 王公公缓声道,“不过是每日入宫为皇上备一道晚膳。 食材随您心意选用,最要紧的,是能帮着调理调理龙体。 您的手艺与心思,定是办得到的。” 这番劝慰,朱纯心里明镜似的。 只是此刻他已不在意了。 他自有打算,脑中亦有了成形的谱。 皇上平日膳食过于肥厚,他思忖着几样清爽的制法,既要合朱元璋的口味,又得顾着滋养。 朱元璋起身寒微,便是魏国公徐达那班老兄弟,早年也都是苦出身。 如今日子陡然富贵,珍馐不断,身子反倒需个徐徐调适的过程。 近日事多,皇上怕是有些虚火内扰。 朱纯目光扫过案上的莲藕,又望了望墙角竹筐里青翠的苦瓜,心中已有了计较。 朱纯心中早已盘算好几道清心去火的药膳方子,但他仍抬眼望向王总管,不紧不慢地开口:“王总管,按理说这事儿我推脱不得,圣上往日待我不薄,您也瞧见了——我手头这些生意若是摆下不管,损失可不是一星半点。 我向来不在乎什么虚名,您也清楚。 每晚进宫做一回菜倒无妨,只是每回都得算我一份工钱。” 第410章 任人拿捏的蠢物 立在王总管身侧的小太监头一回见朱纯,听了这番话,险些笑出声来。 外头人人都说朱纯是个豁达人物,没成想竟敢同内宫总管讨价还价。 他忍不住伸手指向朱纯,尖声呵斥:“朱纯!你算个什么东西?圣上召你去做膳,你竟敢提条件?区区一个厨子,真当自己了不得了?我告诉你,老老实实进宫,什么都好商量;若是进了宫还敢怠慢,仔细圣上动怒,一刀砍了你的脑袋!” 王总管万没料到身边这小崽子竟敢如此放肆,心里连叫几声“坏了” ,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掴在小太监脸上:“混账东西!谁准你这样同陈掌柜说话的?回去再跟你算账!” 骂完又急忙向朱纯赔笑:“陈掌柜莫怪,这蠢材不懂规矩,回去我便打发他去慎刑司领罚。” 朱纯瞥了那瑟瑟发抖的太监一眼,神色淡淡。 这般仗势欺人的嘴脸,他见得多了,早已不觉稀奇。”罢了,王总管。 能跟在您身边出来的,哪个不是您的心腹?既然您已有决断,我也不多说什么。 条件先讲明白:我做一顿饭,须得一千两金。 至于圣上想吃什么——没得挑。 我做什么,他便吃什么。 若有一回不从,下回也不必再来找我。” 王公公望着朱纯的神情,缓缓颔首。 他心头沉甸甸的,一时竟寻不出妥当的应对之策——陛下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已容不得再多周折了。 事到如今,就算他心中百般不愿,又能如何呢? 眼下他只盼朱纯能随他入宫,亲手为朱元璋备上几道膳食。 唯有如此,或许才能让圣上多用几口。 再说,一个真正有本事的厨子,即便陛下胃口再不济,也总该有些旁人没有的法子。 “朱纯,你提的这些,岂不是在寒碜老奴?” 王公公苦笑一声,“陛下的口味,你难道不清楚?这天下若连你做的饭菜他都咽不下去,往后……也就什么都不必提了。” 方才那番话,王公公自己心里也明白,不过是暂且安抚朱纯的托词。 宫中上下,谁不晓得朱纯的手艺?这一回,朱纯是实实在在把所有人的舌头都镇住了。 只要出自他手的菜肴,宫里哪有不喜欢的人?王公公更清楚,许多事不必点透——一个人若真到了那般境地,对朱纯的吃食,是断然不会推拒的。 两人正低声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张小玉急促的嗓音: “掌柜的,您快去前头瞧瞧!方才来了个客人,非要订包子——这都什么时辰了,不是存心为难人么?” 朱纯皱了皱眉。 包子向来是晨间的买卖,这时候来要,分明是故意找茬。 “小玉,去告诉他,咱们店里不卖包子。 想吃这一口,请往别处去。” 张小玉一听这语气便明白了:掌柜的眼下正恼着。 从前店里也不是没破例做过包子,但那都是掌柜的得闲、心情好时才肯应的。 如今这光景,他显然没那份心思应付这些琐碎。 午市已过,朱纯本打算歇片刻,却被这事搅得心头烦闷。 王公公在一旁听着,也不由暗叹——这小小酒楼里,竟也有人敢这般试探朱纯,分明是挑衅,更是掂量。 朱纯立在原地,王公公却已按捺不住,袖口一抖便要往外走。”你且在此候着,我倒要瞧瞧,是谁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连你都敢轻慢——见了咱家的面,看他们还敢不敢放肆!” “不必。” 朱纯抬手虚拦,神色平静,“那些人不过觉得我这小店合该万事应承。 可我是谁?若此时低头,岂不成了任人拿捏的蠢物。 店再大,也填不尽天下人的胃口,由他们去吧。”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垂目思忖。 这铺子要想立得住,光应付琐碎要求绝非长久之计。 眼下这些借点菜之名前来试探的,无非是想探他的底。 朱纯心里渐渐透亮:要做大生意,便不能总跟着别人的步子走,得有自己的路数。 就像先前琢磨出的那份外送章程一样,他懂的本事不少,却不能终日守在灶前,更不便将手艺随意传人。 但若是写成册子呢?将赵大成他们拿手的菜式一一记下,再寻人绘成图样,往后客人只能照册点菜,再不能信口胡诌。 念头一转,他眼前豁然开朗。 是了,得找个会画的人来。 朱纯不自觉拍了拍前额,心思已定,可瞥见王公公仍在旁等候,又觉不好贸然送客。 “公公,” 他转向王公公,语气缓了缓,“陛下那边若还能再等等,眼下我确有件急事需亲自处置。” “哎哟,这可等不得呀!” 王公公急得直搓手,“皇上已数日未曾好好进膳,连……连出恭都不顺遂。 您行行好,配些清火的方子,咱家就在这儿候着,一会儿带走也成!” 朱纯脑中仍盘桓着菜册的事,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妙——若能在自家店里首开此例,往后便是独一份的规矩。 他静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 “罢了,既然如此,我便不再耽搁。 此刻就随公公入宫。 陛下需要,本是草民的荣幸。” 朱纯换好衣裳,将平日做活穿的衣物仔细收好。 他身边没有徒弟,素来独来独往,此番随王公公入宫,自然不必另带人手——宫里御厨众多,何愁无人可使? 王公公见他收拾停当,便领着他往皇宫去。 路上,这位老太监心里却绕着一缕疑云:朱纯手艺虽好,可若真没尝过他亲手包的包子…… “陈师傅当真会包包子?” 王公公侧过脸问,“老奴在宫里常听人提起您做的‘生辰糕’,说是极稀罕的滋味,一个便能值上千两银子。 今日……不知能否有幸见您为皇上做一回?也让咱们这些底下人开开眼界。” 马车微微颠簸,朱纯回过头,迎上王公公那双诚恳的眼,却只是摇头。 做那糕饼如今已非他一人之事,何况搅打乳浆实在费手力,若在宫里头独自做上一回,这双手怕是真要废了。 他不想在御膳房里教人,更不愿让那些厨子偷学了方子去。 “公公若真想尝,改日得空我单独为您做一份便是。” 朱纯语气温和,话里却带着不退让的余地,“可这儿是皇宫,娘娘、皇子、公主……那么多贵人,倘若人人都要一份,您岂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我虽收了您不菲的酬劳,卖的终究是手艺,不是性命。” 话音落下,车厢里静了片刻。 王公公是明白人,自然听得出他话中深意——宫里的人,得宠的、失势的,跨出宫门名头却都一样响亮。 让这些人顺着竿子来讨要,确不是好事。 “那就依您罢。” 王公公终于笑了笑,转开话头,“不过方才听说您会包包子,不如就给皇上蒸一笼?他……也有些年没尝过这寻常滋味了。” 王内侍那张布满细纹的脸顿时舒展开来,仿佛有蜜糖从眉梢淌到嘴角。 他搓了搓手,声音里压着雀跃:“陈师傅这话说的……老奴心里头暖烘烘的。 您的手艺,那可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 朱纯挽起袖口,面粉如细雪般洒在案上。 他竖起两根手指:“规矩不能破。 每样只做两个,多一个也不成。” “两个哪够分呐?” 王内侍急急凑近半步,压低嗓子,“您可别忘了,坤宁宫那位……当年若没有娘娘在军中的照拂,陛下哪有今日?这宫里宫外,情分二字最是沉甸甸的。” 朱纯揉面的手顿了顿。 面团在他掌间发出柔韧的轻响。 半晌,他抬眼:“那就三个。 不能再添了。” 马车碾过宫道的青石板,轱辘声在朱墙间回荡。 这回没往御膳房去,径直拐向了养心殿后头那处僻静的小院。 朱纯撩开车帘时,看见两个系着灰布围裙的人正杵在灶房门口,像两尊被雨打蔫了的石狮子。 这地方他熟。 宫里的大膳房他已有大半年没踏足,反倒是这处专为陛下备膳的小灶间,成了他常来的所在。 能在这儿掌勺的,祖上三代都得是清清白白的厨行世家——进宫伺候是荣光,也是枷锁。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菜,说的便是这般滋味。 那两位御厨见了他,肩膀不约而同地塌了半分。 其中年长些的姓胡,祖上在江南开着赫赫有名的酒楼;年轻的姓赵,家里食肆的招牌在应天府挂了四十年。 本都是在外头被人追着捧着的角儿,如今却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日日对着冷灶发愁。 从前陛下用膳虽挑剔,总还肯动几筷子。 胡师傅那道文思豆腐,赵师傅那手樱桃肉,放在宫外足以撑起一座酒楼的门面。 可自打朱纯偶然进了一回宫,一切便不同了。 御案上的菜肴忽然都失了颜色,像褪了色的年画,再鲜亮也透出股陈腐气。 此刻朱纯跨进灶房,胡赵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瞧见了相似的苦涩。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声短促的叹息。 朱纯踏入御膳房时,两位御厨正愁眉苦脸地立在灶台旁。 其中一人见他来了,急忙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可算来了!这些日子皇上连筷子都不愿动,总说咱们做的菜肴味道古怪,尝着不对。 再这么下去,咱们的脑袋怕是都保不住了……不如你帮咱们求个情,放我们出宫歇几日罢!” 朱纯闻言,只能摇头苦笑。 他自己亦是奉旨入宫,哪有什么说话的余地?况且此番前来,身边半个帮手也没带,若这两人真走了,一应杂事难道全要自己动手?从前事事亲为是不得已,如今却不能再这般折腾了。 “二位且慢,” 他抬手虚按了按,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我孤身一人进宫,正需两位相助。 今晚的御膳由我主理,其余诸事还得倚仗二位协力。” 说罢,他转身走进侧间,换上洁净的厨役衣裳,仔细净了手,才重新走出来。 见那二人仍站在原地,朱纯微微一笑:“时辰不早了,咱们该预备晚膳了。 第411章 最寻常的食材 今日若得了赏赐,三人均分便是。” 两位御厨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久在宫中当差,深知其中不易,若非无可奈何,谁愿在此战战兢兢度日?朱纯的手艺他们是见识过的,每每总有出人意料的巧思,跟着他其实暗中学了不少东西,只是嘴上从不承认。 此刻见他态度如常,并无倨傲之色,两人心下稍安,终于点了点头。 “陈师傅,” 年纪稍长的那位御厨开口道,“皇上这两日胃口极差,方才传话说想用些汤水。 您看……是不是炖个汤?至于炖什么、怎么炖,还得您拿主意。” 朱纯话音落下,厨房里静了一瞬。 他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案板边缘,这几日宫中的气氛,朱元璋眉宇间压着的燥郁,他都瞧在眼里。 那锅莲藕排骨汤在脑中浮起,汤色清亮,滋味却未必只能温吞——他又瞥向角落里那几根油绿带刺的苦瓜。 “火气淤积,宜疏不宜堵。” 他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着身旁两个面色发白的御厨说,“皇上近来心绪不宁,一味顺着旧日喜好,恐是扬汤止沸。 今日便添一道苦瓜,佐在汤侧,清清内热。” 那两位厨子闻言,几乎同时打了个寒噤。 其中年长的那位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陈师傅,您入宫晚,怕是没听说过……从前有位老师傅,只因呈了带苦味的羹点,触了圣讳,当日便……” 他没说下去,只抬手在颈间虚虚一划,眼底俱是惊惶。 朱纯却笑了,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他伸手取过一根苦瓜,指腹摩挲着表面凹凸的瘤粒。”我知道。” 他语气平静,“皇上厌苦嗜甜,宫里无人不晓。 可诸位是否想过,为何厌苦?又为何嗜甜?” 他并不等人回答,已将苦瓜置于清水下冲洗,“有时候,人排斥的,或许正是最该面对的。 这责任,我一人担着便是。 若圣上怪罪,你们只管推到我头上。” 刀刃落下,苦瓜被利落地剖开,挖去内瓤,切成均匀的薄片。 他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处理最寻常的食材。 两个御厨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劝,只默默退开半步,看着他将苦瓜片浸入盐水,又去处理砂锅中已泛出香气的排骨与莲藕。 厨房里只剩下咕嘟的炖煮声,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期待。 朱纯的目光偶尔飘向殿宇深处的方向,那里面藏的,不仅是天子的喜怒,或许也是一次他对自己,乃至对那位**心性边界的无声试探。 朱纯将洗净的苦瓜搁在案板上,刀刃贴着青皮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头也没抬,只对着空荡荡的膳房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敲定的事:“话早先就说明白了。 我做的,他就得吃。 这事儿,当初便是这么定的。” 他不在乎旁人怎么想,方才那两位御厨惊疑不定的眼神,他只当没看见。 此刻人已走了,偌大的厨房里只剩他,和眼前这一堆碧绿微皱的瓜。 他得亲自料理,每一道工序都得精细,唯有如此,才能将那恼人的苦味压到最低,低到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尝不出来里头究竟藏了什么。 这事儿他心里透亮。 有些关窍,说破了,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为寻这些清热去火的食材,他费的心思可不算少。 况且,来之前他便与王公公通了气,有了默契:无论这回他端上去的是什么,皇上都得入口,没有推脱的余地。 方才两位帮厨看着他摆弄那些苦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终是哆哆嗦嗦地褪下了围布。”陈师傅,您……您自个儿瞧着办吧。 这浑水,我们俩是万万不敢趟了。 您圣眷正浓,自然无碍,我们这些小鱼小虾,怕是转眼就成了垫背的。” 看着他们匆匆收拾、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的背影,朱纯心里只浮起一丝淡淡的倦意。 果然,是触着别人的忌讳了。 他不再理会,转而将心神全部收拢到眼前。 各式刀具、瓶罐、灶火,一一就位。 这一回,他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了。 不过一个朱元璋,他还就不信,凭自己这双手,调理不妥当。 *** 那些更张扬的念头只在朱纯脑海里打了个转,便被他按了下去。 可目光落在手边处理得莹润翠绿的食材上时,他的嘴角仍是不自觉地牵起一点极细微的弧度。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若是此番做出的菜肴,能引得朱元璋在宴席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赞上几句……那么,他朱纯的名号,在这宫墙之内,乃至整个京城,恐怕就再也压不住了。 朱纯将那些不起眼的食材摆在案板上时,两位御厨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们盯着那截沾着泥点的莲藕和表皮凹凸的苦瓜,眉头拧得几乎能绞出汁水——这般粗陋之物,怎配呈于天子面前?可他们心底也清楚,自己早已被这年轻人拖上了同一条船,此刻便是想抽身也晚了。 “二位何苦把眉头锁得比这苦瓜还紧?” 朱纯手下未停,刀刃贴着莲藕划过,发出清脆的嚓嚓声,“如今咱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皇上若是不满,谁也逃不脱干系。 倒不如放手一试,说不定陛下尝了反倒欢喜,到时候赏赐下来,岂不皆大欢喜?” 他说话间已将苦瓜剖开,利落地刮去内瓤。 那两个厨子仍僵立在灶台旁,双手拢在袖中,眼神里满是挣扎。 他们想起家中老小,想起宫中步步惊心的日子,喉头便阵阵发紧。 其中一人终于嗫嚅着开口:“陈师傅,不是我们不愿……只是这担子实在太重。 我们身后一大家子人,万一有个闪失……” 朱纯却不再接话,只将处理好的食材投入锅中。 热油遇水的滋啦声猛地炸开,随之腾起的香气像是有形的钩子,缓缓飘向那两人的鼻尖。 那是混合着井水清冽与灶火暖意的味道,朴素却莫名勾人。 他们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目光追随着朱纯翻动锅铲的手——那动作行云流水,竟让最寻常的食材也显出几分诱人的光彩。 灶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的菜肴渐渐染上油亮的光泽。 朱纯背对着他们,声音混在翻炒声里,轻却清晰:“既然踏进了这间厨房,有些险便不得不冒。 如今菜已下锅,二位是打算继续站着,还是过来搭把手?” “家里的女眷也免不了要跟着担惊受怕,望你能体谅我二人的难处。” 朱纯没料到,这两人竟在这当口与他耍起心眼来。 不过于他而言,这早已无关紧要。 他们不愿跟随,自有其道理,只是他始终想不透这些人究竟在盘算什么。 事已至此,朱纯本觉得与他们维持表面和睦也未尝不可。 可眼下瞧着他们的神态,他心底终究泛起一阵涩意——明明留在他身边,好处是看得见的,如今他们却亲手推开这机会。 朱纯只默然点了点头。 人各有志,他明白,也能体谅。 “罢了,你们既已拿定主意,我也不多说什么。 各有各的考量,我懂。 毕竟你我本不是一路人……就算这是最后一回合作吧。” 说完,朱纯便挽起袖子,亲自将带来的菜蔬洗净、削皮。 他打算做几道清爽小菜,既为吊起朱元璋的胃口,也想让那位尝点不一样的。 唯有如此,那几位才会真正明白,他朱纯备下的膳食,究竟合不合得上心意。 灶房里的两位厨子朝这边瞥了一眼,随即悄声退了出去。 干这行的,心里一旦存了芥蒂,便得懂得避嫌。 厨艺之道虽相通,但盯着别人做菜而不回避,难免有偷师的嫌疑。 这两人骨子里都傲,既不愿与朱纯共事,自然也不肯在此多留半步。 见他们如此干脆,朱纯倒觉得难得。 他今日要做的菜,其实简单得很,用料也朴实,不过是些寻常东西。 可越是寻常,越能化出滋味——只是这滋味,那几位未必真能尝得明白。 朱纯已将莲藕削净外皮,切成匀称的小块投入沸水,略一汆烫便捞起盛入另一只陶盆,用凉水迅速浸过。 此番所有工序皆由他亲手料理,灶火吞吐间,菜肴的香气已丝丝缕缕飘散开来,勾人垂涎。 他今日备了四道菜式。 头一道是糖醋藕丁,酸甜交织的滋味最是开胃,想来能引得朱元璋食欲大动。 第二道则是他拿手的藕盒:精选五花肉剁作细茸,调好味后夹入两片藕间,再裹上稠薄得宜的面糊,下锅文火慢炸。 初炸至九分熟便起锅沥油,待稍凉复炸一次,成品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 朱纯专注手中活计时,并未留意王公公早已悄立门外。 先前退出来的两名御厨垂首经过,王公公瞥去一眼,眼底尽是失望之色。 他心下暗叹这两人不识时务,往后在这宫里的路怕是愈发难走了——谁不知朱纯在圣上心中的分量?况且今日这手艺,明眼人瞧过都知高低。 第三道是莲藕排骨汤。 排骨焯净血水,与藕块同炖,文火慢煨一个时辰即成。 汤色清润,入口鲜甜,骨肉酥软即化。 这汤本是冬日暖身的佳品,此时为着莲藕的销路,朱纯也顾不得时令,只管将看家本事尽数施展。 末了一道是清炒苦瓜。 苦瓜对半剖开,仔细刮净内里白瓤——那正是苦味根源。 处理得当后,只需快火轻炒,便成一道清爽去火的时蔬。 夜色已深,朱纯并不打算让朱元璋多用膳。 他此番入宫,本是为了调理圣体,若因晚间进食过饱而令龙体不适,反倒成了罪过。 待王公公见朱纯将食盒一一理妥,方才随在他身后,悄步往御书房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朱元璋正独坐案前,朱笔悬腕,批阅着堆积的奏章。 忽有一缕鲜香飘入鼻端,腹中竟随之低鸣起来。 抬眼时,朱纯与王公公已躬身入内。 两人手中捧着的漆盒里,想必便是今晚的膳食。 六菜一汤很快布于案上。 第412章 由内侍先行试毒 朱元璋目光扫过,却骤然凝住——盘中赫然见莲藕片片,苦瓜翠绿。 他自幼贫苦,少时无粮,常以此类菜蔬充饥;莲藕与苦瓜的滋味,几乎贯透了他半生岁月。 如今身登九五,竟还要再尝这些? “朱纯,” 朱元璋搁下笔,声音里压着不悦,“你以这些食材呈于朕前,是何用意?暗讽朕心思曲折,还是说朕命里就该这般清苦?你究竟是来调理朕的身子,还是来给朕添堵的?” 见皇帝这般急躁,朱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不慌不忙,自旁侧另取出一只小巧的食盒,揭开盖——一股温润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那是他特为今夜准备的蛋炒饭。 这份饭食虽简,却经他亲手调理,连那玄妙的“系统” 也曾予以认可。 “陛下,此乃臣特制的金玉饭,请先用少许。” 一旁的王公公忍不住轻嗅,低声道:“陈先生,这香气方才在厨下竟未闻到……” 说着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朱元璋瞥他一眼,心中了然:按宫规,御膳须由内侍先行试毒。 王公公此刻神情,分明是愿以身相代。 这份忠谨,倒让朱元璋胸中那点愠怒散去了些许。 朱纯此刻全然未将旁人的心思放在心上。 他漫不经心地舀起一勺自己刚炒好的饭送入口中,这才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朱元璋与王公公,嘴角噙着些许玩味的笑意。 “可惜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你们怕是没这口福。 瞧见没?这叫‘金玉满堂’,我琢磨它可费了不少功夫。” 他用筷子轻轻拨动盘中的饭粒,粒粒分明,松软油润,金黄的蛋液均匀地裹在每一颗米上,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股混合着蛋香与焦香的温热气息袅袅升起。 “闻见这味儿了么?” 朱纯深深吸了口气,眯起眼睛,“错过了今日,往后可未必再有这般机缘。” 他自顾自地品尝着,越吃越觉得满意。 这饭的火候、调味,乃至每一粒米的口感,都恰到好处,堪称完美。 系统赋予的技艺,果然从不令人失望。 朱元璋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朱纯大快朵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连日来他食欲全无,御膳房呈上的珍馐美馔于他而言形同嚼蜡,连气味都让他倍感煎熬。 可眼前这盘看似简单的炒饭,飘来的香气却勾得他腹中空空,难得地生出了对食物的渴望。 约莫半炷香后,见朱纯安然无恙,神色如常,朱元璋再也按捺不住腹中轰鸣。 他径直盛了一碗,甫一入口,那朴素却极致的美味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感官。 几日未曾好好进食的脾胃,被这温热香浓的饭食熨帖得服服帖帖。 眼看他便要伸手去盛第二碗,朱纯却快一步将碗挪开。 “陛下,” 朱纯正色道,“您多日未进饮食,骤然用太多米饭恐伤脾胃。 不妨尝尝这个——” 他指向另一碟翠绿间点缀着嫩黄的菜肴,“此物名为‘翠镶金’。” 说着,他自行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咀嚼间面露享受,全然不察苦味,反而满口清鲜。 对自己这手越发精进的厨艺,朱纯心中自是颇为自得。 “陛下,” 他笑着劝道,“今日这些菜式,可都是难得的上品。 机会难得,您可要好好把握才是。” 朱纯将食盒往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随意的施舍:“我跟王管事说过了,要是这些菜不合东家口味,明日我便不再登门。 您不妨都尝一尝,别的滋味未必就差。” 朱元璋拗不过他这般殷勤,只得每样略动一筷。 可食物一入口,那股鲜香便如活了一般缠住舌根,竟让他再放不下箸。 他心下惊异,不过寻常食材,怎能在唇齿间掀起这般风浪?更叫他琢磨不透的是,这年轻人手下做出的羹饭,**都像藏着钩子,教人尝过便再难忘却。 见朱元璋吃得专注,朱纯嘴角才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一旁侍立的王公公却暗自叫苦,眼睁睁瞧着主子大快朵颐,自己只能空咽涎水,这差事简直成了煎熬。 好容易伺候完这顿晚饭,王公公奉上清茶,便悄悄退往侧间,想去寻些残羹冷炙果腹。 推门进去,却见朱纯早已候在那儿,见他进来,顺手将另一只精巧的食盒搁在桌上。 “王管事差事辛苦,” 朱纯别开脸,话音里透着刻意的轻描淡写,“今日菜做多了些,这份是余下的。 您可别误会,我不过是瞧您总在旁边干站着,怪不落忍。” 瞧着他那副故作倨傲的神气,王公公只默默颔首。 他在贵人身边侍奉多年,真心假意早看得分明。 此刻口中饭菜温热鲜醇,一股暖意竟顺着喉咙滑进心窝里。 他再抬眼打量这年轻人,只觉得越看越透着股熨帖。 “陈小哥,您明日可得再来。” 王公公压低嗓音,眼里闪着光,“只要东家吃得顺意,您便日日都来。 一日千金的酬劳,天底下可再寻不着第二桩这般划算的买卖了。” “您就不怕我把东家吃穷了?” 朱纯挑眉,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大明号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般流水似的花销吧?说实话,我当初开那个价,原是想推脱的。” 王公公眯起眼笑了,皱纹里藏着深长的意味。 他瞧着朱纯,像瞧着一只皮毛鲜亮、眼神灵动的小狐狸。 朱纯踏出宫门时,夜色已如浓墨般浸透了檐角。 锁钥合拢的沉闷声响自高墙内传来,他并未回头,只将一身烟火气裹进夜风里,匆匆往自家方向去。 暖阁内,朱元璋搁下朱笔,抬眼便瞧见王公公从侧间踱步出来,嘴角还噙着一点未擦净的油光。 皇帝不由得笑了,身子向后靠进椅背:“如何?那小子给你留了口福罢?朕早料到他心软。 方才朕特意没吩咐人给你留膳——便是想叫他瞧瞧,咱们主仆之间,到底还有些情分在。 这孩子……终究是厚道的。” 王公公侍立在一旁,闻言只微微躬身。 他在朱元璋身旁伺候了数十载,怎会看不透这位主子的脾性?此刻心头暖融融的,并非只为那口吃食。 他晓得,皇上并非吝啬之人,往日得了什么新奇佳肴,总不忘分他一份。 只是这回朱纯的手艺实在勾人,连**爷都吃得舍不得摆筷,倒也是罕事。 “皇上圣明,” 王公公声音里带着笑,“陈小哥确是留了。 他那性子,您也知晓……做事全凭本心,不顾虑旁的。 想做什么,便一门心思做到底,纯粹得很。” 朱纯对此一无所知。 他拖着疲惫的步子推开自家院门,一日奔忙如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自清晨至宫门下钥,灶火未熄,人几乎要散架。 他瘫倒在榻上,眼皮沉沉合拢,却在这一刹那,识海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 是系统。 他倏地清醒过来,凝神内观,只见一片光幕浮现在意识之中。 今日为朱元璋备膳的赏赐竟已汇入,银钱数目跳动着,最终停在一个他未曾想过的数字上。 不过几日工夫,积蓄竟已逾万两。 更令他心跳加快的,是随之解锁的崭新名录——无数失传名肴的谱录如星辰般罗列眼前,光影流转,详述着来历、技法与玄妙。 朱纯怔怔望着,指尖在虚空中轻划,一道道菜名掠过,竟一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原来攒够银钱,便能换得一道真传。 他原本以为还需熬上许多时日,却不料惊喜来得这般突然。 光幕莹莹闪烁,似在催促,又似**。 朱纯深吸一口气,目光在那些古老的字迹间徘徊,迟迟未能落下选择。 如今朱纯已能熟练烹制近五十道菜肴,这在明代的厨行里已算难得的本事。 只是他先前琢磨的多是市井小吃,真正能登大雅之堂的硬菜,终究寥寥。 昨日入宫侍膳,他端出的仍是几样家常炒菜。 幸而手下功夫日渐纯熟,即便用料寻常,成品的色香味倒也令人颔首。 近来坊间传闻渐起,说是有不少异邦人正往大明而来,只为尝一口他朱纯的手艺。 若真想叫那些远客铭记于心,乃至惊叹不已,非得有几道镇得住场的招牌菜不可。 他翻着脑中那册无形的菜谱,目光掠过一道道精致图样。 忽地,一幅“吊炉烤鸭” 的图示攫住了他的视线——此乃后世名馔,眼下这年月却还未有人琢磨出来。 朱纯心念一动,当即以意念择定。 一缕微光倏然钻入眉心,短短数息之间,海量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 待他回过神来,仿若已亲手炙烤过千百只鸭子,从选鸭、烫皮、填料到掌控炉火、把握时辰,所有关窍皆了然于胸。 原本躺下时周身倦意沉沉,此刻却因这番际遇而精神亢奋。 瞥了眼滴漏,只得强压心绪闭目卧倒,若再不眠,明日怕是难以起身。 长夜漫漫,朱纯在床上翻来覆去,犹如烙饼。 他数着更声,只盼窗棂早日透出青白色,好立时动手试做这吊炉烤鸭。 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他便掀被下榻。 自来到这大明,从未起得如此之早。 今日选材须得亲力亲为,虽说脑中记忆真切如亲身操练过百遍,但这头一回实做,心中仍不免有些悬悬。 此时早市未开,郊外送菜进城的农户也才刚挑着担子、推着板车,在熹微晨光中陆续抵达城门。 朱纯在菜市里转了两圈,摊子上摆的多是寻常菜蔬,并无什么特别入眼的东西。 他心里沉甸甸的——若是那吊炉烤鸭日后真能做起来,需用的鸭子可不是小数目。 倘若南京城左近养鸭的人家不多,这桩生意便难以为继,更别说将这道菜推出去了。 正暗自懊恼着这一趟怕是白跑了,远处却慢悠悠晃来一个挑担的身影。 那是个瞧着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肩头压着两只沉甸甸的竹筐,走得有些吃力。 第413章 一道老鸭汤 渐渐近了,朱纯听见筐里传来嘎嘎的响动,不由停下脚步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小姑娘才喘着气挪到他跟前,抬眼怯生生望了望他,细声道:“这位爷,您站这儿……是我平日摆摊的地界,能请您挪挪吗?” 朱纯回过神,忙侧身让了让:“对不住,方才想事出神了。 小姑娘,你这担里卖的是什么?” “是自家养的鸭子和攒的鸭蛋。” 小姑娘一边答,一边将筐盖掀开些,“家里鸭子近来下蛋勤,原本只图自家吃些肉、捡些蛋,没成想越养越多。 这些鸭子自个儿会去塘里找食,倒不用费心看管,就是日日得拾掇。 我娘说如今市面上鸭子不好卖,我便挑来试试,若能换几个钱贴补家用也好。” 朱纯探头看去,筐中几只鸭子羽毛整洁,挨在一处也不聒噪,笼里清清爽爽,竟没什么异味。 他心中一动:会养鸭的人,往往勤快爱干净,鸭群也照料得精神。 眼前这几只,倒是合他的意。 “你这鸭子怎么卖?” 朱纯端详着筐内,语气温和了些。 小姑娘搓了搓衣角,小声道:“爷若是真心要,五十文一只便成。” 朱纯打量着面前这姑娘,她正蹲在竹筐旁,一只手按着扑腾的灰鸭翅膀。 那鸭子约莫三四斤重,脖颈伸长,嘎嘎地叫着。 “寻常猪肉一斤不过十文出头,” 朱纯不紧不慢地说,“鸡肉贵些,能到十五文。 可鸭肉——镇上谁不知道,这东西腥气重,不会整治的根本入不了口,市价从来比鸡肉低上一截。” 他方才还觉得这姑娘眼神清亮,说话也爽利,此刻却暗自摇头。 报价时把鸭肉抬到和鸡肉相当的价,这心思未免太活络了些。 朱纯虽不差这几个铜板,但若真这样不明不白地买了,倒显得自己像个不识市价的**。 “你若诚心卖,便说个实在价。” 朱纯道,“合适的话,你这一筐我都要了。” 姑娘眼睛倏地亮了,忙按住另一只试图跳出来的鸭子。”那……那按四十文一只算,您看行吗?这鸭子每只都有四斤上下呢。” 朱纯这才略一点头。 他心下早有计较:前些日子在邻村尝过一道老鸭汤,汤色清亮,鲜而不腻,做法也简单。 若能试成,往后店里添道新汤品,成本却能压下不少。 “先取一只与我试试。” 他说,“若烹出来滋味好,往后便定点用你家的鸭子。 你们养了多少?” 四周原本嘈杂的市集声忽然静了几分。 几个挑着担子的、蹲在摊后的,都悄悄抬眼望过来。 先前只当是个寻常问价的,没成想竟是位掌勺的师傅。 目光里便多了些打量与好奇。 姑娘已利索地抽出草绳,三两下捆住鸭脚,拎起来递过。”家里统共百来只。 但若您要得多,我们村里好几户都养着,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百只。”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早些年鸭子好卖,家家都养。 这两年不知怎的,销路淡了。 您真要,三十五文一只也成。” 朱纯着实没料到这小姑娘竟会主动让价,方才心头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丫头,我是前头飘香绝味馆的掌柜,姓陈名阳。” 他语气缓和下来,“从大后天起,每日先给我送五只鸭来。 若是你能将鸭毛褪净,我便每只给你四十文,也算贴补你些辛苦钱。” 说罢,朱纯转身便走。 他身影刚消失在市集拐角,菜场里便嗡嗡响起议论声。 几个摊贩交头接耳,都说这小丫头走了运,竟能被陈老板这般人物瞧上。 回到绝味馆时,张小玉正倚在门边。 瞧见朱纯手里拎着只肥鸭,摇摇晃晃走近的模样,她忍不住抿嘴低笑了两声,这才迎上前去。 “掌柜的,您这是做什么呀?” 她眨着眼问道,“咱们后厨何时缺过鸭子?您若想吃,吩咐一声叫人采买便是,保准比您手上这只还便宜些。” “不必。” 朱纯摆摆手,“今日我要拿这鸭子试道新菜。 咱们后院外头不是有片宽敞空地么?待会儿我画张图样,你去找个瓦匠来,按我的意思搭个棚灶。” 他边说边跨进店内,王家俊正好从柜台后绕出来,瞧见他手里的鸭子,好奇道:“掌柜今日又要琢磨什么新鲜吃食?怎的又提只鸭回来?” “昨夜忽然来了些灵感,想用鸭子做点不一样的。” 朱纯将鸭子递过去,“先别多问,快去寻个手艺好的瓦匠来,我这儿急着用。” 这些泥瓦活计他本不精通,只能凭着记忆勾勒个大概。 王家俊接过鸭子,仍追着问:“那这鸭子打算如何料理?” “怎么吃稍后再说,你先把牠处理干净,毛拔净、内脏清好,我自有安排。” 王家俊应声提着鸭往后厨去。 这时赵大成也从里间掀帘出来,见朱纯正俯身找纸笔,忙问:“掌柜要画什么图样?” “烤鸭的炉灶。” 朱纯头也不抬,“快取张厚实些的纸来,我画与你们看。” 张小玉早已备好了纸笔,朱纯迅速勾勒出几笔轮廓,便将草图递到她手中。 “先找人把这个做出来,结构不复杂,应该容易完成。” 图纸上只画了一个半圆弧形,内部注明填充泥土,外部并无门扇,仅仅是一个敞开的空腔。 张小玉看了看这简单的设计,摇了摇头——这样简单的东西,哪里需要特意去找工匠。 赵大成接过图纸便往外走。 朱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 “王佳俊,处理鸭子时留心步骤,记住了!” 话音未落,人已匆匆离去。 张小玉与赵大成对视一眼,皆不清楚朱纯突然赶往何处。 不多时,朱纯已出现在邻近的铁匠铺里。 他需要定制一批铁钩,用以悬挂烤鸭,还需一根横梁,所有部件皆需精铁打造。 他一边描述一边比划,铁匠铺老板很快便明白了要求,敲打片刻,便递来一件成型的样品。 “正是这样,” 朱纯点头,“这样的先来十件。” 所需物件备齐后,他赶回店里。 王佳俊已将禽类处理妥当,赵大成也带人将烤炉的雏形搭建得七七八八。 “稍等片刻,” 朱纯叫停,“等铁匠铺把东西送来,再继续下一步。” 铁匠铺的效率颇高,不久便将十套铁钩与横梁送达。 朱纯与赵大成一边安装一边调整,终于将炉体整饬完毕。 朱纯亲手引燃炉火,不断添柴,让火焰持续烘烤着新砌的炉壁。 时间缓缓流逝,待炉温升上来,他才转身走进后厨。 那些鸭子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光洁的表皮泛着淡白的色泽。 他取来各类调料,开始准备腌渍的浆汁。 鸭身已放净血,羽毛拔除得一丝不剩。 他斩去双翅末梢与脚掌,在腿根下方切开一道小口,取出内脏并冲洗内腔。 接着从脖颈处的切口徐徐吹入气体,使鸭身微微鼓起,再放入滚水锅中烫煮约莫一分钟光景。 朱纯将处理好的鸭子挂在通风处,风干表皮的水分。 他取来调好的麦芽糖水,趁热用软布蘸取,均匀地擦拭鸭身。 待第一层糖水晾干,他又重复涂抹了一次。 鸭翅被细竹签轻轻撑开,尾部塞入削好的木栓。 朱纯独自将鸭子挂上钩架,没有让旁人插手——这不过是次尝试。 王家俊和赵大成站在一旁,看着他一连串利落的动作,眼里满是好奇,却谁也没出声询问。 院中的砖炉已烧得通红。 朱纯拨旺炭火,待火焰稳定后,往鸭腔内灌入滚水,随后将整只鸭稳稳送入炉中。 他合上炉门,估算着约莫需要烤上四十分钟,期间还需调整几次挂钩的角度。 整个上午,后厨都弥漫着忙碌的气息。 王家俊和赵大成被连日来的新菜试制累得有些恍惚——自从朱纯开始钻研这些新奇做法,饭馆的生意便一天比一天红火,如今订桌的客人已排到了下月末。 炉火渐弱时,一股独特的香气悄然渗了出来。 朱纯一边照看炉内的鸭子,一边调制起甜面酱。 这酱料的方子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旁人无从知晓。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打开炉门,只见鸭身已烤得金黄酥亮,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前厅的老主顾们纷纷抽动着鼻子,招手唤来跑堂的伙计:“里头又琢磨什么好东西呢?这香味勾得人坐不住,快端来尝尝!” “正是!咱们天天来捧场,有了新菜可不许藏着。”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只得赔笑。 他们方才偷眼瞧过后厨,只见老板守着炉子忙活,却也不知究竟在烤什么。 此刻香气飘了满屋,他们心里也跟着痒了起来,只盼着那炉中的美味快些出炉。 几位熟客正等得心焦,伙计忙不迭地赔笑安抚:“诸位千万别急,老板那头在琢磨什么新花样,咱们也摸不准,这就替您几位去问问,成不成?” 后厨里,朱纯已将那只通体金红的鸭子从炉中提出,搁在案上。 旁边小灶上,一张张薄如蝉翼的春饼正烙得微微起泡,透出麦香。 他利落地切出一碟青翠的黄瓜丝、一碟雪白的葱段,这才托起盛鸭的粗瓷大盘,拎起那把用了多年的宽背薄刃刀,缓步掀帘而出。 见店里坐着的仍是那几张日日来报到的面孔,朱纯心头便是一暖。 他朝众人笑了笑,将大盘稳稳当当地搁在**的条案上。 “今儿个试了个新玩意儿,各位都瞧见了。” 朱纯声音不高,却让店里霎时静了下来,“头一回做,火候、滋味未必十全十美,但想着让老主顾们先品品,给掌掌眼。”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提起刀。 刀光轻闪,一片琥珀色、泛着油亮光泽的鸭皮便被片下,薄得几乎透光;紧接着又是一刀,带着**肉质的鸭肉落入碟中。 他拈起一张温热的饼,抹上深褐的甜面酱,铺上鸭皮鸭肉,再点缀几根黄瓜丝与葱段,手指翻飞间,一个饱满的卷饼已然成形。 第414章 卖菜的小姑娘 这一切都在众人注视下完成,从容不迫,宛如一场沉默的仪式。 卷饼不多,恰好每人一份。 可当那几位熟客小心翼翼地将饼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之时,神情却都变了。 有人怔住,有人闭上眼,更有人眼眶倏地红了,竟止不住滚下泪来。 “这……这滋味……” 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声音发颤,话都说不连贯,“陈师傅,我活了这把年纪,从未尝过这样的……” “早就听说您这儿常有惊喜,今日总算赶上了!” 旁边一位中年汉子激动得直搓手,“值了,等这一下午都值了!” “老天爷,怎么就能香成这样……” 另一位妇人边抹眼角边笑,“从前那些,都算白吃了!” 听着满座夹杂哽咽的赞叹,看着他们脸上真切无比的动容之色,朱纯心中那片温热的满足感缓缓荡漾开来。 这来自系统馈赠的技艺,经由他的手化作实实在在的滋味,竟能如此直抵人心。 此番试制的烤鸭,火候、风味,连他自己也觉着,是近来难得的满意之作。 只是苦了厨房里眼巴巴望了半晌的张小玉和赵大成一干人。 他们从头到尾打着下手,烟熏火燎忙了半日,此刻却只能瞧着客人们享用,自己连一丝鸭肉都没沾到。 几人倚在通往后厨的门边,眼神里满是幽怨,直勾勾地盯着朱纯,那模样活像一群被忘了喂食的雀儿。 “老板,” 张小玉终于忍不住,小声嘟囔,“咱们跟了您这么久,汗也流了,忙也帮了,您这好东西……怎的就只惦记着外头的客人呢?” 每日里,这些客人踏进店门,无非是冲着您新创的菜式而来。 我们几个跟在您左右,忙前忙后这些时日,您就不可怜可怜我们,也让我们尝一口那滋味么? 瞧着身旁几个年轻帮厨那副眼巴巴的模样,朱纯不禁有些失笑。 这回不过买了一只鸭子试手,整套工序他早已在心里反复琢磨透了,可谓烂熟于心。 连赵大成都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自己这回确实有些亏待他们了。 他瞥了一眼案板上剩下的光秃秃的鸭架,心里盘算着就用它熬一锅汤,也让大伙儿沾沾鲜。 “好了,都别在这儿装委屈了。” 朱纯开口道,“明日就去采买些鸭子来,咱们正式添上这道烤鸭。 一会儿我便教你们如何料理。” 他指了指那副骨架,“瞧见没?这剩下的鸭架,或熏或炖,都是极好的。 尤其是炖一锅浓白的鸭架汤,那才叫一个鲜。” 他环视了一圈店堂里尚未散去的几位熟客,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些:“几位觉得这烤鸭滋味如何?若还合口,便劳烦替我传句话。 从明日起,小店便添上这道新菜。 只是有一桩——每日只供十只。 眼下货源还未稳妥,旧的合约也未续订,只得先这般定下。 待日后寻着可靠的来路,自然能让更多朋友尝到。” 能常来这儿的,哪里会是计较银钱的主。 听了这话,座中几位眼里已隐隐放出光来。 今日能尝到朱纯亲手制的头一只鸭子,已是难得的机缘;若能抢先订上明日的,无论是邀三五知己,还是款待要紧的人物,都是极有面子的事。 “张小玉!过来一下,有事找你!” “玉姐!玉姐劳驾这边!我明日要订个席面,再订一只陈师傅亲做的烤鸭!” 顷刻之间,店堂里此起彼伏的招呼声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谁都想着在这新菜尚未广为人知时抢先定下,或孝敬高堂,或宴请亲朋。 一时之间,张小玉成了这店里最忙的身影,应答之声不绝于耳。 朱纯心里清楚,许多时候他无法第一时间将新出的佳肴呈给朱元璋,这份无奈总在心底隐隐盘桓。 但他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个人——徐妙玉。 无论何时,但凡得了什么新鲜吃食,他第一个念头总是招呼这姑娘来尝。 每回请她到店中,总有意料之外的收获;而她那份从容通透的性情,也总能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前厅早已喧嚷如市。 张小玉立在一旁,将朱纯方才那番话听得真切。 她抬眼扫了扫厅内等候的几位客人,心下明白,这里头哪一个都不是能轻易怠慢的主。 若他们真想预订,便只剩楼上几间雅阁可用——可包间的费用向来不菲,何况这回的烤鸭,朱纯连价都还未定下。 张小玉只得含笑上前,温声打起圆场:“诸位先莫急,我们老板说了,新菜明日才正式推出。 只是这烤鸭的价钱,眼下还没商议定呢。 您几位也知晓,咱们店里的菜式向来精贵,自然知道各位都不计较银钱,可话总得说在前头,往后才好办事,您说是不是?” 她一面说着,一面心里却有些没底。 朱纯这回推新菜的速度,实在是近来最快的一回。 从前若要他出一道新菜,简直像要了他半条命似的;可这些日子不知怎么了,他做什么都透着股异常的兴头,仿佛被什么催着赶着一般。 此时朱纯已躲进了后厨。 他觉得自己只需守好这一方灶台便好,前厅那些纷杂琐事,交给张小玉打理最合适不过。 至于定价该定多少,那便是张小玉的本事了——她年纪虽轻,处事却自有章法。 朱纯一直觉得,专业的事就该交给懂行的人来办。 王家俊在后厨瞧着朱纯这副模样,不由得暗暗摇头。 这位老板每琢磨出什么新鲜花样,总会惹得他那小御姐悬起心来——这几乎已成定例了。 老板,这锅鸭汤的方子能透两句不?刚才瞧您那几下子,实在没琢磨明白门道。 朱纯没应声,只将剔净的鸭架拎到案上。 刀光起落间,骨架便碎成适口的块状,哗啦一声全数掷回锅中。 清水入锅,他信手从调料格里抓了几把东西撒进去——动作随意得像在撒谷喂鸡。 唯独当那碗从鸭腹中倒出的原汤被倾入时,他的手腕才显出一丝凝滞的郑重。 不过片刻,一股奇异的鲜香便从锅沿钻了出来。 王家俊立在灶边看得真切,那香气缠上鼻尖时,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真是神了……” 他盯着那锅浮着油星的清汤喃喃道,“几根骨头竟能吊出这种滋味。 从前咱们可是连鸭脖子都嫌晦气扔掉的。” 话没说完,他已自顾自舀了满碗。 汤入口的刹那,眉毛倏地扬高了——那鲜味是活的,顺着喉头一路滚进胃里,暖意炸开的同时竟勾出些许悔意:从前糟蹋了多少这般好东西。 铺面的门帘在这时被掀开。 张小玉和赵大成前一后踏进来,前者将一张写得密麻的纸页递到朱纯眼前。 目光扫过那些食材名录和预订数目,朱纯嘴角抽了抽——十只烤鸭全订空了,新菜招牌还没挂出去呢。 “去给徐妙云捎个话,” 他揉了揉眉心,“就说……明天留了只鸭子,请她来尝。” 张小玉眼睛倏地亮了:“老板这是开窍了?要我说,徐姑娘每次来都温声细语的,人也好……要是能成咱们老板娘,那可真是——” “瞎琢磨什么。” 朱纯挥手截断她的话,转身去搅那锅愈浓的汤。 蒸汽蒙上他的侧脸,没人看见他垂眼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盘算。 他对徐妙云哪有什么风月心思。 不过是觉着,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值得早些靠过去罢了。 夜色渐浓,铺子里的灯烛将人影拉得细长。 赵大成垂手立在柜台边,眉头拧着,目光却不时瞟向门外沉沉的暮色。 他心里头揣着事,像揣了块烧红的炭——既烫手,又舍不得丢。 徐妙云那条腿,眼下是抱紧了,往后呢?若是真能借着这灶火间的烟气攀上去,那位坐在**最高处的朱姓天子,又算得了什么?这念头一闪,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忙用袖子揩了揩额角。 忽地又记起一桩紧要事来,今晚还得进宫,系上围裙,在那御膳房的烟气里为那位天子整治晚膳。 可晚膳做什么?他心头空落落的,竟没个准谱。 今日朱纯只拎回一只光秃秃的鸭子,搁在案板上,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交代。 那鸭子要怎样的来历?是否非得从什么特定地方采买?诸般琐碎,都得自己一点点琢磨。 “东家,” 赵大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这鸭子……明日该采买多少?往哪儿去寻?莫非市集上寻常的便可?” 朱纯正对着账簿出神,闻言,长长吁出一口气,眉眼间透着掩不住的倦色。 今日实在奔忙,他是分不出身了。 抬眼看了看赵大成,才慢声道:“今日我在西市口,遇着个卖菜的小姑娘。 听她说,家住在城外十多里地的河湾村,门前有条活水小河沟,家里养着好几百只鸭。 你这会儿出去寻寻,她兴许还没收摊。 寻着了,便同她定下,往后每日送十五只鸭来。” 他顿了顿,指尖在账簿上轻轻敲着:“每日先紧着订出去十只,余下五只,咱们自己留着周转。 记住,每只鸭的重量,须得在四斤到五斤之间,多一钱少一钱都不行。” 这番交代,可谓严苛到了极处。 朱纯此番要做的鸭馔,从选材起始,便容不得半分马虎。 便是宰杀褪毛的手法,也有一套独门的讲究。 他心下另有一层盘算:那些褪下的鸭绒,需得仔细收攒起来。 日子久了,积少成多,待到朔风凛冽的严冬,或许便能絮成一件御寒的软裘。 这世间诸事,往往便是这般环环相扣,思虑得远些,总不是坏事。 赵大成却另有忧虑,他搓着手,试探道:“东家,若是……若是让那送鸭的人家,事先将鸭宰杀干净,毛也褪了,咱们每只多加五文钱,您看使得么?店里盥洗的活计本就繁重,再添上这许多鸭毛鸭血,只怕忙乱不堪。” 朱纯听了,猛地抬手一拍前额,恍然记起白日里的约定。 他与那叫小花的姑娘说定,寻常鸭子是三十五文一只。 第415章 开胃的四喜丸子汤 这价钱,这规矩,都得从头细细捋过。 而此刻的宫墙之内,又是另一番纷乱景象。 朱纯将四十文酬劳的事仔细交代给赵大成,叮嘱他务必尽快寻到那丫头。 今日的菜式虽已呈上,他心中却明镜似的——那掺了毒的大米,眼下绝不宜送到朱元璋面前。 他更清楚,此时若将此菜推出,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念头一转,朱纯已有了盘算。 今夜他打算为朱元璋备一道开胃的四喜丸子汤,再添上自己的拿手菜梅菜扣肉。 至于其他配菜,便得看御膳房还能找出什么像样的食材了。 回房小憩片刻,朱纯取出腰牌准备入宫。 这几日王公公已为他备好了通行凭证,随时可凭此进宫。 其实宫门那些守卫个个眼尖,即便不亮腰牌,他们也早认得朱纯的面孔,进出本非难事。 然而此番踏入宫门,朱纯却觉出几分异样。 宫墙内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四处弥漫着一种过分的寂静。 他一路向御膳房走去,竟未遇见半个人影,这实在反常。 宫中除却皇上与几位贵人,尚有成千的宫女太监,此刻却如同蒸发了一般。 朱纯越走心越沉,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 踏入御膳房,里头同样空无一人。 只有案上摆着几道菜,尚且冒着丝丝热气。 朱纯起初以为厨子们正在别处忙碌,可寻至后头,却见几个打下手的杂役瘫在地上,臀股处衣衫破损,露出红肿的伤痕。 他怔了怔,上前问道: “出了何事?今日这膳房里为何不见人影,你们都到哪儿去了?” 那几人抬头见是朱纯,顿时涕泪交加,仿佛见了救星一般,满腹委屈与惊惧再也藏不住了。 厨房里的几位掌勺师傅连同管事都被王公公带到了御前,如今这地方空落落的,只剩下灶火还在幽幽烧着。 几个帮工连滚带爬扑到朱纯脚边,额头磕在砖面上咚咚作响,声音里带着哭腔:“陈师傅,眼下只有您能救命了……皇上说今日的膳食不干净,害得宫里一位娘娘落了胎……求您去说句话吧!” 朱纯垂下眼。 他早年学厨时便听过不少后厨里的阴私手段,只是没想到真会撞见。 宫里这些人,说到底谁也不是刀枪不入的主儿,今日原本不过是想给几位娘娘炖些温补的汤水,哪曾想会惹出这般**。 从前总觉得宫墙之内纵然暗流涌动,也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如今亲眼见了,才知自己还是想得太浅。 他本不愿蹚这浑水,可目光扫过灶台上那些还未收拾的锅碗瓢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在厨房里细细转了一圈后,他才理了理衣袖,朝御书房的方向踱步而去。 朱元璋此刻正在御书房里审人。 朱纯刚走到廊下,便撞见王公公的徒弟小桌子。 那少年急急将他拉到柱子后头,压着嗓子道:“陈师傅,里头正发着火呢……皇上今日谁的面子都不给,御厨房那几位已经挨了板子,现在还跪在青砖地上等发落。 您进去千万仔细着说话。” 朱纯轻轻拍了拍小桌子的手背,什么也没说,只撩起衣摆迈过了门槛。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朱元璋高坐在龙椅里,面色沉得像结冰的湖。 地上跪着的人影瑟瑟发抖,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血腥气。 那位失了胎的娘娘也是他的骨血,如今这事无论如何都要有个交代——若真是这些厨子出了差错,他们一个也逃不脱干系。 皇帝抬眼看见朱纯进来,紧绷的眉头似乎松动了半分。 王公公悄步上前,引着朱纯往侧边走,凑近耳边低低嘱咐了几句,才将他引到御案前。 皇帝陛下,您这是何故动此雷霆之怒?臣先前不是再三禀奏过么,无论遇上何等变故,龙体最是要紧,万万不可气急攻心。 怎的今日,臣那些话竟都成了过耳之风? 殿前跪伏的众人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映着惊惶与难以置信。 在这九重宫阙之内,竟有人敢用这般语气同天子说话,细细想来,恐怕整个御膳房也寻不出第二个这般人物了。 一道道目光悄然投向朱纯,那眼神里混着敬畏与希冀,仿佛此刻唯有他能平息圣怒,护住这一殿人的性命。 “陈卿啊,你来得正好!” 皇帝见到他,语气竟缓下几分,带着几分焦灼,“朕的一位爱妃,今日用了御膳房呈上的菜肴后,便突发腹痛。 朕这才将他们都召来问话,你须得替朕查明此中原委。” 朱纯心中已有计较。 若是此事处置得当,府中便能得四十文赏钱。 他当下将几桩要紧吩咐低声告知身旁的赵大成,命他速去寻那掌事宫女。 今日的菜式虽已全数撤下,但他深知,那等不洁的米粮于陛下此刻的脾胃绝不相宜。 更明白这道菜若真呈了上去,会掀起怎样的**。 一个念头忽然掠过心头。 朱纯决意今夜为陛下备一道四喜丸子汤,既清爽开胃,又能抚慰心神。 另再做一道拿手的梅菜扣肉,至于其他配菜,便要看御膳房里还存着哪些上好的食材了。 回房稍作歇息后,朱纯取出腰牌,预备入宫。 这几日王公公已为他特制了通行令牌,可随时进出宫禁。 其实把守宫门的侍卫个个机灵,早已认得他的面貌,即便不持令牌,进宫也非难事。 然而今日踏入宫门,朱纯却觉出几分不同往常的异样。 整座皇城静得出奇,他所经之处,竟不见半个人影,唯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轻轻回响。 朱纯心中升起一股异样。 偌大的宫墙之内,除了天子与寥寥几位贵人,本该充斥着无数仆役与内官的身影,可他从宫门一路行至御膳房,沿途竟未遇见半个人影。 寂静的长廊与空荡的院落透着反常,莫非宫中真生了什么变故? 他脚步不由得加快,径直踏入膳房。 里头同样空无一人,唯有两张方桌上摆着几碟菜肴,尚且冒着丝丝温热气。 朱纯起初以为厨役们正在别处忙碌,可寻遍灶间与库房,依旧不见踪迹。 直到转向后头杂院,才看见几个杂役模样的宫人瘫倒在地,身后衣衫破损,露出红肿不堪的皮肉。 朱纯怔了怔,上前问道:“出了何事?今日这膳房为何如此冷清?” 那几人抬头见是他,顿时涕泪交加,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们挣扎着爬近,俯身叩首,哀声恳求:“陈大人,求您救救我们!管事、主厨连带副手全被王公公押往陛下那儿去了……说是今日进奉的膳食有毒,害得一位娘娘落了胎……我们真是冤枉的啊!” 朱纯沉默。 入宫为厨之前,他便听过不少后宫之中借饮食算计的阴私手段,只觉荒唐又遥远。 如今亲眼见得这群终日与柴米油盐为伴的膳房众人无端被卷入漩涡,心底不禁泛起一阵寒意。 他原以为这宫闱之内纵有**,也未必真如传闻中那般诡谲,此刻却觉一股无形的网早已悄然铺开。 他本不愿涉足是非,可目光扫过膳房里那些尚未收拾的灶具与散落的食材,终究叹了口气。 转身朝御书房方向走去——当今圣上朱元璋,此刻应当正在那儿审问那群瑟瑟发抖的厨子吧。 朱纯踱步至育书房外时,王公公的徒弟小桌子一眼瞥见了他,急忙将他拉到廊柱后头,压低了声音,神色里满是忧虑。 “陈先生,待会儿进去了可千万慎言。 圣上今日心情极差,谁的脸面都不给。 御膳房那几个还在里头跪着挨板子呢,眼下不知要发落成什么样——您务必小心些。” 朱纯伸手在小桌子手背上轻轻一拍,这才不紧不慢地迈过门槛。 朱元璋正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沉沉地扫视着地上跪伏的几人。 宫中一位娘娘失了胎,那也是皇家的血脉。 此事与眼前这些人脱不开干丝万缕的干系,若非他们疏失,自己的妃子又何至于遭此变故? 瞧见朱纯进来,皇帝的脸色稍霁。 王公公也早已注意到他,悄悄迎上前,在他耳边又低声叮嘱了几句,才引他走到御前。 “陛下,何事动如此大的肝火?臣从前不是劝过,无论遇上什么,都不可怒气伤身。 莫非臣那些话,陛下都当作耳旁风了不成?” 下头跪着的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这世上竟有人敢以这般语气对天子说话。 细想之下,此人恐怕算是厨行里独一份的人物了。 一时间,好几道目光悄悄投向朱纯,那眼神里竟透出几分希冀,仿佛他能救众人于水火。 “朱纯啊,你来得正好。” 朱元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焦躁,“今日朕的一位爱妃用了他们呈上的膳食后,忽然腹痛难忍。 朕这才将这些人召来盘问,你须得替朕分辩分辩。” 听到皇帝这番话,朱纯心下暗惊。 平日里的朱元璋何曾将妃嫔的安危如此挂在心上?眼下情形明摆着与庖厨之人无甚牵连,他却仍执意追究,只能说明这位妃子在皇帝心中,分量非同寻常。 御膳房内弥漫着板子落下的闷响与压抑的抽气声。 几名厨役伏在条凳上,后襟渗出的暗红在烛火下格外刺目。 朱纯的目光扫过那些颤抖的脊背,眉头蹙紧——不过是一位低位宫人饮食不适,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非要让这灶火之地人人染上污名? 他心中清明得很。 自他接手调理御膳以来,哪些食材相冲、何种调配犯忌,早已让这些厨子默记成规,防的便是今日这般无端祸事。 此刻,那妃子宫中传来的动静,听着倒比这些实打实挨了罚的人更显凄切。 “陛下,” 朱纯向前一步,声音平稳地切开凝重的空气,“容臣细问御厨今夜所呈菜式,也请传唤那位娘娘近身侍婢,查问膳后是否另进饮食。 入口之物千丝万缕牵连,若因他处疏忽而令庖厨蒙冤,恐寒了这宫中掌勺人的心。” 话音落下,伏地的厨役中传来极力压抑的哽咽。 第416章 添了不该有的东西 他们身后皆有家小,今日若坐实了这罪名,怕是不止皮肉受苦这般简单。 掌勺的太监挣扎抬头,额上冷汗涔涔:“陈公公明鉴……今夜按制奉上的是白斩鸡、红烧鱼、凉拌黄瓜并清炒油菜,两热两凉,另有一盅银耳羹——是娘娘特意吩咐添的。 当时灶上忙乱,本不愿再做这费时的甜汤,可……可不敢违命啊。” 朱纯默然思忖。 这四样菜色荤素得宜,性味平和,无论那宫人是何体质,都不至引出这般闹剧。 除非……有人借着这碗银耳羹,往汤水里添了不该有的东西。 他转向朱元璋,躬身道:“请陛下允准,召那位娘娘的贴身宫人来此问话。 是非曲直,或许就在膳后那片刻工夫里。” 那宫女约莫双十年华,眉目间凝着一股藏不住的锐气,那是久经风霜淬炼过的痕迹,寻常人装不来。 她敛衽行礼,声线平稳:“叩见皇上。” 朱元璋抬了抬手,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起来说话。 你家娘娘此刻如何?” “回皇上,娘娘腹痛不止,太医方才诊过,说是……有滑胎之兆。” 话音落下,殿中空气仿佛一滞。 朱元璋眉头深锁,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案几——能让他露出这般神色的女子,后宫里头恐怕也数不出几个。 一旁朱纯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皇上赐的菜式之外,娘娘近日可还用过别的?” 宫女垂首细思片刻,答道:“娘娘近来口淡,用了些蜜渍果脯与杏干,也进了时令鲜果,其余并无特别。” 朱纯心下暗疑:这些皆是寻常之物,怎会引得胎象不稳?后宫龙裔何等珍贵,纵使不看重生母,皇上对子嗣的重视却是明晃晃的。 他沉吟一瞬,又问:“今日宫中可收过什么新鲜玩意儿?往日不曾见过的。” 宫女眼波微动,恍然想起:“晨起时令妃娘娘遣人送了一株桃花来,说是南边新贡的,开得极好。 娘娘喜欢那清香,命人摆在寝室内了。” 朱纯倏然抬眼,与朱元璋目光一触。 皇帝面色沉了下去,袖袍一拂,侍立在侧的王公公便悄无声息退出了殿外。 不过半炷香工夫,那株花树已被捧至御前。 朱纯凝神细看,心头骤然一凛——什么桃花,分明是夹竹桃。 此木气息馥郁,常人闻之无妨,可若置于孕妇近处,那袅袅香气便成了温柔刀,一寸一寸,能悄无声息蚀掉腹中生机。 那朵硕大而艳丽的花,在夜色中红得如同凝固的血,其本身便是某种骇人源头的无声宣告。 医典早有明载,夹竹桃的叶片蕴含毒性。 这植物自然也有其入药的时刻,然而药性与毒性的分野,往往只在一线之间,全看它出现在何人、何时、何地。 此刻,在这深宫之内,于那位怀有龙裔的娘娘而言,它便成了足以撼动胎息的隐秘杀器。 朱元璋对此尚且一无所知,他只是将灼灼的目光钉在朱纯身上,亟待一个确凿的答案。 朱纯的视线缓缓扫过周遭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在那株姿态婀娜的树上。 “此物,诸位想必都不陌生。”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花开绚烂,冠绝群芳。 可越是美得夺目的东西,有时便越是藏着惊心的锋芒。 它散发的气息,于人嗅之或觉馥郁,于腹中胎儿,却是难以承受的侵扰。 若长久浸染此味,胎气动摇乃至陨落,并非危言耸听。 幸而娘娘今日只是初遇,故天佑皇嗣,得以保全。 此中关窍,还望诸位慎之又慎,善加护持。” 言及此处,朱纯心底掠过一丝无奈的倦意。 他本庖厨之人,刀俎之间方是立命之所,何尝愿卷入这宫闱深处无形的硝烟?若非今夜事涉御膳房这一方天地,牵连到他身边这些同样凭手艺谋生的同僚,他又怎肯将所学所知,尽数剖白于此。 朱元璋的震惊,此刻已如寒冰般凝结在胸臆之间。 他向来以为,后宫妇人的机巧争斗,是另一重他不必亦不愿深涉的晦暗江湖。 直至此刻,他才骤然惊觉,那些绵里藏针的手段,竟能如此不着痕迹地直指性命要害。 在这重重宫墙之内,一个女子怀上身孕,想要平安诞下孩儿,背后不知挡了多少双暗处的眼睛,藏了多少桩不可言说的算计。 “陛下,” 朱纯的声音将他从凛冽的思绪中拉回,“微臣仅一介庖厨,所知所能,今夜已尽言于此。 宫中女子怀胎不易,万望陛下……珍视皇脉,周全护佑。” “每位娘娘的膳食都须经太医查验,从头至尾一一核对,免得日后出了岔子,倒叫我们这些灶前忙活的人平白担了罪名。” 朱元璋未曾料到朱纯会说出这番话来,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虽已登九五之尊,却仍有诸多无奈缠绕身侧,譬如后宫那些纷乱如麻的琐事,他向来不愿直面,就连马皇后处置起来也时常瞻前顾后,难以决断。 “罢了,既然**已明,便与御膳房众人无关。 各赏五十两银子,回去歇息几日,另换一批人手当值吧。” 跪伏在地的厨役们连连叩首,几乎不敢相信耳中所闻。 皇上非但免了他们的过失,竟还施以恩赏,这般宽厚实在罕见。 王公公悄悄挪步至朱纯身侧,将他引到廊柱旁,眼底满是感慨:“今日之事,真该好好谢你。 这两日为了这桩公案,皇上从清早起便怒气未消,宫里上下无人敢喘口大气。 若非你出言解围,还不知要僵到何时。” “公公言重了。” 朱纯微微摇头,“皇上是否整日未进饮食?稍后我备几样清淡小菜送去吧。 再寻个手法妥当的宫人替他按揉一番,松快筋骨,心绪自然也会平和些。” 说罢,他转身往膳房走去。 此时灶间已空无一人,朱纯却不觉为难。 既无人手相助,晚膳便做得简练些也好——皇上此刻大约也无甚胃口。 踏入厨室,只见冷灶旁叠着些剩饭,筐里散着几样时蔬。 朱纯洗净手,决意做一碟金黄油亮的蛋炒饭,配一钵酸甜适口的番茄清汤,再焯两碟青翠菜蔬。 昨日离宫前他已焖好一锅卤肉,此刻正浸在浓汁中,切薄片摆作拼盘,一顿简而不陋的御膳便成了。 不到二十分钟,几样小菜便已备齐。 朱纯端着托盘走进御书房时,见那位正坐着出神,眉宇间先前的怒色已散去了。 他将碗碟在旁侧的小桌上布好,这才上前轻声请皇帝用膳。 这是朱纯入宫以来做得最简素的一餐。 朱元璋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面,不由微微一怔——往日朱纯掌勺,少说也有五六道菜,且必有一两样费工夫的鲜香之物;今日却只是两碟凉拌、两碟清炒,再加一盅飘着菜叶的素汤。 自打这年轻人进了御膳房,如此清淡的场面实在少见。 倒是那碗米饭蒸得极好,粒粒分明,泛着温润的金黄光泽,热气里带着稻谷特有的清香。 朱纯自己闻着,也觉得胃里悄然一动。 朱元璋拿起筷子,夹了一箸凉拌青瓜,咀嚼几下,忽然抬眼笑道:“好你个朱纯,如今手艺竟精进至此!连这般简单的菜式也能弄得有滋有味——莫非接下来几日,都打算让朕吃这些?” “陛下圣明。” 朱纯垂手应道,“太医再三叮嘱,近来需饮食清淡,少沾油腻。 臣若纵着陛下贪口腹之欲,只怕太医院诸位大人明日便要来找臣算账了。 臣这可全是遵旨行事。” 皇帝嗜肉,这几日顿顿不见荤腥,早已憋闷得慌。 虽说朱纯手艺了得,素菜也能做得爽口,可终究觉得嘴里寡淡,心里更似缺了一块。 他搁下筷子,叹气道:“朕每日就盼着你这一顿饭,你倒好,净拿这些糊弄朕。 难道连稍稍丰盛些都不成?朕这点念想,你也要掐了去?” 朱纯抬眼,见朱元璋皱着眉,神情竟有些孩子气的委屈,心下不由失笑,又觉无奈。 他沉吟片刻,忽然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若实在想换口味……明日晌午,可否移步出宫一趟?臣在宫外那间小铺里,新试了一道‘烤鸭’,今日刚出炉,皮脆肉嫩,滋味尚可。 只是每日只做十只,从明日起才正式售卖。 臣想着……陛下或许愿意尝尝鲜。” 朱元璋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刚出炉的烤鸭才够味,非得趁热吃不可,所以实在没法给您捎来。 不如明日晌午,您亲自来尝尝?” 朱元璋没应声,只侧过脸瞥了一眼身旁的王公公。 他心底其实早被那香气勾得发痒,可一想到出宫时前呼后拥的阵仗、层层叠叠的规矩,便又踌躇起来。 身为天子,总不能为一口吃食兴师动众。 “朱纯,你是明白的。” 朱元璋叹了口气,“朕若出宫,身后不知要跟多少人马。”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要不……朕只带着皇后,再让王公公跟着,悄悄去一趟?” 朱纯早料到如此。 这位皇上虽坐拥天下,却难得自在。 唯有以美味为饵,才能引他轻装简从。 只要朱元璋踏出宫门,许多事便有了攀附的契机。 王公公垂首站着,心中暗惊。 他服侍皇上多年,少见陛下为这等小事流露这般无奈又期待的神色。 这朱纯,倒真有几分本事。 “你那烤鸭……当真那么好吃?” 朱元璋终究没忍住,喉结微动,“若真是人间至味,朕必去尝个新鲜。” 王公公瞧出朱纯眼底的笃定。 此人若无十足把握,断不会贸然相邀。 看来明日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 朱纯见目的已达,心头一松。 原本还想借机让皇上摆驾大张旗鼓一番,如今这般低调倒也更合他意。 只要朱元璋肯移步宫外,往后许多谋划便有了依傍。 宫门将闭时,朱纯匆匆离去。 却未料朱红大门外,几个鼻青脸肿的厨子携家带口正候着他。 一见他的身影,那几人扑通跪倒,黑压压一片拦在了他的跟前。 第417章 一张张涨红的脸 朱纯被围在人群**,那些声音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 “多亏了您,朱纯先生……我家老爷子这条命,是您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原以为这回真要折在宫里了……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他微微摇头,目光掠过一张张涨红的脸。 这事本与他们无关——不过是恰巧撞上了。 若不在那个时辰经过御膳房侧廊,就算他想伸手,也够不着那些困在规矩网里的厨子。 可经历这一遭,几人眼里都蒙了层灰。 往后他们还能不能心无芥蒂地握起厨刀,朱纯心里也没底。 “都起来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四周静了静,“既然叫我遇上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都说同行相忌,可在我看来,这行当里该多些照应。” 他顿了顿,望向宫门方向:“等老师傅们身体稳当了,咱们再坐下细说。 眼下先回去顾好家里人。” 说完,他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 随从替他掀开车帘,他弯腰坐进去,车厢里顿时暗了下来。 “听说今早宫里不太平?” 马车动起来后,随从才低声问,“光是御膳房就抬出来好几个……做个菜也能惹出这么大**?” 朱纯靠向车壁,窗外街景缓缓倒退。 “宫里从来不是清净地。” 他淡淡道,“墙内的人出不去,心思便全用在对付人上。” 他想起那几个被抬出来的厨子——他们有什么错?不过是按着记档做菜,从小学切配、练雕工,把一身本事磨得精光,只为端给宫里那张桌子。 可谁又想得到,那张桌子后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在暗处推着呢? 朱纯的随从们见他沉默不语,便也各自散开,心中却忍不住泛起种种思量。 这般局面落在他们眼里,究竟是何意味?稍一细想,便觉出几分难言的窘迫。 直到踏进自家宅门,朱纯心头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松弛。 此刻他恍然惊觉,自己从前竟从未看清朱元璋会是这般面目。 如今总算明白,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可以何等令人畏惧——过往的自己,实在是对这位皇帝知之甚少。 此刻,种种蛛丝马迹在他脑中串联起来,一切不对劲之处忽然都有了答案。 回到房中,他辗转难眠,反复回想自己往日言行是否曾有逾矩之处。 他实在不愿因细微琐事再度卷入纷争,说到底,他这条命还舍不得轻易交代。 更不愿像御膳房里那几位似的,兢兢业侍奉多年,最后却因灶火间的差池落得那般下场。 何况宫中那些**,说到底不过是嫔妃们争宠的戏码,他朱纯何苦掺和进去,平白成了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离去的念头悄然萌生,可他随即想起那句老话:率土之滨,莫非王土。 这大明疆域辽阔,朱元璋纵然在某些事上糊涂,治国理政却从不含糊。 在他手中,王朝日益强盛,已成一方雄主。 纵有千般念头,又能逃往何处? 夜色在纷乱的思绪中渐渐褪去。 这一晚朱纯睡得极不安稳,种种应对之策在脑中翻腾不休。 晨光熹微时,他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起身——今日还得去教赵大成新琢磨出来的烤鸭法子。 经过一个上午的摸索,他已经掌握了其中的门道,也开始真正顾及起自身的利益来。 眼下这个烤炉,说实话并非他心中最理想的物件,还需进一步改良。 但就目前而言,凑合着用倒也不成问题,况且他也不想再为这些事劳烦赵大成他们折腾。 洗漱完毕来到店里,赵大成和张小玉几人早已到了。 今日要推出新菜,大家都得仔细商议一番。 赵大成一大早就去了市场,同小花签好契约:从今天起,每日往店里送十五只鸭子,每只须得四斤半到五斤左右。 鸭子的价钱是朱纯与小花口头商定的,这般守信的做法让小花一时有些恍惚。 家中养着几百只鸭子,如今除了下蛋的,都能拿来卖了;家里已在孵化新一批小鸭。 每日能有这样一笔收入,对她那个破碎的家来说,已是相当可观的支撑。 朱纯会这样待她,无非是觉得这小丫头可怜。 见她家有那么多鸭子和鸭蛋,朱纯心里便浮起了做松花蛋的念头。 往后将这手艺教给她,或许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尝到美味的松花蛋了。 收起杂念,朱纯走进店里,看见王嘉俊已经备好了几人的早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几日早上总没正经饭吃,实在让他有些难熬——他终究是个普通人,不是神仙。 总不能等到午市过后才用饭,那样一早上的光景实在太漫长。 “你们几个啊,还是不如王家俊懂我心思。” 朱纯开口道,“照我说,咱们该招个伙计进来。” 赵大成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可这最要紧的活儿,总不能指望那些新来的小子们吧?他们哪能一上来就学会这个?” 朱纯瞧他那副认真发愁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心里明镜似的:雇几个小伙计来,无非是让他们守着炉火,盯着时辰。 这样,自己这几个人才能腾出手,去张罗其他更要紧的活儿。 做这烤鸭,实在是个磨工夫的细致活。 一只鸭子从拿到手到能上桌,中间不知要经过多少道繁琐的工序。 赵大成和王家俊就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朱纯将每个步骤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 待到朱纯终于停手,两人不约而同地长吁了一口气——他们原本满心欢喜,以为又能学一门傍身的好手艺,此刻却不得不承认,从调制那独门甜面酱,到熬制亮晶晶的料油,再到处理鸭坯的种种手法……他们俩足足学了一上午,脑子里却仍是乱麻一团。 许多细节看的时候觉得分明简单,自己一动手,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朱纯哥,您来瞧瞧,我这儿……是不是弄岔了?” 赵大成盯着自己手里那碗色泽不对的酱汁,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家俊也赶忙凑过来,指着案板上的鸭坯,语气里带着不确定:“东家,您看我这一步做得可对?” 朱纯望着他俩那既认真又茫然的模样,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该教的、该演示的,自己分明一样没藏私,可这两人学了这大半日,竟还是这般磕磕绊绊。 他心下无奈,也隐隐有些讶异。 “法子都摆在眼前了,怎的还这般不开窍?” 朱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的笑意,“自己再琢磨琢磨,多试两回罢。” 对着这两个“榆木疙瘩” 徒弟,他自觉耐心已快耗尽了。 平日里该点拨的从未吝啬,如今更是手把手地教,可结果依旧如此。 想想既觉着他们笨得有趣,又有些替他们着急。 赵大成和王家俊面面相觑,看着朱纯转身去忙别的,只得硬着头皮,凭着记忆将方才的步骤小心翼翼地重做一遍。 朱纯偶尔回头瞥一眼,心里暗自嘀咕:这手艺活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可怎么到了他们手里,就显得那般艰深了呢?明明按部就班就能成的事…… 他终究还是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又从头至尾细细示范了一回。 这一次,两人看得格外用心,眼睛几乎要贴到他的动作上。 待到朱纯再次停下,他们脸上才终于露出些恍然的神色。 三人便不再多话,各自守着眼前的活计,在氤氲的烟火气里一同忙活起来。 鸭胚重新挂上檐下,鼓胀胀白莹莹排成一列,朱纯负手望着,心底漫开一层温热的熨帖。 这些将是日后撑起门面的根基,旁人瞧得见油亮皮色,却摸不透内里关窍。 火候的学问,终究是握在掌心的东西。 他想着,店里从不缺闻香而来的食客,缺的是能守着炉火把光阴煨进肉里的手艺人。 “东家,这生意分明能做得更红火。” 账房先生凑近半步,袖口沾着墨渍,“眼下就这三两人,转不开身啊。 依我看,再添个专司看火的帮手也好——那烤炉边进进出出的活儿,实在磨人。” 朱纯何尝不知。 他早盘算过几回,连午后要来的徐妙云与朱元璋都在心里过了遍。 此刻只朝后厨方向抬了抬下巴:“今日我亲自上阵。 你去拣个灵醒的学徒过来,跟着我学看火候。” 顿了顿,又道:“十五只鸭胚,只卖十只。 余下那五只,是留给伙计们试错的份例。 今日容得五只,明日便减作四只,往后逐日添担子。 得让他们明白,这行当的轻重。” 他声音沉了沉,“肯学的,我自然倾囊相授,往后店里绝不亏待;若是吃不得苦,趁早另谋高就。” 店里这些伙计厨子,多是赵大成引来的亲朋旧故。 赵大成自个儿心里透亮:都是人精里熬出来的,谁不盼着多沾点手艺?如今朱纯肯给**,他自然要推着人往上攀——何况学成了,月钱能多出几百文,那是多少人夜里掂量过的好前程。 “人我都挑妥了。” 赵大成应得利落,“东家只管点拨,其余不必挂心。” 炉火正噼啪作响,橙红的光跳上朱纯的侧脸。 他朝那暖光里走去,学徒已垂手候在阴影边沿,袖口挽得齐整。 朱纯微微颔首,对自己手下这群人的脾性,他再清楚不过。 共事多年,彼此的心思早已了然于胸。 赵大成能为伙计们这般考虑,他心中颇感宽慰。 若依着他的盘算,这些跟了他许久的伙计,日后必非池中之物,总有出头之日。 眼下盘算的,却是今夜入宫之事。 他已打定主意要亲自往御膳房走一遭,为那位天子备几样膳点。 只是不知,圣上今日午间是否会如常驾临。 时辰流转极快,午市将至,灶火将起。 今日午间,他只预备了五只烤鸭——皆是早先定下的,他朱纯做生意,断没有失信的道理。 至于明日的份例,他也早早挂出了牌子:午市十只,亦需预定。 第418章 真正阔绰的客人 他自然晓得这般做法,在寻常食客眼中未必算得公允。 可这间酒楼,本就不是讲究“公允” 二字的地方。 此处往来多是显贵,各自都有些旁人不及的体面。 这五只鸭子,自然先紧着他们。 余下的,便要看后来者有无那份财力与机缘了。 自明日起,午市十只,晚市再添十只,想来也能稍解饕客之渴。 况且,他这鸭子定价,着实有些“不近人情” :五十两白银一只。 朱纯心里明镜似的,这绝非寻常人家消受得起。 他正是要借这价钱,筛出一批真正阔绰的客人。 再在这群人里,细细分出个高低层次来。 往后,这酒楼便专做这顶尖一撮人的生意。 这步棋,算是他早早布下的一着。 其中深意,旁人未必能窥透。 此刻想来,若真能将客人依等次区分,往后搜罗奇珍食材、研制精馔佳肴,便都有了方向。 这其中的门道与将来的好处,他已然能触摸到几分轮廓。 朱纯正思量着如何将店中事务梳理得更为妥帖,以便日后能从容筹划更多打算,这新出的烤鸭,权当是一块试水的石子罢了。 他兀自出神之际,张小玉已从门外快步走进,朝朱纯望了一眼,径直开口: “徐家那位大**已经到了,随行的还有她妹妹、父亲与母亲,再无旁人。 您看安排在哪一间合适?” “就一号贵宾厅吧。 可还有别的客人来?” “方才似乎瞧见王公公的身影,我已先将人请至‘天字阁’了。 那间屋子……想必是您特意留着的吧?若不是,我稍后再另作安排。” “赵大成,你糊涂了不成?那间屋子不留给贵客,还能留给谁?” 朱纯眉头一蹙,“快去将人稳妥请进来,那可是咱们要紧的客人,若有闪失,你也不必在此留了。 还有,他若另有吩咐,立刻来回我,明白吗?” 赵大成听得似懂非懂,却仍是点头应下。 他深知自家掌柜平日从不这般说话,今日来客恐怕非同小可。 这么一想,反倒替朱纯生出几分忐忑——每回这些人物登门,总免不了添些麻烦,可他们究竟是何来历,赵大成却总摸不清头脑。 他能认出王公公,已是在这店里待足年月才勉强记下的脸。 至于其他宾客,名号听得虽多,可他本就不是长于应酬的性子,即便对方认得他,他也未必能对上号。 如今赵大成脑子里塞满了形形**的贵人名讳,却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他稳了稳心神,徐步走向徐妙云所在的厢房。 推门而入,朝端坐其中的女子含笑揖了揖: “徐**见谅,今日之事恐是我们掌柜交代得急了。 此番邀您前来,实是为品鉴本店新制的烤鸭,还望您不吝指点。” 跑堂的伙计躬着身子,声音压得又轻又热络:“今儿统共就备了十只,特意给您留了一份。 您先尝尝,这桌菜全是咱们东家亲手料理的。” 他顿了顿,眼梢往隔壁厢房的方向一瞥,凑近了些,“方才有人瞧见王公公了——既是他来了,后头那位多半也在。 可要过去问个安?就在您隔壁那间。” 徐达心头猛地一坠。 他万没料到,宫里那位竟也会来凑这份热闹。 原以为这不过是朱纯为了接近自家女儿弄出的花样,自己跟着过来无非是蹭顿吃喝,谁成想连圣上也动了心思。 近日朱纯频频入宫替皇上备膳,两人是否已有了什么默契?这念头一起,徐达便觉坐不安稳。 他抬眼看向候在一旁的赵大成,径直问道:“你们东家此刻在何处?请他过来一趟,我有几句话要说。” 张小玉连忙应声退下。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位魏国公徐达,面上总是副宽厚模样,可谁不知道他过往那些杀伐决断的事迹?哪个提起来不暗暗吸一口凉气?她脚下步子又急又轻,一路小跑至后厨,寻见朱纯时气息还未喘匀:“东家,魏国公到了,请您过去叙话。” “他可说了何事?” 见张小玉抿着嘴摇头,朱纯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徐达此来,多半与朱元璋脱不了干系——方才他已得了信,皇上带着王公公微服到了店里。 早知如此,昨夜便不该邀那二位前来。 如今倒好,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朱纯低低叹了口气,转头嘱咐王嘉俊盯紧炉里那几只烤鸭:“每过两三分钟便翻一次面,半刻也马虎不得。” 今日是烤鸭头一回亮相,非得博个满堂彩不可。 若这一着不成,往后他想再推什么新花样,怕是难了。 洗过手后,张小玉领着朱纯上了楼。 推开包厢门时,徐妙云与徐妙锦姐妹已陪着父母端坐其中。 “小云到了?方才听伙计通传,我正巧在后厨亲手片你的烤鸭呢。” 朱纯笑着招呼。 “我让张姐知会过你了。” 徐妙云今日语调格外温婉。 家人都在场,纵然心底漾着些说不清的亲近,此刻也只能将话含在分寸里。 魏国公徐达的目光早落在朱纯身上。 他今日专程唤这年轻人前来,未料对方进门便先与自己女儿叙话,那情形瞧得他心头莫名发堵。 “朱纯,今日是我找你。” 徐达清了清嗓子,眉峰微蹙,“你倒好,上来就同我女儿聊得热络——她父亲可还在这儿坐着呢,这般是否不太妥当?” 见徐达眼看要瞪眼,朱纯反而笑了。 “您老先别急。 咱们相识这些时日,我是什么脾性,您难道摸不透么?” 他语气轻松,顺势转了话头,“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能办的我自然尽力。 今日想吃些什么?店里新荐的烤鸭正好,其余菜色虽非我亲手料理,唯独这鸭子是我守着炉子烤的,特地给您留了最肥嫩的一只,可好?” 这番话倒让徐达一时语塞。 他本不为口腹之欲而来。 徐达压低身子,用指尖悄悄指了指隔壁厢房的方向,嗓音里透出忧虑:“你怎么将那位都请来了?听闻这两**圣体欠安,太医院都跑了好几趟。 你这岂不是自惹麻烦?万一那位在此处有什么闪失,你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朱纯静默片刻,缓缓点头。 这层利害他何尝不知。 只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总难将那位老者全然视作九重宫阙里的天子——倒非朱纯失了敬畏,而是朱元璋待他时,常似巷口寻常人家慈蔼的祖父。 或许在朝堂之上,这位皇帝仍是翻云覆雨、手腕凌厉的雄主,史册中亦注定留下浓墨重彩的威名;可在此刻的朱纯眼中,他更像是个时常馋嘴、尝不到合心吃食的老翁。 朱纯望着眼前来回踱步的小老头,心里终究不忍——自己既做了些可口吃食,又怎能独享而不分他一份? 只是这念头,他断不敢在徐达面前吐露半分。 那可是魏国公,一言不慎便是开罪。 “国公爷且宽心,” 朱纯放缓了语气,“方才我已去探看过,晓得他现下的情形。 这几**身子确实欠安,我才特意请了他来。 晚间的饭食皆由我亲手调理,这两日用过,气色已见好转。 如今除腹中胀滞,别无大碍。 可这胀气一事,于常人不过几个嗳气便能消解,于他却是需仔细调养的。 我打算午间便开始着手,待到入夜,气脉应当便能通畅——这才是此番请他来的本意。” 他一面解释,一面暗自思量:这般行事究竟妥当与否?眼下看来,徐达对朱元璋的挂念是真真切切的。 想起他们数十载生死与共的情分,朱纯又何尝不明白此刻光景?岂是他多做几道菜便能化解的。 一旁的徐妙云静静听了片刻,目光掠过朱纯,随即转身吩咐左右将雅间尽数清出,只留圣驾所在那一间。 “妙云,你当真要如此?” 朱纯低声问,“那位毕竟是天子,你们伴在一旁用膳,岂不局促?我原先安排,本是想让你们自在些。” 徐妙云却望向自己的父亲,轻轻摇头。 她的父亲与皇上,是生死里滚出来的兄弟。 这大明的江山是他们一同打下的,多少年来同桌而食、同帐而眠都是常事。 当年征战艰难时,莫说共餐,便是最困顿的时日也都是一处捱过来的。 如今纵然朱元璋已登九五,父亲亦封了王爵,在外人眼中或许君臣有别,可在他们自己心里,那份情谊从未变过。 魏国公徐达叹了口气,提议道:“不如我们移步过去,我让人单独给你辟一间雅室,也好方便你招待那些不便推拒的客人。 我们几个也能趁此聚一聚,说说话。” 他其实早存了这份心思,只是心里明白,自家女儿向来不愿与朱元璋多打交道——谁让那位天子总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呢?朱元璋一心想将徐家女儿许给自己的儿子,可他那几个皇子,将来真能成器的又有谁?与其嫁入**家,倒不如眼前这个厨子来得实在。 徐达想着便站起身来,朝朱纯微微颔首,独自走向隔壁包厢。 朱纯在装潢这些雅间时很费了番功夫,尤其注重隔音,无论宴饮或密谈,都能保有一方私密天地。 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坚持要有的。 见徐达不多时便折返,朱纯还以为朱元璋那边婉拒了同席的提议。 谁知徐达只朝自己两个女儿望了一眼,抬手示意,几人便一同进了天子的房间。 朱纯见状,立刻吩咐伙计将原桌的杯盘撤净,在原地重开一席。 待他步入朱元璋所在的包厢时,里头已谈笑风生,他不禁暗自佩服徐达这般圆融的处事手腕。 朱元璋抬眼瞧见朱纯,笑呵呵地招了招手,随即指向徐达问道:“我说你这小子,有什么好物事总是头一个惦记着徐家姑娘——怎么,真瞧上人家了?若果真如此,只管同朕讲,一道旨意赐了婚岂不干脆?” 他声如洪钟,这话在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朱纯确实对徐妙云怀着一份朦胧的情意,但他更清楚自己如今不过一介庖厨,身份悬殊何谈匹配。 第419章 讪笑的神色 他更不愿让心仪的女子因他而在人前受半分委屈。 沉默片刻后,朱纯迎上朱元璋的目光,缓缓开口: “以草民如今的微贱之身,怎敢高攀徐姑娘?陛下若执意如此,岂不是……辱没了徐家门楣。” 朱纯话音未落,徐妙云的眼眶已先湿了。 两人间那层未曾捅破的窗纸,彼此都心照不宣,可此刻听他如此直白地将前程与婚事连在一处,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还是被触动了。 虽早有朦胧预感,真当这份心意被郑重其事地摊在长辈面前时,羞意仍如潮水般涌上,烧得她双颊绯红,只得微微垂首。 座上,魏国公徐达与朱元璋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抚掌大笑。”陛下请看,” 徐达语气里带着了然的欣慰,“臣早觉这两个孩子之间有些苗头,却不想这小子竟存了这般认真的心思,连功名之路都规划得明明白白,只为匹配小女。 好,甚好!” 这番打趣让桌边的年轻人愈发局促。 恰在此时,楼外隐约传来喧哗之声,起初细微,渐渐竟有些扰人。 朱纯的铺子自开张以来,仗着魏国公府的名望与规矩,向来清静,鲜有人敢放肆。 他正蹙眉思量,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张小玉闪身进来,面有难色地凑近朱纯耳语几句,目光却谨慎地扫过徐达与皇帝。 “东家,扰了贵客雅兴,实在罪过。 楼下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定要即刻取一只烤鸭带走,说是孝敬父亲。 可今日的定额,十五只已去其十二,余下这三只……若是再逢贵客临门,恐怕难以支应。” 张小玉声音压得低,话里透着为难。 徐达是何等通透之人,当即了然一笑,抬手虚点了朱纯一下,意思是“你这点心思” ,便已起身。”得了,老夫去瞧瞧。 陛下且安坐。” 说着,便随张小玉朝外走去。 朱纯一时有些讪讪,望向朱元璋,正欲解释,却见皇帝只含笑不语,目光温和。 此时,徐达已立在二楼廊前,凭栏下望,只见那锦衣青年正在店堂中扬着下巴,神态颇为倨傲。 粉衣少年立在店堂**,那身簇新的绸衫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扎眼的桃色。 他生得本就瘦小,此刻更被这艳色衬出几分市井的油滑来。 莫说魏国公徐达远远瞥见便蹙紧了眉头,就连周遭几桌原本埋头用饭的客人,也纷纷侧目,脸上浮起或鄙夷或讪笑的神色。 少年正扬着下巴,伸出一根手指对缩在柜台后的伙计指指点点,嗓音尖利:“叫朱纯即刻滚出来见我!再磨蹭半刻,爷可没这般好性子等了!” 他身后跟着三两个同样打扮花哨的随从,个个叉腰瞪眼,架势十足。 “好没道理!” 他转向满堂食客,声音又拔高几分,“都什么时辰了,烤鸭还不赶紧给我包上几只带回去孝敬爹爹?你们可知我爹是谁?当朝李善长李大人,便是家严!” 徐达原本并未留意这喧哗。 到了他这个年纪与地位,寻常纨绔子弟的闹剧早已不入眼。 可“李善长” 三字钻进耳中,他眼角微微一跳,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身侧那位便服打扮、一直沉默饮茶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面上却无波澜。 徐达低低清了清嗓子,缓步自楼梯走下。 那粉衣少年浑然不觉,仍在高谈阔论,将父亲的种种权柄功绩挂在嘴边,仿佛那是他周身最耀眼的佩饰。 此时,朱纯也从后堂转出。 他先是对徐达方向不易察觉地微微颔首,随即走到少年面前,拱手道:“这位公子,小店自有小店的规矩。 每日烤鸭,午市五只,晚市五只,需得当日排队取号,堂食为主,概不外带。 此乃对先来后到诸位客官的公平。 您开口便要数只带走,且是临时起意,这让昨日便来排队的客人如何是好?小店本薄,实在担不起得罪众位贵客的干系。” 李公子那双细小的眼睛在朱纯脸上骨碌碌转了几转,忽然嗤笑一声,拖长了调子:“掌柜的,你这话可糊弄不了人。 一天只十只?若突然来了你得罪不起的贵人,你又待如何?午五晚五,还不许带走——我看呐,你就是个黑心商贩,变着法子抬价,逼人多掏银子!” 他挺了挺那单薄的胸膛,声音里满是骄横,“今日这烤鸭,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我就不信,在这应天府里,还有谁能大得过我爹去!” 从前他确实听过“坑爹” 这词,如今眼前这小子倒是活生生上演了一出坑爹的戏码。 且不论朱元璋地位何等尊崇,单是面前这位魏国公徐达,就已比他父亲高出不止一头。 此刻徐达竟被这少年气得放声大笑——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耳听见如此放肆的言语。 往日在外虽有风闻,只当是旁人妒忌他们这些开国老臣而编造的谣传。 幸而自家只有两个女儿,即便有些小辫子落在朱元璋手里,皇帝也未必与他计较。 只要不起异心,凭着多年君臣情谊,许多事总能容得下几分。 可如今竟有人当面吐出这般狂言,若不及时压住,往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局面。 “哟,李公子,这话可就说得不妥了。” 徐达慢悠悠地撩袍坐下,“你真当你爹是这京城里第一号人物?来人,去请他父亲过来。” 店里众人谁不认识魏国公?一道道目光投向那位李公子,皆暗暗替他捏了把冷汗。 徐达是何等人物?他既在此坐下,这事便绝无轻易了结的可能。 朱纯瞥了一眼厅内情形,忽地想起炉中还烤着的鸭子,急忙转身进了后厨。 鸭已烤得七八分,皮色渐转金红,正悬在火上悠悠转动。 他嘱咐伙计将火调小些——这烤鸭讲究火候,多一刻则肉质发硬,欠一分则腥气残留;其中分寸,全靠老师傅的手眼拿捏。 在后厨守了片刻,前堂喧哗声渐低。 朱纯见鸭子已好,便一一取出,搁在架子上晾着。 旁边青白的葱丝、澄亮的甜面酱早已备齐。 他擦了擦手,掀帘回到前厅——恰看见李善长急步赶来,一眼望见徐达与自家儿子,双膝一软,径直跪倒在地。 李善长在大明朝堂虽有一席之地,然与魏国公徐达相较,不过萤火之于皓月。 徐达俯身搀起跪地的李善长,言语间带着三分叹惋:“李大人何须行此大礼?令郎心中,您可是匡扶山河、战无不胜的英豪。 我等若敢怠慢,岂非成了无德无义之徒?” 那李公子缩在角落,浑身颤如秋叶。 往**在外纵有千般跋扈,父亲总能一手平息。 可此刻父亲竟对那青衫老者屈膝垂首,目光如浸寒冰的刀刃,冷冷剜来——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李公子挪步挨近,声气弱似蚊吟:“爹……儿子只是见您近日辛劳,想买只烤鸭尽孝。 这铺子午间只售五只,我不过抢下一份孝敬您……” 李善长袖中指尖已掐得发白。 这逆子平日斗鸡走马、欺街压市,他尚可佯作不知。 谁知今日这“孝心” 偏偏发作在飘香绝味馆——满朝谁不知这是朱纯的产业?徐达常在此饮茶,圣上亦曾微服尝鲜。 纵有十个脑袋,他也不敢触此禁地。 偏偏这蠢材为只烤鸭在此张扬,更惊动了徐达亲召。 若今日撞见的是那位龙袍之人……李善长闭目深吸一口气,脊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李大人此刻全然顾不上儿子能否承受得住,只一记狠厉的耳光甩过去,李公子半边脸颊顿时浮起一片红肿。 “混账东西,还不快跪下向魏国公赔罪!你可知自己搅扰了国公的清静?” 他厉声呵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李家向来行事端正,即便来此用膳也照付银钱,你睁眼瞧瞧,魏国公在此可曾有过半分特例?竟敢在此卖弄你那点可笑的威风——你可知这酒楼背后站着谁?今日回去,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李公子从未见过父亲这般骇人的模样。 在家中,父亲向来慈爱宽和,自他记事起便不曾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过话。 此刻他被吓得魂不附体,听得父亲命令,当即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魏国公徐达面前,抬手便往自己脸上掴去。 先前被父亲打肿的那侧脸颊尚未消退,另一边又迅速红肿起来。 徐达冷眼瞧着这对父子上演的苦肉计,心中洞若观火。 都是官场里沉浮多年的人物,何必摆出这般做作的戏码?彼此心知肚明此番所为究竟是何用意。 况且前两日这朱纯的店里才闹过兵痞滋事,恰被他撞见;今日难得与徐达相约来此品尝佳肴,雅兴竟又被这李公子打断,徐达面上虽不显,心中早已不悦。 就在这时,朱纯忽然抬手一拍前额,似想起什么紧要事,匆匆转身往后院赶去。 方才他便隐约嗅到一丝焦糊气味,此刻踏入后院,只见几只烤鸭仍吊在炉内,表皮已泛起深褐,边缘处甚至透出些许焦黑。 “不是早吩咐你们将烤鸭取出晾着么?” 朱纯眉头紧锁,声音里压着怒意,“谁的主意又放回去继续烤的?” 王家俊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衣领里,颤声答道:“东家恕罪……方才我们都闻到些异味,本要过来查看的,可前头忽然闹起来,大家一时都去看热闹,便、便没顾上后头……” 炉中烤鸭已泛起焦糊色泽,显然无法再端上桌待客。 外头坐着的可是魏国公徐达与当今天子,哪一位都不是他能开罪得起的。 朱纯为这炉烤鸭耗费了多少心血,自己却在关键时刻分了神,实在不该。 他俯身细察鸭身,发现仅是表皮酥脆过度,内里尚可挽救。 有人偏爱这般焦脆口感,也有人喜食肥嫩;如今油脂尽数逼出,反倒更显清爽。 “下回务必当心。” 朱纯沉声道,“若再因外头动静误了灶上的事,莫怪我不留情面。 咱们掌勺之人,手里经的皆是入口之物,半分差错都要不得——真出了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赔?” 第420章 厨子最高的荣光 他将昨日宫中听闻的旧事缓缓道来。 王师傅与后厨几个伙计原本以为入宫当差是厨子最高的荣光,此刻听着,却都怔住了,半晌无人言语。 前厅渐归寂静时,朱纯掀帘走出。 李大人正携其子欲离,朱纯却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 “李大人这就走了么?令郎今日在店中所为,造成的损失尚未计较。 您这般态度,倒教人不知如何是好——莫非贵府公子行事向来如此不拘常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青肿的脸,继续道: “这小店虽微,也是我一分一分经营起来的。 今日这炉烤鸭所费的心力且不说,冲撞了魏国公与贵客,又搅了满堂生意。 大人是否该给个交代?” 朱纯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对方已先一步垂首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今日之事,全是我教子无方。” 那人的声音沉而稳,每个字都像斟酌过,“犬子莽撞,扰了贵店的清净,回去后我自当严加管教。” 朱纯立在原地,并未立即应声。 他虽一身素色厨袍,周身却凝着一股看不见的压人气势——那是系统悄然赋予的底气,让他哪怕面对城中颇有声名的李大人,也未见半分怯退。 李大人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额角竟渗出细汗。 他在这城里也算有头有脸,此刻却觉一股无形的力压着肩背,竟让他不敢直起身来。 朱纯这才缓步走向瘫软在一旁的李公子。 那位早先还摇扇轻笑、自称“风度无双” 的年轻人,此刻脸颊红肿,发冠歪斜,模样狼狈如市井醉汉。 朱纯瞧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这一顿教训,应当够他记很久了。 “李公子。” 朱纯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桩寻常事,“若日后还想来小店用膳,可提前一日找管事张小玉留座,或预定一道私房菜。 但——” 他顿了顿,目光轻飘飘扫过对方肿胀的脸。 “仗着家中声势来压人、坏规矩的事,别再有了。 明白么?” 李公子早已魂不附体,只顾拼命点头。 他哪里还敢多话?方才惊见魏国公徐达从内间走出,又隐约听见当今圣上或许也在近处,他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去。 此刻能脱身,已是万幸。 时已近午,大堂里坐满的客人们早被阵阵飘来的菜肴香气勾得腹鸣如鼓。 有人不耐地扬声道: “李大人,要教儿子回家教去,咱们可都等着上菜呢!” 另一桌的熟客直接冲着朱纯笑嚷: “陈老板,灶上的火可别歇啊!热闹看够了,该祭五脏庙啦!” 朱纯微微一笑,转身朝后厨方向略一颔首。 帘后顿时传来清脆的勺锅相击之声,热气裹着浓香,一阵暖过一阵地漫了出来。 张小玉瞥了眼自家东家,轻轻抬手止住了众人的低语。 朱纯已将魏国公徐达请上雅间,自己则转身疾步回到后厨,将先前备至半途的几道菜重新整治一番。 不过片刻工夫,堂倌便已端着漆盘,鱼贯出入厅堂。 那烤鸭自炉中取出时,通体泛着琥珀似的油亮光泽,香气丝丝缕缕渗入空气里。 这菜肴最磨人的便是火候——须得耐着性子守着炭火,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生。 待到上桌片鸭时,又极考验厨子腕底功夫。 一只上好的鸭子,落在真正的高手刀下,能片出一百零八片连皮带肉的薄片。 片法亦有讲究:先趁热削下鸭皮,酥脆甘香;再徐徐片取鸭肉,每一片皆薄如纸笺,皮肉相偎不散。 待整鸭片毕,盛于青瓷盘中,若厨艺精湛,竟能依稀辨出鸭形——哪片取自胸脯,哪片来自脊背,仿佛随时能拼回原貌。 至于吃法,倒是简净:两张荷叶薄饼,抹一层琥珀色的甜面酱,佐几缕黄瓜丝与葱白,便是最地道的滋味了。 朱纯扫过后厨各色配料,亲自拣了两只刚出炉的烤鸭,又配齐佐料,托着两只朱漆大盘往雅间去。 里头魏国公徐达与朱元璋早已坐定,缕缕焦香透入门缝,二人不觉相视一笑。 方才朱纯在楼下细说吃鸭的规矩时,他们便存了三分期待,此刻见他端盘进来,目光皆落在那把宽脊薄刃的片刀上。 唯独随侍的王公公瞥见刀光,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徐达与朱元璋却是沙场里滚过来的人,只含笑看着。 朱纯左手稳按鸭身,右手刀尖轻探,薄刃映着窗光流出一道银弧。 待到最上层酥脆的鸭皮尽数片下,整齐码入青瓷盘中,朱纯便取过一张荷叶薄饼,铺上几缕葱白与碧玉般的黄瓜丝,蘸了琥珀色的甜面酱,手法娴熟地卷成小巧一卷,先奉予魏国公徐达,再递至朱元璋面前。 一旁的徐妙云与徐妙锦早已学着模样,各自动手卷饼。 平素举止矜贵的几人,此刻竟顾不得仪态,吃得急切却畅快。 见他们如此,朱纯眼底浮起笑意——能凭这炉火间的功夫征服这些人的脾胃,终究是件值得快意的事。 他又盛了几碗粥分送过去。 粥是寻常的大麦混着红小豆慢火熬成,醇厚温润,正好解烤鸭的丰腴。 饮下半碗,通体都舒展开来。 原以为两只肥鸭足以款待席间数人,谁知片净的鸭肉转眼便空,盘中只剩零星脆皮。 朱纯这才暗觉失算——对于眼前这些胃口大开的人而言,两只鸭子实在远远不够。 朱元璋嚼着鸭肉,手里还捏着刚卷好的饼,目光灼灼盯住朱纯:“朱纯,今晚朕还要吃这个,你可听见了?” “陛下,这鸭子油重性腻,多食恐生胀满。” “不成!” 朱元璋声音抬高了几分,“朕难得尝到这般滋味,你今日回宫后,须得在御膳房当场再烤几只。 皇后与后宫诸妃,也都该尝尝这口福。” 见天子竟有些孩童似的执拗,朱纯轻轻摇头。 他知道这般推拒或许会惹来不悦,但若真依言而行,只怕这道菜日后便只能困于宫墙之内,再难流传于市井人间了。 朱纯将盛好的粥碗轻轻推至朱元璋面前,瓷碗与木桌相触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垂下眼,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疲惫:“陛下,这粥须得趁温热时入口,米脂方能化开。” 朱元璋没有动勺。 他目光落在朱纯低垂的侧脸上,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面容此刻被烛火勾勒出清晰的阴影。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的轻爆声。 “你继续说。”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 朱纯抬起眼,视线掠过桌上那盘已渐失热气的烤鸭。 鸭皮上凝结的油珠映着晃动的烛光,像无数细小的眼睛。”从寅时起,我便得盯着伙计们选鸭。 须得是河滩边散养足月的肥鸭,多一日则肉柴,少一日则脂薄。 洗净后要用二十七味料腌足六个时辰,每一只都得亲手揉搓入味——料若抹不匀,烤出来便是半边咸苦半边寡淡。”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烤炉的火候更要命。 松木炭得烧到透红不见烟,挂鸭的铁钩要提前用姜汁擦过。 四十多分钟里,人半步离不得炉边,稍一走神,皮就焦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而干涩,“上月我左臂烫出的水泡,至今还未消尽。” 朱元璋的眉头渐渐蹙紧。 他从未想过,那一口酥脆鸭皮背后,是寅时的河风、呛鼻的炭烟,和手臂上迟迟不愈的烫伤。 “宫里御膳房百余人,陛下何苦非要拘着我这一介草民?” 朱纯的声音低了下去,“若真念着这口滋味,您随时带着娘娘出宫来。 小店二楼临窗的雅间永远给您留着,窗外能看见整条秦淮河的灯火。 在那儿吃鸭,鸭肉里能尝出市井的热闹气,比在这四方宫墙里……滋味总要鲜活些。” 他终是鼓起勇气看向天子:“况且这烤鸭肥腻,每月尝一次已是足矣。 陛下日理万机,龙体安康才是万民之福。” 话音落下,余韵在殿中缓缓沉降。 朱元璋依然沉默着,手指在粥碗边缘来回摩挲。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放牛娃时,曾在田埂边看邻村老厨子烤野雀。 那老头也是这样守在火堆旁,被烟熏得直流泪,却将烤得油亮的雀子先分给了眼巴巴围着的孩子们。 “咱……” 朱元璋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端起那碗已温凉的粥,猛地喝了一大口。 米粥滑入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咱明白了。” 朱纯肩头微微一松,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烛火跃动间,他看见皇帝伸手撕下一块鸭肉——不是用筷,而是直接用手。 油脂沾上了那柄过无数生死文书的手指。 “下月初三。” 朱元璋嚼着鸭肉,话说得含糊却清晰,“咱带皇后去你店里。 雅间临窗的位置,给咱留着。” “是。” 朱纯低头应道,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心的笑意。 窗外月色正明,秦淮河上的桨声隐约可闻,那宫墙之外的人间烟火气,仿佛已随着夜风悄悄渗进了这深宫的一角。 然而如此难得的美味,他又怎舍得独自享用而不让宫中的马皇后品尝?毕竟那是与他生死与共走过这么多年的女人。 如今好不容易日子宽裕了些,有了这些好东西,他实在不忍心自己一人独占。 “朱纯,你且说说,这些东西若是放凉了,是不是就失了刚出炉的风味?若我想带些回去,可有什么法子?” 朱纯虽不深知朱元璋与马皇后之间的情谊细节,却也能从只言片语中觉出一二。 这位**对皇后的心意是极重的——这么多年,从微末之时到如今至尊之位,一路风雨,唯有她始终相伴。 其中甘苦,大约也只有他们自己明白了。 “陛下若真想将吃食带回给皇后娘娘,草民可先烤制个半成品。 鸭肉已熟,只是外皮未脆。 您带回宫中后,让御厨再用火炙烤片刻便可。 草民再为您备些配菜佐料,回去略作调理,晚膳时分便能与娘娘同享。 第421章 金黄酥脆的小丸 只是有一事须谨记:陛下眼下龙体不宜接连多食,还望节制。” 朱纯说着,抬眼悄悄打量朱元璋的神色,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若皇帝执意要带,甚至多用了一些引出什么不适,自己恐怕难以交代。 何况以朱元璋的性子,哪里是旁人能轻易劝住的? 一旁的魏国公徐达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既明白皇上此刻恨不得把所有新鲜滋味都捧到皇后跟前的心意,也察觉出朱纯隐隐的后怕。 于是笑了笑,朝朱元璋拱手道: “皇上若真想叫嫂子尝这口福,何不干脆过两日请她一同过来?让朱纯备几样合她口味的菜色——上回那道清水白菜,嫂子不是赞不绝口么?再配上这烤鸭,岂不圆满?不瞒您说,臣这几日贪嘴,总觉得腹中胀气,也该缓一缓了。” 徐达抚着腹部,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汤药灌下去不少,总不见好。 倒是朱纯那小子做的萝卜丸子,吃下去肚里松快不少。” 他压低声音,凑近些又说,“可我也不能总在这儿吃——你想想,我堂堂魏国公,若是在外头当众出虚恭,颜面何存?” 一旁的徐妙云听得耳根发热,垂眼盯着碗筷,恨不能将头埋进桌案里去。 父亲怎能在御前谈论这等私隐?更何况座上天子威严,将这些琐碎难堪之事摊开来说,实在叫人难为情。 朱元璋听罢却朗声大笑。 他这两日也觉腹中滞胀,气息不顺。 宫里太医御厨束手束脚,只敢进些温补汤药或清淡膳食,谁也不敢提“通气” 二字。 徐达这番话倒让他心头一亮,当即转向朱纯,佯怒道:“好你个朱纯!有这样好的东西,只顾着孝敬魏国公,却不知朕这两日也不舒坦么?” 朱纯连忙躬身:“陛下恕罪。 臣只见圣上近日食欲不振,已在膳食上用心调理,今日午膳陛下用得可还顺口?太医院未曾告知臣还有别的症候,若早知晓,必当为您预备药膳。 陛下若想用那萝卜丸子,臣这便去做。” 他正欲寻个由头脱身,此刻得了话头,即刻退往御厨。 厨间备着各色萝卜:红皮的水灵,青皮的脆生,还有橘红的胡萝卜。 他命人速速切丝斩碎,拌入嫩豆腐与蛋液,又添了几味香料,手腕运劲,顺着同一方向缓缓搅动。 内劲透入馅料,使之渐渐起胶,黏糯成团。 油锅渐热,朱纯拈起馅料,指尖轻搓,圆润的小丸子便接连滑入沸油。 滋滋声中,丸子浮沉转金,香气漫开。 他最后撒入一撮特制的粉末,轻颠锅勺,丸子们便滚上薄薄一层辛香。 将近半个时辰的工夫,朱纯才将那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小丸子端上二楼的雅间。 此时魏国公徐达与朱元璋早已酒足饭饱,连徐妙云姐妹俩也因那两只烤鸭而觉得腹中饱胀。 可当那碟丸子落在桌面的刹那,几道目光还是不约而同地凝了过去——缕缕奇异的香气正从盘中飘散开来,勾得人胃里仿佛又腾出些许空隙。 徐妙云与徐妙锦刚要伸手,朱纯却轻轻摇了摇头。 这丸子里头添了几味特别的料,是专为那两位肠中积气的老爷子备下的。 两个姑娘身子无碍,若是误食了,待会儿在外头走动起来,只怕要落得尴尬。 “云姑娘,这碟可不能动。” 朱纯温声拦下,“是特意为令尊与皇上调理胀气所用。 你们既没这症候,吃了反而不妥。” 徐达与朱元璋对视一眼,面上皆掠过一丝窘然。 没成想方才席间随口一提的困扰,这年轻人竟真记在心里,还转眼便端出对症的吃食。 二人默默将盘中丸子分作两份,拿食盒仔细装好。 一旁侍立的王公公悄悄朝朱纯竖了竖拇指——这两日皇上正因为腹中不适屡屡动怒,宫人们个个提心吊胆,谁能料到这般琐碎难题,竟让一个酒楼掌柜轻轻巧巧地化解了。 朱元璋面露倦色,起身便带着王公公告辞。 朱纯心细,早留出一只完整的烤鸭并几样小食,趁伺候圣驾上马车的间隙,悄悄塞到王公公手中,低声叮嘱道:“公公带回宫里,让御膳房热一热再用。 吃法就照我方才在席上演示的那般,滋味不会差。” “可别直接下口,这烤鸭油重,单吃容易腻住。 配些葱丝与黄瓜一道,反倒能多用几筷。” 朱纯话音落下,王公公望着他,眼里透出几分赞许,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才随朱元璋离去。 目送那尊“大佛” 出了门,朱纯心下总算一松。 转身上了二楼,却见魏国公徐达与徐妙云一行人仍在。 徐达面色沉凝,目光落在朱纯脸上,透着忧虑:“方才你推了进宫专司烤鸭的差事,以他的性子,迟早要寻你的不是。” “那人什么底细,我岂会不知?行事最是无章法,无底线可言。 同他周旋,时时刻刻都得提着神,莫掉进他的套里。 你可明白?” “唉,晚辈岂会不懂?” 朱纯苦笑,“可眼下又能如何?他如今的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若我再一味奉上这些肥厚吃食,顿顿不重样地进献……您几位想想,只怕不出多少时日,就得预备送他走了。 真到那一步,我这条命,够不够给他陪葬?” 徐达闻言,骤然怔住。 他确未料到,朱元璋的衰颓已至如此境地;更未想到,眼前这年轻人竟已思虑到这般深远。 “此话……慎言。” 徐达压低声音。 “国公面前,晚辈岂敢妄语?” 朱纯神色坦然,“您方才也亲眼见了他的气色。 我朱纯,难道是信口开河之人么?” 他说着,径自坐了下来。 在徐达这儿,他总算能稍卸下谨小慎微的姿态,不必如面对朱元璋时那般如履薄冰。 徐妙云悄然走近,为他斟满一盏茶,眉间忧色未散:“若你所言俱实……那我们,恐怕真得早做打算了。 皇上龙体至此,往后……” 她话未说完,徐达已抬手,食指轻抵唇边,止住了她的话头。 此处终究不是深谈之地。 “明日若得空,过府一叙。” 留下这句,徐达便带着徐妙云等人起身离去。 楼梯处脚步声渐远,二楼独留朱纯一人,对着那盏渐凉的茶,默然出神。 朱纯事后回想,自己那番言辞确实过于直白刺耳。 可面对朱元璋,他心中翻涌的正是这些念头。 况且,这般思虑并非他一人独有,朝野上下,早有无数双眼睛窥见了相似的端倪。 马车辘辘前行。 朱元璋的目光,牢牢锁在王公公怀中那只食盒上。 缕缕奇香自盒缝钻出,丝丝袅袅,勾得他腹中馋虫蠢动难耐。 “老货,” 皇帝喉结滚动,声音里掺着几分不耐,“取两枚来与朕尝尝。 这香味实在勾人。” “陛下,” 王公公将食盒护紧了些,面有难色,“陈先生特意嘱咐,此物需回宫后方可服用。 里头药材性子特别,若在路上……万一引得圣体不适,或是……或是有些声响动静,叫旁人察觉,终究有失体统。” “休要听他故弄玄虚!” 朱元璋一摆手,语气执拗,“若他真有那般神通,太医院岂不成了摆设?朕偏要试试。 这香气扑鼻,朕忍不得了。” 话音未落,他已探身将食盒夺过。 盒盖掀开,一股更为浓烈醇厚的异香轰然涌出,直冲鼻窍。 朱元璋再不多想,拈起那金黄酥脆的小丸,接连四五枚送入口中,大嚼起来。 齿颊间顿时被酥脆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甘香填满。 那滋味仿佛自有生命,牢牢攫住他的所有感官。 马车恰在此时驶入宫门,稳稳停驻。 然而,未及回味这口腹之欲,朱元璋忽觉腹中一沉。 紧接着,一阵陌生的绞痛自深处翻搅而起,咕噜作响。 这两日来,他只觉腹内胀满如鼓,多言几句、多饮半盏清水都似要撑破肚皮。 那群太医来来去去,除了苦汤药,再无他法。 王公公在侧,眼见皇帝脸色微变,额角似有细汗沁出,心知不妙。 马车恰好行至御书房外,他急忙搀扶朱元璋下车,步履匆匆踏入殿内。 御书房旁侧专设的静室,正是皇帝方便之处。 朱元璋刚坐定,便觉腹内气机奔涌,再难抑制。 一阵绵长声响过后,他非但不觉窘迫,反而长长舒了口气——那股盘桓数日的滞胀憋闷,竟随之倾泻一空,周身陡然松快起来。 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浓烈得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一连串的释放之后,腹中那股鼓胀的压迫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快与柔软,整个人都舒畅了许多。 他在净房里坐了许久,方才缓缓起身。 此时腹内已几乎平复,先前的滞涩全然无踪。 侍立在侧的王公公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惊。 不过几粒朱纯献上的丸药,竟如此迅速地解了皇上的胀气之疾。 “陛下,” 他上前半步,低声进言,“朱纯此人,仅以寻常萝卜所制之物,便调理好了您的贵体。 依老奴浅见,此人确有实才。 今岁科考在即,他既自言志在魁首,或许……真非池中之物。” 朱元璋闻言,目光倏地落在老内侍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这老王伴在自己身边数十载,向来谨言慎行,从不轻易褒贬人物。 今日竟破例为一个小小的厨子开口,着实令人意外。 “你这老货,” 皇帝眯起眼,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莫不是收了那朱纯什么好处?竟也学会替人说话了。 可知你这一言,于他而言分量几何?” “老奴侍奉陛下多年,何时曾妄言过?” 王公公垂首,声音平稳却清晰,“那朱纯,眼下虽屈居庖厨,然观其言行,似有经纬之能。 如今朝局初定,百业待兴,正需这般人物。 况且……” 第422章 征战四方的老臣 他略一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朝堂之上,多是随陛下征战四方的老臣,忠勇固然可嘉,然治国理政,光靠武略怕是不足。 总需有些新鲜血脉才是。” 朱元璋默然。 这番话,他往日也曾独自思量过,却从未听这老仆从口中说出。 如今他竟为一个厨子破了例,可见那朱纯,确有些搅动波澜的本事。 王公公双膝一软,整个人便如断线木偶般直挺挺跪了下去。 他抬起眼,目光在皇帝脸上匆匆一掠,随即垂首低语,声音里掺着砂石般的涩意:“陛下,老奴侍奉御前这些年,何曾对朝堂之事多过半句嘴?今日所言,不过是……不过是心头一时翻涌,脱口而出罢了。”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老奴孑然一身,无亲无故,纵有金山银海摆在眼前,又能收买去何用?谁又会来收买这样一个孤老头子呢?” 宫墙内的这番波澜,朱纯自是浑然不觉。 此刻他正独自蹲在后院泥地里,望着棚中仅剩的几只肥鸭出神。 油光水滑的鸭羽在昏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脖颈,心底涌起一阵奇异的感慨。 不过短短时日,这烤鸭的名声竟如野火般窜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五十两银子一只的价钱非但没吓退食客,反倒让每日店门前的队伍愈排愈长。 账本上的数字打着滚往上翻,系统里沉寂许久的积分栏,又重新跳动起令人目眩的位数。 他回到厢房,闩上门,对着虚空里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光幕**。 从前觉得攒钱如移山,如今这银钱涌来的速度,倒让他脊背隐隐发凉。 思绪渐渐飘远,飘过眼前油渍斑斑的灶台,飘向更渺茫处——那个庞大而沉重的王朝。 朱元璋的影子在他脑海里忽明忽灭,这位开国皇帝铸就的基业固然辉煌,可后世的光景呢?他想起史书里那些模糊的记载,盛世之下潜藏的裂痕,晚年**眉宇间愈积愈深的疑云……朱纯揉了揉眉心,一股灼热而陌生的躁动在胸腔里缓缓苏醒。 若只甘心做个厨子,眼前的路似乎已到顶峰。 可若望向更高处呢?那条路布满荆棘与腥风,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他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带着柴火气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正顺着血脉悄然蔓延。 几日之间,烤鸭的香气几乎浸透了金陵城的每一道坊墙。 盛名之下,暗流也开始涌动。 店门前终日人声鼎沸,烤炉日夜不熄,可鸭源却像被无形的手骤然掐紧。 赵大成每日天不亮就赶着驴车往四乡八镇钻,回来时车板却常空着一半。 连小花家那几百只精心喂养的肥鸭,也在月余间被捉得一只不剩。 后院棚里日渐空荡,炉火映着朱纯沉默的侧脸,投下一道越来越长的阴影。 店内,朱纯正凝神思索着破局之法,门帘忽被掀动,赵大成径直走了进来。 *** 马车在御书房外稳稳停住。 王公公搀扶着朱元璋步下车辇,天子此刻面色已显舒缓,仿佛某种滞涩终于松动。 将皇帝扶入御书房旁专设的净室后,不过片刻,里头便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朱元璋坐在那特制的檀**桶上,只觉腹内积郁之气正汹涌外泄,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松快。 只是那弥漫开的气息着实浓烈,连他自己也不禁蹙了蹙眉。 几番宣泄过后,先前鼓胀难耐的腹部渐渐平复下去,变得柔软,通体舒泰。 他在里头待了许久,方才整衣而出,面上已恢复了常色,步履也稳健起来。 一旁静候的王公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惊。 不过几枚朱纯所呈的寻常丸子,竟真解了皇上这般急症。 “陛下,” 他上前半步,垂首低语,“朱纯此人,或可赏个官职。 您瞧,他只以寻常萝卜入药,便调理好了您的贵体。 奴才看来,此人确有实学。 况且今岁开科取士在即,他既自许状元之才,想必胸中真有丘壑。” 朱元璋闻言,目光倏地落在王公公脸上,带着审视。 这老奴随侍多年,向来谨言慎行,从不轻易褒贬人物,今日竟破例为一个小厨子进言,着实令他意外。 “你这老货,” 朱元璋语气听不出喜怒,“莫不是收了他什么好处?这般替他说话,可知轻重?你一言,落在他身上,分量可不一般。” “陛下明鉴,” 王公公腰弯得更低,声音却平稳,“老奴侍奉御前数十载,何曾妄言过?那朱纯,眼下虽只是个庖厨,然则……” 王内侍这番话让朱元璋微微一怔。 他从未在这位老仆口中听过如此直白的谏言。 往日里,总是他自己对着空荡的殿宇叹息,说那些随他血火里拼杀出来的老伙计们,忠勇固然可嘉,可治理偌大江山,光靠刀剑和忠心是远远不够的。 那时王内侍总是垂手静立,像殿角的影子,从不接话。 如今,这影子竟主动开了口。 朱元璋看着跪伏在地的老内侍,他背脊弯曲的弧度都是多年谨小慎微养成的习惯。 “皇上,” 王内侍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闷闷地传来,“老奴服侍您这些年,从未敢对朝政多嘴半句。 今日……今日实在是心有所感,才僭越了。 那朱纯,老奴与他并无瓜葛,他便是想收买,我一个无家无累的老阉人,又有何处可供他图谋呢?” 此刻的朱纯,对宫闱深处的这场对话浑然不觉。 他正独自待在膳房后头的小院里,望着架上仅剩的几只油亮烤鸭出神。 铺子外头的热闹仿佛隔着一层纱,一只烤鸭五十两银,这价钱让他自己都觉得恍惚。 系统里积分的数字跳得飞快,早已突破十万之数,还在不断增长。 他坐在昏黄的灯下,盯着那虚幻的界面,心里并无多少喜悦,反倒涌起一阵迷茫。 从前只觉得赚钱艰难,如今有了这倚仗,金银来得如同潮水,轻易得让人心惊。 然而比这串数字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的,是另一幅图景——关于这个王朝命运的、模糊却又令人不安的图景。 他知道脚下这个大明,在龙椅上那位铁腕**的驱使下,正走向鼎盛,但那光芒之后,阴影已然潜伏。 朱元璋之后,这艘巨舰便将缓缓偏航,而根源,或许就在那愈演愈烈的**心术与猜忌之中。 朱纯推开窗,夜风带着烟火气涌入。 做一个厨子,他已站在了巅峰。 可若止步于此,他穿越而来的意义,难道就只是满足世人的口腹之欲,然后眼睁睁看着历史的车辙碾过既定的轨迹吗?夜色中,他望向皇城方向那一片巍峨的轮廓,一个远比掌控厨房更庞大、也更危险的念头,悄然滋生。 朱纯立在灶台边,指尖还沾着未洗净的油星。 窗外天色青灰,晨雾未散,而炉膛里的炭火早已烧得发白。 他知道,这间小小的铺子,正被一股看不见的潮水推着往前走——潮水是食客们的口耳相传,是每日天不亮就排到街角的队伍,也是越来越难填满的鸭笼。 赵大成掀开棉布门帘进来时,带进一股深秋清晨的寒气。 他肩头蒙着一层露水,呼吸还有些急促,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东家,” 他压低声音,眼里却闪着光,“鸭子有着落了。 只是那地方……有些偏,鸭子的成色也参差不齐。 价钱倒是便宜,可我不敢做主,得您亲自去掌掌眼。” 朱纯没立刻应声。 他走到盛**水的木盆前,慢慢搓洗着手上的油腻。 水波晃动着,映出他微蹙的眉头。 这些日子,喜悦是有的,可那喜悦底下,总沉着一种紧绷的东西,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小花家最后一批鸭子前天也送来了,那丫头递过笼子时,眼神里空落落的,她家后院如今只剩下一地鸭毛和寂静。 左邻右舍的鸭棚,也差不多都空了。 “远么?” 朱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说远不远,就在城外,一个临着河汊子的小村子。” 赵大成答道,“只是路不好走,得费些功夫。” 朱纯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渍在砖地上溅开几道深色的痕印。”走一趟吧。” 他说,“总得寻条路出来。” 铺子外,南京城的喧嚣正在醒来。 而朱纯心里明白,他要找的,不止是几笼鸭子,而是这条突然被照亮的生计,能否继续往下走的路。 那路绝不会平坦,每一步,恐怕都得踩在未曾预料的砂石上。 “都想着囤货抬价呢,我看这烤鸭若是谈不拢,索性直接撤了招牌,让那些人干等着去。” 朱纯这话掷地有声,铺子里霎时静了下来。 伙计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东家竟有这般硬气。 这烤鸭才打开销路不久,每日流水可观,俨然成了镇店之宝,若真说撤就撤,损失恐怕难以估量。 “朱纯,你可想清楚了?那地方我亲自跑过,不算太偏。 人也实在,就是他们养的鸭子个头大——用了些特别的喂养法子,不出三月便能长到十斤上下,你看合不合适?” 特别的法子…… 朱纯心下一动,隐约猜到了几分。 早年他也见过类似的门道,无非是填鸭之术:这般养出的鸭肥腴丰满,肉质也紧实。 他本还思量着是否要将这法子教给手下人,如今若已有现成的,倒省去不少工夫。 “赵大成,那就领我去瞧瞧。” 朱纯说着便吩咐人备车。 赵大成见他急切,赶忙转身往外走——他的马车就停在店门外。 此时尚未到迎客的时辰,门前尚有空地,若再晚些,这车马怕是连停处都难寻了。 二人上了马车,一路向西城门驶去。 南京城四方设门,朱纯的“绝味飘香馆” 坐落在东门一带,而西门之外,多是清贫人家聚居之处。 朱纯望着窗外渐变的街景,心里明白,赵大成为寻这货源,怕是已跑遍了城里城外。 马车驶离城镇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抵达了一处村落。 第423章 养鸭是一把好手 放眼望去,村中屋舍低矮破败,景象颇为凋敝,朱纯瞧着,不由得揉了揉额角。 这般光景,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在此地生活了这些年,往昔那些捉襟见肘的日子,竟已在记忆中渐渐模糊了。 赵大成驾着车,熟门熟路地拐向村边一处低矮的草棚。 尚未近前,一阵阵嘈杂的鸭鸣便已先传了过来。 马车在草棚外停稳,赵大成利落地跳下车辕。 在这等小村子里,马车是稀罕物,此刻已有好些孩童被吸引过来,围着车架好奇地跑动张望。 草棚里闻声走出一位老者,瞧着有五十多岁年纪,满面风霜,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刻,无声诉说着岁月留下的痕迹。 “哎哟,您怎么又亲自来了?” 老者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局促,“上回不是说了,若是瞧得上我这些鸭子,捎个口信来便成,何必劳动您一趟趟跑?” “林老伯,” 赵大成笑着拱手,“这回可不一样,我把我们东家请来了。 您也知道,我在城里酒楼掌勺,早听闻您养鸭是一把好手。 正巧店里需用一批好鸭,便引东家来亲眼瞧瞧。 若是合适,往后这生意可就定在您这儿了。” 说着,他转身小心地将朱纯从车上扶下。 那姓林的老者抬眼望去,见着来人,不由得怔了一怔。 他原以为能让赵大成这般敬重的东家,该是位年长持重的人物,却不料眼前这后生如此年轻。 他是知晓赵大成手艺的,心中向来佩服,此刻见这名厨竟心甘情愿跟着个年轻人做事,暗想这位年轻的东家,恐怕很有些不凡之处。 老者忙将二人让进自家窄小的院中。 刚站定,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从屋后兴冲冲跑了出来,瞅见赵大成,便扯着老者的衣袖嚷道:“爷爷,爷爷!咱家鸭子又下了好多蛋,您快去看看呀!” 老者回头轻斥了孙子一句,脸上却没什么怒色。 老林头笑呵呵地打发走孙子,转头看向朱纯时,眼里仍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他心里明镜似的——能让赵大成这般服帖跟从的老板,手上没点真本事绝无可能。 以赵大成那倔驴脾气,往日里那些东家不过图他手艺能挣钱,哪曾见谁真心待过他?眼前这年轻人,倒是不同。 朱纯没多寒暄,开门见山道:“林老伯,我这次来主要是看看您养的鸭子。 若是合适,今天就带些回去。 赵大成在店里什么分量您清楚,我们新推的烤鸭正缺好货源。 要是您这儿的鸭子合要求,往后便是长久的合作了。” 林老头闻言怔了怔,先前总当赵大成是哄自己高兴,如今老板亲自上门,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您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好办。 咱家鸭子都是老法子养的,长得虽不快,肉却嫩,原汁原味的鸭香保得住。 您随我去后院瞧瞧?看得上咱们就定下,看不上我再帮您寻摸别家。” 朱纯望了赵大成一眼,跟着林老头绕到屋后。 前头那破草棚子实在不起眼,谁料后院别有洞天——一弯清浅溪水自屋后蜿蜒而过,上下游皆用细竹竿拦出了界限,竟围出一片活水饲养场来。 水声潺潺,鸭群悠然浮游其间,毛色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鸭子在水面悠然划动,泛起圈圈涟漪,朱纯望着它们,心头那点郁结不知不觉散开了。 这些鸭子吃得饱足,一只只膘肥体壮,胸脯圆鼓鼓地垂着,走起路来摇摇摆摆,正是他想要的。 小花家养的鸭子终究瘦了些,油脂不够丰腴,烤出来风味总差那么一点。 虽说眼下客人们也能接受,但若换成眼前这种鸭,烤出的滋味恐怕更能牢牢抓住食客的舌尖。 刘老头的孙子眼尖,见爷爷领人过来,麻利地从鸭群里逮了一只,双手捧到朱纯跟前。 这孩子机灵,懂得看眼色。 朱纯接过鸭子,托在掌中细看:羽毛光洁,喙与脚蹼色泽鲜亮,掂一掂分量也扎实。 他点了点头,这正是他要的。 “大成,” 朱纯侧身对赵大成说,“你既认得林老伯,便同他商议商议鸭子的斤两和数目吧。 铺子里如今每日约莫要五十只,四十只对外售卖,余下十只留着自用,你看这样定可妥当?” 林老伯在一旁听着,几乎不敢相信。 他家里压着近三千只鸭子,正愁销路,日夜烦心不知该如何处置,没成想朱纯三言两语便包揽了下来。 这一下,家里进项可算有了着落,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他搓着手,又是感激,又是欣喜。 朱纯目光扫过院角堆着的几筐鸭蛋,心里又活络起来。 这些蛋可腌成咸鸭,也可制成松花蛋,往后铺子里说不定能添几样新招牌。 念头一转,他又想到豆腐——这些都得一步步来,急不得。 那边,林老伯的小孙子正蹲在筐边拾蛋,一张小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朱纯朝他招了招手,孩子便抱着两颗蛋跑过来。 “小子,” 朱纯弯下腰,声音放软了些,“喜欢捡蛋?” 小男孩望着满地白花花的鸭蛋,有些发愁地挠了挠头:“这些蛋……可咋办呢?” 朱纯蹲下身,捡起一枚还沾着草屑的鸭蛋,在掌心掂了掂:“平日里怎么吃?” “炒着吃。” 孩子眨眨眼,“就是总带着股腥气,不好下咽。”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可家里穷,要不是有这些鸭蛋,我怕是也难长得这样结实。” 朱纯看着他晒得黑红的小脸,心里软了一下。 这孩子说起自家鸭子时眼睛发亮,可眼底却藏着过早懂事的局促。 几千只鸭子每日下的蛋堆成了小山,对旁人或许是笔财富,于这祖孙俩反倒成了甜蜜的负担——吃不完,存不住,卖又无门路。 “我教你个法子。” 朱纯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这些蛋腌成咸鸭蛋,等蛋黄冒出红油,叫你爷爷送到我铺子里来。” 孩子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能换钱,也能换米面油盐。” 朱纯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孩子耳中。 孩子转身跑进屋,端出个豁口的陶盆。 朱纯便领着他打水、洗蛋,又将鸭蛋在老爷子喝剩的半坛酒里滚过,细细裹上盐粒,最后用湿稻草一层层封进瓦缸。 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什么庄重的仪式。 夕阳斜照时,赵大成和林老头的契书也按好了手印。 林老头拄着拐杖站在檐下,望着朱纯弯腰腌蛋的背影,浑浊的眼里晃过一丝光——他早听人说过这位年轻东家的名声,今日亲眼见了,才知传言不虚。 瓦缸静静立在屋角,稻草缝隙里透出淡淡的酒气和盐味。 孩子蹲在缸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缸壁,忽然小声问:“陈叔……真能冒出红油吗?” 朱纯回头,看见晚霞正落进孩子亮晶晶的眸子里。 “能。” 他笑着说,“等时候到了,切开第一个,油星子能香透整条巷子。” 朱纯此刻的模样让林老汉心头猛地一紧,他慌忙扭过头,望向赵大成的眼神里满是惊惶。 眼下盐可是稀罕物,各家各户都得凭户籍册子才能按份例换购。 眼见朱纯将家中存盐尽数用尽,老人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朱纯自然瞧出了老爷子的心思,却只淡淡一笑。 这点盐在他眼里实在不算什么——铺子里随手就能搬出几大坛来。 他肯费这番周折帮扶这户人家,无非是想让这穷苦院落早些寻到活路。 满院子的鸭群整日扑腾,若白白耗着,才是真可惜了。 “老伯,您别盯着盐罐发愁。” 朱纯语气轻松,“这些鸭蛋腌妥了,直接送我铺子里就成。 约莫十来天便能入味,到时我按数收——如今市面上一文钱一枚鸭蛋是不是?我给您五文。” 林老汉僵在原地,半晌没喘上气。 村里几乎家家养鸭,鸭蛋卖一文钱还常压着销不出去。 朱纯却已踱到院角,细细打量起鸭群的喂食槽。 这户人家用谷糠拌野菜的法子,正是他想要的填饲手段。 “东家,鸭源的事妥了。” 随行的伙计凑近低报,“这村我转了一圈,像这样规模的鸭户还有七八家,拢共几千只鸭,够咱们用上两个月的。 其余几家我也打过招呼,随时能订。 加上小花家这批,循环着收,生意便能续上了。” 朱纯点点头,心里默默盘算。 烤鸭的营生算是扎下了根,再过些时日,若咸鸭蛋的销路打开,再让这些农户陆续供上新蛋——这条线,便算活络起来了。 这才是最要紧的。 往后哪怕只能向朱元璋进贡些上好的咸鸭蛋,也足够了。 宫里采买向来是真金白银结账的,想到这一层,朱纯心里便踏实了几分。 能帮上这些人,他确实觉得欢喜。 林老头在一旁悄悄打量着朱纯,心中震动不已。 他万没料到,这年轻人竟能如此为他们这些穷苦人着想。 此刻再想,一切都明明白白——自己这回真是遇着贵人了。 看来全村老少,都要跟着沾光了。 林老头赶忙拉过孙子,催他跪在朱纯跟前。 朱纯这回是真把一道秘方传给了这孩子。 如今这世道,但凡有点手艺都算秘传,而朱纯脑中那些承袭来的本事,本已足够他在此地过得舒坦自在,原不必再费这些心思。 何况自打推出烤鸭之后,他也有了新的考量:眼下条件有限,不宜再添新菜;再说手头的积分也不宽裕,若想再兑些食谱,也只能挑些简单小巧的。 像烤鸭这般讲究的菜式,眼下是再也兑不起了。 好在烤鸭已成店里的招牌,这已是他短时间内能拿到的最好方子。 至于其他菜色,即便不温不火,也够让他赚得满钵满盆。 如今鸭子来源的事总算解决,朱纯心头一松。 他原本几乎要放弃这门生意了——没有原料,手艺再好又能如何? “赵大成,事情既已办妥,咱们便回吧。” 第424章 多养些肥鸭 他转身吩咐,“你记着,半个月后去他家取些鸭蛋来看看。 若是成色好,往后他们的鸭蛋咱们全收。” 说着,他已伸手将林老头的孙子小石头扶了起来。 朱纯倒是挺喜欢这孩子的,揉了揉他发顶,笑眯眯地添了一句。 “眼下就安心在家把鸭子养好,明白吗?等你再大几岁,若真想学厨艺,便来寻我,我收你做徒弟。 但在这之前,你得乖乖的,多养些肥鸭,记住了?” 小石头呆住了。 他方才已听得明白,朱纯是这南京城里顶尖的厨子,人称“国手” 的人物。 多少人千里迢迢赶来,就为尝一口他手底的滋味。 这样一位人物,竟亲口许下这般承诺,莫说是小石头,连一旁的林老头都怔在原地,半晌没吭声。 连赵大成也觉意外——他太清楚朱纯的脾性了,多少人心心念念想拜入门下,朱纯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收徒?他挑人的严苛,是出了名的。 “先、先生……我真能……真能做您的徒弟?” 小石头声音发颤,眼里却倏地亮了,“我、我这就磕头!我今年八岁,再过四年……再过四年我一定进城找您!您放心,这四年里,我一定把鸭子养得肥肥壮壮,一只都不含糊!” 望着孩子那混合着震惊与决心的眼神,朱纯只微微一笑,未再多言,便与赵大成转身离去。 马车碾过土路,赵大成攥着缰绳,心思却早飘远了。 他仍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朱纯主动开口收徒?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往日情景历历在目,即便他与王家俊,也不过是机缘巧合,偷学了些零碎本事。 正经拜师入门,那意义截然不同——那是能得真传、承衣钵的。 朱纯心情好时,或许指点一二;若是不悦,连个好脸色都难见到。 何曾有过这般主动的邀约? 朱纯斜倚在车辕上,瞧着赵大成那副神游天外、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朗声笑起来。 他自然猜得到这汉子肚里翻腾着什么念头,却并不说破。 方才那一瞬,唯有他知晓的提示已在心底响起——与小石头的厨艺羁绊,已然结成。 即便日后他无暇亲身教导,那条路,也已为那孩子悄然铺就了。 马车碾过乡间土路,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辙印。 朱纯倚着车厢,目光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枯树与田埂。 他心中那枚关于未来的棋,已然落下了一子——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必须握在自己手中。 这无关怜悯,纯粹是一笔关乎日后格局的投资。 他清楚那孩子潜藏的价值,正如他清楚自己每一步抉择的分量。 坐在对面的赵大成搓着手,眉头拧成了疙瘩,欲言又止了几回。 朱纯不用看也知晓他肚里转着什么念头。 未等对方开口,他便先出了声,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大成,你的心思我明白。 收徒是收徒,情分是情分,两不相碍。 我如何待你,往后依旧如何待你。 至于那孩子能否入我门下,得看他的造化,我的规矩,你总该记得。” 赵大成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他怎能不记得?当年自己也曾怀着一腔热望,试图拜入朱纯门下,最终却在那严苛得近乎冷酷的考核前败下阵来。 如今能在绝味居掌勺,做到一店掌柜,已是朱纯给予的最大宽容与栽培。 这些年所学所获,早已远超一个寻常厨子的际遇,他心中唯有感激,哪敢真有怨怼。 人贵自知,他心里那片天地,是靠双手和本事撑起来的,这条路,他走得踏实。 车轮声单调地响了一路,直至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 绝味居的翘角屋檐在望,但店门前的情形却让刚下马车的朱纯与赵大成同时顿住了脚步。 门侧空地上,赫然停着数辆马车。 车身形制不一,却皆用料考究,漆色沉亮,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安静地打着响鼻。 这排场,无声地昭示着来客的非富即贵。 朱纯眼神微凝,与赵大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 这些车马,是身份,更是滚滚而来的银钱。 每日打烊后,妻子张小玉在灯下拨弄算盘珠子的清脆声响,是铺子里所有人最悦耳的乐章。 纵然忙得脚不沾地,累得筋骨酸软,可看着流水般的进项,从跑堂伙计到后厨帮佣,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 赵大成跟着朱纯从侧门将马车引向后院,嘴里却忍不住念叨起来:“东家,咱这生意是红火得烫手,可伙计们也是肉长的。 天天这般连轴转,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光是心里高兴,肚里没点实在的油水,怕是用不了多久,人心就得散了。 您看……是不是该给大家涨些工钱,也算是个盼头?” 朱纯正将马鞭挂好,闻言动作未停,只抬眼望了望前堂隐约传来的喧闹人声。 店里此刻是何等光景,他心中自然有数。 朱纯心里清楚得很,眼下必须给底下人多发些工钱,才能堵住众人的嘴。 这回他赚得满钵满盆,总不能叫干活的人寒了心。 穿过院门走进后厨时,正撞见王佳俊光着膀子在炉前翻烤鸭子。 火光映着他油亮的脊背,周围几个帮工瞥见这情形,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后厨常年热得像蒸笼,大伙早习惯了。 虽说朱纯前阵子刚叫人改建过灶房,可炉火日夜不熄,又赶上这般闷热的天气,任谁都想扒了衣裳图个凉快。 只是王佳俊这副模样实在不体面。 汗珠子顺着他脖颈往下淌,若是让前头那些贵客瞧见,怕是要倒胃口。 近来店里达官贵人越来越多,总有人寻着由头想往后厨探两眼。 朱纯早立过规矩:凡进灶间必须穿齐整的白褂子,为的就是让外人看见这一片亮堂洁净。 “王佳俊,” 朱纯声音沉了下去,“店里的规矩都忘了?立刻把衣服穿上。” “老板,这实在热得受不住啊。” 王佳俊手里那根长杆没停,鸭子在炉火里滋滋转着圈,“您瞧瞧这日头,再瞧瞧这炉子,两层火夹着烤,穿褂子非得闷出痱子不可。” 杆头在铁钩上磕出哐啷声响。 原本专管烤鸭的师傅今日告了假,王佳俊只得自己顶上,先烤出一批半成品备着。 等午市客满时再回火炙熟,便不至于手忙脚乱——烤鸭最讲火候,差一刻钟都不是滋味。 “我的话不作数了?” 朱纯脸色渐渐沉下来,“鸭子我来弄,你马上去换衣服。 客人们快上门了,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王佳俊瞥见老板眼底的暗色,赶忙将长杆往灶台边一搁,小跑着钻进隔壁小屋。 水声哗啦响了一阵,再出来时,那身白褂子已服服帖帖罩在了身上。 朱纯正俯身查看炉中烤鸭的成色。 这些日子,专门的师傅负责烤制,手艺愈发精进,火候与风味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对此已颇为放心,只是早先鸭源紧缺,限制了师傅们施展的空间。 他心中笃信,倘若原料供应充足,凭这些人的本事,定能带来更为可观的进项。 “东家,” 一旁传来王家俊的声音,他接过朱纯手中的长杆,熟练地翻动起铁钩上的鸭子,“您和师父这趟出去,可寻着稳定的鸭源了?如今每日烤制这些,伙计们都说手上活儿做着畅快,心里也踏实。 只是……” 他略顿了顿,压低些声音,“不瞒您说,近来已有好几拨人明里暗里想来挖角,尤其是掌炉的几位师傅,开出的价码可不低。” 王家俊手上不停,目光却留意着朱纯的反应。 这烤鸭的关窍,一在前期腌渍调理的秘方,二在炉火功夫。 若配方外泄,旁人琢磨透彻怕是迟早的事。 朱纯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独家生意能多做一日便是一日的利,他自然不愿与人分羹。 轻叹一声,他道:“他们动这心思也是白费。 这烤鸭的制法,我已呈报御前,在官府落了专契。 若有人胆敢仿冒售卖,便是触犯律例,自有官差上门理论。” 这几日,他没少在朱元璋跟前陈情。 这烤鸭眼下是独门生意,日进斗金,若被旁人**了去,损失的何止千百两白银。 而他积攒系统积分,兑换新菜谱,乃至维系这“大明厨王” 的声望,根基全系于此。 系统虽是他倚仗,但他深知人心难测,世事无常,不愿也不必去考验这份脆弱。 王家俊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些学徒……万一将方子透出去怎么办?你从前可从不计较这些,倒叫我这几日心神不宁。” 朱纯只是轻笑,目光掠过窗外忙碌的庭院。 他心中自有盘算——那些浸着岁月与巧思的秘法,岂是旁人看几眼便能窃去的?即便依样画葫芦制出形似的烤鸭,舌尖上差之毫厘的风韵,便是云泥之别。 他仔细查验过王家俊新出炉的烤鸭成色,正待转身,赵大成已引着一人匆匆穿过月洞门。 来人青衫整肃,正是魏国公府上的刘管家。 “东家,刘管家寻您。” 朱纯尚未开口,刘管家已上前深施一礼:“陈先生,实在叨扰。 我家大**有要事相请,望您移步一叙。” 徐妙云?朱纯心中微动。 算来确有数日未见,只是不知这般匆忙相邀所为何事。 “请管家稍候片刻,容我更衣便来。” 送走刘管家后,朱纯换了身竹青色的直裰,乘着自家青篷马车往国公府去。 府门前却比往日热闹,三四辆垂着流苏的马车静候在石狮旁。 他刚踏下脚凳,守门的两位军士已笑着迎上来。 “陈先生可算来了!” 其中面庞黝黑的汉子抱拳道,“老爷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请进便是。 这几日怎不见您来府里走动?” “铺子里新到了一批鸭坯,忙得脱不开身。” 朱纯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递过去,“正好带着两只新调的酱鸭,二位若不嫌弃,晚值时分佐酒尝尝。” 纸包透出隐隐的香料气息。 第425章 一样足够体面 两个汉子眼睛一亮,他们原是边军退下来的老兵,因着耿直本分才被选来守这国公府的门庭。 从前朱纯初来时他们便以礼相待,如今见他依旧这般念旧,黝黑脸庞上绽开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朱纯的举动让两名守卫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反倒有些无措——不过是顺手送出的东西,竟被如此郑重地感激。 于他而言那不算什么,可对常年守在门前的兵士来说,这已是难得的厚待。 他暗自记下,回头得让人再送些过来。 徐达的宅子他是熟门熟路的,穿廊过院径直往书房去。 推门却见徐达垂首坐着,全无往日见他时的热络,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神。 朱纯不由得挑眉,走近了敲敲桌沿。 “你这是遇上什么难事了?魂不守舍的。” 他侧身靠在书案边,“有话便直说,这副模样可不像你。” 徐达这才缓缓抬头,长长叹了口气。 “母亲七十寿辰就在眼前,府里上下都张罗妥了,唯独我想不出该献什么贺礼。” 他揉了揉额角,声音里透着疲惫,“记得你曾在刘员外府上制过一种叫‘蛋糕’的点心?能否……也为我母亲做一个?” 朱纯望着他,忽然想起这位将军在沙场上的凛然姿态,如今却为尽孝心露出这般愁容。 他又转念忆起,徐达的母亲亦是当今圣上认下的干娘,此事确实轻忽不得。 “刘府那蛋糕单层便值千两。” 朱纯语气平静,“若你想要些不一样的,我自然能办到。 不过价钱须照旧——你日子虽不宽裕,该付的银两可不能少。” 徐达闻言,背脊忽然挺直了,眼中颓色一扫而空。 朱纯能松口提及银钱,在听者耳中便是最踏实的应允。 既然话已点到这个份上,那份心照不宣的交情自然也不能教他吃亏。”刘员外那层糕饼你既收了一千两,我便照这个份例来。 只是……能否劳烦你多添两层?银两方面,我绝不会短了你。” 徐达亲自登门,朱纯心里不免掠过一丝微澜。 自他与徐家那位**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后,这位长辈便极少踏足他的食铺了。 此番为老夫人寿辰特意寻来,要的是一样足够体面、能撑得起场面的贺礼。 朱纯面上不显,心底却有些悬着。 他与妙云之间那层未挑明的薄雾,难保不会在对方心里结了疙瘩。 眼下自己一无根基二无倚仗,若徐达真存了别的心思,他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这回来,究竟是真为订一份寿糕,还是另有用意?朱纯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桌沿,思绪翻腾。 “您既开口,晚辈便斗胆直说了。” 朱纯垂下眼,语气里掺进恰到好处的赧然,“这手艺当初本就是半学半试,糊弄刘员外那般人物罢了。 一层糕饼竟能值上千两,连我自己想来都觉得是笔横财。 您若真需要,我亲手做一个送来便是,谈银钱反倒生分了——以我们两家的交情,原不该计较这些。” 他话里透着为难。 那间专做糕饼的铺子是他近日才分设出来的,本意是让金陵城的百姓都能尝口新鲜,顺带也存了些别的打算。 铺子生意确实红火,每日现烤的糕饼不过四五只,余下的皆需在店中消费足数才肯赠送。 至于需提前预定的寿糕,订单早已排到两月之后了。 烤制本身费不了多少工夫,人们争抢的,无非是那份寓意吉祥的彩头。 如今“绝味飘香馆” 与糕饼铺暗中联动,这糕饼便愈发紧俏起来,说是供不应求,亦不为过。 徐达并未细想,自己随口应承的事会在糕点坊里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此刻满心雀跃——那家铺子的席位他已接连预订数日,始终未能如愿,如今能借朱纯的门路办成,自然喜出望外。 徐妙云轻步踏入书房时,脸上带着刻意收敛的痕迹。 她是听闻朱纯到了,才悄悄从外头转回来的。 目光落在朱纯微蹙的眉间,她便明白父亲定然又将主意打到了这人身上。 这也是无奈之举:祖母寿辰关乎整个家族的颜面,连朱元璋都会亲临捧场。 两家的交情深厚非常,外人难以揣度。 若此番寿宴办得简陋,难免落人口实。 何况七十高寿在族中已是难得的祥瑞,有这样一位老寿星坐镇,本就是家门之幸。 她望向朱纯时,眼底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期盼。 悄悄瞥了父亲一眼,见对方全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得在心里轻轻一叹。 先前她已同父亲提过,盼朱纯能在祖母宴席上亲自操持,如今看来,父亲竟一字未提。 这桩事,终究得由她来开口。 “许久不见你了,” 徐妙云声音放得轻缓,“近来很忙么?” “确是忙得转不开身,” 朱纯笑了笑,“铺子里烤鸭的工序出了些问题,连日折腾,如今才算理顺。 往后你们随时来,都备得上。” 徐妙云静静望着他,心中反复掂量该如何启齿。 她清楚自己在朱纯面前总是莫名低了一截,可眼下情形也容不得她顾虑这些了。 既然早已习惯在他眼前放低姿态,再多一回又何妨。 朱纯却已察觉她的迟疑。 他看见她唇瓣微动又止,眼里浮着薄雾般的犹豫,不由也生出几分关切——他向来愿给她底气,为何她仍这般小心翼翼? 只要是他与自己商议,便绝无不可。 无论小毛提出什么要求,朱纯都会倾力去办。 就像每回他琢磨出一道新菜,或是在系统里重新调配出一套菜谱时,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徐妙云——只为能让她展颜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因几张千层饼而相识的光景。 “你这是怎么了?” 朱纯瞧了瞧她,温声道,“在我跟前还像闷葫芦似的?有什么便直说,难道我会让你为难不成?” 徐达左右看了看女儿和朱纯,朝女儿轻轻耸了耸肩,索性将这场面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他心里明镜似的:女儿与朱纯之间那份未明的情愫,他怎会看不出来。 虽说皇上也曾流露过结亲的意思,盼着能将妙云许给皇子……可徐达心底深处,其实是向着眼前这般光景的。 人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往后想见女儿一面恐怕都难,更何况她年纪尚轻,若真陷进那重重宫闱与纷杂琐事里…… 徐达想着便暗自摇头。 他这女儿,或许本就不该过那样的日子。 若能跟着朱纯,每日踏踏实实、开开心心地生活,那才是最好的归宿。 至于这些纷扰纠葛,终究该由他们自己来抉择。 此时徐妙云颊边已浮起淡淡红晕。 她看得分明,朱纯那目光里尽是无声的纵容。 “朱纯,” 她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其实……真有件事想劳烦你。 祖母的寿宴将至,家里想办得隆重些。 不知……能否请你来掌一次宴?为祖母做一席主菜。” 她说得有些忐忑,抬眼望他时,眼神里带着孩子般的恳切。 其实朱纯今日被徐达请来府中时,便隐约猜到了几分。 身为厨子,他自然明白这邀请背后的分量。 朱纯并未感到丝毫为难,只是许多事需与徐家一同商定。 至于置办一桌宴席,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其余席面的菜肴由谁操持,便与他无关了。 绝味飘香馆此番也不会将后厨的人手尽数调来。 “徐姑娘的意思我明白,” 朱纯温声道,“这桩事我自会办妥。 只是另有一言需说在前头——旁席的菜式还请另请高明,馆里人手实在分拨不开。 主桌这一席,交给我便是。” 他说着抬眼望向徐妙云,却见她眉眼间流转着一种动人的神采,教人看了心头舒展。 “当真?” 徐妙云眸光微亮,“那便有劳了。 稍后可否请陈师傅与我母亲商议一番菜目?” 朱纯方才已从系统中换得数套宴席菜单,皆是历经岁月沉淀的佳选。 从前那些富户摆宴,不过随意凑几样菜色;而今他手中所持,却是融汇古今的讲究章程。 “不必稍后,” 朱纯从容道,“我现下便可拟出三套菜单,分上、中、下三等,府上斟酌选用即可。” 此言一出,徐达与徐妙云皆是一怔。 他们未曾料到朱纯竟能安排得如此周全。 早前也曾有人从绝味飘香馆订过整席寿宴,只是菜肴携回家中难免凉却,滋味便大打折扣。 徐妙云忽又想起一事,轻声询道:“祖母极爱陈师傅做的烤鸭,能否……再为她添制几只?她如今虽年事已高,胃口却仍健旺,应当无妨的。” 七十高龄,在当今世道已是难得的寿数。 朱纯能想见徐家为这位老寿星的诞辰耗费多少心思。 这本该是当家主母操持的事务,如今却全落在了徐妙云肩上,而徐夫人反倒清闲自在,俨然一位甩手掌柜了。 徐妙云这般模样,无非是朱纯给了她十足的底气。 但凡她开口提的要求,朱纯从未说过一个不字,何况这件事对朱纯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老人家上了年纪,油腻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妙。” 朱纯温声解释道,“这回做的烤鸭,油重得很。 偶尔尝一两块倒无妨,若是多吃几块,只怕对身子没好处。 我并非存心推托,只是觉得老夫人确实不宜多用。” 话还没说完,徐妙云脸上的光彩便黯淡了下去。 朱纯瞧得分明,哪里是老夫人想吃,分明是这丫头自己馋了。 一旁的徐达也难掩失望之色,那副模样让朱纯看得好笑——堂堂大明亲王,竟为了一口吃食露出这般神情,实在有些令人莞尔。 他瞧了徐达一眼,笑着宽慰道:“这两日我正琢磨烤鸭的改良法子。 你们若真想吃,办法总归是有的。 我的性子你们也晓得,既说了便不会糊弄人。 往后这烤鸭,保管叫你们想吃多少便有多少。” 第426章 按捺不住的激动 徐达闻言,腾地站起身来,一掌拍在朱纯肩头,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朱纯,此话当真?若真能如此,那可太好了!往后咱们一家子想解馋时,直接上你那儿去便是,是不是?” 朱纯含笑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心中已然有了把握,也确确实实能够办妥。 往后那烤鸭店里,再不必为烤鸭的油润程度烦心。 他能时时照应着身边这些人,也算是难得的情分。 正说着,徐夫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见朱纯在此,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无奈。 婆婆这桩心事,她独自一人确是难以周全。 府里的厨子手艺虽也不差,可遇上这等精细讲究的滋味,终究是束手无策。 她一个人,到底也思量不出更好的法子。 徐家宅院里的这些琐碎事务,说到底终究还是得倚仗朱纯他们几个。 “好了好了,老爷、云儿,你们就别再为难朱纯了。” 徐夫人温声开口,目光轻轻扫过朱纯,又落回丈夫和女儿身上,“他那边的境况,我多少也知晓些。 若是真能帮得上忙,以朱纯的性子,断不会推脱的。” 朱纯闻言,视线在徐夫人端庄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心中对她不由得生出一层新的认识。 看来这深宅大院之中,果真没有谁是简单的,眼前这位夫人亦是如此。 “夫人这话可就见外了。” 朱纯笑了笑,语气恳切,“我是怎样的人,您难道还不清楚?凭我们之间的交情,实在不必思虑太多,反倒生分了。” 一旁的徐达悄悄与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细微的互动并未逃过朱纯的眼睛。 他心下明了,这一回,徐家上下恐怕是存了心要借他的力。 只是这算计,他倒也甘之如饴——他何尝不想借此机会,让京城里那些眼睛都好好瞧一瞧,他“绝味飘香馆” 的手笔,早已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又同徐妙云闲谈了几句,朱纯便起身告辞。 店里还有许多待办的事等着他,更何况,他得赶回去着手准备一件要紧物事:或是请人绘制工笔彩画,或是亲自编纂册子,务必要将馆中能拿得出的精致菜肴一一录下,制成一份像样的菜单。 往后无论是谁问起,只消翻开这册子,便能知晓他这馆子里究竟藏着怎样的乾坤。 “妙云,” 临行前,他对徐妙云道,“我回去便着手整理菜单,画妥当了就差人给你送来。 老夫人的寿宴不是定在一月之后么?时日应当充裕。 届时你们只需选定席面的规格即可。” 徐达与夫人皆点头称是。 女儿对朱纯的态度,他们看在眼里;而朱纯此番所展现的诚意,也的确厚重得令人动容。 徐妙云将朱纯送至院门外,看着他身影远去,方才折返,径直进了父亲的书房。 掩上门,她望向正在案前沉吟的徐达,轻声问道:“父亲,此事我们究竟该如何把握?他答应得这般爽快……倘若祖母寿宴当日真有什么闪失,场面难免难堪。 我们……能否设法将他摘出去,不叫他受牵连?” 徐达的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片刻,他心中明镜似的——这丫头对朱纯,怕是早已存了不同寻常的心思。 然而眼下情势已如箭在弦上,再容不得半分迟疑。 倘若此刻不决断,往后局面会演变到何等地步,谁也难以预料。 此番朱元璋对他们这些人,确实流露出诸多无可奈何的迁就。 若非**到这般境地,他徐达断不会重新掂量这些盘算。 可若真将朱纯这般贸然牵扯进来,几人心中难免生出尴尬。 说到底,此事本不必如此。 只是小红竟能主动开口点破,着实令徐达既惊且惑。 看来,自家女儿对那小子,怕是真动了念头。 “妙云,” 徐达沉声道,“你如实告诉为父,是否当真倾心于那朱纯?若果真如此,我们便将他暂且搁在一旁罢。 这样的人,不必随我们蹚这趟浑水。 依我看,朱元璋对他倒是信任有加——否则,就凭我们府里厨子的手艺,陛下怕是连一筷子都不会动。” 他话音渐低,眉宇间凝着重重思虑。 许多事走到今日,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能道尽。 更何况这些年来,朱元璋的疑心一日重过一日,无论朝堂内外、大小事务,总要反复揣度猜疑。 便是他们这些随他打下江山的老臣,也无一不在那猜忌的罗网之中。 若非**至绝处,他又何至于此? “父亲,” 徐妙云抬起眼,声音平静却坚定,“此事不如顺其自然。 无论何时,我们心中都该有杆秤。 您也该明白,眼下这局棋该如何落子——莫将事事都想得那般险恶。 或许这一回,朱元璋反倒能给我们一个意外之喜。” 她望向父亲,眼底清澈如水。 对于父亲那些顾虑,她心底其实并不全然认同。 无论朱元璋如今成了何等模样,功高震主古来有之。 他徐达在大明朝,是战功赫赫的柱石之臣,为这片江山流过血、立过誓。 这份功业,任谁也无法抹去。 就像许多年前,朱元璋曾握着他的手许下的那些承诺,至今仍刻在时光深处。 徐达心中如明镜一般。 他深知无论自己做出何等举动,那头被众人忌惮的“大灰狼” 终究不会像对待旁人那样对待他。 然而此刻,他不敢去赌这份特殊——一丝一毫的变数都可能让局面彻底倾覆。 他也比谁都清楚女儿的本事。 眼下这情形,倘若女儿执意不愿嫁入大灰狼的府邸,那么唯一能选的路,似乎便只剩下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朱纯的门第自然远非他所愿,可这世上又有谁能真正配得上他的女儿?何况若是送进宫墙之内,那才是将她推入真正的深渊。 “云儿,此事……不如等你祖母寿宴过后再议,如何?” 徐达放缓了声音,“朱纯既已承诺此次会相助我家,多少也算一份保障。 况且大灰狼届时必会亲自登门贺寿,他家中那几个子弟,你不妨也瞧上一瞧。 若有合眼缘的,咱们又何必非认准朱纯不可?” 被称作“小诸葛” 的徐妙云岂会听不出父亲的弦外之音。 她心底漫过一丝温热的酸楚,父亲终究是心疼她的。 可她也明白,父亲更盼着她能许配给一个足以撑起一方天地的男子,好为家族再添倚仗。 但他们似乎都选择性地忘却了——徐家如今的声势早已过于煊赫。 古来功高震主的下场,那些史书里的血迹,难道还少么? 朱纯离去时,并不知晓徐家宅院内的这番对话。 此刻他全副心神都浸在几页新得的食谱残卷里。 他盘算着回去后得寻一位擅工笔的画师,将亲手复原的菜肴一一绘录成册。 往后世人翻阅时,或能借此窥见他曾在这烟火灶台间构筑过的百味江山。 回到食肆后院,张小玉瞧见他凝神沉思的模样,不禁暗暗忧心。 她最是了解这位东家——平日里店中琐事一概不问,唯独沉进菜品钻研时,整个人便如同入了定。 这些时日下来,朱纯累积的“功点” 愈发可观,那新推出的寿辰糕饼更是风靡全城,供不应求。 若非如此,像徐达那样的人物又怎会屈尊前来相求。 如今虽可谓日进斗金,但随着朱纯所触达的“膳阶” 越来越高,所能换取的食材与秘谱也越发稀罕考究。 这条路,看似繁花着锦,实则每一步都踏在更幽深的未知之上。 朱纯偶尔会出神地想起那段时光——单靠一张葱油饼的香气就能牵动整座南京城的味蕾。 如今家中光景顺遂,事事安稳,可每当母亲的面容浮现在心头,他便感到一阵隐约的头痛。 自从家境宽裕起来,母亲催他成家的戏码便隔三差五地上演,花样翻新,让他几乎招架不住。 他时常独自思量,该用怎样的神情和言语去面对那份沉甸甸的关切。 “掌柜的,您怎么在这儿发呆呀?” 张小玉的声音轻轻打断了他的思绪,“方才您不是去了徐妙云府上吗?那边究竟是何事?” 朱纯回过神,叹了口气:“他们订了一席寿宴,外加一只生辰糕。 徐家老太太七十整寿,须得郑重筹备。” 他顿了顿,抬眼道,“对了,你能否去寻一位画师来?” 张小玉却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咱们这般门第,怕是请不动像样的画师……掌柜的这是要作何用?” “我本想着,将店里能做的菜式一一烹制出来,再请画师绘成图册。” 朱纯解释道,“如此,客人上门时便能一览菜色,岂不分明?” 这时徐达从里间踱步出来,听了这话不禁心动,随即却又苦笑:“掌柜的,这念头虽好,可城里的画师……怕是描不出菜肴的神韵。 从前我也试过,寻来的人要么将菜样画得走了形,要么摆弄半晌,好好一道菜反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咱们何苦白白浪费这些功夫?” 朱纯怔了怔。 他原以为在这南京城中,总能觅得一二擅绘之人,如今才明白是自己想得太过轻易。 他不再多言,只将店中琐事暂且搁下,脑海中渐渐被一道道菜式的火候、调味与摆盘所占满——那是独属于他的食谱,也是他沉静的世界。 回到二楼的包厢,朱纯唤出系统界面,目光扫过商城分区。 在已解锁的栏目里,竟真有一项“菜谱” 静静陈列。 只是瞥见所需积分时,他不由苦笑——手头积攒的数目恰好够换这一份。 他点开详情,浏览着其中说明,心底暗暗赞叹系统的精巧。 没有犹豫,朱纯当即支付十万积分,将那份惦念许久的菜谱收入囊中。 实物落入掌中,是册素皮簿子。 翻开内页,竟可自行填写菜肴名称——凡经他亲手烹制的菜式皆可录于其上。 随着字迹落定,旁侧会自动浮现对应的成品图样,并附有配料与步骤的简注。 如此灵巧的设计,令朱纯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第427章 可不愿去接这烫手山芋 他提笔蘸墨,一栏一栏地写下自己所知的菜名。 每录完一道,纸页上便悄然显出一幅彩绘般的图像。 笔尖游走间,朱纯自己也渐渐察觉,那些关于火候、调味、手感的记忆,竟如此清晰地流淌在意识里。 待最后一笔落下,窗外日头已西斜。 朱纯合上册子,指腹抚过微凸的封皮,转身下楼。 他在后厨寻到徐达,将簿子递去。”瞧瞧这些,你可都做得来?” 作为酒楼里资历最深的灶上师傅,徐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 翻开第一页,他目光便顿住了。 每掀过一纸,他眉间的讶异便深一分——这位年轻东家,竟藏着这般多的手艺。 整册录了五十道菜品,虽非皆出自那玄妙的系统,却无一不是朱纯亲手调弄过的滋味。 前半是各式主菜大肴,后半则缀着些点心小食:手抓饼、葱油饼、馄饨、饺子……末页甚至有几样零嘴与糕饼图样,其中生日蛋糕一类,竟绘着好几款繁复精巧的造型。 徐达一页页翻完,半晌才抬头,喉结动了动:“东家,这……这是打哪儿来的门道?若真将这些都挂上水牌,咱们这酒楼的门槛,怕是要被踩平了。” 他捏着册子边缘,声音压低了些,“眼下店里统共就我和王家俊两个能掌勺的,每日那十几道菜尚且让熟客们吃不腻,这一下子添上五十道……实在有些惊人。” 徐达小心翼翼地将那叠纸页收进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藏匿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抿着嘴唇,眼神里透着一股固执的守护之意,似乎只要这些东西不示于人前,朱纯那跃跃欲试的心思便会自然熄灭。 然而朱纯的主意早已拿定。 他心中澄明如镜,此番决意要让这些酝酿已久的想法见得天日,为这间日益兴隆的店面添上独一无二的印记。 “你啊,” 朱纯摇头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亲昵,“也是见过风浪、掌得勺的人了,怎的还这般谨慎?后厨的王家俊,我已将七八分本事传给了他。 有你二人坐镇,这灶台便稳如磐石。 余下的那些门道,我自会慢慢点拨,你且宽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店内熙攘的景象,“如今流水一日胜过一日,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这其中少不了你们几位的辛劳。 这样吧,从这个月起,你与王家俊的月钱,各添十两。 你看如何?” 银钱的分量,徐达岂会不懂掂量。 况且朱纯如今已不同往日——他不再像起初那样当个甩手掌柜,而是时常留在店中,目光流转于前堂后厨之间,有意无意地引导着、栽培着。 徐达能感觉到自己手下功夫的日渐精进,每一道新琢磨出的菜式,每一份悉心记录的诀窍,都像一级坚实的台阶,托着他往更高处去。 这份知遇与传授之情,他心中感念至深。 “东家既已思虑周全,” 徐达终于松了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照办便是。” 正说着,张小玉从旁掀帘进来,见二人神色,眼中浮起好奇的光。”东家,徐大哥,你们躲在这儿嘀咕什么呢?神神秘秘的,莫不是又琢磨出什么新鲜花样了?” “没什么要紧的,” 朱纯笑着朝徐达那边抬了抬下巴,“不过是得了些新点子,你们这位徐大哥却舍不得拿出来,生怕惊着了人。 我正劝他呢。 要不,你也来帮我说道说道?若连你也觉得太过出格,我便就此作罢。” 他说着,目光落回徐达身上,带着温和的鼓励,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在等待一个共同的决断。 徐达目光一扫,张小玉已将朱纯那份手写菜谱摊在桌上。 她盯着纸页,嘴巴微微张开,再抬头望向朱纯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朱纯见状便知无需多言——单是眼前这几人的反应,已足以说明一切。 “东家,这些……当真都是您亲手拟的?” 张小玉声音有些发颤,“这也太惊人了。 我们几个方才一看,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您若是存心要震住我们,那可真办到了。” 朱纯瞧着店里伙计们一个个瞪圆眼睛的模样,心里不免觉得好笑。 自己这班人怎的如此经不住事?从前他也不是没弄出过令人咋舌的动静,次数多了,众人本该渐渐习以为常才是。 如今不过一份新菜单,竟又让他们露出这般神情。 “行了,都收收神。” 朱纯摆摆手,“这事到此为止,余下的你们自行斟酌。 该给的我都给了,至于能不能让客人买账,就看各位的本事了。” 夜色渐浓,食客陆续登门。 朱纯正招呼着,眼角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竟是朱棣。 他心头一紧。 这位爷平日绝少踏足此地,上一回过来,还是陪着徐妙云一同来的。 见朱棣进门,朱纯转身便闪进了后厨。 以他如今的身份,有些事不得不防。 若真有那么一日,徐妙云当真许了他,这位殿下恐怕不会轻易作罢。 “东家,您怎么躲这儿来了?” 张小玉寻到厨房,压低声音急急道,“燕王方才点名要见您,我已将新菜单呈上去了。 您没瞧见他当时的脸色……实在教人不安。 您可得仔细想想如何应对。” 她一边絮絮说着,一边将朱纯引至侧边一间雅阁。 朱纯几乎想径直从**离去——他是真不愿与这些天家贵胄打交道。 何况此番朱棣并非独行,身侧还跟着他的侄儿,当今天子的皇孙朱允炆。 朱纯对这段往事再熟悉不过。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间小小食肆,竟有一日会同时迎来两位这般身份的客人。 张小玉已将他引入雅间,朱纯只得深吸一口气踏进门内。 抬眼望见朱元璋的瞬间,他心头仍不免一震。 眼下这情形,祖孙三代竟齐聚他这小小饭庄,真不知该说是机缘还是**。 “草民叩见陛下。” “平身。” 朱元璋手里正翻着朱纯新近印制的菜牌,细细扫过一遍,才抬眼看向他。 “你这册子上列的菜色,应当都能做得出来吧?稍后便挑几样你的拿手菜呈上。 朕看这红烧肉、水晶虾仁、挂炉烤鸭颇佳,其余再配两样素菜便是。” 朱纯深知朱元璋嗜肉,可今日店里的烤鸭早已售罄——午市生意太旺,连预留的份例都卖尽了。 张小玉在一旁悄悄向他递眼色,意思再明白不过。 朱纯望向朱元璋,躬身开口: “陛下明鉴,小店烤鸭向来需提前预订。 眼下这时辰,实在无法凭空变出一只来。 不若由草民为您备几样合口的菜肴?皇孙与燕王的口味,草民也略知一二,定会安排妥当。” 朱元璋其实清楚朱纯店里的规矩。 他时常差遣宫人悄悄来买烤鸭带回宫中,朱纯虽不知最终入口的是谁,但平日出入宫闱,他对朱元璋的饮食偏好早已摸出几分门道。 这些细节,实是朱纯当初应召入宫掌勺前便立下的约定。 如今皇上年岁渐长,已过花甲,再不能如年轻时那般纵口腹之欲。 近来太医频频禀报,高血压等症候渐显,一群御医终日围着他斟酌调理,偏偏这位天子又难忌口。 朱纯只得用这般方式,在庖厨之间为他守住几分安康。 朱纯抬手拍了拍朱棣的肩膀,没接他关于家事的絮叨。 天子家事,外人哪里插得上话?那位若真打定主意要做什么,这世上又有谁能拦得住。 “闲话少说。” 朱纯转身朝后厨走去,“时辰差不多了,该预备膳食了。 你们留神伺候着,别出岔子。” 他心下清楚,那位陛下的起居时辰向来精准,此刻正是用膳的点儿。 到了后厨,却见徐达已快手快脚炒好了一盘青蔬,正欲端出。 “主子,这菜……” “糊涂!” 朱纯压低声音,截住他的话头,“今日来的是谁?是天颜!莫说这菜式需得我亲手调理,便是洗切备料的环节,也容不得半分假手他人。 万一有个闪失,你我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徐达闻言,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方才确实未曾深想,虽则那位贵人已是店中常客,往日也都是朱纯亲力亲为,但其中关窍,竟未细究到如此地步。 此刻被点醒,才恍然惊觉其中千钧重量。 “是小的思虑不周……” 徐达喉头有些发干,“主子顾虑得是。 往后这等事,绝不敢再僭越。 我给您打下手。” 朱纯不再多言,只瞥了一眼外间朱棣的方向,便沉下心来,净手操刀。 此番料理,关乎的已非银钱盈亏,而是身家性命。 在这世道里,安稳活着,比什么都紧要。 无论在哪个世道,这几个人都关系着他往后的生计。 若能伺候妥当,往后在大明朝的地界上,他自能行走无碍;可若是稍有差池,任他有通天的能耐,在这皇权压顶的年月里,也翻不起半点浪花。 直到如今,他才算真切明白了这个道理。 “掌柜的,您打算给他们备些什么菜?” 伙计凑近低声问,“方才我瞧见他们拿着您给的菜谱,翻来覆去地看,似乎是想点些合心意的。” “他们?” 朱纯手上没停,只淡淡一笑,“在这儿,从来是我做什么,他们便吃什么。 想随意点菜?他们还没那个分量。” 他边说边将备好的食材拢到一旁。 这地方不比别处,想吃顿顺心的本就不易,何况这几位各自身子状况不同,总得依着情形调养。 此番马皇后未随行,反倒省去不少麻烦——那位的身子早已是药石罔效,宫里太医们尚且束手无策,他朱纯可不愿去接这烫手山芋。 再说了,这些人心里各自揣着算盘,不如就让他们安安分分吃他安排的菜式。 他今日备得也不多,一桌十道,几人动几筷子便够。 朱允炆与朱棣都是正能吃的年纪,尤其朱棣长年随朱元璋征战,体魄强健,食量自然不小,朱允炆亦不逊色。 第428章 存着一份清晰的敬畏 这一桌菜,朱纯确是依着每人情形细细配的。 对朱元璋,他算得上尽心尽力了。 眼下这般,也对得起他们付的银钱。 何况还有王公公那头的人情,他岂能轻忽? 不过片刻,朱纯便领着张小玉和一名伙计,将菜肴一一端上二楼雅间。 这包间平日是他琢磨菜式的地方,今日却成了招待贵客的静室。 朱纯将几碟菜肴在桌面上摆开,青白相间的菜色间点缀着酱红的肉片,热气混着香气袅袅升腾。 这间不大的厢房里此刻坐着几位客人,气氛隐约透着某种紧绷——他虽不习惯这般场合,却也只能将种种不适压进心底。 于他而言,这个世界许多规矩本就陌生,更不必说那些主仆尊卑的讲究;平**只管埋头打理自己的方寸天地,把每一道菜、每一味料理得妥帖,其余人事,他向来不愿深究。 “几位尝一尝罢,菜虽简陋,倒也荤素齐全。 待会儿再温一壶酒,虽比不得宫……府里的珍藏,却也别有风味。” 他话音落下,店小二已利落地将碗筷布好。 朱纯目光扫过桌面,心下稍安——这些菜式无一不是反复琢磨、试炼所得,从选材到火候,他已尽了十分心力。 即便来客眼光再挑剔,大约也难寻出多少错处。 桌边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此时睁大了眼,目光灼灼地盯着盘中餐。 他是朱允文,虽自幼长于深宫高院,受尽宠爱,却鲜少有机会踏出重重宫门。 今日若非祖父突然兴起出行,他恐怕仍困在那片金瓦红墙之中。 就连此刻坐在一旁的四叔朱棣,也是闻讯方才匆匆赶来的。 “爷爷,” 少年嗓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这些菜式我从未见过……光是看着,便觉得饿了。” 朱允炆的目光在满桌菜肴上轻轻掠过,随即垂眼望向主位的祖父。 即便燕王朱棣就坐在不远处,这位少年依旧恪守着礼数,安静地坐在下首的位置,等待着祖父先动筷。 朱元璋打量着孙儿,心中涌起一阵宽慰。 在他眼中,诸子多不堪大用,唯有这个孙儿,能担得起大明江山的重量。 只是此刻见孙儿这般拘谨,甚至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几分未曾见过世面的局促,他不由得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朱纯,略带尴尬地开口解释。 “允炆,这位是朱纯。 此处虽看似寻常,却是朕时常流连之地,滋味甚佳。 往日朕也曾召他入宫侍奉,只是那时你随你父亲在外就藩,未曾得见。 如今你既回来了,往后朕多带你来便是。” 一旁的朱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难免泛起一丝酸涩。 他不过比这侄儿年长几岁,可父亲待他,素来严厉有加,几时有过这般慈和温煦的神色? 朱纯已将碗碟杯箸布置停当,见状不欲多留,免得扰了这皇室祖孙三代微妙的天伦之刻。 他微微躬身:“酒菜已齐,请诸位慢用。 稍后便为陛下温酒送来。” 他正欲退下,朱元璋却屈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这声响让周遭空气微微一凝。 “朱纯,”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同你说过多次,在此处用膳,不必如此拘礼。 便如你在宫中侍宴时一般自在即可。 你这些手艺,朕甚是喜爱,今日确想好好赏你。” 朱纯闻言,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在地。 面对这位洪武皇帝,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清晰的敬畏。 那平和表象下的雷霆手段,他半点也不愿亲身领教。 他比谁都清楚,要不了多久,这位老人心底的猜忌与铁腕便会彻底显露,届时,整个大明恐怕都将笼罩在一片肃杀的风雨之中。 朱允炆是个心地纯良的少年,这样的品性本该得到众人的赞许。 在这朝野上下,又有谁敢不遵从朱元璋的旨意行事呢?纵使朱允炆心中对那龙椅并无向往,可到头来,他还不是得端坐于高堂之上,接受百官叩拜? “陛下这番话,可真叫臣不知如何应答了。 今日是您携皇子皇孙微服私访,臣即便蒙受圣眷,又岂敢失了礼数?您膝下的诸位殿下皆是龙凤之姿,臣夹杂其间成何体统?还望陛下莫要再让臣为难了。” 朱纯话音未落,额角已接连触地。 朱元璋睨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向来视朱纯如挚友,未料对方此刻仍存着这般谨小慎微的心思。 普天之下,敢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话的,除了朱纯恐怕再无二人——就连朱棣在父亲面前也从未如此放肆。 “够了,快起身罢。 瞧你这副模样,倒叫朕浑身不自在。 你是什么脾性,难道朕还不清楚?从前独处时这般拘礼便罢了,今日朕带着家眷前来,你仍是这套说辞。 朕可要提醒你,若往后还敢如此见外,休怪朕下旨封了你这酒楼。” 朱纯缓缓直起身,眸中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并未望向天子,反而将目光转向朱棣与朱允炆。 那无声的控诉早已昭然若揭,只是他心知肚明——眼前这两代皇室血脉,终究无法成为他的倚仗。 如今的朝堂是朱元璋一人的天地。 无论军国大事还是宫闱琐事,皆由他乾纲独断。 面对朱纯那近乎哀恳的眼神,皇帝只是眯起眼睛,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既然不愿在朕跟前待着,便退下罢。 不过朕可要提前说好,稍后若不见烤鸭呈上,朕可是要动怒的。” 望着皇帝这般近乎无赖的神态,朱纯早已习以为常。 这位开国之君从来不讲章法,行事每每出人意表。 即便朱纯有心规劝圣上节制饮食,终究也是徒劳。 店内竟真养着几只活鸭,这倒出乎他的意料——看来朱棣此番还算得力,暗中留了些存货。 “成,我这就亲自给您料理,保准从头到尾经我一人之手。 那些杂七杂八的人碰过的碗盏,说句实在话,摆到您跟前都是糟践。” 朱纯边说边瞥向两旁捧碗持筷的太监,目光里掠过一丝淡然的讥诮。 若真存了**的心思,他又怎会如此气定神闲地立在朱元璋面前?何况他心底早打定主意要攀牢这根粗壮的大腿,自然无须多虑。 如今的大明正是蒸蒸日上之时,朝堂上下也已牢牢握在掌中,早非昔日风雨飘摇的光景。 眼下这江山远未到分崩离析的地步,又有谁会贸然行刺?朱纯再清楚不过:店里每样食材皆经他亲手拣选,而朱元璋行踪向来神鬼莫测,谁也算不准他何时会出现在何处。 这般情形下,那些阴私勾当本就难有隙可乘。 纵有些许**,也不过是私怨作祟罢了——如今多少人恨不得日夜巴结这位天子,又怎会轻易动那刺杀的心思? “您放心,这些菜我定然好好享用。” 朱元璋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朱纯叩了个头,悄声退下。 外头已是人声鼎沸,朱棣与王家俊忙得脚不沾地。 望着攒动的人影,朱纯心底浮起些许不忍——身为掌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客人们干等。 好不容易将场面稳下,他转身扎进后厨,一番锅勺翻飞、火旺油沸之后,总算让候着的众人都尝上了一顿热腾腾的饭菜。 却有几位细心的老主顾,才尝几口便怔住了。 这滋味、这用料,分明不是眼下轻易能得的东西。 待到听说这一桌竟是朱纯亲手烹制,几人不由得互望一眼,眼底俱是压不住的惊异。 朱纯瞥见他们眼中闪过的那抹狡黠,只得暗自摇头。 待将膳房诸事安排妥当,他才转身往朱元璋的寝殿去。 朱纯心里明镜似的——这位主子,骨子里最是难伺候。 表面瞧着,朱元璋用膳时从不挑拣,仿佛给什么便吃什么。 可若真有哪一处不合他心意,哪怕只是细微末节,雷霆之怒说来就来。 这脾气朱纯早年便领教过,如今身处此境,更是觉得束手。 王公公垂手立在桌边,正轻手轻脚地布菜。 即便他已是大内总管,只要皇上还在用膳,便绝无自己先退下吃饭的道理。 总要等朱元璋搁了筷子,一切安置稳当,他才能去用那碗早已凉透的残羹。 “公公,” 朱纯压低声音,“侧间给您留了份热食。 这儿有我伺候,您先去用些吧。” 王公公忙摆手,眼角余光悄悄扫过桌前端坐的身影:“使不得,陈兄弟。 您也晓得咱们主子的性子……离了人,怕是要不痛快。” 他在朱元璋身边待了大半辈子,怎会摸不清那阴晴不定的脾气?平日待他固然宽厚,面子给得十足,可那**就着的性子却从不分场合。 越是亲近的人,挨骂时越是劈头盖脸,半分情面不留。 “朱纯,” 朱元璋忽然撂下银箸,声音不高,却让两人同时一凛,“你心疼这老家伙,朕知道。 可朕这儿还没用完呢——急什么?待会儿你单独备一桌席面,让他带回去慢慢用便是。” 话音未落,王公公与朱纯已齐齐跪倒在地。 方才他们交谈时已压得极低,万没料到仍被听去一字半句。 朱纯心中泛起苦笑:体恤故人原是常情,怎的到了这位跟前,连这份心意都显得不合时宜? “跪什么?” 朱元璋却忽然笑了一声,语气竟缓下来,“朕不过白嘱咐一句。 你这点心思,当朕看不明白?朕同你一样——无非是疼惜这老奴才罢了。” 王公公与朱纯缓缓从冰凉的地面上起身。 朱纯心中翻涌着对这个陈旧时代的厌憎,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此刻的无力。 若他能够立于万人之上,莫说是朱元璋,便是这满朝的显贵,在他面前也须得屏息凝神、曲意逢迎。 然而现实如同无形的耳光,一次次将他抽回原地,只留下满腔的憋屈与茫然。 他几乎能触摸到那层笼罩在时代之上的厚重帷幕,却不知该如何将其掀开。 好在,这番煎熬并未持续太久。 待朱元璋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朱纯才抬手拭去额角的薄汗。 第429章 心事重重的光景 一直静立一旁的张小玉望着自家东家,心中暗暗唏嘘。 外人只见他表面风光,又有几人能窥见他躬身于权贵前的卑微?那种如履薄冰的局促,唯有他们这些近身之人方能真切体会。 她甚至想到,东家至今仍是孑然一身——在这纷乱的世道里,他莫非连成家的念头都不敢有么? 张小玉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开口:“东家,瞧您这般模样,连我都觉得心酸。 您若有什么打算,哪怕只是一点念头,能不能……说与我听听?” *** 面对张小玉关切的询问,朱纯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 他这间铺子,近来生意确是越发红火了,可他也明白,自己远未到能做个逍遥甩手掌柜的地步。 眼下这光景,他满心盘算的,是如何让这间店真正活起来,扎下根去。 张小玉是店里最得力的帮手,里里外外琐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越是如此,朱纯越感到肩头沉重。 他深知,在那些手握权财的人物眼中,自己这点家业根本微不足道。 倘若他日能积攒下真正的根基,或许境遇会有所不同,但此刻,他手中确然空无一物。 张小玉的话音落下,朱纯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 从前总以为自己能耐不够,即便朝会上有人几次三番想塞个官职给他,他也从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来,若真就这样一事无成,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往后这间小店,怕是任谁都能随意踩踏。 他曾以为与徐妙云之间那份情谊,或许能成为身后的倚仗。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徐达是何等人物?自己与他相比,何止云泥之别。 更何况,世上哪个父亲愿意将女儿许给一个既无本事、又无根基之人? “你先回吧。” 朱纯声音有些沉,“有些事,我明日再同你们细说。 今夜……别来扰我。” 他说完便转身出了店门。 长街灯火初上,两旁摊贩正忙着张罗生意,吆喝声、锅铲声混成一片温吞的市井喧嚷。 不过数月之前,自家也不过是这般光景,守着个小铺子勉强糊口。 后来饭馆开起来,日子总算宽裕了些,却未料到现实这一记耳光来得这样快。 所谓从前在底层的生活,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说到底,他依旧只是个开饭馆的。 今日在朱元璋面前尚且要跪着伺候,往后呢?恐怕多得是权贵能将他按进尘土里。 走着走着,旧日种种忽然翻涌上来。 他甚至恍惚地想,是不是该去找徐妙云?两人之间那份情意并非作假,只是谁都没有先戳破那层纸罢了。 夜色渐浓,朱纯漫无目的地踱在街巷中,心头却堆着许多事。 此刻他能确定的牵挂不多,其中一样,便是这具身躯原来的母亲。 不知不觉,他已走回母亲从前住的那处小院。 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得石阶发白。 朱纯立在当中,忽然想起最初的心思——不过是想挣些银钱,让母亲过得好些。 可如今呢?他不知不觉已走到这里,但这所谓的高处,往上又该是什么? 朱纯推开院门,母亲正坐在堂屋的矮凳上缝补一件旧衫。 他立在门槛边,目光落在母亲微驼的背脊上,心头那团沉甸甸的东西又往下坠了坠。 母亲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针线停了。 她眯起眼,仔细端详着儿子站在暮色里的身影,那眉头不自觉便蹙了起来。 她放下针线筐,起身迎过去,脚步有些急。”阳儿?” 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两日看你进进出出,魂不守舍的,娘这心里头……不踏实。 是外头遇着难处了?” 朱纯没立刻答话。 堂屋里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一层挥不去的倦意。 他走到桌边,手撑住冰凉的桌面,仿佛不借着这点力,人就要垮下去。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娘,我就是……忽然想不明白了。” 他转过头,望着母亲布满细纹的脸,“从前咱家揭不开锅,我满心只想多挣一口粮,让您吃饱穿暖,日子有奔头。 如今……如今吃穿是不愁了,可我这心里头,反倒空落落的,像一脚踩在棉花上,没个着落。 娘,人活着,忙忙碌碌的,到底图个什么呢?” 话说到最后,嗓音已有些哽咽。 他忽然上前一步,像个迷路许久终于归家的孩童,将头埋进母亲单薄的肩头。 温热的湿意无声地洇开在母亲粗布的衣襟上。 李老太太浑身微微一震,枯瘦的手悬在半空,片刻,才缓缓落下,极轻地拍抚着儿子宽阔却颤抖的背脊。 她怎会察觉不到?这些时日,儿子眉宇间锁着的,并非身体劳顿的疲乏,而是一种更深、更茫然的倦。 家里光景一日好过一日,桌上饭菜见了荤腥,冬日也能添置厚实的新袄,可儿子眼底的光,却似乎一日暗过一日。 她夜里听着他在隔壁翻来覆去,那叹息声沉得压人。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依赖与脆弱,让她心口又酸又疼,更多的却是了然。 她的儿子,骨子里还是那个心思重、爱琢磨的孩子,即便肩头能扛起一个家了,心里头那片地方,依旧会迷路。 老太太的手掌带着常年操劳的粗糙,一下一下,拍得缓慢而坚定。 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像沉淀了岁月所有的泥沙:“傻孩子,娘没念过书,讲不出什么大道理。 可娘活了大半辈子,知道这人心里头的秤,有时候不是称米称肉,是称一些更沉的东西。 你觉得脚下没根了,兴许……是以前只顾着低头赶路,忘了抬头看看,自个儿究竟想往哪个方向去。” 朱纯肩头的颤动,慢慢平息下来。 母亲衣襟上熟悉的、混合着阳光与皂角的气息包裹着他,那些翻腾的、无处安放的惶惑,在这缓慢的拍抚与平淡的话语里,奇异地找到了一丝可以暂时栖息的缝隙。 朱纯被母亲那句话钉在了原地,他缓缓从母亲温暖的臂弯里退出来,抬眼望过去,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那道温和的目光照透了。 李老太太瞧着儿子发怔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从前她哪敢想,这个倔强莽撞的孩子也会有今天这般心事重重的光景。 看他终于开始思量这些,她心里反倒落下了一块石头。 “傻看着我做什么?” 她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把钥匙,“我是你娘,你肚里几道弯弯绕,我还能不清楚?娘说啊,咱们要是只图个安稳生计,不想受那些窝囊气,这天地大得很。 一口锅、一把铲,哪里养不活人?若真觉得这地方待着憋屈,咱们走便是。” 这话像一阵穿堂风,倏地吹散了朱纯胸口的郁结。 他恍然明白过来:母亲从来不是他的牵绊,而是他随时可以转身的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聚起了光。 “娘,我懂了。” 书房里静悄悄的。 朱纯坐在椅中,窗外的光斜斜切过他的半身,另一半陷在暗影里。 名声、追捧、南京城里的喧嚷……这些曾经让他飘然的东西,此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如今算得上功成名就了,可这“功名” 薄得像一层糖衣——人们追的是他手下变出的滋味,不是他朱纯这个人。 倘若明**不见了,那些食客大抵只会咂咂嘴,叹一句“可惜再没有那样的手艺了” ,转头便去寻新的厨子。 就像今日那人的嘴脸,明晃晃地照出了一个事实:在有些人眼里,他终究只是个伺候口腹之欲的匠人,上不得真正的台面。 寂静中,他听见自己心里“咔哒” 一响,像有什么锁扣被打开了。 从今往后,他不必再小心翼翼收着自己的锋芒。 朱元璋给多少恩赏,他自会接着,但该争的、该站的,他一步也不会再让。 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未完全驱散南京城的薄雾,朱纯已经站在了“绝味飘香馆” 的门槛内。 店里弥漫着食材清洗后的清冽水汽,张小玉、赵大成、王家俊几人早已各司其职,身影在尚未点亮的堂食区与后厨之间安静穿梭。 这份远早于往常的勤勉,像无声的注脚,落在他已然澄澈的心境上。 他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抬手示意众人暂且停下手里的活计。 空气里忙碌的细响静了下来。 “诸位都是跟着这间铺子,风里雨里走过一程的老人了。” 朱纯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打磨过的清晰,“前些日子,是我心思浮荡,对不住这份产业,也对不住各位的辛苦。”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页,边缘齐整,墨迹犹新。”如今我想明白了。 这间馆子,不再只是糊口的买卖。 它得是扎在南京城里的一颗钉子,是往后所有事情的根基。” 他的视线掠过赵大成敦厚的脸庞,王家俊精干的眼神,最后落在每个人或疑惑或专注的神情上,“我会把压箱底的东西,一点不留,都传给你们。 但有个条件——” 他将那叠纸在掌心轻轻拍了拍。”旧契照旧,可得多添这一份。 五年为期,守口如瓶。 在我这儿,手艺是吃饭的本钱,忠心是立身的门槛。 往后咱们锅里滚的是同样的汤,碗里盛的是同样的前程,什么话能飘出这间屋子,什么话得烂在各自肚子里,得先有个明白。” 赵大成与王家俊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目光里没有惊愕,倒像早有预料,沉甸甸地压着思量。 后厨隐约传来水声滴答,像是为这片寂静打着节拍。 朱纯不再多言,只将那份连夜斟酌、字字千钧的契约,**地放在了最近的桌面上。 纸页舒展,等待着一个个决定落下,如同等待着这间店铺,乃至他整个人生,一个全新章节的开启。 赵大成与朱纯的缘分,始于街边一方简陋的摊档。 那时的烟火气里,朱纯是引路人,赵大成是紧随的学徒。 第430章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岁月流转,摊档成了店面,徒劳成了大师傅,这份由朱纯一手带出的本事,赵大成从未忘怀。 因此,当朱纯将一纸契约推到他面前时,赵大成目光未落,笔尖已动,名字便稳稳地签了下去。 见他如此,周遭众人也无半分犹疑,纷纷提笔落款。 朱纯原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此刻却只余心底一声轻叹——这群老伙计与他之间的默契与信任,竟深厚至此。 “连内容都不瞧一眼便签了,” 朱纯摇头失笑,拍了拍赵大成的肩,“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赵大成闻言,也只是憨厚一笑,眼底却是一片澄澈的笃定:“老板,咱们是在街角巷尾,就着煤炉烟火认识的交情。 如今能有一方店面立足,做出这些许名堂,已是当初不敢想的光景。 大不了,卷起铺盖再回老地方支摊子去。 我信你,你不会坑我。”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朱纯心头一热。 他上前用力抱了抱这位敦实的汉子,一切尽在不言中。 目光扫过墙上写满菜名的水牌,又落在年轻勤快的王佳俊身上,朱纯心中渐渐勾勒出一幅蓝图。 这三个年纪相仿、脾性相投的人若能拧成一股绳,何愁在这偌大的皇城里闯不出名号? “从今日起,留神着点。” 朱纯收回思绪,手指轻点着桌面,“左右邻铺若有出让的意思,不论价钱,盘下来便是。 这份家底,咱们还撑得起。” “是,东家。” 赵大成与王佳俊齐声应道。 眼下这间食肆,统共十张散桌,四个雅间,迎来送往的多是有些身份的客人。 一日下来,流水能有过千两银子,在同行眼中已是了不得的进项。 可朱纯心里那本账,却算得并不满足。 他脑海中那座无形的“宝库” 里,还藏着无数未曾现世的美味与奇思。 若不能将它们一一呈于世人面前,他便总觉得有桩大事未了,浑身都不畅快。 况且,他看得分明:店里的营生已触着了看不见的顶——地方只有这般大,桌椅只有这些副,任你翻台再勤,客人来得再多,到了时辰,也只能无奈地谢客关门。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纯依旧日日守在店中,事事亲力亲为。 流水渐涨,终于攀至数千两的关口,便如同撞上了一道柔韧的屏障,再难向上。 非是客人不肯花钱,亦非厨下手段不足,实在是这方天地,已然承载到了极限。 店里统共三个跑堂的伙计,后厨另有两个帮工。 这五人从天光乍亮忙到打烊落锁,几乎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工夫都稀罕。 月末盘账,朱纯拨着算珠的手顿了顿——白纸黑字记着,这月的流水竟过了十万两白银。 他自己瞧着那数目都有些恍惚。 张小玉捧着账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纸页,像是要把那墨迹盯出个窟窿。 赵大成凑过来瞥了一眼,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整整十万两。 刨去柴米油盐、物料损耗,余下的尽是实打实的利钱。 “东家……这数目当真?” 有个小伙计咽了咽唾沫,声音发颤,“要不……咱再添几个人手?这一个月转得跟陀螺似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今日正是发薪的日子。 平日里,跑堂的伙计每月能领一二两银子,在城里已算顶体面的工钱;后厨帮工则是一两。 张小玉与王家俊这般能写会算的,月钱十两。 至于赵大成这位大掌柜,朱纯给他开了五十两——莫说饮食行当,便是南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大商号,也未必舍得开出这般价码。 谁曾想,这小小铺面,一月竟能淌出这般惊人的银流。 朱纯从钱箱里取出一封沉甸甸的红封,推到赵大成面前。 “这个,额外赏你的。” 赵大成指尖碰着那封银,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东家,月钱已经给得够厚了,这……这实在受不起。” “收着。” 朱纯摆摆手,又转向众人,“张小玉、王家俊,各赏五十两。 其余伙计,每人十两。” 堂中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往**们在别家做工,东家赏些彩头,至多不过半月工钱。 哪像朱纯,一出手便是十倍之数。 纵然累得筋骨酸软,此刻心里却像揣进一盆炭火,烘得浑身滚烫。 “这一个月,大伙儿确实辛苦。” 朱纯目光扫过一张张熬得发青的脸,“可我也瞧得明白,你们累归累,心里是痛快的,对不对?”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若觉得实在撑不住,只管开口,咱们再招人就是——” 话未说完,底下已是一片摆手摇头。 忙是忙,可这份忙里透着股让人舍不得撒手的滚烫生气。 伙计们心里都明白得很,若是东家再招新人进来,他们的工钱准得往下掉。 就算月钱不减,每月能拿到的赏钱也必定要打折扣——东家又不是糊涂人,多一张嘴干活,哪有不计较开销的道理? “东家您就放宽心吧,这其中的门道咱们都懂。 往后这些琐事您不必费神,全交给咱们料理便是。 您只管去做您想做的事,店里自有我们担着。” 朱纯心底其实已有些朦胧的盘算,只是尚未说出口罢了。 这几**常与徐妙云走动,两人之间渐渐生出了几分默契的好感,不过那层薄薄的纸,到底还没捅破。 这晚给赵大成一行人结清了月钱,朱纯才打算收拾回家。 平日里伙计们都宿在店里,唯独发工钱这天,个个都要把银钱送回住处——放在饭馆到底不够稳妥,沉甸甸的银子,谁也不敢大意。 “知道你们家都在附近,但路上仍要当心。 手里揣的可不是小数目,回去务必仔细些。” 朱纯站在门口叮嘱道。 如今这世道,几文钱便能饱餐一顿,他们怀里的几两银子,实在算得上一笔不小的财富。 朱纯不愿见任何人在这归家的短途**了岔子,白费一个月起早贪黑的辛苦。 “东家,咱们都是大人了,哪能连这点银子都守不住?” 伙计们笑闹着结伴离去,身影渐渐融进夜色里。 朱纯望着他们走远,心里才踏实下来。 忙忙碌整一月,人人都熬得辛苦。 他实在不愿见到谁辛劳一场,最后却空着手回家。 既然工钱已经发到各人手中,他只盼每个人都能**安安回到自家屋檐下。 直到巷口再也看不见人影,朱纯才转身掩上店门。 今夜这间热闹了一整日的饭馆,只剩他独自一人。 过去这三十个日夜不曾停歇的奔波,终于攒下了十万点数。 对朱纯而言,这实在是一段浸透汗水的日子。 朱纯躺进被褥深处,正打算调出脑海中的那个界面,看看能否再换得几份精巧的菜谱。 可当他凝神试图兑换时,那系统却仿佛同他开了个玩笑。 经过这些时日的积累,他总算将系统提升至二级,这本是件值得欣喜的事——然而踏入二级领域后,他才发觉可供选购的菜谱虽琳琅满目,所需耗费的积分却也水涨船高。 而从二级攀向下一阶,竟需整整十万积分。 他手头恰巧攒够了这个数目,原本满心期待着一次畅快的升级,此刻却骤然看清:更高层级的系统里,埋藏着更多令人目眩的珍宝。 望着眼前流转着微光的水晶面板,朱纯定了定神,指尖轻触了确认的选项。 一阵短暂的晕眩攫住了他,再睁眼时,已被温柔而坚决地送出了系统之外。 几次尝试无果后,他渐渐明白,这不过是系统自身在经历一次蜕变的间隙。 既如此,便不必再多思多虑。 他静静卧于榻上,一夜未曾合眼,直至晨光熹微时早早起身。 毕竟昨夜全副心神都系于那升级进程,未曾有片刻歇息。 此刻站在晨光里,他重新感应了脑海中的动静,随即满意地舒了口气。 当系统界面再度展开时,扑面而来的崭新气象着实给了他一番惊喜——整个界面竟已化作一座井然有序的商城,其中陈列的菜谱不仅数量远胜以往,种类也繁复得令人眼花缭乱。 更意外的是,此次升级竟附赠了一方随身空间。 匆匆览过空间简介,朱纯眼底掠过一丝亮光:这空间所蕴藏的能力,远比他预想的更为玄妙。 看来这些日子不眠不休的劳碌,终究没有白费。 抚过眼前虚幻却清晰的列表,他真切地体会到,积攒下这般数目的积分是何等不易。 而望着这一切,朱纯心底渐渐涌起一股笃定:倘若能依凭这系统稳步前行,往后的路途大抵会愈发顺遂,许多曾经的忧虑或许不再值得挂怀。 尤其当他瞥见商城中甚至能用银钱直接购得那些令人垂涎的佳肴配方时,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这系统给予他的馈赠,实在比预想中还要周全几分。 升级礼包带来的收获远超朱纯预期。 他检视着脑海中涌现的崭新食谱,那些冷僻奇异的菜肴配方竟如早已熟稔般清晰烙印在记忆深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系统特有的精妙。 他快步下楼时,采办的刘师傅已带着清晨的食材归来。 朱纯递过一张写满陌生食材的单子,吩咐尽快备齐。 今**打算试做这些从未现世的新菜——南京城虽海纳百川,四方风味在此交融,但来自遥远时空的滋味,或许能在这万国来朝的大明掀起别样波澜。 待所需材料悉数备妥,朱纯将赵大成与王家俊等人请出后厨,独自阖上了那间专用小厨房的门。 门外二人相视愕然:自酒楼步入正轨,朱纯已许久不曾这般亲自闭门钻研。 他们还记得店铺初开时,那道门后时常飘出令人魂牵梦萦的香气。 此刻的朱纯立于灶前,目光掠过案板上那些形态奇特的食材。 他伸手提起一柄薄刃刀,指尖触及冰凉刀柄的刹那,无数处理这些食材的技法如潮水般自然涌起。 他嘴角浮起一丝近乎笃定的弧度——系统赋予的不只是配方,更是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 第431章 最接地气的招牌 刀刃破开异色瓜果的脆响在寂静厨房里格外清晰。 灶火腾起,铁锅烧热,油花在锅底绽开细密的涟漪。 朱纯手腕轻转,将第一味食材滑入锅中,“滋啦” 一声,白汽裹挟着前所未闻的奇异辛香猛然炸开。 朱纯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让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谁能想到他竟吩咐人买回成堆的猪头、下水与肠肚——这年头,连最清贫的人家都不愿碰这些东西。 寻常铺子要么随手丢弃,要么拿去喂狗,谁曾想他会把这些搬进后厨。 他手里握着一张年代久远的卤煮秘方,但这配方在行家眼里实在算不上稀罕,甚至有些体面人家会觉得上不了台面。 店里几个伙计探头探脑地朝小厨房张望,心里直打鼓:东家该不是糊涂了吧? 王嘉俊蹭到赵大成身边,压低声音问:“老天爷,老板这是唱的哪一出?这些玩意儿白送都没人要,他怎么反倒琢磨起来了?从前可从未见他碰这些……要不你进去探探口风?” 他说着,不安地瞥了眼那扇虚掩的厨房门。 朱纯正在里头专心清洗那些肠肚,水流声哗哗地响。 此刻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许多熏酱的古法工序——别人瞧不上的边角料,若能做得入味,或许反而能成为小店里最接地气的招牌。 一碟卤煮,半壶烧酒,说不定正合某些客人的脾胃。 朱纯用独门的法子将材料处理得干干净净,焯水去腥后,便全数倒进一口深底大锅。 添足水,撒进第一把香料,灶火便温吞吞地烧了起来。 他静静守在旁边,任时光随着蒸汽缓缓飘散。 一个多时辰后,浓郁的香气终于钻出厨房门缝,飘向前堂。 朱纯不慌不忙,又陆陆续续投进二十几种香料,盖上锅盖,让它们在文火中慢慢交融。 日头渐高,午市的客人三三两两掀帘而入。 还没跨进门槛,一股厚重而陌生的肉香已扑面而来。 几个熟客抽了抽鼻子,扬手就喊: “赵大成,你们今天煮了什么?香得邪乎!” 老赵正忙着擦拭柜台,一股奇异的香气从后厨缝隙里钻出来,飘满了前堂。 靠窗那桌的常客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伸长脖子朝布帘子后面张望。 “老赵,你们后头藏了什么宝贝?” 一位穿着绸衫的客人笑着打趣,“这香味勾得人坐不住,该不是陈老板又琢磨出新花样了?” 张小玉端着茶壶的手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能在这间“五味轩” 常来常往的,哪个不是城里数得上名号的人物?一碟清炒时蔬都要三钱银子,更别说那些招牌硬菜。 可这些老主顾偏偏就爱往这儿钻,有时一日三顿都在这儿解决,和店里伙计熟得像自家人。 “您鼻子真灵。” 张小玉搁下茶壶,朝后厨方向瞥了一眼,“老板天没亮就在小厨房里忙活了,连掌柜和大师傅都被赶了出来,这会儿都在院子里候着呢。 等会儿我悄悄去探探,若是有富余的,定给您留一小碟尝尝。” 她在店里帮工已有半年光景。 虽说家里也不缺银钱,但她就是喜欢这儿的热闹气,更因为某个人——柜台后头那个总是低头算账的年轻账房。 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店里明眼人都瞧得明白,只是谁也不说破,偶尔交换个会心的眼神。 正想着,后厨那扇窄门“吱呀” 一声开了。 朱纯挽着袖子走出来,额头上还沾着些灶灰,一见门口挤着好几张张望的脸,不由得愣住。 “怎么,店里没生意了?” 他故意板起脸,“都围在这儿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好东西少不了你们的。” 张小玉从大堂快步走来,朝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伙计使了个眼色,转身对朱纯软声道:“老板,真不怪他们。 是前头几位客人被香味引得坐不住,催着我来问呢。 您就行行好,让大伙儿开开眼吧。” 院子里候着的掌柜和厨子也凑了过来,十几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朱纯。 朱纯看着这一张张写满期待的脸,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些日子他时不时弄些新鲜吃食,倒把他们的嘴都养刁了。 他摇摇头,转身回了小厨房。 再出来时,手里端了个热气腾腾的陶盆。 往案板上一放,揭开盖子,浓郁的卤香混着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 只见他操起薄刀,手起刀落间,深褐色的卤肠、嫩滑的肝片便整整齐齐码进了青花大碗里,每一块都颤巍巍地泛着油亮的光。 朱纯拈起一块卤味送入口中,细细品了片刻,唇角才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这滋味总算对得起他在后厨耗费的那些工夫。 先前总觉得欠缺些什么,便一直没拿出来示人,此刻见张小玉和几个伙计眼巴巴望着,他才笑着开了口。 “都来尝尝吧,这东西滋味不错。” 店里这些人平日吃惯了他做的菜,舌头早就被养得挑剔起来。 看他点头,王家俊第一个伸手捏了块肥肠丢进嘴里——意料中那股脏器气味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满口丰腴软糯的香。 油脂在齿间化开的瞬间,他眼睛都亮了几分。 赵大成最是机灵,一见王家俊那神情,筷子便已探向砧板上切好的肠段。 其余几人动作稍慢半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大半碟子扫进碗里,各自在心里懊恼。 朱纯倒不介意,只笑着摇了摇头。 这点卤味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关键那锅老汤总算养成了滋味,往后只需隔些日子添些香料进去便好。 他又利落地切出一盘,递给张小玉时特意嘱咐:“给常坐窗边那几位老客也送些去,就当尝个新鲜。 往后这道说不定能添进下酒菜的牌子里。” 张小玉端着还温热的碟子走到前堂,径直往那几位熟客桌前一放。”几位今日有口福了,老板刚试成的新卤味,后头伙计们也才尝过头一遭呢。” 那几位老人抽了抽鼻子,相视而笑。 他们都是识货的,朱纯手里出来的东西,从来错不了。 张小绿望着眼前这姑娘,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平日里虽也常受她照应,可直到此刻才真切觉得,那些关照都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还是你这丫头有办法。” 一位常来的老先生叹道,“换作旁人,怕是早就不耐烦了。” 几位熟客围在柜台边,目光落在张小玉取出的那盘深褐色菜肴上。 那食材切得齐整,泛着油亮的光泽,飘散出一股复杂而浓郁的香气——像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味道。 张小玉察觉到了众人神色间的犹豫。 她将盘子向前推了推,声音清亮坦然:“不瞒各位,这都是用猪下水做的——肠子、肚子,收拾干净后用独门法子卤出来的。 若是心里忌讳,不必勉强。” 这几人都是家境殷实的老主顾,平日饮食讲究,何曾碰过这些边角料。 此刻听她直言相告,反倒添了几分好感。 其中那位姓高的客人尤其特别,家里做着绸缎生意,偏就爱寻些稀罕吃食。 旁人越是不碰的,他越要尝尝,仿佛这能显出他的与众不同。 从前他常叫朱纯的外卖,自打“绝味飘香馆” 开了张,便日日亲自上门。 若能遇上陈老板心情好,下厨为他特制一两道菜,那便是他最大的享受。 馆子里座位紧俏,需提前一日预订,高老板却总是早早定好次日的位子——这事跑堂的伙计们都清楚。 此刻他夹起一块肥肠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周围几双眼睛都盯着他瞧。 只见他先是蹙紧眉头,仿佛在品鉴什么难题,手上的筷子却越动越快,一块接一块,不知不觉将那盘肥肠吃得见了底。 张小玉瞧他这副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同来的几位老友显然都被他唬住了,彼此交换着眼神,犹豫着要不要动筷。 可活到这把年纪还能常来这儿聚的,哪个不是人精?很快便有人看穿了高老板的表演,笑着摇头伸出了筷子。 高老板的神情浮夸得近乎表演,手下筷子却迅疾如风,精准地夹起盘中食物送入口中,那频率与力道早已将他的真实感受暴露无遗。 围坐一旁的几位客人见状,也纷纷举箸尝试。 一入口,众人皆怔。 谁能料到,这些平日遭人嫌弃的食材,经朱纯之手竟能化作如此惊艳的滋味。 张小玉立在旁侧,将众人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悄然升起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她这位老板,仿佛生来就该站在灶火之前。 “小玉姑娘,” 一位客人咂摸着滋味抬头,“劳烦问问陈老板,这菜价几何?给我们每人都添上一份,香得实在勾魂。” 就在他们品评的片刻功夫,店里又进了几拨新客。 人们不自觉地翕动鼻翼,探寻着空气中那缕霸道又奇异的香气来源,目光在厅堂间游移不定。 张小玉瞥了眼身旁几位客人面前的空盘——方才端来的试味小碟早已点滴不剩。 她想起他们初时那掩不住的嫌恶神色,再看此刻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热切,心下不由暗叹。 “各位爷可要想仔细了,” 她故意放缓了语调,“这些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以诸位的身份,若教人知道吃了这些,闲话传出去……众口铄金,怕是难听呢。” 高老板素来不是个在意旁人眼光的主,若真在意,当初也不会踏进这“绝味飘香馆” 。 他闻言只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冲着张小玉摇头笑道:“你这丫头,怎么做生意的?客人送上门还往外推?赶紧的,再给我们每人都上一大盘!这等美味当前还瞻前顾后的,那不是傻子么?别人爱嚼舌根便由他去,我今日定要吃个痛快!” 张小玉要的便是这句话。 她目光转向其余几位:“诸位的意思,都与高老板相同?” “快些去吧!” 几人几乎异口同声,眼神灼灼地盯着她,仿佛嫌她动作太慢,“这样的好东西,去晚了怕是灶间都没富余了!” 第432章 一锅浓油赤酱的卤味 那催促声中透着迫不及待,目光里写满了“何必多此一问” 的埋怨,好似她这番询问纯属多余,平白吊人胃口。 朱纯立在厨房**边,前堂的喧嚷声浪般一波波涌来。 他对自己手底出来的东西向来有底——身边这几张嘴,早被养得刁了。 这回试水的几样熟食,本没备多少,倒让他真切尝到了“本小利大” 的滋味。 烤鸭的油润厚利已够惊人,眼前这一锅浓油赤酱的卤味,竟又是另一番天地。 “掌柜的,前头客人闻着香味都嚷着要尝,这价……该怎么定?” 张小玉撩开布帘快步进来,袖口还沾着一点酱色。 赵大成和王家俊一左一右挨在灶台边,方才两人眼盯着那副肚肠从腥臭到醇香的蜕变,此刻神情里半是服气半是痒痒的好奇。 刘师傅已被支使着再去采买一车原料——他俩已打定主意要亲手学这一招。 朱纯脑子里卤方子多得像散落的棋谱。 他清楚,这些浓香一旦飘出店门,整座金陵城的胃口都得跟着晃一晃。 私心里他更爱蹄髈与鸡爪,啃起来有劲,酱汁渗进骨缝的踏实感,比什么都痛快。 “这么着吧,” 朱纯擦了擦手,“这些卤味就当是咱们店的彩头,每日只出一百碟,赶早不赶晚。 你们也瞧见了,从天蒙蒙亮折腾到这时辰,才得这么一锅——想吃这口,就得肯披星戴月。” 他算不得勤恳的厨子,既然手里攥住了生钱的方子,便不愿再日日埋首烟熏火燎里。 赵大成与王家俊交换了个眼神,对掌柜这副撂挑子的架势早已无奈。 他俩是店里的灶上正手,这些活计本分该归他们,可朱纯不停琢磨新花样,倒像要把他们往前堂的火线上推。 “掌柜,这利已经厚得吓人了,” 赵大成捏起一块深褐色的肚片,“就这么一小碟,敢叫一两银子——简直像白捡的钱,您还不踏实?” 王家俊的目光在朱纯脸上停留片刻,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掌柜的,咱们店里是不是该添些新花样了?依我看,要是能多几样这样的招牌,往后整个金陵城的厨行,恐怕都得跟着咱们的风向走。” 他说这话时,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从前在灶台边打转,总觉着低人一等,如今回了家,连左邻右舍瞧他的眼神都变了——那目光里掺着羡慕,仿佛他真攀上了什么了不得的门路。 朱纯摆了摆手,嘴角噙着淡笑:“你们的心思我明白。 但凡事得慢慢来,好东西给得太痛快,反倒不稀罕了。 吊着些胃口,往后才有余地。”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这类滋味,将来单独开个铺子专营也未尝不可。 眼下不过是试水,路还长着呢。” 正说着,张小玉已端着托盘掀帘而出。 盘中盛着的吃食飘出一股奇异的浓香,既冲又醇,瞬间攫住了满堂食客的鼻息。 有人忍不住伸长脖子,喉结滚动,涎水悄悄漫上舌根。 这些脏腑杂碎经朱纯的手,早已褪尽腥臊,只余下厚重绵长的卤香。 那气味与寻常人想象中的腌臜物事全不相干,纵使有人知晓它们原先的模样—— 可踏进这“绝味飘香馆” 的,哪个不是食中老饕?谁会在意食材出身,又谁计较本钱几何?只要滋味对了脾胃,银钱便不是银钱,不过是换取痛快的一场交易。 能在此处落座用膳的,本就不是寻常百姓。 自开店那日起,这馆子的门槛便暗暗设得高——若非如此,那些贵人名流,又怎会频频屈尊踏足? 前厅人声喧沸,朱纯却独自坐在后间,窗外的热闹仿佛隔着一层薄纱。 今晨这一试,成了。 他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悄然落地,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金陵人的口味向来清雅,而他这浓油赤酱、大开大合的滋味,倒像一把钝刀,劈开了另一种活色生香的江湖。 若要再往前一步,朱纯心里清楚,成功的契机已变得渺茫。 正当他在后厨反复琢磨几道新菜的配比与火候时,一名小太监忽然踏进了店门。 朱纯抬眼望去,不由得一怔。 宫里那些有头脸的宦官,他大多认得,平日也能说上几句话。 他对这些人向来客气——毕竟朱元璋身侧的那位王公公,可谓权倾内廷。 朱纯与他交情不浅,因而眼前这张生面孔,倒让他生出几分意外。 那小太监脸上堆着笑,细声细气地开口:“陈老板,总管请您往宫里走一趟,您看可方便?” 朱纯手上动作未停,脑中却已转过几道弯。 他面上仍带着笑,语气却透出些为难:“这位小公公,不知总管召见所为何事?您瞧我这店里实在脱不开身,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 他心底暗暗回想这几日的言行,是否无意中开罪了哪位贵人,或是怠慢了王公公那边——毕竟宫中已有好些时日未曾传唤他了。 小太监像是瞧出他的顾虑,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陈老板放宽心,总管特意交代了,这回是好事,您不必多想。” 听他这般说,朱纯知道推脱不得。 转身朝柜台后的王家俊与赵大成嘱咐几句,便随那小太监出了门。 入宫前他仍习惯性地整了整衣襟、净了净手——身为厨子,他总不愿带着一身烟火气面圣,那是对天子的不敬。 踏进宫院,远远望见王公公的身影立在廊下,朱纯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王公公,您这一传唤,可叫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上前几步,苦笑着拱手。 王公公抬袖虚扶了他一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瞧你这点胆子。 放心,是皇上忽然念起你做的菜了,这才叫你来一趟。” 朱纯将对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随即摇起头来。 他太清楚这位王内侍的脾性了。 若只是寻常小事,这位绝不可能特意指派一名小宦官前来——随意传句话便足够了,何须这般郑重其事? 他将王内侍引至僻静处,悄悄递过一份礼金,这才低声探问: “公公,究竟出了什么岔子?您就透个底给我罢,这般吊着实在叫人心里发慌。 您瞧我这模样……再忧心下去,往后还不知会怎样。 求您行个好,给句明白话可好?” 他边说边用袖口拭着额角的汗,眼神里交织着疲惫与恳切。 平日里朱纯待这位内侍可谓周到至极——老话常说**易见、小鬼难缠,这道理他始终记在心底。 王内侍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禁笑出声来。 往日总觉得朱纯是个无所畏惧的人物,如今看来,这位也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候。 虽然未必真要拿捏他,但这样的机会总归值得善加利用。 “咱家就同你直说了罢。” 王内侍压低嗓音,“是有桩事要与你商议。 再过几日,倭国的使团便要抵达京师了。” “什么?” 朱纯猛地抬眼,“那些浪人竟敢前来?他们在东南沿海屡生事端,如今怎有脸踏足大明疆土?” 旧日的国仇家恨瞬间涌上心头。 即便此时倭国势力尚未壮大,但他们在沿海滋扰生乱的行径从未停歇。 此番突然遣使前来,背后必定藏着不可告人的谋划。 朱纯几乎能预见这些人踏入大明疆域后将掀起怎样的**。 王内侍观察着他骤然紧绷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莫非这些海外来客,早已与朱纯结下过什么梁子? 朱纯立在廊下,檐影斜斜切过他的肩头。 王内侍的话像初冬的薄霜,一层层覆在他耳畔。 “你觉得他们不好?” 老内官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这回可是捧着盟书与贡礼来的。 陛下已预备用印,叫你张罗宴席,是给两边一个体面。” 朱纯终于明白晨间那小太监为何欲言又止。 他心底那点惶惑此刻散尽了,只剩一股沉甸甸的冷硬。 倭使的面目在他记忆里从未模糊——那些跨海而来的船队,曾在沿岸村落留下焦土与哭嚎。 如今要他将砧板上的菜蔬雕作牡丹,将灶火调成春风,去喂饱那些人的肠胃? “王公公,” 朱纯抬起眼,“这差事……我接不了。” 他话音不重,却像石子坠进深潭。 “早些年他们在咱们土地上做的事,您应当也听过。 抢粮烧屋,刀尖挑着婴孩的襁褓——这样的人,配坐在咱们的殿上吃我调的羹汤么?” 王内侍早料到他这般反应,枯瘦的手在袖管里捻了捻。 陛下确实看重这次倭国献上的珊瑚与银矿契书,**风仪总要摆得周全。 可看着朱纯绷紧的侧脸,他反倒低低笑了一声。 这执拗里头,竟晃着点叫人感慨的光亮。 “你的心思,咱家明白。” 老内官向前踱了半步,声音压得更沉,“可陛下定了主意的事,便是山也得移开。 你只管将宴席办得风光,其余莫问,莫想。 真要拧着来……” 他顿了顿,目光往宫墙那头一掠,“那就是给自个儿找不痛快了。” 朱纯喉结动了动。 那股堵在胸口的愤懑翻涌着,却撞上了一堵更高的墙。 是了,他再得脸也不过是个厨子,宫墙里的恩宠薄得像张宣纸,风一吹就簌簌响。 皇命坠下来,谁又能弯腰捡起来扔回去? 廊外忽然掠过一阵风,吹得他袖口微微发颤。 半晌,朱纯肩背松了下来,那是一种认命般的疲沓。 他转向老内官,扯出个极淡的笑。 “谢公公提点。” 他声音有些干,“这差事……我接便是。” 朱纯搓了搓手指,眼底掠过一丝精明的笑意。”替宫里张罗宴席,我自然得使出浑身解数。 只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身子微微前倾,“这酬劳该怎么算?我的价码您是知道的,何况是宫里的赏赐,总不会薄了吧?” 王公公瞧着他又露出那副钻钱眼里的模样,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堵。 这贪财的嘴脸他看一次恼一次,偏生眼下还真离不了这人。 第433章 不像尘世中人 他暗自啐了一口,面上却还得挤出几分热络,憋屈得像是咽了只活苍蝇。 “朱纯啊朱纯,” 王公公捏着嗓子,半是埋怨半是劝诱,“给皇上办事,哪有一上来就讨价还价的?把圣心伺候舒坦了,手指缝里漏一点,还不够你富贵?” 朱纯别过脸,嘴角撇了撇。 王公公见状反倒笑出了声。 这人有时贪得明目张胆,有时又洒脱得不像尘世中人,两种性子拧在一块,倒叫王公公觉得鲜活。 本来这宴席交给御膳房操办便是,可他思来想去,还是点了朱纯的名——唯有经了这人的手,他才觉得稳妥,那颗心才能落到实处。 “得了,少琢磨那些。” 王公公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这回亏不了你。 往后宫里头宴饮少不了,咱们立个章程:赏赐都归你,但御膳房那头你得打点周全。 若把帮手都得罪光了,往后可没人替你颠勺。” 听到这句准话,朱纯眉间的纹路才舒展开。 他早有准备,来时袖笼里便藏了一包卤煮,还温着。 王公公身子虽弱,却独好这一口浓油赤酱的滋味。 或许这般厚重的气味,才能让他觉着自己仍踏实地活着。 朱纯向来仔细,连这点隐秘的念想也护着——这份不着痕迹的体贴,恰是王公公最受用的。 一纸契约墨迹干透,朱纯才躬身退出门外。 此事终究只是一纸约定,待到那些东瀛使节渡海而来之日,方是他动手之时。 说到底,不过是在他们献上贡礼的当夜,为他们备一席饭食罢了。 朱纯心底对这般差事满是抵触。 虽说在自家酒楼里他能随心所欲,可此情此景,却叫他生出一种沉甸甸的无力。 此事若处置不当,绝非寻常小错。 这场盛大的宴席,于他而言不啻为一场严峻考验。 他再明白不过,稍有差池,便会牵累到朱元璋的颜面。 何况那岛国本非善地,朱纯从心底感到厌烦。 但自己是皇帝亲点的人选,推脱不得。 如今满朝文武对倭国了解几分,朱纯不知;可他自个儿却清清楚楚——那帮人的脾性,他太懂了。 尽是些忘恩负义之徒,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明面上向大明称臣纳贡,背地里却纵容浪人骚扰东南沿海。 若依朱纯的本心,何必多费唇舌,就该一举打服他们才算干净。 眼下大明水师已足够强悍,此番也是将他们打怕了才换来这趟请降。 可狗改不了吃屎,朱纯对此始终悬着一颗心。 思绪纷乱如麻,他昏昏沉沉地踏进家门,没去酒楼,径直回了宅子。 老母亲抬眼瞧见儿子神色,便知他心中压着事。 她默默走到书房外,见朱纯独坐在昏影里出神,轻声开口: “儿啊,这是怎的了?遇上什么难处了?可是店里不顺?” “娘,您怎么来了?” 朱纯急忙起身,搀着母亲进门坐下,又斟了杯温水递过去。 “您是有事要吩咐?” “管家说你回来时心事重,娘来看看。” 老人温声道,“外头的事娘不懂,可你的眉头,娘还看不明白么?” “娘,儿子的心思您最明白,您可千万别为儿子的事忧心,否则儿子心里更过意不去。” 朱纯望着眼前已过花甲的母亲,见她眉间仍锁着化不开的牵挂,不由得放软了声音,嘴角挂上一抹宽慰的笑。 “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店里几桩琐碎活计,一时想得多了些。 您放宽心,您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语气里透着一股故作轻松的调侃: “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儿子这些年岂不是白闯荡了?您就安心吧,天塌不下来,您儿子更倒不了。” 话虽如此,朱纯心底却掠过一丝轻叹。 若是自己能再收敛几分锋芒,是否母亲就不必这般日夜悬心? 可转念一想,如今这大明天下,能征善战者众,朝堂风云、边关烽火,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市井商人操心?即便真有祸事,也烧不到这金陵城的歌舞升平之地。 想到此处,他几乎要笑自己多虑——乱世或许在远方,但这里只有秦淮河的灯火和灶台间的烟火气。 知子莫若母。 老人细细端详着朱纯的神情,见他眼中那缕郁结渐渐散去,终于舒展了眉头。 “儿啊,你能放下便好。” 她缓缓起身,衣袖拂过桌角,“娘不扰你了,你自己静静。” 送母亲出了房门,朱纯立在檐下,夜风拂面,心头那团乱麻忽然松开了。 是啊,他不过是个掌勺的厨子,天下大势何须他来扛? 眼下该琢磨的,是怎样让那些漂洋过海来的外人,也尝一口大明灶火里的滋味。 若借此能将酒楼的名号传开,引得城中贵人注目,倒是条实在的路子。 只是店面终究太小了些…… 朱纯转身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月光筛过叶隙,在他脚边碎成一片银斑。 没有靠山,没有倚仗,单凭一把菜刀、一双手,在这金陵城里能走多远? 他静静站着,仿佛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嚷,而灶上的汤,正咕嘟咕嘟滚着温吞的夜。 朱纯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刘师傅连夜运来的那几大桶猪下水,浓烈的腥气直冲鼻腔。 他揉了揉眉心——这东西做出来是人间美味,可清理起来简直是场酷刑。 两个刚招来的小学徒垂手站在旁边,眼神里透着局促。 “过来。” 朱纯挽起袖口,“今天教你们点真东西。” 两个少年凑近了些。 他们一个叫阿旺,一个叫水生,都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家里穷得连猪油渣都当宝贝。 阿旺盯着桶里那些滑腻的肠子,忽然低声说:“我娘以前也试过洗这个……搓了十几遍,煮出来还是臭的,最后只能喂狗。” 水生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朱纯从柜子里拎出半袋黄澄澄的玉米面,又舀了粗盐和碱粉,三样东西哗啦啦倒进大盆里,像不要钱似的。 两个学徒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老板……” 水生忍不住开口,“这、这得够一家子吃三天了。” 朱纯没停手,把一段肠子埋进粉末堆里用力揉搓:“想吃干净东西,就得先舍得下本钱。” 黏腻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他动作稳而狠,仿佛在和某种顽固的污秽较劲。 第一遍搓完,浑浊的血水渗出来,玉米面染成了暗红色。 阿旺盯着那盆被糟蹋的粮食,眼皮直跳。 他想起去年冬天,妹妹饿得啃枕头里的荞麦壳,嘴角都磨破了。 现在这些金贵的玉米面却用来搓猪肠子——这世道,有些人的浪费正是另一些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奢侈。 “看着。” 朱纯换了一盆新料,“要洗到闻不到一丝腥气,指尖搓过去是滑的,不是腻的。” 他又重复了两遍,每遍都用掉同等分量的材料。 两个少年跟着学,手在发抖,不知是心疼还是紧张。 第三遍结束时,朱纯拎起一段粉白色的肠子,凑近鼻尖深吸一口气。 只有淡淡的碱味和粮食的清香,那股盘踞在记忆深处的、属于贫穷和无奈的腥臭,彻底消失了。 水生忽然小声问:“老板,这法子……以后我们能用在自家吗?” 后厨里只有水流声。 朱纯把洗净的肠子挂上铁钩,一排排像玉做的风铃。”手艺教给你们了,” 他说,“怎么用,是你们自己的事。”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忽然埋头更用力地搓洗起来。 玉米面的碎屑粘在他们皴裂的手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有点像细碎的金粉。 朱纯盯着水槽里那堆泛着血丝的猪肠,指尖在水流下反复搓揉着黏膜。 两个学徒缩在门边,眼神躲闪。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不高却清晰:“你们来店里多久了?” 墙角传来含糊的应答。 朱纯没回头,只将一段洗净的肠子拎起来对着光。 薄透的肠壁在灯下泛出均匀的淡粉色,没有一丝杂质。”这东西便宜,” 他说,“可你们知道为什么客人愿意花三倍价钱来这儿吃吗?” 后厨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声。 赵大成掀帘进来时,正撞见两个少年垂着脑袋的模样。 他扫了眼台面上两盆对比鲜明的肠子——一盆浑浊带血沫,一盆清亮透光——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老板何必亲自弄这些。” 赵大成走近,手指在干净的那盆里拨了拨,“小子们多练几回就会了。” “练?” 朱纯擦干手,毛巾搭在架子上,“教了三遍,还当是自家灶台随便糊弄。” 他转身时目光掠过门边,两个学徒肩膀微微一颤。 赵大成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布帘落下晃动的间隙里,他压低声音:“真要赶人?” 朱纯没答话,只将脏水盆推向下水口。 哗啦一声响里,他看见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眉头皱着,嘴角绷得紧。 这店是他从三张桌子撑起来的,每道菜的规矩都是拿招牌换的。 肠子洗不净,焖煮时那点脏器味儿就会渗进汤汁,毁了一整锅老卤。 客人尝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只会觉得“差点意思” 。 而“差点意思” 的馆子,在这条街上活不过半年。 “再给一次机会。” 赵大成递过茶缸,“半大孩子,在家估计连碗都没刷过。” 朱纯接过缸子,掌心贴着温热的搪瓷壁。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当学徒时,师傅用竹条抽他手背的样子——洗坏一筐腰花,抽三下,夜里疼得睡不着。 现在他不打不骂,反倒让人忘了底线。 “明天起,” 他喝尽最后一口茶,“**巷子摆两张矮凳,所有内脏类食材都在那儿处理。 洗不干净的就堆他们手边,什么时候闻不到腥臊味了,什么时候进后厨。” 赵大成愣了下,随即笑出来:“让过路人都瞧见?” “丢脸比丢饭碗强。” 朱纯掀开炖锅盖,乳白的蒸汽腾起,裹着八角茴香的厚实香气漫过后厨。 第434章 说道说道店里的规矩 他舀起一勺高汤尝了尝,咸鲜在舌尖化开的瞬间,眉头终于松了些。 帘外隐约传来压低的啜泣声。 两个学徒还没走,蹲在走廊里抹眼睛。 朱纯握勺的手顿了顿,终究没掀帘子。 有些道理,得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日后每一个不敢松懈的清晨来记住。 赵大成瞧着自家老板那张绷紧的脸,心里头也跟着不是滋味。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您犯不着跟那几个小子置气。 他们呐,眼界就针尖那么大,家里头也紧巴,没见过什么世面。” 他目光扫过台面上那些码放齐整、水灵灵的食材,叹了口气,“说句实在的,瞧见您用这么金贵的东西,哗啦啦地冲洗,我起初看着,心头也直抽抽呢。” 这话倒是不假。 他们这馆子里,每日经手的都是顶好的货色,哪一样拎出来都价值不菲。 赵大成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底下那些年轻伙计,到底历练浅,骨头缝里还透着股缩手缩脚的小家子气。 朱纯心里那点不快,其实也并非真要同谁计较,只是涌上一阵深沉的无奈。 他把这摊子铺得这样大,手底下的人,眼光却仍只盯着灶台边那点水渍、案板上几片菜叶,这实在让他有些倦怠。 别处没见过世面也就罢了,可在这吃食上,他何曾亏待过他们半分?店里规矩,剩菜绝不入口,单这一条,就不知比外头多少黑心店家强出多少去。 有些东家,变着法儿从伙计嘴里抠食,美其名曰节省开销,可朱纯待他们,几乎是当自家子侄般看待了。 谁承想,到了还是这般眼皮子浅。 朱纯默然片刻,心里已有了决断。 今晚,是该给这些年轻人好好说道说道店里的规矩了。 有些话,从前觉得不必说,如今看来,不说不行。 “罢了。” 朱纯摆摆手,打断赵大成还想劝慰的话头,“这些料差不多净了,下锅焯水,赶紧卤上。 我特意请刘师傅备了另几样东西,就为添一道新卤味,给店里换换招牌。”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旁边那两家铺子,你谈得如何了?还硬撑着么?” 赵大成闻言,脸上顿时透出些松快的笑意,他凑上前一步,低声道:“正要求告您这个好消息呢。 左右那两家,也是做吃食营生,如今被咱们顶得,实在做不下去了,已经松口,愿意盘店。” “只是这两边的店家开价实在不低。” 男人站在柜台后,眉头微蹙,“铺面本是他们的祖产,我原想买下,可他们只肯租——你怎么看?” 他对左右邻舍的底细再清楚不过,心下却觉着这伙人有些落井下石的味道。 自家食肆要扩充门面本是情理之中,如今这楼分两层,楼上雅间清净,楼下也能摆开六张方桌,生意是够做的。 可当初盘下这院子统共才花了七百两,如今左右两家一年租金竟敢要到近三百两,未免太不知分寸。 见他们如此狮子大开口,朱纯也只得摇头。 这地方,怕是待不长了。 沉吟片刻,他抬眼问道:“既然他们不愿,也不必强求。 你去打听打听附近可有愿意出让的铺子?多买几间连成一片,咱们自己推倒重盖——难道还盖不出个更敞亮的?” 赵大成知道店里近来进项不少,可这地段寸土寸金,要买下几处房产少说也得几千两银子。 若是推倒重建,花费更要翻上几番。 他心下盘算,总觉得不值当,若使些手腕周旋,未必不能谈下来。 “东家,您先别急。” 赵大成缓声道,“眼下生意还算红火,老主顾也愿意捧场。 容我想法子同他们再商量商量,若能说通,咱们再盘下隔壁两间——您看这样可好?” 朱纯明白这事急不得,自己确实不宜太过插手。 况且他心底另有一番计较,此刻便顺着话头点了点头。 说话间他已将备好的食材尽数倾入卤锅,添了一撮盐,又撒进几味香料,随后便盖上了锅盖。 余下的交给火候便好,不必再翻动。 此刻正是入味定形的关头,若搅动太多,怕要坏了食材的品相——卖相若损,便上不得台面了。 食材端上桌时,总得先让眼睛尝个鲜,勾起肚里的馋虫才算本事。 可今日送来的这批烤鸭,却让后厨犯了难。 朱纯听了伙计的禀报,撂下手里的活计便赶过去瞧。 只见竹筐里躺着的鸭子皮色暗沉,隐隐透着一股不新鲜的闷味,细闻竟有腐臭渗出来。 他眉头一皱,当即挥手让人全部退回——这可不是小事,一只鸭子将近二十两银子的买卖,若砸了招牌,往后的生意也不必做了。 来送货的是老刘头的小儿子。 见一整筐鸭子被原封不动抬出来,他顿时跳脚,扯着嗓子在院里头嚷开了:“你们这店是瞧人下菜碟不成?往日我哥送来的,你们哪回不是痛快收下?轮到我便挑三拣四!今日不给个说法,从明儿起我们家的鸭子你们一片毛也别想拿到!” 朱纯抱臂立在檐下,瞧他嚷得面红耳赤,只朝身旁的赵大成微微颔首。 待那人声稍歇,他才不紧不慢开口:“你说你是老刘头的儿子?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老刘头还有第二个儿子。 他家里独苗一个,你是哪门子的‘儿子’?” 他走近两步,用脚尖轻轻拨了拨筐沿,“再说这批鸭子——你自己俯身闻闻。 我们要的是当日现宰的鲜货,你这鸭肉颜色发暗,腥气里混着酸味,分明是隔了夜的陈货。 你若说不清来历,我便直接捆了人送官,看看衙门里有没有人能治你这以次充好的勾当。”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汉子,一听“送官” 二字,喉头顿时噎住了。 他本只想浑水摸鱼赚笔快钱,没料到朱纯竟这般硬气。 眼珠一转,他忽然抢过筐里两只鸭子,扭头冲向店门前的大街,高举着鸭尸朝来往行人挥舞起来:“各位乡亲评评理啊!这黑心掌柜专欺老实人!我家与他合作多年,往日我哥送货他屁都不放一个,今日换了我来,他便百般刁难!这种昧良心的生意人,就该遭天打雷劈!” 街上渐渐有人驻足,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般漫开。 朱纯却不动声色,只立在门槛内,目光如刀,静静盯着那跳梁小丑般的背影。 街面上早已聚拢了人流,往来身影在喧嚷中穿梭不定。 那男人的叫嚷声一起,许多脚步便钉在了原地——谁都晓得“绝味飘香菜馆” 的名头,在这片地界算是响当当的招牌。 如今竟被人当街揭出后厨的腌臜事,左右邻铺的掌柜伙计们岂肯错过这般热闹?一个个探出身来,眼底藏着看好戏的亮光。 其实众人心里明白,对朱纯这生意红火的菜馆,暗里眼红的岂在少数?此刻见有人闹上门来,几家店主索性踱步上前,打量朱纯的眼神里掺满了责备与窃喜。 一个蓄着短须的瘦高掌柜率先开口:“这位小哥,有何委屈尽管道来。 咱们都是在这南京城里讨饭吃的,岂容有人坏了行规?若他朱纯真做了亏心勾当,大伙儿绝不姑息——依我看,不如直接扭送官府,讨个公道!” 朱纯早在后院听见前堂鼎沸的人声。 他素来将食材查验看得极重,怎容得这般污蔑?当即掀帘踏入前院,正见那汉子挥舞着两只干瘪发黑的鸭子,口沫横飞。 那烤鸭本是店里的招牌,每日银钱流水大半靠它,岂能任人信口糟践?再瞥见周遭几家店主那副煽风**的模样,朱纯心头火起,径直厉声喝道: “给你三分颜色,倒开起染坊来了?敢在我门前泼这等脏水——既说我店里的东西不干净,那便上官府验个明白!让你这双烂鸭子、满嘴胡话,统统在公堂上现现原形!” 他是真动了怒。 往日不屑计较的纠缠,如今看来,不过是旁人见他生意兴旺,存心要将他拽**来。 朱纯素来是个宽和性子,可眼前这番景象却叫他心头火起。 那些人正是瞧准了他好说话,才敢使出这般下作手段。 看着他们一张张得意洋洋的脸,朱纯只觉得牙关发紧,指节都捏得泛白。 这般恶劣的争抢生意法子,着实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好在朱纯生来心宽,片刻慌乱后便稳住了心神。 光天化日之下受人这般折辱,这口气怎能咽得下去?何况那些人手里空空,半点凭据也无,单凭几句空话就想污了他的名声,简直是痴人说梦。 后院里,张小玉正清点着开张要用的物什,忽听得前头人声鼎沸,乱哄哄吵作一团。 她撂下手里的账本,领着两个伙计便往前院赶。 掀开帘子瞥了一眼门外情形,她当即侧身吩咐一个小厮:“快去衙门请人。” 这铺子的名声金贵得很,断不能叫人随意糟践。 更何况店里屯着这么多食材,座上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客人,岂容他们这般胡闹?如今的南京城里,能在“陈记” 用一顿饭已成了体面事,多少人都以在此设宴为荣。 朱纯早立下了规矩,任是谁来都不能破例。 张小玉这回铁了心,定要让这些寻衅的人尝尝厉害,往后才不敢再动歪心思。 她早前便打点过衙门里那些差爷,不时送些时新玩意过去。 这般情分摆着,官府的人岂会不向着自家说话?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街角便转出一队衙役来。 他们穿着靛青公服,腰间佩刀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为首两人走到人群前头,目光扫了一圈,沉声问道:“方才何人报官?” 张小玉从店内款步走出,朝两位差爷福了福身:“是民妇请各位爷来的。” 那两个衙役本是南京本地人,城里大小事情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们打量了张小玉一眼,语气里带着三分不耐烦:“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大清早便来击鼓?咱们弟兄才点完卯就被喊过来,若是些鸡毛蒜皮——” 话音顿了顿,眼神陡然严厉起来,“可别怪衙门不客气。” 第435章 不是收破烂的废料场 当差的人自有一股威势。 虽说只是两个寻常衙役,但在平头百姓眼里,那身官服便是了不得的倚仗。 看着对方噤若寒蝉的模样,朱纯转向两位差役,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二位官爷,此人自称是我店中供货之人。 平日里送货皆由其弟经手,今日晨间他却亲自押来一批鸭货。”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按我家规矩,所用鸭肉须得是当日宰杀、气味清鲜的。 可您瞧瞧他送来的这些——” 朱纯说着,已将一旁竹筐里的鸭子提至差役眼前。 不待二人俯身细辨,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浊气味已扑面而来。 两人在衙门当差日久,何等世面不曾见过,此刻心中顿时雪亮。 他们深知眼前这位陈老板的根基与手段,见此情状,面色也不由沉了下来。 “李掌柜,贵号树大招风,难免惹来些宵小之辈的眼红。”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差役摇头叹道,“依小的看,不如将这两人带回衙门细细勘问,总能揪出背后指使之徒。 您意下如何?” 朱纯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自然明白是谁在暗中作梗,此刻却不愿将台面下的牵扯尽数抖落。 只是今日之事已闹到店门之前,众目睽睽之下,若轻轻放过,往后生意便难做了。 他抬眼望向两位差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劳二位跑这一趟。 只是今日这事,怕是不能就此了结。” 他略一沉吟,复又开口,“烦请二位代为通传,可否请京兆府尹大人移步至此?此事关乎小店声誉与街市规矩,恐怕需得大人亲自裁断才妥。” 两名差役对视一眼,心下已然明了。 朱纯这是不愿将事情囿于寻常纠纷,执意要讨个分明彻底的公道。 而以他们的身份,确也无力处置更深层的纠葛。 二人当即拱手应下,转身匆匆没入人群之中。 朱纯的目光扫过面前垂首不语的两人,那二人只得默然颔首。 形势比人强,此刻的朱纯早已不是他们能够轻易撼动的存在。 随行的几名仆从见状,早已机灵地转身离去,想必是匆匆回府请自家主子去了——这般烫手的干系,还是早些交出去为妙。 谁不知道朱纯如今是圣上眼前的红人?连不久后外邦使节来朝,他都已内定为接待使团的一员。 这般恩宠,旁人连仰望都觉脖颈发酸。 此时若不趁机攀附,倒真成了不知进退的蠢物。 正各自心思浮动间,两顶青呢小轿已疾步抬至街口。 轿帘一掀,那位京兆府尹弯腰钻了出来,先瞥了眼自家两个缩手缩脚的下属,随即堆起满脸笑意,朝朱纯拱手道:“陈大人召下官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朱纯与此人素无往来,心底亦不愿同这般人物周旋。 只是眼下情势所迫,只得将方才市集上的**又简明说了一遍。 一旁的赵大成早已手脚麻利地搬了张榆木圈椅过来,请府尹落座——这街头审案的场面,在这平淡日子里倒算得上是一桩新鲜景致。 府尹撩袍坐下,目光如针般刺向那瘫软在地的货郎。 那汉子早已抖如秋叶,额上冷汗涔涔。 “糊涂东西。” 府尹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自家货物不济,悄悄拾掇回去便是,偏要在此撒泼耍横。 莫非以为天下人都该替你咽下这些腌臜物事?”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朱纯沉静的侧脸,语气又缓了三分,“陈大人是何等人物?莫说这京城,便是放眼整个大明,厨艺德行能出其右者又有几人?在他店门前玩这等强卖的把戏——你这颗脑袋,怕是平日只用来盛浆糊了罢?” 这番话似自语又似训斥,字字都钉在那货郎的脊梁骨上。 只见那汉子突然浑身一颤,竟扑通跪倒在地,嘶声喊起冤来:“青天大老爷!小人哪敢强卖啊!不过是……不过是心里憋屈!都是自家养的鸭,为何他独收我弟弟的,偏不要我的?这叫人如何想得通!” 张小玉在铺子里素来是个有分量的,今日这批鸭货的成色便是她先瞧出不对的。 此刻她径直走到京兆府尹跟前,伸手便将那汉子拎来的鸭子提了起来。 “您也未免太不识礼数。” 她声音清凌凌的,将鸭子往对方面前一送,“自己闻闻,这都隐隐泛着酸气了。 莫非这等货色,也指望我们铺子收下不成?” 她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汉子身后几个缩着脖子的同伴,语气里掺了三分讥诮,七分冷然:“原看你们日子艰难,有心拉扯一把,让你们多些进项。 谁知人心贪起来,真是没个底限。 自家出了这等腌臜事,竟还想拿来糊弄人。” “既如此,” 她声调一扬,清晰得让周围人都听得明白,“往后你们几家的鸭子,一概不必往我们这儿送了。 越是给几分颜面,倒越纵出些不知轻重的念头。 今日敢拿次货充数,明日就敢以别的不堪之物搪塞。 我们这儿是酒楼,不是收破烂的废料场。 若让客人吃出毛病,招牌还要不要了?” 她性子向来刚烈决绝,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为拒一桩父母之命的婚事,便独自离家闯荡。 此刻一番话掷地有声,倒引得周遭不少围观者暗暗点头——毕竟是做入口生意的行当,若真将不干净的东西端上桌,吃坏了人,这店的名声也就彻底毁了。 --- 朱纯立在柜台后,心里明镜似的。 他深知此刻让一个姑娘家顶在前头绝非妥当,更何况自己才是这店面的东家兼掌柜。 纵有千般**,也该由他来承着。 他抬眼望向京兆府尹,神色平静,话却说得沉稳:“大人,此事原委您已亲眼所见。 小店规矩如此,断不敢有半分含糊。 若定要我们收下这等劣货,”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不容转圜的决意,“那这店,不开也罢。 我朱纯做的是吃食生意,良心是底线,万万不能用糟粕糊弄衣食父母。” 府尹闻言,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来。 他万没料到,区区一桩鸭子货色的纠纷,竟能逼得朱纯说出关店的话来。 这如何使得?如今满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寻常百姓都好他这一口滋味。 倘若真因自己处置不当而让这店歇了业,莫说头上这顶乌纱难保,便是家中亲眷,恐怕也要受牵连。 更何况,朱纯背后那盘根错节的人情网,他岂会不知?这早已不是一桩简单的买卖争执了。 京兆尹的官轿停在街心时,看热闹的百姓已围了三层。 那泼皮还在嘶喊,声音却渐渐虚了——府尹大人撩开轿帘,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对衙役挥了挥手。 “本不愿当街理事。” 府尹的声音像浸过冰水,“既闹到这般田地,便就地审罢。 先打二十杀威棒。” 棍棒还未落下,那自称刘家儿子的汉子已瘫软在地。 他原想着胡搅蛮缠总能糊弄过去,哪料官府竟真要动刑。 正待哭嚎“冤枉” ,人群外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青年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挤进来,扁担压得肩头衣衫尽湿。 朱纯与小红对视一眼,都怔住了——这才是他们认识的送货人刘大柱。 只是此刻他额角凝着暗红的血痂,脚步也踉跄。 赵大成抢步上前扶住担子:“大柱兄弟!这人说是你兄长,在此闹了半晌,究竟怎么回事?” 刘大柱放下担子,两筐肥鸭在笼里扑腾。 他扑跪在青石板上,朝官轿重重磕了个头:“青天大老爷明鉴!小民刘大柱,每日按契约为陈记送五十只活鸭。 今早挑货出村,路过东头林子时遭人从后袭击……” 他抬起脸,额上伤口狰狞,“醒来时货担不见,只得空手赶来——不想有人竟冒我名号在此行骗!” 他伸手指向那瘫软的泼皮:“此人是村中无赖刘二狗,专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话至此,众人已明白了七八分。 定是刘二狗劫了货担,想来顶替这桩好买卖,却被识破鸭子不对,这才撒起泼来。 府尹听着,指尖在轿窗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向那筐惊惶扑翅的活禽。 “鸭子倒是养得肥。” 他忽然说了一句,随即抬高声音,“人赃俱在,还狡辩什么?将这刘二狗押回衙门,杖四十,赃物悉数归还原主!” 衙役应声如雷。 刘二狗被拖走时,街角传来悠长的鸭鸣,混着百姓的唏嘘声,在晨雾里漾开很远。 朱纯看着刘大柱重新挑起担子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扁担虽沉,脚步却比往日更稳了些。 围观的人群中渐渐响起低语,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门生意若是红火起来,总会引来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探。 刘二狗眼红刘大柱家的买卖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谁也没料到,朱纯对货品的要求竟严苛到这般地步。 任凭刘二狗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最终也没能动摇朱纯分毫。 事情很快便有了结果。 刘二狗被县衙的人当场带走,至于会落得什么下场,全看他家中是否能在县老爷跟前使上力气了。 朱纯立在原地,微微颔首。 这一场**倒像是白送了他一桩好处——经此一事,谁不知道他陈家的门槛高、眼光毒,半点掺假的东西都蒙混不过去? 待官差散去,朱纯赶忙叫人去请大夫。 刘大柱额上的伤口还狰狞地敞着,血珠子断断续续往外渗。 朱纯原本已打定主意,事了便让赵大成去刘家断了这门生意,谁知局面陡转,倒叫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憨实的汉子来。 正思量间,刘大柱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惊得朱纯伸手去扶。 “陈老板,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刘大柱声音发颤,“是我没管好家里的人,竟让那混账东西骗到您头上。 您若生气,我家愿白送五日的鸭子,只求您……只求您别断了合约。 一大家子人,全指望这条活路啊。” 朱纯托住他的胳膊,将人稳稳扶起。 “刘大哥言重了。” 第436章 迟早要惹出祸事 他语气平和,“你平日送货从未出过岔子,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 今日这事,错不在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大柱额上那道伤。 “合作照旧。 你且安心养伤。” 朱纯心里确实存着几分感激。 说到底,同村那人的所作所为,本也怪不到刘大柱头上,他没必要将这股无名火牵连到这位实诚的供货人身上。 “刘哥,千万别多想。” 朱纯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这事跟你、跟你家里,都没有半点关系。 谁也不想闹成这样。 好在如今事情已经了结,该伏法的也伏法了,这就够了。 往后你们家若是不方便再供货,直说便是,我另寻渠道就是。 但如果还愿意继续,咱们的合作照旧,别让这一桩意外,断了今后的路。” 刘大柱怔住了,他仔细端详着朱纯的神情,确认那里面没有半点敷衍或客套,只有一片坦荡。 眼眶忽地就热了。 这些日子靠着给朱纯供货,家里的光景眼见着好了起来,手头宽裕了,连笑声都多了。 按着朱纯早先定下的章程,家里还赊养着几千只鸭子,苗钱都是朱纯预付的,如今正是陆续出栏、指望换钱的时候。 这一切,差点就被那个混账给全毁了。 朱纯没再多言,只让刘大柱赶紧把送来的鸭子搬到后厨去,后头灶上还等着用。 经了这么一闹,朱纯心里有了计较,今日结账时,他特意多塞了一卷钱给刘大柱,算是贴补,也当是给受了惊吓又挨了打的人买些补品。 刘大柱捏着那叠带着体温的钞票,喉头哽咽,千恩万谢地辞了出来。 在朱纯面前,他始终是那副感激又带着些局促的模样;可一旦踏出店门,拐过街角,他脸上那强压的平静便瞬间剥落,眼底翻涌起沉郁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朱纯到底不放心,使了个眼色,让店里一个机灵的小伙计悄悄跟了上去。 他知道,人**到这份上,胸中那口气若找不到出处,迟早要惹出祸事。 伙计一路尾随,直到看着刘大柱闷头走进刘家村的院门,屋里亮起灯,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回去复命。 店里经过方才的纷乱,总算重新步入正轨。 可朱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若是依着他从前的性子,碰上这等腌臜事,多半会心灰意冷,撂挑子不干了。 但如今不行了。 灶火正旺,客人们还在等着,这一大家子的生计,许多人的指望,都系在这间店里,系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腾的烦闷硬生生按回心底,转身又扎进了蒸腾的热气与喧嚣之中。 除非他离开大明朝这片土地,否则无论心中有多少不情愿,终究无法挣脱朱元璋那只无形的手掌。 电灯按时亮起,店堂里却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几个年轻伙计无精打采地倚在柜台边,老主顾们踏进门时,都被这反常的气氛引得驻足询问。 得知事情原委后,几位熟客脸上也浮起愤慨之色。 就在此时,朱纯猛地一拍大腿。 “坏了!” 他低呼一声,转身便向后院厨房冲去。 灶台上的卤锅早已沸腾多时。 猪肠肚类尚能经受久煮,但那几枚肘子和今日新添的猪蹄、仔鸡,此刻已炖得骨肉分离。 虽说文火慢熬能催发醇香,可时辰一旦逾界,肉质便会失却筋骨,再难呈现朱纯心中期待的模样。 赵大成见朱纯匆忙奔向后厨,猛然想起那锅卤味。 今日特意多备了些新品,本指望能卖个好价钱,眼下这般情形却叫人犯了难。 朱纯掀开锅盖时,只见灶火确实旺过了头。 肘子皮肉酥烂,筷子轻触便脱了骨。 原本该是完整端上桌的硬菜,如今这般模样实在难登台面。 “这可如何是好?” 赵大成凑近锅边,眉头紧锁,“十个肘子全成了这般,连个形都保不住,还怎么往外卖?” 朱纯沉默着将肘子捞进陶盆,利落地剔净骨头。 看着盆里堆成小山的皮肉,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别处见识过的法子。 于是将肘子肉细细剁碎,填入深口瓦钵,又取来洗净的青石板稳稳压了上去。 朱纯向来最爱吃猪头肉,那焖子便是用猪头熬制而成的。 如今他照旧用老法子来处理这些食材,只是不知压出来的成品滋味究竟如何。 照常理推断,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总该是不差的。 “待会儿把这锅卤煮全捞出来,摆到柜台上去。” 朱纯一边忙活一边说道,“过不了多久,客人自然就会瞧见。 咱们这样卖货,让他们自己挑喜欢的部位切着吃,岂不更好?每个部位都标好价码,也省得他们非得认着什么牌子买。” 他说话时抬眼瞥了瞥赵大成。 今日除了这道菜,并无别的花样。 所有卤味都已端到前堂,摊在长桌上——谁若想尝,指哪切哪便是,再不像从前那样,后厨给什么客人便吃什么。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 就在朱纯以为倭国使团不会再来时,这天他正在灶间忙碌,高公公手下的小太监忽然寻来,径直传达了皇上的旨意:明日午后,那些人便将靠岸,暂住城外客栈。 他们还没资格进城。 虽离得远了些,对朱纯倒是个机会。 每日望着秦淮河畔人来人往,他心里总是满满的。 可听说要在后天晚上为他们设接风宴,朱纯便觉着头疼。 这伙人来自倭国某个家族——一个朱纯从未听过的家族。 能感觉到他们势力不算雄厚,这回倒像是真心要来投靠朱元璋。 朱纯也能觉察出他们的忐忑,更明白这地方不是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小太监攥着赏钱匆匆离去后,朱纯轻轻叹了口气。 这回接下的简直是块烫手山芋,更何况共事的竟是朱棣。 朱纯的眉宇间拧出一道深痕。 过去与朱棣虽有往来,那时对方尚是位喜怒不显的淡泊之人。 可近一两年来,朱棣周身的气场日益沉厚,竟让他隐隐感到压迫。 此刻面对这位旧识,朱纯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歉疚——毕竟自己已与小白兔议及婚嫁。 而当年,那女子本是朱棣的妻室,就连朱棣能坐上今日之位,也少不了对方在暗处的扶持。 他正思忖该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使团,朱棣却已不请自来,踏入了院中。 “王爷亲临,寒舍生辉。” 朱纯迎上前去,面上带着笑,心中却堆满疑虑。 他清楚朱棣此来目的,无非是为了商议接待使节之策。 将人引入内室,朱纯掩上门,转身叹了口气:“王爷对此事……究竟有何打算?” 朱棣摇了摇头,苦笑道:“若有良策,我又何必来找你?朱纯,眼下你我同在一条船上,这出戏无论如何都得唱完,还得唱得漂亮。” 朱纯默然。 他何尝不明白,此事若成,二人在朝中便能站稳脚跟;若败,后果不堪设想。 “王爷,” 他斟酌着开口,“迎接使团一事,终究须由您亲自主持。 我至多能从旁筹备宴席,其余事务,实在不敢越俎代庖。” 朱棣颔首,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知道自己担着主责,可一想到那些远道而来的使者可能带来的种种麻烦,心底便涌起一股强烈的倦怠与抵触。 朱纯的提议确实无可指摘,他仅负责晚宴的筹备,然而面对这样一场特殊的宴席,究竟该呈上怎样的菜肴,却令他颇费思量。 “你心里可有什么盘算?” 有人问道,“那些宾客都不是寻常人物,早年同他们打过交道的人说,其中几位嗜好生食鱼脍——这般习性,莫非真是化外之民?” 朱纯自接到差事起,便已用积攒的功绩点数换取了数道珍奇食谱,皆是为此次使团量身择定。 只是他尚不清楚使团主使的身份,亦不知他们背后代表哪方势力。 若能探明底细,便可依其口味精心调理,如此方能令宾主尽欢。 “王爷,” 朱纯转向朱棣,“敢问使团众人究竟出自哪个家族?观其气派,应当背景深厚。 此番他们远道而来,若招待不周,只怕于你我皆有烦扰。 依在下浅见,不如先查明他们的喜好,再作安排,您意下如何?” 朱棣闻言,从怀中取出一卷纸笺,随手递了过去。 “你自己瞧瞧,这是本王命人查访所得。 余下的事,便由你斟酌着办吧。” 朱纯展开纸卷,目光迅速掠过其上墨迹。 所幸名单上的名姓大多并不陌生。 他细细读罢其中记载的人情脉络与饮食偏嗜,暗叹此番查探做得颇为周全。 能将诸般细节整理至此,可见办事之人用心之深,朱纯心下亦觉宽慰。 不过片刻,他已将纸上内容悉数记下,随即交还纸卷。 “王爷,宴席的章程,在下已有计较。” 朱纯语气平稳,“此番既要彰我大明气象,亦不妨让诸位领略使团故国的风味。 名单之中有一位昔日声名赫赫的将军,最喜生切鱼片——这道菜,我会特意备下,请王爷与诸位一同品鉴。” 朱棣心中已有了几道菜式的雏形。 这些方子本就是他自系统中换得,如今为着接待使团的事,少不得要亲自张罗一番。 明日使臣便到,后日晚宴即开,自明日起他便须留在宫中筹备。 这几日怕是回不了店里了——吃食之事,再如何谨慎也不为过。 此番若出了岔子,麻烦定然不小。 他想起便觉懊恼,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应下这差事。 虽是朱元璋的旨意,可若自己执意推拒,那位父皇其实也拿他没法子。 门外响起轻叩声,张小玉推门探身问道:“掌柜,王爷今日在此用饭么?我让后厨备些酒菜,您二位正好边吃边商议。” “妙极!” 朱棣抚掌笑道,“叫赵大成替我整治几味好菜,烤鸭必要一只,听闻你们新出的卤味也颇佳,都取些来。” 见他这般熟稔自在的模样,朱纯不禁失笑。 第437章 简直看不下去 往常朱棣来店里总是客客气气,若非如今成了合伙的干系,这位王爷断不会如此不见外。 “去吧,照王爷吩咐,让赵师傅多备几道拿手的。” 朱纯转向朱棣,唇角微扬,“此番王爷劳苦功高,待事了之后,我定当亲自设宴款待。” 朱棣闻言一怔。 他素知朱纯亲自下厨是何等难得的事,此刻竟主动提起,可见彼此情谊已不同往日。 这人向来吝于邀人共膳,又是个锱铢必较的性子,能得他这般承诺实属意外。 他当即拱手一礼,眼中笑意真切。 后厨很快将菜肴流水般呈上。 满桌热气蒸腾间,朱棣早将那些接待使团的烦琐事宜抛在了脑后。 那王爷早已几步抢到桌前,埋头便是一阵风卷残云,那架势活像饿了三天三夜的难民,哪里还有半分天潢贵胄的体面。 “您慢些,仔细噎着。” 朱纯立在旁边,简直看不下去,“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这般吃相?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 “你懂什么!” 王爷嘴里塞得满满,含糊不清地嚷道,“你家这滋味,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份!我每日馋虫犯了,还得同那些平头百姓一道在门外苦等——我这脸面往哪儿搁?若叫府里厨子仿着做,你们‘味珍楼’开出的价码,又贵得吓死人。 唉,我这王爷当得,为口吃的操碎心,容易么?今日好容易逮着你请客,还不吃回本?” 朱纯只是笑笑。 他店里的规矩,自己从不觉得过分。 生意太好,地方太小,他早盘算着将左右邻舍的铺面盘下来。 只是这事急不得,那两家邻居精得很,晓得他势在必得,便将价钱抬得天高。 “王爷当我没试过?” 朱纯叹口气,“左边那家,铺面不大,张口便要五万两。 这不是买卖,是明抢。” “五万两?” 王爷刚咽下一口菜,闻言眼睛一瞪,巴掌“啪” 地拍在桌上,“好大的胆子!朱纯,你若真有心做大,这事我替你撑腰。 倒要看看,什么金銮宝殿,值这个数!” 片刻后我便去与他商议,谅他也不敢拂逆皇家的意思。 朱纯与燕王往日并无深交,此刻却觉出对方是真心赏识自己的本事。 若非如此,以燕王素日的明睿,怎会轻易说出这般话?立在燕王身侧的随从忽地抬了抬眼。 他深知朱棣身份的分量。 既然燕王肯体谅朱纯的处境,余下的事便好办了。 朱纯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里藏着瑟缩,这让他心头微震。 从前总想着要与朱元璋一系交好,倚仗天子这棵大树终究是稳妥的。 如今皇上虽未退位,东宫亦已立定,无论往后风云如何变幻,这层关系总需维系周全。 “殿下厚意,陈某铭记在心。” 朱纯缓声道,“只是你我皆明理之人,不必行强横之事。 他们愿卖便卖,不愿便让那铺面空着罢。 左右这周遭街市,任谁开店也难成气候——非是陈某咒诅,实是他们行事太过所致。” 他心底何尝不想要那铺面,可要来了又如何?徒欠燕王一份人情,往后不知该拿什么偿还。 这般牵扯,终究令人难安。 “你若想清楚了,随时来寻我。” 朱棣言罢转身离去。 朱纯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隐隐生出忧虑。 如今与这些人牵连渐深,往后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看来这几日不该守在店里,得寻个清净处琢磨倭国菜肴的制法。 虽有些眉目,尚需反复调改——此番是宫宴,务求尽善尽美才好。 接连数日,朱纯都在王公公的协助下四处搜寻所需的食材。 许多东西是宫中从未备置的,即便有些珍品,也难以及时取得。 他不得不静下心来,反复思忖该用哪些材料替代原本的菜式。 几番周折,朱纯总算凑齐了几样关键的原料,又从西南沿海一带寻得了倭国人偏爱的几类海鲜。 这些日子,朱元璋倒是颇有口福——朱纯终日泡在御膳房里试制新菜,做出来的样样都送进宫里。 皇上与后妃们逐一尝过,有人爱不释口,也有人摇头不用。 不过只要主要的那几位满意便够了,至于那些品阶不够的,朱纯本也不打算费心顾及。 次日,倭国使团抵达大明境内,一路行至南京城下。 朱棣将他们安置在城外的驿馆,其中早已布置妥帖,处处彰显大明气象。 使团众人见之,无不惊叹。 此番来访的是山口一族,在倭国势力最盛。 带队的是族中少主,随行的还有两位长老及其他亲随。 他们名义上是来游历观光,见识大明山河,实则自有盘算。 朱元璋以盛礼相待,无非是盼他们归国后能将大明的威仪传扬开去。 朱纯对此次接风宴的重视,旁人也都看在眼里。 这日天未亮他便起身,自前一日就开始的各项准备已近收尾。 清早,他又将许多半成品重新整理一遍——倭人料理讲究现做现吃,朱纯决意在今晚的宴席上亲自操刀,当场烹制。 大殿内灯火通明,各式菜肴的香气与低声交谈的细语交织在一起。 朱纯将最后一道料理安置妥当,于厅堂**设下一张长案。 他将新鲜的三文鱼置于案旁,执起厨刀——刀刃在光下掠过一道流利的弧线,开始以极其沉稳娴熟的手法片起鱼生。 这既是为了展示他掌控刀刃的精确,更是为了让所有在场者亲眼见证食材从处理到呈现的全过程,洁净、透亮,无可指摘。 他深知,在众目睽睽之下,每一个细节都会被审视、被议论;这些年来,他接待过的客人各有来历,他珍惜积累下来的名声,不愿在此刻留下任何可供人非议的余地。 与此同时,另一处时空的宫殿里,琉璃瓦下金辉流转,官员们身着朝服,三两聚首,私语声如微风拂过梁柱。 朱元璋携马皇后缓步而入,内侍悄立四周,一位年长的女官扬声道:“皇上驾到——” 殿中诸人即刻肃立,目光追随**直至御座落定,方才齐齐伏身叩首,山呼**。 朱元璋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视线已转向殿门。 执事太监嗓音尖亮,向外通传:“倭国使团晋见——” 一行人身着异国服饰,头顶发髻结扎得奇特,缓缓步入殿中。 依照觐见之仪,他们卸去了随身的长物,此刻仅以本貌俯跪于御前。 两侧文武大臣不禁暗自打量:那宽大层叠的衣袍、梳拢得紧绷古怪的发式,在庄重华贵的大明宫室中显得格外突兀。 低低的议论声如涟漪泛开,好奇与隔阂在目光交错间悄然流动。 使团首领垂首开口,声音恭敬而清晰:“尊敬的大明皇帝,我等远渡重洋而来,只为向**上国学习先进的文明与典章。” 山口百货躬身而立,语气恳切:“此番随行前来,族中几位年少子弟亦在其中。 恳请陛下准许他们留居大明,求学进修。” 他一面说着,一面悄悄抬眼去觑朱元璋的神色,心底暗暗期盼着这位大明皇帝能点头应允。 若得准许,这一行人便可名正言顺地在大明落脚。 此行的真正用意,原是为了避开故国族内纷乱如麻的纠葛,待家中幼主年岁稍长,习得些新学问、新见识,再重返东瀛。 如此,或可为家族存续一分根本。 身为山口家执事之首,他此番渡海远来,最要紧的便是将小主人安然安置于这片异国的土地上,让孩子远离故国那些无休无止的倾轧与谋算。 何苦让一个孩童早早便卷入那些耗人心血的争斗中去呢? “你家那小公子,此刻在何处?” 朱元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兴味,“抱来与朕瞧瞧。 倒也有趣,你们千里迢迢渡海而来,竟是为了将个孩儿托付于大明,替你们抚育?朕还未见过这孩子呢,带来看看。” 一名身着锦缎和服的年轻女子应声出列,怀中稳稳抱着一个襁褓。 她缓步走上殿来,满朝文武的目光不由得都聚向那小小的包裹,人人都想瞧瞧这山口家未来的少主是何模样。 当孩子被送到御前时,朱纯在一旁静静望去,那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婴孩,眉眼与寻常孩童并无二致,只是格外幼小,瞧来不过周岁上下。 这般稚龄,留在大明或可平安长大,若留在如今的东瀛,只怕难逃乱局。 看来这山口一族,倒也算得上有远见、有担当的门户,方能做出这般决断。 若是换了别家,还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朱纯默然立在山口百货身侧,殿上诸臣虽不明他确切来历,却都心知此人眼下圣眷正浓。 一个庖厨之人,竟能立于天子近旁,且于诸事皆看得分明透彻,实在令人暗自惊异。 待那些东瀛来客皆已退回席间坐定,朱元璋便扬声道:“开宴罢。” 殿内灯火通明,年轻侍女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呈上案几。 待所有碗碟安置妥当,朱纯示意内侍将一方宽阔厚重的木砧抬至殿中。 两条肥硕的三文鱼被平置于砧上,银亮的鱼皮在烛火下泛着淡淡光泽。 满朝文武望着这陌生的鱼鲜,皆露出茫然神色;而随行的倭国使节们却已眼眶泛红——在他们遥远的故土,这等鲜物乃是难得的珍馐,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尝上一口。 “陈卿今日又要让我们开什么眼界?” 朱元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条大鱼,目光又转向手持长刃的朱纯,“这般费心准备的食材,究竟要如何料理?” 刀光倏然落下。 鱼首与身躯分离的瞬间,殿内响起极轻的“嚓” 声。 朱纯的刀刃如游鱼般在鱼骨间穿梭,剔、挑、片、割,动作行云流水。 不过片刻,鱼肉已被分作数叠:腹肉莹润如脂,背肉柔韧透光,脊骨旁细嫩的碎肉亦被仔细刮下。 各部位依其风味层次,盛入不同的瓷盘。 位阶较低的官员只能远远望着那些精致摆盘,而近前的重臣们则已嗅到清鲜气息。 第438章 便是大功一件 使团中一位鬓发微白的老者忽然起身,他正是此行辅佐少主的家老山口百贷。 此刻他双手微颤,用生硬的官话缓缓开口: “能在异国……得见故乡之味……实属万幸。” 他向着御座与朱纯分别躬身,“多谢大明皇帝陛下厚待,也多谢这位庖师——您便是那位名满京华的朱纯先生吧?” 朱元璋与朱纯皆是一怔,谁也未料到这山口百贷竟能唤出朱纯的名号。 朱纯素日在南京城中行事低调,此刻被一个外邦使者指名道姓,心头不免掠过一丝惊异。 “倒是稀奇,” 朱纯面上浮起一抹淡笑,拱手道,“陈某不过是个寻常买卖人,竟也能入诸位的耳。 我在城中经营一间名为‘绝味儿居’的食肆,若诸位想尝些地道的大明风味,随时可来坐坐,陈某自当尽心款待。” 宴席上的菜肴虽样样精致,却因备置过早、传送繁琐,早已失了镬气。 宫中规矩森严,每一道菜自御膳房呈至殿前,皆经层层查验、道道转手,待到摆上案头时,盘中的热气早已散尽,滋味自然也打了折扣。 殿上文武百官皆看得明白,朱纯已尽了全力。 总不能叫他在御前当场起灶生火,更何况那几碟外邦进献的生切鱼脍,本就是按使团习俗备下的。 看着那些异域面孔吃得津津有味,朱纯却只觉得腥气扑鼻,勉强咽下半片,便再不愿动筷。 夜渐深,宴席将散。 朱纯与手下众人早已疲惫不堪,一整日的劳碌与紧绷,到此刻方得喘息。 待歌舞声起,他的差事便算交了。 御膳房中杯盘陆续撤下,朱纯环视周遭默默收拾的宫人,忽然整了整衣襟,朝他们深深一揖。 “今日有劳各位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恳切。 夜色渐沉,御膳房内灯火通明。 朱纯搁下手中的长勺,环视了一圈围坐在桌旁的众人,脸上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诸位弟兄,”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夜宴席已毕,宫中贵人皆安。 咱们这趟差事,总算是**安安地办下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放松的脸:“辛苦诸位了。 按宫里的老规矩,宴后无事,便是大功一件。 该有的赏赐,一分也不会少。 我朱纯在此,断不会亏了自家兄弟。” 早有伶俐的帮厨端上温好的酒菜。 朱纯举杯:“今夜吃饱喝足,就在这御膳房值房里歇下。 明日一早,自有旁人接手。 来,都松快松快。” 这“宴毕留值” 的规矩,是宫里传了不知多少代的老例。 御膳房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宫宴之上,但凡有一星半点差池,从上到下,谁都脱不了干系。 反之,若一切顺遂,便是皆大欢喜,厚赏自然随之而来。 酒足饭饱,众人各自散去歇息。 连续数日紧绷着心神操持大宴,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 朱纯回到值房窄小的床铺上,合眼时心想,这几日悬着的心,总算能暂且落回肚子里——纵是当真出了纰漏,做个饱腹的鬼,大约也比饿着强些。 直至子夜时分,宫门外最后一阵车马声远去,朱纯在黑暗中睁开眼,无声地舒了一口长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翌日晨光熹微,御膳房早已忙碌起来。 有值早班的宫人需为各宫主子预备晨膳,脚步声、低语声、锅勺轻碰声窸窣不断。 朱纯却难得睡到自然醒,慢悠悠起身时,早膳已备妥。 他随意用了些清粥小菜,正打算收拾了回住处,值房的门帘却被一只手掀开了。 来人是王公公。 他立在门边,瞧着朱纯不慌不忙搁下竹筷的模样,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朱纯啊,” 王公公踱步进来,目光落在尚有余温的粥菜上,“你这早膳,倒是用得惬意。” 朱纯已起身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笑:“王公公您来了。 快请坐。 您用过了么?若还没,我这就让人再备一份。” 见王公公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朱纯心下稍安。 昨夜之事,非他一人之功,亦非他一人之责。 赏罚之事,终究要看宫里如何定夺。 “王公公一早过来,” 朱纯试探着开口,语气恭敬,“可是有什么吩咐?” 朱纯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落在王公公眼里,险些叫他当场笑出声来。 “罢了,不与你玩闹。” 王公公袖着手,眼角细纹里藏着几分戏谑,“昨夜的宴席办得妥当,皇上心里欢喜,赏下来的东西都在后头了,接着吧。” 朱纯抬眼望去,只见几名年轻内侍捧着锦盒漆盘静立廊下。 他撩起衣摆跪了下去——虽不情愿,可既受了天家的赏,这礼数便省不得。 “谢皇上恩典。” 赏赐排开竟有十数样,朱纯一时怔住:这分量瞧着不止一人所得,怕是连御膳房上下都沾了光。 正思忖着该如何区分,王公公已抽出一页洒金笺递到他手中。 “皇上亲口指给你的都记在上头,单独搁在东边箱笼里。 余下那些是赏给膳房众人的,稍后交由你们管事的分配便是。” 几个小太监依言将那只樟木箱抬到檐下。 朱纯瞥见箱角包着的铜片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织锦囊袋,不着痕迹地塞进王公公袖中。 “此番劳您费心周全,这点心意请您喝杯薄酒,还望莫要推辞。” 王公公指尖在袖内轻轻一掂,面上笑意深了些许,转身领着人往月洞门去了。 待那袭绛紫袍角消失在影壁后,膳房管事才凑近前来,压低嗓子道: “陈师傅,他们这分明是瞧着咱们得了赏,变着法儿再刮一层油水……” “罢了。” 朱纯抬手截住话头,目光扫过院里那些盖着明黄绸布的赏物,“咱们实打实落进手里的,总比送出去的多。 去把人都唤来,趁着现下得空,将东西理个明白——按着各人差事轻重、平日辛苦,总得有个合宜的分法。” 管事太监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膳房当值的二十余人已聚在天井里,晨雾还未散尽,一张张脸在稀薄的日光下透着倦色与期冀。 他们心里都清楚:自打朱纯来了御膳房,赏赐便像檐头雨水似的,隔三差五就能接上一回。 这些时**镇在灶台边**菜式,各宫主子吃得舒坦了,连带着他们的腰囊也渐渐丰实起来。 方才那番话里的意思,老太**得透彻——朱纯自己那份独赏绝不会掺进公中的份例里。 灶膛里的余烬尚温,蒸笼的白汽一缕缕漫过青砖地,众人望着石阶下那些覆着皇绸的物件,寂静中只听见晨风穿过竹梢的簌簌轻响。 宫中的其余事务尚待处置,一众内侍却已早早聚到了朱纯跟前。 见人来得齐了,朱纯方缓缓开口: “这几日诸位实在辛劳。 我知你们身心俱疲——我耗的是心神筋骨,你们熬的却是五脏六腑。” “陛下的赏赐今早已至,稍后便由管事公公依序分发。 此乃天恩,不论厚薄,皆需感念。 若有人在此事上锱铢必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便休怪我悉数收回。” 朱纯自己可以不要这些赏赐,却绝不能容底下人生出忘本之心。 在这深宫之中,他终究只是个外人,虽与各司关系尚可,却远未坐稳总管之位。 看着御膳房里上至师傅、下至学徒个个捧着赏赐喜形于色,朱纯悬着的心总算落定。 昨日若真出了差池,这一屋子的人恐怕谁也逃不脱干系。 待赏赐发放完毕,朱纯只带着一名小太监,捧着自家那份赏赐,不紧不慢地朝宫外走去。 御膳房坐落于宫城西南隅,需从东侧宫门出,途中不免要绕些远路。 行至一处僻静宫苑附近,前方忽然传来些窸窣动静。 朱纯脚步一顿——虽此身尚是少年,前世却早历经人事,那隐约声响里的意味,他再清楚不过。 在这禁宫深处,无论涉及哪位主子,此等苟且之事都非他该过问的。 更何况,他不过是个掌勺的厨子,哪里管得了这些暗处勾当。 朱纯悄然后退,闪身藏进道旁假山石后,示意小太监也屏息静候。 只待那边云收雨散,他们再继续前行便是。 时光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朱纯靠在假山背阴处,几乎要昏昏睡去时,忽然有人轻轻踢了踢他的靴尖。 抬头看去,一个约莫十岁的锦衣孩童正站在跟前,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 “小殿下,” 朱纯连忙起身行礼,“您这是……” “朱纯!” 孩子脆生生地打断他,“昨日那道生鱼片究竟怎么做的?我尝了一块就再也忘不掉——可祖父不许我多用,昨夜只准吃一片。 今日我寻遍御膳房都没找着你!” 朱纯听罢这番话,才恍然明白朱允炆寻来竟是为了昨日那几片生鱼。 这等鲜物岂是寻常可得?况且呈给小皇孙的饮食皆需层层查验,昨夜的鱼获早已用尽,余下的断不可能隔日再呈上贵人的桌案。 “殿下有所不知,那些蓝鳍金枪制成的鱼脍昨夜便已用罄。” 朱纯温声解释,“您昨日尝过一片已是难得,这般生冷之物原就不宜孩童多食。 如今鱼已尽,臣也实在无处再寻了。” 朱允炆的小脸顿时黯了下来。 他晓得这回是真无指望了,可那滋味实在勾人念想,再抬眼时眸中已浮起薄薄水光,仿佛朱纯做了什么天大的亏欠。 “陈先生怎能如此待我?” 孩子的声音里带着委屈,“那般美味我只尝了一片……若你铺子里再得好物,可能分我些许?不然……不然我可要哭了。” 见这小皇孙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朱纯几乎失笑,又知不该敷衍孩童。”殿下放心,日后铺中若得了稀罕物,定当最先禀告。” 第439章 城南十里处的庄园 他这话并非虚言,近日确在思量添些新菜式,许多秘方需亲手调校方能传授赵、王二位伙计,否则单凭他一人,怎能撑起这许多花样? “那……拉钩可好?” 朱允炆伸出小指,眼巴巴望着。 朱纯笑着俯身,钩住那细嫩的手指。”拉钩上吊,百年不许变。” 童谣声里,孩子终于展颜。 这虽只是哄孩童的把戏,却让那张小脸漾开了真切的笑意。 安抚好那孩子后,他才带着小太监回到家中。 这两日母亲的忧惧他并非不知,只是这世道如此,他亦无力许她更多安心,此刻唯有沉默地望着母亲垂泪。 “娘,儿子已平安归来,您不必再忧心了。 不过是进宫一趟,往后都会顺遂的。” 朱纯温声劝道。 他知晓母亲这一番担惊受怕皆是出于慈爱,心下亦有些慨然。 此番虽得了不少好处,可细想起来却不易——系统虽不时赐下些菜谱,许多珍奇方子却因缺少顶尖食材而无法施展。 那些天地精华所钟的原料,凭他一己之力实在难寻;御膳房里的珍藏,他更是不敢妄动。 他明白,若能研发出新的美味,不仅于己大有裨益,更能助他早日提升系统等级,开启更多兑换之权。 只是眼下他不过是个**,商城虽已开放,其中食材的标价却令人望而却步。 在家中**了一整日,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 昨日宫中经历时尚不觉如何,此刻回想起来,阵阵后怕才顺着脊背爬升,令他指尖微凉。 朱纯终日闭门不出,反倒让老太太不安起来——这孩子近来总是泡在酒楼里,一心钻研膳食方子,想为家中多攒些基业,她是知道的。 如今这般反常,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应天府秦淮河畔的宅子里,水声潺潺近在咫尺。 可这大明天下,人们对鱼鲜向来不甚亲近,总觉得腥气难除,纵是贫苦人家不得已时,也不愿下河捕鱼来吃。 朱纯在房中**了一日,目光扫过朱元璋此番的赏赐清单,心头不免一震。 万两黄金之外,竟还有一座位于城南十里处的庄园。 地契上明明白白写着,那庄子占地三千余亩,其间山峦起伏,湖光潋滟。 更添了南京城内两间铺面。 如此手笔,着实令他呼吸微滞。 从前皇帝所赐,不过是几百两银钱的小惠,即便入宫侍膳,一日也不过千两酬劳——可这一回,截然不同。 赏赐之重,令朱纯不得不深究朱元璋此举背后的深意。 直至母亲叩门声响起,他才惊觉天色已晚。 拉开门,将面露忧色的妇人扶进屋内。 “娘不必挂心,儿子早已不是孩童,岂会关在屋里做傻事?” 他温声宽慰,“您身子康健,便是儿子最大的福气。 方才不过是在琢磨几道新菜式,您放宽心便是。” 好言劝慰母亲安心后,朱纯随她来到膳厅。 目光落向桌面的刹那,他却怔住了。 家中本是开酒楼的,什么珍馐美味不曾见过?可眼前满桌青翠的野菜,竟如一道灵光劈入脑海。 他想起那些常来酒楼的富绅老爷,个个脑满肠肥,腹圆如釜。 他们纵情于大鱼大肉,浑然不知膏粱厚味之害。 “娘,家中又不缺米粮,何苦这般节俭?” 他轻声问道。 妇人摇头,眼底透着历经世事的明澈:“傻孩子,你是忘了早年的光景。 那时家中艰难,常以野菜度日,身子骨反倒硬朗。 如今你赚得银钱,家中宽裕了,可瞧瞧你自己——不知不觉已发福了多少。 厨子若胖成这样,长久下去,身子怎吃得消?” 朱纯望着母亲睿智而关切的面容,心底涌起一片敬重。 朱纯的铺子生意红火,可心里总悬着件事——店里缺个镇得住场的主心骨。 那些有头有脸的客人来了,多半是冲着他的手艺,即便尝不到他亲手做的,能品一品赵大成那几位的功夫也便满足了。 单靠烤鸭与卤煮,一日进账已有几千两银子,这数目听着惊人,实则已触到了天花板。 朱纯这几日总在琢磨,该怎么把这局面再往上推一推。 左右邻铺丝毫没有搬迁的意思,铺面便显得逼仄,仿佛连灶火都腾不开手脚。 正思量着,目光落到桌上那盘野菜鸡蛋饼上,他心头忽地一亮。 或许可以专为那些惯于大鱼大肉的贵客们,推出一套野菜系列,清清肠胃,也换换口味。 “发什么呆呢,快趁热吃。” 母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对母亲做的这饼再熟悉不过——早年家境艰难时,便是靠这些田野间的滋味,母子俩才一步步熬了过来。 “娘这饼,还是这么香。” 朱纯连吃了两张,又喝下一碗小米粥,满足地搁下碗。 母亲在一旁看着,眼里带着笑。 儿子如今已是掌勺名厨,还能这样捧场吃她做的粗简吃食,她心里暖烘烘的。 入夜后,朱纯仍在思忖:野菜真能登大雅之堂么?隔日清早,他难得天未亮透就起身,独自往菜市走去。 市集里菜色如常,并无什么新鲜物,他转了一圈,心下有些索然。 正待离开,却在市口瞥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脚边竹篮里堆着些沾露水的野菜,青嫩嫩地透着生气。 这正是野菜长得最旺的时节,一天一个样。 朱纯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篮中青翠,开口问道:“阿婆,这野菜怎么卖?” 老人将整理好的野菜递过来,一捆捆扎得齐整。”这些我都理好了,一捆只要一文钱。” 朱纯接过看了看,每捆约莫一斤重,算下来一文钱一斤。 这价钱尚可接受。 他瞥见老人脚边的竹筐,索性连筐也买下,数出五十文递过去。 “老人家,明**若还能采到这么多,就直接送到前头绝味飘香馆去。” 老人怔住了。 她原以为这些山野之物能换几文钱已是不易,够买两斤粗粮便心满意足。 没想到眼前这年轻人出手如此阔绰,竟还预定了往后的野菜,实在教她吃惊。 “您说的是……近日很红火的那家饭馆?老身晌午路过,里头坐的可都是体面老爷。 他们……真会吃这些土里长的东西?” “他们吃不吃,是他们的事。” 朱纯语气平淡,“我的馆子,按我的规矩来便是。 你能送来最好,若不便,明日我便得雇人上山去采。 每日所需不多,就这个量,你可供得上?” 老人顿时明白,朱纯这是有心拉她一把。 以她这身子骨,一日采这些野菜不算难事。 就算自己采不动,家里几个半大孩子闲时也能上山帮忙。 一天能得这些钱,娃娃们就能多吃几顿饱饭。 她连忙点头:“您放心,馆子既需要,我家一定供得上。 若是老身自己来不了,就让家里小子送来,成吗?” “成。” 朱纯应了一声,目光在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停留片刻,便转身离开。 他已记不清多久没尝过野菜的滋味了。 这东西在寻常百姓家是常物,口感粗涩,算不得美味。 但朱纯自有把握——即便是一双鞋垫,他也能调理出诱人的风味来。 提着野菜走进馆子时,张小玉正从后厨掀帘出来。 见东家许久未至,她刚要招呼,目光却落在他手中那几捆青绿上。 “老板,这是……?” 朱纯提着满篮野菜跨进后厨时,张小玉正擦拭着案板。 她瞥见篮中那些沾着泥土的茎叶,手里的抹布停了停。 “东家,” 她声音里掺着疑惑,“这些野东西……咱们灶上可用不着。” 赵大成和王家俊闻声凑过来。 王家俊拈起一片锯齿状的叶子,对着窗光眯眼瞧了瞧:“苦苣菜?这玩意儿涩得很。” 朱纯将竹篮搁在榆木台面上,几颗露珠顺着叶缘滚落。 他确实买多了——清晨集市角落那老婆婆蹲在粗布包袱后,篮里的野菜还带着山涧潮气。 他本只想捎些回去自己尝鲜,却几乎把整篮都包了下来。 “我娘从前最会整治这些。” 朱纯手指拂过蜷曲的蕨菜尖,“那会儿灶台矮,她蹲在灶前择菜,择完的嫩叶在清水里漂三遍。 下锅前要用粗盐揉过,挤尽苦汁。” 赵大成没作声。 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私塾先生说他文章有灵气,该去县里考童试。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完一袋旱烟,烟锅在石阶上磕了磕:“家里还有三亩旱地。” 后来那几本文集当了,换回半袋糙米。 王家俊捏着野菜叶的手指松开了。 他学厨是因为饿——十二岁跟在镇上面馆师傅身后打杂,师傅说这孩子舌头灵,能尝出汤头里少放了哪味香料。 其实他只是太熟悉饥饿的滋味,任何能入口的东西都记得深刻。 张小玉忽然把抹布甩进水盆,溅起的水花打断了几人的怔忡。”朱纯,” 她连“东家” 都不叫了,“你倒是说说,这堆山野货打算怎么处置?总不能晾干了当柴烧。” 朱纯的目光扫过篮中层层叠叠的绿。 马齿苋肥厚的叶片,荠菜细碎的锯齿,蒲公英茸茸的根须……记忆里母亲的手在晨光中翻飞,苦味褪去后的清甘在舌尖化开。 他仿佛已经看见它们变了模样——滚水焯过,拧干,掺进豆面里揉成团,在蒸笼里胀成一个个碧莹莹的丸子。 “有法子。” 他挽起袖口,“咱们让它上得了席面。” 朱纯盯着那堆刚摘回来的野菜,嫩绿的叶尖还沾着晨露。 这东西若是料理得当,滋味能叫人记一辈子。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在灶台边忙活的背影。 她曾用类似的野菜烙过饼,饼子出锅时那股混着土腥气的焦香,让他当时就发了痴,竟孩子气地赌咒说要吃上一辈子。 “成,这野菜品相不赖。” 朱纯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围观的几人笑道,“今儿就让你们开开眼,尝尝鲜。” 他拎起野菜进了后厨,吩咐学徒仔细淘洗。 灶上大锅里的水很快滚开,白汽蒸腾。 第440章 你们这群没良心的 1 他将野菜倒进去焯了片刻——这一步是为褪去那抹生涩的苦,留下的才是山野的本真。 捞起后浸入凉水,再一把攥紧,挤掉多余的水分。 这回不过是试手,店里人多,他不打算多做。 野菜终究是点缀,当不得主食。 他将攥成团的野菜细细切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提味,又磕进几个鸡蛋。 接着舀来面粉,兑水调盐,搅成一盆浓稠均匀的糊。 他将糊盆搁在一旁,取了自己惯用的那套家什。 先往热锅里淋了层清亮的植物油,用勺子舀起一坨野菜糊,轻轻摊进锅中。 面糊触到热油的瞬间,“滋啦” 一声响,香气便被激了出来。 待底面烙出一片匀净的金黄,便手腕一翻,让另一面也贴上锅底。 不多时,野菜特有的、混合着油脂焦香的清气便弥漫了整个灶间。 朱纯动作利落,很快烙好了小半盆糊。 剩下的一半,他换了主意,改舀了一勺凝白的猪油下锅。 猪油遇热化开,漾开一圈润泽的油光,他想看看,这般烙出的饼子,是否会更加丰腴诱人。 最后一张饼子出锅时,张小玉和赵大成几人早已候在门口。 每回朱纯琢磨出新花样,总能让他们回味好些天。 此刻,几双眼睛都盯着他手中那叠金黄间杂着翠绿的饼子。 无论是清油烙的,还是猪油烙的,那热腾腾的、质朴而扎实的香气飘过来,已先一步征服了所有人的期待。 那股独特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带着山野间才有的、微涩又清鲜的植物气息,光是闻着便已勾得人挪不动步子。 瞧着众人那副抓耳挠腮、眼巴巴望着的模样,朱纯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将一整盘刚出锅的饼子端到前厅的桌上,热气腾腾。 “都来尝尝吧。” 话音未落,赵大成已经伸手抓过一个,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用力点头,含糊地发出满足的哼声。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伸手,转眼间盘子里便少了一大半。 这些人在这“绝味飘香馆” 里,短的也待了半年有余,什么珍馐美味不曾见识过?可眼前这看似朴素的野菜饼子,却实实在在地攥住了他们的胃口。 野菜是焯过水的,原有的那点生涩土气早已褪尽,只留下清爽的底子。 淡淡的肉香与鸡蛋的醇厚交织在一起,衬着野菜特有的那股子野性清香。 白面烙出的饼身软中带韧,口感恰到好处。 这是朱纯头一回试着做这东西,他自己也夹起一块,慢慢品着。 舌尖传来的滋味层层叠叠,丰盈而妥帖,倒真应了那句话:系统所予,绝无凡品。 等他再想去拿时,才发现盘中已空——方才他吃的那块,不过是用寻常植物油烙的。 若是换了那精心炼出的荤油来烹制,香气想必还要更胜一筹。 “你们这群没良心的,” 朱纯笑骂道,“我费心费力做出来的东西,竟连一块也不给我留,也太狠心了些。” 他嘴上这么说着,眼里却并无半分责怪。 自己手下做出的食物能被人这般喜爱,于他这掌勺之人而言,便是顶值得高兴的事了。 “老板,这饼子实在太好吃了,” 张小玉回味似的抿了抿唇,她是女子,对那翠莹莹的野菜天然多一分好感,“那股清甜的回味,叫人吃了还想吃。 我看那些常来的客人们,平日里绿叶菜也吃得不少,可这般风味的野菜,怕是少见。 若是能在咱们馆子里当作时令菜推出来,一定受欢迎。” 她瞧着朱纯这次带来的野菜还有不少,总不能全烙了饼。 要消化这些山野鲜味,她想,朱纯心里定然还有别的巧妙主意。 “你们啊……” 朱纯摇摇头,笑意却更深了,“这才试了一样,就馋成这样。 后头还有的是花样呢。 我再去后头琢磨琢磨,就当是……给今日来馆子的老客们,添道惊喜吧。” 朱纯话音未落便已转身回到灶间,此刻他心中早已盘算好数种料理的念头。 先前焯过水的山野菜青翠地躺在竹篓里,他随手抓起一把,撒上盐粒与香料,又掺入少许面粉。 手指翻飞间,野菜与面糊揉合成团,捏作圆子滑入滚油。 滋滋声响未歇,一股混着草木清气的焦香已飘散开来。 这些野菜本是荒年充饥之物,寻常人家不过用水煮过便囫囵下咽。 像这般费油费料精心烹炸的,落在旁人眼里怕是免不了要叹一句“糟践东西” 。 可那盘刚端出去的野菜丸子,转眼就被抢食一空。 炸得酥脆的外壳裹着野菜特有的微涩,竟让人吃了还想再吃。 朱纯接着又变着花样做了好几道野菜点心。 每一样端上桌,都引来一片赞叹。 饭馆里渐渐坐满了客人,香气一阵阵勾着人的馋意。 那些熟客早摸出门道——只要陈掌柜在店里琢磨新吃食,他们总能沾光尝个鲜。 果然,但凡点够十两银子的席面,伙计便会额外送上一碟野菜饼或是一小碗野菜丸子。 谁都晓得,朱纯亲手做的东西,滋味总是不一般。 不到一日工夫,以野菜为料的各色小食便在绝味飘香馆里传开了。 待到暮色四合,朱纯正式将这几样野菜点心添进了菜牌。 人人都知那不过是山野间随处可采的粗贱之物,可每盘竟要卖上一两银子。 骂他“黑心掌柜” 的嘀咕声没断过,却丝毫不妨碍食客们争相点要。 次日清晨,绝味飘香馆的门槛外立着一老一少。 朱纯从巷子那头走来时,正瞧见昨日送野菜的老妇人牵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 他快步上前,引着二人往侧门走,手掌轻轻落在孩子发顶,声音放得柔和: “孩子,今年几岁了?跟着奶奶一路走来累不累?家里可还有别的长辈?你们是哪个村子的人?” 朱纯听闻那孩子竟来自城南三十里外的皇家庄园,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那地方如今已划归他的名下。 “三十里路可不近呐,” 他放缓了声音,“老人家带着孩子走这么远,平日采的野菜……怕是多半拿去喂猪了吧?庄子里日子可还过得去?” 他话里藏着试探。 那庄子虽已赏赐下来,他却尚未亲自接手。 一来是连日事务缠身,二来赏赐昨儿才到,眼下正值秋收前夜,田里的作物还未收割。 原本打算等收成时节再去整顿,此刻遇见这一老一少,心里却活络起来。 细细问过庄内情形,他渐渐安了心。 早先总听人说皇家的田产多有虚账,如今看来,朱元璋赐下的这份厚礼倒是实实在在的。 从老妇零碎的描述里,他大致摸清了庄子的底细——连庄头都是本分人。 这位皇帝待他,确实用了十足的心思。 闲话半晌,老人将身侧的孩童轻轻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家孙子,叫小柱子。” 她枯瘦的手搭在孩子肩上,“往后就让他每日送新鲜的野菜来。 其实庄里能吃的野蔬不止这一种,还有许多别的……” 话未说尽,意思却明了。 “眼下我们只要这种。” 朱纯接过话头,“等这茬过了,再送别的来尝。 如今店里推出的野菜品类不多,不过是试水罢了。” 他说得平淡。 这些在富户眼中与草芥无异的野蔬,此刻不过是他半卖半送的试探,尚未真正铺开。 如今朱纯将这些野菜端上桌,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 众人怀着几分新奇举箸品尝,至于滋味究竟如何,倒未必真指望它能惊艳四座。 朱纯心里却已拿定主意,定要寻个机会让朱元璋也尝尝这山野滋味——他亲手调理的野菜,总该叫人知道个好歹。 送走老者后,他转身回到后厨。 眼下灶间诸事井然,人手各司其职。 一道菜从备料到出锅,如今已不需他整日盯着。 无论是张家俊还是赵大成,皆已摸透其中关窍,这让他肩头轻了不少。 酒楼行当,若无推陈出新的本事,断难长久立足。 朱纯这间馆子能始终在金陵城中占住一席之地,凭的便是这股不停歇的琢磨劲儿。 如今看来,这番功夫倒真未曾白费。 这两日,朱纯多与赵大成在一处打点琐务。 “燕王殿下似乎有阵子没来了。” 赵大成话音未落,门帘忽地一掀——朱棣摇着折扇,不紧不慢踱了进来。 赵大成抬眼一瞧,嘴角一撇,半是玩笑半是叹:“王爷可真不禁念叨。 方才咱们还说起您近日不见影踪,转眼您就踏进门了——您怕是咱们这儿最忠实的熟客了。” “哦?果真在念叨我?” 朱棣朗声一笑,“怪不得今早耳根子直发热。” 说笑间,他朝朱纯递了个眼色。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最里间那间雅阁。 “王爷这一大清早光临小店,怕是不巧——咱们这儿可不做早膳生意。” “唉,别提了。” 朱棣摆摆手,拎起茶壶自斟一杯,“这几日为那使团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好容易才将他们安顿妥当。 如今许他们自在活动几日,要在南京城里寻处宅子,带着那位小公子住下。 我这是偷闲溜出来,找你讨个主意。” 说罢,他连饮了两壶茶水。 那匆忙模样,任谁都看得出这几日着实不易。 晨光初透,朱棣踏入店内时,衣袍上还沾着未散的露气。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喉结急促地滚动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空腹饮浓茶,伤胃。” 朱纯瞥了眼他手边空了大半的茶壶,转身朝后厨方向示意,“灶上刚备了早膳,殿下不如先用些。” 朱棣确实粒米未进。 昨日宫中的奏对像根刺扎在心头——那些使臣竟要在南京城扎根。 父皇在金殿上亲口允诺时,满朝文武都听见了,如今再想反悔,岂非让天子颜面扫地?可这京城腹地若真让外人长住,无异于枕畔悬刃。 他辗转整夜,天未亮便策马出府,马蹄声碎了一路清寂。 第441章 搓成细碎的金黄渣子 直到看见朱纯慢条斯理擦拭桌案的背影,那股焦灼才稍稍沉淀。 而此刻,腹中空鸣适时响起,揭穿了他强撑的镇定。 “你们备了什么吃食?” 朱棣忽然扯开话题,嗓音里带着自嘲的沙哑,“这几日我在宫里食不知味,现在想来实在可笑。 总以为要在父皇眼前争个光彩,如今才明白,他春秋正盛,我们这些儿子急着显山露水,倒显得蠢了。” 他说话时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在对着虚空里的另一个自己低语。 朱纯没有接话,只是将抹布叠成方正的一块。 这位燕王殿下每次来访都会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可朱纯清楚,那些话更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朱棣需要的是一个不会传话的树洞,一个能让他暂时卸下盔甲的角落。 “朱纯?” 朱棣收回视线,眼底那点阴郁忽然被好奇冲淡,“早膳到底吃什么?我闻见鱼汤的鲜气了。” 后厨恰在此刻飘来一缕乳白的蒸汽,混着姜片与葱段的香气。 朱纯终于抬眼:“赵大成在炖江鲫,加了豆腐与野蕈。 殿下若想尝,得趁早——那锅汤向来留不到辰时三刻。” “鱼汤腥气重,我宁可啃野菜也不碰那东西。” 朱纯这两日正盘算着推出河鲜系列。 秦淮河里鱼产丰饶,若能烹出滋味,定然不愁销路。 只是眼下这些人对付鱼鲜,不是清蒸便是白水一煮——这般做法若不腥气扑鼻,他朱纯甘愿把脑袋摘下来当蹴鞠踢。 “朱棣,你平日很少尝这类河鲜吧?” 朱纯挽起袖口,“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鱼汤。” 说罢转身往后厨去,打定主意要叫这位贵人明白,从前咽下的那些只能算勉强果腹。 后厨里,赵大成正对着木盆发愁。 盆中挤着十来条巴掌宽的鲫鱼,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黯淡的灰白。 他实在想不通东家为何偏要买这些——往日若有渔夫拎这等货色上门,他都是直接挥走的。 这般小刺密布的河鱼,莫说卖给食客,自家伙计都料理不明白。 朱纯跨进厨房时,正瞧见赵大成苦着脸刮鱼鳞,手法粗笨,刮两下便溅得围裙上尽是银亮碎屑。 “鱼是这般收拾的?” 朱纯捞起一条,指尖抚过鱼身。 鳞片未净,腹内黑膜未除,最要命的是腥线还好好藏在脊骨旁。 这般粗处理的鱼莫说上桌,便是自己人也难以下咽。 盆里鱼获大小混杂,稍大些的被赵大成折腾得七零八落。 朱纯接过刀,示意他在旁看着。 只见刀背逆鳞一刮,银粉纷落;剪刀铰去鳍尾,又在脊侧轻划浅口,两指一捻便抽出一条细白腥线。 最后刮净腹腔那层污膜,整条鱼顿时显得清透起来。 小些的鱼则用盐薄薄腌上,码在青花碗里。 朱棣跟着踱进后厨,刚掀帘便蹙起眉——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河腥气。 “朱纯,” 他站在门边,“你真打算拿这个做朝食?” “放心,待会儿这锅鱼汤的滋味,保管叫你舍不得放下碗。” 朱纯话音未落,已拈起几段青葱、数片老姜,均匀按在鱼身,双手来回揉搓。 待鱼皮微微发黏,灶上铁锅里的油正好滚起细密的泡。 他将鱼滑入锅中,两面煎得金黄焦香,随即舀了一大瓢滚水冲进去。 转身取来各色调料,又切了半碗姜丝撒入,这才不慌不忙走到前堂,提回一壶六十度的烧酒。 酒液沿锅边淋下,热气“嗤” 地腾起,他点点头,嘱咐一旁的小伙计看好火候。 朱棣立在灶边,看得有些出神。 他从未亲眼见过人烹鱼汤,更没料到汤里竟要添酒——这做法着实透着古怪。 时辰渐移,锅中渐渐传出醇厚的香气。 朱棣悄悄吸了吸鼻子,的确嗅不到半点鱼腥。 若非亲眼看着朱纯一步步料理,他几乎要怀疑这锅汤能否在食客间卖出好价钱。 那边朱纯已另起一锅。 他将盆里剩下的小鱼裹上一层薄淀粉,又取昨日剩的馒头搓成细碎的金黄渣子。 小鱼在蛋液里滚过一遭,再埋进馒头渣中滚匀,随后滑入热油。 不过片刻,一盘酥炸小鱼便出了锅。 灶旁打下手的学徒也快手拌好了两碟清爽小菜。 朱纯将炸鱼码齐,转身掀开炖汤的大锅盖——乳白浓汤正咕嘟轻滚,一股鲜香扑面而来。 “可惜了,” 他低声自语,“若是能搁些豆腐,滋味怕是更妙。” “豆腐?” 朱棣听见这陌生字眼,不由问道,“那是何物?何处能买?我差人去寻。” 朱纯一怔,这才想起此时尚无此物,心下略感遗憾。 若有一方嫩豆腐卧在奶白鱼汤间,那才真是圆满。 “哦,是我近来琢磨的一样新吃食,随口起了个名儿叫‘豆腐’。” 他笑了笑,“若真做出来,配这鱼汤应当极好。” “我还当你真做成了呢,” 朱棣探头望了一眼,眼底带着笑,“若真得了手,那可得让我先尝一口。” 锅里的鱼汤正泛着奶白的细沫,朱纯不紧不慢地叫人端上早晨新烙的玉米饼。 那饼是昨夜发的面,天未亮他便到店,大铁锅烧热,面团贴上去,底下渐渐烙出一层焦黄油亮的脆壳,上头却蓬松绵软,热气一烘,玉米那股子清甜便漫开来。 脆壳嚼着焦香,软芯入口回甘,两相映着,朴素却扎实。 这饼原是朱纯趁朱棣未到,在后厨顺手做的。 鱼汤也特意多熬了一锅,留给灶上帮工的伙计当早食——一日之计在于晨,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他又匀出一小碟炸得酥脆的小鱼,这才吩咐火鸡将几样吃食一并送上二楼的雅间。 朱纯心里有数:朱棣虽是熟客,到底身份不同。 让王爷与伙计们挤在一处用饭,未免太不识趣。 朱棣见他这般细致,倒有些过意不去,却也没推辞。 二人进了包间,朱棣便自在落了座。 他向来不拘虚礼,见眼前汤色醇白、香气扑鼻,索性自己动手盛了一碗。 汤一入口,鲜味便层层漾开,仿佛舌尖踏进云里,又轻又暖。 朱棣眯起眼叹道:“朱纯,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一口下去,我恨不得连锅端走。” “王爷可别独吞,” 朱纯笑着递过一块玉米饼,“给我留点儿。” 朱棣接过咬下,顿时睁大了眼:“这饼怎会这般甜?你莫不是偷偷加了糖?” “加糖?” 朱纯失笑,“不过是寻常早饭,哪来那些讲究?咱们平头百姓,有口吃的便知足了。” 说着自己也夹起一条炸小鱼,送进嘴里咔嚓一咬——酥脆裹着咸香,鱼肉细嫩,越嚼越有滋味,竟叫人舍不得停筷。 朱棣立在灶台边,目光随着朱纯的筷子游移。 那些细小的杂鱼炸得金黄酥脆,尖刺根根分明,他暗自思忖:这般模样送入口中,岂不是要将唇舌扎出窟窿?可瞧见朱纯咀嚼时眉目舒展的惬意,终究忍不住也拈起一块。 齿尖落下时,脆响迸发,鲜香霎时漫开——原来粗粝表相之下,竟藏着这般滚烫的丰腴。 世间诸事,大抵如此罢。 他咽下鱼肉,心头掠过一丝明悟。 虽只是口腹小事,却在朱纯身旁又窥见一层道理。 朱纯并未察觉自己随手之举竟引来这般凝思。 他不过炸了一碟小鱼,朱棣眼中却浮起近乎审视的亮光。 这男人啊……朱纯垂下眼,筷尖无意识拨弄盘沿。 老朱家出来的,果然没一个不是修成了精的。 待朱棣搁下竹筷时,腹中已撑得发胀。 桌上碟盏几乎空了,油光斑驳映着他满足又狼狈的神情。 朱纯瞧着,摇头叹道:“若教旁人瞧见你这般吃相,怕要以为燕王府断了粮。 瞧瞧,衣襟上还沾着渣呢。” 话里掺着三分嫌弃,眼底却漫着无奈的笑意。 每回这人来,不论粗茶淡饭还是寻常小菜,总吃得风卷残云,仿佛饿了半辈子。 “早起未曾用饭罢了。” 朱棣抹了把嘴角,话音里透出懒洋洋的赖皮,“你若舍不得,下回我自带干粮来。” 朱纯被他这话噎得发笑,只得摆手:“哪是舍不得?是怕你囫囵吞了滋味。 这般急慌慌的,倒像明日就吃不上了似的。” 朱棣忽地抬眼望来。 那目光里汪着一潭幽怨,沉甸甸的,竟让朱纯脊背一凉,恍觉自己犯了什么**。 “别这般瞧我。” 朱纯朝后缩了缩,喉头有些发干,“我自问待你不薄,何曾亏欠过你?” 朱棣仍不说话,只将那道目光钉在他脸上,仿佛在无声控诉着什么。 朱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指尖悄悄攥住了袖口。 朱纯总算明白朱棣那眼神里的怨气从何而来。 原来症结出在账目上——这位王爷是嫌他店里的菜价太高了。 “你这一盘翡翠虾仁定价二两,八宝鸭更是三两起算。” 朱棣用筷子轻敲碗沿,声音里透着无奈,“不瞒你说,宫里前些日子赏的银锭,倒有一半都流进了你这柜台。” 朱纯擦着手中的瓷盏,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自然清楚自家菜肴的价钱在京城里算得上独一份,可他也从未觉得理亏。 这条街上挂着同样招牌的食肆不止一家,酱料配方相似的铺子也能数出好几间,可偏偏只有他这儿,总让那些老客新客徘徊在门槛内外——既舍不下这一口滋味,又忍不住为掏银子时的心疼而叹气。 “王爷说笑了。” 朱纯将擦净的茶盏搁回架上,转身时眼里带着了然的光,“您府上库房里的东西,难道还抵不过这几顿饭菜钱?银子花出去时自然肉痛,可筷子提起来的时候,怎么不见您犹豫?” 这话说得直白,却恰恰戳中了朱棣这类客人的心思。 朱纯见过太多这样的神情:付钱时皱紧的眉头,咀嚼时舒展的眉眼,饱足后那点不甘又愉悦的叹息。 第442章 某种特权的滋味 他这间食肆从来不做折扣的买卖,也无人真正敢与他讨价还价——尝过滋味的人都明白,除了银钱出手的那片刻有些沉重之外,余下的时光里,只会觉得每一文都花在了刀刃上。 朱棣搁下筷子,忽然换上半真半假的笑脸:“陈老板,咱们相识这些时日,也算半个朋友。 下回我再来,你能否……附赠一碟小菜?” “赠菜自然可以。” 朱纯答得爽快,手上却不停,正将新到的青瓷坛子逐一排开,“不过送什么,可得由我看着办。” 朱棣连连颔首,此刻他心中已真切地体味到某种特权的滋味。 若往后皆能如此行事,他在外行走时的颜面将大为不同。 顺着这个势头,或许在父皇跟前也能博得更多青睐——他再清楚不过,父亲对朱纯是何等信赖。 此时的朱纯却未曾细想这等事对朱棣有何等益处。 在他看来,无非是客人来时附赠的一碟小菜罢了。 从前酒楼食肆常有这般随手相赠的惯例,可落在眼下这些人眼中,竟成了天大的恩惠。 朱棣这时才记起自己此来的本意。 他敛了神色,开口问道:“朱纯,你说倘若那些倭国人真在南京城里置办了宅院,我等该如何应对?难道就容他们在皇城根下落地生根不成?” “断然不可。” 朱纯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虽平静却透着斩截,“此处乃我朝心脉所在,若容他们驻扎下来,势必引来众多武士随行。 这岂不是养虎为患?谁也不知这些人会暗中酿出什么祸端。 依我看,万不能允他们在城内购置宅地。”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若非要安置,便让他们去城外择一处荒地,自建别院。 如此既全了礼数,也便于监察。 你以为如何?” 朱纯对那些人素无好感。 在他眼中,那些尽是凶顽之徒,若真成了邻里,只怕日夜难安。 昔年史册间的教训历历在目,他绝不容许这般情状在身侧发生。 与这般人为邻,任谁都要悬着心度日。 朱棣来时亦怀此忧,只是苦无凭据,亦不知如何驳斥。 此刻听了朱纯一席话,心中方定。 想来明日早朝之上,必有一番热闹了。 朱纯察言观色,知朱棣已拿定主意,便又缓声道:“这些外邦使臣驻留期间,防范万不可松。 殿下还当遣人细查,看看这些人在沿海一带,究竟行过多少恶事。” 朱棣的指节叩在檀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烛火将他紧锁的眉峰映在墙面上,像一道悬而未决的符印。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朱纯的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针,一字字钉进寂静里,“明日的朝堂不会太平。 你若决意要动,手里便不能只有风声——须是铁证。 可一旦铁证在手,便再无转圜余地。 这其中的分寸,殿下应当比谁都清楚。” 这番话让朱棣倏然抬眼。 他望向朱纯,目光里先前那些犹疑的雾霭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 这位平日里总隐在庖厨烟火气后的男子,此刻周身却透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冷静。 朱棣感到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滞气忽然被劈开了一道缝隙。 是该让他们看清分量了。 他想。 **上国的威仪,岂容宵小反复试探? *** 朱棣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某些道理竟能简单到让人羞愧。 他自幼习圣贤书,听太傅讲经世治国之道,自以为已站在高处俯瞰众生脉络。 可朱纯三言两语,便将他乃至整个朝堂惯有的思虑方式衬得迂阔可笑。 那些被世家大族轻蔑地归为“短见” 的庶民智慧,此刻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困局的锁。 站在朱纯面前,朱棣偶尔会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自己仿佛仍是那个在演武场上跌跌撞撞、需要兄长提点的少年。 而对方平静的目光,总能将他那些纷乱的线头理成清晰的棋路。 “我明白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袖中那份已变得滚烫的密函,“明日,我会将这一切呈报父皇。 证据确凿,脉络清晰,父皇圣明,自有裁断。 他老人家怀柔远人,是仁君的气度,但仁心……不该施予豺狼。” 朱纯微微颔首。 他想起后世史书里关于山本家族的寥寥记载——那是一个在惊涛骇浪中始终未曾沉没的家族,韧性如藤,野心似狼。 眼前的**于他们而言,或许只是族运长河里一次险峻的弯道。 收留落难者可以是一段佳话,但若分寸失却,滋养出的恐怕不是感恩,而是盘踞在卧榻之侧的贪婪。 古人说得透彻:人心不足,蛇欲吞象。 对待这些渡海而来的客人,善意应当有清晰的边界,否则那点慈悲,迟早会孵出反噬自身的毒牙。 夜色渐沉,朱纯送走了朱棣,独自站在院中。 晚风带着凉意,他心底却是一片纷乱。 眼下能做的,不过是给那些人一处容身之所,让他们暂且喘息。 这已是难得的庇护,再多一分宽容,只怕会催生不该有的妄念。 他想起从前翻阅过的那些史书札记,其中记载的旧事历历在目。 有些仁慈,最终换来的并非感激,而是得寸进尺的谋算。 朱纯自认并非善人,却也绝不容许有人利用他这一点稀薄的善意,尤其对方来自那片隔海的岛屿。 朱棣离去时神情舒展,显然并未察觉朱纯深藏的心思。 他只当这位故交一心为朱家筹谋,得了所需之物便满意而归。 “此番多亏你了。” 朱棣临行前拍了拍他的肩,“明日朝会上自有分晓。 你我不必言明的约定,我始终记得。” 他了解朱纯,知他不愿卷入朝堂纷扰。 若非多年交情,朱纯断不会轻易献策。 朱棣在心底已为他想好了种种理由——一个甘于庖厨之职、远离权势争夺的人,自然有他的道理。 院门合拢,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朱纯缓缓吐出一口气。 朱棣于他,究竟是友是敌,至今难以辨清。 每逢难关,这位燕王总会寻来;可朱纯心中始终横着一根刺。 他从那些似真似幻的“天书” 中窥见过未来的残影:朱棣与徐妙云的名字终将相连。 而他自己,却想向徐家提亲。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再难按捺。 若想在这大明疆域站稳,单凭一间食肆远远不够。 他需要实打实的根基,而非悬于半空的侥幸。 这两**反复思量,既然来到此间,便不能只做池中之物。 一方灶台,几道菜肴,不过是安身的起点。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朱纯心中并非没有宏图远志,只是眼下这光景,活下来比什么都紧要。 他料定朱元璋那把屠刀迟早要见血,如今那些手握权柄、不可一世的,到头来怕是一个也逃不掉。 他可不愿早早卷进那滩浑水里去。 白日里对朱棣说的那番话,不过是往他心里扔了颗石子,任其泛起涟漪罢了,自己实则未露半分真意。 入夜时分,店里却忽地热闹起来。 一群肤色雪白、发色如麦、眼珠似海的人涌了进来。 朱纯那点零碎的英语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这偌大的明朝,恐怕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同这些英吉利来客勉强交谈的人。 只是这群人并非独自前来,店门外早已被官兵围了个严实。 朱纯心中纳罕:前些日子接待倭国使团阵仗已是不小,眼前这些“老外” ,又是什么来头? 不多时,一个年轻官员摇摇晃晃地进了门。 朱纯抬眼一瞧,认得是礼部那位专司接待的郎官。 此人素来自恃通晓外邦礼仪,眼高于顶,寻常人都不在他眼里。 此刻他径自往厅中椅上一坐,便冲着柜台后的张小玉扬声道:“你家主人呢?叫他速来见我!” 朱纯来大明这些时日,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用这般口气寻他。 他倒不恼,只觉得有趣:这人背后究竟仗着谁的势,竟敢如此张狂?方才他还在后厨与朱棣一道忙碌——这几日朱棣总来蹭饭,朱纯炖的鲫鱼汤虽鲜,却总嫌少了点什么。 他心心念念想做出豆腐来,正试着摸索法子呢。 前头这一闹,他才擦了手,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见那官员翘着腿、昂着头的模样,朱纯缓步走近,面上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温声问道:“这位大人,寻陈某有何指教?” 年轻男子抬起眼,目光在朱纯身上扫了个来回。 他自然清楚这间铺子的东家是谁,只是心头积了许久的好奇——这么一间看似寻常的食肆,凭什么日日客满,声名远扬?今日凑巧领着几位外邦来客在附近走动,便动了念头,想借这地方显显自己的威风,顺便尝一尝那传闻中难得的美味。 凭他每月的俸银,平日实在踏不进这道门槛,此刻正是个解馋的良机。 “瞧见没有?” 他朝门外方向扬了扬下巴,“这几位是远道而来的使臣,听闻你家菜肴出众,特地想来品鉴一番。 你且去备几道拿手菜,让他们见识见识大明的手艺。 我可提醒你,这回务必尽心伺候,别想敷衍了事。” 朱纯往日接待贵客,向来只按朱元璋亲下的旨意行事。 即便有人自行上门,也须守他店里的规矩。 他将眼前几人打量一番,随即摇了摇头。 “对不住,小店眼下人手与材料都不足,接待不了这许多贵宾。 若非要在此用膳,还请先去皇上那儿请一道旨意。 我这儿实在忙不开。” 那年轻人顿时瞪圆了眼。 他本是存心前来讨个便宜,没料到朱纯半点情面也不给,当即一掌拍在桌面上,厉声喝道: 第443章 敢动你爷爷我 “朱纯,你当自己是什么人物?我带使臣到你店里,是给你脸面,替你添光彩!有了他们赏光,往后传扬出去,你这生意岂不更加兴旺?给你脸你还不要?今日这客,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否则门外那些官兵可不是摆设——这些使臣皆在护卫之列,惹我不痛快,将你拘了回去,看你还能指望谁撑住这间店!” 朱棣在后头等了半晌不见朱纯回来,渐觉不耐,索性亲自走到前堂。 恰好将那番狂妄言辞听在耳中,不由得双目一凛——在这大明疆域之内,竟还有人敢以这般口气对待朱纯?即便是他父皇,也从未如此跋扈。 朱纯的铺子向来是京中权贵们私下里爱去的地方,不为别的,就为那一口旁人做不出的滋味。 连朱棣这等人物,到了这儿也收敛起脾气,只盼着能安安稳稳吃上一顿。 因此,眼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胖子竟敢在此处撒野,朱棣心头那股火气便蹭地窜了上来。 他几步跨到那年轻人跟前,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扇得对方脸上肥肉乱颤。 那胖子被打得眼冒金星,还没看清来人,嘴里已不干不净地骂开了:“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动你爷爷我?晓得老子是谁吗?老子是专管这回使团接待的!你动我,就是捅了天大的篓子!来人,快把这狂徒给我拿下!” 朱纯与店中几位熟客互相递了个眼色,都像瞧什么稀罕玩意儿似的瞧着这胖子。 若说在这大明朝的地界上,有谁能把燕王朱棣“拿下” ,恐怕掰着手指也数不出几个。 即便是太子爷见了这位弟弟,也得客客气气,留几分情面。 “张大斌?” 朱棣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人拿我?来,让你的人动一下试试。 我倒要瞧瞧,这普天之下,除了我爹我大哥,还有谁敢对我朱棣说一个‘拿’字!你不过是个跑腿迎客的差役,糊弄寻常百姓也就罢了,竟敢到我面前摆谱?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那张大斌的脸色,霎时间变得精彩极了,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涨成了猪肝色,活像打翻了染缸。 朱纯在一旁瞧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这间看似寻常的食铺,来往的尽是些了不得的人物,莫说朱棣、徐达,便是好些宗室亲贵,也都是这里的常客。 想在这儿寻衅滋事?怕是还没等他朱纯自己皱眉,旁人的拳头就先招呼上去了。 只听“扑通” 一声闷响,张大斌已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他原以为今日摸准了时辰,挑了个没有贵人会来的空当,想来抖抖威风,哪曾想一脚踢在了最硬的铁板上。 此刻他才恍然明白,自己那点小心思和打探来的消息,在这真正的权势面前,简直可笑如儿戏。 “王、王爷……小的瞎了狗眼,猪油蒙了心!” 他涕泪横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王爷开恩,就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这些人可都夸朱纯店里的东西好,我才领他们来的,您就饶了我吧。” 张大斌缩着脖子讨饶,朱棣却一步跨到他跟前,抬脚就将人踹了个趔趄。 “呸!你们那点心思还瞒得过我?不过是平日嫌朱纯店里价贵,肉疼银子,如今瞅见这几个黄毛上门,便想趁机捞些便宜。” “我早先怎么告诫你们的?在自家地界上让外人占便宜,那就是自找不痛快!” 张大斌没料到心思被戳了个透,偷眼去瞥朱纯,却见对方只笑吟吟站着,那目光像瞧个滑稽戏子。 一股羞恼顿时冲上脑门——自己好歹是朝廷官员,竟当众受这等折辱,而朱纯竟袖手看戏!他陡然横了心,扭头朝朱纯嘶声道: “朱纯!你还有脸看笑话?这些位老爷若是伺候好了,往后对大明岂非大有助益?我这般筹划,为的是朝廷大局!你倒摆出一副清高模样——还不快跪下给各位老爷赔礼!” 朱纯视线转向那群金发碧眼的来客。 多是二十来岁的青年,唯有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立在前面,神态倨傲。 再看张大斌那副躬身谄媚的形容,朱纯只觉得一股火直窜上来。 这些人放在故土只怕什么也不是,说不定便是些破落户,漂洋过海倒敢在此摆谱。 而张大斌竟如见祖宗似的巴结他们—— “你连他们底细都不清楚,就卑躬屈膝至此,大明的脸面都教你丢尽了!” 朱纯厉声喝道,“他们在家乡也不过是些无名之辈,到了这儿倒想摆威风?你听好了:想吃我的菜,一顿一百两银子。 付得起,我便上楼开厢房做一席;付不起——恕我不伺候!” 朱棣对朱纯的决断连连称好。 那张大斌的做派,他早就瞧不上眼——这等行径,简直是在折辱朝廷的颜面。 大明何等鼎盛的王朝?论财赋、论典章、论四海威仪,同时诸国谁能并肩?外使前来,本为求学取经,而非在此抖擞威风。 若不是张大斌这般曲意逢迎,他们初来之时岂敢不敛声屏气?如今倒好,胃口被养得大了,竟真以为能骑在大明头上说话。 跪在地上的张大斌正瑟瑟发抖,那使团首领却忽然开口: “张大人何必如此?你既负责接待我等,便是我们的贵宾。 你且告诉这些人——若今日不依我们的意思,我们便上奏贵国皇帝,请他亲自裁断。 到时两国交恶,我们船上的重炮轰将过来,只怕大明江山都要震上三震!” 他话音生硬,却字字清晰,满堂皆闻。 朱棣何等人物?沙场征伐半生,最恨人挟兵威相胁。 一听此言,怒从心起,抬腿便踹在张大斌后臀上。 朱纯却在这时笑了。 他向前半步,竟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向那使团首领说道: “阁下说笑了。 贵国引以为傲的红衣大炮,隔着数万里**,真能落到我大明疆土上么?若贵国果真有这般能耐,诸位此刻又何必站在此地,仰我大明鼻息?” 他目光扫过瘫软的张大斌,声音转冷: “有人自甘卑躬屈膝,那是他个人丢了骨气。 但这不代表——我大明百官,都愿跪着做人。” 使团首领奥尼尔怔住了。 来大明这些日子,他们初时谨小慎微,可身边这位张大人有求必应、处处讨好,渐渐让他们忘了身处何地。 如今骤然听见如此纯正而锋利的英语,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淋下——原来这大明朝廷里,竟有人听得懂他们每一句话。 奥尼尔与身旁副使交换了一个眼神,先前那副倨傲神色,不知不觉已收起了三分。 朱纯将对方的话语转述之后,朱棣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侧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站在角落里的张大兵。 那一眼让张大兵脊背发凉,几乎要缩进阴影里去。 “你替我问问,” 朱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这几日,这位张大人究竟领着他们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又——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朱纯颔首,转向那几个面色忐忑的使团成员,用他们的语言缓缓复述了问题。 他的语调平稳,听不出波澜,那几人却互相交换着眼神,犹豫之色显而易见。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片刻,其中那位为首者才向前微微倾身,斟酌着词句开口。 “尊贵的大人……张大人十分好客。 他带我们看了城墙的雄伟,市集的繁华,也让我们见识了工匠如何铸造精美的铜器。 他说……大明物产丰饶,技艺高超,是四方仰慕的国度。”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他还提到,朝廷正在筹备一支新的船队,或许不日又将远航,探寻更遥远的国度。” 朱纯将这些话一一译回。 每译一句,朱棣的眼神便冷一分。 听到“新的船队” 时,他嘴角绷成一条坚硬的直线,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 城墙市集、铜器工艺,这些尚可算是展示**威仪;可朝廷未定的方略,岂是一个接待官吏能随意向外人透露的? 他不再看张大兵,仿佛那人已不值得他投去目光,只对朱纯道:“告诉他们,大明欢迎远客,以礼相待,但亦有律法纲常。 今**们既已尝了美食,见了风物,便请先回驿馆歇息。 后续事宜,自有礼部官员接洽。” 待朱纯转告,使团众人虽仍有不解,却也知趣地行礼告退。 厅堂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朱棣这才缓缓踱到面如土色的张大兵面前,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却比怒斥更令人胆寒:“张大人,你倒是尽心。 连朝廷里还未定论的事情,都替朕宣扬出去了。 你是觉得,这些漂洋过海而来的人,都只是为了一口吃的,还是……别的什么?” 张大兵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而下,一个字也辩驳不出。 他只觉那目光落在身上,重若千钧,先前那点炫耀卖弄的心思,此刻早已化为无尽的悔惧,沉甸甸地压垮了他的心神。 张大兵瘫软在地,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这几**殷勤陪着那位史团长四处走动,几乎将大明紧要的军防要地、器械库营走了个遍。 本意是炫耀国力,震慑来使,谁知此刻东窗事发——若让燕王知晓,不必等到天明,他这项上人头便难保住。 那些皆是朝廷密不示人的火器机巧,岂容外邦窥探?莫说皇上容不下他,就连他自己回想起来,脊背都一阵发凉。 “殿下……殿下饶命!” 他扑跪上前,声音发颤,“下官绝无非分之想,只是觉得远客来朝不易,既是要学,便该倾囊相告,以示我大明气度……” 一旁的朱纯听得心头骤紧。 倾囊相告?这岂是将家底尽数掀与他人看?这般“慷慨” ,与将刀柄递入敌手何异?不出数月,对方便能依样造出更精良的器物来——而这蠢人竟还自以为是在彰显**风范。 第444章 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朱纯面色沉了下去,转向那位史团长,语气仍维持着平稳:“阁下这几日,究竟看了哪些地方?张大人又同诸位讲解了些什么?” 奥尼尔虽不解其意,但见有人愿搭话,倒也舒展了眉头。 他将连日所历一一道出,连同张大兵如何赔笑奉承、如何详述机要,都说得清清楚楚。 末了还略带讥讽地添了一句:“陈先生,贵朝这位官员,待客实在‘周到’。 我等本还需费心探听之事,他竟主动和盘托出——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朱棣始终未语,目光如刃,静静落在朱纯脸上。 待朱纯与奥尼尔语毕,他才低声开口,每个字都似压着千钧: “情况……果真如本王所料么?” “正如你所料,张大兵已将我军机密尽数泄露,连海上舰队的布防也未遗漏。” “眼下他们尚未离境,若真放其归去,国内虚实便如摊开的图卷任人观览。 届时敌舰压境,后果如何,你自己掂量。” 朱棣已无心思索豆腐做法,只将手指抵在唇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 暗处身影应声而现,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 凡皇子,无论是否受封王爵,身边总有一两名这样的影子随护。 得宠的,暗卫便多些;不得宠的,也至少有一二人相随。 这已是朱元璋在位时,给予儿子们最宽厚的庇护。 “朱纯,得罪了,人我们先带走。” 看着暗卫将那几个异邦人悄然带离,朱纯紧绷的肩背才终于松了下来。 今日这番变故,着实惊心动魄。 其中牵扯的关节,更是令人难以置信。 身为大明朝的接引使臣,竟能行此背逆之事,实在超乎常理。 纵使对方许下天大的好处,那份系于肩头的职责,本也不该让他们出卖至此。 朱纯心知,此事必将掀起滔天波澜。 而他无需思虑过多,只静待水落石出便好。 他并不将自己视作多了不起的角色,不过是恰巧撞破了这桩隐秘罢了。 方才那点侥幸的欣喜还未散去,朱纯猛地记起后院里那锅豆浆。 耽搁了这许久,灶下的火只怕还未熄。 他急步赶回,只见做豆腐的灶台一片狼藉。 乳白的浆汁早已沸出锅沿,淌得四处都是,灶膛里的柴火却仍烧得正旺。 锅底只剩一层焦黑的糊底,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里。 朱纯望着这番景象,只得摇头长叹:今日这豆腐,是成了泡影了。 “都说世间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 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向一旁木盆里那些浸泡得饱满的豆子,“如今才算真切体会了。 忙活一早晨的浆水,转眼便成了空。” 他唤来两名学徒,指了指那盆豆子。 朱纯招呼两个伙计重新研磨豆子,自己则迅速清空铁锅,里里外外刷洗了一遍。 磨盘吱呀转动,雪白的浆汁缓缓流淌,他挽起袖口上前搭手——这活儿一个人顾不过来,须得两人轮换着添豆、倒水,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两个年轻伙计正是力气足的时候,不过两刻钟工夫,泡胀的黄豆便悉数化作了浓白的浆液。 朱纯按着心中估量的比例往浆中兑水,木勺徐徐搅动,待水与浆完全融作一体,才转入下一步。 做豆腐终究是件耗力气的工夫,晨间已试过一回,大致流程伙计们也算有了印象;唯独煮浆点卤这道关窍,火候轻一分则生涩,重一分则焦糊,全凭眼力和经验。 朱纯脑海里虽翻腾着许多似曾相识的诀窍,仿佛自己早已做过千百遍,真立在灶前时,掌心却仍隐隐沁出薄汗。 时辰在豆香里悄然淌过。 朱纯守在锅边,目光紧随着锅中渐次涌起的气泡。 浆液开始翻滚时,他执勺缓缓划圈,直至那一片乳白重新归于平静,才示意灶下撤去明火,只留余温煨着。 这时他取来昨夜备好的卤水,沿着锅边细细倾入,另一手不停轻搅。 浆中渐渐凝出絮状的云团,如雪屑般点点聚散——成了。 他松了口气,盖上锅盖。 闷着的工夫里,几个脑袋都凑了过来。 赵大成抽了抽鼻子,眼里闪着好奇:“掌柜的,这回弄的到底是什么新鲜物事?闻着倒怪馋人的……能尝一口不?” 也难怪他心急,从昨夜晚间泡豆,到今早这一连串忙碌,众人还没见过成品。 朱纯笑了笑,目光仍落在锅盖上:“急什么,几时少了你们那份?只是眼下还得再等等。” 朱纯将那只垫着细棉布的杉木匣子搁在案上,揭开锅盖时,一股温热的水汽混着豆香弥散开来。 锅里凝着一层颤巍巍的、白玉似的膏体,正是方才点成的豆花。”急什么,” 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张望的几人说道,“该分与你们的,自然少不了。” 他取来一只阔口的铜瓢,手腕轻转,一瓢瓢雪白的豆花便被妥帖地移入木匣中,底下早放好了接水的陶盆。 众人瞧着这从未见过的吃食,既觉新奇,又有些犹疑,目光在那莹润的膏体上逡巡,暗自揣度着滋味。 朱纯手上不停,心里却想起从前。 南地的人嗜甜,惯爱浇上蜜汁或糖卤;北人则好咸香,佐以酱料芡汁。 各随其性罢了。 如今在这大明朝,他怕是头一个将这豆腐做出来的,往后无论咸甜,大约都能由他说了算。 两盆豆花盛尽,锅里便只剩薄薄一层底。 他索性将余下的全刮进木匣,看着这一早的辛劳只攒下这匣成果,不禁摇了摇头。 都说一斤豆能出三斤豆腐,眼下这般光景,倒像是要蚀了本。 待那匣中豆花压得瓷实了些,朱纯另起小锅,快手调了一碗咸卤。 他同伙计们将木匣与卤汁盆端到前堂时,日头已近中天,陆陆续续有了客影。 众人见他们端出这般盆钵,不免诧异——陈师傅做菜虽不讲究精细排场,却也少见这样粗朴的阵势。 待瞧清盆中那白生生、软颤颤的一团,更有人暗暗吸气:模样竟似脑髓,瞧着有些骇人。 朱纯却不理会,自顾自盛了一碗,浇上棕亮的卤汁,低头吃了一大口。 温热滑嫩的豆花裹着咸鲜的芡汁滚入喉中,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来到这遥远朝代许久,直至此刻,才算尝到这一口熨帖的乡味。 虽是自己亲手所为,亦觉侥幸。 赵大成、张小玉并几个伙计在一旁瞧着,见他神情舒展,便也纷纷取了碗匙,学着样子,各自舀取那白玉般的膏体。 朱纯的手艺向来有口皆碑,可这回端出的新花样仍叫众人吃了一惊。 那桌熟客瞧见伙计们个个吃得眉眼舒展,忍不住凑上前,依样舀了一碗。 豆腐滑进口中,豆香清浅,质地绵软得几乎不用咀嚼便自然化开——若是上了年纪的人尝到,怕是日日都离不开了。 “陈老板,这吃食究竟怎么做的?” 有人按捺不住先开了口,“今儿卖不卖?给我也留一份。” 话音未落,四周的老客们都坐不稳了。 方才朱纯那副回味无穷的神情谁都瞧在眼里,他们常来这店,早摸透了这位掌柜的脾气,索性也不等人招呼,自己动手盛了起来。 等朱纯慢悠悠吃完一碗,还想再添时,却发现新制的豆腐早已见了底,周围一张张脸上尽是未尽的神色。 “诸位这可真是……” 朱纯笑着摇头,“我还在琢磨方子呢,倒叫你们抢先尝了鲜。 味道还过得去吧?” “眼下这豆腐做得费工夫,大明独此一家。 不过方子尚未定妥,暂且不卖。” 他站起身,朝后厨走去,“各位今日算是头一拨尝到的,后头还有用这豆腐做的菜式,待会儿成了形,我亲自下厨让诸位试味。 若是成了,过段时日便推出来——早晚让大家吃上。” 豆腐压得时间不长,质地格外嫩滑,正因如此入口反而别有一番细腻。 赵大成早已不在灶边守着,只亦步亦趋地跟着朱纯,生怕错过了头一遭的滋味。 朱纯从木模中取出方方正正的一板豆腐,随手切下一块递给他。 赵大成接过那块豆腐放入口中,眼前顿时一亮。 方才的水豆腐已叫他惊喜,此刻的这块却更显不同,豆香醇厚,质地绵密,在舌尖化开一股清雅的香气。 灶火已起,朱纯手起刀落,豆腐转眼成块,随手撒下椒料与酱汁。 不过片刻,一盘色泽红亮的麻辣豆腐便热气腾腾地搁在了案上。 那股鲜香麻烈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后厨,引得周围几个常年与庖厨为伴的伙计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他们尝遍百味,却仍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勾起了食欲。 门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 徐达大步走了进来,朝服还未换下,显然是刚离了宫廷便径直赶到这儿。 早朝时他便听朱棣提起,朱纯又在琢磨什么新鲜吃食,此刻闻到空气中那股开胃的辛香,更是加快脚步。 只见朱纯在灶前忙碌,一道红彤彤的菜肴正油亮亮地盛在盘中。 “王爷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朱纯抬头一笑,递过一双竹筷,“正好,尝尝这个。 若是觉得好,我打算自己开个作坊,把这东西推出去,让更多人都能吃到。” 徐达接过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麻辣的劲道瞬间席卷味蕾,随后是豆制品特有的温润与鲜香层层泛起,吃得他眉目舒展,胃口大开。 他连尝了几口,才放下筷子,眼中带光地看向朱纯:“你每次总能弄出些新花样。 这豆腐滋味甚好,剩下的都给我带上罢。 你也知道,妙云她祖母近日牙口不利,进食不畅,带回去让老人家也尝尝这个。” 朱纯早料到这豆腐会得人青睐,却没想到徐达一开口便要包圆了本要待客的份量。 他顿了顿,还未接话,徐达又笑着补了一句:“怎么,舍不得?下回你作坊开起来,我头一个给你捧场。” 朱纯心里清楚,这些尚未面世的新品能带来多少好处——不仅能牢牢拴住老客,更会引来无数回头之人。 第445章 始终被人惦记 眼下东西还未正式摆上桌案,就已经引得众人翘首期盼;待到真正开售那日,只怕会立刻成为城中传颂的经典。 他如今不止专注野菜时鲜,更打算将酒馆里里外外彻底换一番气象。 从前店里讲究浓油赤酱、滋味厚重,这般做法确实让酒馆红火了很长一段日子。 这年头大家肚里油水稀薄,能吃上这样扎实过瘾的菜,自然觉得难得。 可朱纯明白,若是一味守着老路子,迟早会被旁人取代。 他必须不断推陈出新,才能留住那些总想尝鲜的客人,也让这间店始终被人惦记、引人纷至沓来。 朱纯更清楚自己手握怎样的底气。 自得到那玄妙系统之日起,他便深信自己定能在这大明活得风生水起,也必将赢得众人敬重。 如今店里一座难求,哪怕是皇亲贵胄想来尝一口,也得照规矩排队——店面就这么大,想吃,就亲自来。 “王爷,您这可不合规矩。” 朱纯伸手一拦,语气里带着无奈,“这些都还是试做的品,还没成呢,您可不能就这么带走。” 徐达却笑了:“怎么,如今连我也要计较了?你们自己人都尝过了,不是挺好么?我不过带回去让老母亲尝尝,她若喜欢,往后按价买便是。 你只管开价,多少都成。” 朱纯只是紧紧盯着徐达,没有接话。 他不让带走,无非是怕万一。 试作之物,若有什么不妥,他们自己人年轻力壮,总能应付;可徐达的母亲已是七十高龄,经不起半点闪失。 这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徐达堵了回来,他只好瞪着眼,半晌才问:“您当真非要不可?” 徐达盯着眼前这盘红油赤酱的豆腐,又送了一勺进嘴,才含糊不清地开口:“你这些玩意儿,眼下还只是试手,离成事远着呢。 我吃的这个,充其量算个半成品。” “我这身子骨,吃坏了顶多跑两趟茅房。 可老祖宗年高体贵,经得起这般折腾么?你总得让我把东西调理到万无一失,再往里头送不是?签了字就快些回去,莫在此处碍我的事。” 朱纯说着,又将那盘麻婆豆腐往徐达面前推了推,催他多用些。 他心下盘算的,却是借此看看徐达服用后究竟会起何种变化。 身边旁人还没来得及伸筷子,一整盘豆腐倒已教徐达吞吃下肚,眼下也只好将他当作试药的雀儿了。 徐达这时才咂摸出朱纯话里的深意,可为时已晚。 即便他想吐出来,舌根却先自不肯——这般滋味,纵是当真吃坏了肚子,他也认了。 何况此刻腹中暖融融的,并无半分不适。 “朱纯,你这话可唬不住人。” 徐达抹了抹嘴角的油光,“我用了这许多豆腐,身上却舒坦得很。 若到晚间仍无动静,剩的这些我便全数带走了。” 瞧他一副耍赖模样,朱纯也只得摇头。 眼前这人终究是那姑娘的父亲,日后保不齐还要唤一声岳丈。 如今虽处得如同兄弟,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 “王爷,这豆腐存不过夜,隔日便要腐坏。 故而此番并未多做。” 朱纯一边收拾灶台,一边缓声道,“况且我还需研制新菜式。 您若想往后常有这般口福,便请自便。 若再这般搅扰,下回有了好滋味,可未必会送到您府上了。” 徐达府上,从老夫人到稚子,个个都是重口腹之欲的。 朱纯早拿住了这要害,话里便带上了三分要挟。 只见朱纯将那些豆腐变着法子烹制,约莫一个时辰光景,桌上已摆开一席豆腐宴。 虽也配了些鱼鲜肉糜,主角却始终是那**的豆腐。 朱纯手上忙个不停,脑中那本无形的菜谱,也一页页翻动起来。 张小玉与赵大成在店里忙活了一整天,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最累的还得数王家俊——光是那道红烧肉,他就亲手烧了不下四十盘,灶台边站得腿都僵了,最后连勺子都快提不动。 朱纯传的那道红烧肉,色泽是透亮的酱红,肉块颤巍巍的,入口几乎不用嚼便化在舌头上。 听说连没牙的老太太尝了都舍不得放筷子。 中午大伙儿吃的便是改良版的——那是王家俊后来实在熬不住,一口气焖出的一大锅。 虽说比现做的稍欠些火候,可午后生意反倒更火了。 有些客人就偏爱这样大锅慢炖的滋味,说是料都煨进了每一丝肉里,吃着格外厚实。 朱纯在后头听着前堂一阵阵夸王家俊的声音,轻轻摇了摇头。 这孩子毕竟还太年轻,眼下在店里搭把手还行,真要独当一面,怕是还撑不起台面。 等到午间歇息时,几人看见朱纯备好的那桌豆腐宴,眼睛都亮了。 做厨子的,哪有见了好菜不想尝一口的? “老板,这豆腐……能试一筷子不?” “尝吧,本就是做给你们品品的。” 朱纯笑道,“若觉得还行,明日咱们再试一回。 要是能成,说不定往后开个小作坊,把这些豆腐菜都推出去——也省得大伙儿天天这么累。 依我看,真摆上桌,准保受欢迎。” 赵大成对豆腐格外上心。 他是朱纯一手带出来的,今天从磨豆子到点卤,出力最多的就是他。 眼下豆腐都已成型,早前第一道麻婆豆腐出锅时,他没赶上尝,心里一直惦记着。 可他也清楚徐达那性子——好吃的进了他碗里,再想捞一口,简直难如登天。 朱纯瞧着几人那副眼巴巴又不敢说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本来该让大家都尝鲜的菜,大半都落进了徐达的肚子,也难怪他们一脸幽怨。 “好了,别在这儿耽搁了。 明天我多做些,大伙儿都尝尝。 眼下先端几盘出来,就当今日的午饭吧。” 徐达瞧着周围几人埋头吃豆腐的模样,心里有些无奈。 他自然清楚这些豆腐并非全归自己,可即便被分去一些,终究还能落进自己嘴里。 想到这顿午饭,他便也拿起筷子,跟着吃了起来。 午后的忙碌让众人都觉疲乏难耐。 可一想起朱纯亲手整治的饭菜,个个又像打了鸡血似的精神起来。 能跟在朱纯身边,对他们而言是莫大的幸运——实实在在的好处,谁都看得明白。 日头渐渐西斜。 傍晚时分,朱纯又取来十斤豆子。 他打算明日清早好好试试,看这批豆子能出多少豆腐,同时也要细算成本。 往后无论是批发还是放在自家铺子里卖,心里都得有个底。 只有摸清原料的实在价钱,定价时才不会草率。 朱纯盼着这些豆腐有一天能走进千家万户的灶台。 晚饭徐达仍在店里用。 他看着朱纯将下午做出的豆腐重新料理一番,心中格外满足。 朱纯还在里头掺了好些野菜作配,杂七杂八混在一处,竟另有一番风味。 “朱纯,那儿不是还剩些豆腐吗?干脆都给我吧。 你自己也说了,这东西放一天可能就馊了。” “唉,那些我本想带回家给老娘尝尝。 你也知道,我娘整天惦记我。 若做出些好东西却不让她尝一口,我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 您就行行好,您今日已吃了不少,要不就留两盘清淡的带回去孝敬老夫人?这样总成了吧?不过有一样——务必搁在阴凉处,万一明日吃坏了肚子,可别怨我。” 徐达的老母亲随他南征北战多年,早已没有吃剩菜的习惯。 即便是山珍海味、鱼虾荤腥,也从不留到第二顿。 徐达捧着那几碟素净豆腐匆匆离去时,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王府的餐桌上从不允许出现残羹冷炙,可此刻他怀里这些“剩菜” ,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母亲已牙疼数日,米水难进,这碟温热的豆腐或许能让她勉强咽下几口。 店堂里的伙计们望着王爷远去的背影,彼此交换着无奈的眼神。 一位当朝显贵日日来这小店讨吃食,终究是件稀奇事。 “东家,” 有个年轻跑堂终于忍不住凑到朱纯身边,压低声音道,“您心善我们都知道,可这般纵容下去,只怕会养出祸端。 今**敢打包带走,明日若开口要更多,我们该如何应对?” 朱纯正擦拭着灶台,闻言只是笑了笑。 炉火映得他侧脸明明暗暗:“你们看不明白。 他一个王爷,为何总往咱们这烟火灶台边钻?” 他顿了顿,将抹布搭在肩上,“与商贾庖厨混迹一处,在朝廷眼里便是‘不务正业’。 近来燕王不也常来么?无非都是想求个安心。” 话虽如此,朱纯心里却蒙着一层薄雾。 近来宫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那位坐拥天下的老人似乎正被某种焦躁缠绕,连昔日并肩浴血的旧部都难逃雷霆之怒。 前几日张大人的案子已有蛛丝马迹浮出水面,朱纯却刻意不去深想。 倒是朱棣举荐他协理外邦使团往来事务的提议,让他窥见一丝光亮。 这差事平日无需上朝,唯有异国使节抵达时才需露面,既领一份朝廷俸禄,又不耽误店中营生,其间或许还能织出些新的机缘。 朱纯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沿——这潭深水,他终究要蹚进去了。 朱纯的铺子必须成为稳固的据点,这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眼下那店面依旧狭窄,往后少不得要费些心思周旋。 他对如今这官职倒也满意——若朱元璋早些给他这般位置,他又何至于从前那般踌躇不前? 忙完一日的事务,朱纯揣着剩下那块豆腐回到家中。 母亲还未歇下,他便笑着将东西取出。 “娘,您瞧,这是儿子自己琢磨出来的吃食,叫作豆腐。 我尝着滋味不错,特意带一块回来给您试试。 第446章 这玩意儿当真好吃 您晚上用过饭不曾?若还没吃,儿子这就去给您做些。” “我这把老骨头,哪能挨到这时候还不吃饭?可不像你——要是像你似的有一顿没一顿,怕是早就饿瘪了。” 老人瞥了眼他手里的东西,“你这玩意儿当真好吃?我今晚可吃得不少,若是不对胃口,就留到明早再说吧。” 朱纯望了望窗外天色,轻轻点头。 “娘,您别着急。 儿子知道您是替**心,可这事终究急不得。 总不能随随便便找个姑娘就成亲吧?您也晓得我的性子。 咱家如今虽开着饭馆,进项也算丰厚,可那些体面人家的**,谁愿意嫁过来?儿子一没功名二没官身,单凭这点银钱,在人家眼里又算得上什么?” 这些日子母亲为他的婚事没少焦心,可朱纯心里早已有了徐妙云的影子,哪里还容得下旁人?只是这话眼下还不能对母亲明说——老人家性子执拗,若知道儿子中意的是那样的姑娘,不知会作何反应。 母亲独自将他拉扯大,他只盼她能安稳顺遂。 若能娶个合她心意的媳妇进门,或许才是真正的宽慰。 “罢了,你总有道理。” 母亲叹了口气,“我不过是想早些抱上孙子。 你若觉得这样不算不孝,那就由着你吧。” 老太太话音落下便转身回了里屋,再没多看朱纯一眼。 朱纯低头瞧了瞧手中那块微微颤动的豆腐,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明日清早,是非得好好用这块豆腐做道菜不可了。 若能哄得母亲消气,也算值得。 晚饭前他又泡上了十斤豆子——若能全做成豆腐,花样便能多翻出几样来。 他心底默默盘算着,走回自己屋里。 洗漱过后,朱纯在书桌后坐下。 夜色沉静,这几日的种种却在他脑中反复浮现。 作为一个知晓后来事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脑中那些菜谱究竟蕴藏着怎样的风浪。 如今这般一点一点地往外拿,人们也渐渐接受,已是最好的局面。 倘若一下子全抖落出来,反倒招祸。 店里生意一日好过一日,他悬着的心也略略放下些。 无论是朱元璋的态度,还是其他各方的打量,说到底,都算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他将这几日的事细细捋过一遍,自觉并无太大纰漏,这才舒了口气。 在朱元璋跟前,他从不奢求什么恩宠。 只要那颗脑袋还能稳稳留在脖子上,他便要念一声阿弥陀佛了。 这世道他看得明白:闷声发点小财尚可,倘若真被人盯上,讨要配方与菜谱——以他眼下的根基,就算有人真动了心思,也得掂量掂量有没有那个本事拿走。 况且,他手里出来的菜谱,即便给了别的厨子,也断然做不出同样的滋味。 每人掌勺都有自己看不见的手势与呼吸,那一点秘而不宣的调味分寸,才是真正的关窍。 赵大成与王家俊虽跟着学,至多也只摸到皮毛;配料的方子,始终牢牢攥在他朱纯一个人的手心里。 朱纯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只是有些东西必须握在自己掌心。 倘若连这点根本都抓不住,往后的种种谋划便成了空谈。 他早在最初就埋下了一步暗棋——即便有朝一日完整的菜谱流传出去,只要核心的关窍还在自己手里,就总有翻身重来的余地。 他脑海中承载的秘传实在太多。 烹饪一道,一半仰仗天分,另一半则依赖这些口耳相授的绝学。 窗外风声渐紧,呜咽着掠过屋檐。 朱纯转身进了里屋,合衣小憩。 明日须得早起,那些浸了一夜的豆子正等着他。 豆腐的滋味,全看后续的手上功夫。 豆子已在后厨泡得饱满,磨浆、滤渣、煮浆,步步皆是学问。 这地方平日外人难进,若真泄露了技法,只能是内里出了纰漏。 即便旁人窥见了前头的步骤,最后那一点卤水落下的时机、手腕轻重的分寸,才是真正的命门。 卤水如何调配,更是独门中的独门。 这一回,朱纯不会再让任何人占去半分便宜。 前些日子,借着小红在朱元璋跟前的几分情面,他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衔。 虽算不得显赫,却也是正经在册的朝廷职司。 明眼人都该懂得,不必为些蝇头小利来触他的霉头——那关乎的可是脑袋是否安稳。 他与这些人本无旧怨,更无新仇。 倘若真有人为利昏了头,他自然也备好了回敬的手段。 次日天未亮透,朱纯已起身出门。 心里总惦着店里那些吸饱了水的豆子。 踏进店门时,伙计们早已忙活开了。 他唤来两个年轻帮工,将豆子一勺勺舀进石磨。 磨转水添,看似简单,其中水量的斟酌却非生手能拿捏。 待他亲自调好清水、滤净豆渣,大锅里的浆汁便渐渐滚起细沫。 这一把火的工夫,亦藏着只有他知道的深浅。 朱纯望着眼前成型的豆腐块,这才缓缓舒了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以往那些看似寻常的琐事,如今桩桩件件都得自己亲手操持。 他不由得揉了揉眉心,心里盘算着日后恐怕得在各处都培养些得力人手才行。 若事事都要他亲自动手,他迟早会撂下担子——这种日子他可不愿长久过下去。 今**并未再做豆花,而是将全部豆料压成了方正正的豆腐。 前两日为了备齐制作豆腐的一应物件,他着实费了不少周折。 当最后一块豆腐稳稳当当地搁在案板上时,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从前这些工序都有机械代劳,如今却全凭一双手完成,虽说辛苦了些,但看着成果,那份踏实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朱纯仔细端详着这些洁白莹润的豆腐,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方方正正的吃食,往后或许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了。 赵大成和王家俊今日没像往常那样围着他转——这两天因着豆腐试制,已耽搁了他们不少活计。 眼下正是铺子里最忙的时辰,切菜备料、拾掇灶台,哪样都缺不得人。 见四周无人,朱纯稍稍松了口气。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眼下处境:每做出一样新吃食,那几个家伙总要眼巴巴地凑上来。 别看他们平日里各有各的本事,到了他这儿却都安分得很。 倒不是他有多大能耐,无非是他们惦记着这一口吃食,自然得拿出几分诚意来。 若没这点觉悟,他也不会轻易让他们尝鲜。 “大成,把秤取来。” 朱纯朝里间唤了一声。 不多时赵大成便提着杆秤小跑出来。 朱纯接过秤杆,心里已有了盘算——这回不打算按块零卖,得先称个总重,才好定下价钱。 秤砣稳稳压住秤杆时,朱纯眉梢微微一挑。 十斤豆子竟出了三十五斤豆腐,这数目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先前虽试过一回,可当真见到这般产出,仍觉不可思议。 赵大成盯着那堆刚成型的豆腐,眼皮直跳。 三十五斤——这个数字在他心里撞来撞去,沉甸甸的。 一斤干豆子才二十五文,十斤也不过二百五十文,算上杂七杂八的耗费,满打满算三百文本钱。 可眼前这雪白细嫩的东西,该标上什么价码?他喉咙有些发干,转向朱纯,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东家,这豆腐……咱们定多少合适?我瞧着,心里头有点慌。” 朱纯已经敛起了方才的兴奋,神色平静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豆腐光滑的表面,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不急。 今天起,店里添个‘豆腐宴’。 寻常做法的一盘,定价一两银子。 若是花样讲究些的,一两五钱、二两,都使得。” “一、一两?” 赵大成倒抽一口气,眼睛瞪圆了,活像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这……这岂不是明抢?东家,会不会太狠了些?寻常人家哪吃得起这个数?” “抢?” 朱纯侧过头,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赵大成,你弄明白咱们‘绝味飘香楼’卖的是什么吗?是这豆腐本身,还是旁人做不出、想不到的滋味?这东西今日能摆在这儿,任他们花钱来尝,已是他们的运气。 若我不愿做,这世上谁又能尝到一口?” 赵大成被这话一堵,顿时哑然。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沾着豆腥味的鞋尖。 是啊,方子是东家的,手艺是东家的,这楼里从招牌到灶火,哪一样不是东家一手撑起来的?东家说它值多少,它便值多少,哪里轮得到旁人来说三道四。 是自己一时糊涂,忘了这楼本就不是走那薄利多销的路子。 “东家教训的是,” 他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上愧色,“是我想岔了。 咱们楼里的东西,向来金贵,这豆腐……自然也不例外。” 朱纯看他神色回转,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往后这店里的稀罕物只会多不会少,今日这豆腐,不过是个开头罢了。 他怎会轻易将心血拱手让人?既然要走精品之路,这些亲手磨出的豆腐便如同亲手栽下的苗,哪有不精心照料的道理。 “好了,别在这儿说些扫兴的话。 眼下该准备吃食了,今日的豆腐是要售卖的。” “昨日我已将做法教与你们几个,仔细记牢便是。 只是切记,咱们的好东西,万不能贱卖了。” 赵大成点头应下。 这时徐达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今日算准了时辰赶来,便是盼着朱纯早些将豆腐备好。 “王爷怎么一早来了?若有吩咐,叫人传句话便是,你我之间何必见外。” “朱纯,那我便直说了。 昨**做的豆腐可还有剩?家母的情形你是知晓的,近来身子不爽利,牙根肿着,这几日几乎咽不下东西。 可昨儿带回去的豆腐,她竟吃得顺口。 第447章 实在马虎不得 这回,真该好好谢你。” 朱纯见徐达上门,心里便有了数。 昨夜做出的豆腐,他本就有把握能合老人家的心意——经他手出来的东西,从来都是精工细琢,他自信但凡出自他这里的菜肴,没有人会不喜爱。 “王爷言重了。 小店本就是做这行当的生意,您肯光顾已是抬举,再这般客气,倒叫我们不安了。” 朱纯一面说着,一面引着人往前头去。 店里是做吃食营生的,后厨向来是重地,寻常从不许外人进入。 “王爷这边请。 您也明白,咱家靠手艺吃饭,厨房里总有些不便外人瞧见的关窍,关乎生计,实在马虎不得。” “哎哟,是我疏忽了!” 徐达一拍额头,“竟忘了这茬,莫怪莫怪,我这就出去,不叫你为难。” 徐达跟着朱纯出了后间,待到两人在雅间里坐定,只剩彼此相对时,他才又缓缓开口。 徐达迈进门槛时,朱纯正将最后一板豆腐从纱布里揭出来。 那豆腐**得像是凝住的月光,颤巍巍地搁在案上,散着淡淡的豆腥与暖意。 “朱纯,” 徐达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常有的、近乎恳切的笑意,“这回真得求你。 上回你捎去的那豆腐,我娘尝了,竟比平日多进了半碗粥。 你手里若还有,不拘多少,匀我几块。 我不是贪嘴,是孝敬老娘。” 朱纯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透亮。 他早料到徐达会来,也早打定了主意——今日这豆腐,便如先前那野菜一般,不能悄没声地给人,得让它堂堂正正地“见人” 。 “王爷,” 朱纯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坦诚,“不瞒您说,豆腐是成了,就在这儿。 我自己从早起忙到现在,还水米未进呢。 原想着,今天就得让这新豆腐立个名头。 统共就三十五斤,金贵。 看在咱们交情份上,五两银子一斤,您看要多少?” 钱,徐达是从不计较的。 他只听见“老娘能多进半碗粥” 那几个字,心窝里便已软了。 不等朱纯再说,一锭十两的雪花银已搁在了还沾着豆渣的案角。 “有劳兄弟!” 徐达的眉头舒展开来,像是卸下副重担,“这点银子不算什么,能换我娘两顿舒心饭,值了。 我晓得你这东西做得不易,过两日我再来。” 朱纯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徐达坦荡的脸,心底掠过一丝暖。 这京城里,贵胄如云,多的是眼高于顶、捧高踩低之辈。 独有这位王爷,从不因他这身布衣而轻慢,连他同王爷家千金的往来,也未曾横加阻拦。 这份豁达,比金子还稀罕。 他将银子收下,声音放低了些,却字字清晰:“王爷体恤,是小的福分。 只是我到底开着这门脸,做的是买卖。 若白给了您,怕您心里反不踏实,也怕旁人说我朱纯做事没个章法。 这样明码标价,银货两讫,您安心,我也踏实。” 他这话,是说给徐达听,更是说给这四方可能窥探的耳朵听。 他得让人知道,他朱纯重利,讲实际,是什么样的人便摆什么样的谱。 如此,省去许多猜度,也省去许多麻烦。 朱纯心里明镜似的,这帮人的脾性他早就摸透了。 若平白送他们东西,反倒要疑心他另有所图,或是盘算着要差遣他们办事。 说到底,这几人骨子里未必瞧得上经商的行当,只是眼下他这副爽快模样,倒让他们觉得容易相处,不必端着揣着,浑身都松快。 “陈老板这话见外了,” 有人笑着接话,“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儿,那都不叫事儿。 你开店本就是为了营生,我们哪能占这份便宜?” 晌午前,徐达提了两斤豆腐晃出了店门。 饭点将至,朱纯已将新拟的豆腐宴菜名一溜儿写在木牌上,挂满了东墙。 今日是头一回推这豆腐宴,他打定主意守在店里盯全天——招牌刚挂起来,万万不能头一日就砸了。 他心里揣着念想,盼这豆腐宴日后能成店里的镇店招牌。 老客们进门,瞥见墙上又添了一串新名目,不免啧啧称奇。 这店里隔三差五便翻出新花样,菜名起得也巧,叫人忍不住想尝个新鲜。 不过一个午市,点豆腐菜的客人便没断过,灶火旺得没歇过气。 等最后一道菜出锅,朱纯撂下铁勺,只觉得两条胳膊沉得不像自己的,腕子又酸又麻。 赵大成俩伙计在一旁瞧着,又是佩服又是无奈。 他们这老板拼起来是真不要命,光是晌午这阵仗,就够叫人咂舌。 “掌柜的,您可知这一中午烧了多少盘菜?” 赵大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刚粗略数了数,单是豆腐宴的菜——足足七十盘。 您这手速,神了。” 朱纯自己也吓了一跳。 七十盘豆腐菜,还不算其他寻常炒菜。 他低头看了看微微发颤的手,心里却滚过一阵热腾腾的踏实。 这豆腐宴,看来是扎下根了。 朱纯盯着账册上的数字,指尖微微发颤。 一个晌午的流水竟能堆出这样的数目,连他自己都觉得恍惚。 先前烤鸭刚出炉时铺子门前也曾挤得水泄不通,可这回不同——这回是豆腐,清清白白的豆腐,竟能换来白银千两的进账。 他合上账本,背脊靠向椅背。 窗外日头已西斜,光晕透过窗纸,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朦胧的暖色。 赵大成和王家俊午后便回房歇着了,连饭都没顾上扒几口。 两个帮厨累得这般模样,足见今日灶间是怎样一番鏖战。 换作别处的厨子,怕是早撂下勺子逃了。 可那两人不同,他们眼里烧着近乎虔诚的火,那火是冲着他来的。 朱纯抬手按了按眉心。 豆腐……这食材本不算稀罕,可经他的手,竟成了叫人抢破头的金贵物。 朱元璋治下民生不易,百姓缩衣节食是常事,唯独在吃食上,倒肯豁出银钱。 他当初选在这条街上落脚,多少带着赌运气的念头,如今看来,竟是押对了。 但往后呢?豆腐的方子虽妙,总不能日日倚仗这一味。 新鲜劲一过,食客的眼光便会淡去。 得琢磨新花样,得让这锅气一直热下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街市已渐渐静了,只远处隐约传来晚市的吆喝。 几千两银子在账上躺着,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不是忧虑,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生意红火是好事,可红火背后,是更陡的坡要爬。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明日天不亮又得起身,赵大成他们怕是还得累上几天。 但既然选了这条路,灶火就不能灭。 银子会攒下来,招牌也会一点一点立稳。 至于豆腐……或许该在配料上再变变花样,淋一勺新调的酱,或是搭些时令山蔬。 暮色渐浓,朱纯转身掩了窗。 账册静静躺在桌上,封皮下仿佛还透着白日里的喧腾与热气。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却浮起明日灶上青烟袅袅的形状。 朱纯推开后厨的门,油烟气尚未散尽,但灶火已歇。 赵大成正用布巾擦拭着最后一把菜刀,刀刃映出他专注的眉眼。 五十坛新制的烤鸭酱在墙角码放整齐,每一坛封口都扎得严实,那是今日的定额,也是他手艺的刻度。 曾几何时,能做出这样稳定又精良的酱料,是这群跟着他的厨子们梦里都不敢细想的事。 如今,这梦成了每日案板上实实在在的香气。 他知道这铺子的运转已绷到了弦的极限。 一个上午,近千两银钱过手,这数目若放在别家食肆,怕是掌柜的能乐得祭祖告天。 寻常馆子,整日能有几百两进项便是顶了天的好光景。 可朱纯这里,上午的喧嚣过后,只剩下一片刻意留出的寂静。 他目光扫过空荡的堂屋,心里明镜似的:这般压榨般的忙碌,底下人跟着,没有委屈是假的。 但他朱纯有他的补偿。 工钱之外,是别处求不来的东西。 王家俊原本只是个临时来搭把手的帮厨,因着这段时日实在缺人手,便也站到了正灶前。 在这里,手艺是流通的,没有哪道菜的秘方非得藏着掖着。 朱纯肯教,赵大成这样的嫡系也肯带。 对一个厨子而言,能不断学到新东西,手上功夫见长,便是安身立命最大的底气。 这比什么虚话都实在。 下午三点一过,店门便从里头闩上了。 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任你是熟客还是新朋,都得等到晚市开张的时辰。 铺子里的人或靠着椅背小憩,或轻声聊着家常,这段时光是紧绷后的松弛,是朱纯特意划出来的喘息。 他宁可得罪几个心急的食客,也要把这片刻安宁留给店里的人。 人心拢住了,这生意才做得长久。 赵大成收好刀,走过来低声问了句明日采买的事。 朱纯点点头,没多话,只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一切都在不言中。 窗外日头西斜,光晕柔和地铺在干净的地面上,这间创造了惊人银钱的铺子,此刻仿佛只是一处寻常的、让人安心歇脚的地方。 午后四时,正是铺子里伙计们当值的时辰。 朱纯瞧着张小玉那副模样,连带着周围几个年轻后生,个个都累得像是刚从泥地里拖出来的老狗,连喘气都带着沉甸甸的倦意。 他心里不由得软了几分,便朝张小玉招了招手,声音放得缓了些:“小玉,等晚市散了,大伙儿收拾妥当之后,我有些心意要分一分。 今儿个实在辛苦你们了。” 朱纯平日就常有些零碎的打赏,伙计们早也习以为常。 谁也没指望他能拿出多少真金白银来,无非是些吃食零嘴,或是些新鲜玩意儿带回家哄哄孩子罢了。 第448章 让铺子生意更红火 可这回,朱纯却是真心觉得过意不去——铺子里这些人,近来确是熬得狠了。 平日里倒也罢了,偏生这段日子,他总琢磨出新菜式、新食材,弄得后厨前堂都跟着连轴转。 伙计们心里头矛盾得很,既盼着他多琢磨些好东西,让铺子生意更红火,又实在熬得筋骨发酸,暗地里叫苦不迭。 这一晚,朱纯冷眼瞧着,铺子里上下竟像被灌了猛药似的,手脚比往常利落不少。 若在平时,多少总会拖沓些、懒散些——这也难怪,换作是他自己,日日这般劳累,难免也会偷些闲。 待到最后一桌客人散去,碗碟收净,地砖擦亮,赵大成与王家俊也从后厨掀帘出来。 两人额上还挂着汗珠,见人都齐了,才在柜台前站定。 朱纯环视一圈,看着一张张掩不住疲色的脸,清了清嗓子开口: “这两日,大伙儿都受累了。 我想了想,还是得给些实在的,算是鼓鼓劲。” 他顿了顿,目光在这些年轻面孔上缓缓扫过。 伙计们静静听着,眼里渐渐亮起一点光。 “我朱纯不是吝啬的人,铺子近来生意旺,你们也都瞧见了。 你们忙前忙后的身影,我看在眼里,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他语气沉了沉,像是斟酌着字句,“这么着吧,每人领一两银子,算是辛苦钱。 王家俊、赵大成、张小玉三位,各得五两——你们担的担子重,该多拿些。” 角落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朱纯又补了一句:“还有,这两日天没亮就起来帮我磨豆子、蒸馍的那两个小子,每人多加五百文。 一大清早被当驴使唤,心里憋闷,我知道。” 铺子里静了一瞬,随即泛起低低的、克制的骚动。 几张年轻的脸上,疲色仿佛被什么冲刷了一遍,透出些鲜活的气色来。 朱纯不再多说,只转身往账台走去,留下身后一片窸窣的议论,像春夜里悄悄化开的冰。 店里的伙计们个个睁圆了眼,谁也没料到朱纯会为这点事额外给他们赏钱。 平日店里的份例本就丰厚,哪怕去外头做最苦的力气活,也未必能挣到这么多。 如今朱纯还时不时添些奖励,众人又是吃惊又是庆幸——能在这店里做工,简直是撞上了天大的运气。 他们心里翻腾着感激,只觉得无以为报,唯有更卖力地干活才算对得住东家。 赵大成几个倒是早习惯了。 跟着朱纯这些年,没少见他拿银子砸人的架势。 银子落到怀里时,人难免晕乎乎的,什么念头都涌上来,最后只剩满心的崇拜。 他们私下常说,能跟在这样的主家身边,实在是脸上有光。 众人千恩万谢之后,朱纯才收拾着要回家。 如今家里还有老母亲要照料,总不能日夜都歇在店里。 只是这两日,母亲不知怎的,忽然热衷起给他说亲来。 难道在娘眼里,他朱纯竟成了没人要的老光棍不成?他早同母亲透过底,自己对徐妙云是存着心思的,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 徐妙云方才十五,他自己也不过十七八的年纪。 母亲的心急他虽能体谅,可近来他却有些怕回那个家——除了听不完的唠叨,还有家里那些理不清的琐碎杂事。 无人能替他拿主意的时候,他常独自琢磨:是不是该同母亲认真谈一回了?他这般拼命往上挣,为的就是将来有一日能配得上徐妙云。 谁不知道徐达是当今的魏国公,跟着朱元璋打下大明江山的人。 虽说按着记忆里的轨迹,徐达将来难免受牵连,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可眼下毕竟还未到那一步。 朱纯有时也会想,倘若真到了那一日,自己该如何对待徐家?以他如今经营起来的这点根基,或许真能帮徐家早些抽身。 可历史终究是历史,若因自己横加插手而改了走向,后果又当如何?这些念头反复碾过心头,教他迟迟难下决断。 朱纯推门进屋时,烛火还亮着。 母亲就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手里捏着半截未纳完的鞋底,听见动静,眼皮抬了抬,却没起身。 他心头那点倦意里便掺进一丝无可奈何的涩——老太太精神头总是这样足,足得让他连晚归的歉疚都显得无力。 “娘,” 他放轻了声音,挨着门框,“时辰这样深了,您何必硬撑着等我。” 他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活计,却被她侧身避开了。”您总这样,儿子在外头心里也不安生,往后夜里索性不出门了。” 陈老太太这才搁下鞋底,目光像生了刺,在他脸上刮了一圈。”你若是真让我安心,倒不如做件实在事。” 她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些日子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一桩,“二十岁的人了,心里没个成算。 我老了,哪天闭了眼,都没脸去见你地底下的爹。” 朱纯听得耳朵几乎起了茧。 母亲这手段他清楚,软的硬的,悲的怨的,目的无非是逼他点头。 可他心里那杆秤,一头是老太太的念叨,另一头却沉甸甸地坠着别的——徐妙云的模样,魏国公府的门楣,还有他自己这尚显寒薄的家底。 哪一头都不轻。 他在母亲身旁的条凳上坐下,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娘,” 他语气缓下来,像是终于肯摊开一层底,“儿子的心思,其实没乱跑。 魏国公府上那位**,徐妙云,我是存了念想的。” 老太太捏着鞋底的手顿住了,浑浊的眼珠转向他,里头那点焦灼的亮光凝了凝。 “可您也瞧得见,” 朱纯苦笑,摊开手掌,掌心空荡荡的,“咱们眼下这般光景,拿什么去攀那样的亲?儿子不是不上心,是得等,得筹谋。 您且宽宽心,耐着性子等一等,别在这节骨眼上,反替我添了不必要的难处。” 陈老太太久久没作声,只盯着儿子瞧。 那张年轻的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认真,没有往日敷衍的急躁。 她慢慢松开了紧攥的鞋底,那点一直绷着的、催逼的劲儿,悄无声息地泄了些许。 屋里静下来,只剩烛芯燃烧的微响。 她终于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无奈有之,却也隐约透出一丝了然的微光。 说实在话,他对朱纯的条件其实颇为认可。 这般年纪轻轻便能挣下这样一份家业,有几个小伙子能做到?若是换了旁人,怕是媒人早就踏破了他家门槛。 他自己心里也盘算着,总得寻一个称心如意的媳妇才好,这样他才能放下心来——否则,好好一个儿子,若被不知哪来的姑娘随意耽误了,他怎能甘心? 只是儿子如今提起的这个姑娘,他早先在店里也见过几回。 那女孩子样样都好,反倒让他隐隐不安:条件这样出众,儿子会不会到头来伤心一场? “我的儿,你这眼光……是不是太高了些?” 他终究没忍住,低声劝道,“那样的姑娘,当真能瞧上咱们?就算她自个儿愿意,她父亲难道不想攀个更高的门户?” “娘,这事您就别操心了。” 朱纯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儿子自有主张。 您要是真放心不下,不如多顾惜自己的身子,其余的交给我便是。” 他连哄带劝,总算将母亲送回房里。 直到房门合上,朱纯才轻轻舒了口气。 这一番对话,倒像一记警钟,让他忽然清醒过来——婚姻大事,确实该好好思量了。 不论对谁家的孩子,成亲都是顶要紧的事;母亲也好,徐达也罢,甚至他自己,每个人奔波劳碌,所求的也不过是家人安稳美满。 况且他对徐妙云,并非全无念头。 这女子往后可是要影响大局的人物……若此时自己不做些什么,将来那人是否还能与自己同心同德,可就难说了。 他心中明镜似的:自从自己来到这儿,许多事已如蝴蝶振翅般悄然改变。 朱元璋待他实在过于优厚,厚得让他偶尔心生惭愧——毕竟自己对那位,何尝不是步步算计? 但这一次,他想认真筹谋。 就算是为了母亲,为了圆她一个心愿,他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顾温饱、畏首畏尾。 眼下的他,必须积蓄自己的力量。 至于朱棣替他张罗的那个接待使臣的差事……不过是个开端罢了。 在整个大明疆域之中,那原本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落。 然而朱纯心中所图,却是要将这整盘棋局渐渐握入掌心。 他并不愿只在朱元璋腹中饥饿时被记起,他要的是——无论那位至尊遇上何等难题,第一个浮现的,总是他朱纯的身影。 唯有如此,他的分量才能真正被朝野看清;也唯有如此,那些惯于轻慢的目光,才不敢再随意掠过他的脊梁。 晨光初透时,朱纯如常早早起身。 今**依旧只浸了十斤豆子。 豆腐的产出,眼下还不能放得太开;若是一下子涌出太多,单是应付食客便能将他累垮。 他更不愿为了这些琐碎经营,反倒折损了自己辛苦积攒的运数——那才真叫得不偿失。 朱纯心里明镜似的:对徐达而言,家中老母才是顶天的大事。 这两日自己只顾着铺子里的烟火气,竟将徐妙云那头搁在了一旁。 若是真心想与她走近,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只是朱纯对着这般情势,心头总缠绕着说不清的怅惘。 他很清楚,单凭这几样新奇吃食,绝无可能赢得徐妙云的倾心。 堂堂王府的千金,纵不论品阶,也是金枝玉叶的郡主。 自己一个开食肆的,凭何能入她的眼? 这些念头原只在他心底浮沉。 可偶尔,他也会忍不住揣想:若是徐妙云知晓了他这些心思,又会是怎样一副神情? 朱纯所不知的是,此时的徐府早已乱作一团。 第449章 竟又没了踪影 这两日老夫人的身子每况愈下,幸而徐达接连带回的豆腐,竟让她略见起色——至少牙痛缓了些,能安安稳稳咽下几口饭食,这已是难得的宽慰。 昨日徐达不惜重金从朱纯那儿购回的两斤豆腐,今晨便已见了底。 老夫人对着日常早膳,不由得长吁短叹。 她年逾古稀,齿牙早已零落不堪,近日又因家事烦心,牙疼发作得厉害,几乎水米难进。 好不容易寻着合胃口的东西,还没吃上两顿,竟又没了踪影。 “大丫头,” 老夫人扶着桌沿,声音带着虚弱的期盼,“你爹今日……还能不能弄到那些豆腐?我这般年纪,只有就着那豆腐,才觉着能踏实吃顿饱饭啊。” 祖母的叹息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徐妙云的心口。”我这身子骨,真不知还能不能撑到你出嫁那天。” 老人病容憔悴,话语里满是忧虑。 望着祖母被病痛折磨的模样,徐妙云最后的坚持终于瓦解。 她暗自下定决心,哪怕要去恳求朱纯,哪怕朱纯依旧对她冷眼相待,她也必须做到。 即便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即便朱纯会提出怎样苛刻的条件,只要祖母能好起来,她都愿意去尝试,去完成。 她与朱纯之间,毕竟曾有过一段不浅的情谊,她不信如今这点情面他都不肯给。 “父亲不必忧心,此次我若取不回那豆腐,便不归家。” 徐妙云语气坚决,“我倒要看看,他朱纯是真不给我这个脸面,还是早已不将我放在眼里。” 吩咐下人备好马车,她只带了贴身丫鬟翠花,悄然前往朱纯的“绝味飘香馆” 。 马车停在店外,街道略显冷清。 “**,咱们这就进去么?” 翠花有些迟疑地望了望店面,“外头似乎没什么客人,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翠花自小伴在徐妙云身边,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此行徐妙云只带她一人,便是不愿事情未成前惊动旁人。 有翠花在,即便需要软磨硬泡,她也有几分把握能从朱纯那里得到所需之物。 “进去吧,这时辰他定然已在店中。” 徐妙云整理了一下衣袖,“若他再不来,这铺子怕是也开不长了。” 店内,张小玉早已瞥见徐妙云主仆的身影。 这位徐家**是店里的常客,但今日张小玉心中却有些忐忑。 这几日,徐达天天来店里,总想讨些便宜,朱纯虽未完全拒绝,每日也只允他二斤豆腐——这已是看在徐妙云的份上。 自然,银钱是不能少的,数目则由张小玉斟酌。 靠着这豆腐,店里近日进项颇丰,但每日起早贪黑地制作,连朱纯也有些吃不消了。 他前两日已吩咐过,这生意须得缓一缓了。 徐达若是再来,店里的豆腐每日供他二斤便是,这已是看在徐妙云情面上的厚待。 至于银钱,自然还是要收的,数目便由张小玉自行斟酌。 这些天光靠豆腐生意,铺子里早已赚得满盈,只是天天拂晓起身磨豆点浆,实在熬人,连朱纯也有些撑不住了。 “徐姑娘几时到的?方才竟没瞧见您。” 张小玉见徐妙云领着翠花进门,急忙从柜台后绕出来。 她心里明镜似的——眼前这位,保不齐便是往后的东家娘子,再怎样也该守着分寸。 “小玉姐说哪儿的话,我不过是来寻朱纯。 他正忙着?” “掌柜的在后面作坊里呢,您若有急事,我这就去唤他。” 徐妙云一听,径自朝后厨走去。 张小玉望着她的背影,暗自苦笑:徐家的人怎都爱往后院钻?那后厨平日连伙计进出,朱纯都要再三叮嘱,偏生徐家人来来去去,他倒从无半句多言。 徐妙云穿过小院,见朱纯独自在厢房里俯身忙碌。 她静静立在门边,待他手中活计稍顿,才轻声开口:“这是在点豆腐?可要我搭把手?” 朱纯恍然回头,见徐妙云含笑望着自己,忙撂下家什迎出来。”你怎么来了?清晨天凉,怎不在府里歇着?有事遣人说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他边说边牵过她的手,引到隔壁屋里。 恰此时灶上豆浆滚沸,朱纯转身撤了柴火。 浆液渐归平静,细沫如珠轻涌,他取过陶碗,舀起一勺乳白的暖香。 锅中的豆浆表面凝起了一层薄薄的衣,朱纯用竹筷小心地将其挑起,轻轻搁在旁边的青瓷碗里。 这层豆衣他向来只取三张——多了,豆腐的魂就淡了;少了,又觉得可惜。 前两**反复试过,三张正好,既留住了豆浆的精华,又让成型的豆腐不失本味。 剩下的豆衣他总会晒干收好,带回去给母亲,那是豆子最醇厚的部分。 他重新舀了半碗热豆浆,撒上一小撮白糖,递给站在一旁的徐妙云。”趁热喝吧,这是豆腐的魂魄,最养人。” 徐妙云从未见过这般做法。 父亲回家时并未细说豆腐的来历,但她信得过朱纯。 接过碗抿了一口,温润的豆香瞬间在唇齿间漫开,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竟有这样好的滋味……” 她低声叹道,“今日若不来,可真要错过了。” 朱纯笑了笑,看着锅中第二层豆衣也已成形,便为自己也盛了一碗。 晨光微熹,二人都未用早饭,此刻对坐着慢慢吃着,屋里只有碗勺轻碰的细响。 “想喝的话,每日清晨都可过来。” 朱纯说道,“豆浆养人,老人孩子喝了强骨,妇人喝了补气,寻常人喝了也能安神。” 锅中的温度渐渐低了下去。 朱纯伸手探了探,转身从壁橱里取出一只陶罐,将其中深褐色的卤水缓缓倾入另一只空碗。 老话说得好,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这卤汁的成色与分寸,便是豆腐能否凝出风骨的关键。 他屏息凝神,开始一点一点地将卤水滑入豆浆之中。 朱纯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这些门道。 他能把豆腐做得这般滋味,靠的是日复一日对那锅老卤的琢磨与调弄,唯有如此,那雪白方正的吃食才能臻于他心中的完满。 不过盏茶工夫,桶内混沌的浆液便悄然聚拢、凝结。 一旁静观的徐妙云头一回见识“点豆腐” 这手艺,看得有些出神。 她也是第一次瞧见朱纯如此全神贯注的模样,那侧影让她心下暗暗讶异。 眼见朱纯手下利落,不多时便将那软嫩的豆腐脑舀入模中,压上重石。 他并不避讳徐妙云在旁观看,若这手艺真能让人看几眼便学了去,往后倒也省了他的功夫。 “如何?瞧着我做豆腐,可觉着新奇?” 朱纯擦了擦手,转头笑道,“若还想看,明日赶早。 这活儿我每日只做一锅,过两日便打算歇了。 实在是累人,钱嘛,也不是一口气就能赚尽的。” 徐妙云并未见到他凌晨时分如何忙碌,更不知这看似简单的步骤背后有多少琐碎烦难。 她所见的,只是朱纯“点卤” 时那举重若轻的一刻。 “你若不做了,我祖母可怎么办?” 徐妙云迟疑半晌,终是轻声开口,“她如今就念着你这一口豆腐。 你既说这东西养人,能否……多做些,让我带回家去?” 她扭捏了这些时候,总算把来意吐露。 其实从徐妙云踏进门,朱纯心里便已透亮:那位徐大将军自己拉不下脸,才让女儿走了这一趟。 “哎,” 朱纯叹了口气,“若真这般喜欢,索性我开个豆腐坊也罢。 让想吃的人都能吃着,也省得我一斤豆腐收你父亲五两银子,心里总不是滋味。” “这话从何说起?” 徐妙云忙道,“能用银钱换来的,都不算难事。 家里也不短这些。 只要祖母能舒心用些饭食,我们做晚辈的便都心安。 你只管做下去,祖母便能一直吃上这口热的。” 须知在这大明朝的堂阁帷幄之间,徐妙云也是个能参详机要的人物。 徐妙云虽在朱纯面前显出几分局促,平日里却是徐家真正拿主意的人。 就连徐达麾下的将士,也深知这位**的决断与能耐,凡事只要她点头,便没有推行不下去的。 朱纯早存了开办作坊的念头,只是诸多琐碎缠身,始终未能放手施为——交给旁人,终究放心不下。 “我当是什么要紧事,” 朱纯笑道,“这些日子**日都在摆弄这些,你随时来吃便是。 有话直说,不必与我见外。 相识这些时日,还拘谨什么?” 说着,他掀开旁边木盒的盖板,里头的豆腐已压得结实。 朱纯取刀切下一方,用碟子盛了,递到徐妙云手中。 “你今日为何而来,我明白。 这些先带回去,给老太太尝鲜。 她老人家喜好之物,我怎会短了她的?” 徐妙云接过那方白玉似的豆腐,心头倏然一暖。 她能想见父亲见到这东西时的神情,也能料到家中上下会投来怎样的目光。 “翠花,付银钱。” “不必,” 朱纯摆手,“就当是我孝敬老太太的。 你常来便是。” “你日日供豆腐,我已承情,不能再占便宜了。” 徐妙云语气轻柔,却坚持,“如今这般情形尚未分明,我若白拿,旁人难免闲话。” 她不再多言,领着翠花出了店门。 张小玉望着两人背影,悄悄对朱纯摇头。 “掌柜这是打定主意了?那样的姑娘……您觉着相配么?我并非说您不好,只是……” 赵大成悄悄拽了拽张小玉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再往下说。 这话头若再继续,只怕要触到不该碰的忌讳——自家东家这几日神色本就不同寻常,谁也不敢多嘴。 “你俩不必躲躲闪闪地嘀咕,” 朱纯头也不抬,手里利落地整理着刚点好的豆腐,“有什么话,摊开说便是。 第450章 身边最稳得住的人 这些事我心里有数,你们说什么,也改不了我的主意。” 今日徐妙云又取走了两三斤豆腐。 朱纯望着所剩不多的豆料,心里盘算着:每日十斤豆子,实在周转不开。 前厅已传来人声,张小玉赶忙迎出去,只见王公公领着小内侍正跨过门槛。 “哟,王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您光顾了。” 张小玉堆起笑上前。 “你们东家在店里么?” “在,在后厨忙活呢。 要不我给您唤来?” “不必,我自个儿过去。” 张小玉心里暗暗叫苦。 近来这店里的规矩是越发松了——徐达常往后院走,燕王朱棣也时不时径直进去,如今连宫里这位大太监都熟门熟路往后厨闯。 往后这后厨,怕是要成了谁都能逛的菜市口。 “朱纯,在里头么?咱家有话同你说。” “王公公!” 朱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赶忙招呼,“您快请坐。 来人,给公公上茶。” 他一面吩咐伙计,一面打量王公公——这位向来是皇上身边最稳得住的人,此刻竟额发尽湿,呼吸微促。 朱纯心下诧异,顺手取过蒲扇替他扇风,低声探问: “您这是遇上什么急事了?大清早赶得这一头汗。 总不会是专程为口吃的来吧?想用点什么,我这就给您做。” 王公公却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埋怨。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点朱纯,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扯: “你呀……” 朱纯刚把木桶放下,院门就被推开了。 王公公揣着手踱进来,眼睛往檐下一溜,嘴角便挂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老板如今是越发会藏私了。” 他声音拖得慢悠悠的,像在品什么滋味,“满朝文武都闻见你铺子里的新鲜香气了,偏我们这些老熟人还得从别人耳朵里捡剩话。” 朱纯心里一沉,面上却挤出笑来:“您这话折煞我了。 不过是些粗陋吃食,哪值得惊动各位大人。” 他边说边掀开桶上盖的湿布,乳白的方块颤巍巍露出来,“今早徐家大**来过,取走些尝鲜。 余下的都在这儿了——统共三十斤不到,您瞧瞧。” 王公公没接话,只伸出两根指头在豆腐边沿轻轻一按,看着那凹痕慢慢回弹。”徐妙云……” 他咂摸这个名字似的,“你倒总惦记着她。 前儿兵部侍郎家的公子来讨,你可只给了半斤。” “大**是常客。” 朱纯垂眼整理桶沿的布褶,“况且她识货,知道怎么烹。” “识货?” 王公公忽然笑出声,袖口掩了掩嘴,“怕不只是识货罢?我听说你前日在西市茶楼,同人说徐姑娘尝豆腐时眉眼像沾了露的杏花——这话传进宫里,可是有人要皱眉头的。” 朱纯后背倏地绷紧。 他转身从里屋端出个陶碗,热气混着豆腥味漫开。”您尝尝这个。” 他把碗推过去,“豆腐点卤前的原浆,本该早晨喝的,特意留了一碗。” 王公公接过碗却不喝,只看乳白浆面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朱纯啊。” 他叹得轻,字却沉,“有些花看着好,根却扎在别人家院子里。 你聪明,该知道强摘的花活不长久。” 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过。 朱纯盯着豆腐桶里晃荡的水纹,忽然说:“若是那花自己愿意挪地方呢?” “那也得看园主肯不肯松土。” 王公公终于抿了口豆浆,半晌放下碗,碗底与石桌磕出清脆一响。”三十斤豆腐,我全要了。 至于徐家姑娘的事……” 他起身掸了掸袍角,“陛下昨日还夸四皇子近来稳重不少。” 人走了许久,朱纯还站在院里。 桶沿凝的水珠一滴一滴砸进泥地,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伸手按了按最上面那块豆腐,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王公公心中满是新奇,他在宫中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物事。 目光在朱纯身上停留片刻,他默默端起瓷碗,凑到唇边尝了一口。 一股豆类的生涩气味顿时在口中漫开,他又接连饮了几口,细细品味,竟觉得这滋味尚可,那股子豆腥气也并非难以忍受。 更妙的是,豆腥之余,喉间竟缓缓泛出一丝清甜,教人喝了还想再喝。 王公公含着一口浆液,在舌尖轻轻回味,这才抬眼看向朱纯。 “朱纯啊,这般好的东西,怎不献些给皇上尝尝?” 他缓声道,“你可知晓,这几日朝堂之上,诸位大人议论纷纷,可都绕不开你店里那豆腐宴席。” “我的豆腐宴?” 朱纯神色一紧,“可是出了什么岔子?味道不妥?还是另有缘故?还请您明示。” 见朱纯这般追问,王公公只轻轻笑了笑。 那些朝臣哪里是说这宴席不好,分明是推崇备至,赞不绝口。 “你是不晓得你这豆腐宴有多得人心。” 王公公摇头叹道,“那几个尝过的大人,个个都说恨不得日日住在你店里才好。 连你店中伙计的日常饮食,都教他们羡慕不已,甚至有人玩笑说,想来你手下讨个差事做做呢。” 朱纯不由得失笑。 他自然清楚自家伙计过得如何——虽无权势富贵,但在他这儿,总能吃饱穿暖,得几分自在。 能留在这店中做事的,多半也是有些真性情、懂得品鉴滋味的人。 “公公这话可折煞我了。” 朱纯谦道,“店中这些伙计,都是清白本分人,我信得过他们。 他们跟着我做事,我总得让他们吃得饱足、过得踏实,这才说得过去。 我本事不大,但做出来的菜色,让他们先尝个鲜、提个醒,不也是应当的么?” 正说着,后院传来些动静。 两个年轻伙计正忙着宰鸡洗菜,处理食材的腥气随风飘了过来。 王公公身侧的小太监忍不住掩住口鼻,脸上露出嫌恶之色。 朱纯瞥见那神情,心头不由一沉。 宫里头的人日子舒坦了,便总爱寻些由头来彰显自己的分量。 王公公倒还算通透,在宫中浸淫了十几年,早已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性子,喜怒从不摆在脸上。 可他身边跟着的几个小徒弟却远没这份修为,眼见着他们掩鼻蹙眉的嫌弃模样,朱纯索性挑明了话头。 “您瞧瞧,我这几个伙计从早忙到晚,哪个不是一身汗一身腥的?都是被生计逼的,但凡有别的出路,谁乐意整天和这些脏污打交道?” 朱纯朝后堂扬了扬下巴,那儿正传来哗哗水声和隐约的气味,“朝廷里那些满腹经纶的大人们,总不可能来我这儿刮肠子洗肚子吧?您可别说笑了。” 王公公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饶有兴致地踱了两步。”这些……便是旁人说的下水?穷苦人家都嫌臊气的东西,到了你手里竟成了宝贝。” 他转过头,眼里带着探究的笑,“你小子确实有点本事,能把旁人瞧不上的物件点化成金。” 见他迟迟不切入正题,只绕着弯子说话,朱纯心里那点隐约的预感渐渐沉实了。 他索性撂开那些虚礼,直截了当地开口:“公公贵人事忙,我这儿也赶着时辰。 您有什么吩咐不妨明说,只要我这儿有的,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王公公静默了片刻,目光在朱纯脸上停了停,终于缓声道:“实不相瞒,这回是带着差事来的。 你每日只做十斤豆腐,若我天天全取了去,难免断了别人的念想。 不如……咱们合伙如何?” 朱纯瞧着王公公那副欲说还休的模样,心里早已将他那点盘算摸得透亮。 所谓“联合经营” 的提议,他闭着眼也能猜出七八分——无非是见着油水丰厚,想凑近分一杯羹罢了。 可真正让朱纯暗自讶异的是,这位深宫里的内侍竟有胆量把话挑得这样明。 这些生意场上的牵扯,本不该是他能轻易插足的事。 朱纯手头其实已攒下几位可靠的合伙人了。 魏国公徐达、燕王朱棣,都是他暗中牵上线的人物。 虽还未与他们敲定最后的章程,但朱纯心里有数: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任谁听了都不会摇头。 他索性抬出这两尊大佛,轻轻巧巧挡了回去: “公公来得不巧,这生意……我已同魏国公和燕王殿下打过招呼了。” 王公公脸色霎时变了,嗓音里透出又急又悔的意味: “他们竟已知道了?这般大的好事,怎也不知带上旁人分一分……实在不够意思!” 他攥了攥袖口,心里暗骂自己消息迟了一步。 这豆腐生意如今在京城里已悄悄传开,谁不知是桩点石成金的营生? 黄豆一斤不过十五文,掺上水与柴火,成本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文上下。 可市面上一斤豆腐叫价至少一两银子,若是碰上讲究的大户,五两、十两也肯出。 朱纯供给徐府与燕王府的,便是这个价码。 这其中的暴利,朱纯自然捂得严严实实。 若真掀开了算,任谁都要眼红心热。 王公公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却透着股热切: “陈老板,他们二位虽显赫,未必顾得上琐碎经营。 您把我也添进去,咱们人多路子广,财不是越发滚得快么?” 朱纯忍不住笑了。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面白无须的老内侍,心底浮起一丝荒诞。 一个长年深居宫禁、无亲无眷的人,突然对宫外的买卖如此上心——图什么呢? “公公这话折煞我了。” 朱纯摆摆手,语气放得软和,眼里却仍带着探询的光, “您若短银钱使,直管同我开口。 咱们之间,何须绕这样大的弯子? 您也晓得,这世道……谁活得都不容易。” 王公公那番话里透出的无奈,朱纯听得真切。 第451章 第451章 7 这位内侍总管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声音压得低而缓:“不瞒您说,这些物件……本不是为我自己讨的。 您细想,若真是我存了私心,何至于瞧上这些零碎玩意儿?在这宫墙之内,我若真有所图,您难道猜不着么?” 他顿了顿,抬眼时目光里浮起一层薄雾似的怅然,“如此看来,您对我……怕是另有一番掂量了。” 他没有再多解释。 有些话多说无益,朱纯未必肯信。 可此番差事是龙椅上那位亲**代的,桩桩件件压在肩头,若办不妥,回宫后该如何复命?他暗自苦笑。 人皆有难处,他何尝不愿两全,可世事总逼人走到别无选择的窄路上。 龙颜威严犹在耳畔。 那位曾沉声叮嘱: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可泄露半分天机。 这是底线,亦是保命的铁律。 倘若他胆敢借势要挟,或行差踏错半步,恐怕不出几日便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于深宫暗影之中。 念及此,后背便漫开一片寒意。 面对眼前这家人,说心中毫无波澜自是骗人。 可纵有千般不忍,又能如何?他不过是陛下最趁手的一把刀、一张口舌,行走坐卧皆系于那一缕皇权恩威。 朱纯静默听着,心里早已透亮。 待王公公语毕,他缓缓吁出一口气,目光落在对方紧绷的肩线上。”也罢。” 他开口,嗓音里带着疲惫的妥协,“此事就依您的意思办。 只是烦请您回去同那位商量——股份可以分,但既占了份子,便须担起相应的责任。 天下没有白收银钱的道理,若日后我这头出了什么纰漏,总得有人站出来撑一把才是。” 无论是徐达还是朱棣,心里都明白接下此事意味着什么。 正因清楚肩上的分量,他们才会应下我的提议。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如何决断,全凭您自己斟酌。 店门外已陆续有了客人的动静。 朱纯朝王公**去一瞥,留他独自在原地思量。 此事本非他一人的主张,况且许多关节尚未与徐达透底。 倘若真生变故,这边好歹还有人能分担一二,已算不幸中的万幸。 王公公怔了片刻,离宫时朱元璋的语气犹在耳边。 说实在的,天子如今也称得上窘迫——国库尚能维持,私蓄却着实薄了些。 此番正是瞧见了其中惊人的利处,才动了分一杯羹的念头。 此刻想来,连他自己都有些赧然:连这点银钱都能入天子的眼,其余诸事,那位又怎会不伸手呢? “朱纯,我便同你说句实在话。” 王公公开了口,“此番并非我定要掺和进来,实在是你这桩买卖利头太过扎眼,才招了人惦记。 你应当能体谅。 既然如此,我便代他应下了。 往后有何事,你可直接同我言明。 至于徐达与朱棣那边……你只管宽心,他们断不会有二话。” 朱纯瞧得出王公公那副勉为其难的神气,但他不打算再作迁就。 说到底,那几位不过是凭个名头占些份子,真正操持奔波、担着风险的,还是他自己。 若想再讨得别的便利,便得看他在王公公心中,究竟值几分斤两了。 堂食的客人正点着以豆腐烹制的各色菜肴。 朱纯望着那景象,面上浮起一丝无可奈何的神色。 他转向王公公,问道:“这些货品,您究竟准不准我发售?若不准,我即刻便去回绝了他们;若准,现下就吩咐他们动手备料。” “发售,自然要发售。” 王公公缓声道,“我方才所言,不过与你商议的口气。 许多事,我总得亲眼瞧瞧它值价几何。 今日便算是我来实地察看——一会儿你也替我备几道这样的菜色,我好带回去。” 王内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几乎要挤出苦水来,他捏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刻意拖长的哀戚:“老爷子如今舌头可娇贵得很,尝不着新鲜滋味便要闹脾气。 您就当行行好,体恤体恤我们这些底下当差的人罢。” 朱纯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若说这世上真有谁堪称凄楚可怜,那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眼前这位——谁不知道王内侍在宫墙内外是个什么分量?能在朱元璋身侧侍奉数十寒暑而恩宠不衰,单是这份本事,满朝文武便无人能及。 那些看似权柄在握的王公贵胄,在皇帝面前或许尚有几分颜面,可若真要让朱元璋于臣子与这位老内侍之间抉择,答案根本无需迟疑。 得了对方确切的回应,朱纯才朝身后伙计微微颔首。 铺门前的布帘被掀开,今日以豆腐烹制的各色菜式开始陆续售出。 不过半个时辰,三十余斤豆腐制成的肴馔已悉数订空。 他向来不肯让自己过于劳碌,每日只备这些分量,更何况今日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处置。 此刻王内侍尚在跟前,他不便动作,只待这位宫中来客离去,便要带上早已收拾妥当的箱笼去寻徐达与朱棣。 这本是他用来搪塞王内侍的托词,不料对方竟真信了。 在朱纯心底,无论徐达还是朱棣,皆是眼下最适宜的合伙之人——一位是将来的岳丈,另一位则是未来的天子。 他再清楚不过,此时若不寻棵能倚仗的乔木,往后风雨来时恐怕难以立足。 更何况他看得分明:王内侍也好,朱元璋也罢,这般热络地揽取方子物产,无非是想借此充盈私库。 那些秘方与手艺,于他们而言确是座值得经营的宝矿。 可朱纯从未打算白白将筹码拱手让人。 即便再愚钝,他也绝不做蚀本的买卖。 合作可以,但必须占住属于自己的那一席之地;唯有如此,他才能在这盘棋局中站稳脚跟,而不是沦为他人囊中随意取用的棋子。 王公公在朱纯的饭馆里一坐便是一整天。 朱纯能觉出对方此次是打定了主意,非要亲眼瞧瞧这豆腐做成的菜肴究竟能有多妙。 朱纯先前也提过,豆腐与荤腥终究不同,尤其刚出锅时热气腾腾的滋味最好,一旦放凉,口感便会走样,不像皇上往日那些凉了也能入口的御膳。 午后,饭时的喧闹渐渐散去。 朱纯瞥了一眼仍安坐不动的王公公,心里暗暗发愁。 这位不起身,自己便没法抽身去寻徐达与朱棣商议要事。 说来也怪,前几日朱棣还天天往店里跑,这两日却不见人影,朱纯虽觉蹊跷,却也不敢贸然打听——王公公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稍有不慎,怕就要露出马脚。 正思量间,王公公却缓缓开了口:“朱纯,这时辰你也该歇晌了。 去找徐达和朱棣罢,他们此时应当都在府里。” 他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此事你须与他们仔细合计。 你我心里都清楚背后牵涉的是谁,多余的话咱家就不说了。 你好自为之。 该谈的已然谈妥,往后如何行事,你自己斟酌。”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王公公这是要回宫复命了。 至于那股份最终落到哪位宗亲贵胄手中,已非朱纯所能过问;一切终须经王公公之手呈报,最后便宜了谁,全看皇上的圣意。 “王公公这就回宫了?” 朱纯连忙接话,“您放心,事情我一定办妥当。 还请转告皇上,别看我这儿终日忙乱,只要得空,定要请圣上亲口尝尝豆腐做的各式美味。 若是这两日皇上得闲,不妨早些过来——您也瞧见了,豆腐制作时还能得出不少衍生的好物,比如油豆皮之类。 今**来得不巧,没赶上新鲜的。 下回若能早些,保准让您尝到更多新奇滋味。” 朱纯将那些瓶瓶罐罐一一指给王公公看,嘴里仍不住地解释着。 他请公公回宫后务必向皇上说明白——不是他不愿进宫去做那豆腐宴,实在是这道吃食讲究现做现尝。 许多步骤离了灶火便失了魂魄,更何况眼下天寒,宫里再好的食盒也保不住刚出锅的那股热腾鲜嫩。 就算他真捧着豆腐进了宫,等一道道传到御案前,怕是早已凉透变味,哪还有豆腐该有的滑润清香?那样的东西呈给皇上,反倒成了不敬。 王公公清晨来时已饮过一碗热豆浆,那温厚的滋味还留在喉间。 朱纯说过,常饮此物能暖身健体。 他这些年岁渐长,胃里不时发闷,夜里腿脚也常抽筋,自己不是不知。 可身为伺候人的奴才,哪有工夫顾念这些?就算皇上宽厚,他也不敢摆下差事去调养。 在这深宫里活下来,靠的便是主子的点滴恩宠;一旦失了倚仗,多少双踩低捧高的眼睛盯着呢。 王公公在宫中数十载,怎会不懂这道理?即便心里偶尔浮起出宫的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逝的幻影。 这些年在朱元璋身边办过多少隐秘差事,结下多少仇怨,他自己最清楚。 离了宫墙,他便只是个寻常老叟,那些不敢向皇上寻仇的人,难道还会放过他么? 他望着朱纯满脸为难的神色,只得叹了口气。 “咱家明白你是替皇上着想,” 王公公嗓音低了下去,“可皇上每日寅初便要起身理政,破晓前出宫……终究是难啊。” 晨光尚未浸透窗纸,王公公便已立在灶房门口,袖着手,话音拖得又缓又长:“宫里每日要经手的事,摞起来比城墙砖还厚。 你这豆腐天不亮就点好了,就算圣上真出了宫,赶得上你这口热乎气么?” 朱纯正将最后一板豆腐沥出水,闻言抬起头,眼里晃过一丝笑影。 他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的轻快:“公公这话说的——皇上几时起身,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今日若实在倦了,告个假又何妨?横竖那些折子,留到明日也跑不了。” 第452章 第452章 8 他顿了顿,索性将木勺搁在缸沿,声音压低了些:“既坐到了那个位子上,何苦日日熬更守夜?若只为替万民当差,这皇帝当着还有什么滋味?到了这份上,本该是想歇便歇、想乐便乐才是。” 王公公眼皮微抬,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朱纯却不怕——这些话,他本就是说给该听的人听的。 他自认只是个掌勺的,琢磨些汤汤水水尚可,若真要卷进那些朝堂纷扰里,他是半分心思也不愿费的。 可这般念头若叫那些阁老尚书们知晓,怕是要气得胡子直颤。 于他们而言,治国便是兢兢业业、昼夜匪懈。 天下多少双眼等着宫里的决断,稍一懈怠,不知要生出多少周折。 即便如今这般勤勉,积压的奏本仍一日叠过一日,年复一年,连圣上都时常蹙眉。 但朱纯却仿佛看不见这些。 王公公终于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些许告诫:“你这番话若传到前朝,那些老臣怕是要说你蛊惑圣心、怠慢朝政。 到时候众人齐齐施压,你待如何?” 朱纯只是笑了笑,转身揭开蒸笼,白汽腾地漫了一屋。 王公公那副谨慎模样,让朱纯几乎要笑出来。 他不过是个寻常厨子,宫里那些弯弯绕绕,他既不懂,也无意掺和。 只是望着朱元璋偌大年纪,还要日夜伏在案前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他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那些须发皆白的老臣,自己躲清闲,却将千斤重担都推给一位老人,自己反倒终日宴饮享乐——这般景象,朱纯看在眼里,只觉得荒唐。 他这食肆里,常有朝中官员来往。 虽将人请进雅间,但门扉掩不住零碎言语,时日久了,朱纯听得多了,许多事自然也渐渐分明。 今日这般言行,无非是想借王公公之口,让那位深宫中的老人知晓,世上还有人记挂着他的辛劳。 “王公公,我有什么好怕?” 朱纯摊开双手,神色坦然,“我一介庖厨,最坏不过项上一颗头颅。 如今店中进项,够我与老母温饱度日便足矣,攒下金山银山又如何?难道留着等人来算计谋夺么?” 他语气平静,像是早已思量透彻。 若朝廷真要取他性命,他倒觉得,将头递过去也无妨。 王公公摇了摇头,指尖虚点了点他,终是未再多言,领着随侍的小太监转身离去。 直至登上宫门外候着的马车,那小太监才按捺不住,凑近前低声道:“师父,方才陈老板那番话……听着似有深意,颇多怨望。 咱们是否该禀明皇上,治他个不敬之罪?” 王公公闻言,侧过脸深深看了徒弟一眼。 他原觉着这徒弟心思纯直,此刻却品出些不同来。 那话语里藏着的,竟是急于立功的计较。 他心中暗叹,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此事我自有分寸。” 王公公此刻才惊觉,自己这徒弟心术似乎并不端正。 往后须得同这小子保持些距离,否则哪一日被他暗中卖了,恐怕连性命如何丢的都不知晓。 “你这脑袋里怎装得下这么多弯绕?” 王公公压低声音道,“朱纯那些话,不过是他自己憋闷时的牢骚。 若连这些闲言碎语都要拿出去说道,咱们这些人岂不成了终日搬弄口舌的蛀虫?” 他盯着徒弟的眼睛,语气里掺进警告:“往后若有这般念头,必须先来同我商量。 听明白了?万万不可自作主张——若是搅了皇上的谋划,你有几条命够抵?” 老太监一面说着,一面用目光细细刮过少年低垂的脸。 他在朱元璋身边侍奉了数十载,太清楚龙椅之下暗涌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王公公领着徒弟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朱纯肩头那根绷紧的弦才缓缓松开。 若这老太监再不走,他怕是真要演不下去了。 今日店里的流水已跌得厉害,好些值钱的货品他都不敢摆上明面——万一王公公瞧红了眼,这间小店往后便再无宁日。 虽知这可能性不大,朱纯仍留了一手。 他信得过王公公,却信不过老太监身后那些影影绰绰的跟从者。 宫墙内,王公公踏着月色回到御书房外。 檐下守着另外两名徒弟,身形笔直如青松。 他心中蓦然透亮几分:今日带出去的那个终究是歪了苗子,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的滋味,此刻仍在喉头泛着涩。 这般人物留在身侧,终究是隐患。 他环视四周,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朱元璋正伏在案前批阅奏章,烛火将满头的银丝映成脆弱的霜色。 王公公心头莫名一揪,朱纯白日里那些话语忽然又在耳畔响了起来。 “老货回来了?” 皇帝并未抬头,朱笔在纸上游走如刀,“发什么呆?去了一整日,可别告诉朕你什么都没瞧明白。” 皇帝闻言失笑,抬手虚点了点面前的老内侍。”你这老滑头,跟了朕这些年,眼力倒是练得毒辣。 有些事,看得明白却不说破,是份聪明。” 朱元璋瞧着王公公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了然。 这老仆侍奉他多年,彼此一个眼神便能会意。 见他这般作态,便知其中必有计较,当即佯怒瞪他一眼:“莫要再装腔作势,近前来说话。 有何见解,只管明言。 那朱纯究竟是何打算?此事他应是不应?若应了,朕又当如何?” 王公公趋步上前,亲手斟了一盏温茶,轻轻置于御案边缘。 “陛下圣明,那朱纯岂是愚钝之人?天家有意入股,他求之不得。 只是……此事他早先已与燕王殿下、魏国公透过口风,本有联手经营之意。 如今既添了您这位异姓王,又牵扯进一位皇子,这盘生意,他岂敢让陛下蚀本?” 他略顿一顿,声音压低了些:“他自然也明白,若得陛下鼎力相助,诸事皆可事半功倍。 故而他的意思,是愿奉上一份‘干股’,请陛下笑纳。” 朱元璋闻言,眉头微蹙,露出些许不解与急切。”干股?区区干股能值几何?” 他心中盘算着内帑的窘迫,若非府库空虚,他何至于对一桩豆腐生意如此上心?他自认并非强取豪夺之人,否则直接将那豆腐方子收归官有便是。 如今肯这般与朱纯商议,多少存了些体恤之心——终究是别人的心血之物。 王公公见皇帝神色,忙劝慰着饮了口茶,缓声道:“陛下莫急。 此事若成,福泽深远。 试想,若将此物推行天下,纵然是赤贫之家,日后亦能尝此美味。 其中所涉利银,怕是浩如烟海,难以估量。” 他接着便将朱纯核算的种种账目,细细向皇帝道来。 君臣二人低声议论着,王公公说到关键处,亦不免连连慨叹,眼中映着烛火,仿佛已见那银钱如流水般汇聚的远景。 朱元璋与王公公对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窗外日影西斜,将室内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那豆腐的营生,”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审慎的疑惑,“若攥在自个儿手里,便是一座挖不尽的金矿。 朱纯此人,竟舍得放手。” 王公公垂首,想起白日里那间食肆的景象:铜钱落入陶瓮的脆响几乎不曾断绝,食客的谈笑与碗碟轻碰声交织成一片温热的喧嚣。 那进项,怕是抵得上寻常富户一季的收成。 他斟酌着回道:“陛下圣鉴。 老奴随他一日,所见银钱流水,确乎惊人。 莫说多开几间铺面,便是固守这一处,也足令他三世无忧。 可他偏生……” “偏生不要。” 朱元璋接过话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的多疑与探究,“配方予了咱,予了老四和徐达,便等于将这金山劈开,人人分润。 他图什么?若说为名,商贾之名何足贵?若说为利,独揽岂非更利?” 殿内静了片刻,唯有更漏滴答。 王公公摇头,皱纹里嵌着同样的不解:“奴才愚钝,也参不透。 他手下那几个伙计,揉面点卤,手法已得精髓,分明不是藏私之人。 可他守着这般点石成金的本事,心思却似乎……不在此处。” 他们自然不会知晓,此刻的朱纯,正立在魏国公府那对石狮子旁。 府门前的侍卫见是他,未等通传便侧身让开,眼中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熟稔。 谁不知这年轻商人与府内那位千丝万缕的牵扯?连他们这些底下人都瞧得分明。 只是今**独自悄然前来,暮色中身影显得单薄,倒叫人猜不透所为何事。 而朱纯自己,穿过渐浓的夜色时,想的却是另一番天地。 那间食肆的烟火气,铜钱声,固然能垒起安稳的高墙。 可最初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在寒风里烙第一张饼时,所求的不过是一碗饱饭,一身暖衣。 如今这愿望早已被抛在身后,金银堆叠,反而显出另一种空旷。 若就此停步,守着这间日进斗金的铺子,自然也能过得富足,甚至会有无数人将渴求的目光投来,盼他指缝里漏下些许机缘。 但他总觉得,灶火里跃动的不该只是银钱的光泽。 那些尚未尝试的滋味,未曾组合的食材,像寂静夜空里隐约的星子,召唤着他往更深处走去。 饱暖之后,竟生出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奢侈的渴求——一种不愿被既定活法驯服的痒处,在骨子里悄无声息地挠着。 守成固然稳妥,可灶台方寸之间,似乎还有更辽阔的江湖。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朱纯望着徐达,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魏国公,今日登门,实在是有一桩难处,非得请您援手不可。” 徐达挑了挑眉,露出讶异的神色。”哦?竟有你朱纯开口求人之日?但说无妨,若能相助,徐某定不推辞。” 他心中确实纳罕。 第453章 第453章 9 朱纯此人在他们这群人眼中,向来是独来独往、万事不求人的主。 平日多少人想送他一份人情都寻不着门路,今日却主动踏进这书房,实在反常。 徐达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等着听下文。 “是为豆腐坊的事。” 朱纯缓缓道。 徐达闻言,神色微动。 他着实没料到,连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竟也对这看似微末的生意起了心思。 他原本以为,以朱纯一贯独占先机的性子,绝不会容旁人染指。 如今朱纯既开了口,便说明此事在他心中分量极重,已是志在必得。 徐达虽不明白自己何以成为朱纯计划中的一环,但对方既肯这般郑重前来,他心底倒也受用。 更令他玩味的是,朱纯提及的合伙之人里,竟还有朱棣——那位除太子外最得圣心的四皇子。 能将这般人物也揽入局中,朱纯的谋算,显然不止于买卖。 “既如此,” 徐达沉吟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若你能说动四殿下**此事,徐某便随你一道。 有你、有我、再有四殿下,三人合力,这豆腐生意何愁不能遍行天下?届时,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来置喙半句。”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底气。 徐达自然清楚朱纯的手段,也明白对方此刻选中自己,除了权衡利弊,或许还因着另一层若有似无的牵连——他那待字闺中的女儿,徐妙云。 只是如今朱棣也被牵扯进来,局面便微妙起来。 陛下从前那些似有还无的暗示,徐达不是不懂;至于朱纯心中究竟作何想,此刻却如雾里看花,难以捉摸了。 朱纯静默地注视着徐达,心中了然——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素来是不见实利不肯松口的角色,此番自己主动寻上门,无非是因在这大明疆域之内,唯有他的身份堪与燕王朱棣相提并论。 若非如此,即便徐达捧着金山银山想合伙做买卖,朱纯也未必会点头。 更不必说,倘若他不是徐妙云的父亲,纵使拿出天价来求购那秘方,朱纯也断不会应允。 此刻听得徐达的回应,朱纯微微颔首,二人正要起身去寻朱棣——有些事,总得三人当面才能议定份子如何划分,也才好筹划接下来该如何同朱元璋周旋。 正要动身时,帘外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徐妙云带着侍女翠花款步走了进来。 她先望了父亲一眼,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爹爹这是要同陈公子往何处去?不如暂且留步,有什么事,先在府里商议妥当再行事不迟。” 朱纯深知徐妙云的能耐,此刻她突然现身,必是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朝她略一招手,三人便围坐在了书案旁。”徐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朱纯开门见山,“我向来不喜绕弯子。 此事原是想同令尊议定后,再去找燕王,末了才与你细商。 不料你倒先来了。” 徐达对女儿的突然出现亦感意外。 他与朱纯的密谈方才开始,女儿便似知晓一般翩然而至,这让他不由得疑心自己这书房周遭,是否早已布下了她的耳目。 “云儿怎的来了?” 徐达温声道,“我同陈公子确有些紧要事需外出处置,待回来再与你细说可好?” “爹爹,” 徐妙云眸光清亮,语气却沉稳,“既是要紧事,何不此刻便说与女儿听听?凡事总该多个人斟酌。 女儿只怕爹爹一时不察,反踏进了他人设下的局里。” 这番话虽说得平静,却让朱纯与徐达同时一怔。 两人此番密谈可谓隐秘,未曾走漏半点风声,徐妙云却能一语道破其中关窍,甚至透出几分未卜先知的警醒。 他们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娴静的女子,心底暗暗惊叹——徐家这位千金,果然有过人之处。 “好了,有什么话就摊开说吧。” 朱纯将茶盏轻轻搁下,目光扫过徐达,又落回徐妙云沉静的侧脸,“事到如今,我们三个总得通个气。 若这潭水底下真藏着什么弯绕,你爹和我这两个老家伙,还得靠你点拨点拨。” 徐达会意,便将那桩牵扯到宫里的豆腐营生,连同其中曲折,一五一十地说了。 徐妙云听罢,并未立即言语,只垂着眼,指尖在硬木桌沿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 那规律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仿佛时间也跟着她的节奏慢了下来。 良久,她抬起眼睫,眸光清亮如雪后初霁,竟让朱纯无端觉得周遭杂音都褪去了。 “爹,” 她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波澜,“我原以为你们为何事烦忧,竟是这个。” 她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陈叔这豆腐手艺,莫说自家,便是宫里那位,不也惦念着么?他想沾手,由着他便是。 你们顾忌什么,我明白。” 她话锋一转,视线落在父亲微微僵硬的脸上:“您想拉燕王殿下来担这个名头,用意是好的。 可这些日子,陛下话里话外试探过多少回,我装聋作哑也就过去了。 您此刻把四殿下扯进来,落在旁人眼里,尤其是陛下心中,与将我直接推到他身边有何区别?爹,您是真打定了主意,要女儿进那朱红色的宫墙么?” 这话落下,书房内空气仿佛凝住了。 徐达怔在原地,一时语塞。 连朱纯也心头一凛,他盘算诸多,却独独漏算了这一层——或者说,他下意识避开了这一层。 徐妙云看得太透,也太锐利。 这姑娘的心思,朱纯自认能窥见几分。 若依着那些故纸堆里的轨迹,将来朱棣身边若真少了徐妙云,怕是另一番光景。 可如今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眉目清明,有自己的计较,他私心里竟不愿见她merely踏入那既定的命途之中,成为史册里一笔注定。 “妙云,” 朱纯缓了语气,替一时无言的老友开了口,“你的意思,我懂了。 找燕王联手,事成之算确能添上几分把握。 但正如你所虑,陛下那头,难免会错意,以为你点了头。 这其中的轻重,我们……还得再掂量掂量。” 女儿家的心思与尊贵,他何尝不知。 只是有些话,终究不能由他一个外人贸然说破。 朱纯心中惴惴不安,唯恐自己一旦将话挑明,徐妙云会当场令他难堪。 他只得小心翼翼地,用言语一点点探着对方的虚实。 若能借此机会将二人之事定下,那便是再好不过,也省得日后那些不相干的人再来搅扰,平添变数。 徐妙云此时目光轻转,先落在朱纯身上,又望向自己的父亲。 许多话,他们父女二人早已私下议定。 此刻,只待朱纯表明心迹。 这局面,倒像是双方都在屏息试探,想要掂量出彼此心底那份情意的分量。 “不如,你我到隔壁厢房细谈?” 徐达开口道,语气显得郑重,“此事我已同小女商议过。 我想,你心中应当也明白几分。”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起身,几乎是半请半拉地将朱纯带进了侧边的屋子。 门扉合拢,徐达脸上那层客套的笑意便褪去了,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恳切神色。 “陈老弟,与你说句实在话,眼下这般情形,我也只能寻你商量了。 近日燕王朱棣频频造访寒舍,其用意不言自明。 可你也知晓,那宫闱深处,向来是个是非之地。 纵使他朱棣往日品性尚可,如今……我却实在不敢将妙云往那处送。”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朱纯,“我观你为人踏实,是个可靠之选。 我家不图金银堆山,不慕权势地位,只求一个能真心待她、护她安稳的人。 这番心意,你觉得如何?” 这番话来得太过突然,朱纯一时怔在当场,几乎疑心自己听错。 他原以为要求娶徐家女儿,必得历经千难万阻,何曾料到徐达竟会主动提出,且言辞如此恳切。 “徐……徐公此言当真?” 朱纯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您果真愿意将妙云许配于我?若得如此,我朱纯在此立誓,绝不辜负您的信任!我家境如何,您也知晓,唯有老母在堂。 妙云若肯下嫁,家中事务自然由她主持。 我母亲早有过话,但有人愿进我陈家门,她便安心将家事托付。 至于我自身……眼下境况您都看在眼里,旁的虚言,我也不必多说了。” 这突如其来的幸运,像一阵汹涌的潮水将他淹没,令他有些恍惚。 能得徐妙云为妻,简直是过去想也不敢想的机缘。 若非今日这般契机,或许他与她之间那层薄薄的窗纸,还不知要多久才能捅破。 朱纯应下婚约的隔日,徐达在书房里捻着胡须,目光如秤砣般沉沉压向对方。”既已说定,明日便带着媒人与诚意登门罢。” 两男子寥寥数语便敲定了大局。 回到偏厅时,徐妙云仍端坐在原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盏沿。 徐达朝女儿微微颔首——只这一动作,徐妙云眼底已掠过明悟的光。 她何等敏锐之人,父亲眉梢那抹松缓,朱纯眼中那份笃定,皆成了不言自明的信物。 深宫高墙的影子,似乎正从她肩头一寸寸褪去。 “此时去见朱棣,未必妥当。” 徐妙云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落在茶雾里,“非我度量狭窄,只是眼下既已两家合意,朱棣便成了局外孤子。 与其分羹三方,不如直禀圣上——三足之势,总比四方拉扯来得稳当。” 她抬眼看向朱纯:“这桩事终归要有皇家的旗号。 谁执旗杆,自然该由皇上定夺。” 朱纯理解她的谋算,却缓缓摇头。”朱棣必须入局。” 他喉结动了动,罕见地环视四周。 第454章 第454章 10 徐家父女对视一眼——这是徐府深宅,院墙内外皆有亲兵把守,朱纯何时变得如此谨慎? “我做过一个梦。” 朱纯压低嗓音,字字如楔,“从未与人言说……但你是可信之人。 徐姑娘,未来的朱棣,会有擎天驾海之能。” 徐妙云骤然攥紧袖口,指节泛出青白。 静默在厅堂里蔓延许久,她忽然起身,裙裾如云拂过砖石。 “那便尽快定亲。” 她话音平静,却似惊雷炸在梁间,“若你愿意,明日下聘,后日成礼也无不可。” “妙云!” 徐达霍然拍案,茶盏哐当乱跳,“婚姻大事岂由你开口?何况当着外人——你可知这话若传出去,徐家颜面何存!” 老人胸膛剧烈起伏,瞪向女儿的目光里混杂着震惊与痛心。 而徐妙云只是静静立在光影交界处,像一株早已认准风向的竹子,任身后父辈的惊怒如狂风过隙,不曾折弯半分脊梁。 徐妙云抬起泪眼望向父亲,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意:“爹,女儿明白您的苦心。 可有些话,女儿藏在心里许久……您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我总被噩梦惊醒?那并非寻常梦境。”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袖,“我梦见……燕王登临大位,手段却酷烈得叫人胆寒。 正是自那梦后,女儿才恍然变了心境。” 一旁静立的朱纯听得怔住。 他万没料到,自己方才为推脱而随口编织的托辞,竟与徐妙云的梦境不谋而合。 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他脱口低呼:“你也……梦见了?” 徐达凝视着女儿苍白的脸,良久长叹一声,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她肩头:“傻孩子,为何不早些说?若知你心中埋着这般惊惶,为父怎会执意逼你嫁入王府?此事,爹为你做主。” 至此,他才恍然明白这些时日女儿异常抗拒的缘由——原来那并非任性,而是窥见某种晦暗未来后的恐惧。 “朱纯,” 徐达转向仍处于愕然中的青年,目光深沉,“你二人既有这般机缘,明日便请你母亲过府一叙罢。” 朱纯自知此事已至关键,当即躬身应下。 他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待此间落定,须得亲自去见朱棣一面,将往后利害细细剖明。 眼下朱允炆年幼势微,绝非可倚仗之选;而史册隐约昭示的未来,更让他决意押注于那位雄心勃勃的燕王。 他走至徐妙云面前,声音放得轻缓却郑重:“明日家母亲自携礼登门。 只是……眼下我处境尚艰,聘礼难免薄了些。” 他望进她犹带水光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但请你信我。 来日方长,我必竭尽所能,将世间最好的都捧到你面前。 今日所欠的,往后岁月里,定当加倍补予你——我所得一切,皆归你所有。” 徐达注视着朱纯向自己女儿立誓的模样,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暖意。 徐家本就家底丰厚,何况他身为魏国公,每年从朱元璋那里领受的俸禄已是一笔巨款,早年征战四方时更暗中积攒下不少财富——这类事在武将间心照不宣。 他绝不愿日后有人借故将这些辛苦攒下的家业收归朝廷。 如今既知女儿能窥见未来光景,他正打算寻个时机与她深谈一番。 此刻听完朱纯的话,徐达微微颔首,示意他先行离去,也好留出空间与女儿单独相处。 朱纯望了徐妙云一眼,便转身出了魏国公府。 来到燕王府门前时,恰见朱棣带着几人正要外出。 “朱纯兄弟!” 朱棣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这几日我天天在府里盼着你来,刚约了几位朋友准备出去走走,你就到了——不如一同去寻个雅处喝两杯?” 朱纯扫过朱棣身旁那几位锦衣华服的青年,都是京城里颇有名望的世家子弟,平日最爱往烟花巷陌饮酒作乐。 他细看朱棣神色,察觉对方对此并无真正兴致,与这些人往来恐怕另有缘由。 朱纯摇了摇头,凑近朱棣耳边低语几句。 只见朱棣神色一肃,当即转身将那几位友人客气遣散,随即引着朱纯步入书房。 不过片刻,侍女端上清茶,掩门退去。 朱棣收敛了方才在外人面前的散漫姿态,正色问道:“兄弟这般匆忙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燕王殿下,” 朱纯放下茶盏,目光沉静,“我知你胸有丘壑,不甘庸碌。 今日前来,确有一桩长远之计想与你**——这两**帮我试制豆腐,可见其物虽寻常,却能化出百般滋味。 我欲将这套制作工艺连同秘制卤法公之于众,不仅让百姓皆能尝此美味,更要借此开辟一条生财之道。 若经营得法,日后所得或许能成大事之基。” 夜色渐浓,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朱纯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目光落在对面朱棣的脸上。 这位年轻的皇子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杯沿,仿佛在掂量着什么看不见的分量。 “你当真不再考虑?” 朱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徐达已经应下了,宫里那位也点了头。 这盘棋局里,你落子的位置可不寻常。” 朱棣抬起眼,烛光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 他确实没料到——父皇竟会默许,甚至暗中推了这把。 豆腐坊的烟气、市井的叫卖声忽然在记忆里鲜活起来,他想起那些午后,看朱纯挽起袖子在灶台间转身,油锅滋啦作响时腾起的香气。 那不只是吃食,是另一种他触不到的生活。 “我入局。” 朱棣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干,“但份子怎么算?白纸黑字,总要有个凭证。” 朱纯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些许无奈的意味。 他倾身向前,指尖在案上虚虚一点:“在这儿立字据?朱棣啊朱棣,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有些东西,从来就不是写在纸上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难道要我把契约递到御书房去么?” 朱棣怔住了。 他望着朱纯眼中映出的烛火,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多么天真。 有些约定在皇城根下,本就是心照不宣的呼吸。 事情谈妥时,窗外已是一片沉沉的墨蓝。 朱纯起身整理衣袍,袖口掠过桌沿。 他今夜必须赶回去——母亲应当已备好了那些朱红的礼盒,绸缎、茶叶、一对沉甸甸的金镯。 徐妙云家的门楣在等他去叩响。 这门亲事不只是姻缘,更是棋盘上不得不走的一步。 徐家那对兄妹的心思像暗流,他得在漩涡成形前,先把锚抛下去。 长街上的石板泛着湿漉漉的光。 朱纯独自走着,南京城的夜风穿过巷弄,带来远处炊烟和隐约的梆子声。 他忽然有些恍惚——从最初在这陌生街巷间漫无目的的徘徊,到如今即将系上魏国公府的红线,不过短短数年。 命运像个手艺莫测的匠人,将他这块顽石凿成了自己都陌生的形状。 夜市还未散尽,几个挑担的小贩蹲在墙角,就着油灯的微光数铜板。 他们的手指粗糙,眼神里有一种日复一日的疲惫。 朱纯放慢脚步,目光掠过那些被生活磨出厚茧的掌心。 他要的也不过是一方安稳的屋檐,一团暖热的灶火,一个能称之为“家” 的坐标。 在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城池里,他终究是要扎下根须的。 风又起了,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朱纯拢了拢衣襟,朝着灯火更稠密处走去。 第一步已经迈出,而长夜才刚刚开始。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朱纯站在自家院中,目光却仿佛落在极远的地方。 他手中那份礼单的纸张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发毛,墨迹却依然清晰——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一字一句,都浸透着说不清的分量。 旁人终日为生计奔波,所求不过温饱安稳。 他早已越过那道门槛,金银于他,已成了账簿上增减的数字。 可此刻心头盘桓的,却是比钱财更令人辗转的疑虑。 徐妙云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睛,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她是否也同自己一般,窥见过未来某个模糊的轮廓? 至于那位魏国公徐达,朝野间对他的评说向来纷杂。 可在徐妙云口中,父亲二字承载的,是山岳般的倚靠与指引。 这其中的纠葛,朱纯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他推开堂屋的门时,母亲正倚在旧藤椅里打盹。 听见动静,老人缓缓睁开眼,作势要起身回房。”娘,且慢。” 朱纯上前一步,声音放得轻缓,“儿子有事,想同您商量。” “哟?” 母亲眯起眼打量他,皱纹里漾开一丝笑意,“平日天塌下来都自己扛着的主儿,今儿个倒想起娘来了?说罢,又琢磨什么大事呢?” 庭院外隐约传来仆役走动的话音。 朱纯扶起母亲,引着她往内室走去。 待门帘落下,隔开外头的声响,他才从怀中取出那份叠得齐整的礼单,轻轻展平在案几上。 “明日一早,”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想请您带着这个,去魏国公府上走一趟。” 母亲凑到灯下,眯眼瞧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条目。 她不识字,可那长长一串的墨迹,以及儿子郑重其事的模样,已让她觉出不同寻常。”这些……” 她枯瘦的手指抚过纸面,声音里带着迟疑,“咱们家何时有了这些物件?” “都是儿子这些年慢慢置办下的。” 朱纯在母亲身旁坐下,语气放得愈发温和,“您放心,来路都干净。 每一样,都是我亲手挣来的。” 老人仍垂首端详着礼单,仿佛要从那些她不认识的墨字里,辨出些熟悉的痕迹来。 第455章 第455章 11 朱纯静静看着母亲佝偻的侧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这份单子上列着的,何止是金银珠玉?那是他过去无数个日夜的缩影,是他所能捧出的、最坦荡的诚意。 纵然明日之后,他或许能拥有更多。 但此刻他要给出的,确确实实,是他毫无保留的全部。 母亲捏着那张礼单,指尖微微发颤。 纸页长得能拖到地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她一个也不认得,可那分量她是懂的。 每多看一行,她的眉头就锁紧一分,最后整张脸都皱成了风干的核桃皮。 “儿啊,娶媳妇是要花钱,娘明白……” 她声音发涩,像生了锈的铰链,“可这……这未免也太……你瞧瞧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是寻常人家担得起的?” 她抬起眼,目光里掺着心疼和惶惑。”娘不识字,可这单子有多重,娘心里有秤。 你怎能……怎能这样糟践自己?” 她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外头挣来的每一分钱,都是你拿汗珠子、拿日夜辛苦换的。 娘不是舍不得,是见不得你这么掏空自己……结个亲,难道非得剥掉你一层皮、抽掉你一根骨吗?”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忧心忡忡:“再说,眼下铺子里的光景你也清楚,不温不火的。 娶进门之后,她是养在屋里头,还是跟你去店里操持?这往后日子怎么铺排,你想过没有?” 朱纯听着母亲絮絮的念叨,知道那底下全是滚烫的关切。 他喉头有些发堵。 是啊,眼下这般境况,莫说给徐妙云往日那般周全妥帖的生活,只怕还要委屈她跟着自己一道紧巴巴地算计。 从前在娘家,她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若真跟了自己,里里外外、大小琐碎都得扛起来……这亲事,于她而言,恐怕真是一桩亏本的买卖。 母亲还在低声数落,话里话外,已然绕到了尚未过门的徐妙云身上。 亲还没成,琐碎的烦恼便已蔓生出来,往后真成了一家人,这般的念叨,怕是只会多,不会少。 “娘,您就别再念叨这些了。” 朱纯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温和的无奈,也有一丝不容转圜的坚决,“您知道我的性子,这门亲事,我是铁了心的。 您若不成全,儿子心里这道坎,怕是过不去了。” 他接过母亲手里的礼单,轻轻折好,“铺子里的进项,是我一手一脚挣来的,银子怎么使,我心里有数,您就放宽心吧。” 好说歹说,总算将老太太安抚下来。 朱纯转身回到自己房中,阖上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母亲的唠叨他自是清楚,那背后沉甸甸的忧虑与疼爱,他也看得分明。 屋内只余他一人时,他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更厚实的单子,就着昏黄的灯盏细看。 方才给母亲过目的,不过是他明面上备下、特意删减过的数目。 真正的家底,他藏得严实——那是他预备当作传家根基的东西,除了这些年攒下的真金白银,还有更紧要的:他呕心沥血记下的一本本独家菜谱,以及那些记录着生意关节、人情往来的密册。 这些,才是他敢许下未来的底气。 第三百八十一章心绪难平 朱纯始终相信,凭自己的本事赚钱并非难事。 无论是掌勺做菜还是经营食肆,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给家人挣一份安稳日子。 这份心思,正是他日夜奔忙的全部缘由。 夜深人静时,他将脑海中一道道菜肴的方子逐字录下。 每道菜名之后,他都细细标注所需用料,连那些市面上难寻的食材也一并记上。 朱纯心里透亮——这些方子迟早会落到识货的人手中。 他在灯下整理了整宿,盘算着如何将这些新菜引入店中。 天色将明,他还有件要紧事须得办妥。 今日须得随母亲走一趟,此事关乎往后半生。 在朱纯看来,诸多琐事虽不算顶天的大问题,却也得在这一日内理出个头绪。 晨光初透,陈府便请来了金陵城里最有头脸的官媒。 既是往魏国公徐达府上说亲,自然要请最体面的媒人。 朱纯知道这事再耽搁不得,否则他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徐家那位**了。 收拾停当,朱纯备好几样礼,陪着母亲乘轿往魏国公府去。 门房早已认得他,今日见他带着媒人登门,径直将一行人引至前厅——这等大事,原该当着全家的面说开才是。 踏入厅堂时,徐家能主事的人已齐聚在此。 朱纯与母亲站定,目光转向身旁的媒人。 那妇人会意,上前半步笑着开口: “国公爷,夫人,今日老身是替陈公子来说亲的。 早听闻府上千金慧质兰心、仪态万方,恰巧陈公子也是人中俊杰,这段姻缘正是天作之合。 府上若有什么章程,但说无妨,陈家必当尽力周全。” 徐夫人端坐椅中,容貌温婉秀丽。 她对于女儿并无过多奢求,唯愿她能平安喜乐,将来得遇良人、夫妻和睦。 原本这些事她不愿过多插手,可眼见丈夫对朱纯颇为赏识,心中倒也松动了几分。 朱纯的品性早已通过了徐家众人的审视,此番提亲不过是循例走个过场罢了。 府中上下对此并无苛求,昨夜一家人私下商议时,徐妙云自己也表明了态度——她清楚这门亲事意味着什么,既是她亲口应允的,家中人纵然有再多思虑,终究也会顺着她的心意。 厅堂里,朱纯与母亲静候着徐达一家的回应。 见对方爽快应下,所提条件亦在情理之中,朱纯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能娶到徐家小妹,总算了却一桩深藏已久的夙愿。 此事本也该如此安排,他素来不喜在家人面前多言,心中却自有一番掂量:无论往后如何,他总有把握将诸事处置妥当。 换过庚帖,亲事便算初步落定。 朱纯领着媒人告辞离开徐府,余下的琐碎步骤,诸如过聘、依礼行仪等,皆需从长计议。 他对这些繁文缛节颇感疏离,时有困惑,可既然要明媒正娶徐妙云,便不得不依循旧俗。 想到此处,朱纯只得轻轻摇头,将一丝无奈掩入袖中。 眼下诸事暂毕,另一件要紧事却浮上心头:他该入宫觐见朱元璋了。 然而朱纯心里明白,圣意难测——陛下若想召见,自会传旨;若无意相见,他便是去了宫门前,也未必能得回应。 回到铺中时,张小玉与几位伙计早已候了多时。 众人皆知他今日提亲,个个神情关切,见他进门便围拢上来。 “东家,事情可还顺利?徐府那边应允了么?” 张小玉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若能结成这门亲事,往后咱们铺子也算有座靠山了。” “没错,东家,您在这件事上可万万不能由着性子来。 您如今担着我们这些人的生计,这一回,说什么也得加把劲,务必让徐大人点头。” 朱纯瞧着眼前这一张张比自己还急切的面孔,心里只觉得好笑又无奈。 不过是收了一笔定金,倒像是天大的喜事,真不知他们脑子里都在盘算些什么。 “行了行了,都少说这些没用的。” 他摆摆手,脸上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色,“事情已经成了大半。 不过,终究还得往宫里走一趟,这等买卖,少不了要向皇上禀明。 今日王公公没露面,是吧?” 张小玉几人互相看了看,心里都明白,这事急不得,更逼不得朱纯。 无论如何,总得过了宫里那关才算稳妥。 各人心里自然有各人的算盘,他们此刻这般心急火燎,无非也是为自己往后的日子多做些打算。 若是这回的事办砸了,往后的路只怕更难走。 王公公今日没来,许是暂时抽不开身,等他得了空,自然会来料理。 “今早的豆腐我没动手做,” 朱纯忽然转了话头,“今日的豆腐宴便撤了吧。 等我几时有兴致了,再做不迟。” “东家,这……这损失可就大了!” 赵大成一听,顿时有些急了,“眼下正是好光景,放着钱不赚,这……这叫人怎么想呢?” 他们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惯了的人,实在难以理解朱纯这般的做法。 豆腐需得磨到下午才能备好,豆腐宴向来是晚间推出。 夜里正是店里最热闹的时辰,可这些日子,豆腐往往午间便售罄,引得许多老主顾为了这一口,不得不挤在正午时分过来,反倒扰了店里平日的节奏。 朱纯此刻说要停,几人虽觉可惜,心底却也莫名松了口气——连着几日扑在这豆腐宴上,确是累得人仰马翻。 朱纯近来心思显然不在灶台上。 那些曾让他兴致勃勃的野菜丸子,如今已全数丢给了赵大成几个去折腾,自己则整日不知在盘算什么。 店里的老伙计们看在眼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开了口。 “掌柜的,” 赵大成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话里透着无奈,“您是不是该拾掇拾掇野菜那摊子事了?这些天尽由着我们胡乱弄,您倒落个清闲。” 朱纯正拨弄着窗台一盆薄荷,闻言回过头,脸上竟是一副用心良苦的神色。”你们啊,” 他拖长了调子,“总在这节骨眼上说道些有的没的。 我岂会没个打算?这般放手,正是替你们思量得深远。” 他踱到案板前,指尖敲了敲光亮的木面。”眼下这光景,我若还事事亲力亲为,你们想想会如何?且不说你们各自手艺深浅,单论独当一面的能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张年轻的脸,“怕还欠些火候。 我弄这些新花样,折腾来折腾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催着你们把手艺练扎实么。” “若只图个安逸,” 第456章 第456章 12 朱纯声音低下来,像在说桩秘密,“我何必费这些周章?单靠几道拿手菜,这馆子早够我吃用不尽了。” 众人听着他这番掏心掏肺的话,面面相觑,心底却暗暗发笑——自家这位东家,连“偷懒” 都能说得这般冠冕堂皇,这脸皮上的功夫倒是愈发精进了。 他们这些跑堂掌勺的,哪个不是明白人?在哪儿干活不是一样:本分事做完,余下的便与己无关。 领着工钱,做着分内活计,最是省心不过。 可朱纯这儿偏不一样。 他总赶着他们去学新东西,因这店里的菜色翻新比翻书还快。 昨日才练熟的手艺,保不齐明日就失了宠,再也上不了桌。 这馆子像个活物,每月总要蜕层皮,换副新模样。 故而每回朱纯说要教新菜,伙计们心里便拧成个疙瘩——既是怕那折腾人的苦,又盼着学点真本事,滋味复杂得很。 赵大成跟着朱纯最久,早摸透了他这喜新厌旧的性子。 何况店里那些老主顾的舌头,早被养得刁钻了。 一两月不见新花样,他们便要不自在。 这馆子门口挂着的“常食常新” 的招牌,可不是说笑。 “掌柜的,” 赵大成清了清嗓子,把话头拉回正事,“今儿个咱们怎么个章法?是照着客人的点单来,还是依老规矩,推咱们的时令套膳?” 朱纯摆摆手,示意今日不必再来烦他。”随他们点吧,我懒得应付。 有更要紧的事得办。” 说完便转身进了里屋,房门轻轻合上。 这几**守在铺子里,无非是为了将豆腐做得更熟更快些。 今日歇了工,并非偷闲,只是想腾出整段光阴,把做豆腐的一应家伙什——石磨、纱布、压板,乃至点卤的盐卤浆水——都细细整理一遍。 这些物事理得齐整了,方显诚意。 往后配方交出去,原料却可由他统一配发,卤水也好,豆料也罢,都能另挣一份银钱。 这小店往后不单卖豆腐,那些衍生的豆干、腐乳、油豆皮,亦能成为长流的进项。 他心下澄明:交出豆腐方子,固然会分走一杯羹,可前期这些预备工夫,对他而言简直轻车熟路。 闭着眼也能扶起十数家豆腐坊。 这头让出的,那头总能赚回来。 在房中独坐了一整天,他才将做豆腐的种种心得勉强写成条理。 许多关窍须亲手试过才说得清,如今要落成规矩步骤,竟比实操更耗心神。 那些法子本是从系统里直接得来的,配方与工序明明已印在脑中,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般自然。 可“做得出来” 与“说得明白” 终究是两回事。 他揉着额角,默默组织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不久便得与朱元璋当面谈这笔生意,利害如何分配,就在此一遭。 这回他不想掏半两银子,全凭朱棣与徐达出钱出力。 至于往后成败,便看那二人的本事了。 夜深时,铺子里已空无一人。 朱纯没有回家,今夜约了徐达与朱棣,就在此处商量。 配方的事虽琢磨了一下午,朱纯心里却清楚,许多细节还得再打磨。 往日自己做豆腐全凭手感,可要把整个豆腐坊的摊子撑起来,非得有几个人实实在在跟着干不可——就算是个熟手老师傅,没十天半月也摸不透里头的门道。 眼下这地方,许多分量没法靠秤称,就算用了秤,也难精确到几钱几克。 夜色渐深时,窗棂忽然被叩响了。 朱纯推开手边的窗,朱棣一翻身就跃了进来。 楼下,张小玉几个还在结算当日的账目,丝毫不知楼上动静。 “朱棣,你轻功好就非得翻窗么?” 朱纯压低声音,“这回是正经谈生意,别把你对付旁人那套纨绔样子摆出来。 你肚里有多少沟壑我明白,可别用那些身份架子来糊弄我。” 他说着瞥了朱棣一眼。 这回愿意带着他,心里其实存着长远打算——不管将来这四皇子能不能坐上那位子,身为龙子,胸中必有丘壑。 就算不打算让他在这桩事里占多大便宜,跑腿办事该赚的份子,总得攥在自己手里。 朱纯其实也纳闷:朱元璋怎么会允准老四跟自己合伙?那老爷子除了太子,对其余儿子都防得紧。 天家骨肉,哪有什么简单日子可过;真到了争位的时候,谁又会对谁手软? 朱棣脸上神色几番变动,眼里那抹阴翳虽一闪即逝,却已被朱纯捉了个真切。 这就够了——看来这位皇子对自己并非全无戒备。 朱纯暗自掂量:可别费心扶植,到头来养出只白眼狼。 “唉,跟你交个底吧。” 朱棣忽然松了肩膀,声音低下来,“我这身份你也清楚。 倘若真有成事那天,绝不会亏待你。” 朱纯抬手止住了话头。 在这种地方议论这等事,无异于自寻死路。 眼下那位龙椅上的主儿身子骨还算硬朗,可天家私事,岂是臣子能插嘴的?他朱纯最好就是个哑巴。 “打住吧您。 等会儿人齐了,咱们商议正事便是。 您那些慷慨陈词,趁早收着,我只当没听见。” 他语气平淡,又补了一句,“至于豆腐坊往后的利怎么分,我不争,大伙儿商量着办,岂不省心?” 朱棣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争辩,窗外却又传来了动静。 朱纯快步推开窗棂,只见徐达竟也学着样子,从窗口翻了进来。 “哟,二位爷可真有意思。” 朱纯哭笑不得,“我这铺子难道没大门?**都这般**越户,下回再这样,我这小庙可真不敢留客了。” 他嘴上数落着,手上却没停,转身取出一套素瓷茶具,又从柜子深处摸出个不起眼的锡罐。 罐子启开,一股清冽幽远的香气便逸了出来,似有若无,却瞬间抓住了人的心神。 朱纯自己平日喝的自然已是顶尖货色,可这回取出的,却是那株母树上一年也产不了几两的珍品。 无论是朱棣还是徐达,都是识货的行家。 只消一嗅,便知此物非凡。 “好你个朱纯,竟藏着这等宝贝!” 徐达眼睛一亮,咂摸着嘴道,“一会儿我走时,可得包上些让我带走。” “王叔,您这可就不厚道了。” 朱棣已踱步到朱纯身侧,眼睛直往那锡罐里瞟,“您可知朱纯这儿统共才多少?今日是贵客临门,他才舍得拿出来尝尝鲜。 您倒好,想连锅端了不成?” 他看得真切,罐中所余不过浅浅一层,这才悻悻然收了心思。 徐达与朱纯目光一碰,各自了然。 这位燕王殿下,倒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朱纯心中暗笑。 这点茶叶于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他身负的那个玄妙系统里,只要积分足够,莫说这人间至味,便是传说中的龙肝凤髓,也未必换不来。 徐达在椅上坐定,抿了一口茶。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仿佛一股清泉涤荡了周身疲乏,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觉得魂儿又回来了些。 他抬眼看向朱纯,正色问道—— “这回咱们要见的是哪路神仙?朱棣那份例你可曾透底?” “尚未提及。 连来者是谁都摸不清,上次是王公公亲自来的。” “我看这回**不离十还是那老狐狸。 毕竟最后都得流进陛下的私库,他怎会放心旁人经手?” 朱棣与徐达相视一眼,皆觉朱纯所言在理。 二人正暗自思量该如何应对那位精明的内侍时,窗棂又一次窸窣作响。 朱纯几乎要笑出声来。 待他瞧清楚跃入屋内的竟是朱元璋与紧随其后的王公公时,脸上神色霎时精彩万分。 “陛下,老朱家莫非祖传翻窗入户的本事?令郎这般进来,您兄弟这般进来,如今连您也这般进来——这唱的是哪一出?” 朱元璋闻言一怔。 他本已行至客栈门前,终究顾及身份,才选了这隐秘法子。 深更半夜若从正门而入,难免惹人猜疑。 那些老兄弟……他目光扫过垂首的徐达。 此人平日虽豪爽,可**心术里,谁都脱不开“提防” 二字。 原以为自己是头一个到的,不料那两人早已候在此处。 徐达与朱棣已伏地行礼。 “都起来。 今夜只论买卖,不拘那些虚礼。” 朱元璋抬手。 二人仍规规矩矩叩了头,方起身肃立。 “朱纯,” 朱元璋转向他,“人都齐了,说说你的章程。 今日朕把话摆在这里:此事若成,你的那份任谁也动不得。 朕保你。” 朱纯整衣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有陛下这句话,草民心便定了。” 朱纯将几页写满心得的纸张轻轻铺在桌面上。 朱元璋与朱棣等人围拢过来,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不由得流露出几分讶异。 “这些方子……都是你独自琢磨出来的?” 朱元璋的指尖拂过纸面,语气里带着审视,“看这笔法,倒不像寻常灶间之人能写出的。” 朱纯只是笑了笑,将沾着豆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陛下过誉了。 不过是日复一日与食材打交道,记下些心得罢了。 这些方子我反复试过,绝无问题。” 屋内几人心照不宣。 谁都明白,朱纯献出的配方确凿可靠。 他所求的也简单——以技艺作本,分文不取,只待将方子交出后,亲手带出几位徒弟便罢。 往后诸事,自有徐达与朱棣操持。 至于朱元璋,虽只占一成,却是坐享其成。 徐达与朱棣各自忙碌,最终各得三成。 朱纯看在眼里,心下难免掠过一丝不忍,可规矩是皇帝定的,无人能改。 这一成,明面上是恩赏,暗地里却是将朱纯与众人划出了亲疏之别。 第457章 第457章 13 诸事议定,朱纯才从柜中取出一只陶罐,轻轻置于众人眼前。 “诸位请看,此物才是点豆腐的关窍。” 他揭开罐口,一股微涩的气息淡淡散开,“我不多要——一斤卤水,作价一两银子。 这一斤,足以点化百斤豆腐。” 朱纯话音落下,目光静静扫过在场几人。 这几位皆是心思深沉、眼界不凡之辈,听他提出的条件,反倒觉得踏实——这人若是没有自己的盘算,反倒令人不安。 见他端出那桶卤汁,众人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定。 只要朱纯有所求,事情便好办;怕只怕他一副无私无欲的模样,那才叫人担心暗处藏了难以预料的手段。 “好,真是太好了!” 朱元璋抚掌笑道,“你开价一两银子一斤,我倒觉得太委屈这宝贝。 这东西前期咱们能独占市场,往后虽难保秘方不流出去,我自会尽力把控。 这样吧——每斤卤水,我给你十两。 你觉得如何?” 他说着,目光已定定落在朱纯脸上。 那眼神锐利如刀,朱纯再熟悉不过:这位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若非如此,他又怎能从尸山血海中走到至尊之位?当年随他打江山的老兄弟不知多少,真能长久沾得光亮的却寥寥无几。 大明立朝这些年,朱元璋正一步步将权柄收拢掌心。 昔日老部将手中的兵符印信,早已悄无声息地回流到他手中。 至于那些不识时务、恋栈权位的,早被他用各种名目收拾干净。 这段历史,朱纯心底雪亮。 此刻被朱元璋这样盯着,朱纯后背不禁渗出细汗。 但他没料到,此时的朱元璋竟如此“好商量” ,这反叫他暗自惊疑。 “皇上明鉴,” 朱纯稳了稳心神,“这卤水每日用量极大,即便按一两银子算,草民也已获利颇丰。 十两……实在不敢当,更不敢耽误了皇上的正事。” 屋里几人闻言,神色都微妙地动了动。 寻常人谁不盼着多捞些银子?这位倒好,竟把送上门的金山往外推。 朱棣向来佩服朱纯的性情,此时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劝道: “兄弟,这是我父皇一番心意,更是对你的看重。 这份赏,你安心接着便是。” 朱纯将那些银钱往前推了推,语气平静却坚决:“这些还请收回。 往后即便豆腐的营生做不下去,您手里多留些积蓄,总不是坏事。” 他忽然抬起眼,望向朱元璋,眼底掠过一丝光亮:“陛下,草民有个念头,不知当讲不当讲——今**与几位大人已采买甚多,那股份之事,不如就此作罢。 您直接将这豆腐方子买断,可好?” 说着,他俯身跪下,声音低沉下去:“草民是怎样的人,陛下想必清楚。 我不贪图金山银山,只盼将来若遇风雨,陛下能伸手挡一挡。” 朱元璋怔住了。 他本是好意,才将这年轻人拉进这场生意里,此刻却从朱纯的话中听出了别的意味——那是一种悄然后退的姿态,一种不欲深陷的警觉。 “朱纯,你可想明白了?” 朱元璋缓缓开口,目光如秤,“这关乎你日后长久的生计。 有些机会,一旦放手,便再难回头。” 一旁的朱棣攥紧了袖口。 他明白这位兄弟为何如此抉择,心中焦灼,却无法辩驳。 在他眼中,父皇虽威严,却绝非刻薄寡恩之人,断不会对朱纯赶尽杀绝。 然而朱纯神情里的决意太过清晰,朱棣只得向朱元璋微微颔首,沉默中传递着无声的恳请。 朱元璋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定,朕便依你。 只是有一条——方子卖归卖,你自家店里若还想卖这道豆腐,仍可自做,朕不拦你。” “不。” 朱纯摇头,语气郑重,“既已卖了方子,从此草民店中若需此豆腐,必向宫内采买原料。 绝不会为省几分成本,让陛下心生疑虑。 这点分寸,草民还是有的。” 一旁的徐达闻言,不禁动容。 他未曾料到这年轻商人竟能如此清醒而克制。 常人若得天子青睐,哪个不是拼命攥紧每一分利益?朱纯却主动划清界限,不求攀附,只求安稳。 这般心性,倒叫人生出几分敬意。 徐达心中清楚,往后无论经营何种事务,都如同攀附了一株稳固的参天巨木。 他未曾料到,朱纯竟会在此刻主动提出抽身离去,这令他不由得向朱纯投去一道深含赞许的目光。 这位女婿的为人处事,实在令他愈看愈觉称心。 不仅懂得审察时势,更能把握进退的分寸。 “既然朱纯自己已有此意,陛下不如就顺了他的心意。 购置配方时,多拨些银两给他便是。 横竖这豆腐买卖日后必能带来丰厚收益,不愁补不回这笔支出。 不瞒陛下说,待这豆腐行当真正形成规模,走上正轨之后……” 他略作停顿,语气愈发恳切:“臣名下那份利钱,也愿一并交予陛下,充入陛下的私库。 往后每月,陛下只需赏臣些许零用银钱即可。 如此安排,陛下以为可否?” 朱元璋闻言,怔了一怔。 他对徐达并非全无戒备,此人能成为他麾下股肱,心机谋略向来深沉难测,在朝中的地位也非比寻常。 此刻徐达竟能主动让利至此,确属难得。 望着对方那副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神情,朱元璋只得摇头,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你这老滑头……” 朱元璋指着他,语气复杂,“你我相识相伴数十载,你肚里那些弯弯绕绕,当真以为朕看不明白?往后的岁月里,朕看你是真要成精了……” 他的目光在徐达与肃立一旁的朱棣身上缓缓扫过。 时至今日,他才算真正领会了这两人,尤其是自己儿子的一片苦心。 过往的某些猜疑,此刻想来,竟显得自己有些多虑,甚至……有失为君为父的体面。 朱元璋明白,朱纯此番突然放手,绝不可让他吃亏。 内帑虽不丰裕,但让徐达与朱棣暂且垫付部分银两并非难事,日后从豆腐盈利中扣除即可。 更何况,这两位左膀右臂已然主动让出部分利益,这无异于将管理这部分财源的职责,也一并揽了过去。 “朱纯,” 朱元璋最终将视线转向始终静立的年轻人,直接问道,“你且自己说,这豆腐配方,你要价几何?” 朱纯躬身,语气平和淡然:“陛下圣裁。 此配方价值几何,全凭陛下定夺。 陛下若觉它珍贵,便多赏些;若觉寻常,少赐亦可。 若陛下开口,即便分文不取,直接献与陛下,臣亦心甘情愿。” 朱棣与徐达的目光落在朱纯身上,心底皆生出几分叹服。 言辞之间,竟能如此进退有度,言语之道,确是一门深不可测的学问。 人皆有其言语的机锋与分寸,而今日朱纯应对朱元璋时展现的从容与巧妙,着实令他们暗自钦佩。 往后若常伴此人左右,或许更能揣摩圣心,得些圣眷——这念头同时在二人心中悄然浮现。 朱元璋此时望着朱纯,眼中亦掠过一丝讶异。 这小子往日在自己面前锱铢必较,今日却主动说出这般话,实在出乎意料。 “朱纯,你此言何意?当真愿将此事全权托付于朕?放心,这配方朕必会买下。 其中价值,朕已看得分明,绝不会亏待你。” 朱纯听罢,只微微侧首,瞥向侍立一旁的王公公。 王公公会意,自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轻轻置于案上。 朱元璋看也未看,便抬手将那叠银票推了过去。 “朱纯,这里有多少银两,朕也不清楚。 你自行处置便是。 这些是朕存在王公公那儿的体己钱,算是私库——平日赏赐宫人、打点些不便明言之事,皆从此出。 你们皆是我可信之人,说与你们听也无妨。” 朱纯望向那叠银票,神色微动,转而看向王公公。 见对方默然颔首,他才伸手欲收。 朱元璋却又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似的计较: “朱纯,朕可是连私房钱都全数予你了,你总得让朕瞧瞧究竟有多少吧?” 一旁的朱棣听得额角发紧,一股无奈之感涌上心头。 父皇分明舍不得,偏要作这般大方模样,实在叫人不知如何接话。 朱纯却已打定主意——此番绝不再退让。 能将这些秘方尽数献出已属不易,何况银钱是朱元璋主动所予,哪有再还回去的道理。 他迎上朱元璋的目光,神色平静,并未答话。 朱纯当着他的面清点起那叠银票来。 指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里,他忽然顿住了——每张票面上赫然印着一千两的数额。 厚厚一沓捏在手中,竟沉得有些压手。 他数了两遍,膝盖便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重重磕在地板上。 “陛下……” 朱纯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整整两万两白银。 臣向您立誓,两个月内,必让这笔银子翻出响动来。” 朱元璋听见数目时,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么多银钱从他指缝里流出去,竟只在一念之间。 但朱纯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像一剂膏药,勉强贴住了心口那阵抽痛。 他摆摆手,示意王公公跟上,转身仍从窗棂的阴影里钻了出去。 余下的事,自有徐达和朱棣去操持。 等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屋里的三个人才不约而同跌坐在凳子上。 徐达长长吐出一口气,衣襟竟已被冷汗浸透。 “可算走了……” 他抹了把额角,声音还带着颤,“谁能料到,**爷到了这个年纪,对银钱的执念反倒更吓人了。 方才我若不肯让出那些份子,你们说……他会不会当场发作?” 第458章 第458章 14 他说着望向朱纯,像是想从对方脸上找出确切的答案。 但朱纯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他太清楚了——此刻这间屋子的梁上、窗外,甚至砖缝里,不知有多少双耳朵正竖着。 朱元璋人虽走了,那两万两银子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系在这屋里每个人的脖颈上。 窗外的暮色正一点一点渗进来,将那些散落在桌上的银票染成暗淡的赭红色。 朱纯收下那两叠银票时,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细微粗糙感。 他知道这不仅是赏赐,更是一条系在颈上的丝线,松紧全凭那位的心思。 好好做事,往后或许还有甜头;若是行差踏错,莫说这两万两,就连明日朝阳是否还能照见自己,恐怕都得画上一个问号。 “徐兄,这话可不敢乱说。” 朱纯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隔墙有耳,咱们都得仔细着点。 眼下听我安排——从今往后,我这摊子不可能只围着豆腐转了。” 他顿了顿,见二人神色凝肃,才继续道:“这做豆腐的方子,往后就归你们独一份。 去替我寻十个人来,要手脚干净、心思稳当的。 再找一处宽敞院落,我要把这整套手艺传下去。 至于往后怎么经营,你们自行斟酌。” 朱纯脑中早已铺开一幅豆制品的图卷:滚烫的豆浆、嫩滑的豆腐脑、各色豆干熏品,乃至以豆腐入馔的种种菜肴……这些念头像种子般在他心里发了芽。 如今既然那人爽快掷下两万两白银,他便不能让这些银子白白淌走。 朱棣与徐达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心知肚明,眼前这年轻人不仅是手中紧要的棋子,更是一尊能生财的活菩萨。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了财路,这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楼下传来细微响动。 不多时,赵大成端着几碟宵夜轻步上楼。 朱纯这才觉出腹中空落,见手下人这般体贴,心头微微一暖。 这些人虽未必有多大本事,却胜在踏实周到。 “有劳了。” 朱纯颔首,“再去取些好菜,把窖里那坛花雕也起出来。 今晚我要同两位好好喝一场。” 伙计应声退下。 毕竟朱纯是东家,他的话在这间铺子里,从来没有人会怠慢。 朱棣与徐达盯着满桌菜肴,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们从未料到,朱纯这间看似寻常的店铺里,竟藏着这般精细的吃食。 香气丝丝缕缕缠上来,叫人挪不动步子,心底暗暗盼着能日日在此落脚。 今日谈妥了一桩生意,朱纯心情颇好,连带着看那两位常来蹭饭的熟客也顺眼了许多。 他倚在柜边,瞧二人风卷残云般的吃相,自己却不急,只捏着杯温酒,慢条斯理地撕下一片烤鸭肉。 店里如今不止有烤鸭,还添了几味卤煮,滋味都在朱纯手里一点点调改。 他总觉着吃食该常变常新,才能让那些老客推门时眼里总亮一下,知道这儿不只是一处填肚子的地方。 酒过数巡,朱棣已有些坐不稳了。 他忽然伸手攥住朱纯的腕子,话音黏糊糊的,絮絮地说起许多不易。 徐达早歪在长凳上,鼾声已起。 “朱纯……你才像我兄长。” 朱棣眼神涣散,却攥得紧,“什么太子、什么皇亲,我都不认了。 往后我只认你……只要你肯让我跟着,叫我做什么都成……” 朱纯听得想笑。 几顿饭罢了,竟把一位天家子弟哄成这样。 美食的力量他自然清楚,只是此刻朱棣这副模样若叫外头那些隐在暗处的护卫听了去,不知该作何表情。 “王爷这话可折煞我了。” 朱纯抽回手,语气里带着玩笑般的推拒,“您是何等身份?我这小店里混口饭吃的人,哪敢高攀。 再说——您不就是想赖在这儿,白吃白喝还使唤我动手么?这心思趁早收了吧。” 檐外阴影里,有人无声交换了眼色。 这些话一字不落都会递进宫里去,想来那位坐在高处的人听了,也只得摇头叹一声自家儿子没出息。 见朱棣已醉得语无伦次,朱纯招来赵大成几个伙计,将人半扶半架地送进隔壁厢房,由他睡去了。 朱棣踏入那间屋子,朱纯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的刹那,朱棣面上那层朦胧的醉意便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眼神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分酒态。 倘若朱纯得见这一幕,怕也不得不暗自喟叹,能在风云诡谲的权贵之家中周旋存身的人物,果然个个都有一身炉火纯青的做戏功夫。 晨光熹微,徐达与朱棣分别自两间厢房中醒来。 宿醉带来的钝痛仍在额角隐隐作祟,二人揉着太阳穴,环顾四周陌生的陈设,昨夜推杯换盏、豪饮至忘形的记忆才逐渐拼凑回来。 朱纯昨夜也并非滴酒未沾,只是他饮的是自家亲手酿制的私藏。 这酿酒的法子,是他从一处玄妙所在习得,本只为满足自己口腹之欲。 外头市面上的酒液,于他而言总嫌过于辛辣呛喉,后劲也猛。 而他自酿的这批,却减了几分烈性,添了几分醇柔,入口绵软,余韵悠长,教人尝过便难以割舍。 见二人起身,候在外间的朱纯迎了上来。 徐达与朱棣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目光里已无多少迷蒙,反倒沉淀着些别的深意。 徐达笑着先开了口:“陈兄弟,我俩今日便回去遣些得力人手过来,你好将制豆腐的技艺传授下去。” “成。” 朱纯爽快应下,指了指一旁,“若还觉着头重,先来碗热豆浆垫垫。 刚磨好的。”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想喝,就得在你们自家铺子里了。 另外,我这儿那口煮豆浆的锅,你们须仔细瞧瞧样式。 照这样子砌灶安锅,往后熬煮豆浆才不易沸溢漫出。” 朱棣与徐达闻言,又对视一瞬,便跟着朱纯往后院一间僻静的屋子走去。 那里砌着一口形制特别的大锅,正是朱纯专为处理豆浆所设。 二人各饮下一碗温热的豆浆,暖意自喉间滑入腹中,竟无端生出几分贪恋来——若日日皆是这般饱足安生的光景,似乎许多纷扰心思都能暂且搁下。 想当年,朱元璋提剑起事,最初所求,也不过是让众人有条活路,有口安稳饭吃。 只是世事如洪流,推着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许多路走着走着,便与初衷有了距离。 如今朱纯摆在他们眼前的,正是这种最朴实、也最有力的“日子” 。 他仿佛能看透这些人心底那点未曾明言的躁动,也实实在在地让他们触摸到了一种触手可及的、充满盼头的生活。 人一旦尝过了饱暖踏实的滋味,那些剑走偏锋的妄念,大约也真的会淡去许多罢。 浓郁的豆香随着蒸汽弥散开来,朱纯用长筷从翻滚的浆液中轻轻挑起一张半透明的薄皮,那皮子柔韧透亮,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将这第一张豆皮仔细铺在竹架上,又另取一只青瓷碗,盛了半碗滚烫的豆浆,将另一张刚凝成的豆皮滑入碗中,双手捧给徐达。 “岳父请看,这便是豆之精华所在。 晒干可久存,或煨或炒皆宜;若论最养人的吃法,莫过于趁鲜用热浆冲开,添少许蜜糖——最是滋养筋骨,尤其适宜年长者。” 徐达接过瓷碗,掌心传来暖意。 他望着碗中微微晃动的乳白浆液与浮沉的豆皮,忽然想起母亲近来总说齿根松动,嚼不动硬物。 这温软之物,或许正合她用。 他又抬眼看向朱纯——这个年轻人曾在圣上面前许下两万两银子的诺言,此刻却专注地守着这锅朴素浆水,眉眼间毫无虚浮之气。 “此物……我能否带些回去?” 徐达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家母年事渐高,牙口一日不如一日。 我平生算不上良善之人,唯愿老母能安康晚景。 若这豆食真能补益身体,我想让她尝尝。” 一旁静观的朱棣目光微动。 他的生母万贵妃深居宫闱,虽享尽尊荣,近来却也时常流露疲态。 那碗中微微荡漾的乳白,让他想起母亲宫中晨起时总会饮用的那盏燕窝羹——或许这质朴之物,反比珍馐更贴心意。 朱纯察觉二人神色,却只微微一笑,转身执起卤水壶:“二位稍待。 今日这锅浆料成色甚好,想必能凝出不少豆腐。 待成形后,您二位若要带些回府,自然方便。” 他手腕平稳,壶嘴倾出细流,乳白的浆面渐渐浮起絮状云团,似一场静默的魔术正在酝酿。 灶火噼啪轻响,满室豆香愈发醇厚。 朱纯今日所做的豆腐本就不打算售卖。 他特意多揭了几层豆皮,使得成品的口感略逊往常。 待四五张豆皮被小心揭起、分作两叠后,他将豆浆倾入垫了保温物事的木桶,缓缓冲调。 “这两份豆品,你们也都瞧见了。” 朱纯指了指面前的两只陶瓮,“一份送进宫里去,请皇上、皇后与万贵妃品尝;另一份,徐将军,您带回去奉与老夫人罢。” 打发走二人,朱纯转身望向店内留下的几位。 这小铺总得继续经营下去。 一夜之间赚得这许多银钱,本不是他们该挂心的事;而朱纯对待店里的人,素来不曾亏欠分毫。 此刻众人静立原地,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仿佛在等待什么交代。 “都愣着做什么?” 朱纯笑了笑,“这回不过同他们立了个契书,往后究竟如何,眼下我也说不准。 你们只管好生守着这店面——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 王家俊与赵大成默默点头。 二人皆是朱纯亲手带出来的,无论境遇如何,从未起过背离的念头;朱纯要做的事,他们总会紧紧跟随。 就连后头来的张小玉,也轻轻颔首。 第459章 绝味飘香馆 能留在朱纯身边,于她已是莫大的运气。 想起初遇朱纯那日的狼狈,眼眶便微微发热——若非赵大成与这间“绝味飘香馆” 伸手,自己早已**着嫁与那个令人作呕的男人。 如今能凭双手挣一口饭吃,对她而言不啻重生。 朱纯这番话,无疑给每个人都喂下一颗定心丸。 他们心里都亮堂:跟着这位东家,前路是可盼的。 “东家,” 赵大成终究没忍住,低声道,“您把这豆腐的方子交了出去,自己当真不吃亏么?虽说眼下是要同他们合伙,可那几位究竟是甚么身份,您比我们更清楚。 若没有十足把握,还望三思……这代价,怕是不小。” 早在知晓朱纯的打算时,赵大成便劝过一回。 只是如今时机特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配方既已交出,再多言语也是徒劳。 朱纯究竟从这笔交易中得了多少银两,无人知晓。 同朱元璋做买卖,往后会是何等光景,谁心里也没有底。 张小玉素来心细如发,听了朱纯一番话,只是垂眸不语,暗自思量。 众人皆觉此事得不偿失之际,她却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语气里满是钦佩: “东家,您这步棋走得实在高明。” “皇上那样的人物面前,你我不过蝼蚁。 与之合作,无异于以卵击石。 您肯将配方拱手相让,正是最清醒的决断。” 朱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慰藉。 这许多人里,到底还有一个明白他苦心的。 “你的心意,我知晓便好。” 他摆了摆手,声音压低了些,“有些事,不宜说破。 毕竟……咱们这是在和皇上做生意,何来讨价还价的余地?” 安抚罢众人,朱纯便吩咐他们收拾店面。 锅中只剩些残存的豆浆与零星的豆腐,勉强撑过今日的生意尚可,明日却再无豆腐可卖了。 他料定,朱棣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果不其然,午后光景,朱纯正欲返家歇息,朱棣已领着三五人踏进门来。 “陈兄弟这是要回去?” 朱棣笑容满面,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来得不巧,只是你要的人、要的灶,我都已备齐了。 不如这就随我去瞧瞧,可还合意?” 朱纯暗叹一声。 他未料到对方动作如此迅疾,一夜之间竟将诸事安排妥当。 这份“效率” ,着实令人无言。 朱棣催得紧,朱纯揉着酸痛的腰背跟出门时,嘴里仍止不住嘀咕。 午后的倦意还未散尽,这一趟外出实在算不上情愿。 直到瞧见停在院门外的马车,他才稍稍舒了口气——至少不必徒步奔波。 车厢内布置得颇为周全,朱纯坐下后朝朱棣微微颔首。 昨夜他几乎未眠,反复推敲每一步工序,只盼这门手艺能妥帖地传下去。 “人手我已备好,稍后你瞧瞧是否合用。” 朱棣开口道,“若有不满意的,直说便是。” “做豆腐头一桩便是耐得住辛苦,” 朱纯摇头,“哪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成的?一锅豆腐得配好几双手,你明白么?” 他细细说起豆腐坊里需要的人手配置,尤其强调洁净的重要。 点卤的功夫则各有巧妙,正如同一道菜在不同人手中便生出不同滋味。 朱纯对自己这套手艺颇有信心,眼下虽只在自家铺中售卖,但他相信一旦传开,总会有人识得其中妙处。 更何况,他心中还留着好些未曾示人的衍生菜式。 这些菜谱若日后逐一放出去,不愁没有酒楼愿意买。 当初写方子时他特意留了几手,便是为了往后还能多挣些银钱。 虽说朱元璋对此并不计较,甚至有意让他多攒些家底,但朱纯心里总存着份谨慎。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城门,朱纯觉出不对,掀帘望了望外头渐疏的屋舍。 “豆腐坊不该设在城里么?清早做,清早卖,赶早市的人才多。” “我晓得,” 朱棣应道,“眼下先寻个清净处把人教会。 至于南京城里最终要开几家……往后再说。” 车轮碾过城外的土路,扬起细碎的尘埃。 朱棣靠在厢壁上,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荒草,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别看我如今担着总管的名头,可说到底,挣来的银钱大半还是要流进宫里的。” 马车颠簸着前行,帘幕不时被风掀起一角。 他知道暗处总有眼睛跟着,总有耳朵竖着,可这方小小的车厢此刻却像一处孤岛。 有些话闷久了,总要寻个缝隙透一口气——即便那些影子或许听不真切。 “罢了罢了,” 朱纯摆摆手,身子往角落里缩了缩,倦意浓得化不开,“这些车轱辘话就别再絮叨了。 我乏得很,到了地头再唤我。” 话音落下不久,他的呼吸便渐渐沉缓。 朱棣静静瞧着那张陷入昏睡的侧脸,眸色在晃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深得像口古井。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骤然一顿。 朱纯惊醒,撩开帘子向外望了望,一片陌生的野地。”到了?” “还没。” 朱棣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一丝紧绷,“你且歇着,前头有些状况,我下去瞧瞧。” 朱纯探身,只见一道黑影如钉子般立在路**,拦住了去路。 那人一身劲装,面容隐在斗笠的阴影下。 “诸位拦在此处,怕是寻错了人。”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冷硬,“车里没什么值钱物件,行个方便。” 斗笠下传来低低的笑声:“不过是好奇,想看看车里坐着何方神圣。 若是有趣,便请下来叙话;若是无趣,诸位也不过在此多歇片刻。” 朱纯的心沉了沉。 他环视四周,旷野茫茫,无处可藏。 但他没有动——他不能动。 朱棣不会放任不管,那些藏在暗处的、明处的人,都不会允许他在这里出事。 他身上带着的东西,牵动的何止一两人的心思?那是连宫里那位都会侧目的筹码。 他缓缓坐直,隔着帘子对外头道:“奉劝一句,这车里的人,诸位碰不得。” 朱棣的目光扫过那几名黑衣男子,气息沉凝如渊,显然皆是修为深厚之辈。 以他眼下的状态,硬碰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若要他此刻弃朱纯于不顾——此念甚至无需升起,便已被他碾碎。 双方正对峙间,朱纯已自马车厢内缓步而下。 他望了那几人一眼,面上浮起些许无奈之色,开口道: “诸位,还请莫要如此相逼。 在下的处境,诸位想必清楚。 若再耽搁下去,宫中禁卫寻迹而至,只怕场面更难收拾。 诸位既专程拦路,不妨直言来意。” 黑衣人们本是奉命行事,朱纯这番话却切中了他们心底的隐忧。 此地距南京城不过咫尺,若真对朱纯与燕王动了手,后果绝非他们所能承担。 何况此番前来,本意只在求财,并无生死相搏的必要。 为首那人忽然扯出个笑脸,语气竟带上了几分讨好:“陈先生这话言重了!我等不过是久闻先生厨艺冠绝金陵,馋虫犯了,想讨一口先生亲手做的饭菜尝尝。 若能得先生指点一二,更是三生有幸——您就当行个善事,成全我等这点念想,可好?” 朱棣闻言,目光在那几人身上来回审视,心底只觉得荒谬。 这几人气息沉厚,绝非寻常角色,此刻却在朱纯面前摆出这般低姿态,着实令人失笑。 朱纯却神色如常,甚至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原来如此。 若几位不嫌简陋,便随我们往前头村子走一趟吧。 我们在那儿设了一处作坊,正好能整治些吃食。” 他对自己手艺的声名颇有自知。 莫说金陵城内食客盈门,便是江湖中来去无踪的人物,亦常有隐去身份前来品尝的。 眼前这几人内力隐现,分明是江湖路数,朱纯自然感知得到。 而朱棣出言相邀,正合他意。 他向来秉持一道信念:任你是江湖豪客还是庙堂贵人,若能以佳肴安顿其口腹,许多干戈或可化为无形。 他太清楚这些身怀绝技之人能掀起何等风浪,而自己,绝不愿卷入那样的漩涡之中。 朱纯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斤两,只是看着眼前这群人的做派,心里便生出几分荒谬。 和他们混在一处,会是怎样的滋味? “陈先生,实在对不住,用这种方式请您过来。” 为首的黑衣人搓了搓手,脸上堆着近乎讨好的笑,“我们几个就是管不住这张嘴,太想念您的手艺了。 知道您眼下不易,也不敢多求,就盼着您能随便弄点吃的,让我们解解馋。” 朱纯回头,目光掠过朱棣沉默的脸,随即转向那几人。”跟我来吧。” 他语气平淡,说完便径自坐上了车辕,与那几个黑衣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仿佛方才的紧张对峙从未发生。 这番从容,倒让一旁的朱棣暗自吃了一惊——他从未见过朱纯这一面。 马车驶入村口,朱棣引着众人来到一处独门小院。 从外头看不过是寻常农舍,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院落宽敞,屋舍齐整,显然是用过心思布置的。 “哟,朱棣,你这地方找得真不赖。” 黑衣人里有人啧啧称赞,“往后咱们可得常来。” 朱棣脸上掠过一丝得色,目光转向正在院中踱步的朱纯。”如何?这村子离南京城不远,运送东西方便,路也修得平整。 我当初一眼就相中了。” 朱纯没有接话,只是细细打量着这个院子。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角落那口老井上,走过去掬了一捧水,尝了尝。 水质清冽,带着山泉特有的甘软。 他又转身进了灶房,看见里头砌着好几口厚实的大铁锅,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第460章 菜谱我能写 做豆腐最讲究水,若用碱水,豆腐便硬;山泉则不同,点出的豆腐嫩滑清香。 这道理他藏在心里,没说。 朱纯铺子里的那套家什被原样搬了过来,一字排开。 朱棣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一圈,指尖拂过石磨边缘,点了点头。 “三百斤黄豆,明日备齐。 你挑的人手,天亮前要到。” 他这话说得平常,却把朱纯听得一怔。 原本只是带这位爷来看看场地,谁料他当场就拍了板。 南京城这么大,豆腐坊却只打算开这一处——多一口锅,就多一分风险。 这新鲜玩意儿,眼下得牢牢捂在自家手笼袖里,等替上头那位攒够了第一笔银钱,才能放出去生根。 反正有朱纯在,出不了乱子。 “三百斤……是不是太多了些?” 朱纯搓了搓手,声音压低,“平日店里试手,十斤豆子就够转上两天。 再说,豆腐做出来了,总得有几道配它的菜式吧?这一层,爷可有了打算?” 他说着,眼睛悄悄往朱棣脸上瞟。 这话里留了三分余地,是试探,也是退路。 朱棣听了,却只是笑了笑。 “菜谱我能写。” 他转身推开木窗,晨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微动,“可你们家买不买得起,得问你爹。 先挑几个方子拿去用,往后若是想把全套都收走——那是你们的事。 只一样,卖出去的方子,我店里绝不会再上那道菜。 这里头的轻重,你自己掂量。” 墙角阴影里,几个黑衣汉子交换了眼色。 他们听不太明白这些弯绕,却看得懂朱纯紧锁的眉头。 风里传来远处早市的嘈杂,而这间屋里,只听见石磨空洞的呜咽。 朱纯若是当真存心要让朱棣办不成差事,那实在是再容易不过。 做豆腐这活儿,平日里瞧着简单,可最后那一步关窍,却不是谁都能摸透的。 只要朱纯咬紧牙关,不将那最关键的手法传给旁人,任他们得了配方也是徒然。 暮色渐沉,方才那几个黑衣汉子眼里还残留着茫然。 院子里堆了不少食材,虽已用过晚饭,但朱纯素来习惯在夜深时为自己煮一顿宵夜,慰藉整日的劳碌。 如今被朱棣带到这处,想寻些吃食倒成了难事。 这小院旧主显然是个会过日子的,墙角畦垄里种着几样青蔬,檐下的缸中还存着米面油盐。 一阵细微的腹鸣声从黑衣人那儿传来。 朱纯指了指院外堆着的柴捆,语气平常:“几位去抱些柴进来吧,我给你们弄点吃的。 走路时就听见动静了,饿得慌了吧?” 那几个黑衣人互望一眼,神色里掠过一丝感激,旋即转身快步出了门。 朱棣在一旁瞧着,心里暗暗诧异——朱纯使唤起这几人,竟如吩咐自家伙计一般熟稔。 他尚且摸不清这些黑衣人的底细,朱纯却已这般从容指使。 再看他们抱柴生火的架势,利落得很,似是做惯粗活的人。 锅里的水渐渐起了细泡。 朱纯淘米下锅,估量着那几个汉子的身量,便往锅中多添了两把米。 环顾四周,却只见满眼青绿,不见半点荤腥,连油罐子也是空的。 “实在对不住各位,” 朱纯嘴里说着,手上却没停,“这地方要肉没肉,要油没油,只能将就些了。” 话音未落,他已从门外摘回一把豆角,又挖来几个土豆,指间还夹着几簇嫩生生的青菜叶子。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来时车上,似乎还搁着些东西,本是预备带到这儿来的。 朱纯动手的缘由很简单——万一这些人饿得慌了,好歹能自己做点东西填肚子。 他那套家当全藏在马车夹层里,连坐在车内的朱纯都未曾察觉。 见朱纯难得亲自下厨,朱棣哪肯错过这顿口福?他立刻拽过身旁两名黑衣随从,快步走到自己马车边,从暗格里拖出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五花,又陆续取出几样别的食材。 最后捧出一坛油时,朱纯都不由怔了怔——这朱棣竟是走到哪儿都不忘备着炊具,随时能开火起灶。 看他东西备得这么齐全,朱纯这才挽起袖子,打算真给众人弄一顿吃的。 五花肉已切成拳头大的块,过了遍清水便直接下锅。 翻炒不多时,肥肉边缘就滋滋渗出亮晶晶的油光。 朱纯顺手拿工具把煸出的猪油舀了出来——五花本已够腻,这些余油留着反而败口。 旁人不知,这恰是朱纯烧肉的窍门:逼出肥油,成品才能色泽红亮、入口即化,腻味大减,只留满口浓香。 这手本事他向来少在人前显露,算是个私藏的法子。 肉块继续在锅里滚了几滚,撒足调料,添上水,灶下新添一块劈柴,火势便稳了下来。 朱纯由着那锅慢慢咕嘟,时间久了,味道才能一寸寸渗进肉里。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起锅,那肉已是酥烂香浓,肥处颤巍巍的,却半点不腻人。 方才在院里顺手摘了一把豆角,此刻仔细摘洗净了,又削了两颗土豆,预备一道合炖。 另起一锅,烧热后先下两片肥肉煸出薄油,待油香泛起,才倒入豆角。 豆角炒至颜色转深,土豆块也跟着下了锅,猛火快翻几下,浇上清泉水,盖上锅盖任其焖煮。 不多时,另一道菜也成了。 瞥见院角黄瓜正鲜嫩,朱纯随手拍了两根,简单调了味拌成一碟青翠的凉菜——待会儿啃两块红烧肉,再咬一口爽脆黄瓜,正好解腻。 朱纯在院角随手摘了两根苦瓜,洗净剖开刮去内瓤,用盐略腌后挤干水分,切成薄片,拌上蒜蓉、小米椒碎,淋几滴香油便成了一道爽口凉菜。 灶上的红烧肉锅正咕嘟作响,浓油赤酱的香气从锅盖缝隙钻出来,在空气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人的魂儿都勾住了。 朱棣早没了先前的矜持,肉将出锅时,他已凑到灶台边,眼巴巴望着锅里颤巍巍的肉块。 朱纯瞧他那模样,倒像只等食的幼犬,不由失笑。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五花肉,径直递到朱棣嘴边。 朱棣忙不迭咬住,烫得直抽气,却舍不得吐,囫囵在口中滚了几滚便咽下去,嘴角还沾着亮晶晶的油光。 见食客如此捧场,朱纯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厨子最大的慰藉,莫过于看人真心实意地享用自己做的饭菜——何况他手下出来的滋味,本就非比寻常。 从前在系统里磨练手艺时,他总暗自念叨:既是系统所传,必无凡品。 “妙极!妙极!” 朱棣跺着脚嚷道,被刚出锅的肉烫得舌头发麻,却仍眯着眼回味,“这滋味……真真是绝了!” 朱纯摇头轻叹。 好歹是位天家贵胄,怎为块红烧肉失态至此?他自觉手艺虽佳,倒也不至于让人痴狂若此。 “收着些罢,” 朱纯将烧好的菜逐一盛出,瞥了眼院中那几个始终静立的身影,“瞧瞧旁人,哪个像你这般猴急?若教人知道燕王殿下为口吃食这般模样,岂不成了笑话。” 时值盛夏,暮色初临。 几人就在院中支起木桌,摆开条凳。 一群玄衣人与朱棣围站桌边,吃得酣畅淋漓。 朱纯却未动筷,只倚着门框静静望着他们大快朵颐。 “陈先生怎不用些?” 朱棣抽空抬头,颊上还沾着酱汁,“这般好菜,冷了就可惜了!” 朱纯将最后一道菜搁在桌上,目光扫过桌边几张埋头猛吃的脸,不由得摇头笑了。”别等我了,你们先吃便是。 瞧这阵势,我今日怕是又估少了分量。 喏,那红烧肉的汤汁别浪费,浇些在饭上,滋味才叫透彻。” 他与朱棣相识已久,同桌共食已是常事,可眼前这几名黑衣人,今日却是头一回见。 此刻他们卸下所有警惕,只顾大快朵颐的模样,倒让朱纯心底生出几分微妙的满意。 只是这满意薄得像层纱,底下盖着的仍是层层疑虑。 这些人为何突然聚到这儿来?他从不信世上有毫无缘由的靠近。 一个厨子罢了,他暗自思忖,就算脑子里存着些独门的配方,于寻常人又有何用?那些滋味与火候的秘辛,终究是锁在他一人心中。 旁人想要,也得看他愿不愿给。 眼下看着他们吃得毫无防备,甚至透出某种酣畅的满足,朱纯竟觉出几分荒诞——这几人的心,未免也太宽了些。 若他真存了别的心思,在菜里动些手脚,恐怕他们至死也尝不出异样。 厨艺之道,深如渊海。 食材之间相生相克,种种关窍他了然于胸。 真要无声无息做点什么,并非难事。 单看每一道菜,清白寻常,任谁都验不出半分蹊跷;可若几样菜色在腹中相逢,便可能化作穿肠的毒。 这其中的界限,只在烹调者一念之间。 “几位这吃相……” 朱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却听不出喜怒,“我倒好奇诸位出身何处了。 瞧瞧朱棣——他便再饿,举止也自有章法。” 朱棣自幼长于锦绣丛中,虽是大明初立不过十数年,可他母族根基深厚,家风严整。 那般门庭里教养出的子弟,言行气度自然与市井间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不同。 几个黑衣人闻言,不由抬眼看向朱棣。 只见他下箸虽快,姿态却依旧从容,咀嚼吞咽间自有一份不经意的端正。 相较之下,自己这边盘盏狼藉、甚至恨不得将盘底刮净的模样的确显得粗野。 朱纯静静望着,心中那缕骇然般的凉意,又悄悄漫开几分。 “这些菜的味道,其实远没有你们以为的那么好。” 朱纯擦了擦手,声音平静,“多半是你们饿久了,才会觉得特别。 往后我会更用心些,总不会叫你们失望。” 几个穿黑衣的年轻人已经洗好了碗筷,正将它们一一归置整齐。 第461章 求您给我们一条路走 朱纯走近几步,目光扫过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们的神情里有一种近乎木讷的诚恳,看不出半点油滑或机巧。 “找我做什么呢?” 朱纯开口,“我不过是个做饭的,也不收徒弟。 看你们的架势,身手应当不差,怎么偏偏寻到我这儿来了?” 几人相互望了望,忽然齐刷刷跪倒在地。 “陈先生,求您收留。” 为首的那个嗓音发紧,“我们……没有地方可去了。 之前是给人做护卫的,可前些天主家出了事,回不去了。 求您给我们一条路走。” 朱纯怔了怔,脸上掠过一丝无措。 他侧过头,看向一旁始终没说话的朱棣。 “朱棣,这事你得替我拿个主意。” 他压低声音,“这样的人,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处置。” 朱棣却只是挑了挑眉,语气懒洋洋的:“他们投奔的是你,与我何干?你若嫌麻烦,我替你解决了他们也行。” 朱纯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这一叹里,多少有些认清了什么的意味。 他瞪了朱棣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事你若不帮我料理,从今往后,就别想再碰我做的任何一口饭菜。 我若再为你下厨,便算我输。” 朱棣整个人微微一僵。 他本事极大,却有个尽人皆知的软肋:生了一副饕餮的脾胃。 美食当前,他能将人捧到天上去;若是断了这份供给,那便是另一番面孔了。 朱纯这句话,恰恰戳中了他最不能碰的那处。 朱棣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终于挂不住了。 “朱纯,你这可就不讲道理了。” 他声音里透出几分难得的急迫,“你明明知道,我对你手艺……根本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朱纯将手中的黄豆缓缓倒回布袋,指尖摩挲着饱满的豆粒,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用这般手段逼我,与取我性命何异?”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今日,我倒偏要管上一管。 这些人,我带走。 至于这几口锅——” 他目光扫过墙角那排黝黑厚重的大铁锅,“与你做豆腐的家什像不像,你心里应当有数。” 对方沉默片刻,才闷声道:“明日、后日,人手便能齐集。 先训二十人,如何安排,全凭您主张。” 朱纯环视这方狭小的院落,摇了摇头。”二十人?” 他抬手一指被杂物挤占的庭院,“站都站不下,谈何施展。 首批,十人足矣。” 不等对方反驳,他继续道,“半月可成。 届时你再送十人来,同样半月出师。 莫提急缓——我教出来的人,凡豆类所生之食,无一不精。”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有些线,必须在此刻划下。 “……便依先生。” 对方终究让步,“后日清晨开始,或您定个时辰。 一切听您安排。” “那就后日。” 朱纯掂了掂手中的布袋,“三百斤豆子,只够这十人之用。 若想再训,备足原料便是。 豆子能化的花样,远比你想象的多。” 他解开另一只布袋,仔细检视着豆子的成色,颗粒圆润,色泽匀净,尚属上乘。 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他脑海中沉浮的那些秘方,岂是两万钱就能悉数换走的?这等亏本的营生,他朱纯绝不会做。 角落里,几名黑衣男子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听得朱纯将他们交予朱棣麾下,几人暗自交换了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庆幸。 燕王朱棣的声名与待下之道,他们早有耳闻。 幸而他们并非卖身的奴仆,也无契约束缚,往后如何,全凭己心。 院中尘埃落定,只余下豆腐事宜的诸般细节,在朱纯与朱棣之间低声商榷,渐渐勾勒出清晰的脉络。 朱棣抬手轻击两下,院墙阴影里便走出几名侍从,无声地将那些黑衣人的躯体拖离。 待庭院重归寂静,朱纯才与朱棣一同登上候在门外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城内驶去。 马车抵达陈宅门前时,坊间的更鼓已敲过第二遍。 长街空荡,檐下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映得石阶一片昏黄。 “陈兄此次将机会让予我……” 朱棣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比平日低了几分,“父皇眼中,大哥自是不同。 便是允炆,亦常得赞许。”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织锦纹路,“我们这些剩下的,总像是隔着层纱。” 朱纯侧目望去。 年轻的皇子垂着眼,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竟透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单薄。 他心里蓦地软了一下——这种近乎怜惜的情绪对他而言陌生得很,此刻却来得自然。 “不必言谢。” 朱纯掀帘下车,夜风扑面而来,“交给你,是因我信得过。 旁人……” 他立在阶前回头,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我折腾出来的东西,凭什么白白送到别人手里糟蹋?” 话毕便转身推门而入,木门合拢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朱棣独自站在巷中。 他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停留了片刻,檐角滴下的夜露沾湿了肩头。 朱纯那些话在心头反复碾过,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这份毫无保留的托付,比任何客套的扶持都更重。 他轻轻吐了口气,转身没入渐深的夜色里,心里某个角落却渐渐亮起一点微弱而确定的光。 此后两日,朱纯着手将手头积压的货品分批散出。 铺子全权交予赵大成执掌——早先定下的章程已然周全,又有王家俊从旁协助,日常运转自不必他费心。 身为东家,他本就不必终日守在柜前;更何况眼下这桩事,非得亲自盯着不可。 第二日黄昏,朱纯与母亲说过这几日宿在外头。 他简单收拾了随身物件,踏进那座预备好的小院。 灶间新砌的炉灶还散发着泥土与石灰的气味,泡发的豆子在陶盆里涨得圆润。 次日清晨,院门被叩响。 朱棣领着十人鱼贯而入,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朱纯立在阶上目光扫过——只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众人静立着,目光低垂。 他们之中有年长者,眼角已刻上岁月的沟壑;也有面容尚显稚嫩的,可眼底却沉淀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每一张脸孔背后,似乎都藏着一段未曾言说的过往。 朱纯的视线缓缓扫过面前这群向他躬身行礼的人。 “都起身吧。” 他的声音平静。 这些人大多二十出头模样,可一双双眼睛却不见年轻人的跳脱,反倒像蒙了层薄雾的深潭,映着经年的风霜。 “把手伸出来。” 命令来得有些突兀,不仅众人面露困惑,连一旁的朱棣也挑了挑眉。 但无人质疑,一双双手掌依言摊开,伸到朱纯眼前。 朱纯垂眸,目光如细密的筛子,逐一掠过那些指甲的边沿、甲缝,看得极为仔细。 片刻后,他才颔首示意众人将手放下。 于朱纯而言,吃食一事,关乎心意,更关乎敬畏。 在他手下做事,衣衫沾了油污尘土无妨,那是劳作的印记;但一双手,尤其是十指指甲,必须洁净齐整。 这是他对食物最基本的尊重,也是不容退让的规矩。 “你们三个,” 他抬手指了指站在左侧的几人,“稍后随朱棣去。”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余下众人:“其余人,可留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被点出的三人怔在原地,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解。 他们想不通自己为何落选。 朱棣心中的好奇也被勾了起来。 他素日见朱纯下厨,行云流水,洒脱随意,仿佛从未拘泥于任何条框。 今日这般近乎严苛的挑剔,倒是头一回见。 “朱纯,” 朱棣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探究,“这些人皆是我再三斟酌才带来的,品性忠诚皆无问题。 你能否告知,为何独独筛去他们?” 朱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让所有人将手伸出,摊在朱棣面前。 “你仔细看看。” 朱棣依言看去,目光在那些手指间流连。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眉头微蹙,却仍未看出端倪。 见他依旧不解,朱纯轻轻摇了摇头。 “还未看出么?”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我便说与你听。 我之所以筛去那几人,只因在我看来,指尖方寸之地,最见功夫。 指甲缝里若藏了尘垢,观之不雅,更失了对食材的敬意。” 朱棣顺着朱纯的目光再次审视那几名被筛除的人,果然瞥见他们指甲缝里积着**的泥垢。 他记起自己曾再三叮嘱,此番务必在陈先生跟前留个体面周全的印象,谁知这几人仍旧如此邋遢。 或许于他们而言,这不过是小节无妨,不过一双手未曾洗净罢了;但在朱纯看来,这却是对料理之事最根本的轻慢。 态度即是一切——这是朱纯与朱棣初议人选时,最先摆明的铁则。 如今这几人连这般明面的规矩都置之不顾,足见他们并未将吩咐放在心上。 既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纵有天大的灵性,朱纯也绝无可能收在身边指点。 朱棣深知朱纯的脾性:此人一旦认准什么,便绝无转圜余地。 何况不过是挑几个打下手的伙计,他遂一挥手,命人将那几个带了下去。 余下者皆暗自庆幸,来时早已从头到脚、乃至发丝都仔细涤洗过一遍,这般近乎执拗的洁净,也算是对陈先生一种别样的敬重。 “剩下诸位,大抵是合我要求的了。” 朱纯语气缓和下来,目光扫过众人,“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们中有多少是懂得灶上功夫的?会做吃食的站去左边,不会的便去右边。” 第462章 等于替客人试毒 此番他并未硬性要求人人皆擅庖厨,却也存了考较之心,想瞧瞧朱棣此番荐来的人究竟是何成色。 一番分列之后,朱纯望向最终择定的那几位,心下总算生出几分满意:个个身骨结实,神气清明,最要紧的是浑身透着股爽利劲儿。 做豆腐这行当,手艺高低尚在其次,但日日与这雪白细腻之物打交道的人,自己须得先有一身清净。 朱纯深知,眼下这行当才刚起步。 未来半年,这些人注定要奔波于各地,担子不会轻。 但更紧要的,是他们在将手艺传扬出去的同时,也将收获前所未有的敬重。 能否持守一颗平常心,便是关键所在。 他之所以最终选定眼前这些人,正是因为在他们的眼神与举止间,捕捉到了一种沉静的气度,不为外物所扰。 这份沉稳,让朱纯心中颇感宽慰。 一旁的朱棣却有些摸不着头脑,全然不解朱纯这番布置的深意。 他只得静立旁观,暗自等待着,想瞧瞧朱纯究竟要到何时,才能从那群形形**的人里完成筛选。 看着看着,朱棣心底渐渐生出几分佩服来。 他此刻才意识到,朱纯此举实含远见。 经他亲手挑出的这些人,确能让人安心不少。 毕竟时间仓促,一两天内既要寻得有厨事根基的,又得找着信得过的,难免会混入些充数之辈。 这般复杂的局面,连朱棣自己想来,也觉得颇为棘手。 那些被确认为可承继技艺的人,此时已静候在朱纯左侧。 “朱棣,这些人里头,总该有个领头的吧。” 朱纯开口道,语气平静,“他们都是你带来的人,如何分派,便由你来定夺。 我不愿在此等琐事上多费唇舌,更非来此为他们断是非的——我来,只为传授技艺。” 说罢,他顺手将一旁的长椅挪近,安然坐下,目光投向朱棣。 朱棣会意,当即召集那几位待定的人员,走到一旁低声商议起来。 待他们议定,朱纯才吩咐将随身的行李安置到侧边的厢房中去。 这一趟原本带了十余人,经此番剔选,最终留下的恰是七位。 倒非朱纯的要求过于严苛,这只是首批人选。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这七人将逐步习得豆腐制作的全套工艺。 连菜谱中几道相关的菜肴,朱纯也打算一并传授,权当是这门手艺自然而然的延伸了。 晨光在琐碎的安排中悄然流逝,人群已陆续散去。 “朱棣,给这些人配个厨子吧。 我嘛,平日若起了兴致,或许会自己动手弄些吃食。” “随便对付两口也就罢了。” “但他们的饮食起居,我是一概不管的。 我这性子,你应当明白。” 朱纯每说一句,朱棣的脸色便暗下一分。 今**带这许多人来,本就是想暗中习得朱纯的手艺。 昨**已同父亲商议妥当,此行所带的人里,确有几个正经厨子,便是要设法留在朱纯身边。 其中费了多少周折,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此番更是下定决心,愿以每道豆腐菜肴千两银子的价钱买下。 只要朱纯肯教,凡是豆腐能做的菜式,他们都必须学会。 至于学成之后如何,便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朱纯,我求你行行好,莫要再提要求了。”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这总成了吧?往后我绝不敢再胡言乱语。” “你吩咐的事,我件件都做到,这样可行?” “我带的人,你看中哪个便使唤哪个,我定叫他们好好伺候你。” 朱纯瞧着朱棣又是作揖又是赔礼的模样,只淡淡笑着。 方才那些挑衅,此刻倒像全成了玩笑。 朱纯向来如此: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若不把我当人,也休怪我将你视作鬼魅。 待朱棣将带来的人全都唤到一旁整顿时,朱纯静静看着。 他以往与朱棣也算有些往来,却从未料到此人竟能算计至此。 直到见朱棣重新将人手分列清楚,朱纯才恍然明白这人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 “朱纯,你瞧见了吧?这几个是专为学豆腐来的。” “那两个是学做菜的。 余下这些便都留下,给你打打下手,总归用得着。” 听了朱棣这番安排,朱纯终于点了点头。 他从来不是心软之人。 平日无论做什么,他心里都明镜似的:谁在背后算计,谁又能真正派上用场。 即便只是个厨子,这人情世故里的弯绕,他看得比许多人都透彻。 朱纯心中清楚,此番已将朱棣及其手下尽数纳入自己的棋局之中。 既然朱元璋那头心思活络,盘算颇多,那便该让他明白,自己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否则,以朱纯的手段,这桩生意怕是要当场夭折。 区区两万两银子,他自有把握叫这些人不出多久便悉数赚回。 “朱棣,为人处世,贵在坦诚。” 朱纯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若此刻与我交心,我自然无话可说。 我向来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待你们也算宽厚。 可若你再敢暗中算计——”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微凉的刃,“我便能让你亲眼看着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你眼前。” “既然任务已分派妥当,便照你的安排去做吧。” 朱纯挥了挥手,神情松懈下来,“平日我可指点他们几道与豆腐相配的专菜,若心情好,整出一席豆腐宴也未尝不可。 余下的事,你自己斟酌。” 朱棣带来的人已井然有序地散入院中,四下察看。 朱纯则如闲坐观戏般倚在椅上,直至见他们开始收拾各自屋舍,方微微颔首。 此时,院门外步入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步履沉稳迅捷,一眼便知是习武之人。 他手提食盒,近前恭敬道: “王爷,您订的早膳送到了。 不知诸位口味,便多备了几样,请您过目。” 话音未落,院中石桌已布置妥当。 食盒揭开,里头尽是南京城清晨能寻到的各色点心小食,称得上城中早点的顶流了。 朱纯素日早餐清淡,不过清粥馄饨之类,自打做起豆腐生意,晨起必饮一盏豆浆。 “甚好。” 朱纯抬眼看向朱棣,唇角似有若无地一扬,“劳你费心了。 今早匆忙,我确实顾不上灶台之事。” 有朱棣在此坐镇,其余人皆屏息静气,不敢妄动。 他们面面相觑,悄悄咽下口中津液,静候下一分晓。 出发前众人皆是空腹而来。 这些从各处抽调的人里,当过厨子的倒还习惯——他们早已适应了上午才用第一顿饭。 可那些做惯力气活的却难受得紧,腹中咕噜作响,又不敢在朱纯面前多言,只得忍着。 待朱纯与朱棣用完早膳,朱棣瞥了一眼桌上余下的食物,有意将其赏给下人。 然而在朱纯看来,一个真正的厨子绝不碰别人剩下的东西——这是他给店里立下的铁律。 “你们几个,把这些拿去吧。” 朱纯见那几人已凑到桌边,正要伸手时,却轻咳一声。 “从今日起,我重新立一条规矩:好厨子,绝不吃别人碗里剩下的。 无论那食物多诱人,你们心里都得记住——任何时候,能入口的只能是你们自己亲手做的。” “菜未上桌前,尝几口无妨;但上了桌、被人动过的,半点不许碰。” 院里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投向朱纯,仿佛他不给出个令人信服的说法,众人便不肯罢休。 连朱棣也露出不解的神色。 这是朱纯个人的坚持,却将成为这饭馆里不容动摇的规矩。 店里旁人随意,但掌灶、做饭的绝不可破例。 朱棣虽不明白朱纯为何突然定下如此硬性的规矩,可既然他当面立了,自己总得给这个面子。 “也罢,你们几个既然日后要学厨,便照朱纯的规矩来。” “稍后会有人送吃食过来,我也会专派一个厨子负责伙食。 放心,饿不着你们。” 其余人此时已围拢过来,将桌上剩余的食物分食干净。 而那些站在一旁的,却仍垂首思索着,久久没有动弹。 朱纯的思绪为何会突然蔓生出这些纷乱的枝节。 莫非他当真以为店里的人都会循着他的规矩行事? 正当众人腹诽之际,朱纯却开口了。 “方才说的那些,不过是我个人的念头,你们也都清楚。” “我们做菜,无非是想把最好的一面端给客人。” “食物是我们递出的善意,上桌前尝一尝味道,那是本分——等于替客人试毒。” “这时候多吃几口不算什么,可若是等客人吃完,我们再捡回来吃……”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那叫扒拉狗剩,明白吗?是作践自己。” 朱棣听罢,猛地一怔,随即恍然——原来在朱纯眼里,来店里吃饭的客人不过是群狗,他们剩下的,自然就是狗食。 他抬起手指朝朱纯虚点了两下,摇头失笑。 周围的人也纷纷掩口,肩头轻颤。 不多时,朱棣带来的厨子已将饭菜备好。 虽只是些简单菜色,但对朱纯而言,只要不是旁人剩的,便已足够——这是他对食物最低的讲究。 日头渐渐爬高,又缓缓西斜。 朱纯瞥了眼天色,领着选好的那六个人,搬出一袋黄豆摊在院中。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豆子上,每一颗都得经手挑拣。 做豆腐的工序,朱纯从不觉得有何神秘,可他要让这些人先明白,豆腐是从哪里开始诞生的。 这六七个人,是他埋下的种子,得从根上教起。 “今天就把这袋豆子挑完。” 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坏豆、瘪豆,一颗也不准留。” 说罢转身进屋,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来学的是做豆腐,不是来当拣豆工的。 第463章 两袋精选的黄豆 可朱棣就在一旁站着,谁也不敢吱声,只得埋下头,一颗一颗地挑拣起来。 朱棣竟也没走,背着手立在檐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日影偏斜时,院角已整整齐齐码好了两袋精选的黄豆。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远山,朱纯推开房门,带着初醒的倦意走了出来。 院子里,白日里拣选出的黄豆堆在一角,颗粒饱满,色泽匀净,倒也算合他的心意。 他取来一只陶盆,又拎过一杆小秤,不紧不慢地称出约莫够用的分量,悉数倾入盆中。 接着,他舀了几瓢清水,漫不经心地冲洗着盆里的豆子。 水声哗啦,豆粒在盆底轻轻滚动。 他就在那儿坐着,手上做着这些琐碎活计,任由周围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能学去多少,全看各人的眼力与心思。 一个好厨子,总得有点触类旁通的本事。 那些围观的学徒却看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谁也猜不透这简单的淘洗背后藏着什么章法。 直到朱纯将豆子反复涤荡数遍,重新注入清水浸泡,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这一连串看似寻常的动作,反倒让众人心里更没了底,只好屏息凝神,等着看他接下来如何行事。 “瞧清楚了,” 朱纯指了指盆中清水下静静卧着的豆子,“这些豆子,今夜便这样泡着。 需得浸足一整宿,明日才堪用。 其间还得换三回水,一次也马虎不得。” 他平日是不耐烦料理这些细枝末节的,自有旁人代劳。 但此刻,他破例说得仔细。 众人互相望了望,渐渐品出些意味来——这位师傅行事看似随意,却总在关节处留下点拨。 眼下每一步,怕都是为往后铺垫,须得牢牢刻在脑子里才行。 “**们记下了。” 几人齐声应道。 朱纯点点头,在他看来,今日的功课便算结了。 余下的时光,该由他们自行打发,总不能日日夜夜将人拴在此处。 “都散了吧,各自方便去。 明日清早,记得准时回来便是。” 一旁的朱棣没料到朱纯竟如此宽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于他而言,这些人一步也不许踏出这村落,更不得与旁杂村民往来。 这制豆腐的技艺,眼下是王府里顶要紧的一桩事,这才开了个头。 他信得过这些人的忠心,却容不得半分差池。 “便在村里走走罢,” 朱棣的声音平稳地接了上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莫要出了村子范围。” 朱棣领着众人前行,这一路上大伙儿都默不作声。 谁都晓得,朱纯平日里瞧着温和可亲,可一旦较起真来,那股不通人情的劲头,足以叫身边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朱棣,叫人弄些吃的来。 今夜你我小酌几杯,也算叙叙旧。” 朱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还是免了吧。 眼下这节骨眼,您该静心才是。” 这话让朱纯挑了挑眉。 他头一回听朱棣推拒自己,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兴味。 长夜漫漫,他本就想找个人说说话,挑来选去,竟只有朱棣能对上几句。 如今连他都躲闪,朱纯胸口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怎么,如今连陪我说话都不情愿了?” 朱纯语气淡了下去,“那便罢了。” “别——朱纯,别动气。” 朱棣连忙转身,脸上堆起苦笑,“我陪您喝就是。 只是担心您明日若醉了,耽误正事……” 朱纯瞥他一眼,没接话。 有些顾虑像生了根,扎在骨血里,拔不掉也抹不去。 即便偶有疏漏,朱纯也绝不允许自己失手——这事若他都做不好,天下便没人能成了。 “朱棣啊,” 朱纯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这豆腐我做了不知多少回。 这回拼上全部心力,绝不会让你难做。” 他怎会不懂这兄弟的心思。 明日那一板豆腐,若出了岔子,遭殃的不止自己,朱棣也脱不开干系。 这道理,他心底明镜似的。 晚饭是四菜一汤,朱纯与朱棣同众人一道用了。 席间无人说话,只听见碗筷轻碰的声响。 撂下筷子时,朱纯抬眼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明日寅正三刻起身,豆腐坊开工。” 他记得老话里讲,人生三苦,撑船、打铁、做豆腐。 外人只当磨豆腐不过起个早,其中艰辛,唯有亲历者才知滋味。 夜色渐沉,灯火在窗纸上摇晃,映出一室沉默的影。 夜色渐深,一切归于平静。 寻常人早已沉入梦乡,需在凌晨两三点便起身劳作。 旁人并不明白朱纯为何定下这般时辰,却都清楚:朱纯何时醒,他们便得何时起。 因此,当朱纯带着几分微醺睡下后,第二日天色未明,他已悄然起身。 他先去看那些浸在水中的豆子。 豆粒吸饱了清水,颗颗饱满,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其他人听见动静,也纷纷跟着起来——在他们眼中,朱纯如同师者,他的一举一动,皆是日后行事的准绳。 他们尚不知晓,做豆腐一事,自有其严谨的章法。 豆子浸泡的深浅、胀发的时辰,皆依循着看不见的规律;就连天气冷暖,也会令豆子的状态悄然变化。 朱纯特意选在此时唤醒众人,便是要他们亲眼见证这些豆子经一夜浸润后舒展的模样。 见豆子已泡得恰到好处,朱纯搬来一方石磨,安排两人一组,一人推磨,一人徐徐添豆,轮换着来。 今日是第一回,他要让众人亲手触摸这工序的脉络。 朱棣始终跟在人群后头,默默观察,也伸手尝试——他想亲身感受这寻常劳作中流淌的节奏。 朱纯偶尔瞥见他专注的神情,心中暗想:这孩子若非生在**家,或许也能成为一位心思细巧的匠人。 他学什么都肯下功夫,不论朱纯做什么,总紧随其后,细细揣摩,只为将那手艺真切地体味一番。 人多自然手快,若换作朱纯独自处理十斤豆子,仅推磨一项便得耗去近一个时辰。 而他如此安排,自有其深意。 待豆子磨成细粉,朱纯指引众人将雪白的豆粉倾入一旁宽大的木桶中,这才缓缓开口:“瞧见了么?这些豆粉,须得兑上足量的清水。” 朱纯将木勺搁在桶边,目光扫过围拢的学徒们。”添水的分寸本无定数,” 他说道,“方才研磨时你们也瞧见了,须得时时斟酌,少许少许地加。” 他顿了顿,伸手又从桶中舀起半瓢温水,徐徐淋下。”这其中的关窍,全凭个人体悟。 若想做得干爽利落,水便得吝啬些,可最后出的浆子反倒更足。” 他动作随意,却自有章法,几瓢水添罢,便转而处理下一道工序。 此番全程须用凉水,朱纯动作间却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袖口下的伤口隐隐作痛,沾水总是不便。 这些伤痕来得偶然,说来有些窘迫,可谁又没有几分不得已的难处呢?他心下自嘲,面上却不露声色。 接下来他便只立在灶边指点,不必再亲手操持。 余下的步骤,紧要处全在“看” 字上,非得亲眼瞧着不可。 滤净的豆浆已倾入大锅,今**只动用了这一口锅。 并非吝啬,实是心有顾虑:若让这些徒弟们过早尝了滋味,只怕心思便要飘忽,再难静心学艺了。 约莫一刻钟光景,锅沿开始冒出细密的小泡,咕嘟声渐起。 几个年轻学徒按捺不住,伸着脖子跃跃欲试。 朱纯抬手虚按了按。”仔细看,” 他声音平稳,“这还不是真滚。 豆浆若不彻底沸透,内里藏着的毒性便去不净。” 立在人群后的朱棣听见“毒” 字,神色骤然一紧,肩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若这东西真有害处,岂能容它在此传授?这可是入口的食饮,非同儿戏。 朱纯瞥见他这般情状,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未料到一句寻常话会引来如此反应。 待他细细解释清楚——那点微毒经沸煮便消散无影——众人方才释然,紧绷的气息松缓下来。 朱纯不再多言,挽起袖子,将余下的工序一气呵成地演示下去。 朱纯只取了自己熬煮豆浆的三分之一。 他用这些做了些简单的吃食——在他眼里,若旁人做的豆腐不成样子,至少这三分之一能保住店里日常所需。 朱纯向来清楚,无论做什么,根基总要守住。 他不屑于耍弄手段,也从不会把本该属于自己的让出去。 豆腐已成,洁白温润地搁在板子上。 他这才抬眼细看周围那些人。 一锅豆浆分着用,此刻便见悟性高低了。 朱纯的豆腐松软,入口即化;而旁人手里的那些,他稍一打量便能挑出毛病。 身为指点者,若真要挑剔,实在容易。 “朱棣,你来看。” 朱纯开口道,“今日制作过程你全程跟着,我未曾有一步出格,每步也都解释清楚了。” “余下的,全凭他们自己领会。” 他把自己那方豆腐轻轻放下。 至于其他人的——场面可谓狼狈。 每人分得一小盆豆浆,本足够做一次豆腐。 却有三人点卤时乱了手势,豆腐难以成形,勉强算得水豆腐;另有几人卤水下重了,压出的豆腐硬邦邦的,入口发苦,那是绝不能吃的。 朱棣逐一尝过,又听了朱纯的点评,对自己手下这些人的悟性心里有了数。 “啧,看着简单,动手才知不易。” 他摇头叹道,“如今我可算明白什么叫‘一看就会,一做就废’。” 这简直和练武一样——有人天赋灵透,有人却钝如顽石。 等所有人都停下手,朱纯才扬声招呼开早饭。 天光尚未全亮,他们起得实在太早了。 第464章 一碗温热的豆浆 晨光熹微时,朱纯照例在豆腐坊里为自己留了一碗温热的豆浆。 这独一份的习惯,他无意让旁人效仿,纯属私人的一点念想,与这间作坊的运作并无干系。 今**特意为朱棣也备上一份,余下的豆腐与豆浆,便由着众人自行取用——总归那些成色稍次的豆腐,也是能入口的。 灶间那头,厨子已依着朱纯早先的吩咐,只蒸好了白饭,未备其他菜肴。 朱纯瞧他这般听话,便取了些未成形的碎豆腐,又拣了几叶白菜,随手切作几段,一并投入锅中。 不过片刻工夫,一锅热气腾腾的白菜炖豆腐便成了。 这般粗简的烹煮,本谈不上什么手艺,火候到了,滋味自然不差。 可这番随性之举,落在朱棣眼里却另有一番意味。 他见朱纯信手拈来便调弄出一锅菜,且众人吃得津津有味,心下不由暗惊——这人竟已到了如此不着痕迹、却处处妥帖的地步。 “朱纯,你这随手一炖的白菜,怎地这般入味?” 朱棣夹了一箸,叹道,“我头一回觉着白菜也能叫人回味,真真是服了。” “少来这些虚话。” 朱纯啜着豆浆,眼尾扫了扫案上那些豆腐,“瞧见没,这点东西做起来也不轻省。 如今收了府上的银钱,你们总该晓得我这差事不易吧?” 朱棣闻言一笑,心底倒是明白:朱纯待自己终究是有些不同的,这一碗特意留出的豆浆便是印证。 辰时初刻,朱纯已将今日该教的工序悉数演示完毕。 往后的事,便该由他们自行操持了。 “都看明白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豆渣,“今日的活计到此为止。 余下的,你们各自斟酌着办。 只一桩——这屋子、这灶台,须得收拾得干干净净。 锅里若留了焦垢,明日我便做不成豆腐。 该怎么做,你们心里有数。” 众人静立听着,心里都清楚:朱纯立下这规矩,无非是要他们养成个利落仔细的习惯。 然而当众人真正着手这些活计时,却都不由得暗自心惊。 他们忍不住揣测,朱纯经年累月重复这般劳作,究竟是确有能耐,还是纯粹被生计所迫。 “朱棣,还发什么呆?今日的活儿都已了结,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我得回屋歇息片刻,睡到几时便是几时。” 朱纯说着,眼皮已沉得抬不起来。 待他再度醒来,小院里的人大多也同他一般,各自寻了地方打盹。 晨起实在太早,谁都还未适应这般节奏。 朱纯也正是要让他们亲身体会——做豆腐这一行,从来不是轻松事。 至于往后他们如何抉择,那便是各人的路了。 看着豆腐都已送回店里,朱纯心里才踏实下来。 店中有赵大成和王家俊在,料想他们能处置妥当。 “一晃竟要到晌午了?这一天除了吃饭便是吃饭,未免也太闲了些。” 院里的厨子早晨只备了粥饭,其余菜色皆是朱纯亲手料理。 此刻他独自对着灶台,依旧按例做了四菜一汤。 这便是他每日的功课。 他不在乎这些人是否饱足、是否暖和,只按规矩行事——若朱棣在,便是六菜一汤。 凡事皆有定数,不多也不少。 朱纯在桌边坐下时,那厨子才慢悠悠去叩各扇房门。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仍无人应声,朱纯便自顾自举箸用饭。 他并非圣人,也非易与之人。 有些事他极为看重,有些却全然不放心上。 午后闲极无聊,朱纯踱到院中,见畦间菜蔬青嫩,又俯身打理起来。 好食材离不得好水土,他一面松土除草,一面思忖着何时才能送走这群愚钝之徒。 今**便瞧见,其中两人手法拙劣得令人愕然——明明亲手示范数次,竟仍不得要领。 再试上最后一日吧,若终究不成,便送他们回去。 朱纯始终相信,每个人生来都该有自己发光的位置,只是那光芒未必被世人看见罢了。 平静的时光悄然流过半月有余。 这一日,朱纯检视着学员们亲手制成的豆腐,终于微微颔首。 这批人中已有两位因未能达到要求而被送回,留下的这些,肩上担着的已不单是学艺的期望。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朱棣这半月来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甚至时常亲手尝试;今日这些成形的豆腐里,便有他的一份心力。 仔细看过每人面前的成果,朱纯罕见地没有多言。 历经半月多的反复锤炼,他们的手艺已然可以出师了。 他本就不是那种非得将人拘在身边劳作的性格,因而对众人此刻的心绪颇能体谅。 他转向朱棣,开口道: “可以了。 从明日起,他们便能各自去谋生了,不必再留在我这儿。 我也打算歇上三五日——将近二十天没回店里,不知那些老主顾是否还在等着。” 话音落下,他看见所有学员眼中骤然亮起的光。 那光芒里的期盼与热切,竟让他心头微微一震。 朱纯明白他们为何对自己露出这般神情。 来到此地已近一月,每日里除了与豆腐打交道,每个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成长。 在这段时间里,朱纯已将他们培养成了合格的厨人;至少在做豆腐、烹制豆腐菜肴这一道上,他们任何一人都已能独当一面,操持一整席豆腐宴了。 取得这样的进境,朱纯心底是欣慰的。 名义上,这些人是跟着他学艺的徒弟;只要能让他们真正学到东西,他再辛苦也心甘情愿。 而这些学员自己也未曾料到,离去的日子会来得这样快——来时他们都做好了长久学艺的准备,学徒生涯,少说也得三年五载,谁知朱纯竟在一个月后便允他们出师。 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他们心里清楚,早一日离开此地,便能早一日为主家赚取银钱。 主家欢喜了,他们在府中的地位自然不同。 这并非为了自己争权夺利,只是想着若能替主人早日开辟财路,一身本事才算有了着落。 “都起来吧。” 朱纯声音里带着笑意,“跟着我的人,我向来放在心上。 从你们拜师那日起,便算是我门下的人了。 往日我不多言,只盼你们学了手艺之后,莫要将这些本事用在害人的勾当上。” 授艺之时,朱纯曾明言:厨子手中刀,能救人亦能无形中取人性命。 眼前这几人皆是朱棣亲信,他便将那些饮食间暗藏机锋的门道细细剖明,既为警醒,也为让他们明白自己这番坦诚相待的心意。 “师父,一日为师,终生如父。 您的教诲,**们字字刻在心头。” 为首那人言辞恳切,“我们不是愚钝之辈,更不会沦为他人手中刀。 您放心,这刀尖绝不会转向少主。 这些日子随您左右,您的为人我们看得真切。 往后但有吩咐,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朱纯望着那张郑重起誓的面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思量。 此时朱棣缓步走近。 “朱纯,此人原是我父亲身边的侍卫统领,家中世代忠良。 此番是为让父亲吃得安心,才特来随你学艺。” 朱纯轻轻抬手止住了话头。 他不想听这些往事,所谓忠心耿耿的故事,说到底不过是他们与朱元璋之间的事。 于他而言,与那位陛下之间无非利害相连。 朱元璋纵有通天本领,那也是他自己的造化,与旁人何干?他能走到今日,凭的是真本事,想起这些,朱纯甚至觉得有些替那位**欣慰。 可那是朱元璋的路,与自己并无瓜葛。 此番倾囊相授,不过是觉得眼前这几人,值得托付这点信任罢了。 侍卫长一行人离去后,院中霎时清静下来。 朱纯立在阶前,望着空荡荡的庭院,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朱棣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倒像蒙着一层薄薄的倦尘。 “朱棣,” 他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我之间,算不算得上一句‘共事’?” 朱棣嘴唇微动,似要辩解,却被朱纯抬手止住。 “不必说了。” 朱纯摇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上位的心思,如云中之龙,见首难见尾。 他能遣亲卫至此,已是莫大的‘关切’。 我懂。” 他踱开两步,望着墙角一丛在暮色里失了颜色的野菊,继续道:“人既已走,便罢了。 容我歇息两日,精气神养足了,该教的,我自会再来教。” 朱棣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愧色,还欲再言,朱纯已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略显孤直的背影。 那姿态分明是谢绝一切剖白与解释。 有些话,戳破了,徒增难堪;有些事,心照不宣,反而能留下些许回旋的薄面。 朱纯此刻只求一片清净,好将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烦闷抚平。 待那队人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朱纯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弛。 他侧过脸,看向一旁的朱棣,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连日来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朱兄,” 他换了称呼,语气里带着朋友间才有的诘问,却又没什么火气,“你我好歹也算同舟共济一场。 这般要紧的人安**来,你竟连一丝风声也不曾透给我?” 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进朱棣眼里,“所幸这月余,我未有半分懈怠,倾囊相授。 否则今日,怕就不是这般光景了。” 说着,他朝朱棣瞥去一眼,那眼神谈不上责怪,倒更像是一种了然的调侃。 他心中明镜似的,朱棣定然早知那人身份。 若非今日那侍卫长自行表露,他恐怕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将珍珠混作鱼目。 转念一想,如此也好。 第465章 意想不到的忠谨 经他亲手**,那些人总该明白技艺源自何处,心中又该效忠于谁。 这番曲折,或许反能成就一番意想不到的忠谨。 朱棣脸上顿时显出焦灼,连连摆手,话语间满是不得已的苦衷:“朱纯!你当我能未卜先知么?这些人事调配,皆出自父皇乾纲独断,我如何能左右?你心里不痛快,我心中又何尝好受?” 他言语恳切,眉头紧锁,确是一副有口难言的窘态。 朱纯却不再接话,只抬头望了望天色。 暮云四合,倦鸟归林。 一股深切的牵挂骤然攫住了他的心。 “备车吧,” 他截断话头,声音里透出不容置喙的急切,“送我回家。” 他已整月未归。 老母年高,独居宅中,虽有几个下人照料,终究让他放心不下。 世事如棋,**不定,唯恐家中偶有变故,下人寻他无门。 若真有闪失,他余生何堪? 马车在渐浓的夜色中疾行,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载着他一颗归心似箭的心,朝着家的方向奔去。 朱纯推开家门时,暮色正沉沉地压进堂屋。 母亲独自坐在昏暗中,侧影单薄得像一张被岁月磨薄了的纸。 他脚步顿在门槛边,胸口蓦地一紧——这些年,她就是这样一日日守着空屋等过来的。 一个女人,用半生力气把他从贫瘠里拉扯出来。 如今日子总算见了些光亮,可他成家的事却迟迟没有着落。 母亲鬓边的白发,有多少是为这个熬出来的?朱纯悄悄攥了攥袖口,那里头还留着今日与徐家交换的庚帖的触感。 快了,再有一两个月,这屋子就会多一个人的声音。 他调整呼吸,让笑意先染上眼角,才轻步走到母亲跟前:“娘,我回来了。” “还知道回来?” 母亲转过头,眼圈已经红了,话里却带着嗔,“一走就是个把月,音信全无。 要是娘哪天闭了眼,怕是连个报信的人都寻不着你。” “您别说这样的话。” 朱纯蹲下身,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儿子这趟出去,是为正事。 既要娶的是王府的千金,聘礼场面总不能太寒酸。 儿子知道您心疼钱,可……” “可你就是想给她最好的。” 母亲接过话头,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颧骨,声音忽然发颤,“娘都懂。 但咱们家底如何,你自己不清楚么?何苦为了脸面,把自己逼成这样?” 朱纯垂下头,感受着母亲掌心粗粝的纹路。 那双手曾为他缝补过无数破旧的衣裳,如今摸到的却是他脸上新添的棱角。 一滴温热的泪砸在他手背上,接着又是一滴。 “娘,您别哭。” 他喉咙发紧,“是儿子不孝,没能让您早些享福,反倒总教您操心。” 母亲只是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淌。 昏黄的灯火在墙壁上晃动,将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段怎么也理不顺的旧绳索。 那是个骨子里刻着倔强的女人,独自一人将孩子拉扯成人,竟还将日子过得这般体面周全,实在不易。 如今孩子总算长大,能挣银子了,也该轮到好好孝敬她的时候,可岁月不饶人,母亲的年岁终究是一天比一天重了。 “娘,您许久没回过老家了吧?等我手头这些事料理干净,我陪您回去一趟。 我晓得,您心里一直惦着那儿。” 老太太的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 她明白,儿子懂她。 她也想起当年独自抱着孩子离开时,自己心里发过的狠誓:总有一天要风风光光地回去,叫那些人瞧瞧,离了他们,她照样能活出个人样。 “好孩子……娘心里领你的情。” 她抹了抹眼角,声音里带着哽,却又透出一股硬气,“多少年没踏过那边的土了,如今也不知成了什么光景。 但咱们回去,定要叫他们睁眼看清楚,你娘我现在,可有出息了。” 好说歹说将母亲劝去歇下,朱纯才将她送回房。 次日清早,他是在母亲连声的催促里醒来的。 “我的儿,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赖着不起?你再不起来,娘可要掀被子打板子了,听见没有?” 朱纯无奈。 昨夜确实没睡安稳,倒也不是忙什么,只是换了地方,总觉得枕席生疏,难以入眠。 他这毛病由来已久,从前暂住那小院时便是如此,如今回了家,竟还是一样。 他有时不免自嘲,莫非自己天生就是个认床的命? “娘,我真没睡好……您就容我多歇一会儿罢。 这次统共只能待三四天,下回交了差,便能长久歇着了,到时候天天陪您说话。” 这回他与朱棣说定了,告四五日的假便好。 但朱纯心里也清楚,自己那做豆腐的手艺是立身的根本,断不能丢。 那几个刚出师的徒弟,这几日里万一遇上什么棘手事,他还得随时预备着去搭把手。 眼下,他算是偷闲,却也不敢全然放下心。 谁知道那帮小子,会不会趁他不在,捅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娄子来呢? 清晨的天光还未完全透亮,朱纯便被母亲从睡梦中唤醒。 他起初心头一紧,以为出了什么急事,待听清母亲只是催促他早起,那点残余的睡意顿时化作了无奈的叹息。 他嘴上虽含糊地嘟囔了两句,动作却未迟疑,顺从地起身收拾。 洗漱停当,走到餐厅时,看见母亲早已端坐在桌前等候,朱纯心里蓦地涌起一阵愧疚。 他暗自想,自己早已不是孩子了,往后的日子,该是他来周全照料母亲才是。 让母亲过得舒坦些,让自己将来少些遗憾——这念头沉甸甸地落在他心底。 “妈,您待我这样好,” 他在母亲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些认真的惶惑,“我若不好好做事,不好好奉养您,是不是就算不上孝顺了?” 陈老夫人抬起眼,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随即温和地笑了笑。 自己儿子的脾性,她再清楚不过。 即便如今生意做得颇有声色,骨子里那份自幼养成的淳厚却从未变过。 她从不担心儿子有朝一日出息了便会忘本;何况昨夜儿子亲口答应,了结眼前这桩事情后,便陪她回老家去——那可是她惦念了许久的心愿。 “傻孩子,尽说些糊涂话。” 母亲的声音里含着慈爱的责备,“我是你娘,看着你长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知道?快别胡思乱想了,趁热把早饭吃了。 你都好些日子没去铺子里瞧瞧了,难道不该去看看么?” 朱纯听话地拿起碗筷,一边吃,一边望向母亲。 他明白母亲的提醒是为他着想,但铺子那方面,他确有几分笃定。 张小玉和赵大成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从这间店开张起便在一旁帮忙,交给他们,他是放心的。 “娘,您别操心,铺子里的情形我大体都有数,就算有些出入也有限。” 他咽下一口粥,语气显得轻松,“再说,那几位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伙计了,有什么信不过的呢?” 话虽如此,朱纯心底却另一番思量。 细算下来,自己确有半个多月未踏进店门了,无论如何,是该亲自去转一转的。 早饭过后,朱纯慢悠悠地朝自家铺子走去。 离店还有几百步远,他便瞧见铺子外头已经聚了些等着吃东西的客人。 自开张以来,这铺子几乎日日满座,即便偶有冷清,也不过是极特殊的情形。 早晨不供早点,因此辰光尚早时,店里倒是一日里最闲静的时分。 约莫过了巳时,铺门一开,忙碌的光景便一直持续到打烊。 朱纯在前门望了一眼,转身打算从后巷的小门进去。 刚抬脚,忽听得墙根处传来压着嗓子的争执声,让他不由得收住了步子。 “二柱,你怎么就这般倔!我都求你多少回了,把那做豆腐的方子说给我听听不成么?咱俩是亲兄弟,我若挣了钱,还能短了你的好处?你这心眼也太死了!” 朱纯悄然退至巷角的阴影里,想听听这位在后厨勤快实在的帮工究竟会如何应答。 人各有家,他自然明白。 店里的伙计每日工钱并不薄,就算真把豆腐方子卖出去,所得未必比在这儿踏实干活多多少。 若是个明白人,总该知道轻重。 “哥,你别再逼我了。 这话我说了多少次——配方要是从我这儿漏出去,老板会怎么处置?咱们一家往后还怎么抬头做人?你醒醒吧,老板如今是和宫里签了契的,咱们平头百姓,难道还能跟皇权较劲?快回去吧,往后别再来这儿寻我了。” 听到二柱这番话,朱纯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轻轻落下。 他倒不是真怕那豆腐的方子被人知晓,只是人心若稳,这铺子的根基才算真正踏实。 朱纯心里清楚得很,那张方子沾着人命。 无论落在谁手里,只要照方子做,迟早会吃出祸事。 他怕的不是方子被偷,是怕有人真拿它去害人——到那时,倾家荡产都是轻的,只怕还要赔上性命,或是后半生都困在铁窗里。 二柱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执拗:“哥,你要真这么逼我,我就把爹娘请来评理。 家里老的小的都指着这日子过,你怎么能只顾自己?” 朱纯立在阴影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立下的规矩竟被如此郑重地遵守。 那些条条框框本是他随手写下的,谈不上周密,更约束不了无心之人。 可偏偏有人把它当回事,这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又沉甸甸地压着不安。 夜渐深,人声渐散。 等到那几道身影快要消失在巷口时,朱纯才从暗处缓缓走出来。 二柱子今晚的维护,他其实早已窥见。 但这背后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牵扯,谁也说不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每笔账迟早都要自己来还。 第466章 最容不得的就是背叛 ?豆腐生意全盘交给了朱棣,如今连他自己想进铺子坐坐都得先掂量几分。 生意才起步不到一月,尚未铺开,若这时秘方流出去,对朱元璋而言不啻于一记重击。 而那位主子,最容不得的就是背叛。 倘若真有人偷走了方子……下场如何,不必旁人提醒,朱纯自己就能想见。 今夜他独自来到酒楼,本是想瞧瞧自己不在时这儿的光景。 看到的倒是最真实的场面,只是没料到,一块豆腐的方子,竟也能惹来这么多暗处的眼睛。 朱纯静静望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最终没有上前阻拦。 他只是从廊下悄步走过,身影没入更深的夜色里。 店里的规矩,这些老伙计们早已烂熟于心。 毕竟在此处待了这么些年,哪一条章程、哪一处分寸,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眼下这情形,多少得留些情面——否则往后在这店里,怕是连站脚的地方都没了。 张小玉和赵大成凑在柜台边上,正低声商量今日的菜式。 刘师傅每日采买的食材不尽相同,他们须赶在清晨之前定下菜单,才好将水牌挂出去。 “老板?” 赵大成先抬了眼,脸上倏地亮了起来,“您可算回来了!那边的事都办妥了?” 朱纯掀帘进来,带进一阵晨风:“哟,二位这是在琢磨什么好吃的?” 朱纯这一走,将近一个月。 店务全扔给赵大成,起初他难免手忙脚乱。 从前朱纯也常将店交给张小玉与他打理,那时店里菜式固定,倒不觉得吃力。 可这半年间,朱纯频频推新,老客们的舌头都被养刁了。 他一离开,抱怨便渐渐浮起来—— 如今见他突然现身,赵大成与张小玉对视一眼,皆是松了口气,又带点埋怨。 “我这一来,反倒搅了你们的局?” 朱纯笑起来,摆摆手,“放心,就待三四天。 之后还得去豆腐坊那边。” 赵大成和张小玉没接话,只默默望着他。 这店终究是朱纯的店,他们不过是守店的人。 创新的事,旁人做不来。 朱纯先前试的那些新菜,因他不在,便无人能教给后厨,渐渐也就搁下了。 如今店里又回到从前的规矩:一日只出十道菜。 这也是无奈之举——厨子们各有手艺,却少有人能跳出旧框;就连朱纯自己,又何尝不是日日苦思,才能翻出一点新花样? 张小玉将账本轻轻合上,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片刻。 那些新奇的吃食固然能引来一时的热闹,可若要当作长久立足的招牌,终究是欠了些火候。 “东家,” 她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坐镇柜前时,一日进项几何,您心中自然有数。 可您离店的这些日子,流水又是怎样一番光景,您可曾细算过?” 她顿了顿,话里透出几分不忍:“我不晓得那方子究竟换来了多少银钱。 但您不妨自己掂量掂量——这整整一月您撒手不管,铺子里漏掉的,难道是个小数目么?” 说着,她心底竟为眼前这位东家泛起一丝酸楚。 身为账房,银钱进出她最明白不过。 东家在时,每日几千两银子哗哗流入柜中的声响,几乎成了铺子的脉搏。 可一旦他离开,那声响便弱了下去,渐渐悄无声息。 这般对比,莫说粗枝大叶的赵大成未曾留意,她张小玉却是每日对着账册,感受得真真切切。 朱纯何尝看不出她眉宇间那缕对生意清淡的忧心。 只是此事牵扯甚深,乃是与那位“大灰狼” 爷当面议定的。 即便铺子眼下有些折损,他也深信,那位爷自有办法连本带利地替他找补回来。 “小玉,” 朱纯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此事不必再提。 铺子这么做,自有它的道理。 其中关窍,并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 他边说边将张小玉与赵大成引至后院一间僻静的小屋,掩上了门。 外头伙计们的嘈杂声顿时隔远了。 他不想让这些盘算被太多人知晓,更不愿再见着第二个、第三个“二柱子” 从这铺子里冒出来。 今日虽能确信那豆腐方子未曾泄露,可明日、后日呢?有些人若不叫他们尝尝厉害,便永远不知他朱纯握在手里的东西是何等分量。 就像此刻,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离了他朱纯,这铺子的魂便散了,进项便落了。 那些灶上的师傅,终究只是依样画瓢的手罢了。 “你们可知,” 朱纯压低了声音,目光在两人面上一扫,“此番与我立契的是何人?是皇上,是燕王殿下,是天家!你们觉得,这等事情,我能说撂开手就撂开手么?” 张小玉与赵大成一怔,愕然对视。 他们原只当是桩寻常买卖,哪里想得到,水竟深至宫闱。 朱纯本打算按部就班地完成这趟行程,却没料到最终仍需自己亲自出面料理。 自他签下那份协议起,整间店铺的运转便悄然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许多事务忽然变得难以推进,连菜品的安排都不得不重新斟酌。 “掌柜的,后厨那些积压的原料该如何处置?搁置的时日已经不短了。” “咱们许久未曾推出新菜式了,您看是不是该想想办法?” “无妨。 先前传授你们的那些花样,轮流呈上便是。” 朱纯语气平静,“撑上一两个月,总不是难事。” 赵大成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深知朱纯亲手点拨的那些手艺里,藏着多少令人艳羡的诀窍。 即便是正经拜师学艺的厨子,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触及这般境界。 作为朱纯最得力的帮手,赵大成仅凭已学得的几道菜,便足以站稳这行当的顶端。 “您这次会在店里留多久?可需我们提前备下什么?” 赵大成稍作迟疑,还是低声问道,“近来总觉得您似有隐忧……若有什么我们能分担的,还望您吩咐。 弟兄们都想早些做准备。” 朱纯只在店内缓步走了一圈,并未多言。 此番回来,他原计划只停留三两日,顺便好好陪伴终日辛劳的母亲——他怀里还备着几件精心挑选的礼物。 “回来看看你们过得如何,便够了。” 他最终说道,“我不在时,你们已然打理得妥当,不必我再额外挂心。” 说罢,朱纯掀帘走出了前厅。 他并未向任何人透露此次归来的消息,这也算是对店铺的一场无声考验。 而现在,他该去后头见一见那位名叫二柱的人,以及他那一家子了。 刚踏进后院,便有人匆匆迎上来低语: “朱纯,您这时候回来,可是听说了什么?这两日总有人在店周探头探脑,像在摸咱们的底细……您看该怎么应对?” 朱纯抬手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目光扫过后厨里一张张熟悉的脸。 灶火正旺,蒸汽氤氲,这里是他不容他人染指的疆域。 “外头那些探头探脑的,随他们折腾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细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后厨的规矩,半寸也不许外人踏进来。”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洁的料理台面上轻轻一叩。 “至于豆腐的方子——”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谁有本事,谁便来试。 话我已说在前头,若有人偏要往刀口上撞,那便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能想见这些日子伙计们被如何纠缠,也能体味他们那份无处可说的烦闷。 这间食肆的一砖一瓦,一瓢一饮,皆浸着他的心血。 而眼前这些人,究竟又在此间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朱纯哥!” “掌柜的回来了!” 几声夹杂着真切喜悦的呼唤从人堆里响起。 他听着,心头那点冷硬处仿佛被热毛巾敷过,微微化开些许。 这份牵绊总归不是假的,他想,若非如此,这些面孔此刻也不会亮着这样的光。 “是,回来瞧瞧。” 他应道,声音缓和了些,“过两日还得走。 这些天,诸位可都守好了本分?” 他目光徐徐掠过众人,像在清点库中珍藏的器皿。 “待会儿我自会去问赵大成。 做得好,自有奖赏;若有人分了心……” 后半句话他没说,只让寂静在蒸腾的热气里蔓延。 这厨房是圣地,亦是战场。 站在这里,便该心无杂念,手中唯有食材与火候。 他容许私心在别处生长,却绝不许在此地冒出一星半点。 他忽地击掌两下,清脆的响声撞在墙壁上。 “都过来。” 众人依言聚拢。 朱纯站在他们中间,像礁石立于潮水。”我知道诸位辛苦。”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但有些事,我得让你们明白——你们每日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心里,一样样都清楚得很。” 店内一片寂静,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 朱纯立在柜台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石落入水中。 “诸位都晓得,咱们这间铺子待人不薄。”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台面,“可有些话,今日必须说在前头——店里的许多东西,是有边界的。” 他的视线在众人间游走,心底那丝隐忧如细藤缠绕。 十来个伙计,日日在此忙碌,进出的银钱、灶间的烟火,哪一样能瞒过他们的眼睛?然而有些东西,生来便不该被伸手触碰。 他此刻的言语,便是那道划在地上的线。 “比方说,方子。” 朱纯接着道,语气里添了几分肃然,“近日我将豆腐的秘法与人做了交易。 能接下这方子的,绝非寻常门户。” 他略一停顿,让那个名字在空气中沉了沉,“是朱棣。” 堂中似乎有极轻的抽气声,又迅速湮没于寂静。 第467章 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诸位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朱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成了耳语,“倘若这秘方有半分泄露……莫说是我,便是牵连诸位的身家性命,对那位而言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话未说尽,但谁都能听出那弦外之音——皇权之下,何来侥幸? 他望着这些朝夕相处的人,心头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比谁都怕他们行差踏错。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声含糊的嘀咕,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照东家这么说,咱们在店里学的手艺,自家也使不得了?” 朱纯倏地抬眼,精准地捉住了那个说话的青年。 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肯定。 “不能用。” 他清晰地答道,一字一句,“有些方子,连我自己……都已不能再碰。” 话音落下,满室唯有晨光在尘埃中无声浮动。 朱纯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虽缓,分量却沉。 他本不愿把话说得如此锋利,但有些事不得不点透——既是为了这间铺子,更是为了眼前这些朝夕相处的人。 “方才那话,是二柱子问的吧?”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一个缩着脖子的年轻伙计身上,“店里的方子,桩桩件件都和宫里有牵扯。 你以为拿到了配方,就能随意带出去用么?莫说自家不能碰,就算你真有胆子另起炉灶……试试看,会不会有人找上门。” 二柱子眼神一飘,后背渗出薄汗。 他想起早晨哥嫂那番哄劝:拿了方子就回老家,安安分分做点小买卖。 差一点,他就信了那番好听话。 此刻朱纯一字一句,像冷水浇头,让他骤然清醒——哥嫂那张热络笑脸底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心思,他忽然不敢细想。 “别眼珠乱转。” 朱纯的声音又响起来,不高,却压得人心里发紧,“你以为皇宫里的耳目都是摆设?今**偷摸做出一板豆腐卖出去,明日就可能被人盯上。 说句不敬的——这等于是从皇上眼皮底下掏银子。 天子之威,容得下这般手脚么?” 他环视一圈,缓缓道:“我把话搁在这儿,绝味飘香馆能立得住,凭的不是别的,是上头有人看着。 诸位既然在这里谋生,就把心思摆正,安分守己。 不该动的念头,趁早熄了,免得惹祸上身,到时谁也护不住。” 二柱子脸上血色褪尽,指尖微微发颤。 早晨哥哥塞给他那包碎银子时留下的温度,此刻已变得冰凉刺骨。 朱纯站在柜台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台面。 后厨隐约传来的碗碟碰撞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他方才在帘子后听见的对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长久以来毫无防备的信任里。 二柱子垂着头站在他面前,肩膀缩着,手指反复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这个平日里最是憨厚勤快的伙计,此刻脸上写满了惶急与悔恨。 “东家……我,我想告个假,回趟家。” 二柱子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朱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店里——擦拭桌面的老张动作慢了下来,算账的先生也悄悄抬起了眼皮。 这间他一手经营起来的饭馆,平日里热气腾腾、人声喧嚷,此刻却仿佛凝滞了,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窥探。 他离开月余,有些东西似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滋长、变了味道。 规矩松了,人心也好像跟着浮了。 “告假?” 朱纯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柱子,店里情形你也清楚,一个位置顶一个用处。 你走了,你的活计谁顶上?耽搁一天生意事小,乱了店里的章法,事大。” 他并非刻意刁难,只是忽然觉出一阵深切的疲惫。 若人人都凭一时兴起,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这店里的根基怕是早晚要散。 他往日待他们宽厚,工钱给得足,逢年过节总有贴补,是念着大家讨生活不易。 可这份宽厚,似乎并未换来同等的将心比心,反而惯出些视规矩为无物的散漫来。 “我对你们如何,你们心里应当有数。” 朱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含着失望,也有一丝自嘲,“我将你们视作自己人,何曾有过防备?可你们做事之前,何时替这店里、替大家伙儿思量过半分?” 二柱子的头垂得更低了,脖颈涨红。 朱纯看着他,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二柱子那不成器的兄长和精明的嫂嫂,或许正拿着从他这里无意间泄露出去的、那几味独门调料的比例,四处寻买主。 这念头让他心底发寒。 那配方若真流出去,招来的恐怕不止是同行眼红,更可能是官府的人。 到那时,这间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店铺,还能不能保住?这些跟着他吃饭的伙计,又该何去何从? 刚才在帘后,他已将利害关系说得透彻。 此刻,他需要看到二柱子真正的态度。 “东家……我懂,我都懂了!” 二柱子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是我糊涂,是我对不住您!我不该……不该把家里那些糟烂事带进店里,更不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我回去,不是想躲,是怕……怕我哥嫂真惹出塌天大祸来!那会害了我自家,更会连累店里,连累大家啊!” 他扑通一声,竟是要跪下去:“我不敢求您原谅,只求您准我回去一趟,拦下他们!过后您怎么罚我都成!” 朱纯手疾眼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店里的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着二柱子悔恨交加的脸,朱纯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 怕的不是犯错,而是不知错,不惧错。 这小子,总算是明白了事情的轻重,也还存着对这里的一份心。 “罢了。” 朱纯松开手,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郑重,“你既晓得利害,便回去一趟。 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杆秤。 店里给你留著位置,但规矩,不能再有下一次。” 二柱子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混合着后怕与感激:“谢谢东家!谢谢东家!我……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求您了,让我赶紧回去吧,我得拦住我哥和我嫂子。” 二柱子声音发颤,几乎要跪倒在地,“他们……他们已经拿到了我那块豆腐的秘方,这些日子总往店里跑,也偷抄了不少菜谱去。 原本说好了过几日我就同他们一道去外乡开铺子的,可我现在后悔了,我不能让他们这样错下去……” 店里一时静了下来,几个跑堂和帮厨面面相觑,眼里都是不解。 谁不知道南安酒楼给的工钱是城里头一份的?莫说寻常饭馆,便是有些名声的老店也开不出这样的月银。 在这儿踏实做活,每月领的银子沉甸甸的,自己出去闯,能不能挣回这个数都难说。 这二柱子……莫非是昏了头? 正愣神间,赵大成已经沉着脸从后头走了出来,张小玉跟在他身侧,眉头蹙得紧紧的。 赵大成一把将还瘫在地上的二柱子拎了起来,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店里的伙计都是赵大成亲手挑来的。 眼前这二柱子,说起来还是他远房表亲家的孩子。 当年这孩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哭着求到他跟前,他心一软,便带进了酒楼,安置在后厨学着做事。 后厨的工钱比前堂丰厚,手艺学成了将来更是出息。 赵大成原想着,到底是亲戚,多照应些,这孩子日子总能好起来。 哪曾想—— “好你个二柱子!” 赵大成气得手都在抖,“当年你家就剩四面墙,你娘领着你在我家门口哭。 我看不过去,拉了你一把。 如今你长本事了,学会吃里扒外了?你还是个人吗?!” 他是真寒了心。 这世上,怎么偏偏是自家亲戚,往他心窝里捅刀子。 赵大成胸中怒火翻腾,未曾料到这些人的心思竟已膨胀至此,一股狠意直冲头顶,几乎想当场了结此事。 直到他打得筋疲力尽,才喘着气走到朱纯身旁,脸上满是愧色。 “老板,实在对不住……这人是我家中远亲,是我没看管好。” “赵大哥,这话从何说起?” 朱纯摆摆手,语气平和,“他来店里做事,自己走了歪路,与你何干?有些人自己不肯向上,就算你掏心掏肺,他们也只觉得理所应当。 你不必自责——方才我在外头并没听全,只是正要进门时撞见他和兄嫂低声说话,便退了一步避在暗处,谁想竟扯出这样一桩事。” 他顿了顿,神色略显疲倦:“罢了,就当买个教训。 东西既然是他拿出去的,后面就交给朱棣处置吧。 这类事,我实在不愿沾手。” 朱纯向来不屑以势压人,他心里明镜似的:若真要认真,眼前这些人哪一个不能捏在掌心?他们的去留生死,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只是他不愿如此。 然而二柱子这一出,却像一根刺,轻轻扎醒了他某些沉睡的念头。 就在这时,二柱子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他是知道朱棣手段的——早在乡里时就听过此人行事作风,如今那更是紧跟朱纯的一条臂膀。 若是朱纯不想沾的麻烦丢给朱棣,只怕祖宗八代的底细都要被掀个底朝天。 “老板,求您开恩……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饶我这一回吧……落到朱棣手里,我们一家老小恐怕都活不成啊……求您了!” 店里一时静极,所有目光都悄悄聚在朱纯身上。 此刻去留决断,只在他一言之间。 朱纯素日待底下人宽厚,众人原以为这回也能如往常那般将**轻轻揭过。 第468章 我是痴了还是疯了 可当所有视线聚在他身上时,谁都察觉出不同——这一次,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抬手放过了。 “诸位这般瞧着我,是想探我的态度?” 朱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我便明说:二柱子这事,我断不会原谅。 当初他哥嫂相逼时,若他来找我,我自会替他周旋。 可如今他竟将我的东西私自交到那两人手中——这等同偷窃,还想用情分捆住我么?你们觉得,我是痴了还是疯了,还会护着他?” 朱棣早在朱纯身边布了暗卫,本只为护他周全。 屋里这番话,转眼便递到了朱棣耳中。 得知朱纯的决断时,朱棣正在府中挑选人手——豆腐的方子虽要给父皇,但他自己也需留些可靠的人操持。 这毕竟是他们三人合股的买卖,虽说徐达那头只是挂名,日后他那份利终归会送到朱元璋手中。 此事朱纯早与徐达通过气。 朱纯来到这大明,前世便是钻研时势的研究者,自然清楚徐达日后命运。 如今让徐达出钱换一份安稳,未尝不是一种曲折的保全。 何况他即将成为徐家女婿,又怎能不替岳丈铺几步退路。 朱棣带人赶到饭庄时,只见地上跪了一片,个个抖如秋叶。 他叹了口气,径直问朱纯:“才回来一日,怎就闹出这般动静?要往上报么?这些人……可需我替你查一查底细?” “不必。” 朱纯摇头,“店里这些人平日都好。 我只是在外听了些风声,回来过问几句罢了。” 二柱子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 他从未料到,自己偷偷学来的那点做豆腐的技艺,竟会变成一道催命符。 更没想到的是,这手艺非但没能让他翻身,反倒可能将他和家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猛地向前扑去,额头“咚咚” 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里混着哭腔与绝望: “王爷!王爷开恩啊!小的……小的知道东家更多秘法!只要您留小的一条活路,往后小的这条命就是您的!店里五六年的光景,东家的手段小的早已摸透七八分,只差一个施展的机会……求您了王爷!” 燕王朱棣垂眼瞧着脚下这团颤抖的身影,面上掠过一丝讶异。 他侧过头,目光转向一旁的朱纯。 朱纯的脸色此刻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盯着二柱子,眼神复杂——有被背叛的刺痛,更有一种深沉的失望。 这么多年,他竟未察觉身边养了一头会反噬的兽。 “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朱纯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扎进空气里,“我供你衣食,教你生计,你倒将我压箱底的本事偷了个干净。 如今为了活命,转眼就能将我卖个彻底。” 朱棣闻言,挑眉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衣摆拂过地面细微的尘埃。 “陈老板,你这手下……心思活络得吓人哪。” 他语气轻飘,却字字透着寒意,“今日能卖你,明日便能卖我。 这等养不熟的狼,留在身边,怕是夜里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朱纯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静静站着,视线从二柱子涕泪纵横的脸上,缓缓移到朱棣那副故作亲近的神态上。 这位王爷此刻摆出的姿态,与他印象中那位矜贵威严的皇族形象相去甚远,反倒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随和,甚至……几分谄媚似的讨好。 可朱纯看得分明,那讨好底下,藏的是试探,是算计。 他嘴角微微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似有还无,却让一直留意着他的朱棣心头莫名一紧。 “王爷说笑了。” 朱纯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只是忽然觉得,人心这潭水,有时比王爷想的,还要深上几分。” 朱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朱纯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他所有伪装,直抵内核。 他竟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 “朱纯……” 朱棣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你别这般瞧着本王,怪瘆人的。” 朱棣后退两步,目光里混杂着警惕与某种旧日的阴影。 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当年你便是用这般神色,这般手段,算计了我的父亲。 如今这眼神落在我身上……我总觉得,背后有冷风在吹。” 朱纯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觉得有些荒唐。 他自问待朱棣向来不薄,何曾有过半分算计的心思?此刻看着对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忽然意识到,有些印象一旦烙下,便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而这一切别扭的源头,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缩在角落、名叫二柱子的人。 他的视线扫过二柱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朱棣,” 朱纯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疏淡,“我平生最厌被人暗中掂量。 既然此事已让人不快,那便到此为止。 人,你带走,随你处置,只别让我再瞧见便是。” 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却重若千钧:“只是有句话得说在前头——豆腐的方子,我既已交托清楚,往后若再出任何纰漏,便莫要寻我了。 该做的,我已做完;该清的,我也清了。 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朱棣听着,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恍然之色渐浓。 他品出了朱纯话里那层未尽的意味:这看似慷慨的放手,实则是一道清晰的界限,也是一次心照不宣的利用。 奇怪的是,他心头并无恼怒,反而泛起一丝近乎甘愿的接纳。 若能为朱纯所谋之事充当一回前锋,似乎也算不得什么损失。 他不再多言,挥手让人将面如土色的二柱子拖了出去。 店内一时寂静,只剩下几个伙计屏息垂首的身影。 朱棣环视一周,试图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可那几句脱口而出的话,非但未能拉近距离,反倒让众人将头埋得更低——他们从这简短的交锋里,窥见了朱纯那深不可测的分量。 “你们……” 朱棣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想必都听过我在外的名声。 好坏不论,我只说一句:只要你们安心跟着朱纯做事,从前种种,我一概不究。 非但不究,日后若遇难处,我亦可伸手。” 朱棣的目光缓缓扫过店内每一张面孔,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朱纯如今与我共事,倘若我连身边的人都护不周全,那便真是愚不可及了。 无论情势如何变幻,他的安危必须放在首位——这一点,我心里早已透亮。” 店里原本惶惶不安的伙计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听懂了这番话的分量,也看清了朱纯在朱棣心中的位置。 更何况,朱纯本就是这间店铺的主人,若是连自家东家都侍奉不好,他们还有什么颜面留在此处? “都散了吧。” 朱棣摆了摆手,“既然诸位都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也看清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余下的话便不必多说了。 我的用意,想来你们都能体会。” 朱纯今日前来,本就是为了敲打这些手下。 他无法日日盯在此处,许多事也不便亲自插手——店里有赵大成和张小玉照应便够了。 重要的是让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谁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这些日子跟在朱纯身边,朱棣早已摸透了他那套恩威并施的手段。 巴掌要打,甜枣也得给,这般驾驭人心的法子,连朱棣自己都觉得颇为受用,甚至暗自记在了心里。 “朱纯,我先告辞了。” 朱棣转身时说道,“过两三日我再来接你。 这次挑的人多了些,恐怕得换个宽敞的地方,你看如何?” “行。” 朱纯点了点头,“人多就找处更大的场地。 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只教这一回,往后便不再过问了。 至于之后如何经营,全由你自己定夺。” 朱纯原本以为,自己还能镇得住手下这些人。 可直到此刻他才隐约察觉,不知从何时起,那份威慑已悄然流逝。 从前总以为自己握有足够的底气,如今却恍然发觉,手下人早已看穿了他心软的那一面。 朱棣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赵大成才挪步到朱纯跟前,头垂得很低。 “东家,这回……这回是我的过错。” 他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我识人不清,引狼入室。 二柱子是我领进来的,闹出这等祸事,我……我实在没脸见您。” 他说话时,肩膀微微塌着,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仿佛那地上有什么东西能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似的。 朱纯却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等赵大成说完,朱纯才伸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胳膊。”起来说话。” 他语气很平,听不出责备,“人心隔肚皮,他想走歪路,你还能日夜拴着他不成?贪心不足的人,迟早要栽跟头,今日不出事,明日也会出。 与你何干?” 赵大成仍不肯抬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朱纯见状,干脆托住他肘弯,将人带了起来。”店交给你这些日子,里外井井有条,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些,“外头那些人是外头的事,自有该管的人去管。 你只管做好分内事,别往自己身上揽不该揽的担子。” 赵大成眼眶有些发热,憋了半天,只重重“嗯” 了一声。 朱纯转身走到柜台后,抽出这月总账,一页页翻过去。 账目清晰,进项出项笔笔分明,只是数目上确实淡了些。 他不在的这一个多月,进账滑落是看得见的——从前日进斗金的豆腐买卖停了,单这一项,每日便少去数千两银子的流水。 其余菜式生意,虽还稳着,到底不如他亲手操持时红火。 第469章 总觉得欠些火候 老客们的嘴最刁,尝过他的手艺,再吃别人做的,总觉得欠些火候。 他合上账本,抬眼看向灶房方向。 赵大成这些日子明显清减了,眼底下泛着青,怕是夜里也没少琢磨新菜式。 朱纯心里明镜似的——这位掌柜是把铺子当自家性命在守着,生怕辜负了托付。 “生意有起落,本是常事。” 朱纯将账本轻轻搁回原处,“味道的事急不来,火候、手法,都得靠日子慢慢磨。 你肯钻,这便够了。” 窗外暮色渐沉,铺子里还未点灯,昏黄的光线里,朱纯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静。”明日早些来,我看看你新试的菜。 有几道老法子,也该传一传了。” 厨艺这一行,终究是讲究几分天分的。 同样的食材落在不同人手里,滋味便有了云泥之别——有人能点石成金,化出万千风味;有人却只能守着旧谱,照本宣科。 朱纯心里明镜似的:赵大成和王家俊这两个伙计,能把交代的菜式稳稳当当做出来,已属不易。 若指望他们另辟蹊径,琢磨新花样,那是强人所难。 况且,朱纯这间店本也不需要他们费这份心思。 此番回来,他盘算的正是让店里重新热闹起来。 这些日子他闭门琢磨,在豆腐上下了不少功夫,翻出好些新鲜做法。 虽说如今培养的人手已能做出豆腐,可要成规模、供得上店里用度,总还得些时日。 好在早前同朱棣议定了,不论做出多少,都得先紧着这边用。 明日开始,豆腐便会重新出现在食客眼前。 只是如今各处豆腐坊渐次开了起来,再不是独门生意,价钱自然比往日低了不少。 从前朱纯用豆腐做菜,全凭兴致所至;如今菜谱既已卖了出去,天南地北便渐渐有了规矩——豆腐该怎么烹,渐渐成了定式。 不过规矩归规矩,火候分寸、手法巧拙,到底还在掌勺人手里。 同一道菜,滋味终究是各人有各人的乾坤。 接连两日,朱纯的心思都扑在赵大成和王家俊身上。 他这一回来,店里果然又见了起色,人气一日旺过一日。 外头那些盯着的人瞧见了,免不了暗自咬牙,可心里也明白:以朱纯的本事,要让这店面日进斗金,实在不算难事。 就算他们也买了豆腐方子,回去总得摸索试做,哪能立时就用上?这一步先机,朱纯算是稳稳占住了。 又过两日,见店外食客重新络绎不绝,朱纯这才松了口气。 待朱棣派人来接时,店里依旧红火喧腾,灶火未歇。 马车一路行去,竟是将他带到一处山庄。 但见青山环抱,流水潺潺,景致清幽得仿佛一幅慢慢展开的画卷。 朱纯这回的徒弟数量翻了十倍,整整五十人站在他面前。 虽说教五个和教五十个在他眼里本无分别,但他实在懒得琢磨每个人肚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半个月的光景,这一百五十号人竟也叫他挨个点拨完了。 合同上写的义务,至此算是干干净净地履行了,往后的事,再与他无关。 这些日子他几乎与学员们同吃同住,将自己那点做豆腐的手艺毫无保留地抖落出来。 学生资质总有高低,灵光的,不出几日便得了要领;愚钝些的,耗上半个月也才勉强摸到门道。 朱棣日日陪在一旁,朱纯心里却渐渐生出腻烦。 他明白,这教书匠的活儿是做到头了,也瞧出了朱棣平静神色底下按捺着的盘算。 那日晚间,朱棣带来的厨子使尽浑身解数,整治出一桌丰盛酒菜,连珍藏的好酒也启了封。 朱纯与朱棣打交道久了,深知此人脾性——这般殷勤款待,后头准没轻易的事。 他不想再被拖进任何为难的境地,索性在朱棣开口前,先撂下了话。 “朱棣,” 他抿了一口酒,筷子却没停,“你想说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但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别拿那些事来难为我,成不成?” “我晓得你为眼下这局面费了不少心血,眼看就要成了。 可你忍心叫我再去作那些有违本心、甚至伤天害理的谋划么?” 他夹了一箸菜,目光落在朱棣脸上,“学生,我都给你教出来了。 往后怎么用,是你这王爷自个儿该琢磨的事。 以你的能耐,总不至于这点小事还非要我出主意吧。” 他一边慢悠悠地吃着喝着,一边观察朱棣的神情。 对方肚里那些念头,朱纯能揣摩个七八分。 只是这潭浑水,他是决计不肯再踏进去了。 一旦沾上,身上便烙了朱棣的印记,往后不论这大明江山轮到谁坐,对他朱纯而言,都绝非好事。 朱纯清楚朱棣日后终将登上大明的帝位,可眼下毕竟还隔着数年光景,龙椅上坐着的仍是朱允炆。 更关键的是,往后的岁月里这位燕王会变成怎样的君王,他半点也不想涉足——卷入这般漩涡,能有什么好处呢?他实在不愿去揣测,这潭深水会给自己带来何等莫测的变数。 眼下最稳妥的,便是先让朱棣缄口。 话止于此,往后二人尚可如常往来。 “陈兄,我真是服了你这本事。” 朱棣摇头笑了笑,声音压低了些,“我心里那点念头,你竟一眼就看穿,还堵得我哑口无言。 说实在的,我自觉在经商之事上颇有天分,父亲让我打理这些,我心底是欢喜的。 什么皇位江山……那太远了,上头还有大哥在。 我只盼着做个逍遥闲王,谁晓得日后会怎样?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许多事由不得自己……” 朱纯见他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连忙抬手止住。 四下虽静,谁知暗处有无耳目?这些话若真被人听去,传到朱元璋耳中,自己怕也难脱干系。 “打住。” 朱纯截断他的话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些是你们朱家的家务事,自家人琢磨便好,别把我扯进去。 眼下差事既了,我明日便动身回去。 荒废月余,铺子里不知少进账多少银子。” 他越是摆出这副锱铢必较的商贾模样,暗处的人才越放心。 而朱纯心中早有盘算:此番回去,便要带着母亲回一趟祖籍。 许多年未曾归乡了。 自父亲走后,母亲便发誓要将他栽培成人,其间艰辛他都默默看在眼里。 这趟回乡,一是为父亲扫墓祭祖,二也是要让那些旧日亲邻瞧瞧——他长大了,母亲这些年的坚守与清白,更该被所有人看见。 这趟路,说到底,是为母亲争一口气。 朱棣确实未曾料到朱纯会生出这般心思。 方才那一番倾诉,本只是酒后吐露的些许郁结,谁知对方竟敏锐至此。 他暗自心惊——这朱纯若再机灵几分,怕是要成精了。 “兄长,家父予您的酬劳难道还薄了不成?” 朱棣摆出委屈神色,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这些日子作坊里出的豆腐,十之**可都送进了您店里。 先前那些老师傅,早被父亲遣往各处新设豆腐坊去了。 偌大南京城,如今独您一家能接上这货源。 我这般安排,原是想让您的买卖稳当些……您若这般揣测,可真真是冤煞小弟了。” 朱纯闻言朗声大笑起来。 他自然清楚,自上次亲自指点过后,铺子生意已日渐红火。 此番他将豆腐花样翻新的法子倾囊相授,那些匠人学去,日后必能做出更多门道。 朱纯心底盘算的,正是借这些人的手艺,将豆腐的销路铺得更开——最终那些银钱,总会流进朱元璋的库房里。 “罢了罢了。” 朱纯摆摆手,酒意已染上眉梢,“今夜饮得够多了,都早些歇着。 明日我便动身归家,好生休整些时日。 若有要事,自来宅中寻我。 对了——” 他忽然正色,“徐达那份莫忘了送去。” 朱棣一怔,这才想起契书上原是三人共持的份例。 朱纯早将自己那份直接献给了皇帝,至于徐达该如何处置他那份,便不是旁人能过问的了。 朱纯心知肚明,不出半年,朱元璋便能将大明朝的豆腐营生尽数握在掌中。 朱棣虽贪财,却也明白这趟浑水自己蹚不得太深,能捞着些油水便该知足。 此刻他更不愿将这些心思摊在父皇眼前——那位多疑的**,还是莫要招惹为好。 午后阳光斜照进窗棂,朱纯倚在柜台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缘。 朱棣那双灼热的眼睛仍黏在他身上,像烧红的炭块般烫人。 “哥哥当真不肯?” 少年王爷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后厨飘来的蒸糕甜香里。 朱纯合上账本,纸张发出轻微的叹息。 他望向窗外街市上涌动的人潮,那些挑着担子的小贩、撑着油纸伞的妇人、蹲在墙角玩石子儿的孩童,构成一幅太平年景最寻常的图卷。 而眼前这位锦衣少年,本该在宫墙内研习经史,此刻却执拗地想钻进这烟火人间。 “殿下。” 朱纯转身时,铜壶里的水正好滚开,白汽腾起隔在两人之间,“您瞧见对面那家绸缎庄没有?” 朱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铺面不大,掌柜正躬身给客人量尺寸,尺子绕过肩颈时手法熟稔得像在抚琴。 “三年前那还是间棺材铺。” 朱纯提起铜壶,热水注入茶碗,叶片在漩涡中舒展,“老板的儿子中了秀才,街坊都说晦气,生意一落千丈。 后来改卖绸缎,如今已是城南头一份。” 朱棣蹙眉:“这与我有何干系?” “棺材铺老板若坚持本业,此刻怕已饿死街头。” 朱纯推过茶碗,釉面映出少年困惑的脸,“人要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殿下是龙椅上那位最锋利的刀,该悬在鞘里,不该落进市井沾了锈。” 第470章 每一个人的距离 话音落下时,后院传来母亲唤他帮忙晒豆豉的声响。 朱纯应了一声,撩起布帘的刹那又停住脚步。 帘子上的蓝印花被风吹得鼓起,像某种欲言又止的预兆。 “况且,”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刀太值钱,握刀的人夜里会睡不安稳。” 朱棣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 几滴深色茶汤溅上袖口绣的金蟒,那蟒的眼睛正对着爪下云纹,是内府绣娘花了半月才成的活计。 他突然想起上月随父巡营,校场风沙极大,父皇却执意站在瞭望台最前沿。 狂风卷起玄色披风时,朱棣看见父亲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那不是警惕外敌的姿态。 朱棣后来才想明白,那是在丈量身后每一个人的距离。 “我明白了。” 少年放下茶盏,起身时袍角带倒了竹凳。 他扶正凳子,动作有些笨拙,那是宫人从未允许他做过的粗活,“哥哥的店……日后若开到北平,记得给我留个雅间。” 朱纯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眼角细纹堆叠成温暖的弧度:“自然。 到时请殿下尝新研的羊羹,用塞外的香料。” 朱棣走到门边又回头。 夕阳正从屋檐滴水瓦当上滑落,把朱纯半张脸染成暖金色,另外半张却已隐入渐浓的暮色里。 这个画面后来常在朱棣梦中浮现——仿佛某种谶言,关于选择,关于人世明暗交割处那些不得不做的切割。 布帘落下,隔开两个世界。 朱纯听着马蹄声渐远,从怀里摸出本磨毛边角的小册。 最新一页记着苏州分号的选址要点,墨迹未干。 他添上一行小字:“应天府分号预留临窗位,置屏风,备铜釜。” 母亲在院里唤第二声时,他应得格外响亮。 豆豉的咸香混着晚风穿堂而过,灶膛里余烬闪着暗红的光。 朱纯忽然想起很多年后,史书或许会记载某个王爷曾溜出宫墙,在寻常饭铺里讨一碗热汤。 而那段文字永远不会提及:当少年王爷攥着空碗发呆时,掌柜正躲在柜台后,悄悄把“御赐” 牌匾的图样撕得粉碎。 纸屑落进灶坑的瞬间,火苗“嗤” 地蹿高,照亮梁上悬着的熏肉,也照亮朱纯平静的侧脸。 那些油脂浸润的肌理纹路,在光影中竟显出几分庙堂木雕般的庄严。 朱纯的话语像细针般扎进每个人的耳膜,连阴影里的暗卫都感到脊背发凉。 他们太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性——在朱纯面前温顺如羊羔,一旦转身,那张面孔底下藏着怎样的狠戾,只有天晓得。 或许唯有朱纯在场时,他们才能窥见王爷眼中罕见的柔和。 几杯酒下肚,朱纯便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鼾声渐起。 朱棣望着他摇了摇头,抬手轻挥,立即有人悄无声息地将朱纯送回房中。 房门合拢的刹那,朱棣的神情骤然转冷。 他击掌三声,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现身于厅内。 无人知晓他下达了怎样的密令,只知朱纯回房后一觉酣眠,直至天光大白。 起初朱纯不过是佯装醉态,可连日积压的心神疲惫借着酒意翻涌上来,不过片刻他便真的坠入了黑甜梦乡。 日头已爬得老高,他才揉着眼推开房门——若在往日,鸡鸣头遍他就得起身磨豆子、点豆腐,那是他立下的规矩:晨起的豆腐才鲜嫩,赶早市的生意才红火。 能睡到这般时辰,于他而言简直是偷来的奢侈。 院子里,朱棣正悠闲地坐在石凳上品茶。 朱纯趿拉着鞋走近,故意拖长了调子:“哎呦我的好兄长,您这梦做到日上三竿,怕是直接赶上午膳的时辰了!” 朱棣抬眼看他,嘴角噙着笑:“我这般起早贪黑忙活了多少日子,难道不该补个懒觉?咱们掌勺的行当,原本就该这般自在。 从前新店刚立时,我恨不能掰碎十二个时辰连轴转;如今生意稳了,总算能喘口气——怎的,我多睡会儿,倒让您挂心了?” 说着,他拎起茶壶斟了杯浓茶,抿了一口,忽然用指尖蘸了些许茶汤,轻轻抹在眼皮上。”茶能明目。” 朱纯懒洋洋解释道。 朱棣虽觉诧异,却也跟着依样画葫芦。 微凉的茶液渗入眼周,竟真觉视野清明了几分。 他怔怔望着指尖残留的茶色,又抬眼看向朱纯,眸中浮起一片深沉的困惑。 “哥,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难不成里头还藏着什么高深的门道?茶汤浓了提神醒脑我懂,可这明目之说……从何谈起啊?” 朱纯方才不过是灵光一闪,忆起后世流传的一则趣闻。 传闻里有位奇人,便是日日以此法鞭策自身,每每借此令双目清明。 今**心念微动,便也依样画葫芦地试了这么一回。 “咳,玩笑罢了,当不得真。 我晓得你此刻定在琢磨我又从哪里知晓这些偏方,但实话告诉你,此事毫无凭据,纯属戏言。 莫再追问了,且静下心来,好生思量眼前正事该如何着手才是正经。” 朱纯踏进家门时,暮色已悄然漫过檐角。 瞧见母亲身影的刹那,一股熨帖的暖意便自心底漫开。 他深知此刻该如何做,方能换得老人家眉目舒展。 “娘,我回来了。 这几日儿子不在跟前,您身子可爽利些?没我在家惹您心烦,想必松快不少吧?” 老夫人抬眼端详风尘仆仆的儿子,目光里蓄着几日来的挂念。 前些天他便捎过口信,说这两日便归。 如今人倒是回来了,一张嘴却仍带着三分淘气,专拣些话来逗弄。 她伸手,不轻不重地在朱纯肩头拍了一记。 “浑小子,净胡说。 娘这几日天天念着你,不知你在外头可曾惦记家里?差事既已了结,咱们先前说好的那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你早答应过,要陪娘回老宅看看的。” 朱纯缓缓点头。 承诺确在心头:是该陪母亲回去一趟了。 故乡一别已有十数载,不知如今是何光景。 此番他决意将铺中琐碎暂且放下,专心陪母亲寻一段清静时日。 朱纯轻轻握住母亲布满皱纹的手,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娘,您心里那件事,我一直都记着。 过两日我便腾出空来,陪您回老宅看看——您有多少年没踏过故乡的土了?这回咱们好好置办些体面东西,风风光光地回去。”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沉静的光,“从前慢待过您的人,也该让他们瞧瞧,如今的您早已不必再仰人鼻息。 他们该抬着头看您了。” 老人眼角微微湿润,终于被他劝得舒展了眉头。 朱纯又陪着说了好些宽心话,等母亲神色全然松缓下来,他才起身理了理衣襟:“娘,我先去铺子里转一转,把往后几日的安排交代清楚,这样出门才能安心。” “去吧,正事要紧。” 老人摆摆手,语气里已带着暖意。 朱纯踏出家门,步履匆匆穿过街巷。 来到自家店铺时,只见柜台内外井然有序,张小玉正低头核对账目,伙计们手脚利落地打理着货架。 他缓步绕店走了一周,心下渐安——这番光景,总算能暂时放手了。 他将掌柜赵大成唤到后堂,神色郑重:“大成,这几日我要出趟远门,南京城里这摊生意,你得多费心盯着。 若遇上棘手之事,便去寻燕王府那位朱爷相助。” 他目光沉了沉,“铺子是咱们的根本,万不能有闪失。” 赵大成不由得疑惑:“东家,您这是要去多久?从前您可是恨不得日日守在店里的……” 朱纯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声音低了几分:“你不知我早年家事。 我娘独自一人将我拉扯大,当年爹去世后,我们母子是被族亲硬生生赶出老家的。” 他喉结微动,“她心里憋着口气,憋了大半辈子。 如今时候正好,我该陪她回去给爹上坟,也该让那些人看看——我娘如今过得是什么日子。” 张小玉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静静听着。 她想起自己当年为逃婚离家,心头蓦地一酸。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那份对故土的念想,到底是一样的。 “东家,我跟着您。” 赵大成横了张小玉一眼。 他清楚张家近来遭遇的变故,可此时若东家真要走,他独自撑着铺子,心里终究没底。 幸而东家临行前已有布置,这才让他稍定下神。 朱纯此番回店,不过告知众人自己的去向。 至于他们赞同与否,本就不在考量之内——他是东家,行止何需旁人首肯?难道去何处还得经他们点头不成? 他已同朱棣交代明白,自己离京之事,亦让燕王知晓他此番决绝。 铺子里的人手如今皆已教得七八成,往后纵有**,也牵连不到他头上。 何况他心里透亮:能如此干脆抽身,多少倚仗着朱棣的庇护。 “东家,这趟要去几日?若铺子里真有急事,我们便直接去寻燕王殿下,可对?” “您千万要与殿下说定,否则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们这些人实在应付不来。” “够了。” 朱纯摆手,“说这些做什么?你们难道不知我的脾性?铺子若真有事,莫说是燕王,便是徐王爷知晓,也断不会坐视不理。 何况我此番回乡,未必久留,或许三两日便返。 今日过来不过交代一声,瞧你们一个个慌的。” 话音方落,他转身欲走,门外却忽闯入五六条汉子。 刀剑明晃晃提在手中,架势竟似要来拆店。 张小玉已迎上前去——他是柜上大掌柜。 “贵客光临,请问几位——” 话未说完,一记耳光已掴在他脸上。 朱纯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来。 “几位这是何意?在我店里动手,莫非是欺我店中无人?” 第471章 把家伙收起来 朱纯闻声回头,见张小玉面色苍白地摇头,便横步挡在那群汉子跟前,沉声道:“我是此间掌柜。 有事便冲我来。 你说她是你家的人,凭据何在?光天化日闯进来伤人,真当王法管不着么?” 为首的男人咧嘴一笑,眼底尽是轻蔑。 他“唰” 地抽出**,冰凉的刃口已贴上朱纯脖颈:“掌柜?正好!这女人我寻了多日,你既敢收留,便是误我娶亲。 这笔账,你说怎么算?” 朱纯面不改色,抬手轻轻格开刀锋,侧身退了一步:“把家伙收起来。 这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话音未落,门帘忽被掀开。 朱棣揉着肚子踱进来,抬眼却见店内剑拔弩张,不由挑眉:“哟,我来的不巧?朱纯,你这店还做不做生意了?” 朱纯瞪他一眼,没好气道:“王爷倒是会挑时候。 若看不过眼,不妨搭把手;若帮不上忙,劳烦边上歇着——莫非又是来蹭饭的?” 朱纯话音未落,目光已冷冷扫向身侧,朱棣正站在那里。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那名汉子,一瞧见朱棣的面容,双膝便是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咦?你们认得?” 朱纯挑眉。 “不认得。” 朱棣随意地耸了耸肩,“许是他认得我罢。” 认得他的人海了去,他能记住的,却寥寥无几。 只见那汉子已手脚并用,跪爬了几步,蹭到朱棣脚前,额头几乎贴地。 “王爷……小人是您麾下一名队正。 今日寻到此处,是因听说我那逃家的媳妇躲在这儿。 没想到……真叫小人找着了。” 这话让朱纯与周遭众人都是一愣。 他媳妇?张小玉在店里做工已近一年,何曾有过什么丈夫?况且她与赵大成的婚事,是朱纯亲眼瞧着两人相处日久,仔细思量后才点头应允、着手操办的。 他朱纯定下的事,岂容这厮信口雌黄? “胡吣什么!” 朱纯喝道,“店里就小玉一个姑娘,她与赵大成好事将近,怎就成了你的媳妇?” 朱棣对张小玉和赵大成也是熟识的,闻言便沉了脸,直接驳了回去:“荒唐。” 朱纯朝朱棣微微颔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王爷容禀!” 那汉子急急抬头,脸上挤出苦相,“这丫头早先便与小人定了亲的!她娘收了我十两银子的聘礼,白纸黑字都有!她怎不是小人的媳妇?只是成婚前夜,她竟偷跑了……小人足足寻了她一年,今日才在此撞见。 王爷,您评评理,她是不是我的人?” 他越说越激动,竟伸手想去扯朱棣的袍角:“王爷!小人好歹是您手底下的兵,您……您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求王爷为小人做主!” *** 张小玉浑身一颤,记忆的闸门猛地被撞开。 是了,她确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为了躲一桩亲事。 可爹娘当初提过的那户人家……分明是个镇上游手好闲的浪荡子,绝非眼前这个自称军汉的男人。 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张小玉身上,只见她双膝一软,径直跪倒在朱棣面前,声音发颤地说起从前的旧事。 赵大成是知晓张小玉过往的。 当年正是出于怜悯,他才将她留在身边。 如今突然有人寻上门来,赵大成心里止不住地发慌。 他原本已对张小玉生了情意,况且朱纯早先承诺过,只要他安心守着铺子,便替他张罗一门亲事。 可眼下—— 眼看成家有望,谁知竟横生变故,赵大成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东家,您可得替我们做主啊。” 赵大成也跪到了朱纯面前。 朱纯看着眼前这两人,心底一阵滞闷。 他再清楚不过,这两位可是店里的支柱,倘若他们出了岔子,这店面怕也撑不下去。 真到那时,他又怎能带着母亲随心所欲地过日子? “朱棣,这事还得劳烦你。” 朱纯转向一旁,“让张小玉把她老家住处说明白,派人将她爹娘接来罢。 既然迟早要了结,不如就当面说清。 对方既已找上门,咱们便好好谈。 若能退掉婚约,即便赔些银钱,我也认了。” 朱纯话音落下,朱棣已看出他是铁了心要揽下这桩麻烦。 “成,一会儿写了地址给我。 我差人去请她父母过来。” 朱纯朝赵大成递了个眼色,意思明了。 赵大成默然退回后厨,不多时,菜肴的香气便飘散出来。 待他端着托盘回到厢房时,前堂已陆续有客人进门。 朱纯望着这般光景,摇了摇头。 “去把店门外的牌子翻过来,今日歇业。 这事若不妥善解决,往后你我谁都别想安生。” 他猛然想起上一回,也是几个佩刀之人闯入店里,说的话与今日情形相似。 不过是想逼得这店开不下去。 此番不知又是得罪了哪路人,竟让他们如此惦记着这间小小的铺子。 朱棣已在雅间备好菜肴,你且先去用些。 这几日总跟着我们吃素,实在委屈你了。 “难得你有这份心。 哪回我上你们这儿,赵大成也好,张小玉也罢,哪个不是周到招待?偏就你,总在饭食上克扣。” 见朱棣这般神情,朱纯只得摇头苦笑。 一番好意倒成了驴肝肺。 让他饮食清淡,原是瞧出他近来丰腴了些,早不似初识时那般精悍。 身子若真埋下隐患,往后才是真麻烦。 “罢了,你爱吃便吃。 待你手下人回来,咱们速将正事办了,我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朱纯说着在朱棣对面坐下,拈起筷箸尝了尝桌上菜式,眉眼间透出几分满意。 厨子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手艺也得了他真传。 能见赵大成有今日这般火候,他心里总算踏实几分。 凭这本事,这店在南京城里扎下根来,绝非难事。 “朱纯,赵大成这手艺确是愈发进益了。 即便没你在旁指点,我看他也足以独当一面了。 你不是打算陪老夫人回故乡么?这一走,倒让我寻着个长久吃饭的去处了。” 朱棣边吃边说,话音里带着闲适。 而立在角落那几个佩刀汉子,此刻却觉脊背阵阵发寒。 原以为这趟能讨些便宜,谁料竟是撞上了铁板。 “王爷……王爷替小的做主啊!” 其中一人扑通跪倒,声音发颤,“人都在这儿了,您将他交予小的带走罢!求您莫因与他相识,便……” “您这般回护于他,着实有失公允!今日即便闹到御前,我也定要讨个明白!” 朱棣正用着饭食,耳畔却传来一阵絮聒不休的声响,那声音紧催慢赶,搅得人心绪不宁。 这哪里是请他评理分说,分明是存心扰人清静。 莫说朱棣,连一旁的朱纯都听得眉头紧锁。 正在此时,朱棣蓦然起身,目光扫过那喋喋不休的男子,抬腿便是一脚,将对方踹倒在地。 他又跟上前连踹数下,方才冷声开口: “你算个什么东西?没见爷正用饭么?在此啰唣什么?此事暂且不论是非曲直,单凭你这般作态,张小玉便绝无可能许配给你。 休要以为空口白牙便能颠倒黑白,待她爹娘到了,自有分晓。” 那佩刀的汉子全然未料朱棣竟会骤然发难,一时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遭此对待,更未料到朱棣竟会亲自动手——虽说这位爷性子暴烈人所共知,可往日即便动怒,多少留些情面,似这般直接拳脚相向的情形着实罕见。 此番为了张小玉之事竟至如此,不仅这汉子惊愕难言,连朱纯等人亦面面相觑,暗自心惊。 “哎哟,您快消消气罢,气大伤身哪。” 朱纯见状忙上前劝解,“您先用些饭菜,待张小玉家人到了,咱们将事情理个分明。 回头我亲自下厨给您整治几道可口小菜,您看可好?” 朱棣本就因那汉子纠缠不休而心烦意乱,加之觉着赵大成的手艺终究比朱纯差了那么些许火候,正自不快。 此刻听得朱纯这般许诺,心头那股郁气顿时散了大半,险些笑出声来——往日要想劳动朱纯亲自掌勺,可不是件容易事。 朱纯的话音刚落,张小玉便觉得心口一块大石落了地。 从前要她吐露半个字都像剜肉,如今能自己说出这番打算,可见此事在她心中分量之重。 “朱纯,这话是你亲口许下的,待会儿可别反悔。”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等小玉的家里人到了,我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爹娘,舍得把女儿许给那样的人家——那不是结亲,是睁着眼把亲骨肉往火坑里推。” 张小玉自己也没料到,今日的场面会如此发展。 她与赵大成彼此有意,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只是中间总隔着一层未捅破的薄纱。 今日这陌生男子突然上门逼迫,反倒像一把楔子,撞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或许能成。 若有朱纯和朱棣在一旁撑腰做主,爹娘想必不会再硬逼她嫁人。 家里就她一个女儿,她甚至悄悄往更远处想了想:若是赵大成家里不反对,将来能否让他随自己回家过日子?也好替二老养老送终。 这念头她此刻还不敢说出口,只在心底反复盘算,看那一线可能是否真能照进现实。 没等多久,店门外便传来一阵混杂着哭嚷的喧哗。 一个老太太的嗓音尤其突出,带着哭腔由远及近。 张小玉闻声便冲了出去,再进来时,搀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 赵大成抬眼望去,只见张小玉眼眶已经红了,蓄着泪,强忍着没掉下来。 “娘,您和爹这些日子身子可好?快别哭了……是女儿不孝。” 第472章 心底暗暗发笑 张小玉扶着母亲的手臂,声音发颤,“但这回我想明白了,只要您肯帮我退了那门亲,我什么都听您的,往后一定好好在家伺候您二老。” 她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赵大成。 那眼神里的期盼与恳求,明眼人一看便知。 此刻的赵大成被她这般望着,心神早乱了大半,既是怜惜,又觉肩上沉甸甸的——这事,他怕是推脱不开了。 朱纯静立一旁,将几人情态尽收眼底,心底暗暗发笑。 而那位带刀的男子,自打张小玉的母亲进门起,脸色便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他今日前来,本是另有所图,更非真正与张小玉定亲之人,此刻情形,显然已偏离了他预想的轨道。 朱纯一眼便看出了那男人的异样。 这人缩在角落,肩膀微微发颤,眼神躲闪,显然不是主谋。 他心下明了,这小小的豆腐坊,怕是碍了谁的眼,挡了谁的道,才招来这般算计。 只是他一时也想不透,自己这方寸之地,究竟触动了哪路神仙的利益。 “饭用罢了。” 朱纯搁下碗筷,声音不高,却让堂内霎时一静,“都起来说话,不必跪着。 有什么纠葛,今日便在此说个分明,我也好替你们做个裁断,免得有人总以为能翻云覆雨。” 他目光扫过被手下制住的那名持刀汉子及其同伙,最后落在刚进门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鬓角已见霜色,面容被岁月刻上深深的纹路,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眼神里交织着惶恐与疲惫。 张小玉快步走到母亲身旁,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娘,当初你们不顾我心意,硬为我定下亲事……您告诉我,是不是就是眼前这人?他忽然闯到店里,口口声声说是我丈夫,要强带我走……我实在怕极了。 幸而今日燕王殿下在此用膳,我才敢求个庇护。 娘,我们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小玉的母亲,这半生劳碌的妇人,只育有这一个女儿。 自张小玉出生后,她便再无所出,因而从小便将女儿当作男儿般教养,磨砺她的心性,指望她日后能撑起家门。 张小玉也确不负所望,自幼便极有主意,若非如此,此番也不会毅然独自离家,来到这豆腐坊谋生。 张小玉的母亲听完女儿的话,目光先落在那陌生男子身上,随后才缓缓开口。 “玉儿,这人同咱们家早就没有瓜葛了。 当年你离家之后,我便做主将婚约退了。” “为的就是不让你回来时心里压着石头。 你是爹娘唯一的孩子,你不情愿的事,我们怎会强逼?” “从小到大,你都是我们的心头肉。 我们两个老的,哪能不顾你的心意?” 赵大成和屋里众人听罢,纷纷转头看向那佩刀剑的男子。 朱棣此时也已看透——此人今日前来,无非是想借张小玉拿捏赵大成。 谁都知道张小玉与赵大成情意深重,若真因此事生变,只怕两人之间要起**。 朱纯在一旁看得明白,心中既了然这人的算计,也涌起一阵怒意。 朱棣一掌拍在桌上,左右当即上前将那男子捆了起来。 “哟,朱纯哥哥,我记得上回你店里也出过类似的事儿?” 有人忽然出声,“你这店里是不是总招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惦记?” “莫非就因生意太红火?这些人竟用这般手段……店里的兴旺是大家辛苦挣来的,他们倒好,直接想来摘果子。 这事不小,我看早晚得传到我父亲耳里。” 朱纯却不愿惊动“大灰狼” 。 一旦让他知晓,难免横生枝节。 这终究是自家门内的事,若能关起门来解决,便不必往外捅,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爷若能在府中了结,不如就此刻处置?” 有人低声提议,“有什么话,摊开说便是,何必顾虑太多?” 朱纯却忽然冷笑一声: “在家解决?怎么解决?这人犯的是大明律法。 若真要在家里办——你说,我能怎么办?” 朱棣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他并未理会那人的叫嚣,只将手轻轻一挥,两侧便闪出两名沉默的甲士,铁钳般的手当即扣住了佩刀男子的肩膀。 “带走。” 朱棣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该如何发落,自有法度,轮不到你在此咆哮。” 那男子方才的气焰,此刻在真正的力量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他挣扎着扭过头,还想喊些什么,却被甲士利落地卸了下颌,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像条离水的鱼般被拖了下去,消失在院门的阴影里。 朱纯一直静静看着,直到那挣扎的声响彻底远去,才收回目光,转向朱棣,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叹惋的神情。 “殿下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连您天潢贵胄的威仪,他们都敢如此当面践踏。 我区区一个卖豆腐的升斗小民,在这应天府里,可不就像风里的残烛,谁路过都能吹上一口么?” 朱棣负手而立,目光掠过朱纯看似恭顺的眉眼,望向院中那株叶子已落尽的老槐树。 他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机锋。 朱纯这是在告诉他,今日若非借了他燕王的势,这豆腐坊怕是早被人拆得片瓦不存。 更深的意味是,那如今已呈入宫中的豆腐方子,从此便不再是朱纯的负累,而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剑——一把由天子握着剑柄的剑。 想要?可以。 去闯那九重宫阙,去问那位开国的洪武皇帝讨要吧。 或者,来试试他燕王府的门槛,是否也这般好跨。 风穿过空荡的枝桠,发出细微的嘶鸣。 朱棣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带着几分市井圆滑的豆腐匠,心思或许比他案头那些错综复杂的舆图,还要曲折几分。 他交出的不止是一张方子,更是一道烫手的山芋,和一份沉甸甸的、必须接住的“人情” 。 “你的店,自然有应天府的律法庇护。” 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至于那些宵小之辈……”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寒光,“本王倒要看看,他们的脖子,是否比王法的刀更硬。” 他没有再看朱纯,转身朝外走去。 甲胄摩擦的铿锵声渐次响起,护卫们如潮水般随他退去。 方才还充满肃杀之气的院子,霎时空寂下来,只余下冬日惨淡的天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铁与尘的味道。 朱纯独自站在院中,慢慢抬手,拂了拂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脸上那点叹惋的神色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配方已不在他手中,祸水已然东引。 往后的**,无论滔天还是暗涌,自有该去承受的人挡在前面。 他转身走回屋内,掩上了门。 将一院的清冷与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雨,都关在了外面。 朱纯近来遭遇的种种,早已超出了常理所能解释的范畴。 朱棣与他低声交谈片刻,一旁的赵大成却忽然朝着张小玉的母亲屈膝跪下。 “老人家,” 他声音恳切,“我是这间铺子的掌柜,今日有件要紧事求您应允。” 张小玉的母亲怔住了。 女儿离家已有半年光景,音讯寥寥,此刻眼前这陌生男子的举动更令她茫然无措。 她转向张小玉,眉头蹙紧:“玉儿,这究竟是怎么了?他这般作态,莫非是瞧上你了?” 顿了顿,她又低声道:“你可同他说清楚咱家的规矩?早先给你定下的那门亲,人家可是答应供养爹娘,才让你过去的。” 张小玉瞪了赵大成一记。 两人尚未论及婚嫁,她心中也未曾拿定主意。 母亲初来乍到,赵大成就急着开口,倒让她觉得这人不如表面那般憨实,心思转得飞快。 “赵大哥,你先起来。” 张小玉伸手虚扶,语气里带着为难,“有些事我从未与你细说……我爹娘膝下只我一个,家里招婿,图的是往后有人奉养双亲。 你家境如何我不曾问,便是怕这条件你听了不肯。” 朱棣闻言,侧目看向朱纯,眼中带着探询,仿佛在怪他事先未曾透过风声。 朱纯却只默然摇头——当初张小玉进店,本是赵大成一力安排,至于这两人之间如何牵扯,他从未想过插手。 赵大成仍跪着,背脊挺得笔直。 “张小玉,” 他忽然开口,目光却望向她母亲,“这事容我与伯母细谈。” 赵大成从地上起身,搬过一张木椅请老人坐下,这才缓声说起自己的来历。 “大娘,方才那些话是我的真心,也是我求娶小玉姑娘的诚意。” 他将家中境况一一道来,众人这才恍然他为何要用那般决然的方式自证。 原来他早已父母双亡,故乡也无甚亲眷,孑然一身漂泊到南京,只为谋条生路。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竟愿入赘张家——自然,此事尚有转圜之处:往后若多添几个儿女,其中一个可承张姓,续上香火。 老人听得怔住。 她万没料到赵家竟是这般光景,对她而言,这简直是梦里才有的好事。 那些曾以为无人肯应的苛刻条件,如今竟像檐角忽然落下的暖阳,照得她心头一颤。 “大成啊……” 老人声音有些发颤,“你既说到这份上,我便替小玉做主了。 真没想到,我与你叔这把年纪,还能盼来这般福分。” 她抹了抹眼角,“就依你说的办。 什么彩礼嫁妆,都是虚的,你们俩往后把日子过踏实,比什么都强。” 朱纯在一旁瞧了瞧朱棣,见他轻轻耸肩,眼底有些感慨。 原来两心相悦时,姻缘自会淌成一条河;若心不在一处,再小的石子也能绊住脚步。 他看着赵大成挺直的背影,心底替他漫开一片温热。 第473章 恐怕真要打光棍了 朱纯走到老人跟前,含笑开口: “老人家,我是这铺子的东家。 大成手头虽不宽裕,但聘礼之事您不必忧心——我来替他备齐。 咱们辛苦养大的姑娘,断不能悄没声儿地出门。 别家姑娘有的,小玉姐姐一样不会少。” 他语气温和却笃定,“您只管安心。 我们虽非血亲,却也懂得‘情义’二字。 若让姐姐委屈着出嫁,莫说您不舍得,我们这些旁人,头一个不答应。” 赵大成着实没料到朱纯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从前他在家中向来不受待见,那些所谓的亲人几乎要将他骨髓里的养分都榨干。 若不是他自己咬牙寻到张小玉门前,这辈子恐怕真要打光棍了。 此刻朱纯的言语,却像在他脊梁骨里灌进了一道铁。 张小玉的父母也怔住了。 按常理,聘礼多少本可商量,若真能招个上门女婿,他们甚至愿分文不取,将来这份家业也尽数交给小两口。 老两口眼神里藏着的盘算,朱纯虽年纪轻、阅历浅,却也读懂了七八分。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赵大成身上。 “大成,话我都替你说到这儿了,两位长辈也听着。 娶亲终究是你自己的事。 你若真心想和张小玉踏实过日子,往后肯尽心侍奉二老,他们断不会在彩礼上苛待你——嫁女儿不是卖女儿,这道理大家都明白。 但有一条:你得进门来,做张家的女婿。 这一点,你现在能不能应?”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一旁愣着的人:“正好朱棣也在,让他做个见证,牵个红线,我想他是乐意的。” 朱棣原本只是来蹭口吃的,哪想到会撞上这么一桩事。 他僵在原地,心里嘀咕:这趟不仅没捞着美味,反倒揽了件麻烦差事。 赵大成成不成亲,他本不在乎,可若今日不点头,往后朱纯不在时,赵大成怕是不会再给他开小灶。 为了那张嘴,朱棣什么不能忍? “大成啊,” 朱棣搓了搓手,换上副热络口气,“咱们相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你只管说,行就行,不行便罢。 无论如何,我总归是站你这边的。” 朱纯颔首表示赞许。 朱棣能这般顾全大局,确实令他欣慰——此时此刻,借这位王爷的身份替赵大成铺路,正是他所期盼的局面。 张家二老未曾料到,自家女婿竟有这等本事,一时之间又是惊异又是感慨。 看来女儿这回寻的夫婿,倒是入了贵人的眼。 他们膝下仅此一女,如今既有朱纯在前扶持,又有朱棣从旁相助,这份姻缘确实叫人动了心思。 赵大成见状,侧身望了张小玉一眼。 两人默契地一同跪在二老跟前。 赵大成语气恳切:“张老爷、夫人,我对小玉是一片真心。 若蒙二老允准婚事,我便自立门户,从此与家中分居。 父母向来偏心,兄长亦从不与我亲近。 成亲后,我自当尽心侍奉二位,绝不让家中琐事扰了清净。 只要小玉愿意同我踏实过日子,我们定能把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张小玉听着这番话,眼中泛起光彩。 她从前未见过赵大成的家人,亦不知其家底深浅,此刻听他这般承诺,心中暖流涌动。 想起两年前自己从家中仓皇逃出,若不是得他收留,如今还不知漂泊何处。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那份朦胧的情愫早已生根,只是姑娘家面皮薄,始终未曾说破。 朱纯见二老神色犹疑,缓步近前,低声与他们说了几句体己话。 老两口相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朱纯的担保,终究让他们放下了心。 “好孩子,都起来吧。” 张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们既已思虑至此,我这做父亲的若再拦着,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婚事可以操办,但有一桩:成亲前须将你家中那些纠葛料理干净。 我女儿嫁过去,断不能踏进一团乱麻里。” 张小玉搀着赵大成起身。 年轻人眼眶微热,连声道谢,那份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朱棣瞧着家中诸事已算安排妥当,便清了清嗓子,侧过脸来问道: “朱纯,眼下该忙的都忙完了,你总该备些吃食,咱们庆贺一番才是。 记着,要挑寓意吉祥的,可明白?” “自然明白。” 朱纯含笑应道,“这回多亏有你相助。 你且稍待片刻,我这就去整治一桌新菜。 若是乏了,二楼雅间也可歇息。” 这些日子,朱棣几乎是昼夜不离地跟着朱纯,守在豆腐坊里,一面盯着活计,一面也指点手下学艺。 若论从前,他本是个散漫性子,为了一口滋味,竟肯拜朱纯为师,甚至在这店中一留便是一两个月。 如今他手艺已练得七八成,有些地方比赵大成还要精熟几分。 可他毕竟是位王爷,总不好长久在外操持这些庖厨之事。 何况难得有机会能让朱纯亲手张罗一顿,他怎会轻易放过? 他这回打定主意,非要朱纯琢磨一道寓意深长的佳肴不可,也算试试朱纯的真本事。 朱纯回到后厨,检视今日采买的食材。 筐里有新摘的香椿,还有一把青嫩的苦菜。 他心里很快有了计较:香椿炒蛋最是简便鲜美;苦菜则焯水调味,掺些料炸成菜丸。 既是喜庆时候,合该做一道四喜丸子——这菜名吉祥,做法也不繁复。 他唤来伙计,取肥瘦相间的猪肉细细剁成馅,自己则调入料水,顺同一方向反复搅打,直至肉馅上劲。 接着拌入切碎的马蹄与少许粉面,这样炸出的丸子才能紧实成团。 他将馅料均分为四份,每一份团成**的球,下油锅炸到七八分熟便捞起,盛入盘中上笼蒸足二十分钟。 等待的间隙,他又快手做了几样清爽小菜。 朱纯的目光扫过那些沾着泥土的土豆、饱满的茄子和翠绿的青椒,一道熟悉的东北家常菜名便浮上心头——地三鲜。 他想着,这菜炖得软烂入味,正适合老人家牙口。 况且,那浓香的酱汁裹着食材,最是下饭。 十道菜陆续摆满桌面时,朱棣和张小玉的父母都愣住了。 他们晓得朱纯手艺好,却没想到这么快工夫,一桌色香俱全的席面就已齐备。 每道菜瞧着鲜亮,气味更是勾得人腹中馋虫蠢动。 “朱纯啊,你果然藏了不少本事。” 朱棣先开了口,筷子悬在半空,眼睛在各式碗碟间逡巡,“这盘我叫不出名堂,还有这丸子——今晚竟上了两样丸子,是什么讲究?” 朱纯瞥他一眼,懒得搭理这挑剔劲。 能有这么一桌菜已是难得,还挑拣什么。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盘大肉丸,解释道:“那是蔬菜丸子,苦菜做的,炸过却清爽,能解腻。 旁边这大的,是四喜丸子。 平常不轻易做,费工费料。 你瞧,虽都是肉,做法却不同。 今日算你有口福,平常我可舍不得摆出来。” 朱棣是席间身份最重的一位,他先夹起一只四喜丸子送入口中。 肉丸酥软,汁水丰盈,他不由得眯起眼,露出满足的神情。 熟悉他的人都明白,这模样便是极满意了。 他放下筷子,看向张小玉。 “小玉,这回朱纯为你的事算是尽心尽力了。” 朱棣语气缓了些,“你和赵大成把日子过踏实了,便是对他最好的答谢。 别的我不多言,你自己心里要有分寸。” 一顿饭吃得尽兴,朱棣酒足饭饱后便先行离去。 朱纯这才转向张小玉的父母,语气诚恳:“叔,婶,这事儿您二老不必太拘着礼数。 两个孩子都是好的,往后就是一家人。 我是大成的老板,最清楚他的为人和能耐。 他定会好好孝顺你们,您二位就等着享福吧。” 张小玉领着爹娘走后,朱纯抬手在赵大成肩上按了按。 “大成,话说到这份上,我能帮的也就这些了。 过两日我得回老家一趟。” “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只是有一桩——你和张小玉的喜酒,务必等我回来再办。” 朱纯也离了铺子,赵大成这才像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 当年收留张小玉,不过是看她孤苦可怜。 如今走到这一步,是他没料到的。 他能觉出张小玉心气不同往日了,而更紧要的是,他已应承了她爹娘:成亲前,必得把自家那摊浑水理清。 想到家里——爹娘的偏袒,长兄的索取,底下弟妹一个个眼巴巴指望着他——赵大成胸口便发闷。 但既然答应了,他便得回去一趟,把这些缠人的藤蔓一根根斩断。 斩干净了,才好风风光光迎张小玉过门。 望了眼窗外渐沉的天色,赵大成收拾了心神。 是该回去一趟了,把成亲的事说开。 这么一想,心底竟滚起一阵热腾腾的期盼。 *** 朱纯踏进家门时,母亲正坐在堂屋灯下等着。 “阳儿,这一整日去哪了?叫娘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站起身,眼里满是忧色,“铺子里那些麻烦……都处置妥当了吗?” 朱纯见母亲这般牵挂,心头一酸。 自己早不是孩童了,竟还让娘为这些灶台琐事悬心。 他不过是个掌勺的,每日除了锅铲炉火,还能惹出什么**?母亲这份忧,倒叫他不知如何宽慰才好。 “娘,您别操心。” 他放缓声音,“事情已安排得**不离十。 等豆腐坊那边稳下来,儿子便陪您回老家去。” 今日倒真有一桩意外之喜。 母亲可曾察觉,赵大成与张小玉之间,似乎也存着些不寻常的情分?恰巧铺子里今日出了些事端,我便顺势做主,让他二人结为连理。 娘说说,儿子这番安排,可算办了件好事? 朱纯将白日里店中的种种,一五一十说与母亲听。 第474章 是豺狼心肠的人 老太太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没成想自家儿子如今竟也当起媒人来了。 只是她心里明镜似的:铺子里那几位,个个都是能顶事的。 平日朱纯不在时,全凭他们小心翼翼撑着这份家业。 赵大成那孩子,她是知道的,踏实又忠心。 若真能成全这段姻缘,倒真是积德的好事。 “我儿既然安排得这般周到,自然是好的。 大成跟着你也有五六年光景了罢?这回他成亲,万万不能委屈了人家。 你可要好好替他张罗。” “娘放心,他是我店里的大掌柜,我岂会亏待?张小玉娘家并未多要聘礼,但我预备拿出二百两银子给他操办,您看可妥当?” 老夫人听了这个数目,一时竟说不出话。 二百两——在南京城里,寻常小户人家娶亲,几十两银子已足够体面。 这般手笔,未免太过豪阔。 “儿啊,大成和小玉能成眷属,为娘心里欢喜。 只是这银钱……是否太过?他们每月工钱才多少?往后若其他伙计也循例来求,你又当如何?” 朱纯望见母亲眼中的忧色,心中了然。 他缓声解释其中缘由,字字恳切。 老夫人静静听着,终是缓缓点头。 她明白儿子的心思:赵大成于这间铺子,终究是旁人比不得的梁柱。 朱纯瞧着母亲那副孩子气的模样,只得无奈摇头。 母亲素来是个极淡泊的人,自父亲走后,她便绝口不提回乡的事,仿佛与故土断了牵连。 这回却不知怎的,竟主动提起要回去,且心意坚决。 朱纯虽觉意外,却也不忍拂逆她的念头。 “娘,您容我准备一两日罢。” 他温声劝道,“老家那边光景想必不比城里,我多备些银钱在身上。 若遇上值得帮扶的旧亲故邻,咱们也能搭把手。” “帮扶?” 母亲嘴角一撇,眼里闪过复杂神色,“朱纯,你听好了——那地方多的是豺狼心肠的人。 我们这趟回去,不是去施恩,是去叫他们睁眼瞧瞧如今的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外祖一家从前待我不薄,这份情你得记着,要还。 可你那些叔伯……” 她冷哼一声,“你爹刚走,他们就急着来夺田产。 这些年我憋着一口气,这回非得回去撕破他们的脸皮不可。” 眼见母亲又激动起来,胸膛起伏,朱纯赶忙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 每回提及老家,母亲总是这般愤懑难平,他早已习惯了。 从前她不愿回,他便不提;如今她执意要回,他自然得陪着。 好一番安抚,母亲情绪才渐渐平复。 朱纯回到自己房中,思绪却纷乱如麻。 他想起白日里铺子中的种种——这豆腐生意做得红火,到底还是碍了某些人的眼。 幸而他及早将部分利处散了出去,又实实在在收下了那两万两金子。 若非如此,以那些人的手段,怕是他连这点根基都难保住。 想到这里,背脊隐隐发凉,却也暗自庆幸。 正要洗漱歇下,脑中却蓦地响起一道冰冷无波的声音。 那系统向来沉寂,极少颁布指令,此刻浮现的任务却叫他怔住——竟是要他返回故里,给那些旧日亲族一个狠狠的难堪。 朱纯本已打算亲自去教训那帮家伙,系统却抢先一步发布了任务,奖励还格外慷慨——一份完整的火锅系统。 这让他心头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甚至觉得这系统体贴得过分。 他早前辛苦积攒积分,目标正是解锁火锅功能;毕竟那种沸腾的香气曾席卷过整个世界。 若能将它引入自家店铺,营业额会涨成什么样,朱纯几乎能亲眼看见。 接下任务后,他总算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来到店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张小玉和赵大成俨然成了全场焦点,两人毫不避讳地依偎说笑,惹得几个年轻伙计躲在角落偷笑。 店里倒因此漫开一股暖融融的活泼气息,仿佛连空气都甜了几分。 “大成,这几日我得陪母亲回老家一趟,” 朱纯开**代,“店里就交给你盯着了。” 赵大成顿时苦了脸:“老板,您怎么偏挑这时候走?我昨晚才独自回了趟老家,正跟爹娘谈分家的事呢……您这一走,我哪忙得过来?” 话音未落,张小玉的手已经拧上他腰侧。 周围几个伙计见状,纷纷抿嘴别过头——从清早起这两位便你侬我侬的戏码,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我这不是为咱们往后打算嘛,” 赵大成压低声音对张小玉嘀咕,“老板要是陪老夫人回乡,谁知道会耽搁多久?你又不是不清楚他那懒散的性子。 我得催他好好守着铺子,咱们的婚事才好张罗呀……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 张小玉耳根渐渐染上绯红,却仍瞪他一眼。 她心里明镜似的:朱纯眼下这副悠闲模样,背后恐怕早有安排。 朱纯已打算动身回乡陪伴母亲,这种事他自然懂得体谅。 再说,离两人成婚的日子还远着;何况赵大成如今尚未与家里分家,即便张小玉真想同他过日子,眼下也绝无可能。 “大成呀,我人在这儿又不会跑,你也该明白的。 只是咱们老板突然这般尽起孝心来——” “你怎么反倒不懂事呢?赶紧让老板回家才是正理,知道不?” 张小玉边说边朝赵大成眨了眨眼。 那憨实汉子见自己媳妇这般神色,顿时半个字也不敢再多吭。 朱纯此刻算是看明白了,不知从何时起,赵大成竟已成了个怕老婆的。 “大成,实话同你说,我这趟回去也不知何时能返,许多事情你自个儿拿主意就好。” “店里的每日进账,你照看着处置便是,别到头来显得我不近人情。” 朱纯这趟来本就是为了告知,而非商量——哪有老板天天与自家掌柜商量行事的? 交代完这些,他便转身往南京城最热闹的夫子庙去了。 那地方向来聚集着各式各样的好物件。 朱纯自幼便离了老家,随母亲在这南京城里艰难谋生。 儿时日子过得极苦,如今好不容易宽裕些,他怎能不趁此时好好孝顺母亲?老人家并无太多念想,只想回故乡一趟,给过世的父亲上坟。 如此微小的心愿,为人子的又怎能不替母亲圆了这份牵挂? 到了夫子庙,他挑了些点心与日常用物,预备带回乡里分送亲戚。 母亲说过,家里的舅舅、舅母、外公、外婆往日没少接济他们母子——这样的亲眷,在朱纯心里才配称作亲戚。 至于叔父那边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母亲早已交代不必理会。 看来从前家中那些事,终究是深深伤过母亲的心了。 夫子庙的街巷里转了一遭,手里便多了各色点心、几匹绸缎,银楼里还挑了几只素纹的镯子。 日头不知不觉已爬至中天,朱纯立在街心想了想,实在不知再添置些什么,便吩咐各家掌柜将东西直接送往府上。 如今他在南京城里也算有头有脸,店家自然乐得殷勤。 回到宅院时,母亲正坐在堂前等着。 眼见一件件货物送进门来,老人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儿子这是要风风光光地回乡做脸面呢。 朱纯跨过门槛,母亲便指着堆了半屋的物件开了口:“我的儿,何苦置办这么多?咱们这趟回去也不知待多久,你买这些精细东西,叫为娘拿去给谁?乡里人粗手粗脚的,哪吃得惯这些点心,又哪穿得了这等绸缎?” 朱纯这才仔细看了看满地的包裹。 方才在铺子里竟像着了魔似的,一件接一件地选。 从前听朱棣他们笑谈,说花钱能解千愁,他总嗤之以鼻;如今亲自走这一趟,才觉出从前自己的浅薄。 不知不觉间,竟已堆起这许多。 “娘不必多想,” 他温声劝道,“这点东西对咱们不算什么。 您可知道,带这些回去,他们会怎样眼热您如今的光景?那便是咱们这趟最大的成了。” 他说话时悄悄望了母亲一眼。 家里那些旧事他再清楚不过,母亲的软肋在哪儿,他也明白。 这趟回乡,母亲最念的,不就是让那些叔婶亲眼瞧瞧——一个寡妇也能把儿子拉扯大,而且拉扯得这般体面么?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伙计捧着锦盒进来。 母亲打开一看,竟是几件银灿灿的首饰。 “哎哟,怎么连这些也买了?” 老人捏着镯子直摇头,“我同你说,她们那些人平日哪里戴得了这个……” 朱纯将那些银饰一件件摆开,指尖轻轻抚过簪身上细密的缠枝纹。”娘,这些是专程给您挑的。”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些年,儿子竟没给您添过一件像样的头面。 这次回乡,咱们不宜张扬,这些素银的正好,日常戴着也妥帖。” 他顿了顿,又从匣子底层取出几枚温润的玉坠,放在母亲手边。”玉件儿也备了些,只是乡下未必都识得它的好,您收着自个儿赏玩便是。 外婆、舅母那儿,我也各备了几样小东西;表弟妹们,也有糖果玩意儿分一分。” 老夫人望着摊了满桌的物件,目光最后落在那对特意给娘家母亲准备的玉环上,眼眶倏地红了。 她别过脸去,用袖口按了按眼角,才颤着声道:“你这孩子……竟连你外祖母的都想到了。 我……我这做女儿的,反倒没你思虑得周全。” 朱纯垂下眼,整理着包裹的系带。 他怎会不记得。 当年母子二人仓皇落脚南京城,寒冬腊月里,米缸空得能听见回响。 若不是舅舅每隔数月便托人捎来那几吊救命钱、几袋掺着麸皮的粗粮,他们或许早已成了乱葬岗上一捧无名枯骨。 这份情,是刻在骨头里的。 “娘,您放宽心。” 第475章 一早咱们就动身 他将包裹重新扎紧,推到母亲跟前,“里头这些,随您心意处置便是。 另有两箱是吃食土产,专给外婆家带的。” 他不是心细如发的人,许多事难免疏漏。 但这一回,他反复清点过数遍,自觉该顾念的,都已顾念到了。 “天色不早,您先去歇着吧。” 他起身,吹熄了桌边一盏灯,“明儿个一早咱们就动身。 我已吩咐了,只让老赵赶车跟着。” 这话听着是商量,语气里却已有了定夺的意思。 他不能再让母亲为这些旧事劳神伤怀。 此番回去,既是探亲,也是还债——他们自家与舅舅家虽同住一村,却因这些年的是非纠葛,早已形同陌路,甚至积怨颇深。 这僵局,该由他来破。 那一夜,朱纯房中灯熄得早,人却始终醒着。 窗外月色漫过窗棂,将屋内的寂静照得一片清冷。 往事如潮水,一帧一帧无声淌过眼前。 幼时在田埂上奔跑的野小子,少时在码头扛货的瘦削身影,再到后来……他闭上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前世究竟积下多少阴德,今生才得这般机缘,被那玄之又玄的“系统” 选中,走上这条始料未及的路? 夜色浓稠,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漫漫长夜。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棂,朱纯睁开眼,精神却异常清明。 昨夜睡得迟,此刻却无半分倦意。 他走出房门,看见母亲已在厅中坐着,身形端正,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微微一怔,心里明白,母亲昨夜大约也未曾安枕。 “娘,您起得这样早。 先用些早饭再动身吧?” “不必了。” 母亲的声音平静却坚决,“路过早市时买些干粮,路上吃。 家远,一日未必能到,早些走才好。” 朱纯不再多言。 他了解母亲归乡的心思,那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急切,拦不住,也劝不了。 院中车夫已套好马车,两辆车静静候着,一乘坐人,一乘载物。 他望着母亲清瘦的侧影,忽然意识到,这一夜她恐怕不止在收拾行装。 “那我将东西搬上车,咱们便出发。 早市上给您买些热食,您在车里用些。” 他转身回屋,想将昨日采买的各色物品搬出,却寻了一圈不见踪影。 正疑惑间,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若事事都等你来张罗,这个家怕是早散了。 东西昨夜都已装车了,放心罢。 天色不早,该动身了。” 朱纯搀扶母亲上了前头的马车。 车厢里铺垫得厚实,母亲坐定,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街景。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母亲这次回乡,绝不仅仅是祭祖那么简单。 两辆马车,高头大马,后头那辆车里不知载了多少箱笼——这般阵仗,回到那个平日连驴车都少见的小山村,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低调?早已无从谈起。 马车缓缓驶出院落,碾过青石板路。 朱纯坐在母亲身侧,终于还是轻声问了出来:“娘,您这次回去,除了给爹祭扫,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老妇人声音发颤,手指轻轻攥紧了衣角,“我这一趟……难道不是回去祭祖的么?我就是想看看你爹。 这么多年了,你不回去,还不许我这老婆子回去看看自己的老头子?” 她说着,眼圈已然泛红。 朱纯顿时噤了声,再不敢接话。 他太了解母亲了。 此刻若是再多说半个字,那忍了许久的泪珠子,怕就要当着他的面,扑簌簌滚落下来。 朱纯这人,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什么场面都敢闯,唯独见不得母亲掉眼泪。 “好了,娘,您可千万别难受。” 他放软了声音,凑近些安抚道,“咱们这回不就是专程回去,让您好好见见故人、看看老地方的么?您放宽心,什么都别多想,成不成?” 他温言劝着,一边留意着母亲的神色。 车窗外,田野风光正缓缓向后流去,绿意盎然,看得人心里敞亮。 朱纯记不清有多久不曾这样陪着母亲出门走动了,此刻见她倚着车窗,目光被外头的景致吸引,显出难得的精神,他心头也跟着一松,泛起些许宽慰。 人上了年纪,所求的或许并非锦衣玉食,也非多么优渥的日子。 他们在意的,不过是儿女常在身边,有一份体贴与陪伴罢了。 朱纯这回能暂且搁下手头诸事,专心陪母亲走这一趟,于老人而言,恐怕已是莫大的欢喜。 “儿子,你瞧前头,” 母亲忽然抬起手,指向远处一片依稀的屋舍轮廓,“那儿就是咱们路过时歇脚的小村子。 我记得……有个心善的阿婆,瞧我们母子可怜,还留我们住了一宿。 我想着,既然路过,该去谢谢人家。” 朱纯顺着她所指望去,认出那是平日里采买蔬菜时常经过的村落。 母亲口中的阿婆,他毫无印象,可既然母亲惦记着,他又怎能拂了这份心意?当即吩咐车夫转向,往那村子驶去。 马车在村口停下。 朱纯先一步下车,伸手搀扶母亲。 “娘,您下来认认路,” 他温声道,“那时我还小,记不清是哪户人家了。 总归过了十来年……咱们找找看。 若真寻着了,便去拜访,留些心意;若是寻不着,咱们再继续赶路,您看这样可好?” 老夫人扶着他的手,稳稳踏下车来。 为了这趟归乡之行,她特意换下了平日那些鲜亮的衣裳,只穿着一身素净整洁的布衣,发髻也梳得简单利落。 那些衣物在这偏僻的山村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夫人独自穿行在村巷间,目光掠过一座座土坯房,寻找记忆里那座低矮的屋舍。 当她终于望见那间几乎要倾颓的茅草屋时,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 恰在此时,一位佝偻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迈出门槛。 朱纯怔住了,某个模糊的轮廓骤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刘婶……您还健在,这真是太好了。” 陈夫人的声音发着抖,快步走到老人跟前,“我今日带着孩子,特来向您道谢。” 老妇人眯起昏花的眼睛,茫然地打量着眼前衣着光鲜的妇人。 陈夫人见她认不出,便轻轻搀住老人的胳膊,引她到一旁的石墩坐下,细细说起十年前的旧事。 老妇人听着听着,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那个湿冷的夜晚——她不过是动了恻隐之心,收留那对狼狈的母子歇了一宿,清晨又塞给他们几个粗粮饼子,指点他们往南京城去。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如今竟这般模样地回来了。 朱纯静静望着老妇人布满沟壑的脸,也想起了往事。 他曾吩咐店里伙计,找这位卖野菜的阿婆签一份长期的采买契,不知后来是否办妥了。 “这位后生……” 老妇人忽然转向他,迟疑地开口,“我瞧着有些面善,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阿婆,我是城里饭馆管事的,专收野菜的那家。” 朱纯温声答道,“先前应当有人来同您签过文书,您如今还往馆里送菜么?” 老妇人一拍膝盖,恍然大悟:“哎哟!原来就是你!可得好好谢你……要不是那份契书,老婆子我怕早不知流落到哪儿讨饭去了。” 朱纯点头应道:“确实,我们一家如今过得美满,心里一直念着您当初的恩情。” 老妇人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温声道:“这都是命里该有的缘分。 你们能过得好,我这心里也跟着敞亮。” 两人又叙了些家常,朱纯将备好的几样礼品递给老人,略坐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回程路上,老妇人那句感慨仍在朱纯心头萦绕——能为人解一分难处,终究是件踏实的事。 “您实在言重了,” 他当时这样回应,“不过是顺手帮您签了份文书,不必总记挂在心上。” 说罢便问起老人近来的生活。 老妇人叹道,眼下仍靠卖些山野菜糊口,只是腿脚渐渐不灵便,再难进山采摘了。 这话听得朱纯心头发沉。 如今自己总算有了些能力,或许该为更多人做点什么。 他当即邀请老人来自家餐馆做些轻省活计,帮着照看蔬菜采买,又承诺替她寻医问药,好歹让晚年过得安稳些。 老妇人听着便抹起眼泪,颤声说没想到当年那个愣头青,如今已成了能扛事的体面人。 朱纯只是笑:“都是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的。 往后若遇见需要搭把手的,咱们照样伸手便是。” 后来他便携着老人与妻子一同回了城里。 餐馆后院收拾出一间向阳的屋子,日子就这么有了新的章法。 其实那天听着老妇人说话,朱纯心里也曾泛起波澜。 人生际遇兜转,谁能料到多年前山道旁的偶遇,竟结下这般绵长的情分。 “您这些年身子骨还硬朗吗?” 他环顾四周斑驳的土墙,“这屋子有些年头了,要不让我们找人修整修整?” 老人却摆摆手:“旧是旧些,遮风挡雨尽够了。 我这把年纪,图的就是个平安。” 这话说得朱纯心头一热。 他想起初到此地时,人生地不熟,方言也听不明白,整日像片飘在山沟里的叶子。 偏偏是这位非亲非故的老人,给他端过热汤,教他认山路,那份慈爱至今仍暖着胸膛。 “这回专程来谢您的照拂。” 他从行囊里取出几个红布包裹,“些微心意,您千万收下。” 老妇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她接过布袋解开系绳,只见里头整齐码着米粮、油盐与糖块。 第476章 一片温软的慰藉 她眼眶微微泛红,指尖轻抚过那些物什,声音有些发颤:“难为你们惦记……我这把年纪,用度早已简之又简,这些实在金贵。” 朱纯望着她颤巍巍的手,心头漫开一片温软的慰藉。 这微末的心意竟能照亮他人方寸天地,连自己的胸怀也仿佛被这暖意熨得开阔几分。 二人絮絮说起旧年光景,谈起村落这些年的变迁。 朱纯渐渐听出,这山坳里的日子虽清贫,却自有一种朴厚的活法——邻里间总挂着念、搭着手,空气里浮动着温吞的安宁。 得知自己当年无心的举动竟延续了老人这些年的生计,他喉头有些发哽,像有颗种子在心底悄然生了根。 “您快别这么说,” 朱纯摆了摆手,“当初签下契书,本就是被您地里那些菜勾住了魂。 如今想来,倒像冥冥中有根线牵着——我这次携家人回来,首要便是想看看您,谢您从前那碗热饭的照拂。” “哎唷,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老人笑出一脸细密的皱纹,伸手来拉他们,“走,都到我屋里坐坐,我给你们捏几个糯米团子。” 她引着一行人往自家去。 那屋子确有些年岁了,梁柱泛着深褐,屋里却拾掇得清清爽爽,几件老家具擦得光亮。 不多时,老人便从后院摘来青翠的菜蔬,又舀出浸好的糯米,灶膛里噼啪燃起橘红的火苗。 朱纯与家人悄悄环顾这简朴的屋舍,心头泛起酸楚的涟漪。 老人一家子日子过得紧巴,眉目间却始终攒着一股劲,像石缝里挣出的草芽,迎着日头挺直腰杆。 这般光景,反叫他们对自己平日里的日子生出几分愧怍的珍惜。 “往后您若有什么难处,千万要开口。” 朱纯倾身向前,家眷们也连声应和。 老人却只是笑,摇头时耳畔银丝轻轻晃动:“够啦,你们给的已经太多。 我这把老骨头,但求手脚利索,把每个日子都过得有滋有味。” 几句话说得众人心头一热。 他们忽然明白,原来暖饱之外另有天地——那是心窝里揣着的一份踏实,是对檐下每一寸光阴的郑重相待。 这屋子虽旧,朱纯却觉得四肢百骸都松泛下来。 风穿过板壁的缝隙,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口气,暗自想着:这儿真好。 老妇人枯瘦的手指在衣角上反复摩挲,那几道深刻的纹路里仿佛嵌着半生的风霜。 她抬起浑浊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银子……您收回去吧。” 她的声音像秋末的蝉翼,轻而脆,“您的心意,老婆子心里都明白。 只是这孩子……”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柴门,门缝里隐约有双怯生生的眼睛一闪而过。”再容我两年,成不成?就两年。 若是到时候还是这般光景,您再来领他走。” 立在旁边的陈氏微微颔首。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那副看似随和的面容下,藏着一副比谁都软的心肠。 此刻见他这般坚持,她心里反倒涌起一股温热的慰藉。 她上前半步,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老人家,让我们瞧瞧那孩子吧。 若真是个伶俐的,便是带回去好生**,也是他的造化,您的福气。” 老妇人怔了怔,混浊的眼里忽然有了点微弱的光。 她颤巍巍地转身,挪进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 不多时,她牵出个男孩来。 孩子约莫十来岁的年纪,身子却单薄得像片深秋的叶子,套在一件过于宽大的旧褂子里,空荡荡的。 他紧紧攥着祖母的衣摆,低着头,只露出一截细瘦的、沾着泥印的脖颈。 朱纯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心头蓦地一紧。 太小了,也太瘦了,站在那里,像棵没长开就遭了霜的苗。 真要带回店里,头半年怕是光顾着将养身子,半点活计也指望不上。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话却是对着老妇人说的,眼神却悄然飘向母亲那边。 他知道母亲最念旧情,也最看不得这般孤苦。 “阿婆,” 他声音沉了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您还记得那年冬天么?风雪大得骇人,我们母子俩无处可去,是您开了门,给了碗热汤,腾了块能落脚的地方。 这恩情,我们一直记着。” 老妇人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似乎在那久远的记忆里费力搜寻着。 “如今我们的日子总算宽裕了些。” 朱纯继续道,语气愈发恳切,“您看这样可好:您带着孙子,一道跟我们回去。 铺子里总有些轻省活计,择菜、洗涮,您做得动就做点,做不动也无妨。 这孩子呢,就留在我身边。 若是块学手艺的料,我便教他;若不是,在店里跑跑腿、学学待人接物,将来总能有口安稳饭吃。” 他顿了顿,将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清晰:“这家店,终究是母亲与我两个人的。 让您二位有个依靠,也算了却母亲一桩长久的心事。” 那段日子的艰辛,只有自家人才真正懂得。 如今境况稍有好转,母亲这些年默默咽下的苦楚,他全都看在眼里。 此刻他甚至能清晰地预想到,当母亲知晓这一切时,脸上会绽出怎样欣慰的笑容。 “好孩子……娘没白疼你。” 老妇人声音发颤,紧紧攥住孙儿的手,朝着朱纯离去的方向便要屈膝,“你替娘还上了这份天大的恩情,娘这辈子……总算能安心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年岁已高,余下的光阴掰着指头也能数清。 能在闭眼前为孙儿寻个稳妥的着落,便是老天爷给她最大的慈悲。 望着陈家逐渐远去的车马轮廓,她蹒跚追了两步,扬声道: “少爷的心意,老婆子都明白!可孩子年纪尚小,去了府上也不过是白吃白住,反倒添乱。 您且容我们祖孙再撑些时日……若真有熬不过去的那天,再去叨扰您,成不成?” 朱纯望着老人诚恳而局促的神情,轻轻颔首。 他原本也有此顾虑。 “那就依您。” 他示意车夫将米粮搬进屋内,“这些先留着用。 日后但凡需要,随时可来寻我——我说话算话。” 粮袋深处,他悄悄又埋进了十两碎银。 天色渐晚,朱纯转身扶住母亲的手臂:“婆婆,东西都安置妥了。 我们此番要回南边老宅去。 您今后若遇难处,可去城东铺子里找赵掌柜,提我的名字便是。” 老人眼眶泛红,感激的话语还未出口,朱纯已微微侧身避过,搀着母亲登上马车。 车轮转动时,母亲在他耳边轻声叹道:“你做得对。 再受人家这般谢礼,咱们今日怕是出不了这镇子了。” “娘说得是。” 他回头望了望暮色中渐小的院落轮廓,“若不趁早动身,往后恐怕更难脱身了。” 车轮碾过崎岖的土路,车厢在持续的晃动中发出吱呀声响。 朱纯侧过脸,瞥见母亲的面容在昏暗中透出几分苍白。 母亲的话音未曾停歇,那些沉淀了多年的旧事随着颠簸被重新抖落出来,一字一句都沾着往日的尘土。”阳儿,这地方娘还记得清楚。” 她的手指轻轻扣着窗框,目光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荒草坡,“那年夜里,我们就在前头那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里窝了一宿。 不是不想住店,是兜里连一个铜板也摸不出来啊。” 她的叹息混在车轴转动的杂音里。”快了,就快到了。 前面村子停一停吧。 你三姑就在这儿住着,当年若没她接济那几碗糙米,我们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 朱纯抬眼望去。 村落蜷伏在渐暗的天色下,一片低矮的屋舍轮廓模糊,几缕炊烟从茅草屋顶上懒懒地飘起来。 夕阳正沉向远山脊背,他们已经赶了整整一日的路——除了中途在一户老人家门前短暂歇过脚,其余时辰全耗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旅途上。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行程。 母亲所指的那个小村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寒碜。 土墙歪斜,柴扉破败,连一声犬吠都听不真切。 朱纯的眉头不知不觉蹙紧了。 他实在无法想象,母亲如今的身子骨能否在这样的地方安度一夜。 这些年他好不容易让母亲过上了舒坦日子,怎能再让她回头去受这份罪? “娘,” 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轻缓,“咱们别进村了,成么?明儿一早再折回来拜访三姑也不迟。 往前三十里左右就有个镇子,客栈总归干净些。 您这脸色……儿子心里不踏实。” 陈老夫人如何不懂儿子的心思。 这孩子自小孝顺,如今定是瞧这村子太过简陋,怕她住不惯。 可她望着那些在暮霭中静默的草房,想起的却是比这更矮更破的旧屋,想起一家几口人挤在漏雨的棚子下分一碗稀粥的日子。 人不能忘了根本。 如今顿顿有荤腥,住的是亮堂瓦房,可那些就着野菜喝薄粥的岁月,她一刻也不曾真正忘记。 儿子大约只记得童年零星的苦楚,往后便都是他挣来的好光景了。 朱纯的母亲执意要去看望姐姐。 她心里清楚儿子在担忧什么,只是有些恩情,隔着再远的年月也忘不掉。 当年她抱着年幼的朱纯逃离那个家,走了整整三日,精疲力竭地敲开姐姐家门时,姐姐的日子同样艰难。 可姐姐还是从所剩无几的口粮里,分出了两个粗糙的窝头,塞进她手里。 那不止是食物,是活命的机会。 姐姐明知她的打算,却始终沉默,这沉默便是最大的庇护了。 这么多年,她心底总绕不过那个破败的村落,也绕不过姐姐的门槛。 如今既然走到附近,哪有不过去看看的道理。 “娘知道你担心,” 第477章 在尘土里奔跑 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声音温和却坚定,“可娘是苦水里泡过来的,什么日子没见过?咱们从前过的,比这村子还不如。 就去瞧一眼,看看你姑姑。 她从前最疼你,要是赶上他们还没吃饭,你正好下厨,给他们做顿热乎的。” 朱纯对十多年前的旧事已很模糊,但见母亲神情里那份不容转圜的恳切,终是没再说什么,只吩咐车夫将马车驶入村中。 先前在路上,他望着远处低矮的屋舍,心里还满是疑惑:这样贫瘠的地方,姑姑一家是如何年复一年住下来的?为何从未想过离开? 马车碾过土路,缓缓进了村。 正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起淡青色的炊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与饭菜混合的气息,一种近乎与世无争的宁静笼罩着小小的村落。 村口有一棵极茂盛的老榕树,气根垂落如帘——似乎每个这样的村子,都守着这样一棵大树。 树下聚着好些孩童,正追跑嬉闹。 朱纯望着他们,心头微微一滞。 男孩子们大多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在尘土里奔跑;女孩子们身上的衣衫,则缀满了层层叠叠的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布料颜色。 孩子们身上沾满了泥浆,仿佛刚从泥地里滚过几圈,另一些孩子尽管衣衫缀满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清爽。 村道难得瞧见马车的影子。 当朱纯的马车停在那棵老榕树下时,他已跃下车板。 一群孩童呼啦啦围拢上来,他伸手从衣袋里摸出几块麦芽糖,托在掌心问道: “有谁知道刘大虎家住哪儿吗?” “是不是那个养了四五个儿子的刘大虎?” 朱纯并不清楚大姑家究竟有几个孩子,也不了解那户人家的详情,只记得姑姑叫陈大花,姑父名叫刘大虎。 “我说不准是不是那个刘大虎,只晓得他媳妇叫陈大花。” 几个孩子正歪着脑袋琢磨,远处走来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臂弯挎着竹篮,里头盛满新摘的野菜。 她刚到榕树下,孩子们便拥上去嚷道: “奶奶,咱们村谁叫刘大虎呀?他媳妇是陈大花!” 那妇人听见这两个名字,明显怔了怔,抬眼看向朱纯。 朱纯从未想过世间机缘竟如此巧妙——当初见这老婆婆卖菜不易,心生怜悯,才将她篮中的野菜尽数买下。 谁知冥冥之中,这番举动竟又一次帮到了老人,仿佛偿还了当年她救助母子的恩情。 眼看老人要屈膝跪下,朱纯急忙伸手扶住。 他怎敢受这一礼?这是救过他与母亲性命的人,若无她昔日的善心,母子二人能否活到今日都未可知。 他不敢承此重谢,心里也清楚,母亲若在,也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老人家,千万别这样,” 他恳切说道,“当年若不是您发善心,我和母亲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世间种种,自有因果牵连,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朱纯将米面从车上卸下,又取出那锭银子,轻轻放进老妇人粗糙的手心里。 老人的手指蜷了蜷,像是被银子烫着了,慌忙要推回来。 他却稳稳按住她的手,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渐渐聚拢的乡邻都听得清楚: “这银子不是白给的。 您每日送来的山菜野菌,我那饭馆里缺不得。 往后日子还长,这便算是预付的定钱。” 老阿婆嘴唇颤了颤,浑浊的眼睛望着他,又掠过他身后那些探头探脑的邻里。 她忽然懂了这年轻东家的用意——他并非施舍,而是给这笔钱一个名目,一道护符。 若只是善心馈赠,难免惹人眼红算计;可若是生意往来,预付的货款,旁人便难说闲话,更不好伸手来“借” 。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湿冷的雨夜,自己推开柴门,让一对狼狈的母子进屋避寒。 那时怎会想到,当年瑟缩的孩子,如今会这样站在她家门前,用这般周全的方式,把恩情悄悄还回来。 围观的村人交头接耳,目光在那袋白米、细面上逡巡,最后落在那锭银子上。 有人羡慕,有人咂嘴,却没人敢大声说出什么不是来。 是啊,饭馆东家预付菜钱,天经地义。 朱纯不再多言,示意车夫将粮食搬进屋里。 他临上车前,又回头对老阿婆说,声音温和却清晰:“明日送菜来时,直接找账房支取当日的份例。 我们立了约的,您可别忘了。”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村道的尘土。 老阿婆攥着那锭微凉的银子,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远去。 她心里那点长久以来的惶然,忽然被一股暖烘烘的踏实感裹住了。 这不是赏赐,是活路,是能挺直腰板接着走下去的倚仗。 院墙外,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只余下几句零碎的议论,飘在傍晚的风里。 周大娘攥着那锭银子,指尖微微发白。 人群里立刻有人拔高了嗓子:“哎哟,周家阿婆,您要是真不稀罕这银子,不如给了我!您家不是还有个半大小子么?这十两就当聘礼也成,我把我家丫头许过去,咱们亲上加亲!” 话音未落,便引来一阵嗤笑。”快省省吧!就你家那姑娘,身板壮得抵得上半扇猪,也好意思往周家孙子跟前凑?也不怕吓着人!” 七嘴八舌的哄闹声浪里,朱纯静静听着,终于品出了老人那份沉甸甸的顾虑。 他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地压过了嘈杂:“大娘,既然您有难处,这银子我便不收回了。 只是往后您再送山货到我铺子里,价钱上我定然多算几分,绝不叫您吃亏。” 老妇人紧绷的肩头终于松了些。 她心里透亮,这银子若真拿回去,便是祸根。 家里就只剩她与孙儿相依为命,那些平日不走动的亲戚,眼睛却都盯着呢。 在这山坳里过日子,人情薄得像张纸,她只盼着孙儿快些长大,能学门手艺,往后有条活路。 如今既与眼前这位陈先生结了这段缘,或许……这便是条出路。 她颤巍巍地上前一步,将那锭银子轻轻推了回去。”少爷,银子老婆子不敢要。 只求您……只求您将来能搭把手。” 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微光,“再过两年,我孙儿就满十岁了,能做些零碎活计。 您能否……收留他在铺子里?学徒也好,伙房打杂也罢,赏他一口安稳饭吃,就成。 您看……行吗?” 朱纯微微一怔。 他未料到这老人思虑得如此深远,在这般境地里,还能为孙儿谋算到这一步。 这份心志,实属不易。 他心中那点模糊的念头,此刻渐渐清晰起来。 *** “这位先生,您找刘大虎和陈大花?” 朱纯回头,见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正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正是。 您可知他们如今在何处?” 妇人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慢声道:“那是我公婆。 我是他们家的媳妇。 不知您是哪位?寻他们有什么事?” 陈老夫人下了车,眯眼打量了那女子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是大江家里的?” “是啊,我是大江媳妇。 您是哪位?” 陈老夫人的眼泪霎时落了下来。 当年这女子曾将自己的一件衣裳送给她,如今十几年过去,再见面时,对方的模样已与自己记忆里相去甚远。 “我是你小舅的媳妇,石头村陈老蔫儿家的。 还记得么?十多年前我来过一趟,那时你还给了我一件衣裳。” 顾小霞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陈老夫人。 过了半晌,她才恍然回过神——真是那位当年落魄的妇人。 如今竟穿戴得这样体面,连身后的马车和满载的货物都透着光鲜,顾小霞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岁月苍茫的酸楚。 “哎哟,是小舅妈呀!这些年您都去哪儿了?我娘在家天天念叨您呢。 真没想到您还能来看她,快,快跟我回家去。” 顾小霞边说边在前头引路。 朱纯与陈老夫人也没再上车,只跟着她慢慢往前走。 朱纯瞧见她臂弯挎着的小篓里装满了野菜,便伸手接了过来。 “我该叫您一声大嫂吧?这篓子搁马车上吧,挺沉的。 刚才我想帮您提,都没提动。” “放车上就好,咱们也能边走边陪母亲说说话。 她如今年纪大了,身子不如从前了。” 朱纯将篓子安顿在车板上,两人一左一右搀着陈老夫人向前走。 朱纯发觉,自打决定回老家,母亲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 若在往日,这样走几步路她便要喘累,即便在院里转转也容易气短。 此刻走在村路上,朱纯才注意到,大姑家原来住在村子最靠山脚的那头。 他们这一路,几乎横穿了整个村落。 沿途两旁的人家,虽都是土坯垒的屋舍,却各有各的烟火痕迹。 村子里的屋舍虽简朴,却处处透着收拾过的整洁。 顾晓霞引着朱纯沿土路往里走,一面说些本地的旧事,一面留心他的神情。 她知道这村子在方圆几十里内算得上体面,只是日子终究清苦些。 好在后山淌下的大清河从未断流,再旱的年景也没饿死过人,天灾也少来搅扰。 约莫走了二十分钟,眼前出现一处院落。 那是三间正屋,两侧各带耳房,围成个小院。 篱笆外歪着几棵老槐,院里一条青石板路直通屋门,两旁菜畦绿生生的。 左边灶间已飘起炊烟,右边柴棚边立着个上了锁的矮仓房。 还没跨进院门,顾晓霞便亮开嗓子喊:“爹!娘!快出来瞧瞧谁来了!” 正屋帘子一掀,走出个约莫六七十岁的老太太。 灰布褂子,黑裤黑布鞋,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第478章 你还记得我不 朱纯望着那张脸,恍惚间许多旧影翻涌上来——这眉眼神情,竟与他记忆中母亲的模样隐隐叠在了一处。 屋里又陆续出来好些人,都聚在门口朝这儿望。 这时一个爽利的女声从人堆里传出来:“大嫂嚷嚷啥呢?到底是谁来了也不说清楚,看把爹娘都惊动了!” “他二婶,你快扶娘过来认认,” 顾晓霞声音里带着笑,“这可是咱家正根儿的亲戚!” 陈老夫人已随朱纯走进院子。 那灰衣老太太也迎到了院心。 两人目光一对上,陈老夫人嘴唇便颤了颤,眼里霎时蒙了层水光。 “大姐……这么多年才来瞧你,你还记得我不?我是老蔫家里的。” “老蔫媳妇?” 灰衣老太太怔住了,上下打量她,“你不是走了好些年了么……这、这是你孩子?” 灰衣老妇的泪水顺着面颊的沟壑滑落,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像是要抓住眼前的光景。”是……是老蔫家的孩子?你们娘俩……这些年,可还好?” 她的声音哽咽着,仿佛怕惊散了这场重逢,“快,快进屋来。 十多年了,我总以为……这辈子是见不着了。” 她攥着陈老太的手腕,目光又在朱纯身上流连,那眼神贪婪而脆弱,仿佛要将两人的形貌一丝不漏地刻进眼底。 *** “你寻刘大虎?” 朱纯闻声驻足,朝那问话的妇人颔首一笑。”是,来寻亲。 听说我大姑许在了刘家,特来问个路。” 妇人抬手向南一指。”村南头,一直走,门前有片菜畦的那户便是。” 道过谢,朱纯将兜里几块麦芽糖分给围拢来的孩童,便依着方向朝南去。 路不长,尽头处果然见着一座低矮的土坯房,檐下挂着褪了色的红布,依稀能辨出“招财” 的字样。 院里有几只鸡在刨土,篱笆边歪着几垄青菜。 他叩了叩门板。 片刻,门开了道缝,探出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约莫五十上下,眉头习惯性地蹙着。 “找谁?” “姑父,” 朱纯语气温和,“我是朱纯,您的外甥。” 刘大虎愣了一瞬,上下打量他,才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极简,一桌两凳,靠墙是土炕。 灶台边,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正低头切菜,闻声转过脸来。 “大姑。” 朱纯唤道。 妇人手一顿,眼里倏地亮了。”阳阳?” 她匆忙在围裙上揩了揩手,迎过来,笑容里带着局促的欢喜,“正赶巧,饭快得了。 坐,坐下说话。” 桌上摆着一碟清炒野菜,一碗酱拌豆腐,热气混着土灶的柴火气袅袅飘着。 朱纯夹了一筷送入口中,野菜的清苦后泛出淡淡的甘。 “好吃。” 他说。 “自己地里长的,不值什么。” 陈大花搓了搓手,笑容里掺进一丝窘迫,“家里……也就这些了。” 朱纯放下筷子,望进她眼里。”大姑,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同我说。 我能帮的,一定帮。” 陈大花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一角。”日子……是紧巴些。 这地方,挣个活钱不易。” 朱纯的提议让陈大花黯淡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光。 刘大虎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声音有些发涩:“不瞒你说,眼下最难的还是钱。 想凑点本钱做个小买卖也凑不出,娃的学费……眼看也要交不上了。” “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朱纯的语气很平稳,“我认识几位做生意的朋友,或许能牵个线;教育口也有些熟人,可以打听打听政策。” 夫妇俩连声道谢,话里带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激。 朱纯只是摇摇头,唇角带着温和的弧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能帮上忙,他心里漾开一种踏实的暖意。 人与人之间,终究是靠这些细微的牵绊才连缀成网,彼此支撑着走过沟坎。 陈大花从屋角拎出个旧竹篮,里面是些新摘的野菜,叶子还沾着泥。”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就这些地里长的东西,凑合着糊口。” 她说着,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 环顾四周简陋的屋舍,朱纯轻声说:“日子过得不容易。” “你大伯身子骨不行了,只能在附近找点零活,有一搭没一搭的。” 陈大花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你表哥……才十二,已经有人来问要不要跟着去县里找工了。”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朱纯心口。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我那儿有些用不着的东西,大姑要是不嫌弃,我改天收拾出来送过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 陈大花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 朱纯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大虎。 这个黝黑的汉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推拒,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一些衣裳,还有些日常用的,我理出来您看看。” 朱纯说。 “好孩子……” 陈大花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 “应该的。” 朱纯笑了笑。 刘大虎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朱纯的肩膀,手掌很厚实,动作却有些笨拙。”你这一来,家里……暖和多了。” “叔,咱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朱纯迎上他的目光,认真说道。 那个下午,朱纯就坐在那张旧木板凳上,听他们絮絮地说着生活的难处与小小的盼头。 离开时,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回去后,他和家人商量,决定尽己所能提供一些支持,再帮着留意合适的机会。 家人听了他的讲述,也都唏嘘不已。 很快,一点切实的帮助便送到了那个困顿的家中。 往后的日子,那家的光景渐渐有了起色,而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也成了两家之间更加牢固的纽带。 餐毕,碗碟撤下,刘大虎与朱纯闲谈起来。 话头从朱纯城里的营生,慢慢转到刘家的近况与村中琐事上。 “咱这地方,比不得城里热闹,可也有几分看头。” 刘大虎提起陶壶,又为朱纯续上一杯滚烫的粗茶,“近处的山,门前的河,一年到头还有些老辈传下来的节庆,得了空,不妨来瞧瞧。” “听着是挺好。” 朱纯应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他搁下碗,神色认真了些,转向刘大虎与陈大花二人:“大姑,姑父,这回过来,其实还有件事,想同你们商量。” “哦?什么事?” 刘大虎抬眼看他。 “我在外头,活儿还算顺当,挣得也宽裕些。” 朱纯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刘大虎面前,“想着给家里添补些,日子总能松快点儿。” 刘大虎看着那信封,没有立刻去接,眉头微微蹙起,显出些不自在的踌躇。 朱纯目光转向陈大花:“大姑,您看呢?” “阳阳啊……” 陈大花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她伸出手,将那信封紧紧攥在手里,眼圈倏地红了,“你这孩子……叫大姑说什么好。” “都是一家人,应当的。” 朱纯笑了笑,语气温和,“就盼着你们能舒心些。” 陈大花抬手,轻轻抚了抚朱纯的头发,目光里满是慈爱,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又唤了一声:“好孩子。” 刘大虎见状,叹了口气,终是将那信封接了过去。”这回,我们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可往后千万再别这样,你的心意,我们领了,这就足够了。” “成,听姑父的。” 朱纯点头应承,目光在两位长辈脸上停留片刻,“只是日后若真有什么难处,一定得告诉我。” “哎,好。” 刘大虎与陈大花一同应道。 朱纯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泛起一阵暖融融的踏实。 他盼的无非是亲人能少些愁苦,而自己,总归是能站在他们身后的。 那边厢,李大花早已拉着陈老太太的手,将人引进了里屋。 朱纯这时才留意到,家中的小辈们不知何时已悄悄聚拢了过来,站在不远处望着。 他们显然都已晓得这位突然登门的“小舅舅” 是何许人——母亲(或祖母)平日念叨了无数回,那个命途多舛、让人揪心的兄弟。 此刻见长辈如此激动难抑,这些晚辈心里也跟着泛起酸涩,默默站在那儿,一时无人作声。 朱纯招呼几位男丁将车上的货物卸下,幸亏此行备的礼够足,否则面对这些亲人他真不知如何是好。 刘大江与刘大河兄弟几个瞧见搬下来的米粮,一时都怔住了——小小一辆马车竟能装下这许多粮食,实在出人意料。 更让他们无措的是,车厢深处分明还堆着些粮袋。 这些庄稼汉骨子里淳厚,见朱纯已取出这般多东西,连忙上前拦着:“兄弟快别拿了,这些你带回家去!你们回去路上不易,咱都明白,可千万别再往外拿了!” 推拒之间,朱纯心头反倒松快几分。 他哪里是舍不得这些物件,只是见众人眼中不见半分贪色,这才觉得宽慰。 “哥哥们放心,” 他边笑边从车厢深处提出两匣糕点,“我在南京城里开了间食铺,日子还算过得去。 瞧我娘这气色,便该知道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糕点是要给大姑的。 朱纯心里没底——老家这些人可晓得姑姑如今境况?母亲这些年从未提过姑母家事,此刻倒叫他生出些隐忧来。 刘大江是家中长子,素来担得最多,弟妹们都敬他。 如今虽说是刘大虎当家,实则还是姑母李大花掌着事,一大家子至今未分灶。 那厢顾晓霞得了婆婆示意,正张罗着备晚饭。 他们家原就要开饭的,只是走到灶房门口仍觉窘迫——屋里除两只下蛋的母鸡,实在寻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待客。 第479章 看穿了大嫂的心思 家里实在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能招待客人,就连攒下的几个鸡蛋也打算拿去集上换盐。 可眼瞧着姑姑家的光景,似乎过得还不错,自己家里这一地鸡毛的窘迫,若叫舅母知道了,怕是要心疼的。 他走到屋外,看见朱纯带来的粮食和肉,不由得怔住了。 刘大江见自己媳妇这模样,心里明白她是为难了,便开口道:“孩他娘,是娘让你张罗饭食吧?快把这些拿进去,这是弟弟特意捎来的。” “当家的,这怎么好意思……到底是弟弟他们带来的东西,咱们先凑合做些别的吧。” 朱纯一眼就看穿了大嫂的心思。 他拎来的这些,自己觉得不算什么,可大嫂脸上那阵红一阵白的局促,却让他有些不自在。 “嫂子,我们来得匆忙,给您添麻烦了。” 朱纯语气放得柔和,“您千万别多想,这些东西既然带来了,就是让咱们一家人一起吃的。 我和娘这趟回来,无非是想看看家里,如今这年景谁都不容易,家里的情况我们都晓得。 嫂子,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说着,便催哥哥赶紧把东西搬进厨房。 顾小霞还在犹豫,刘大江已经利落地将米面肉菜都提了进去。 朱纯这才转身进屋。 说实在的,屋里坐着的这些人,他大多陌生得很。 可心底又清楚,这些都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大哥、二哥,有什么活儿要忙吗?我也搭把手。” “哎哟,我的好弟弟,你瞧瞧这一大家子人,哪还用得上你干活?” 刘大江笑着把他往屋里推,“咱们兄弟四个,地里家里的活儿都包圆了,连你嫂子她们都插不上手。 咱家本来事就不多,你安心歇着就是。” 几个人热热闹闹地把朱纯让进里屋。 刘大虎正盘腿坐在炕沿上,看自己媳妇和小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见朱纯进来,便抬手招了招,示意他坐到身边来。 刘大虎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缓缓颔首。 他对待朱纯的事,显然费了十二分的心思。 “孩子,这些年……你们母子究竟过得如何?” 男人声音有些发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自从断了音讯,我和你大姑没有一夜能睡安稳。” 朱纯放下茶碗,露出个宽慰的笑:“大姑父别挂心,我们在南京城立住脚了。 我开了间食铺,日子还算过得去。” 刘大江转头望了望里屋的方向。 这些日子,亡弟总在梦里出现,而枕边人惊醒时眼底的忧虑,他比谁都清楚。 如今娘家人真真切切坐在眼前,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总算松动了几分。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踏进岳家门槛是哪年哪月的事了——更何况,那宅院里的人,多半算不得善类。 年轻时刚成婚那阵,他还时常惦记着往岳父家走动。 可这些年岁数渐长是一桩,自家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女又是另一桩。 此刻看着朱纯沉静的面容,他忽然想起妻子其他兄弟家里那些浮躁的后生。 想来想去,竟只有眼前这个孩子,能让他生出几分踏实感。 “这些年……苦了你们母子了。” 老人喉头动了动,皱纹密布的手轻轻颤抖,“你娘当年带你走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儿高。 两个人在外头飘零……我想想都觉得心里揪着疼。” 朱纯注视着这位初次见面的长辈。 平心而论,他看不出对方有什么特别之处,可那双浑浊眼睛里透出的关切,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这是他的姑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叙述里,他能拼凑出这个男人曾经如何为母亲的家事奔走操劳——那些叹息里藏着的,是年深日久的牵挂。 “姑父,跟您说句实在话。” 朱纯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才多大?跟着娘一路颠簸到南京。 如今说起来好像轻飘飘的,可头几年……好几次都以为熬不过去了。 也就是最近四五年,光景才渐渐亮堂起来。” 朱纯讲起在南京城里几乎熬不下去的那段光景,语气里带着往事如烟的淡泊,又不住地宽慰对方,说自己如今的日子早已安稳。 他心里清楚,从前的苦楚是真切的,就算真想回头重走一遭,也绝无可能了。 自打身上多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系统” ,他得到的早已超出预料。 何况凭自己如今这双手艺,怎么也能让一家老小过得舒舒服服。 没说多久,几位嫂子已经合力张罗出一桌吃食。 朱纯抬眼时,热腾腾的饭菜正被一样样端上来。 这么短的时间能整治出这些,他对嫂子们的手艺暗暗讶异。 陈老夫人和李大花挨着坐在旁侧的小桌,几个儿媳围在旁边陪着。 朱纯这桌则是刘大虎和他几个儿子作陪。 桌上虽没有山珍海味,却看得出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里头还添了几样朱纯带来的荤菜。 孩子们另开一席,不吵不闹,规规矩矩地坐着。 朱纯瞧在眼里,知道这些孩子教养很好——一年到头难得吃上这样一顿,可他们眼里不见多少馋相,想来妹妹一家教得用心。 “朱纯,我知道你家如今过得红火,” 刘大虎端起粗陶碗,语气实在,“可咱们庄户人家的日子也不算差。 你瞧瞧,这十里八乡能稳稳吃饱饭的,又有几家呢?” 桌上摆着玉米面饼子、园里刚摘的青菜。 乡下就是这样,随手一凑就是一大桌。 虽没有酒楼里的大鱼大肉,可这些菜蔬在朱纯看来都是顶好的东西。 嫂子们舍不得多放油,做不出馆子里的鲜亮味道,但这一家人的朴实与热气,让他觉得值得伸手帮一把。 “大哥,我这儿的情形您也见了,家里一切都好,您只管放心。” 朱纯替他斟了半碗茶水,声音平稳,“我是什么样的人,您或许不熟悉。 但在南京城里打听打听就知道,我那饭馆还算过得去,家里的日子也宽裕。 往后得了空,您也去我那儿瞧瞧。” 朱纯并非要在众人面前炫耀自己过得如何,只是眼前这些家人让他从心底觉得珍贵。 在他们之间,他第一次清晰地触摸到“家” 的温度——那是他与母亲漫长岁月里始终缺失的一角。 昨夜的饭菜虽简单,母亲眼角舒展的笑意却比任何佳肴都让他安心。 酒意朦胧间,他被人搀扶到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一觉沉沉睡到天光大亮。 睁开眼时,昨夜的记忆渐渐回流,朱纯不由得有些窘迫。 虽是至亲的姑姑家,终究是头一回登门,自己竟醉得这般失态,只怕要给人留下不知轻重的印象。 推门走到院中,母亲正与姑姑坐在枣树下低声说话。 看见母亲神情舒展、话语潺潺流淌的模样,朱纯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返乡之前,他无数次想象过母亲面对久违亲人时会如何反应——是哽咽难言,还是沉默垂泪?此刻她能这样安然地倾诉,便是最好的情景。 “醒啦?” 母亲转头望见他,眼角笑纹细细地漾开,“你姑姑一家早早下地忙活去了,锅里温着粥和饼子,快去垫垫肚子。” “您吃过了么?” “早吃过了。” 母亲起身替他理了理衣领,“昨**醉得沉,夜里都没顾上说话。 我想着午后咱们就动身吧,再走半日,约莫就能到了。” 朱纯其实并不清楚老家的具体所在,只是不愿再多叨扰。 姑姑家屋子本就不宽裕,母子二人突然到来,夜里怕是连转身都局促。 若能趁着天色尚早启程,哪怕途中在客栈歇上一晚,也比挤在这里添麻烦要好。 一旁的李大花静静听着侄儿这番话,心头蓦地一暖。 这孩子与他父亲实在太像——总是先替旁人思量周全。 可惜弟弟走得早,留下这孤儿寡母,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苦楚。 她悄悄别过脸,用袖口拭了拭眼角。 当初,他在自己家中也说不上几句话,可对这个弟媳,心里总搁着份牵挂。 如今瞧见她日子过得踏实,那股悬着的劲儿才算松了下来。 听朱纯这么一说,他不由得笑开了,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 “好孩子,别想那些个。 咱家人是不少,可院子也宽敞——瞧见东边那处没有?那是你大哥大嫂、二哥二嫂的屋院。 咱们这院里呢,住着我跟你大姑父,还有你三哥和四弟。” 李大花絮絮地说着家里这些安排,无非是想让这侄儿安心住下。 她已经许多年没回娘家了,不是不想,是心里怯。 娘家剩下的那几个人,像湿手沾上的面,甩不脱也揉不净。 她念着旧日门槛边的日头,却更怕一回头,自己这些年一点一滴攒起来的家底,就叫那群白眼狼给扒了去。 “姑,我晓得您疼我。” 朱纯接过话,声音低低的,“可这趟回去,娘和我难免要碰见些杂七杂八的人。 再说……我也该去爹坟前看看了。 这么多年没去,心里头欠得慌。” 他说着挪了张小凳,挨着墙根坐下,并不动筷子,只静静听着姑母和母亲有一句没一句地唠。 天色在话音里渐渐沉了,朱纯不觉得饿,陈老夫人却忍不住看他几眼,心里揪着——这孩子一路奔波,到现在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阳儿,要是吃不惯这儿的饭菜,你自己去灶间弄点也成。 这是你姑家,别拘着。” 朱纯摇摇头,笑得有些勉强。 哪里是嫌饭菜不好,只是这一路出来,身子骨莫名泛起些说不出的乏,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他如今对吃食提不起劲,也懒得去琢磨缘由。 “娘,您别操心。 真饿了,我还能亏着自己不成?” 第480章 被当成贵客款待 他放缓了声音,像是安慰她也像说服自己,“既是姑姑家,我就当自己家一样住着,别的都不多想。” 朱纯说着便站起身,要是再耽搁下去,怕是母亲和姑姑就要直接把他赶出门了。 匆匆扒了几口早饭,他又回屋躺下歇息。 昨夜的酒实在烈得厉害,到现在脑壳里还嗡嗡作响,像有群蜂在里头打转。 等他缓过神时,刘大虎已领着几个儿子从田里回来了。 见朱纯醒了,刘大虎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头。 日头渐渐爬高,还没到正午,热气就已蒸得人发昏。 朱纯这才明白为什么刘大虎他们早早收工回家——这样的天气,实在不是下地的时候。 一整天,朱纯都被当成贵客款待。 热茶不断递到手边,饭菜总是挑最好的摆在他面前。 他心里暖烘烘的,像被温火慢慢焙着。 虽说早知道乡下人待客厚道,可轮到自己亲身感受,仍是觉得珍贵。 午后日头稍斜,朱纯决定跟着刘大虎一家去田里看看。 多少年没碰过农具了,如今站在地里,光是看着那些活计就觉得吃力。 没过多久,朱纯额上已全是汗,手心也被锄柄磨得发红。 他直起腰喘了口气,终于摇头笑了。 “姑父,我真没想到能这么难。”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往后我再不敢挑三拣四了……多谢您让我亲眼瞧见这些。” “从前总觉得自己开个小馆子就算辛苦,现在跟你们一比,我那点儿累简直不算什么。” 刘大虎听了只是笑,摇摇头说:“你现在日子还是舒坦。 真要说苦,还是我们这些看天吃饭的人。” 他伸手指向眼前那片稻田,“瞧瞧这些苗,天天要水、要肥,草长得比庄稼还快。 得伺候一整季,到秋天才见着收成——这是一年到头的心血呐。” 朱纯静了片刻。 望着刘大虎被日头晒得深褐的脸,还有那双粗粝却稳当的手,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敬重。 “姑父,” 他开口,“我想学学田里的活计。 您能再教教我么?” 刘大虎一愣,随即朗声笑起来:“好小子,竟有这份心!成,既然你肯学,咱们就一块儿干。” 从那以后,朱纯的日子换了光景。 天未亮就起身,日落才收工,跟着刘大虎在田埂间忙活。 他渐渐懂得怎样看苗情、怎样引水,怎样在暴雨前抢收。 他尝到了泥土的腥气,也尝到了汗水滴进嘴角的咸涩。 在这片土地上,他不仅学会了如何种出一季庄稼,更学会了像农人那样——低头做事,抬头看天,把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纯渐渐觉出自己身板结实了不少,看事情的眼界也悄然打开。 他不再只盯着自己碗里的饭菜,开始品出乡间那份未经雕琢的质朴与温情。 自然,其间也闹过些笑话。 有一回赶鸡入笼,竟让最机灵的那只从胳肢窝底下溜走了;另一次除草,镰刀偏了分寸,在手背上划了道浅浅的口子。 可这些小小的意外,反倒成了生活画卷上生动的笔触,让他愈发珍惜这段时光。 当田野泛起金浪时,收获的日子终于来了。 望着与刘大虎一同侍弄出来的庄稼,朱纯胸口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语言难以承载的欢欣。 “姑父,亏得您手把手教我。” 他搓着沾满泥星的手,“这些日子,我学到的比想象中多得多。” 刘大虎宽厚的手掌落在他肩头,震起些细碎的尘土。”傻小子,这点事也值当谢?倒是我该谢你——城里来的读书人,肯跟着我们泥里打滚。” “急什么。” 刘大虎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田垄般舒展,“你们城里人哪能一下子惯这些粗活。 慢慢来,心沉下去,世上就没有捂不热的地。” 朱纯望着无边的田畴,声音轻了下来:“我是真佩服你们。 流这么多汗,换来的不过勉强温饱……太不容易了。” “嗬,这就是我们选的路。” 刘大虎眯眼看向远山,眸子里映着夕阳的余晖,“苦是苦些,可闻着这泥土气,心里踏实。 哪儿都比不上这儿。” 朱纯忽然说不出话。 眼前这个浑身沾着草屑的男人,身上有种钝重而明亮的东西——像老犁头磨出的光,沉甸甸的,却能把板结的土地翻开。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颠簸,想起近日困住他的事业与生活,那些缠成乱麻的焦虑,此刻在旷野的风里忽然显得轻飘飘的。 也许该换种活法了。 像种子埋进土里那样沉住气,像庄稼迎着风雨那样挺直腰杆。 那天下午,朱纯没回屋歇晌。 他跟着刘大虎在地里一直干到日头西斜。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掌心**辣地疼,可心里某个干涸的角落,竟汩汩地涌出清泉来。 暮色四合时,两人踩着露水往回走。 朱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脚步却比来时稳当得多。 他知道了——往后的路还会有沟坎,还会碰见晒死苗的旱天、淹坏根的涝雨,但只要骨头里长出那根韧劲,就没有趟不过的河。 夜里躺上床板时,疲乏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 可在这具沉沉欲睡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发芽,向着月光悄悄舒展枝叶。 晨光漫过窗棂时,朱纯在空寂的屋里醒来。 茶几上压着一张便笺,字迹工整:“朱纯,我们趁早出发了。 你睡得沉,没忍心叫醒。 家中诸事,你自行斟酌。 盼诸事顺遂,得闲来坐坐。” 纸页在指间停了片刻。 一种陌生的重量落进胸膛——这是他头一回体会亲人离去后留下的寂静,也是第一次独自站在生活的门槛前,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起身规划这一日:先归整房间,再去采买日用,最后想想往后。 超市货架间,朱纯推着购物车有些恍惚。 城市里待久了,习惯了一切触手可及,却忘了故乡的热闹是带着泥土气的,结账时收银员多给的一个笑容都能让人心头一暖。 午后,他将屋子从角落开始收拾。 起初不知从何处着手,只茫然站着。 后来慢慢动起来,挪动家具,擦拭尘灰,旧物在手中一件件归位。 待到夕阳斜照时,屋里已焕然一新,每样东西都在光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傍晚他去了市里的招聘会。 人群熙攘,他递出几份简历,与人交谈,竟意外得到一份合适的工作邀约。 更有人在他转身时拍了拍他的肩:“年轻人,有想法不妨试试自己干。” 那夜台灯下,朱纯铺开纸笔。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把家乡田埂间的滋味送进城市的橱窗。 他写下计划,列明步骤,笔尖沙沙作响,仿佛能听见远处稻浪的轻响。 此后数年,他像一株移植的苗,在陌生的土壤里扎下根须。 公司从一间小办公室慢慢生长,他雇了许多故乡的面孔,看他们在城里领到第一份工资时眼眶发红。 货架上摆出带着露水记忆的农产品时,他站在超市廊下,忽然觉得这些年走过的路都化作了掌心的温度。 回首时,这段岁月已成他生命里最厚实的一叠日历。 家人、故交、手中拥有的一切,都在汗水中显出了原本的重量。 晨起手机震动,徐美玲的名字跳在屏幕上。 她约他见面,语气里藏着欲言又止。 朱纯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回复了一个“好” 字。 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徐美玲已经坐在那里。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眼时,目光有些飘忽。 “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 朱纯先开了口。 “朱纯……”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我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朱纯怔了怔。 “当年是我太固执。” 她低下头,杯中的涟漪晃了晃,“你劝过我的,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后来公司垮了,我才明白……我欠你一个道歉。”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只剩咖啡香气袅袅浮沉。 窗外的城市继续流淌,而这一刻,时光仿佛在这张桌前轻轻打了个褶。 徐美玲的目光垂落片刻,才重新抬起望向朱纯,眼底的诚恳与歉疚清晰可见。”朱纯,过去的事……是我错了。”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下定决心的力量,“可我不想就此停下。 我们再试一次,行吗?这次,我们一起。” 朱纯沉默地注视着她,没有立刻回应。 那份从她话语里透出的执拗与真切,他感受到了。 良久,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 朱纯的话音里浸着太多复杂的滋味,一旁的刘大虎却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外甥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 好端端非要跟着下地,到了田里又生出这许多感慨,着实让他摸不着头脑。 “你这孩子,到底想说什么呢?” 刘大虎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家里出啥事了?没头没尾的,听得我心里直犯嘀咕。” 朱纯知道自己的话来得突兀。 他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缓下来:“姑父,别多想,就是我自己的一点儿念头。 以前在南京城里,总觉得起早贪黑摆摊卖饼,日子过得辛苦。 可跟您这样一天天在土里刨食比起来,我才发觉,自己那点儿辛苦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一趟……没白来。” 刘大虎愣愣地听着,半晌,那被日头晒得干皱的脸上才慢慢舒展开,像是终于咂摸出一点味儿来。 几个人直忙到日头西沉,天边只剩一片暗红,才扛着农具往家走。 离院子还有一段距离,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已经顺着晚风飘了过来,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刘大虎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一身的疲乏都被这香气冲淡了些。 第481章 守着空荡荡的寂静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朱纯说道:“瞧见没,过日子就是这么回事。 累了一天,知道家里有口热饭,有盏灯亮着等着,心里就踏实了。 你如今还年轻,可能觉不着。 等到了岁数就懂了——像我和你大姑,这么些年互相搀扶着过来,日子谈不上富贵,可这份踏实,金子都不换。” “能养大这么些孩子,个个都算孝顺,咱们这辈子就值了。” 刘大虎说着,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笑意从眉梢淌到嘴角。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一旁安静缝补的大女儿身上,“你大姑这些年来里外操持,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咱们一家都念着她的好。” 刘大江和几个兄弟在父亲身后默默听着,各自心头都泛起暖意。 他们成家后的日子,几乎就是照着父母的模样过的——老人宽厚,从不苛待儿媳,嫁进这个家总能觉出安稳的滋味。 每日归家,热饭暖炕,孩子绕膝,外头的烦难自有爹娘先担着。 这般平实的光景,他们从前只道是寻常,此刻听父亲缓缓道来,才品出里头深藏的福分。 朱纯坐在门槛边的矮凳上,垂着眼。 他自小没见过父亲,不知寻常人家“过日子” 该是什么形状。 母亲独自拉扯他,咽下多少闷声的苦楚,脊梁却始终挺得笔直。 直到踏进姑姑家这个院子,他才第一次触到“父爱” 沉甸甸的实感,才懂得“家” 这个字裹着多少暖烘烘的声响与气息。 他忽然想起徐达从前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此刻如灯盏般在心里亮起来——那人早早就看明白了。 “姑父,” 朱纯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我好像……明白日子该怎么过了。 若不是来这一趟,这些道理,我怕是要磕碰许多年才懂。” 屋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母亲和姑姑、几位嫂子已张罗好晚饭,正站在灶间门口望着他们。 李大花接过刘大虎沾着泥灰的外衫,轻轻拍打,话里带着柔软的埋怨:“一把年纪了,还总抢着干重活。 如今家里光景不算富足,可也饿不着冻不着,你非得替孩子们把往后几十年的苦都先吃完不成?” 陈老夫人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屋子暖融融的景象,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 若是当年丈夫没有早早撒手,她的家,应当也是这般模样吧——不会只剩下她与儿子,在漫漫长夜里守着空荡荡的寂静。 李大花瞧着弟媳眼眶又泛起红来,心里咯噔一下,明白自己方才的话怕是又说岔了。 那不过是她自家寻常的相处方式,日日如此,早已成了习惯,哪里会特意去琢磨陈老夫人此刻的心境呢。 “娘,您快别这样。” 她放软了声音,挨近了些,“这趟领您来大姑这儿,真让我明白了不少。 往后咱娘俩过日子,我知道该怎么更周到地侍奉您了。 您这回……做得再对没有了。” 另一边,朱纯随姑父洗净一身风尘,用了顿简单的晚饭。 他今夜滴酒未沾——想起昨日那点失态,脸上仍有些发臊,自己怎的就贪了那几杯?待到重新躺回烘得暖热炕上,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的疲惫。 次日清晨,朱纯早早起身。 今日便要随母亲返程,午后便能抵达姥姥家。 想到将要面对的那些陌生面孔,他心里并无底。 收拾停当推门而出,却见姑姑李大花和姑父刘大虎都未如往常般出门劳作,而是守在院里,像是在特意等候。 “姑姑,姑父,今儿个没去忙活?” 朱纯有些意外,“我们一会儿就该动身了。 这些日子,多谢二老的照拂。”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银票,双手递了过去,“一点心意,万请收下。” 刘大虎与李大花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有些无措。 李大花连忙将朱纯的手推了回去,力道虽轻,态度却坚决。”阳儿,你这孩子!” 她声音里带着责备,更藏着心疼,“你是我嫡亲的侄儿,是娘家那头如今最指望得上的人。 你那些叔伯兄弟……唉,没几个心肠热络的。 这趟回去,自己务必当心些。 自打你爹去了,那个家,我便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这世上,我顶心疼的兄弟,可就只有你爹一个。” 她顿了顿,望着朱纯年轻却沉稳的脸,终究没接那银票,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回去后务必当心,你那些堂兄弟没一个省油的灯。” 李大花说着,眼神飘向远处,像是要从记忆里捞出些旧影来。 她想起那些侄儿从前隔三差五登门的模样——哪回不是来讨便宜?那群人沾上就甩不脱,吸血的蚂蟥似的。 这回朱纯摆明了要回去清算,她得把话撂在前头,免得这实心眼的孩子吃了暗亏。 陈老夫人何尝不知那一家子的脾性?自己儿子素来敦厚,总念着血脉亲情,对家族里那些污糟事睁只眼闭只眼。 此刻听李大花这般叮嘱,心头反倒松了几分。 “大姐,亏得您提点。” 陈老夫人瞥了眼身旁的儿子,话里掺着叹息,“这孩子轴得很,我从前说老宅那边不地道,他倒觉着我多心。 您没瞧见他那副模样,叫人话都噎在喉咙里。” 朱纯正清点行囊,闻言抬起头来。 晨光从门缝斜切进来,在他脚边划开一道明暗交界。”姑,妈,你们的心思我都明白。” 他声音平缓,手上动作却没停,“这事我心里有数。 你们只管宽心,路上不必惦记。” 行李已收拾妥当。 陈老夫人那边也理好了箱笼,虽未用早饭,朱纯却觉得不必再耽搁。 李大花转身从里屋出来,手里多了个粗布包袱,她儿媳跟在身后,默默递上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饼子。 “路上垫一口。” 李大花把包袱塞进朱纯手里,布面还残留着灶台边的暖意。 家中早已用过早饭,只是朱纯起得迟了。 他不肯独自坐下吃,只随意拿了些干粮便准备上路。 辞别李大花一行人出了村子,李大花回屋才瞧见桌上静静躺着一张银票。 “娘,您看,这是弟弟留下的。” 刘大江将银票递过去,“我刚才数了数,竟有五百两……这也太多了。 真不知弟弟在南京城里做的是什么营生,一出手便是这样一笔。 这些银子,够咱们起新屋,再给两个弟弟说亲事了。” 李大花接过那张薄纸,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指尖微微发颤。 她没说话,只默默将银票收进衣襟最里层,眼泪却无声地淌了下来。 当年弟弟最难的时候,她不过帮着说了几句话,给过几顿饱饭,哪曾想今日竟得这样重的回报。 想起从前弟弟瘦削沉默的模样,想起自己那些年暗自的埋怨,她心里像被什么揪着,一阵阵发酸。 “收着吧。” 她终于低声说,“人都走远了。 等下回他再来,咱们多备些山货、腌菜给他带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衣襟拢紧。 此时,朱纯已携母亲行至村外的大路上。 陈老夫人走了一段,忍不住侧过脸望了望儿子。 “阳儿,你给你大姑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大姑从前待咱们是好,可娘的意思……给些零碎银钱,他们念你的好;给这样一大笔,万一人心不足,反倒惹出是非来?” “娘知道他们帮过咱们不少。”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着多年积下的谨慎,“可这世道,恩情归恩情,银钱归银钱。 太多了,烫手。” 朱纯听着母亲的话,只是微微一笑。 这些日子在姑姑家吃住,他心里早有过意不去。 五百两银子在他眼中不算什么,如今他手头宽裕,这点数目不过如溪流里舀起一瓢水。 更何况那是自家人,他乐意给。 “娘,您就放心吧。” 他搀住母亲的胳膊,声音温和却坚定,“姑姑不是那样的人。 咱们心里踏实,比什么都强。” 道路向前延伸,两旁田野在晨光里舒展。 朱纯不再多言,只陪着母亲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朱纯扶着母亲走下马车时,镇口的石板路刚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亮。 他侧过脸,瞧见母亲眼底那层薄薄的怅惘,像蒙了尘的旧瓷釉。 “十年没回来了。” 母亲轻声说,话尾散在风里,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这片熟悉的尘土。 朱纯没接话,只将掌心稳稳托在她肘下。 昨日在姑姑家那场酒,那些泛着泪光的追忆,那些粗糙手掌拍在他肩头的重量,此刻仍黏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五百两银票递出去时,姑姑颤抖的指尖和骤然红了的眼眶,他看得分明。 那不止是钱,是父亲早逝后空缺了二十年的香火情,是他替母亲买回来的一份踏实——往后母亲再坐在那群妯娌间,脊梁能挺得直些。 “娘,” 他终是开口,声音平稳,“银子的事,莫再想了。 咱们家不缺那个,缺的是人心捂热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边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姑姑她们念着爹的好,待您也亲厚,这便值了。 往后您想回来住段日子,或是想接她们去城里逛逛,都便宜。” 母亲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认命般的柔软:“你大了,自有主张。 我只是……怕你心思太实,吃亏。” “吃不了亏。” 朱纯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真心若能用银子换,已是幸事。” 他们在镇上的铺子间慢慢走着。 朱纯依言拣选了几样绵软的糕饼,用油纸仔细包好。 母亲在一旁,絮絮地说起旧事,说起两位舅母当年怀胎时的模样,说起外婆总爱在灶台边偷塞给她一块麦芽糖。 第482章 毛茸茸的暖意 那些名字和面容在十年光阴里早已模糊,此刻被乡音唤醒,却依然带着毛茸茸的暖意。 马车重新上路时,车厢里塞满了新购的米粮和点心,弥漫着谷物与糖油混合的踏实香气。 母亲靠着车壁,渐渐合眼睡去。 朱纯静静望着窗外向后飞掠的田垄与远山,计算着时辰。 马车轱辘轧过土路,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像在丈量着通往过往的剩余距离。 一个多时辰,他心想。 一个多时辰后,母亲记忆里那些怀有身孕的年轻妇人,如今该是什么模样?外婆外公的皱纹里,又刻进了多少他未曾参与的寒暑? 马车向前,将小镇远远抛在身后。 路还在延伸,通往一段搁浅了十年的时光,通往糖纸可能早已褪色、但甜味或许尚存的旧日灶台。 朱纯陪着母亲走进镇子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街边一家铺子正冒着热气,他便领着母亲进去,要了两碗馄饨。 母亲心思显然不在此处,手里攥着个布包袱,嘴里还轻声念叨:“总该给孩子们捎些好料子……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侄儿们,碎银子也得备足,压岁钱可不能少。” 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盘算该如何将这份迟了十多年的牵挂,一点点塞进带回娘家的行囊里。 热馄饨刚端上桌,朱纯拿起勺子,却听见铺子门口传来一声颤抖的、几乎被风吹散似的呼唤: “小妹……真是你?” 陈老夫人脊背一僵,缓缓转过身去。 柜台边的光影里站着个干瘦的男人,脸庞被岁月刻得沟壑纵横,背微微佝偻着。 她怔怔望了两秒,眼泪倏地滚了下来。 “大哥?” 她起身时衣袖带倒了竹筷,“你怎么在这儿……今天没在村里干活?” 朱纯立刻明白了——这该是母亲常提起的大舅。 可母亲尚不到四十,眼前人却苍老得像被抽走了大半生机。 他连忙起身让出长凳:“舅舅坐。 还没用饭吧?我让伙计再添一碗。” 木东风却连连摆手,目光始终落在妹妹身上。 她穿着细绸衫子,发间簪着银钗,面容虽有了风霜痕迹,气色却是好的。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哽住了什么。 “真是……真是没想到。” 他声音沙沙的,“十多年了,你还认得这条路。” “我哪能忘?” 陈老夫人用袖口抹着眼角,“家里……爹娘都还好?” “都好,都好。” 木东风说着,眼神却往街对面瞟了瞟。 那儿堆着些麻袋,两个工模样的人正朝这边张望。 他忽然局促起来,“我就是路过,瞧见个背影像……东家还等着搬货呢,偷溜出来片刻,得回去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语速快了些:“你们先往家去,别等我。 今天活多,恐怕得到月上中天才收工。” 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扎进了街上的人流里,灰扑扑的衣衫晃了几下便不见了。 朱纯收回目光,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娘,咱们慢慢往外婆家走,您定定神。 舅舅既见着了,晚些总能好好说话。” 母亲任由他扶着坐下,手指紧紧攥着那只旧包袱,布料上渐渐洇开几团深色的湿痕。 陈老夫人心中一阵酸楚。 她明白儿子已然察觉了她的意图,这一次,她是铁了心要拉拔娘家人一把,非得让他们过上好光景不可。 眼见娘家如今这般困顿潦倒,她这心里,如何能安? “儿啊,娘只是……只是心疼你舅舅他们。” 她声音有些发颤,“你瞧瞧你舅舅,不过长我两岁。 你再看看他如今的模样,与我站在一起,竟像是隔了一辈的人,活脱脱是我爹当年的样子了。 这日子……这日子苦得叫人看不下去。” 她为兄长哀戚,朱纯却只为母亲心酸。 他此刻看得分明,母亲心底,怕是早已将那兄长视若父辈,倾注了远超寻常兄妹的挂念与疼惜。 “娘,您宽心。” 朱纯放缓了语调,安抚道,“方才不是说了么?一会儿咱们多备些实在的吃食让他们带回去,至少往后一段时日,您不必再忧心他们饥饱。 再者,家里境况虽有限,走时多留些银钱总是办得到的。 这事儿,儿子定然给您办妥当。”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母亲身上。 这时,一旁小吃摊的老板端着碗碟走近,恰好听见几句尾声,便笑着搭了话:“几位客官,方才说的……可是木家?你们认得木家大郎?” “正是,我们与木家相识。” 朱纯转头应道,“听掌柜这意思,他家可是有什么事?” 那卖馄饨的店主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未减:“没事,没事!我们同村住着,村里谁不晓得老木家那几个孩子,个个都是顶乖巧、顶懂事的。 不过是听你们提起,顺口一问罢了。” 陈老夫人却凝神细瞧着店主的容貌,端详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试探道:“您……莫非是关二哥?” 店主一怔,应道:“我是关二。 您是……?” 陈老夫人一下子站起身来,情绪有些激动:“二哥,是我呀!小丽,老木家的小丽!” 关二闻言,忙凑近几步,眯着眼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衣着体面的妇人。 好一会儿,他缓缓点了点头,眼眶竟倏地红了,一层水光蓦地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深深的纹路淌了下来。 妇人眼圈一红,声音便哽住了。”真没料到……你竟回来了。 这太好了。 早些年,你哥哥他们四处寻你,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自打你从老陈家出来,就再没半点音讯。”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这些年漂泊在外,何尝不曾想过回头?只是娘家与夫家离得那样近,近得叫人喘不过气,她终究不愿再踏足那片令人窒息的故地。 “这些年在外头……心里没有一刻不惦记家里。 可总得活下去,带着孩子,咬牙也得把日子撑下去。” 她拭了拭眼角,声音低下去,“如今孩子总算有了出息,日子宽裕些,我才敢……回来看看。” 她说着,泪又涌出来。 朱纯走到母亲身侧,手轻轻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上。 “别哭了。” 他的声音很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温和,“若这儿只让您伤心,我们便回去。 您的心思我明白,但还请缓一缓——往事太重,别一次都扛出来。” 馄饨铺的老板一直悄悄打量着朱纯。 谁能想到,眼前这挺拔沉静的年轻人,竟是当年陈老蔫家那个闷不吭声的小子?不过几年光景,竟出落得这般器宇轩昂,言行间自有担当。 “妹子,孩子说得在理,你可别再招眼泪了。” 老板搓了搓手,接上话,“家里如今光景好多了,你爹娘身子也硬朗,就是心里缺着一块——惦记你。 如今你回来,他们那块心病也该好了。 宽心,啊?” 朱纯微微颔首,将几枚铜钱轻轻压在碗边,便要扶母亲起身。 老板急忙按住他的手:“这怎么成!按辈分,你该喊我一声舅。 在自家亲戚这儿吃碗馄饨还付钱,不是打我的脸么?” 朱纯的手没收回,只抬眼笑了笑:“既叫您一声舅,这钱更该留。 您起早贪黑不容易,我给的不过是本钱。” 说罢,他已搀着母亲转身,身影很快没入巷口渐浓的暮色里。 碗边的铜钱映着灶火,微微地亮。 两人在小镇上走了一圈,对这地方已有了大致的印象。 朱纯领着母亲走进一家布庄,轻声对她说道:“娘,您先在这儿挑几匹布,我去粮铺那边把米面买了。 方才咱们不是算好了要置办些什么吗?您正好在这儿把布料定下来。” 家里日常采买向来是母亲操持,朱纯对她自然放心。 何况这镇上的物价实在低廉,他暗自盘算着,一会儿得多给外公外婆家备些粮食。 虽说自家也种地,但朱纯能猜到他们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否则大舅怎会显得那样苍老?方才大舅那副又惊又喜的神情,朱纯看在眼里,分明透着对妹妹深切的牵挂。 只要有人真心待他母亲好,这位憨厚的汉子怕是做什么都愿意。 粮铺里,朱纯细细看过各色米粮,径直向掌柜报出数目。 他给外婆家称了一百斤粳米、一百斤白面,另添了百来斤玉米杂粮,统共三四百斤的粮食。 吩咐伙计将粮袋送到布庄后,他又在街上转悠起来。 从前总觉得女子们东买西买不过是解闷,如今亲自张罗起来,倒真觉出几分畅快。 这两日跟在母亲身边事事亲为,采买的兴致竟渐渐浓了——以往店里事务都交给旁人打理,他何曾这样细致地操持过家常? 他又割了五十斤猪肉、半扇羊肉,称了些猪油与骨头。 上了年纪的人该补补身子,这点朱纯心里有数。 最后还捎带一副猪下水,想着若家里人能学个配方,往后或许能开个小吃铺子,也省得再下苦力挣生活。 朱纯对自己的秘方有着绝对的把握,无论遇到什么状况,那些配方总能做出令人难忘的美味。 “娘,您收拾妥当了么?若是好了,我便唤车夫把咱们的马车驾过来。” “唉,今日采买又费去不少银钱,可想着是给你外祖家置办的,我倒觉得这笔花销最是值得。” 陈夫人一面说着,一面将买好的布匹拢到身边。 她已许久未见爹娘,这次选的不过是些寻常料子——二老常年住在乡间,若是送了太好的绸缎,她反倒担心他们舍不得裁衣,又会像从前那样悄悄拿去变卖了。 “娘,要不顺道再给外婆他们挑几件银镯子吧?出发前虽备了一些,可我总觉得还是少了些。 第483章 展露出如此神情 方才听人提起,外婆家里这几年添了不少人口,先前备的那点礼,恐怕不够分呢。” 朱纯说着,已引母亲朝街角的银楼走去。 其实他早先已来看过一圈,心下有几分中意的式样,此刻专程请母亲来帮着拿个主意。 “你这孩子,如今眼光倒是越来越刁了。” 陈夫人笑着摇头,“这铺子在镇上是有些名气,可我从前未曾来过,也不知究竟好坏,总得亲眼瞧瞧才踏实。” 母子二人踏进店门,陈夫人抬眼望去,不禁微微一怔。 她没料到,这小小镇上的银楼,里头的首饰竟比南京城里见过的不少款式还要精巧别致,花样也新颖得多,一眼望去,竟让她生出几分惊喜。 “阳儿,这儿还真不错,” 陈夫人细细打量着柜面,“瞧这些物件,样样都大方得体。 我看,就在这儿多选几样吧,回去也好让各家都分到心意。” 朱纯闻言,便将早先看中的几样都取了过来。 陈夫人见儿子捧出这么一大捧亮闪闪的物件,不由笑了起来。 朱纯从未想过母亲会对这些物件展露出如此神情。 他清楚外祖家那边的情形,备礼是情理之中,可备上怎样的礼,却是另一番计较了。 “天爷……” 陈夫人盯着眼前铺开的东西,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哪儿弄来这么些?这得费多少银钱?再这么由着你,家底怕都要叫你掏空了去。” 话里听着满是责备,可她眼角眉梢透出的光亮却骗不了人,那分明是压不住的欢喜。 朱纯在一旁瞧着,心里忽然透亮起来——无论男女,面对这些珠光宝气的玩意儿,大抵都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喜爱。 “娘,”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方才您不还说,不必破费置办这些么?怎的眼下瞧这架势,您倒像是要把半个铺子都搬走似的。” “东西虽不算顶贵重,可您也得掂量清楚。 这大包小裹的带回去,您心里可有分派的章程?” 陈老夫人手里正摩挲着一支嵌珠的簪子,闻言头也没抬。 她心里早盘算好了:娘家侄儿侄女那么多,各自又都成了家,把这些分送出去,体面又周到。 此番回去,爹娘跟前自然也更有光彩。 她自幼便得父母疼爱,从未受过半句重话,如今能让二老多一分欣慰,总是好的。 “少啰嗦,” 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利落,“赶紧把账结了。 后头还有事要办,你在这儿耽搁的工夫还少么?” 朱纯依言付了银钱,便见母亲将那些首饰一件件仔细收进一只木匣中,捧在怀里便转身往外走。 望着母亲那近乎护宝般的背影,朱纯只得轻轻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马车微微摇晃着前行。 朱纯第一次意识到,母亲竟也有这般看重财物的一面。 方才她搂着匣子时眼里闪过的光,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他侧过身,看着母亲依旧将木匣搁在膝上,忍不住放软了声音道:“娘,家里不缺这些。 我知道您心疼银子,可这些都是预备给外公家的心意。 待会儿见了面,您可千万别为这点东西挂脸,成么?” 陈老夫人轻轻颔首,她心里明白,自己手里这几件物什,不过是带给亲眷的一点念想罢了。 方才儿子早已置办下更多粮米,她相信待到一切安排妥当,儿子总会给老母亲留下些安身立命的银钱。 “娘听你的便是。” 她声音温缓,“你向来是个有心的孩子,待家人如何,娘都看在眼里。 我并非不识好歹,只是觉得既花了这些银两换回首饰,总该仔细收着才是。” 她说着,将那些银饰往儿子面前推了推。 朱纯垂眼看去,不过是些零碎小件,并无贵重金器,尽是些素银打造的寻常物件。 在舅舅家那些人眼中或许还算稀罕,如今于他而言,却已算不得什么了。 木家村离镇子约莫二十里路。 陈老夫人娘家便在村中,朱纯将采买的物什尽数装入马车,携着母亲朝那处行去。 这是个偎在山坳里的小村落,三面青峰环抱,一面临水,天然围出一方静谧天地。 村里十有**人家都姓木,世代在此生根,追根溯源多是同宗血脉。 日头尚未西沉时,朱纯的马车已驶入村口。 这村子与别处并无大异,唯村前多了一条潺潺小溪。 刚进村道,便见一株老槐树下聚着好些人。 几个上了年纪的坐在石墩上闲话,目光随着往来人影缓缓移动。 这小山村平日少有车马经过,此刻两架马车驶来,渐渐便引了人围拢。 见老人孩童聚在车旁张望,朱纯掀帘下车,抓了把饴糖分给近前的孩子们。 “谁能告诉我,穆东峰家怎么走?” “穆东峰?咱村有叫这名的么?” “我知道!村尾那户,穆老大家就是!” 一个半大孩子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嚷道。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朱纯怔了怔。 他自然记得,村里人都唤他大舅作“木老大” 。 在这片聚居的村落里,大名往往无人在意,反倒是那些从小喊到大的乳名,更能牵动绵密的亲缘网络。 一村之人多半沾亲带故,彼此都是光着屁股一同长大的。 树荫下坐着的一位老人这时动了动。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旧衫,肘部膝头打着整齐的补丁,通身收拾得干净利落。 老人抬起眼,朝身旁一个正玩耍的孩童轻轻示意。 那孩子便跑过来,仰头看向朱纯。 “你找穆东峰做啥?” “我是谁不打紧,只想见他。 可知他在哪儿?” “大伯跟我爹他们上镇里做活去了,得再过一个时辰才回。 你要等,就在这儿等吧。” 朱纯望了望天色。 眼下约莫申时,再等上两个时辰,日头便该西沉了,暮色也将漫上来。 “孩子,你既喊他大伯,那可太好了。 能否领我去他家里等?你放心,我不是歹人。 既进了你们村子,纵有旁的心思,也难做什么,是不是?” 那孩子扭头看向树下的老人。 见老人微微颔首,他才应道:“成,那你随我来吧。” 朱纯跟着男孩往村里走,一路听他脆生生地说自己叫小石头,是家里最小的孙子。 哥哥姐姐们要么下地了,要么上山砍柴了,只剩他留在爷爷身边作伴。 朱纯留意到,自己马车后方,那位老人也缓缓跟了上来,步履稳当却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压低声音朝车内道:“您瞧后面那位老人家,可是您认识的亲戚?他一直跟着,我有些担心——别没寻着舅舅,反倒招来什么枝节。”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 陈老夫人向外瞥去,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时,整个人忽然凝住了。 朱纯没料到,随便在村口打听个人,竟直接撞见了自己的外公。 老人扛着锄头,灰布衫上沾着泥点,皱纹里嵌着日光,只是那双眼睛朝他望过来时,他心头莫名一颤。 旁边的小石头拽了拽他衣角,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先别认,路上人多眼杂,等进了家门再说。” 他这才留意到,不远处的树荫下、土墙边,三三两两站着些人,看似闲聊,目光却似有似无地往这边飘。 这村子果然如母亲所说,家家户户都熟得像一棵树上的枝杈,一点风吹草动便能引来一片张望。 跟着小石头穿过晒谷场,拐进一条窄巷,尽头便是那处青瓦院墙。 陈老夫人刚由人搀着下了马车,院门里便颤巍巍冲出一个身影——正是方才田埂上的老人。 他脚步有些乱,冲到女儿面前却忽然顿住,只瞪着眼将她上上下下地瞧,喉头滚动了几下,猛地伸手将人搂进怀里。 肩膀抖得厉害,声音也跟着碎了:“狠心的丫头……十年,整整十年!家里以为你死在外头了……你怎么就不知道捎个信回来!” 话是烫人的,砸在空气里却软成了灰。 他那双粗糙的手紧紧攥着女儿的衣袖,指节泛白,眼眶红得骇人,里头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小石头从未见过祖父这般模样,呆立在门槛边,张着嘴说不出话。 屋里的人被他的惊呼引了出来,先是探出几张疑惑的脸,待目光落在朱纯身上时,骤然凝固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随即,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踉跄着扑上前,手指快要触到陈老夫人脸颊时又缩了缩,最终只是抓住她的手臂,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的儿啊……你还知道回来……” 另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挤过来,哽咽着捶她的肩:“小妹,你这心是石头做的吗?这些年……这些年我们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 朱纯被围在人群的缝隙里,看着母亲被那些陌生的手臂紧紧环住。 她也在哭,泪水爬满风霜刻过的面庞,可嘴角却是扬起的,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光亮。 喧哗声、抽泣声、低语声像温暖的潮水将他淹没,他忽然觉得,这吵闹而汹涌的团聚,或许才是母亲离家十年间,梦里反复描摹的画面。 在姑母家中那次,母亲虽也眼眶泛红,可那份动容与此刻相比,终究隔了一层。 这一回,他真切地嗅到了血缘深处才有的、毫无保留的暖意。 “爹,娘,不孝女儿……回来了。” 母亲的声音哽咽着,将他轻轻往前推了推,“这是阳儿。 当年离开时,他还在襁褓里,如今……您二老瞧瞧,我总算将他拉扯大了。” “我们这次回来,便是要长伴膝下,好好侍奉的。” 陈老夫人说着,不住地用帕子拭泪。 一旁的朱纯却有些耐不住了。 他们聚在院门外这般抽泣,已近一刻钟。 第484章 踏实过日子的人家 虽说老宅坐落村尾,可左邻右舍皆是沾亲带故的族人,这般情景落在旁人眼里,终究不成体统。 “娘,” 他终是上前,低声劝道,“莫再哭了,先请外公外婆进屋吧。 总在门口站着,叫人看了……总归不大好。” 他自知在此地辈分最小,原不该多话,可那点少年人脆薄的自尊心,实在受不住可能投来的窥探目光。 他伸手轻搀母亲,半劝半引地将一行人带进院内。 车夫默默将青篷马车赶到墙角拴好。 直到在堂屋坐下,陈老夫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她忽然想起儿子方才的提醒,忙握住老母亲的手: “爹,娘,嫂子,快别伤心了。 阳儿说得是,再哭下去,倒让邻里觉得咱们家出了什么大事。 如今团圆了,该高兴才是。” 她扶着二老往内室去说体己话,一时竟将朱纯独自留在了空落落的院子里。 他杵在那儿,听着屋内传来模糊的、带着方言尾音的絮语,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戏台的局外人,茫然又无措。 那些陈年的悲欢,他听不懂,也融不进。 许是母亲终于想起了他,许是屋内众人叙话间发觉少了个人影——总之,片刻之后,有人探出身来,朝他招了招手。 朱纯被母亲唤进门时,脚步在门槛外顿了顿。 院子收拾得齐整,晾晒的谷物铺在青石地上,几只鸡在角落安静地啄食,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与玉米。 这光景让他心头微微一松——舅舅一家,确是踏实过日子的人家。 “还愣着做什么?” 母亲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笑意,“自家外婆家,倒像个生客了。” 他这才跨过门槛。 屋里人影绰绰,目光都聚了过来。 母亲引着他一一认人:面容慈和的是外婆,须发花白却腰背挺直的是外公,两位舅妈一左一右立着,一位手里还拿着未摘完的菜。 朱纯依礼招呼,声音不高不低。 几个半大孩子不知何时围拢过来,仰着脸打量他,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忽然扯着嗓子问:“你是谁呀?” 母亲忙笑着揽过话头:“这是我儿朱纯。 当年离家时只这么点高,” 她伸手在膝边比划一下,“如今总算回来了。 往后还要各位长辈、兄弟姊妹多照应。” 外公抚着胡须,眼角的纹路舒展开:“回来好,回来好啊。 人在外头,根总在这儿。” 外婆已朝他招手,他便走到老人跟前蹲下身。 一双布满茧子的手轻轻捧住他的脸,仔细端详。”模样周正,” 外婆眼里漾开笑意,“是咱陈家的骨相。” 大舅妈在旁接话:“可不是?这般品貌,年纪也该到了吧?若还没说亲,舅妈替你留心门好亲事。” 她语气热络,边说边将剥好的花生米放进小碟。 母亲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才将将成人,不急。 总得等他这趟回家安顿下来,慢慢相看。” 外公却摆摆手:“话不是这么说。 早定早安心。 你们既回来,就多住些日子——路远,来回不易。” 朱纯抬眼,见老人神色殷切,温声应道:“外公放心,孙儿此次确有公务在身,会多盘桓些时日。 只是怕搅扰大家清静。” 顿了顿,又补一句,“况且……心里已有了属意之人。” 一直插不上话的二舅妈这时探身问:“公务?可是衙门里的事?你两个舅舅虽没什么大本事,许也能帮衬些。” “谢二舅妈挂心。” 朱纯微微欠身,“我在京城经营几处食肆,偶尔也为宫中与贵人府上备膳。 此番出行,是想遍访各地烹技,增广见闻,将手艺再磨得精些。” 屋里静了一瞬。 灶膛里柴火噼啪轻响,炊烟的气息混着酱缸的醇厚味道,慢悠悠地漫开。 陈母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自豪:“我儿子那手艺,天上地下独一份。 在京城那会儿,多少贵人排着队请他去掌勺呢。 今晚就让他给你们露一手瞧瞧。” 舅母眼睛一亮,拍手笑道:“那可太好了!你舅舅他们总嫌家里饭菜不合胃口,这回我可算能清闲了。” 二舅母却面露难色:“只是咱们这山坳里,实在寻不出什么像样的食材,怕委屈了侄儿的好本事。” “就地取材才好,” 朱纯温声接话,“本味最是难得。 侄儿就献丑了。” 天色渐沉,陈老夫人便吩咐两位舅母去收拾厢房,备好被褥。 待她们出了门,朱纯忽然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在两位老人面前。 “孙儿离乡多年,不知舅母性情,有些话只得单独禀告。” 他垂首道。 “快起来说话!” 陈老夫人急忙上前搀扶,“自家人何须如此。 你那两个舅母都是顶善良的人,待我们再周到不过。 有什么话起来慢慢说。” 朱纯顺势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孙儿在京城这些年,总算攒下些家底。 未能侍奉膝前,心中始终难安。 这些银钱首饰,是晚辈一点心意,万望二老莫要推辞。” 陈老爷子摩挲着粗布包袱,眼眶微湿:“你的心我们领了。 山里人用不上这些,你在外头闯荡不易,还是带回去吧。” “二老若不收,我与母亲如何安心?” 朱纯声音发紧。 烛光映着老人斑白的鬓角,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外公外婆在这山坳里养大两儿一女,一辈子不曾离开这片土地。 “若二老愿意,” 他轻声道,“不如随我们进京享享福?” 陈老爷子缓缓摇头,皱纹里漾开笑意:“银子的事往后再说。 我们啊,根早就扎在这山沟里了。 活了一辈子,老骨头挪不动喽。” 朱纯不再勉强,只郑重道:“何时改了主意,定要告诉孙儿。” 正说着,院门“吱呀” 一声被撞开。 小石头像只欢快的山雀蹦进屋来,脸蛋红扑扑的:“爹爹和二叔回来啦!打了好肥的野兔子,晚上能烤着吃咯!” 陈老夫人望着满屋乱窜的孙儿,笑纹深深:“慢些跑,瞧把你乐的。” 朱纯看着孩子晶亮的眼睛,忽然懂了——这满屋的烟火气,院角的柴垛,檐下风干的辣椒串,便是两位老人守了一辈子的清福。 陈老大与陈老二踏进屋内时,肩上还落着山野间带回的灰土。 陈老二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面孔绽开笑容,两排白牙亮得晃眼,洪亮的嗓门震得梁上似有回音:“爹,娘,咱回来了!今儿大哥手气旺,晚上能添道肉菜,给您二老养养身子。” 他话才说完,目光便落到站在一旁的陌生少年身上,浓眉一扬:“这位是……瞧着面生,不是咱村里人吧?” 陈老爷子这时缓缓接话:“这是你们妹妹的孩子,你们的外甥,朱纯。” 又转向少年道:“阳儿,这是你大舅,这是你二舅。” 朱纯当即端正身形,拱手躬身:“大舅、二舅。” 陈老大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涌出喜色:“你是阳儿?那你娘……她也回来了?” “回来了,” 朱纯温声应道,“母亲正和两位舅母在隔壁收拾屋子。” 陈老二一听,脚底像踩了风,转身就朝门外冲。 陈老大也按捺不住,大步跟了出去。 隔壁很快传来低语与轻笑,絮絮的人声里裹着多年未见的温热。 朱纯静静听着,心头那层初来乍到的生疏,竟被这隐约的喧闹渐渐融开了些。 屋里安静下来,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又蹭到朱纯腿边,仰起脑袋,眼睛圆溜溜地打量他:“我该叫你哥哥吗?” 朱纯被他那副认真的小模样逗得唇角一弯:“不然呢?” “你长得这么高,我还以为要喊叔叔呢。” 小石头歪着头,继续追问,“那你会打猎吗?能捉到什么?” “打猎我可不如你爹,” 朱纯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不过我会做不少好吃的。” 说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孩子红扑扑的脸颊。 小石头皱起鼻子,啪一下拍开他的手:“那你会做什么?” “会的可多了,像千层油酥饼、牛乳糕……” 朱纯一样样数着,话音未落,就见孩子眼睛倏地亮了,像落进了星星。 “那、那你能做给我吃吗?” 小石头扯住他的袖口,急急地说,“我什么都吃,娘总夸我不挑嘴!” 朱纯终于笑出声,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好,晚上就做给你。” 一旁的陈母望着这一大一小,眼里也漾开笑意。 朱纯见人已齐了,便起身道:“外婆,天色不早了,我先去备晚饭。”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碗碟在木架上叠得端正,墙角堆着新鲜的菜蔬,梁下还挂着一串风干的腌肉。 朱纯挽起袖子,取盆舀面,兑水揉捏。 指尖陷入绵软的面团,力道匀匀地推、拉、折、压,那团白在他掌下渐渐变得光润柔韧。 待面醒透,他又调好油酥,擀作薄片,起锅热油。 面饼滑入锅中的刹那,滋啦一声轻响,随之腾起的焦香如一只无形的手,倏地探出厨房,飘满小院。 正蹲在院里玩石子的小石头猛地抬起头,鼻尖动了动,下一秒便像只闻到鱼腥的小猫,循着香气跌跌撞撞跑向灶间,扒着门框探进脑袋:“好香啊!现在就能尝一个吗?” “稍等片刻,现在还有些烫。” 朱纯手上没停,话音未落,小石头已被那香气勾得失了魂,趁他不备,抓起一块饼转身就跑。”哎哟!烫、烫!” 他嘴里嚷着,却已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 只这一口,孩子便怔住了,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像怕人抢走似的,三下两下便将整个饼塞进了肚里。 小石头的娘瞧着他那火烧火燎的模样,忍不住嗔怪:“你这孩子,饿鬼投胎不成?” 第485章 眼里却满是好奇 小石头满嘴是油,含混不清地嚷:“香!娘,您快去尝尝,真的香极了!” 舅母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还用你说?这味儿飘出来,谁闻不着?” 说着,便与二舅母一同进了灶间,说是来瞧瞧,眼里却满是好奇。 朱纯将新出锅的油酥饼递过去:“舅母尝尝,刚烙好的。” 两人嘴上推辞,手却诚实地接了过去。 二舅母只咬了一口,便惊得倒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几分。 舅母见状,忙不迭也将饼送入口中,顿时连连点头:“香,真是香透了!可别叫你们舅舅瞧见,不然那馋劲儿上来,怕是连盘子都要舔干净。” 朱纯见她们喜欢,便道:“舅母们喜欢就好,往后常做便是。” “你忙你的,我们就在这儿看看。” 两人说着,目光却紧紧跟着他的动作。 只见朱纯取过一棵饱满的大白菜,洗净沥水,刀光轻闪,白菜已被利落地切成匀称的斜片。 热油下锅,葱姜蒜的辛香瞬间爆开,白菜入锅,翻炒间热气蒸腾。 一道醋溜白菜,火候拿捏、下料时机皆是关键,他手法娴熟流畅,看得两位舅母目不转睛。 “醋溜白菜,成了。” 酸香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舅母由衷叹道:“这香气,果然不愧是京城来的手艺。” 二舅母按捺不住,凑近问道:“快与我们说说,这做法与我们平日有什么不同?” 朱纯一边收拾灶台,一边答道:“每位厨子都有自己的讲究。 就说这白菜,须取最嫩的心叶;醋也得是山西来的老陈醋,酸香醇厚,方能衬出白菜的清甜。” 他忽然有些走神,想起从前那些失了本味的食材,哪及得上此间万物皆自土地自然生长而来的真切滋味。 “舅母们稍待,还有最后一道。” 他说着,取来一小罐清晨新挤的牛奶——外公院中那几头奶牛,此刻便成了最新鲜的来处。 这年月,家家屋前院后皆是自己栽种的菜蔬、蓄养的家禽,食材反倒纯粹。 朱纯心中已有了主意:他要做一道黄金糕。 面粉、蔗糖、油与牛奶在他手中依次调和,最终送入蒸笼,静静等候一场温柔的蜕变。 朱纯转过脸,瞧见两位舅母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动作,不由失笑:“舅母们稍安,再等上半个时辰便好。” 二舅母悄悄咽了咽口水,扯了扯衣袖:“走,咱们瞧瞧你舅舅他们兔子烤得如何了。” 刚踏进院子,一股焦香的烤肉味便扑鼻而来。 小石头还在边上蹦跳着嚷嚷,说朱纯做的菜肯定比烤兔子香得多。 陈老二瞥见朱纯,哼了一声:“我倒要瞧瞧,你小子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院里正忙得热闹,村口的张婶牵着孙儿小木头来了,人还没进篱笆门,声音先飘了进来:“陈老哥、老嫂子!听说家里来客啦?正好今儿宰了只肥鸡,我们娘儿几个也吃不完,给你们端些来,待客也体面。” 舅母赶忙迎上去搀住张婶:“多谢您惦记!菜都备得足足的,这鸡可真肥实。 我们这儿烤着兔子呢,您带两只回去,给小木头补补身子,孩子正抽条呢。” 刚送走张婶,村里的王大爷又提着个布袋子来了:“陈大哥,听说府上来了贵客,瞧着气派不凡。 我这儿攒了些白米细面,您拿去用,别见外。” 陈老爷子连忙摆手:“哪是什么贵客,是我那小闺女带着外孙回家来了,都是自家人。” 王大爷望向朱纯,少年笑着问了声好。 老人连连点头:“好、好!陈大哥,您这外孙模样周正,眼神清亮,往后准有出息。” 山好水好人也好,这儿民风淳朴,日子简单。 朱纯心里渐渐踏实下来。 不知不觉间,饭菜都已齐备,众人围坐到了桌边。 陈老爷子望着满桌菜肴,又看看眼前儿孙满堂的景象,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老大,去把我藏了多年的那坛酒搬出来吧。 今儿人最齐,该喝一杯。” 众人举杯相敬,随后便动起筷箸。 两位舅母和小石头简直成了朱纯手艺的活招牌。 陈老爷子尝了一勺金黄松软的蒸糕,眯起眼:“嗯,绵软香甜,入口即化。” 陈老太太夹了一筷醋溜白菜,连连点头:“这白菜脆生生、酸津津的,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吃过这般滋味的。” 两位舅舅有些不服气:“爹、娘,别光夸外甥呀,也尝尝我们烤的兔子。” 老两口勉强各尝了一小块,陈老太太笑道:“好吃是好吃,可比起阳儿的手艺,还是差些火候。 你们自己也尝尝,就明白了。” 舅舅们将信将疑地下了筷,片刻后也默然不语,脸上尽是叹服之色。 陈老二终于长叹一声,拍了下桌子:“好外甥,快跟舅舅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做的?这滋味……简直不像人间该有的。” 这一顿饭,朱纯吃得格外慢。 来到这个时代后,他头一回如此真切地触到了“家” 的温度,暖意从胃里一直漫上心头。 卯时方过,院落里已有了动静。 两位舅父在晨雾里收拾农具,舅母们则在灶间生火备炊。 朱纯这趟随母返乡,除却探亲,心里还存着另一桩事——想瞧瞧乡野山间能否寻得些新鲜的食材路子。 他推门出来,朝院里唤了声:“舅父早。” 陈老大正劈着柴,闻声抬头:“睡得可踏实?乡下人起得早,怕是吵着你了。” “不曾吵,反倒觉着空气清润,早起精神都好些。” 朱纯答着,母亲已从屋里快步走来,轻声道:“难得回来,吃过早饭,随我去看看你爹吧。” 关于父亲,朱纯并无记忆。 前几日在大姑家,听母亲与姑姑们低声叙话,才约略拼凑出个轮廓:父亲自幼家境尚可,读过几年私塾,科考两回未中,身子却因苦读熬虚了。 第三回应试前便一病不起,匆匆去了。 他与母亲成亲不过两年,留下襁褓中的朱纯便撒手人寰。 母亲这些年始终未改嫁,言语间仍存着旧日情分。 早饭罢,母子二人告知了家人,便往山脚下去。 父亲葬处僻静,四面青峦环抱,流水潺潺。 祭扫过后,母亲望着苍翠的山林道:“咱们这村子地薄田少,向来是倚着山过活的。 山里菌子多,有些在京城里可是稀罕物。 你去转转,或许能得些做菜的灵感。” 她顿了顿,又郑重叮嘱:“记牢了——越是颜色鲜亮、花纹斑斓的菌子,越碰不得。” 朱纯听得心痒,恨不能立时钻进林子里去,嘴上只应:“母亲放心,我晓得轻重。” “前几日才落过雨,这时节菌子正旺。” 母亲仍不踏实,思忖片刻又道,“你莫急,我回去唤你大舅来搭把手,顺便带筐篮镰刀来。 你且在此等着,千万别独自往深处去。” 说罢便转身往村里去了。 朱纯不敢乱走,便寻了块青石坐下,心里却盘算起京城铺子的营生。 这年月没有网络通达四方,声名全靠口耳相传。 他忽地心念一动:若能将铺子一间间开出去,星布各城,做成连片的招牌,岂不就能破了这局限? 正想着,大舅已提着竹筐疾步而来。 朱纯忙起身迎上:“劳烦舅父陪我走这一趟。” “自家人哪来客套。” 陈老大摆摆手,笑容里透着山民特有的爽利,“我在这山里钻了几十年,采菌摘果不过是日常小事。” 言罢便引着朱纯往林深处去。 林叶蔽日,草径幽深,偶有野兔窜过丛隙,松鼠跃上枝头。 “菌子这东西,” 大舅边走边道,“愈往深静处走,便生得愈多愈好。” “舅舅觉得,什么样的山菌最是鲜美?” “山菌各有各的鲜,哪里能分出高下?依我看,都好吃。” 朱纯听了,眼睛更亮了几分。 厨子对好食材,总是有种天生的痴迷。 他忽然瞧见脚边一丛肥厚的菌子,模样像极了缩起的羊肚。”舅舅,您瞧这个!” “这叫羊肚菌,山里常见,肉头厚,滋味足。 炖汤、清炒、或是炭火烤了,都错不了。” 正说着,朱纯耳中响起一声轻鸣。 【新食材已记录】 【可消耗一万财富值,解锁新食谱:羊肚菌炖鸡】 炖鸡?那该是怎样的滋味?朱纯心下一动,追问道:“舅舅,这羊肚菌若是炖汤,有什么讲究?” “洗净,煮熟,和野菜一并丢进锅里,撒把盐就成了。” 陈老大答得随意。 朱纯心中有了底。 这般简单的做法已然鲜美,若再配上他脑中那独一份的秘法……他不再犹豫,当即换取了那道食谱。 顷刻间,炖煮的火候、调味的次序,已清晰印入脑海。 两人又往林深处走了段路。 陈老大停下脚步,拨开一片草叶,露出底下成簇的褐色菌伞。”这是松茸。 拿油微微一煎,香气便出来了,村里老少都爱这一口。 回头我把法子细细说与你,你带到京城去,保管受欢迎。” “那便先谢过舅舅了。” 朱纯笑着应下。 日头渐渐西斜,竹篮里也添了好些菌子,二人这才转身往家走去。 刚进院门,朱纯便扬了扬手里的篮子:“外公、外婆、娘、舅母,我们回来了!采了不少鲜菌,晚上我给大家炖锅汤尝尝。” “巧了,” 大舅母从屋里迎出来,“今儿我和你二舅母赶集,正买了只农户自家养的肥鸡。” 朱纯一看,心下暗喜,食材竟是齐备了。”晚饭还是我来张罗吧,新采的菌子,我想试试手。” “好呀!哥哥又要做好吃的了!” 第486章 第486章 1 ?小石头一听,高兴得直拍手。 “你这皮猴,净晓得缠着你哥哥。” 舅母笑骂了一句,眼里却满是慈爱。 “不妨事,正好请大家都帮我品品味道。” 朱纯说着便进了灶间。 他将羊肚菌仔细洗净,用清水发开。 另一边,母亲和舅母早已将肥鸡收拾停当。 他将鸡块冷水下锅,添了葱段、姜片并少许黄酒,焯去血沫。 随后,便把澄黄的鸡块与舒展的羊肚菌一同放入清水中,依着脑中的方子下了料,盖上锅盖,任文火慢慢煨着。 这时,二舅母撩开帘子进来:“你舅舅让我来,把那香煎松茸的法子传给你。” “有劳舅母了。” 朱纯将洗好的松茸切成匀薄的片,递了过去。 “这松茸,吃的就是个鲜气。” 舅母一边说着,一边在热锅里滑入油,“油温三分热便下锅,煎到一面泛起金黄,翻个身,等两面都上了色,就成了。” 话音刚落,一股浓郁而独特的香气便从锅中升腾起来,瞬间盈满了小小的厨房。 朱纯仔细记下了每一种做法,无论是清鲜本味还是浓盐腌渍,各有各的妙处。 他接着又做了几道自己拿手的菜色,用从京城带来的番茄炒了鸡蛋,又烧了一盘土豆丝,一顿家常晚饭便在众人的称赞里热热闹闹地吃完了。 夜里,母亲悄悄寻到朱纯,眉间带着忧虑:“你琢磨新菜的心思我明白,今晚那锅菌子炖鸡确实鲜美。 可京城哪来这些山野鲜货?这念头怕是不好实现。” 母亲的话正说中朱纯的心事。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前尽是那锅金黄汤色与松茸煎出的香气。 京城不缺食客,独缺这山林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京城张罗的那些送吃食的活计,一个念头如电光般闪过——既然能送饭食,为何不能送这山珍?思绪至此,心下豁然开朗,这才沉沉睡去。 次日鸡鸣破晓,朱纯利落地起身收拾停当,用过早饭便去寻二舅。 “二舅,您见识广、路子多,外甥想打听件事。” 陈老二嗓门洪亮:“直说便是!能帮的我绝不推脱,帮不上的也得想法子替你周旋。” 朱纯便道:“昨日与大舅上山采回的菌子,滋味实在难得。 我想着,若是能将这般山鲜送到京城,必定大受欢迎。” “那是自然,这东西吃的就是一口本地的新鲜气。” “所以想请教,附近城里可有能往京城走镖的镖局?须得寻那经验老道、为人可靠,手上还得有些真本事的——毕竟路途遥远,不太平。” 陈老二捻须沉吟片刻:“镖局倒是有几家。 但要论最稳妥的,还得数城里头那块‘莫老大镖局’的招牌。” 朱纯眼睛一亮:“那可否劳烦二舅引路,我们去探探莫老大的意思?” “去一趟不难。 只是那莫老大性子古怪,接不接镖全凭他一时心意,谁也勉强不得。” “总得试上一试。” 朱纯语气坚定。 陈老二闻言朗声大笑:“好!我这外甥是个敢想敢干的。 走,二舅这就陪你走一遭。” 两人当即动身进城。 这地方虽偏,城中却自有番热闹景象,沿街铺面摊贩林立,人声熙攘。 陈老二领着朱纯穿过街巷,停在一处挂着“莫” 字旗号的宽阔院门前。 他朝门口一个精悍汉子招呼道:“顺子兄弟,老大在不在?有桩大买卖,劳烦问问老大有没有兴趣跑一趟。” 顺子朝门内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莫爷近来心气不顺,镖局歇了有半月了,我看这趟怕是走不成。” 朱纯正要接话,被陈老二一个手势止住。 陈老二摸出两支烟卷,递了一支给顺子,擦亮火柴点上。 “老弟,我这外甥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劳烦你进去递个话。 改日闲了,我摆酒谢你。” 顺子捏着烟卷,咂了咂嘴:“成,我只管传话。 见不见,还得看莫爷的意思。” 说罢转身进了院子。 陈老二与朱纯在门外候着,恰遇见莫家姑娘莫熙儿带着丫鬟从街上回来。 那小丫鬟正轻声劝着:“**,您真不算丰腴。 老话说人是铁饭是钢,您这般节食,身子哪受得住?” 莫熙儿生得匀称娇俏,原是恰到好处的模样。 只因下月城中要选“第一娇娥” ,她那县令千金的手帕交略清减几分,二人便暗地里较上了劲。”媛儿莫再念叨了。 下月的头名,我非要不可。” 莫熙儿语气决然。”可老爷放了话,若您再清减下去,便要打发我出府了……” 丫鬟声里透着焦心。 “爹那是唬你的。” 莫熙儿不以为意。 一旁朱纯听罢,心头忽地一动,出声唤道:“姑娘留步。” 莫熙儿蹙眉回首:“你是何人?唤我作甚?” “姑娘且莫问来历,我有法子让您一日三餐照常用,身形却日渐纤秀。” 朱纯拱手道。 莫熙儿轻嗤一声:“公子这话,倒是我生平未闻的趣谈。” 朱纯苦笑摇头:“姑娘若不信,试三日便知。 若此法见效,只求姑娘顺手帮个小忙。” “你究竟哪来的把握?” “只要姑娘愿信,下月夺魁之事包在我身上。 至于我是谁——往后自会知晓。” 莫熙儿打量着眼前人认真的神色,莫名生出几分信服。”世上没有白得的便宜。 直说吧,你来我家所求何事?” 朱纯眼底掠过赞许:“姑娘**。 三日为约,若成,烦请姑娘劝令尊接我这趟镖。” “小事一桩。” 莫熙儿颔首。”稍后我便将食单送至府上。” 她方进院门,顺子便摇着头出来了:“莫爷不肯见。 近来山道不太平,爷想静观其变。” 陈老二在顺子肩头轻轻按了按:“有劳兄弟挂心,我们已有计较。” 两人别过顺子,朱纯将写好的食单送进莫府。 媛儿接了那纸,转身呈给莫熙儿。 “这方子瞧着倒稀奇,” 莫熙儿指尖拂过纸面,低声念道,“早午两餐照常,晚饭只许半饱,却须在四个时辰里用完……真能见效么?” 她心里虽存着疑影,到底还是将纸叠好,“就依他的法子试三日罢。” 那三日里,朱纯又往山中去寻了几回鲜菌,回家后更向外婆与舅母们细细讨教了诸多菜肴的配搭。 三日转瞬即过,到了约定的时辰,莫熙儿清早起身称重,竟当真轻了些许。”媛儿,这法子果然巧妙,” 她眼底漾开笑意,“快些替我理妆,我这就去求父亲。” 同一刻,朱纯也与陈老二离了家门,朝城中莫府行去。 莫熙儿步履生风地闯进正厅,裙裾拂过门槛。”丫头,何事这般匆忙?” 莫老爷望着爱女,目光里满是纵容。 “爹爹,” 她缓了口气,“女儿是为下月那桩事烦心——先前试了许多法子都不见成效,可日前有人赠了我一张食单,照着用了三日,竟真瘦了些许。” “只是女儿答应了他,若这法子灵验,便求爹爹替他走一趟镖。” “竟有这等事?” 莫老爷捻须沉吟,“既然你许了诺,见他一见也无妨。 但出镖与否,总得见了人再定夺。” 朱纯二人来到莫府门前时,顺子早已候在那儿。 远远望见人影,他急步迎上:“陈二哥、公子,你们可算到了!老大一早便吩咐过,二位来了直接由我引进去。” 陈老二面露讶色:“你们老大……这就应允了?我外甥这方子果真管用?” “自然管用,” 顺子笑道,“**今早特地去求了老大,老大这才松口说愿见二位。” 陈老二侧目看向朱纯,只见这外甥神色平静,眉眼间一派从容,心里不由暗忖:这孩子恐怕不止在京中有几间铺面那样简单。 顺子引着二人往正厅去。 莫老爷在江湖行走多年,家底颇丰,宅院修建得精巧雅致。 行至半途,却见莫熙儿闻声而来,在廊下停步:“公子请受熙儿一礼。” 说罢便盈盈一拜。 朱纯侧身避了避:“姑娘不必如此,在下本也是有求于令尊。” “小女子是为前日的失礼赔罪,” 她抬眼时眸光清亮,“公子与家父相谈之事,我不便多扰。” 她转身离去后,朱纯与陈老二踏入正厅,却未见莫老爷身影。 朱纯唤住正要退下的顺子:“敢问莫老大此刻在何处?” 顺子想起老爷先前的交代,躬身答道:“二位稍安,老大片刻便到,请先上座。” 顺子退下后不久,便有府内侍女奉上茶来。 朱纯与陈老二落座,朱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新茶清润。 看来莫老大并未存心怠慢,只是对他们来历不明,存着几分试探的心思。 陈老二不懂江湖里这些曲折门道,见莫老大迟迟不露面,只当对方有意戏弄,心头火起,压着嗓子道:“这姓莫的摆什么架子?都说他讲信用,我看也不过如此。” 朱纯心知莫老大此刻必在暗处瞧着,便缓声劝道:“舅舅稍安。 莫老大既然应了见面,绝不会爽约。 能执掌这样大的镖局,让手下弟兄甘心追随,自有他的道理。 咱们来得突然,他或许真被要事绊住了。” 陈老二见外甥气定神闲,自觉有些浮躁,便不再多言。 暗处,莫老大将二人情态尽收眼底,目光在那年轻人身上停了停,心中渐生赏识,遂决定现身。 约莫一盏茶工夫,一阵洪亮的笑声先从前厅门外传来。”让二位久候了!莫某实在脱不开身,还望海涵。” “是我们冒昧前来,打扰莫总镖头了。” 朱纯抬眼看去,只见莫老大气质粗豪,眉目间并无奸猾之色,心下明白:此人确可托付,但性子恐怕极为刚烈。 第487章 第487章 2 陈老二适时接话:“这一带谁不知莫总镖头的名声?货在人在,从无闪失。 我家外甥想跟您谈桩大买卖。” “愿闻其详。” “在下在京城经营几家酒楼,此番回乡省亲,亦想寻些新食材。 偶然尝到此地的山菌,风味独特,只是此地距京城路途遥远,运送需耗大量人力。 因此想请总镖头的镖局承运这批山货。” 莫老大沉吟不语。 朱纯继续道:“运费按市价三倍支付,请总镖头斟酌。” 这个数目让莫老大心动,但他仍摇头:“京城至此,最短的路也得翻好几座山。 如今世道乱,山匪猖獗,这生意着实棘手。 再者,外地镖局押货进京,本地的镖行难免要来生事。” 朱纯知他顾虑并非推托,便道:“若总镖头愿合作,除三倍运费外,我在京城所有酒楼售卖此菌的利钱,可分您两成。 至于京城当地的镖行,由我来打点,绝不让他们扰您行事。” 莫老大默然片刻,又道:“这些菌子娇贵,就算快马加鞭送到京城,也需数日,到时鲜味必损,你恐怕难赚回本钱。” 朱纯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陆运与海路的事宜,有劳莫爷费心打点,其余琐碎,便不必您挂怀了。” “海路?” 莫爷眉头一皱,面露诧异,“从此处往京城去,翻山才是最近的道,你为何偏要绕远走海?” “您听得不错。” 朱纯语气平稳,“我会以冰井法取冰,用羊毛、棉絮与菌草层层裹覆,再借海陆两途并进。 如此既能令冰持久不化,又可避开山中匪患。” 莫爷眼中骤然闪过一道亮光。 这年轻人思绪之奇、谋划之深,实属罕见。 若与他联手,不仅财路可通,或许连镖局的名号也能借此响彻四方。 他连道三声“好” ,抚掌笑道:“妙极!不愧是京城来的人物,陈老板年纪虽轻,眼光与魄力却非常人可及。 既然您已筹划周详,那莫某便与您**此事。” “如此,先行谢过莫爷了。” “诶,何谈谢字?” 莫爷摆手,笑意真切,“该是莫某指望陈老板提携才是。”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似随口探问,“陈老板在京城既能与当地镖局说得上话,想来……不止是一间铺面的东家吧?” “莫爷说笑了。” 朱纯神色淡然,“在下不过是个寻常商人。 至于镖局那头,昔年机缘巧合,曾对那位当家施以援手,他欠我一份人情罢了,并无其他缘故。” 一旁的陈老二见二人相谈甚洽,适时插话:“莫爷放心,我这外甥品性纯良,与他共事,您只管宽心。” 莫爷听罢朗声而笑。”这个自然。 陈老板先前为小女调理身子的方子,莫某还未正式道谢。 不瞒您说,这丫头是我的心头肉,前些时日为了选秀之事茶饭不思,我这当爹的看着实在揪心。 多亏了您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莫爷不必挂怀。 若非令嫒当日开口引荐,在下也无缘与莫爷坐谈这笔生意。” “哈哈哈——” 莫爷笑声更畅,“我那丫头性子傲,寻常从不轻易向我开口请托。 陈老板确非常人。” 他话头一转,兴致愈高,“今日与陈老板一见,倍感投缘,你我既已结为合伙,不若今夜便留在舍下。 我让厨房备几样酒菜,咱们痛饮一番,不醉不归!” 盛情难却,朱纯与陈老二便应允留下。 夜色渐浓,莫府中灯火次第亮起。 丫鬟仆役们穿梭往来,将各色菜肴陆续布上厅中席面。 莫爷与朱纯、陈老二相继入座,不多时,莫熙儿也轻步来到厅前。 “爹爹,陈公子,陈伯伯。” 她敛衽一礼,声音轻柔。 “莫姑娘。” 朱纯颔首回礼。 “熙儿,来,坐这儿。” 莫爷招呼女儿落座,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忽生感慨,“陈公子,这丫头自小没了娘亲,我粗人一个,难免有照料不周之处,只得惯着些、宠着些。 如今眼看快要到许配人家的年纪了……我这心里,还真是舍不得。” 话音落下,席间暖融的灯火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怅然。 “父亲,您怎么忽然说起这些。” 莫熙儿颊边泛起薄红。 朱纯放下茶盏:“莫当家既有兴致,但说无妨。” “若能替她寻个稳妥归宿,我这颗心便算放下了。 不知陈公子可曾定下亲事?” “尚未。” 莫熙儿垂首摆弄袖口,声如蚊蚋:“爹……” “陈老板看小女如何?” 朱纯闻言便知莫老当家话中深意。”莫姑娘品貌出众,将来必能觅得真心相待的良配。” 他语气平静无波。 那话音落下,席间静了片刻。 莫熙儿指尖微微收紧。”如此便先谢过陈公子了。” 老当家听出弦外之音,也不强求,举杯邀饮间转了话头。 “尝尝这南地风味,比之京城菜肴有何不同?” 陈二爷夹了一箸鲜笋,笑道:“府上厨艺精湛,不过我外甥手艺也颇值得称道,改日定请莫当家品鉴。” “陈老板竟通庖厨?” 朱纯谦道:“略知皮毛,难登大雅之堂。” 老当家抚掌:“陈老板过谦了,改日定要讨教。” 丝竹声起时,酒已过三巡。 莫老当家忽压低声音:“陈老板可愿再添一桩买卖?” 朱纯眉梢微动:“愿闻其详。” 老当家示意他近前,气息压得极低:“此事不宜张扬。 陈老板采菌时可曾留意那片连绵山峦?” 见朱纯面露疑色,他环视满座宾客,方继续道:“早年得了密报,那山腹里埋着天赐的珍宝。” “何种珍宝?” “探子回报,应是矿脉结成的宝石。 任意取出一块,都够寻常人家三世衣食无忧。” 朱纯心中骤起波澜:“既知多年,莫当家为何不曾动手?” “岂是不想?” 老当家苦笑,“探矿的皆是心腹,可镖局里多是本地乡民。 若贸然开采,消息传开必生祸端——人若尝过温饱,贪念便如野草疯长。 但这些宝石若经朝廷之手,换得的粮草军备足以固我边疆。” 朱纯恍然:“您是想借朝廷名目开采,再联手将宝石献予朝廷?” 老当家眼底精光乍现:“老夫果然未看错人。 求财不假,更求国本稳固。 这些石头散落民间不过玩物,纳入国库方成利器。” 朱纯沉吟片刻:“且待实地勘察再议。” “明日陈老板得空否?” “愿同往。” 莫老板醉得尽兴,直叹与朱纯相识太迟。 宴散人离,朱纯与陈老二刚踏出厅门,便见莫熙儿提着灯立在廊下。 “陈公子且慢。” 夜风拂动她鬓边的发丝,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方才席间,家父问公子心中可有人——公子还未答我。” 朱纯望着眼前这执拗的姑娘,额角隐隐发胀。”眼下……应当尚无。” 莫熙儿眼眸亮了一瞬:“那公子觉得,我可有半分可能?” “姑娘言重了。” 朱纯退开半步,语气温和却疏离,“在下久居京城,莫老板虽曾问及此事,但真到那时,他又怎舍得令爱远嫁?姑娘才情出众,在下唯有欣赏,并无他念。” 莫熙儿静了片刻,灯影在她脸上轻轻一晃。”我明白了。” 她垂下眼,“扰了公子清静,抱歉。” 归家时夜已深,虽未大醉,酒意却也翻涌。 朱纯倒头便沉入梦里。 次日天未亮,陈母便来叩门。 原来陈老二早起已将昨日之约告知全家——莫老板今日要亲陪朱纯入山验看矿脉,一屋子人都激动难抑。 “快起快起,莫老板说话就到!” 朱纯匆匆整衣洗漱,刚踏出房门,便见莫老大带着两名探子已至院中。 “陈老爷、老夫人,晚辈叨扰了。” “哪里的话,贵客迎门呐!” 寒暄未毕,朱纯已拎起行囊:“莫老板,随时可动身。” 二人辞别陈家众人,朝深山行去。 山路蜿蜒,林间菌蕈丛生。 朱纯驻足细看片刻,开口道:“日后运输,不会只限这一两种。 本地人识得更多菌类,届时货量必远超出预估。” “那是自然。” 莫老大朗笑,“陈老板要得越多,莫某便赚得越满。” 一路攀谈,山路却愈走愈长。 莫老大抹了把汗,转向身旁探子:“究竟还有多远?” 探子辨认着树干上的刻痕:“应当快了,请老大再耐片刻。” 果然,绕过一道岩壁,漆黑洞口赫然眼前。 “老大,陈老板,便是此处。” 三人燃起火折,躬身入内。 黑暗裹挟潮气扑面而来,探子在前引路:“约莫再走三四百步。” 正说着,前方蓦地掠过一线碎光—— “到了!” 光芒渐盛,竟是满壁宝石折出的辉彩。 莫老大呼吸一滞,朱纯亦怔在原地。 眼前岂止是宝石?分明是一座沉睡的宝窟。 晶石累累如星子倒坠,金脉蜿蜒似暗河淌光,成色纯粹得灼眼。 莫老大俯身拾起一块金砾,又拈了枚碧玺,转身时眼底映满璀璨:“陈老板,如何?我们回去……好好商议开采之计。” 朱纯的靴子陷在一片璀璨的硬物之中,触目所及,尽是宝石未经雕琢的棱角与沉甸甸的金块。 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心底涌起,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这不仅仅是财富,更是某种命运的昭示,在他眼前无声地铺展开来。 “莫老大,” 他开口,声音因克制而略显低哑,“此处的成色,实属上乘。 依我看,可先取用部分,余下的……不妨深藏,以应将来之变。” 莫老大蹲下身,拾起一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对着岩缝透下的微光端详。 第488章 第488章 3 那光在他粗粝的掌心折射,映得他眼中也似有火星跳动。”好眼力,” 他喟叹,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这等质地,平生罕见。” “然则,” 朱纯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幽暗的矿洞四周,“此地深入山腹,吉凶难测。 行事万不可操之过急。” “此言极是。” 莫老大收敛了神色,变得凝重,“开采之前,须得将退路、护卫、给养一一安排妥当,人命与财物,皆不容有失。” “我即刻去调派人手,先行清理矿道,同时于各隘口增设岗哨。” 朱纯应道,思绪已飞速运转起来。 两人又低声议定了诸多细节,方才将计划敲定。 很快,原本寂静的矿脉深处,便响起了有序的敲击与步履声。 凭借这批品质超群的宝石与黄金,陈家的商号在数月内声名鹊起,成了几大商行争相笼络的货主。 朱纯的名字,也随之在行商的口耳相传中,镀上了一层金边。 府邸之中,陈母与陈老二望着日渐繁忙的门庭,欣慰之余,亦不免感慨万千。 他们深知,这煊赫背后,是自家儿子无数个殚精竭虑的日夜。 朱纯心中明镜一般。 他站在新扩的库房前,想起父母无言的支撑,想起莫老大最初引他入山的那个雨天。 没有这些,便没有今日的一切。 他握了握拳,骨节微微发白,前路尚远,他绝不可在此刻停步。 “莫老大,” 他忽然侧首,“先回府中再作详议如何?” 三人遂动手,将挑选出的部分珍宝仔细收纳,踏上了归途。 山路崎岖,莫老大走在朱纯身侧,状似无意地问道:“陈老板,贵府辖下的山岭,似有灵秀之气。 除却眼下这条,可还探得其他矿脉的踪迹?” 朱纯略一沉吟:“山脉绵延,理应还有藏蕴,只是尚未寻得确切方位。” 莫老大眼中倏地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快得仿佛错觉。”既如此,”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人的蛊惑,“何不你我联手,再细细探它一探?若有所获,开采之法,再好生计较不迟。” 朱纯心头莫名一紧,一丝微弱的警兆如冰线滑过。 然而,过往的情谊与合作的信任占了上风。 他终是点了点头:“也好,便依莫老大之言。” 回到陈府,将开采之议一说,陈母顿时面露忧色,拉住朱纯的衣袖:“儿啊,那深山老林,终究是险地,你们……定要万分小心。” 朱纯覆上母亲的手,温言道:“母亲宽心,孩儿自有分寸。” 莫老大亦在一旁笑着保证:“老夫人放心,我等必当谨慎行事。” 一番计议后,他们定下章程:稍作休整,便再度入山,探寻那可能存在的、新的宝藏之源。 数日之后,一行人再度深入群山。 他们跋涉许久,终于在一处岩壁间发现了新的矿脉。 这一回的矿藏远比先前丰厚,岩层间嵌着罕见的宝石与成色极佳的金粒。 莫老大盯着那片闪烁的岩壁,眼底掠过一丝灼热的光。”陈老板,瞧这成色……可比上回遇见的强上不止一筹。” 朱纯心头亦是一阵翻涌,却仍沉声道:“莫老大,这地方结构更险,动手开采得格外当心。” 莫老大并未多听,当即招呼人手开挖。 才动工不久,岩层便簌簌震落,一块坠石不偏不倚砸中了陈老二的额角。 他哼也未哼便倒了下去,众人慌忙将他抬往山下的医馆。 大夫诊视后连连摇头,说是颅内有损,须得留在馆中日夜观察。 朱纯立在医馆门外,山风刮过脖颈,一阵发凉。 他比谁都清楚,每掏出一块宝石,便有一片山体死去。 可莫老大那边递来的不仅是利润,更是他这半生难再遇的机缘。 “容我再想想。” 朱纯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自然要想,” 莫老大掂了掂掌中刚采出的一块碧玺,“只不过山不等人,矿更不等人。” 朱纯望向远处苍黑的山脊。 他仿佛看见溪流逐日浑浊,鸟兽迁逃,四季在铁镐下失去次序。 可他也看见自己空荡的账本,看见同行早已盖起的高楼。 莫老大将宝石塞进他手里,重拍他的肩:“你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选。” 朱纯摩挲着那块冰凉的石头,许久没有作声。 日头西斜时,他抬起头。 “这矿,我不开了。” 莫老大笑容凝了凝,随即又展开:“可惜了。 那便劳烦指个位置,我另寻人手便是。” “好。” 朱纯吐出这个字,像卸下一块压在胸口的岩。 山风再次吹来,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金石更重,也比金石更干净。 莫老大与朱纯正商议采掘矿石的事,一阵沉闷的轰鸣骤然炸响。 两人猛地转身,只见洞口岩壁崩落,数块巨岩翻滚而下,转眼便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朱纯与莫老大对视一眼,面色同时沉了下来——他们已被困在这山腹之中。 “这下糟了!” 莫老大急得攥紧了拳头。 朱纯深吸一口气,**自己镇定。”慌也无用,先找找有无别的出口。” 二人举着火把沿石壁细细探查,很快便发现这洞穴竟是全然封闭的。 就在此时,朱纯注意到岩面上刻着些难以辨认的纹路,古老得仿佛来自遥远的年代。 他忽然记起一则传闻:这山中藏有诡秘洞窟,相传其中埋着珍宝,却也附有可怖的诅咒,凡踏入者皆难再见天日。 朱纯压低声音将这传说告知莫老大,对方神情愈发凝重。 但莫老大随即咬了咬牙:“既然来了,横竖都得闯条生路。 试试把石头炸开。” 朱纯颔首,二人当即以随身工具凿挖岩块,着手配制**。 经过一番艰难作业,终于备好了些许**之物。 他们寻到岩壁最宽的裂隙,将**填埋妥当,引燃了火线。 轰然巨响中碎石迸溅,封堵的岩堆裂开一道窄缝。 两人不顾一切地侧身向外挤去,总算重新踏入了洞外的光亮之中。 * 见到徐家两位姑娘来访,朱纯眼中漾起笑意,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宫保鸡丁炒得油亮,青椒肉丝鲜嫩爽口,干煸四季豆焦香扑鼻,另有一盘香辣土豆丝并一钵西红柿蛋汤。 徐妙云与徐妙锦尝过后连连称赞,眉眼间尽是满足。 夜色渐浓,应天府绝味楼里灯火通明,客语喧哗夹杂着锅勺碰撞的脆响,热闹非凡。 朱纯在厨间忙得不停,刀起刀落间食材已整齐码好,灶上浓汤正咕嘟冒着热气。 一旁系白围裙的伙计专心翻烤着铁架上的肉块,油星滋滋作响。 忽闻门前传来清亮的女声:“小二,寻处清静座儿。” 朱纯抬头,见两位着水蓝裙衫、手挽锦囊的姑娘立在门口。 他认出是徐府那对姊妹,徐妙云与徐妙锦,便含笑迎上前:“二位姑娘来了,快里边请。” 引她们入座后,朱纯吩咐伙计端上茶点小食。 姊妹俩从锦囊中取出自带的银具,细细品尝起来。 徐妙锦抿了一口汤汁,眼睫轻扬:“陈掌柜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这肉烧得酥烂入味,实在难得。” 朱纯谦和一笑:“姑娘们喜欢,便是小店之幸。” 徐妙云将杯沿轻贴唇边,啜饮少许,随后侧身倾向朱纯耳畔,气息如兰:“陈掌柜,坊间都说您有一手煮酒的绝活,不知今夜能否让我们开开眼界?” 朱纯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姑娘是从何处听来此事?” 徐妙锦含笑接话:“早闻您这儿酒香菜美,尤其煮酒的功夫更是独到。 我们姐妹今日专程前来,便是想亲口尝尝那传说中的滋味。 掌柜可否成全?” 朱纯沉吟片刻,颔首应允:“既然如此,便献丑了。” 他起身行至柜前,自木架深处取出一只素银执壶与数只白玉浅盏。 执壶置于案上,他执起一盏,将其中琥珀色的液体徐徐倾入壶中。 又从另一盏中拈起几枚暗红的晶块,投入壶内,引了小火慢慢煨着。 随后,他另取几片薄如蝉翼的香料,置入青瓷小瓶,再将瓷瓶安进铜锅,添入清泉,燃起红炭。 徐家姐妹围拢过来,目光随着锅中渐起的水纹流转。 瓷瓶在温水间轻旋,香料渐渐化开,瓶中的酒液由静转温,蒸出缕缕似有若无的雾气,恍若藏着什么古老的秘术。 不多时,瓶中响起细密的咕嘟声。 朱纯迅速将火苗压弱,掌心托起瓷瓶缓缓摇转,让那醇厚的酒香一丝丝逸散开来,盈满一室。 徐妙锦不由轻叹:“这般手艺,当真妙至毫巅。” 徐妙云亦含笑附和:“酒气未饮已醉人,想来入口必定绵长甘润,余韵无穷。” 朱纯嘴角浮起浅笑:“煮酒一事,说来也简单。 无非是选料须精,火候要准,时候得当罢了。” 姐妹二人听得专注,眼中对这位掌柜的钦佩又深了几分。 酒盏添了又空,佳肴陆续呈上,三人言谈愈发热络。 朱纯得知徐家姐妹皆爱寄情山水,自己亦常怀云游之念,便说起名川大泽的奇闻、古道驿亭的旧事,话语间竟生出几分知音相逢的畅快。 夜色在谈笑间悄然流淌,席间酒菜已尽。 徐妙云瞥见壁上钟影,轻呼:“竟已这般时辰了,我们该告辞了。” 徐妙锦亦起身:“今夜多谢陈掌柜款待,实在尽兴。” 朱纯含笑相送,直至两人身影没入长街转角,方才收回目光。 檐下灯笼轻晃,在他眼底映出温润的光。 “真是有趣的两位姑娘。” 他低声自语,“盼着日后有缘再会。” 此后数日,绝味楼中客流更盛。 不少食客闻说徐家姐妹曾在此品酒论菜,口耳相传间,酒楼声名愈发响亮。 第489章 第489章 4 朱纯虽面上从容,心中却暗添了一把劲,终日思量着如何将这方天地经营得更加熨帖人心。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徐妙云与徐妙锦再度踏进绝味楼的门槛,身后还随着三五好友。 朱纯见一行人笑语盈盈地进来,便从柜台后绕出,含笑相迎。 “贵客临门,今日是哪位做东?” 他一边引着众人往雅间走,一边温声问道。 徐家姊妹一一介绍了同来的友人。 朱纯颔首致意,不多时便吩咐伙计呈上一桌新备的佳肴。 这一回,除了往日几样招牌,他还添了慢火炙出的鹅肝、银炭熏烤的鱼翅羹,并一盅清甜沁人的桂花莲子汤。 每道皆是他反复琢磨、亲手调制的功夫菜。 “这鹅肝入口即化,香气真醇!” 席间一位穿杏色衫子的姑娘放下银箸,眼中漾开惊喜。 “早同你们说过,陈掌柜的手艺是别处寻不着的。” 徐妙锦抿唇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 朱纯静立一旁听着,心底漫开一片温热的满足。 他开这酒楼,所求不过如此——有人识得他盘中滋味,有人为他用心之作展颜。 宴罢盏空,众人闲话渐起,不知怎地说起了踏青赏春的趣处。 徐妙云眼波流转,忽而望向朱纯:“说来也巧,上回与掌柜初识,正是这般聚宴之时。” “怎么不记得?” 徐妙锦接话,笑意更深,“那时隔桌飘来一阵酒香,清冽里透着果韵,把我们姐妹都引过去了。” 朱纯闻言不禁莞尔。 他自己酿的那坛梅子酒,确曾让不少客人闻香驻足。 “既然诸位都有游兴,” 他顺势提议,“不如择日同去城外走走?春光正好,莫辜负了。” 徐家姊妹相视一笑,齐声应好。 散席后,朱纯唤来老管家,嘱咐明日歇业一日。 管家还未答话,徐妙云已轻声开口:“掌柜的店里繁忙,怎好为我们耽误正事?” “酒楼自有他们照应。” 朱纯摆手,神色恳切,“这些日子多蒙二位姑娘携友眷顾,陈某早想略尽心意。 何况偷闲半日,于我亦是乐事。” 见他言辞真诚,姊妹二人便不再推辞。 次日晨光初露,三人轻车简从出了城门。 春风拂面尚带寒意,沿途桃李已绽出薄红浅白。 他们先往城郊有名的慈云寺进了香,又在寺后山涧旁寻了处清净地方,对着潺潺流水野餐闲话。 山泉清冽,佐以本地特产的笋脯与米糕,别有一番天然风味。 “出来这一趟,胸中郁气都散尽了。” 徐妙云倚着青石,望着远处岚雾轻声感叹。 “可不是么,” 徐妙锦拈起一块糕饼,“整日闷在城里,哪见得到这样好的水色山光。” 朱纯静静听着,只觉山风过耳,心绪如洗。 他们在涧边盘桓至暮色四合,方才踏着渐浓的夜色缓步归去。 远处绝味楼的灯笼已亮起一点暖光,在渐深的蓝夜里微微摇曳。 徐家姐妹双手合十,朝朱纯深深一躬,眼中满是真挚的谢意。”此番多亏掌柜周全,我们姐妹感激不尽。” 朱纯摆手笑道:“何必言谢,大家尽兴便好。” 他面上温煦,心底却已盘算着下回再组一局。 三人循着来时的路径折返,入城后,朱纯正欲邀莫老大往城中顶好的酒楼一聚,莫老大却压低声音道:“陈老板盛情,本不该推却。 只是眼下有桩要紧事,需得私下商议,不如移步寒舍,浅酌几杯,也便宜说话。” 朱纯会意,当即点头:“还是莫老大考虑得周到,那便叨扰了。” 二人回到莫府,径直进了书房。 莫老大唤来亲信沉影守在门外,这才切入正题。”山中宝石储量惊人,开采需动用大批人手。 但城中百姓不宜动用,陈老板可有两全之策?” 朱纯眉头微锁,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一时尚无良策,容我细细思量几日,再与您共议。” 于是暂且搁下话题,对饮用饭。 直至天色渐暗,朱纯方起身告辞。 回到自家院落,母亲正与两位舅母一同收拾庭中杂物。 朱纯上前招呼过,便进屋寻大舅,恰逢二舅也在。 他稍作斟酌,开口道:“外甥有件难事,想请两位舅舅指点。” 大舅爽快道:“但说无妨,自家舅舅还能不替你琢磨?” 朱纯心头一暖,不再迂回,直言相告:“不瞒舅舅,我与莫老大生意往来颇顺。 前些年,他偶然发现一座宝石矿藏,今日邀我同去看了。” “宝石?” 二舅闻言,声调不由扬高。 “舅舅轻声。” 朱纯忙示意,“此事机密,莫老大只与我一人商议,意欲合作开采。 只是这开采一事,需大量可靠人力,却又不能用城中百姓,恐走漏风声,引来争抢,反生乱象。” 大舅听罢,眉心渐渐蹙紧。”我明白了。 你们是想将采出的宝石运往京城,低价供给朝廷,充作军资粮饷?” “正是此意。” 朱纯颔首,神色间透出几分慨然,“若能成事,于国于军,皆是大益。” 陈老大被两人的提议触动了心弦。 边境烽火正炽,邻国兵强马壮、粮草充裕,若能以宝石换取急需的物资,无异于替危局中的王朝添上一把薪火。 至于那些珍宝落在寻常百姓手中又有何用?终究是国不安则家难稳。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说到人手——你舅母的父兄是锦州刘氏,离此地约十里。 刘家在当地经营着一座大农庄,庄内多是签了死契的长工,性子朴实,管束起来也便宜。 若需要大量可靠劳力,那里再合适不过。” 朱纯心头一松,陈老二却蹙眉问道:“农庄四季都有活计,若把人全调来开矿,田地谁来照料?” 朱纯略一思索便答道:“庄上的农事可雇附近农户打理。 若担心雇来的人不上心,不妨许他们分占农庄收成的份子——年末收成愈丰,他们分得的银钱便愈多。 利字当头,自然人人尽力。” 陈老大听得点头:“这法子妥当。 但那些签了契的庄户又当如何安排?” “既要他们严守秘密,便须给足封口酬金。” 朱纯从容接话,“日后按采得矿石的重量逐日结算工钱。 至于借用刘家劳力之事,我们可分两成宝石收益给农庄主人。” 陈老二抚掌笑道:“妙极!真是环环相扣!” 陈老大也露了笑意,只说需先问过舅母刘氏的意思。 几人当即寻到刘氏,将筹划细细说与她听。 刘氏静默半晌,抬眼时眸中已有了决断:“计策倒是周全。 但终究得让我父兄点头。” 朱纯拱手:“理当如此。” “明日我便修一封急信送往锦州。” 刘氏行事爽利,“快马加鞭,两日内必有回音。” 朱纯郑重行礼:“那便劳烦舅母了。” 当夜烛灯下,刘氏笔走如飞。 翌日天未亮透,信已拴在骏马鞍侧。 朱纯也早早起身赶往城中莫府。 门房通报不久,莫老大已疾步迎出厅堂。 “陈兄弟这般早来——” 莫老大见他神色舒展,忍不住探身问道,“可是寻着门路了?” 朱纯原想卖个关子,见他眉间凝着焦色,便径直说了:“昨日与舅父商议,得知舅母出身锦州刘家,农庄里多的是签了死契的劳力,可解眼下之急。” 莫老大仔细琢磨,觉得这法子确实可行。 朱纯便又向他详细解释了一遍:给刘家的银钱如何分配,雇佣的百姓怎样分利,采掘宝石的工人又如何按劳多得。 听朱纯条理分明地讲完,莫老大从心底里对这年轻人升起几分佩服。 朱纯接着说道:“我舅母刘氏已经往家中送了信,明日应当就有回音。 若是顺利,还请莫老大过几日随我同去一趟锦州。” “那是自然。” 莫老大当即应下。 朱纯随即告辞返回陈家,陪陈老爷子与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又帮着陈老大、陈老二做了些杂事。 次日清晨,刘家的回信果然到了。 刘家主在信中写道,他十分乐意与朱纯、莫老大携手合作,但仍希望当面细谈。 刘氏将家书内容转告朱纯,刘家主的想**与朱纯不谋而合。 朱纯立刻动身前往莫府告知消息,莫老大闻讯快步迎出:“莫老大,刘家主已有回音,盼着我们前去面议。” 莫老大并无异议,二人便商定两日后启程。 朱纯回到陈家,将行程告知众人:“我与莫老大已说定,两日后动身前往锦州,还要劳烦舅舅、舅母同行。” 舅母听了十分欣喜。 虽然刘家与陈家相距不远,但在那时,女子不便时常归宁,一年中也回不了几次娘家。 她高兴地应道:“好,好,真要多谢外甥让我能借这个机会回家看看。” 陈老大见妻子这般开怀,脸上不禁露出温和的笑意,对妻子柔声道:“明日去街上挑些东西,给岳父岳母带去。 你也选两身新衣裳,回家时穿。 过两日正好带上小石头,让他也去外公外婆家玩一玩。” 刘氏见丈夫如此体贴,心中暗暗感慨当年自己与母亲没有看错人。 陈老大家境虽不及刘家,却也宽裕殷实,而他本人勤恳顾家、老实本分,更是远近皆知的孝子。 她便说:“我衣裳还有新的呢,不必破费。 明天我去城里转转,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给爹娘捎些就好。” 陈老夫人望着儿子媳妇恩爱和睦的模样,慈祥地笑道:“老大媳妇明日进城多挑些礼物带去。 到了锦州不必急着回来,多住些日子。 朱纯他们办完事自会返回,你们安心在娘家住着便是。” 第490章 第490章 5 二舅母和陈老二在一旁听着,二舅母温声接过话头:“嫂子多住几天不妨事,爹娘这边有我们照应,你只管宽心。” 刘氏望着这一屋子融融的暖意,眼眶一热,泪水便止不住地淌下来。 次日清早,刘氏去市集上挑拣了好些物件;朱纯则去了莫府,同莫老大敲定次日启程前往锦州的诸般事宜。 出发那日,天还未亮透,全家人都已起身。 二舅母和朱纯的母亲张罗好一桌早饭,众人围坐着吃罢,陈老大、刘氏带着小石头,加上朱纯,四人便辞别家人,往城里去与莫老大会合。 马车停在莫府门外时,两辆青篷车已候在道旁,几个仆役正有条不紊地往车上安置箱笼。 朱纯刚踏上门前石阶,顺子就笑着迎了出来:“陈公子来了。 老爷吩咐了,装车还得费些工夫,请几位先到里头用茶。” 四人随着顺子穿过庭院,一路进了正厅。 顺子引他们落座,即刻有丫鬟奉上茶盏。 他躬身道:“几位稍坐,老爷正在更衣,片刻便到。” 朱纯颔首:“有劳,我们不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莫老大便撩帘而出,朗声道:“让诸位久候了。” 朱纯几人连忙起身。 朱纯引见道:“莫老大,这三位是我的舅舅、舅母,还有小外甥。” 彼此见礼后,众人不再耽搁,一同朝门外走去。 门前,莫老大为陈老大、刘氏及小石头备好了一辆马车;朱纯则与莫老大同乘后头那辆。 车夫轻扬鞭梢,车队缓缓驶动了。 车厢微微摇晃着,朱纯先开了口:“莫老大从前可到过锦州?” “十多年前走镖去过一次。” 莫老大靠着车壁,回忆道,“那地方气候湿润,雨水足,虽不算大,农事却格外兴旺。 民风也淳厚,只是不太爱与外人往来。” 朱纯点头:“我此番从京城南下,沿途常听人夸赞锦州,可真正熟悉那儿的却少。 所以路过时,也未敢贸然停留。” 莫老大闻言笑了:“不急,眼下这不正是机缘?” 朱纯掀开车帘望出去,郊野的绿意正浓。 他放下帘子,缓声道:“可见凡事自有天意。 在下能与莫老大相识,大约也是老天爷的安排。” “人生难得几个投契的。” 莫老大目光落在朱纯脸上,语气坦率,“不瞒你说,熙儿当初提起时,我只打算见你一面,并无走这趟镖的打算。” “陈某那时看出来了,” 朱纯微微一笑,“所以才竭力相劝。” “哈哈哈!” 莫老大抚掌,“还真叫你那番话说动了心。 生意人之间,与聪明又重情义的人往来,总是最痛快不过。” 暮色渐沉时,车队缓缓驶入了锦州地界。 莫老大与朱纯商量后,决定寻一处客栈歇脚,待天明再行赶路。 朱纯并无异议,转身便去同陈老大与刘氏说了安排。 一行人于是在道旁寻了间宽敞客栈,用了些简单饭食,各自要了上房安顿下来。 次日破晓,众人已收拾齐整,匆匆用过早饭便再度启程。 将近正午,马车碾过锦州城的青石板路。 甫一进城,刘氏便唤停了车马。 陈老大略带歉意地向朱纯与莫老大解释道:“拙荆每次归乡,总要先在城中尝几样旧时小吃,才肯踏进家门。 劳二位稍候片刻。” 朱纯与莫老大皆笑着摆手。 几人闲谈间,刘氏已捧着油纸包回来,将热腾腾的吃食分予众人。 待大家用完,车队才继续朝刘府行去。 马车刚在朱漆大门前停稳,刘氏便率先跳下车阶,疾步上前叩响门环。 应门的小厮探头一瞧,顿时喜上眉梢,一面敞开门扉,一面扭头朝院内高声通传。 不过片刻,刘家主与夫人已匆匆迎至门前。 朱纯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神采奕奕的中年男子携着眉目温婉的妇人快步走来。 刘氏远远望见双亲,声音已带了哽咽:“爹!娘!” 二老见到女儿,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小石头更是雀跃着扑进外祖父母怀中。 待一家子亲热叙罢,朱纯与莫老大方上前见礼。 刘氏连忙在旁引见:“这是外甥朱纯,这位是莫老大。” 刘家主含笑还礼,随即侧身将众人请进府内。 虽说是寻常庄户人家,刘府宅院却颇为轩敞,亭台廊庑布置得错落有致。 众人至正厅依次落座,丫鬟悄步奉上清茶。 刘家主执盏笑道:“贵客远来,本应好生叙话。 只是今日诸位车马劳顿,不妨先缓一缓。 晚间略备薄酒,权当接风。 其余诸事,明日再议不迟。” 朱纯与莫老大见他这般说,便从善如流不再多言。 稍坐片刻,主人家便引着宾客移步宴厅。 宴厅内早已布置妥当。 待众人坐定,刘家主举杯起身:“寒舍简陋,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言罢仰首饮尽。 席间众人纷纷举杯相和。 朱纯亦持盏道:“承蒙盛情,感激不尽。” 刘家主摆手笑道:“二位千里迢迢而来,足见诚意。 我等自当尽心款待。” 莫老大举杯向刘家主与夫人致意。 刘家舅母见席间礼数往来不断,笑着劝道:“诸位莫要客套,再不动筷,这满桌佳肴可要辜负了。” 众人这才纷纷执箸。 刘府宴席中颇多本地风味,朱纯瞧见那碗猪骨玉米汤,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只觉鲜润非常,玉米香气尤为醇厚。 他又夹起一块玉米细品,清甜软糯,忍不住多用了几筷。 正回味时,一碟松仁糕映入眼帘。 他取了一块品尝,酥香未散,耳边忽响起只有他能听闻的轻鸣: 【新菜式已识别】 【可消耗八千财富值,兑换“松仁玉米” 配方】 朱纯略一怔忡,随即会意。 农场所产玉米本就饱满,再看盘中松仁糕点,心中已有计较。 这系统虽无形无影,却从未出过差错。 他未多犹豫,当即在心中确认兑换。 刘家舅母见他望着玉米出神,笑问:“外甥这般盯着玉米,莫非又琢磨出什么新鲜做法?” 朱纯收回目光,向席间众人道:“确有些念头,想试一道新菜。” 刘家主闻言挑眉:“你竟通庖厨之事?” 舅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孩子在京中开着食肆呢。 他做的菜肴,尝过一次便叫人念念不忘。” 刘夫人听罢,眼中添了赞赏,温声道:“既然如此,不妨去后厨一试,也让我们见识见识京城厨艺的风采。” “不知你想做的是何菜式?” 刘家主追问。 朱纯答道:“方才品了玉米汤,其味清甜;又尝松仁糕,香气别致。 若将二者合而为一,不知会是怎样光景?” 刘家主抚掌称奇:“这念头倒新鲜。 你可愿现下试试?” “自然。” 朱纯起身拱手,“还请借贵府厨房一用。” 莫老大朗声笑道:“今日方知陈老板有此手艺,实在期待。” 小石头早已拍手雀跃:“哥哥要做菜啦!香香的菜!” 朱纯转入后厨,取来新鲜玉米,一粒粒剥下,清水淘净。 松仁莹白,黄瓜与胡萝卜切作匀称小丁。 灶火升起,热油滚锅,先下玉米与菜丁急火快炒,再撒入松仁。 盐糖调味,最后勾一勺薄芡,翻炒至每粒皆裹上晶莹光泽,方才盛入青瓷盘中。 金黄饱满的松仁与玉米粒在盘中交相辉映,浓郁的香气自厨房弥漫开来,直至朱纯吩咐侍者将菜肴呈入宴厅。 食盒开启的刹那,那股暖融融的甜香便如无形的涟漪般漾满了整个厅堂。 每人面前都摆上了一小盏这新制的佳肴。 朱纯回到席间,含笑示意:“请诸位趁热品尝。” 名叫小石头的孩子早已按捺不住,抓起竹箸便吃了起来。 一旁的刘氏舅母见他这般猴急模样,略带窘迫地轻责了几句。 刘家主望着眼前色泽如金的菜品,虽已口舌生津,仍持着礼节温言道:“有劳了。” 言罢方举箸尝了一口,眸光倏然一亮。 咸与甜的尺度拿捏得恰好,玉米的清甜与松仁的油润彼此衬托,又浑然交融,在唇齿间留下醇厚的余韵。 其间点缀的黄瓜与胡萝卜丁,恰如其分地化解了可能的腻味,添上一抹脆爽。 刘家主不禁脱口赞道:“妙极!这玉米与松仁相配,实在是妙极!” 席间众人纷纷动筷,随即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莫老大已被这香气攫住了心神,迫不及待地对朱纯道:“陈老板手艺果真高超,老夫平生未尝过如此美味。” 刘夫人细品之后亦微笑道:“这般滋味,怕是宫里的御膳房也要逊色几分了。” 陈老大与刘氏虽非头一回品尝朱纯的手艺,此刻仍觉惊艳。 面对满座赞誉,朱纯只谦和一笑:“此乃新试的菜式,今日权当请诸位品鉴了,陈某在此先谢过。” 又一番酬答之后,宴席再度沉浸于丝竹歌舞之中。 后续的菜肴虽也精致,却终究难及那一盏松仁玉米所带来的回味。 宴罢时夜色已深。 刘夫人命小厮引朱纯与莫老大至早已备好的客院安歇。 刘氏难得归家,挽着母亲的手臂不肯松开,定要同宿一院。 刘家主瞧着撒娇耍赖的女儿,只得无奈地望向女婿。 陈老大目光温柔地掠过妻子,转向岳父道:“我带小石头歇下便好。” 刘家主摇头笑叹:“也就是你这般纵着她。 若换了别家,哪容得媳妇这般赖在娘家。” 话虽如此,老两口眼底却是掩不住的欣慰——女儿女婿这般恩爱,比什么都要紧。 众人遂各自散去归寝。 朱纯回到院中,见今夜气清月明,十五的圆月如银盘高悬,便独坐凉亭,沏了一壶清茶对月慢饮。 第491章 第491章 6 莫老大换了住处难以入眠,于宅中信步闲逛,行至朱纯院外,望见亭中身影,便踱步近前。 “夜深了,莫老还未歇息?” 朱纯抬眼问道。 莫老大仰面看了看那轮皓月,笑道:“人老了,认床,睡不着。” 朱纯闻言,将手边那杯茶撤去,另斟了一盏温水递上:“那便莫饮茶了,喝些温水吧。” 莫老大听着那声称呼,心头微微一热,抬手拍了拍朱纯的肩:“我年纪长你不少,总叫老大生分了。 唤一声莫大哥,或是莫叔,都使得。” 朱纯从善如流,笑着改了口:“莫大哥。” 两人在院中又闲坐片刻,才起身回了屋。 翌日清晨,朱纯刚整理好衣冠,便有仆役前来相请,道是早膳已备妥。 他匆匆赶往主厅,半路正遇上莫老大。 “莫大哥早,” 朱纯上前招呼,“昨夜可歇息得好?” 莫老大见他神情恳切,眼底透着真切的关怀,心中更觉熨帖,只觉自己没看错人。”劳陈老弟挂心,回去歇了一宿,松快多了。” 二人并肩而行,踏入厅中时,众人已差不多到齐,便一同用了早饭。 膳毕,刘家主便将朱纯与莫老大请进了书房。 书房内清静,三人落座,小厮奉上热茶后便被屏退。 刘家主这才开口:“小女家书中提及之事,不过寥寥数语,其中详情,还望二位细细道来。” 莫老大是个直性子,不擅言辞,便朝朱纯递了个眼色。 朱纯会意,略一沉吟,缓声道:“刘家主知晓,我此番回乡是为探亲,亦想借机琢磨几道新菜式。 穆家村的菌子别具风味,我打算将其运往京城,故而先前拜访莫大哥,商议走镖运送之事。” 刘家主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与莫大哥谈妥后,蒙他信任,告知我一桩要紧事——那山中藏有宝石矿脉。 莫大哥有意与我合力开采,只是此事需大量人手,我们力有未逮,这才冒昧前来,恳请家主相助。” 他稍顿,将思量好的方案和盘托出:“我们想暂借您庄上的农丁用于开采。 至于您庄子的农事,我们可代为雇请附近乡民打理,收成后按谷物折价分银。 开采所得利润,我们愿分出两成,奉与家主。” 刘家主静静听着,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 这安排他听得明白,于刘家而言,田产不受损,反能多一笔进项,确是稳当的买卖。 “此事我应下了。” 刘家主终于点头,随即提出实际的难处,“只是眼下春耕在即,庄上的人手抽不开身。” 莫老大拧眉思忖片刻,粗声道:“这么说,头一桩要紧事,是得先招一批踏实肯干的百姓,顶替庄户们的农活,才好把原来那些人调去穆家村那头。” 朱纯接话道:“若家主觉得可行,这两日便可着手张罗招人的事宜。” “可。” 刘家主办事利落,当即唤来管事,命人撰写告示,张贴到城中各处街巷。 告示贴出后,引来不少百姓驻足围观,议论纷纷,但真上前报名应募的却寥寥无几。 消息传回,莫老大听闻,主动提议:“光贴告示不成,得把大伙儿聚到一处,我上去说道说道,兴许能成。” 朱纯与刘家主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法子不妨一试。 刘家主便遣了两名嗓门洪亮的家仆,持着铜锣走街串巷,一路吆喝,只说刘家主有要事与城中父老相商。 这动静果然引来了好奇,人们渐渐聚拢过来,想瞧瞧究竟。 人渐渐聚拢起来,莫老大登上临时搭起的木台,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乡亲,近日城门口贴的告示想必都瞧见了吧?刘家庄园正招人手,工钱开得厚,做得越多挣得越多——可有人愿意去试试?” 场下一片寂静,无人应声。 莫老大环视一圈,又笑道:“大伙儿不出声,必是心里存着顾虑。 有什么难处只管同我讲,我去替各位说道说道。” 静默中,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挤出人群,粗着嗓子问:“多劳多得这话听着是好,可万一遇上荒年,地里没收成,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一整年?” 台侧的朱纯眼风轻轻一扫,莫老大立刻会意,接话道:“这位兄弟问在点子上!诸位放心,纵使年景不佳,庄上也按市价双倍发放工钱,断不会让乡亲们流了汗却空着口袋回去。” 此言一出,人群里嗡地响起议论声。 朱纯与莫老大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底都有笑意。 莫老大趁势提高嗓音:“还不止这些!凡在刘家庄园做活的,吃住全由东家承担,每六日还能歇息一日!” 方才提问的汉子猛地一拍大腿,喊道:“我去!这等好事,我李青头一个报名!” 这一声如同石子入水,激得人群涌动起来,众人争先恐后往前挤。 莫老大连连挥手:“慢些慢些!一个个来,都有份儿!” 朱纯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李青身上。 待那汉子登记完正要离开,他快步上前拦了一拦:“这位大哥留步。” 李青转过身,一张朴实的脸上带着疑惑:“公子有事?” “敢问大哥名姓?” “李青。” 汉子打量着他,“您是?” “朱纯。” 他微微一笑,“不瞒李大哥,我与台上那位都是替刘府办事的。 方才见大哥第一个站出来,有胆识也有决断,想来是能担事的人。” 李青愣了愣:“公子这话是……” “庄上的活计与自家种地不同,需要个领头的学管理、学新法。” 朱纯语气诚恳,“今日一见,我觉得大哥正合适。” 李青慌忙摆手:“我就是个粗人,哪懂这些……” “大哥今日敢第一个开口,便是与众不同的见识。” 朱纯正色道,“刘老爷将这事托付于我,我看人从不出错。 您若愿试试,庄上必会好好栽培。” 李青沉默片刻,黝黑的脸膛上渐渐浮起决心。 他重重一点头:“成!我听公子的。” 暮色四合时,招工的名册已写得满满当当。 回程的马车上,朱纯对莫老大提起此事。 “我找了那李青,想让他学着管庄上的事。” 莫老大一拍膝盖:“巧了!我也瞧中他,转眼却找不见人——原来被你请去了!” 朱纯朗声笑起来:“这回我可抢了先。 是个好苗子,好好打磨,将来准能成事。” 车窗外,远山轮廓渐渐沉入昏蓝的夜色里,只余下辘辘轮声碾过官道,朝着灯火点点的城池而去。 莫老大点头道:“事情办得比预想中顺当。 接下来,得把农场丁平安送回山里去。” 朱纯略一思忖:“此事不难。 我们先回府向刘家主禀报一声便是。” 两人回到刘府,将日间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刘家主听罢,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我原还担心百姓心有迟疑,没想到二位行事这般干净利落。” 朱纯谦道:“晚辈今日不过随行而已,全是莫大哥筹划周详。” 莫老大连忙摆手:“这话可不对!拿主意的分明是陈老弟,还顺带寻了个得用的人手。” 刘家主笑着打断二人的推让:“都辛苦了。 今晚我特意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厨子来备宴。” 他侧身靠近朱纯,压低声音道:“虽说是最好的厨子,滋味可比不上你手艺。” 朱纯莞尔:“家主喜欢,改日我再下厨便是。” 刘家主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应道:“好,好,好!” 宴席设在正厅。 众人依次入座,酒菜陆续上齐。 饭后闲谈片刻,便各自散去歇息。 刘家主却唤住朱纯,引至书房:“今日多亏有你。 那位李青,我想明日见一见。 天气渐暖,春耕之事不能再耽搁了。” 朱纯答道:“已同他约好,明日晌午便来府中拜见。” 刘家主见他安排得如此周到,目光里添了几分赏识:“甚好。 只是若要李青真能独当一面,尚需些时日揣摩学习。 陈公子可别急着离开。” 朱纯早有所料,从容笑道:“自然不急。 府上住着舒坦,锦州山水养人,正是好地方。” 刘家主颔首:“这几日无事,不妨多走走,去看看你舅父舅母。” 朱纯应下,忽然想起一事:“来时听舅母提起,家主尚有一位公子,这几日却未曾见到?” 刘家主拍了拍额角:“瞧我这记性。 确有一子,前些日子往邻近州府去了,为的是交流去年农桑收成的经验,约莫这几日就该回来了。” 朱纯想起自己在京郊打理的菜圃总不得法,便道:“待令郎归来,倒想向他请教一二。” 刘家主摆手笑道:“那孩子就爱钻研这些,你只管问他。” 两人又叙谈片刻,朱纯方告辞回院。 进屋时,小厮已备好盥洗的温水。 洗脸亦有一套讲究:水温需不冷不烫,取少许细盐在掌心化开,于面颊轻轻揉搓。 据说这般能清凉解毒,祛除污浊。 药浴的雾气散尽后,木桶被悄声抬走。 朱纯躺在榻上,四肢沉得像浸过水的麻绳。 这些日子,账目、人情、货物流转在他脑内织成一张密网,勒得人喘不过气。 他阖上眼,忽又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这算什么?一场过于逼真的古风幻戏罢了,自己无非是这宅院里一个操劳的戏中人。 可心口那块地方,总是不听使唤地发软。 这具身子原主的血脉亲缘,本与他毫不相干,但每日拂过窗棂的嘘寒问暖,递到手中的一碗热汤,那些不掺杂质的关切,竟像温水般一点点渗进缝隙里。 这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次日天光已亮得晃眼,朱纯才从深眠中挣脱。 昨夜何时睡去的已记不清,只余一身罕见的松快。 第492章 第492章 7 他唤人进来伺候洗漱,小厮却躬身道:“老爷特意吩咐过,不得惊扰公子安睡。 您既醒了,这就传早膳来。” 朱纯不疾不徐地用**食,在院中慢行片刻消了食,才往刘家主的院子去。 刘家主正拈着茶盖撇沫,见他进来,眉眼立刻舒展开:“陈公子来得正好,新沏的云雾,尝尝。” 朱纯依言落座,端起青瓷盏:“李青那人,家主可见过了?” “见过了,见过了!” 刘家主笑意漫上眼角,“一大早便候在门外,是个实心做事的孩子。 我已让管事的带他熟悉往来账目去了。” 朱纯啜了口茶,水温正好:“家主觉得合用便好。” 正说着,名叫顺子的仆从快步进来,低声道:“家主,少爷回府了。” 刘家主脸色倏地一沉,摆摆手:“由他去,不必报我。”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风风火火卷了进来。 来人一身锦袍沾满泥点,发髻松散,脸上却咧着大大的笑:“爹!我回来啦!” 朱纯抬眼望去,心下顿时了然——难怪刘家主提起这儿子便头疼。 刘家主瞥了一眼那身泥泞,嫌恶地别开脸:“几十岁的人了,没半分稳重!没见有客在么?滚去收拾干净再说话!” 那青年这才转向朱纯,眼睛一亮:“这位是?好生俊俏的公子!” 朱纯起身,依礼道:“舅舅安好。 晚辈朱纯,是刘氏舅母夫君妹妹之子。” “哎呀,原是外甥!” 青年浑不在意地伸出沾着泥的手,重重拍在朱纯肩头,留下个模糊的掌印,“等着舅舅,一会儿找你玩儿去!” 刘家主额角青筋跳动,终于暴喝出声:“刘子骞!立刻给我滚去沐浴更衣!” 刘子骞缩缩脖子,脚底抹油般溜开,跑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喊:“外甥莫走!我去去就来!” 望着那狼狈蹿走的背影,刘家主气得胸口起伏。 朱纯默默拂了拂肩上的泥印,温声劝道:“舅舅赤子心性,亦是难得。” 刘家主揉着额角苦笑:“终究是少年人心性,年岁不小了却还未成家,替他张罗亲事总不肯去,整日只惦记着田里那些事。” 朱纯温声道:“想来是缘分未到,舅舅心里自有主张。” 刘家主摇头轻叹。 正说着,外头仆从匆匆来报,说是庄子上起了纷争。 恰逢莫老大前来寻刘家主商议事情,三人便一道往庄子去了。 到了地方,只见昨日招来的农户们正聚在一处争执。 仆从低声禀明原委——原是众人不服李青领头,觉得该推举年长有经验的老者主事。 场面僵持不下,刘家主急得来回踱步。 他心中属意李青,正自为难时,朱纯上前一步道:“让我来说几句罢。” 他转向众人,声音清朗:“诸位觉得李青年轻资浅,可谁生来就万事精通?都是点滴积累起来的功夫。 李青的为人大家清楚,踏实肯干,也有胆识担当,何不给他一个试试的机会?” 人群中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汉子嚷道:“我们也不服!凭什么他一上来就能管事儿?” 朱纯目光落在那人手上——指节光滑,毫无劳作的痕迹,面色也过于白皙,分明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 他微微蹙眉:“敢问这位,可知自家去年收成几许?地里轮种的是哪些作物?” 那人顿时语塞。 朱纯不再看他,扬声道:“诸位不妨先信李青一回。 若日后真有不当之处,大家尽可一同来找刘家主说道。” 说罢转向李青,“你也说几句。” 李青黝黑的脸上泛起赭色,闷声道:“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我一定认真学、踏实干,还请大家信我这一回。” 众人见他态度恳切,渐渐平息了议论,终于陆续点头应允。 此后数日,农庄人事渐次交接妥当。 朱纯时而询问京城近郊的耕种事宜,时而与莫老大四处走走看看,偶尔下厨露两手,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刘家舅母日日陪着二老说话,逗弄小石头,一家子团聚和乐,光阴静好如流水。 转眼便到了启程之日。 天未大亮,各院已窸窸窣窣响起收拾行装的动静。 朱纯整理妥当,往主厅去时遇上同样早起的莫老大,二人便并肩同行。 刘家舅母早已收拾停当,此刻正在母亲房中话别。 母女俩执手相看,眼眶都泛着红。 刘家主在旁温声劝道:“好了,该动身了。 往后想家便回来多住些时日。” 刘夫人嗔怪地瞥了丈夫一眼:“女儿在婆家也是要过日子的,哪能说回就回?” 转头抚着女儿的手,声音又柔下来,“若是想家了,就捎信来。 爹娘得了空便去看你。” 刘老爷压低声音催促道:“时辰差不多了,宾客们都快到齐了,我们该过去了。” 三人便一同朝正厅走去。 刚转过回廊,便瞧见匆匆赶来的刘家公子。 他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怎么都不等等我?我还想同妹妹说几句话呢。” 刘老爷瞥了儿子一眼,没有作声。 刘夫人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示意他先行一步,好让兄妹俩能私下说几句体己话。 刘公子伸手,疼爱地揉了揉妹妹的发顶:“这一走,又不知何时能见了。 若是想家,便多写信回来。 陈家那小子若敢待你不好,哥哥第一个去寻他理论。” 说着还故作凶狠地挥了挥拳头。 刘氏被兄长逗笑了,眉眼弯弯地打趣:“您就放宽心吧,夫君待我如何,您也是亲眼瞧见的。 倒是哥哥您,何时才能给我领位嫂嫂进门呀?” 刘公子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嘿嘿笑了两声。 刘氏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听这口气……莫非兄长心里已有了中意的人?” 青年的耳根微微泛红,支吾了片刻才低声道:“还、还早着呢……不过是……不过我这边的心思罢了,人家姑娘怎么想,我可不知道。” “究竟是哪家的姑娘,能让我们眼高于顶的哥哥动了心?” 刘氏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刘公子却只是笑,不肯透露半分:“急什么?暂且保密。 等真成了,自然第一个告诉你。” 见兄长终于有了着落,刘氏心中也替他欢喜,便不再追问,只温声道:“好,你心里有数便好。 那我可就静候佳音了。” “放心。” 刘公子恢复了爽朗的笑容,“等过些日子,庄子里这一茬庄稼收了,我挑些好的给你送去。” 兄妹二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走到正厅门前。 宾客果然都已到齐。 刘老爷便朝朱纯与莫老大拱手道:“二位日后若再途经锦州,务必到寒舍盘桓数日。” 莫老大笑着回礼:“一定叨扰。 这些日子,多谢刘老爷盛情款待。” 朱纯也开口道:“我们这就准备启程了。 那边事务安排妥当后,我也需尽快返京。 余下诸事,大多会由莫大哥与您接洽商议。” 刘老爷欣然应道:“理当如此,日后必定多多往来。” 莫老大在此地是出了名的能干人,方圆百里无人不晓,他办事自有其独到的章法。 小石头虽舍不得外祖父母,却强忍着没哭,只扮出小大人的模样,认真道:“外公外婆要好好的,小石头过些时候再来看你们。” 刘老爷和刘夫人看着外孙明明难过却强装懂事的模样,心中又是怜爱又是不舍,连声道:“好,好,外公外婆都好好的。 小石头别挂心,路上要听话。” 陈老大也向岳父岳母郑重辞行。 随后,众人便纷纷登车,准备出发。 马车行至府门时,刘公子却悄悄将朱纯唤到一旁,从怀中取出一本手订的册子,塞到他手中。 朱纯接过,面露疑惑:“舅舅,这是……?” 刘公子收起了平日那副嬉笑随意的神态,神色是少有的郑重:“你前次提的那些难题,我回去细想了许久,将琢磨出的应对法子都写在这里了。 许多事看似一症,实则病因复杂,三言两语难免疏漏。 白纸黑字记下来,你路上得空也好翻阅。” 朱纯的瞳孔微微放大,胸中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望着他,眼角漾开欣慰的波纹,笑道:“用心钻研便是。 这东西是我早年云游四方偶然所得,普天之下,怕也寻不出第二册了。” 这话像一阵风,鼓满了朱纯的心帆。 他挺直脊背,声音沉而稳:“舅舅的心血,我绝不敢辜负。” **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看不见的远方:“风调雨顺的年景尚可,一旦时运不济,遭殃的黎民便数不胜数。 若能寻得良法,将增产之术广传四方,或许……就能多让一些人避开那流离之苦。” 朱纯闻言,心头一震。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为何舅舅会将半生心血都抛洒在那些泥土与禾苗之间。 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在他声音里沉淀下来:“我懂了。 这条路,我陪舅舅一起走。” **点了点头,眼中映着烛火,也映着某种遥远的希冀:“我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车马辘辘,辞别了刘家主、夫人与**,一行人便踏上了归途。 农场的伙计们簇拥着车辆,队伍显得颇有声势。 沿途的景致,比来时似乎添了些许活泛的颜色。 天色向晚,车驾行至衢州城下。 车夫勒住缰绳,回头请示莫老大与朱纯:是否入城歇宿一宵?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野地里过夜终是不妥。 两人略一合计,便决定进城。 城门内依旧是一派市井喧腾,夜游的闲人、酒肆里溢出的哄闹、还有那小贩竹竿上挑着的点点暖光,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第493章 第493章 8 寻了家客栈,却因人多,单独一个院落安置不下。 于是包下相邻的两处小院,朱纯与莫老大领着几名贴身随从住进了西边那座。 安排妥当,众人便各自歇下。 夜沉如墨,更深入静。 朱纯是被一阵金铁交击与闷哼声骤然惊醒的。 他迅速抓起床边备着的**,悄声贴近门边,将门扉推开一道细缝。 月光下,只见几名护院正围着一个黑衣蒙面人缠斗。 那人身形瘦小,动作却异常敏捷,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黑鱼,在合围中穿梭,家丁们一时竟奈何他不得。 朱纯不再迟疑,拉开门便要上前。 恰在此时,一道更魁梧的身影如鹰隼般从侧里掠出,刀光一闪,精准地磕飞了黑衣人手中的兵器。 几名护院趁势一拥而上,将那人死死摁住。 朱纯急步走到莫老大身旁:“莫大哥,没伤着吧?” 莫老大摆摆手,示意无碍,沉声令家丁将贼人押进屋内审问。 房门紧闭,灯火挑亮。 莫老大一把扯下那人的蒙面黑巾,露出的竟是一张犹带稚气的脸——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众人都是一愣。 莫老大拧眉喝问:“谁指使你来的?偷东西意欲何为?” 那少年紧抿着唇,梗着脖子,一副任凭发落却绝不开口的倔强模样。 莫老大连问数遍,他都只是以沉默相对。 朱纯见状,缓步上前,温声道:“莫大哥,让我试试。” 少年闻声,下意识抬起了头。 灯火映照下,他看到一张清俊温和的面庞,不由怔了一瞬,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慌忙垂下眼去。 可没过片刻,那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悄悄抬了起来,飞快地再瞥了一眼。 朱纯端详着那孩子的神情,心里便有了底。 他俯身凑近,声音压得低缓:“是有人指使你在这儿候着我们?” 男孩垂着头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朱纯了然,朝莫老大递了个眼色。 立刻有人上前托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那是冲着钱财来的?” 朱纯换了个问法。 孩童的睫毛颤了颤,视线仓促地滑向一旁——终究是年纪太小,心事藏不住。 朱纯看在眼里,继续往下探:“是穷得揭不开锅的流民结的伙?” 男孩脸上仍是一片木然。 “家里有人害了病,等银子救命,实在没法子了?” 依旧没有回应。 朱纯顿了顿,缓缓吐出后半句:“那就是山里那窝**派你来的了。” 男孩猛地睁圆了眼睛,瞳孔里掠过惊涛骇浪。 “看来是说中了。” 朱纯语气平和,目光却像能穿透人心,“让我再猜猜——你是他们捡来养大的?” 孩子这回学乖了,死死闭紧双眼,抿着嘴唇不吭声。 “若不是养大的,便是替他们卖命的。” 朱纯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或者……是被他们捏住了什么把柄?” 那瘦小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朱纯趁势追问:“是要挟?” 男孩骤然睁眼,嗓音干涩得发颤:“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肯开口就好。” 朱纯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我是谁不打紧。 要紧的是,你若愿意说出实情,或许我能帮你从匪窝里脱身。” 孩子舔了舔开裂的嘴唇,眼底燃起一簇微弱的火光:“凭啥信你?” “就凭你看他们的眼神。” 朱纯蹲下身,与他平视,“那眼神里有恨,还有不甘——你不是甘心当一辈子**的人。” “你怎么……” 男孩喉头哽了哽,终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想弄明白的话,” 朱纯站起身,袍角在风里轻摆,“就拿你的故事来换。” 漫长的沉默里,只听见山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男孩终于松开咬得发白的下唇,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我叫阿木。 原是临州长风镖局的学徒……师父带着我走镖时遇了事,我们被人潮冲散了。 我寻了他大半年,半点音讯也没有。” 莫老大抱着胳膊插话:“后来呢?” “后来……山里那伙人找上门。” 阿木眼圈倏地红了,“他们说师父落在他们手里。 我要见人,他们不给,非要我先替他们劫几趟镖车。 可我劫了一回又一回,他们总是推三阻四……” 朱纯忽然截住话头:“你为何不先见着人,再替他们办事?” 阿木怔住了,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在沾满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个问题,他竟从未敢深想。 男孩答道:“师父在他们手里,我不敢妄动。 只是……我也拿不准师父究竟是不是真被他们掳了去。” 朱纯凝视着阿木:“你可想挣脱这提线般的日子?” “怎会不想!” 阿木眼底骤然亮起火光,“男儿立世,岂能久困于此——可公子为何要助我?” “许是你眼里那簇光太干净,” 朱纯语气沉静,“又或许,只是觉得少年人的路该往敞亮处走。” 阿木倏然跪地:“若公子能救出家师,阿木此生愿追随左右。 您这般气度,必是成大事之人。” 莫老大命人将阿木安顿在厢房。 掩上门后,他转向朱纯:“那孩子不像说谎。 明日之事,如何布局?” 朱纯以指节轻按额角:“山匪势众,我们人少,唯有智取。 自古擒贼先擒王,须从匪首身上破局。” “不如扮作京中来的商队,” 莫老大抚掌,“天明便将风声放出去。 那些匪徒闻见腥味,定会按捺不住。” “正合我意。” 朱纯唇角微扬,“若能近那匪首的身,制住他,逼他交出……” 他话尾稍顿,“一切便迎刃而解。” 破晓时分,消息已如野火般窜入山林。 巡哨的匪探听得真切,拔腿便往回奔。 盘踞此地的匪首刀疤听闻禀报,咧开满口黄牙:“老二,你带弟兄们去会会那肥羊。” 客栈里,阿木被留在房中。 朱纯与莫老大领着伪装成仆从的家丁,驾着满载箱笼的马车缓缓驶入山道。 不出三里,林间忽掠出十数蒙面悍匪。 为首的二当家横刀拦路:“钱财留下,人跟我们走!” 他打量眼前二人——锦缎华服,气度不凡,眼底贪念骤炽,竟违了刀疤“只劫财不掳人” 的吩咐,厉声道:“绑了!叫他们家里拿金山来赎!” 匪众押着众人回山。 刀疤听完老二擅作主张的经过,只懒懒斥了句:“贪心不足。” 目光扫过阶下囚徒,“既绑来了,就让他们送赎银吧。” 一片死寂中,朱纯忽然抬头:“大当家近日是否常感头痛欲裂?” 刀疤身形猛然一僵:“你如何知晓?” 朱纯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眉峰紧蹙,气息粗重,太阳穴处青筋隐现。 他原只是赌一个征兆,未料竟真撞破了天机。 朱纯拱手一礼,神色坦然道:“不瞒诸位,在下略通卜算之术,往日也曾在大户人家中指点迷津。 若非有些本事,又怎会被主家派来领路呢?” 他稍作停顿,目光转向座上之人,语气转沉,“观大当家近日气色晦暗,运势低迷,恐怕不出数日,便有一场关乎性命的劫数临头。” 心中却暗忖:这血光之灾自然不假——待我等动手之时,便是你命悬一线之际。 刀疤汉子闻言,眉头骤然锁紧。 他近来确感周身不畅,诸事缠绊,不由得信了七八分,当即挥手命人松了绑索,又亲自搬来木椅、奉上热茶,这才急切探身问道:“先生既已点破,不知可有化解的门道?” 朱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开浮叶,摇头叹道:“难,难啊。” 这话听得刀疤汉子脊背发凉,连忙道:“先生只管施展!银钱之事不必挂心,反倒是在下要厚酬先生!” 朱纯故作沉吟,半晌才抬眼道:“法子倒是有,只是祖训森严,秘术不可为外人所见。 还请大当家备一间静室,容我私下行事。” 听说真有转机,刀疤汉子哪还顾得许多,立刻叫人清出一间空屋。 朱纯又陆续要了银针、烈酒、陈醋、香炉等物,对方皆一一备齐。 待一切妥当,朱纯正色道:“稍后室内只留你我二人,其余弟兄须退至门外。 若有多余耳目,邪祟便驱不干净了。” 二人进屋掩门,朱纯示意刀疤汉子于**上坐下,自己则熄去几盏烛火,点燃线香,又将酒醋倾入铜盆,掷入火折。 只听“轰” 地一声,青蓝焰光骤然腾起,映得满室光影摇荡。 这番诡谲仪式吓得刀疤汉子面色如纸,神魂几乎出窍。 朱纯瞥见他这副模样,心下暗暗摇头。 “神明已有感应,即刻便要问话。” 朱纯声调幽沉,如自虚空传来,“你需句句如实应答,若有半分隐瞒,病厄深入骨髓,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刀疤汉子伏地连磕几个响头,颤声道:“小、小人绝不敢欺瞒!必当知无不言!” “你平生可曾作恶?” “作过、作过许多!” 汉子涕泪俱下,“欺压乡里,勒索行商,勾结衙役,种种歹事都沾了……但、但小人从未害过人命啊!” “此番劫数,根源落在一名修行之人身上。” 朱纯缓缓道,“你仔细想想,可曾与此类人物结过仇怨?” 刀疤汉子茫然道:“小人这一行有规矩:不惹官差,不碰帮派,更不敢招惹修行之士……从未劫过修道之人哪!” “可那修行者亲口告知神明,说你伤了他的因果。” 朱纯声音陡然转厉,“你再想!” 第494章 第494章 9 汉子浑身一颤,忽地抬头:“莫非……莫非是前些日子在城西面馆遇见的那位?当时他与二当家同在店里吃面,听他说是在寻一名失踪的小徒弟,只说那徒弟武艺极高,师徒情分极深……” 刀疤脸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含糊的咕哝:“……后来在街上碰巧撞见那老修行者的徒弟,就……就起了歹心。 我骗他说他师父在我手里攥着,要他替我卖命。 那小子也是个实心眼的,竟真信了。” 朱纯胸口一股无名火窜起,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如此说来,你当真未曾挟持他师父?” “天地良心,真没有!” 刀疤脸急急分辩,额上渗出冷汗,“可那榆木疙瘩三天两头追着我讨要师父,我**得没法子,只好一味搪塞,拿话捏着他替我办事。” 朱纯骤然起身,袖中滑出一枚细长银针,尖端已悄无声息抵住刀疤脸喉结下方:“那你便仔细说说,是在何处遇见那位修行者?他之后又去了何方?” 冰凉的触感让刀疤脸猛然一激灵,浑浊的眼珠里闪过惊疑:“你套我的话?莫非……莫非是那小子派来探虚实的?” 针尖又逼近半分,朱纯的声音沉静如古井:“多说无益。 若想留命,就痛快交代。” 刀疤脸喉结滚动,终是颓然道:“在城东‘老张面馆’撞见的。 听他醉后嘟囔,像是要往穆家村后山的破庙里去。” 得了消息,朱纯指间银针未撤,另一手却弹了粒朱红色药丸入对方口中:“想活,就按我说的做。 这‘三日断肠’的滋味,你不会想尝。” 刀疤脸面色铁青,却只得咬牙应下。 朱纯命他即刻遣散山中喽啰,莫老大见状顺势放行。 众匪只当危机已解,戒备顿时松懈。 待山坳人散尽,朱纯押着刀疤脸悄然下山,将其秘密押入府衙地牢。 又逼他亲笔修书给二当家,谎称时机已至,可倾巢而出“干票大的” 。 殊不知城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待匪众悉数涌入街巷,伏兵四起,竟无一人走脱。 城主执手相谢时,眼中有多年重负卸下的光彩:“二位义士此番援手,可谓功德无量。 这伙悍匪为祸四方十余载,今日终能还百姓一个清净。” 吩咐完官吏分批审讯匪众——重罪者收监候审,胁从者视情发落——城主转身欲再寻朱纯二人,却见长街寂寂,只余车辙痕印向着远山蜿蜒而去。 车队重新上路,直指穆家村方向。 阿木与朱纯并辔而行,忽然在鞍上郑重抱拳:“陈公子大恩,阿木没齿难忘。 若公子不弃,阿木愿此生追随左右。” 朱纯扬眉轻笑:“你不想与师父团聚?” “师父早年便说过,我命中当遇贵人。” 阿木目光澄澈如初雪,“若得真心相待,师父嘱我必以性命相护。” 山风拂过道旁野草,朱纯望向前方苍茫山影,唇角笑意渐深:“此事不急。 总得先见到你师父,再作计较。” 一路平安回到穆家村后,朱纯与陈老大一家及阿木同莫老大道别。 早在归途中,二人便已商定:随行的庄丁由莫老大多为安置。 莫老大多领着众人入城,将城郊一处闲置的院落清理出来,供这些人落脚。 朱纯到家先向外公外婆与母亲报了平安,又将阿木引见给众人。 这沉默的少年受到全家热情的欢迎。 小石头路上未曾见过阿木,此刻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地打量这位不爱说话的小哥哥。 阿木素来少与孩童相处,神情间透出些许无措。 朱纯见状,便让阿木带小石头到院中玩耍。 晚饭过后,朱纯思量着开山采石的事即将着手,而山菌采收的日程也须及早安排。 他寻到母亲,说道:“此行一切顺遂。 接下来便要动工开山,我与莫老大多运销山菌的买卖也该筹备起来了。 眼下还缺一批采收菌子的人手。” 陈母听了,沉吟道:“若是采菌,村里妇人平日无非操持家事,若能雇她们来做,倒是两便。” 朱纯点头:“儿子也这样想。 只是还需母亲出面,帮忙劝说一二。” 陈母会意,微笑道:“明日我便去问问看。” 次日清晨,朱纯起身时,看见阿木已在院中帮着陈老大收拾。 他走上前去:“舅舅,阿木。” 陈老大见了他,连声夸赞:“阿木这孩子,天没亮就起来帮我打理院子,勤快又踏实。” 朱纯望向阿木,眼中带着赞许:“确实懂事。” 阿木低声道:“我没什么本事,只能做些粗活,报答公子的恩情。” 朱纯看着这乖巧的少年,温言道:“不急。 早饭后,我便陪你上山寻你师父。” 阿木眼睛倏地亮了,用力点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朱纯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去叫外公外婆和舅母们来用饭吧。” 阿木高高兴兴地跑开了。 陈老大望着那瘦小的背影,叹道:“这孩子性子实,重情义,功夫也好。” 朱纯颔首:“今日带他去寻师父,好了却他一桩心事。” 陈老大转而看向朱纯,语气里带上了慈蔼的催促:“你也不小了。 等这边忙妥,回京城之后,也该寻个好姑娘,早日成家生子。” 朱纯听罢舅舅的催促,只摇头轻笑:“我这年纪,哪里就急这些了?走吧舅舅,先用饭。” 陈老大见他这般淡然,知是缘分未至,便也不再念叨,随他一同往饭桌去了。 饭后,朱纯与阿木辞别陈家众人,径直往山中寺庙行去。 这一带山色颇丰,林木蓊郁,粗壮的枝干撑起层层叠叠的浓荫,野花杂果散落草间,偶有野兔窜过径旁,松鼠跃上高枝,生机随处可见。 山风拂面,气息清冽如泉。 路上,朱纯问起阿木的身世。 阿木却茫然摇头,只说年幼时的事已记不真切。 朱纯又转问习武的来历,阿木道自己打记事起便跟着师父练功,师父待他极好,唯独在武学上严苛得不近人情。 朱纯心想,这大约是为让徒弟足以自保,便未深究。 言语间,二人已至寺前。 朱纯叩响庙门,许久无人应答。 绕寺一周,却在后墙见着一扇矮小木门。 推门进去,里头是间简朴屋舍。 阿木上前轻叩房门,仍无人应;门虚掩着,推开一看,桌上置一陶杯,未染尘灰,显是有人常住。 二人退至院中静候。 不多时,果见一修行人负着满筐柴薪自山道归来。 朱纯还未看清来人样貌,身侧阿木已如离弦之箭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那人,声带哽咽:“师父!徒儿总算寻到您了……” 修行人怔了怔,随即轻拍徒弟颤抖的肩背,叹道:“是为师不好,教你担惊了。” 阿木摇头,泪中带笑:“徒儿不怨,能再见师父,心里只有欢喜。” 朱纯静立一旁,暗生疑惑。 那修行人抬眼望来,温声问:“这位公子是?” 阿木忙拭泪引见:“师父,这是京城来的陈公子。” 又转向朱纯道:“陈公子,这位便是家师。” 朱纯执礼问候:“长老安好。” 阿木接着向师父解释:“前些日山匪欺我,是陈公子出手相助,不仅替我寻得……” 他略顿,含糊带过关键处,“更制服了那伙贼人,救我脱困。” 修行人闻言神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惊诧,旋即恢复宁和。 他整了整衣袖,郑重向朱纯合十:“贫僧俗姓高。 高某在此,先代徒儿谢过陈公子恩义。” 朱纯含笑应允,目光却仍带着几分探究落在高长老身上。 高长老转向阿木,温声道:“师父忽然想喝你熬的粥了。” 阿木闻言立刻点头:“师父还未用饭吧?徒儿这就去准备。” 待阿木离开,高长老才看向朱纯,抬手示意:“不知陈公子可否愿入内一叙?” 朱纯心知对方有话要交代,便随他进了屋。 室内简朴,高长老斟了杯温水推至他面前,缓缓开口:“老朽知晓公子来历,也知你并非此世之人。” 朱纯神色骤然一紧:“长老如何得知?难道您也——” “非也。” 高长老轻轻打断,“不过是有人相告罢了。 那人是谁,公子不必追问。 你既已至此,便只管走好自己的路。” 朱纯默然片刻,终是低声道:“我明白。 随遇而安,尽力而为。” 高长老颔首,又道:“那人还曾提及,阿木命中会遇到一位贵人,助他脱困,改写命途。” 朱纯想起途中阿木也曾提过此事,又忆起少年一路踏实相随的模样,不由抬眼:“长老认为……那人是我?” “正是。” 高长老微微一笑,“这一切早有安排。 唯有带着他,你方能达成所想。 好好教导,这孩子将来会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阿木资质聪慧,我必悉心栽培。” 朱纯郑重应道。 高长老望着窗外,语气里掺入一丝怅然:“这徒弟我养了多年,如今却要跟你走……倘若日后让我知晓你待他不好,纵是千里万里,老朽也会取你性命。” 朱纯迎上他的视线,神色肃然:“他既愿跟随,我便视他如家人。 拼上一切,也会护他周全。” “阿木原是京城人士。” 高长老忽转话锋,“我云游时见他孤苦,便带了回来。 虽不知他出身哪户,但必是非富即贵之家。” 朱纯追问:“可留有信物之类?” “并无。” 高长老摇头,“将他藏妥。 若有**加害,定要护住他。” 朱纯郑重承诺:“一定。” 高长老与朱纯谈罢不久,阿木便端着粥走了进来。 见师父仍在屋内,他忙将陶碗轻放在案上:“师父趁热喝,凉了便失风味了。” 第495章 第495章 10 高长老连连点头,眼底泛起暖意:“好、好。” 朱纯此时起身,向二人道:“你们先说说话,我往寺中随处走走。” 他推门而出,留师徒二人在室内。 高长老望着阿木清秀的侧脸,想起朱纯方才坦言——这孩子是为护主,才受山匪胁迫——心中不由涌起阵阵疼惜。 高长老的手轻轻落在阿木发顶,掌心带着常年握杖留下的茧。”阿木,师父从前总同你说的话,可还记得?若遇见了命里的贵人,便该随他而去。 他需要你。” 阿木垂着眼,喉头动了动,声音闷闷的:“阿木记得。” “待他返京那日,你便跟他走吧。” “那师父怎么办?” 孩子猛地抬头,眼圈已然红了,“徒儿走了,山上就只剩您一人了。 阿木……阿木想留在您身边。” 老人眼底泛起温和的涟漪。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师父自有去处。 你须得跟他走,这是天定的缘分,强留不得。” 一老一少在暮色渐起的屋檐下说了许多话,直到朱纯踩着山径的影子回来,离日落尚有些时辰。 见师徒二人依偎而坐的情景,朱纯心下微软,对高长老道:“我返京之期还有些日子,这些时日,不如仍让阿木留在山上陪伴您吧。” 阿木闻言,一双澄澈的眼睛立刻亮晶晶地望过来,满是恳求。 高长老本欲推拒,终是抵不过那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如此也好,” 老人道,“陈公子动身前三日,告知我们便是。” “一言为定。” 朱纯应下,便告辞下了山。 就在朱纯于山间与长老叙话的同一时刻,山脚下的村落里,陈母正为另一桩事奔波。 她寻到了村中最善张罗、人缘极广的张家婶子家中。 张婶子为人爽利热络,又颇有见识,村中妇人多半愿意听她一句。 陈母走进院落时,张婶子正挽着袖子在木盆前洗衣,两手浸在凉水里。 见人来,她扬起笑脸:“哟,稀客!京城的水土就是养人,瞧你这气色越发好了。” 陈母笑着走近:“婶子快别取笑我了。 这天气才转暖,怎么不多歇歇?” 寒暄两句,便切入正题,“今日来,是有桩事想同婶子商量。” 张婶子擦干手,热情地引路:“别在院里站着,进屋,坐下慢慢说。” 屋里简朴却整洁。 张婶子斟了碗温水递过来,两人在木凳上坐了。”是什么事?你尽管说。” 陈母便道:“我儿在京城做厨行营生,这次回乡,偶然尝到山里的菌子,觉得滋味极鲜,便起了念头,想运些回京城试试。 若是卖得好,往后恐怕要定期来收。” 张婶子听得认真:“这是好事啊。 我能帮上什么忙,你直说。” “正因要得量大,需得不少人手上山采摘。 我就想着,能否请婶子出面,同村里各家婶子、嫂子们说道说道?这活儿不重,又是熟门熟路的山货,大家得了闲采来,也能换些银钱贴补家用。” 张婶子略一思忖,脸上便绽出笑来:“这主意好!咱们村的女人,哪个不是从小就在山里认菌子、采菌子的?既能顾家,又能多个进项。 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去同她们讲,保准大伙儿都乐意。” 陈母瞧着张婶那爽利劲头,脸上笑意更深:“酬劳必定比市价丰厚,还得劳烦您多帮着说合说合。” 张婶一拍大腿:“这还用说!” 两人又闲话半晌,天色将暮时陈母才起身往回走。 到家门口正遇见寻出来的朱纯,母子俩在巷口碰个正着。 陈母挽住儿子的胳膊低声道:“你张婶那边说成了,明儿我挨家走走,准保能凑齐人手。” 次日清晨,朱纯径直往城中莫府去。 门房见是他,一路引到正厅。 莫老大匆匆从后院赶来,衣带还未系整齐:“陈兄弟这般早来,可有急事?” 见他额角还带着汗,朱纯心头微热,摆手笑道:“不是什么大事。 我想挖座冰窖,缺些人手,想来向莫大哥借几个人用用。” “我的人便是你的人!” 莫老大朗声应下,又主动说起山中近况,“棚屋都搭妥了,再过两三日就能开山。 那些雇工如今都安置在山脚呢。” 朱纯点头称好。 辞别莫老大后,他带着几名短工到菌山北麓试挖了一口冰井。 伸手探进井窖深处,寒气顺着指尖爬上来——成了。 那边厢,张婶挨家走了一圈,回来时眉飞色舞。 愿意采菌的妇人竟比预想还多,陈母与两位舅母连夜理出名册,第二日便带着乌泱泱一群人进了山。 日头西斜时,竹筐里堆起蓬蓬的菌伞,空气里漫开潮湿的草木香。 朱纯立在院中清点完菌筐,当即托人给莫老大捎信。 不过半个时辰,镖局的青篷车队已碾着石板路赶来,马蹄声惊起檐下栖雀。 满城百姓聚在街边张望,看那些扎着红绸的货车穿过长街,像一条缓缓游动的赤鳞长龙。 开山的吉日选在七日后。 没有鞭炮锣鼓,只有铁镐凿进山岩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矿道像苏醒的巨兽张开咽喉,一车车原石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幽光,被送进新砌的仓房。 朱纯许了双倍工钱,汗津津的汉子们埋头推车,巷道里回荡着粗重的喘息与车轮的吱呀。 莫老大与朱纯并肩坐在仓房外的石墩上。 暮色从山脊淌下来,给满仓矿石镀了层紫铜色的边。 莫老大忽然笑出声:“这几个月折腾得值。” 朱纯望着最后一辆车拐进仓门,轻轻吐了口气:“总算落地了。 这些日子,辛苦莫大哥。” 莫老大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我嘛,就是卖把子力气,你可是费心神的,该好好歇上一阵。” 朱纯点头,笑意里带着些微的倦意:“是该歇歇了。 再留些日子,瞧瞧各处是否都妥帖,若没什么岔子,我也该动身回京了。” 莫老大闻言,手里的茶碗险些没端稳:“这么急?再多住些时日又何妨!” 朱纯摇摇头,神色间有些无可奈何:“我岂会不想?只是京城那一摊子事,终究悬着心,放不下。” 莫老大这才恍然,拍了拍胸脯:“说得也是。 那你只管宽心,这边有我盯着。” 朱纯端起茶碗,以茶代酒般朝莫老大举了举:“莫大哥办事,我自然一百个放心。” 接下来的光阴,朱纯便全然搁下了外头的事务,只在家中守着。 陈老爷子与老夫人整日眉开眼笑,儿孙绕膝的时光比什么都珍贵;陈母也得了空,伴着二老说些体己话,仿佛回到了未出嫁的时候。 偶有闲暇,朱纯会信步走到莫府。 两人或是凑在一处琢磨几道新菜式,或是结伴进山,看看石料开采的进展。 一车车新鲜的菌菇正络绎不绝地送往京城,朱纯早已将料理的方子交给了管事的伙计,这山里的鲜味,一刻也耽搁不得。 山石已开采出许多,堆积成丘。 朱纯知道,是时候回京去处理这批货了。 此间虽安逸,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又过了两日,晚饭后月色初上,朱纯轻轻叩响了母亲的房门。 “娘,” 他在母亲身旁坐下,声音温和却坚定,“眼下诸事都已顺当,我们在此处也住了半年有余。 我想着,过几日便启程回京吧。” 陈母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不舍,随即又被更深的明理之色取代:“你既定了主意,我们便回去。 明日我就同大家说。” 朱纯思忖着:“那就定在五日后,可好?” 陈母望着儿子已渐沉稳的眉眼,点了点头:“好。” 次日早饭时分,一大家子围坐一堂。 陈母放下竹筷,温声开口:“爹,娘,大哥、二哥,还有两位嫂子,朱纯手头那些事如今都上了轨道。 昨日我们母子商量了,打算五日后动身回京去。” 陈老爷子闻言,手中的粥碗顿了顿,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可是京城里头有要紧事?” 朱纯迎向外公关切的目光,缓声道:“京里的酒楼虽有人打理,日子久了总难免牵挂。 再者,运回去的那些山货、石料,也需得亲自去安置妥帖。” 陈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老伴抚平袖口的褶皱:“正事要紧,该回便回。 这几日,让你们舅舅、舅母帮着打点行装。” 早饭后,朱纯独自进了城,径直往莫府去。 莫老大早已吩咐下人将他引至正厅,一壶新沏的茶正袅袅冒着热气。 “莫大哥。” 朱纯跨入门槛。 莫老大从椅上起身,脸上绽开笑容:“快来坐。 尝尝这茶,我特意托人寻来的新茶,水灵得很。” 朱纯落座,端起那白瓷茶盏,轻轻拨开水面浮叶,啜了一口。 清润的茶香顷刻在口中漫开,他颔首:“入口甘醇,余韵绵长,果然是好茶。” 莫老大笑道:“这是自然,这茶除了你,我还没让旁人尝过。 陈老弟今日便留在我这儿用晚饭,饭后陪我手谈两局。” 这些日子,莫老大一得空便拉着朱纯对弈。 朱纯棋力深厚,莫老大虽棋艺不精,却也从中悟得了不少门道。 朱纯见莫大哥兴致颇高,心中那件返京的事便有些难以启齿。 二人移步书房,摆开棋枰。 朱纯素来落子如锋,从不留情,今日的棋路却明显缓了几分。 莫老大察觉了,将手中棋子一按,直说道:“陈老弟,你可别让我。” 朱纯闻言,索性也放下了棋子,开口道:“莫大哥,我定了,五日后便动身回京。” 莫老大一怔:“这般匆忙?不再多住些时日?” 朱纯摇头:“耽搁得够久了,是该回去了。 第496章 我便去京城寻你 山上开采出来的石料已堆积不少,我得回去为它们寻个妥当的销路。” 莫老大听了,略一思忖,点头道:“是这个理。 那你只管安心回去,此处有我。” 当晚,二人**畅谈,直至酩酊大醉,各自不省人事。 莫熙儿见父亲与陈公子醉得沉了,便吩咐下人将父亲搀回房去,又另收拾了一间干净厢房安置朱纯。 随后她亲自去厨下熬了醒酒汤,让人分别给二人喂下,免得他们次日醒来头痛。 第二日晨起,朱纯与莫老大作别,回到住处略作整理,便动身上山——他得将启程的消息告知阿木。 行至寺庙后角的小门外,朱纯轻叩门扉。 开门的正是阿木,一见是他,眼睛顿时亮了:“陈公子!快请进。” 朱纯被他那郑重其事的模样逗笑了。 自打寻着了师父,这孩子眉间那股郁气散了不少,整个人都明朗起来。 朱纯四下望了望,未见高长老身影,便问:“你师父呢?” 阿木答道:“师父进山拾柴火去了,估摸着快回了。” 朱纯这才想起,先前送阿木过来时备了吃食,却独独忘了柴炭,不禁拍额:“瞧我这记性,竟忘了给你们备炭火。 回头我让莫老大差人送些过来。” 阿木笑着道了谢。 两人说着闲话,不多时,便见高长老背着一筐木柴回来了。 阿木赶忙迎上去接过筐子,又为师父倒了碗水,说道:“师父累了吧?陈公子来了。” 朱纯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高长老。” 高长老还了礼,温声问道:“陈公子此来,可是有事?” 朱纯正色道:“特来告知长老与阿木,我定于四日后启程返京。” 阿木眼中骤然亮起一簇光,声音里压不住雀跃:“当真?” 那光亮只闪烁了一瞬,便被一层薄雾般的眷恋笼罩了。 他转向高长老,嗓音低了下去:“师父,我……我不想走。” 高长老听了,反倒轻轻舒出一口气,像是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他端详着少年尚未褪尽稚气的脸庞,温声道,“好男儿的天地在四方,岂能永远困在这山坳里,守着一个老头子?跟着陈公子去吧,去看看外头的世界究竟有多宽阔。” “那师父您呢?” 阿木急急追问。 “为师自有要紧的事去办。” 高长老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语气平和,“待诸事落定,我便去京城寻你。” 阿木重重点头应下。 一旁的朱纯亦郑重开口:“长老放心,阿木既随我同行,我必尽心照拂。” “这孩子功夫是好的,心性却还单纯,未曾真正历事。” 高长老看向朱纯,眼中含着托付的意味,“往后,便有劳陈公子多加指引了。” 朱纯拱手:“分内之事,长老不必挂怀。” 辞别高长老,朱纯独自下山归家。 此后数日,宅院里尽是收拾行装、打点行程的忙碌景象。 启程那日,天色未明,陈府上下便已灯火通明。 连年纪最小的石头也早早被唤起,他前两日听说大哥哥要走,哭得抽抽噎噎,惹得众人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陈老爷子与老夫人执着一双儿女的手,眼眶泛红,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翻来覆去不过是添衣加餐、常通音信的叮咛。 两位舅母领着下人将备好的干粮细软一一搬上车马,唯恐路上有半点短缺。 莫老大踏着晨露赶来相送。 阿木也从山间小径下来了,背着个小小的包袱——高长老并未现身送别,只怕见了面,便再硬不起心肠让这孩子远行。 人齐了,车马也已备妥。 朱纯扶着母亲登上车厢,最后向门前簇拥的亲人挚友拱手作别。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里,故园渐远。 车厢内,陈母犹自拭泪。 朱纯轻声宽慰:“母亲宽心,如今往来通路顺畅,不过几日路程。 日后我与莫大哥的商队常来常往,您若思念外祖父母,随时都可回来小住。” 陈母闻言,心绪稍平,只倚着窗,默默望着窗外飞逝的熟悉景致。 朱纯亦不再多言。 这大半载光阴里的悲欢聚散,亲人毫无保留的疼惜,友人肝胆相照的赤诚,早已如春雨渗土,无声无息地融进了他的血脉之中,再难割舍。 暮色四合时,车队途经一处镇甸。 阿木策马靠近车窗,低声询问:“公子,天色已晚,是入城投宿,还是继续赶路?” 朱纯瞥了一眼母亲微显倦色的面容,虽他们几个男子尚不觉疲累,却仍道:“进城吧,寻间干净的客栈歇脚。” 仆从很快安顿妥当。 夜阑人静,朱纯正欲歇下,却瞥见门外廊下静静立着一个人影。 他推门一看,竟是阿木抱着他那柄短剑,守在门外。 见朱纯出来,少年立刻挺直脊背,眼神清亮:“公子安心歇息,今夜我来守夜。” 朱纯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快去睡,这里用不着你守。” 阿木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挪步,朱纯只得放缓语气劝道:“这一带虽太平,明日途中却未必安稳,你早些歇息才好。” 少年这才转身回屋。 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朱纯也步入房中。 晨光初露时,车队再度启程。 一路颠簸至京郊,城门轮廓渐渐清晰。 朱纯此番返京未曾递消息,车马悄无声息驶入城中,阿木掀帘望去,霎时屏住了呼吸。 京都的繁华扑面而来,朱楼绣户叠影重重,长街人流如织,衣袂摩肩接踵。 朱纯吩咐车夫径直往云溪阁去。 马车停在一座飞檐斗拱的三层楼阁前,鎏金匾额在日头下晃得人眼花。 阿木瞪圆眼睛喃喃:“这哪是寻常商贾……公子分明是家财万贯的东家。” 朱纯闻言失笑:“你倒懂得分辨这些?” “从前随师父在山上修行,常有富商来庙里祈福。” 阿木挺直背脊答道,却被朱纯揉了揉发顶:“进去罢,今日任你点菜。” 话音未落,少年已像尾灵巧的游鱼钻进楼内。 朱纯搀扶母亲下车时,柜台后的老管事正眯眼打量门外车驾,待看清来人,急忙掀帘迎出:“东家!老夫人!您二位总算回来了!” 这位王管事自云溪阁开业便在此操持,朱纯离京半年间,大小事务皆由他费心打理。 “辛苦您了。” 朱纯温声道,“明日起给您放半月假,好生歇歇。” 王管事连声道谢,引着二人穿过喧闹大堂。 厅内依旧人声鼎沸,等座的客人直排到门外石阶下。 “自东家运回那些山菌添入新菜式,生意越发红火。” 王管事压低声音禀报,“这几个月盈余颇丰,首月二千七百万两,往后每月都在三千万两以上,最多时近四千五百万两。” 朱纯眉梢微动:“竟有如此数目?” “多是官宦人家捧场。” 王管事笑道,“自从圣上夸过咱们阁里的菜,贵人们便常来尝鲜,一来二去成了熟客。” 沉吟片刻,朱纯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街市:“既如此,你去城东物色间宽敞铺面。” “东家要开分号?” 王管事眼中闪过亮光。 “格局布置须与此处别无二致。” 朱纯颔首,目送老管事匆匆没入人群。 堂倌的吆喝声混着瓷碟轻碰的脆响,在蒸腾香气里漾开一圈圈暖融融的涟漪。 朱纯陪着母亲在店里转了一圈,便去寻正在用饭的阿木。 先前王管家见朱纯归来,身后还跟着阿木,便吩咐下人领他去寻个座儿,点上几道菜。 母子二人找到阿木时,他正吃得酣畅,左右开弓,腮帮子鼓鼓囊囊。 陈母瞧他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禁莞尔:“慢些吃,仔细噎着。” 阿木抬起油汪汪的脸,冲二人咧嘴一笑:“真香!公子店里的手艺实在太好。” “爱吃便多吃些,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朱纯温声道。 他又添了几样菜,三人一同用了饭。 饭后,朱纯向厨里交代了些烹调上的细务,便与母亲、阿木回府歇息。 他心里记挂着莫老大即将运抵的矿石,只略歇了片刻,便带着阿木出门,往京城郊外去寻一处宽敞的院落,以备堆放之用。 朱纯返京的消息,早已在城中传开。 他离京这些日子,徐妙云竟清减了一大圈——吃什么都不对味,总觉得比不上朱纯的手艺,终日食欲寥寥。 一听说他回来了,她立刻备了几样礼,匆匆赶到陈府。 门房小厮开门见是徐妙云,忙躬身问好。 徐妙云按捺着满心雀跃,问道:“朱纯呢?听说他回来了,我要见他。” 小厮如实回禀:“公子回府不久,又出门去了。” “去了何处?” 她追问。 小厮只得摇头。 恰在此时,陈母从里头走来,瞧见徐妙云,便笑着招呼:“徐姑娘来了,快请进来。” 徐妙云见了陈母,亦展颜问安。 陈母是打心底喜欢这姑娘的。 且不论其他,单是这份纯善率真,加上姣好的容貌、温软的性子,便已足够讨人欢喜。 她亲热地挽着徐妙云往正厅走,吩咐人看茶。 徐妙云乖巧坐定,轻声问候:“伯母这趟探亲可还顺遂?家中长辈身子都康健罢?” “劳姑娘记挂,一切都好。” 陈母含笑应了,转而问道,“姑娘来找朱纯,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徐妙云耳根微热,抬手挠了挠鬓角:“听说他回来了,便来瞧瞧。” 陈母是何等通透的人,只笑而不语。 徐妙云见她不言,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实不相瞒,伯母……朱纯做的菜实在太过馋人。 他离京这些时日,我瞧什么都提不起胃口。” 陈母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却也不点破,只顺着话问:“姑娘当真只为求他做顿饭?” 第497章 关于烤鸭的制法 徐妙云颊上飞红,声如蚊蚋:“仅此而已。” *** 此时朱纯正与王管家在城郊物色院落。 恰好在京畿附近相中了一处,宽敞僻静,正合堆放矿石之用。 他又差人去请艾月兰,打算同往城中再觅一间铺面——绝味斋与飘香馆已不敷使用。 不多时,二人在城东街看中了一处屋舍。 这栋三层楼宇坐北朝南,恰好立在十字街口,四周皆是朱门高户,朱纯与艾月兰相视一笑,此地取名“云溪斋” 再妥帖不过。 二人议定,既然专为显贵人家设宴,食材须用顶尖的,价目自然也要配得上这份金贵。 回到绝味斋,朱纯寻来艾昆商量:云溪斋既走的是高阁路线,外送的规矩也得拔到头一份。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要训出一批手脚利落、眉眼通透的专使,将食盒稳稳递进那些深宅里去。 诸事议罢,朱纯信步踱向街市。 这些时日扎在穆家村里琢磨菜式,竟觉着有些生疏了,连那沉寂许久的系统也久未递来新方子。 他忽然想起东兴码头——上回在那儿见着番邦来的赤玉柿并好些南边漂来的鲜蔬奇货,今日不妨再去碰碰机缘。 行近码头时,却先被一位蹲在石阶边的老翁引去了目光。 竹筐里躺着几只光溜溜的肥鸭,脖颈软软歪着。 老人见朱纯驻足,叹着气抹了把脸:“自家塘里养了百来日的肥鸭,叫邻家新养的恶犬扑断了脖子……您瞧,毛都褪净了,肉还颤巍巍的。” 朱纯俯身细看,鸭皮泛着淡黄的脂光。 正凝神间,识海里忽地漾开清音: 【新识食材:百日肥鸭】 【可启菜谱:金陵片皮鸭】 【兑之以财,即可取用】 他心头一跳,这系统果然在京畿地界格外活络。 片皮鸭——谁能抵得住那口酥脆油润?在这大明坊间,怕是头一道鲜。 念头未落,清音又至: 【需耗十万财值,可兑此谱】 朱纯牙关微微一紧。 虽是笔巨数,但念及油红脆亮的鸭脯、雪白糖酥的薄饼……他闭目凝神: “兑。” 【财值流转】 【十万数已销】 【新谱入匣】 再睁眼时,筐中肥鸭仿佛已化作挂炉里旋转的金红云朵。 他掏出钱袋,向老翁笑道:“这几只,我全要了。” 老农盯着朱纯,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这些……您全要了?这天气,放久了可都要糟蹋的呀。” 朱纯见他面容憨厚,是个实诚的庄稼人,便温声解释道:“老人家莫担心,我在城里开着食肆,这几只鸭正可入菜。” 他付了鸭钱,又额外多塞了些铜板,这才提着几只肥鸭转身往“绝味斋” 的方向去。 回到绝味飘香馆,伙计们围上来瞧着那几只鸭,却都面露难色。 这年头,寻常人家吃鸭无非是炖煮,滋味寡淡,算不得什么好菜。 便在此时,一连串繁复而清晰的步骤骤然浮现在朱纯脑海——那是关于烤鸭的制法。 他凝神细想,眉头渐渐蹙起:别的尚可设法,唯独那吊炉,店里却是没有的。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你们里头,可有谁懂得做吊炉?” 伙计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摇头。 莫说亲手制作,便是这名字,他们也极少听闻。 艾昆挠了挠头,苦着脸道:“大哥,这东西……咱们听都没听过。” 朱纯略一沉吟,用手比划着解释道:“便是一个泥坯或砖石砌的外罩,里头生上炭火,能将食物悬空烤熟。” 一直蹲在旁边琢磨的赵大强忽然抬起头,迟疑道:“东家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若能画个大概的图样,我或许能试着做出来。” 朱纯立刻让人取来纸笔,寥寥数笔勾出一个简略的轮廓。 赵大强接过图纸,仔细端详片刻,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成!这东西我能做!” 他随即列了张单子,写明需用的材料。 朱纯即刻差人分头去采买。 材料陆续备齐时,朱纯忽又想起一桩要紧事,问众人:“城里何处能买到果木?” 艾昆不解:“大哥要做木工?” 朱纯摇头:“非也,自有大用。” 一旁的艾月兰眼睛一亮,接话道:“城东好像有家柴木铺子,专卖些果木杂柴。” 朱纯便让艾昆、艾月兰兄妹带上两人,速去采买一车回来。 那边赵大强已领着人忙活起来,和泥砌砖,不多时,一个敦实的泥炉便初具模样。 朱纯近前细看,只见炉膛中空,泥坯匀厚,不由赞道:“大强,你竟藏着这般好手艺!这炉子正是我想的样子。” 赵大强憨憨一笑,抹了把额上的汗:“哪是藏着,不过是些老法子,如今少有地用上了。” 泥炉砌成,赵大强嘱咐伙计们:“等外头泥坯阴干些,便生小火慢慢烘着,里头也就干了,便能用了。” 伙计们依言照料炉火。 这边艾家兄妹也已赶回,果然拉回满满一车果木。 朱纯拈起一块嗅了嗅,木质干燥,带着股清甜的果香,正是合用。 他吩咐人将木柴劈成合适的大小,待泥炉烘透,便撤去寻常柴火,换上了这果木。 诸事齐备,朱纯这才挽起袖子,踏入厨间。 他将鸭腹掏净,填入葱段、姜片并各色香料,又以棉线仔细缝合。 另取大盆,调入酱料、清酒、饴糖与十余味香料,兑成浓醇的腌汁,将几只鸭全然浸入其中。 艾月兰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惊叹:“我的天爷……哥,你莫不是出门遇了高人,学了仙法回来?鸭子竟能这般整治!” 艾昆早已被那阵阵奇香勾得腹中作响,闻言咧嘴笑道:“什么高人仙法,咱大哥这是生来的本事,灶王爷赏的天赋!” 朱纯瞧着那对兄妹你一言我一语地斗个不停,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行了,都少说两句。 走,咱们烤鸭子去。” 众人围到泥炉边上,炉膛里的果木已烧得透亮,暖烘烘的香气混着果木特有的清甜,一阵阵飘散开来。 艾月兰到底是个姑娘家,忍不住先雀跃起来:“这香气……也太诱人了!若是拿来烤鸭子,不知该有多香呢。” 朱纯将早已腌渍入味的鸭子挂进炉内,笑道:“等着瞧吧,保管香得让你找不着北。” 他转头又叮嘱照看炉火的伙计:“火候要稳,不能大也不能小,仔细盯着。 约莫半个时辰就好。” 那伙计用力点头应下。 徐妙云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不便在陈府久留,稍坐片刻便向陈母告辞离去。 时近黄昏,马车驶过街市,她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是绝味飘香馆。 她轻声唤住车夫,让小厮停车。 丫鬟小翠探头望了望,问道:“姑娘是想在绝味斋用晚饭了?” 徐妙云淡淡一笑:“路过这儿,被香气勾起了馋虫。” 小翠瞧了自家姑娘一眼,心里明镜似的,却没说破。 自从陈公子离京,姑娘隔三差五便要来这绝味斋坐坐。 哪里真是为了吃饭呢?自打上回姑娘婉拒了宫里的婚事,往后所有上门提亲的都被挡了回去。 她心里惦念着谁,身边人个个都看得分明。 徐妙云已是绝味斋的常客,刚进门伙计便热络地迎上来,径直将她引往楼上的雅间。 随后那伙计快步去后头寻朱纯,低声道:“徐姑娘来了。” 一旁的艾月兰听了,顺口接话:“这半年里,徐姑娘可是三天两头就往咱们这儿跑呢。” 朱纯闻言起身,整了整衣衫,往徐妙云的房间走去。 他在门外轻叩两声,里头徐妙云并不知他在店中,只听小翠应了声“进来” 。 朱纯推门而入,执礼问好:“徐姑娘安好。” 徐妙云闻声抬头,竟是怔了一怔,随即有些慌忙地站起身来:“陈公子何时回京的?竟在店里……” 朱纯面露疑惑,小翠忙在一旁解释:“姑娘先前去过府上,恰巧公子不在,便与老夫人说了会儿话才离开。 方才路过店外,闻到香味,姑娘便想进来用个便饭。” 朱纯这才了然,温声道:“听伙计们说了,这段时日多蒙姑娘关照生意,陈某在此谢过。” 徐妙云微微侧过脸,语气却仍保持着惯常的轻快:“自然是绝味斋的滋味好,本姑娘才常来的。” 朱纯眼底浮起笑意,说道:“今日正好在试一道新菜,算着时辰也该好了。 姑娘若不嫌弃,可愿随在下一同去尝个鲜?” 徐妙云一听,眸子倏地亮了起来,连声道:“好,自然好。” 几人移至泥炉旁,徐妙云还未走近便被那股复合的香气拢住,不禁讶异:“这是……果子的清香竟和肉香融在了一处?” 小翠悄悄咽了咽口水,小声叹道:“真香啊……” 店里的伙计们也早被这香气引得心神不宁,不时朝这边张望。 朱纯执起长钩,探入炉中,稳稳地钩出一只色泽金红、油光润泽的烤鸭来。 鸭身泛着诱人的蜜金色泽,刚离炉火,薄脆的皮上还跳跃着细小的油星,滋滋轻响。 朱纯取来刀盘,利刃落下时,脆皮应声绽开,内里饱含的肉汁顷刻涌出。 见众人早已眼巴巴望着,他手下加快,将切好的鸭肉分递过去。 徐妙云抢先举箸,送入口中便叹道:“妙极!外皮酥脆,内里柔嫩多汁。” 此言一出,席间诸人纷纷动筷。 艾昆一把抱住朱纯嚷道:“大哥,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朱纯笑着将他推开。 赵大强细细咀嚼后点头:“果木香气已渗入鸭肉肌理,两者交融得恰到好处,实在精妙。” 小翠与艾月兰也连声称赞。 朱纯却道:“先别急着夸,还有更妙的。” 说罢示意伙计端上备好的配品——葱丝、青瓜条、秘制酱与一叠薄饼。 第498章 定不让你失望 艾昆好奇:“大哥何时备下这些?要如何用?” 一旁伙计答:“公子自烤鸭上炉便着手准备了。” 朱纯未多解释,只取一张薄饼示范:铺上葱段与青瓜,夹起鸭肉蘸酱,而后利落卷起。 众人学着他的动作各自卷饼。 朱纯将手中卷好的那份递给徐妙云,她微微一怔,颊边泛起淡红。 见她迟疑,朱纯温声道:“尝尝看,定不让你失望。” 徐妙云这才低头咬了一口,随即飞快地将整个卷饼吃完,不慎噎着。 朱纯忙递茶过去:“慢些,又没人同你抢。” 她饮罢茶,眼中发亮:“这般吃法竟半点不腻!” 众人试过皆惊叹不已。 朱纯转向艾月兰交代:“明日请郭三郎来一趟,新菜需他再助阵宣扬。” 艾月兰点头应下。 天色渐晚,徐妙云起身告辞。 朱纯知她喜爱,便让伙计包好整鸭并配菜,交予她带回府中。 徐妙云含笑接过,朱纯打趣道:“既收了这鸭,徐姑娘可要替我飘香馆多多美言几句。” “放心,定让满城皆知。” 她笑着应承,二人别过。 回到徐府,徐妙云径直提着食包去见徐达:“爹爹快尝,这是飘香馆未上新的佳肴。” 徐达一听“飘香馆” 便来了兴致。 纸包解开,浓香霎时弥漫满室。 徐达举箸便要去取,妙云并未阻拦。 他尝了一口,眼中闪过惊异之色:“香气萦绕齿间,妙极,当真妙极。” 妙云不语,只依着记忆里朱纯的手法,取一张薄如蝉翼的饼皮,铺上青白葱丝、翠玉般的黄瓜条,再叠上那片浸润了琥珀色酱汁的鸭肉,仔细卷好,递到父亲手中。 徐达带着几分疑惑咬下,随即双目一亮:“难怪‘绝味飘香馆’能名动京城,原来真有独到之处。” 他忙不迭又自己动手卷了一个,细细品味后,忽然抬眼问道:“莫不是朱纯那小子回来了?这般巧思,除了他,旁人怕是琢磨不出。” 妙云莞尔:“正是今日方抵京城。 这烤鸭不日便要推出,还请父亲在亲朋间多美言几句。” “何须你嘱咐,” 徐达笑道,“如此美味,我自当逢人便说。” 夜色渐深,店铺打了烊。 艾月兰将数月来的账册捧到朱纯面前,他只略问了总数目,便摆手让她收起——对她,他是全然放心的。 次日拂晓,朱纯已回到店中。 因要借郭三郎之笔扬名,他又亲手烤制了几只肥鸭。 待郭三郎摇着扇子踱进门时,炉火正旺,香气已透出垂帘。 “来得巧啊,郭先生。” 朱纯回头招呼,手上活儿不停,“正好要出炉,您先尝着,回头那荐文的笔墨,可就仰仗您了。” 郭三郎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这香气……京城食肆的风采,果然还得看陈老板。” 炉门开启,一只赤金油亮、皮脆肉嫩的烤鸭被提了出来。 郭三郎看得怔住,喃喃道:“竟能烤出这般金黄璀璨的模样……鸭肉竟可做到如此境地?” 一旁的艾昆见他神色,想起昨日自己的失态,不由含笑劝道:“三爷莫急,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只见伙计们利落地摆开阵势,各式碟盏、蘸料一一铺陈。 朱纯执起薄刃,刀光轻闪间,鸭肉已化作片片均匀的连皮带肉,整齐码入青花盘中。 他又亲自摊饼、抹酱、夹葱瓜、裹鸭片,动作行云流水,转眼便卷好一份,递到郭三郎面前。 郭三郎先尝了片净鸭肉,眼中震惊更甚;再接过那卷饼咬下一口,顿时顾不得风度,三两口便吞了下去,抚掌赞道:“此味只应天上有!陈老板放心,此番郭某定竭尽所能,必让这‘烤鸭’二字,响彻京城大街小巷。” 朱纯含笑拱手。 郭三郎当即唤人取来纸笔,略一沉吟,挥毫写道: “偶经绝味斋,闻香步难抬。 探囊银钱少,挠心空徘徊。 奈何复奈何,涎垂湿青苔。” 朱纯接过郭三郎拟好的告示,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很快,抄录的纸页便贴满了街巷的显眼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未及正午,铺子前已聚拢了不少闻讯而来的食客。 那泥砌的烤炉容量终究有限,一炉能出的鸭子不过寥寥数只。 眼见门外等候的队伍越拉越长,朱纯转身对身旁的艾月兰低声吩咐:“去知会一声,今日只售一百只。 按次序发放号牌,切莫乱了规矩。” 艾月兰眨了眨眼,面露困惑:“这么多人等着,咱们何不多做些?” 一旁的艾昆伸手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傻丫头,一炉就得耗上半个时辰,若让客人都干等着,谁还有这耐性?” 朱纯闻言微微一笑,接口道:“正是此理。 况且,这也算是一种经营的门道——若是轻易便能到手,人心反倒不觉得珍贵了。” 艾月兰恍然,眼睛一亮:“哥,你这心思真是弯弯绕绕,分我些可好?” 朱纯作势要敲她,艾月兰赶忙缩头躲开,嘟囔道:“本来就不机灵,再敲更傻了。” 她快步走到二楼的栏杆边,清了清嗓子,朝下扬声道:“各位乡邻,多谢捧场!今日‘绝味飘香馆’新添一道烤鸭,因物料与炉具所限,每日仅能供应一百只。 我们会发放号牌,诸位依牌上时辰前来领取,绝不差错。 现在请有序到门前领取号牌。” 人群顿时涌动起来。 伙计们点数着发放,满了一百之数便婉言劝散了后来者。 当第一炉烤鸭出炉时,浓郁的香气霎时席卷了整条街。 拿到手的客人顾不得烫,当即撕扯品尝,随后赞叹之声便如潮水般蔓延开去。 口耳相传之下,这风味便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络的谈资。 次日天尚未亮透,馆子外两条长街已被人群占满。 艾昆开门时只得再三宣告限额,众人见确无通融余地,方渐渐散去。 接连几日皆是如此盛况,朱纯便定下了每日百只的常例。 恰在此时,莫老大镖局护送的首批山菌也如期抵达。 朱纯检视着箩筐中鲜润的菌子,满意地点点头,吩咐伙计小心搬入地窖的冰井旁储藏。 这趟押车领头的仍是顺子。 朱纯在绝味斋设下便宴,款待一路劳顿的镖师们。 席间菜肴滋味绝佳,众人吃得盘盏皆空,末了都心满意足地倚着椅背歇息。 朱纯吩咐艾昆领众人回府中安顿,又让顺子在京城多留几日再动身。 艾月兰瞧着伙计们搬进一筐筐山货,模样似菌子却形状各异,忍不住凑近问道:“哥,这些稀奇物是什么?” 朱纯手里理着东西,抬头笑道:“都是山野菌子,只是品类杂些。 等收拾妥了,我做一锅给你尝尝。” 艾月兰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待菌子全搬进后厨,朱纯拣出一篓肥厚的羊肚菌,又差人去市集选一只活鸡。 刀起刀落,鸡肉斩块,入滚水加姜片黄酒焯去腥气。 焯好的鸡块与洗净的菌子一同下锅,注**水,灶火调至文火慢煨。 前头招呼客人的艾月兰被渐渐飘出的香气引得寻来,扒着门框问:“哥,多久能好呀?” 朱纯见她那馋样,故意逗道:“先把口水收收,还得慢炖好些时候,打烊前吧。” 艾月兰肩膀一塌,嘟囔着又往前厅去了。 晌午众人用饭时,朱纯端出一锅热汤,给店里伙计各盛一碗。 满堂皆是咂嘴赞叹。 艾月兰在前头嗅见浓香,快步赶回,瞧见众人正喝着,急得朝朱纯嚷:“哥,你哄我!” 朱纯笑着从柜后端出一只陶碗:“早给你留着了,正要去叫你。” 艾月兰转嗔为喜,接过碗抿了一口,眸子倏地睁大:“天,这鲜味……要是拿来卖,肯定比烤鸭还抢手!” 朱纯却摇头:“眼下不成。 烤鸭才上新,若立时推这菌汤,反倒分走了客。 不急。” 艾月兰恍然拍额:“我这脑子!那哥打算何时推?” 朱纯望向窗外街市,嘴角微扬:“等个巧时候,不远了。” 绝味飘香馆的生意日日红火,订席的牌子排得老长,外送的食盒也络绎不绝。 这些天朱纯除了在馆子里盯着烤鸭的活儿,便是回府陪着母亲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这般清闲日子长不了——莫老大镖局第二批矿石就快押到京了。 近来京城里风平浪静,朱纯一直没遇着能在矿产事上说上话的人。 这**正在后厨忙碌,外头忽然递进一张帖子。 展开一看,竟是东宫来的邀约:太子寿辰将至,宫中设宴,特请赴席。 太子生辰将至,东宫特地下了帖子,请朱纯携绝味飘香馆所有伙计入宫备宴,并破例准许他将馆中惯用的厨具与食材一并带入宫中。 朱纯自然不敢推拒太子的邀约,心下却一转念,觉得这未尝不是个难得的机缘。 他当即唤来艾月兰与艾坤,吩咐道:“这两日馆里上下都仔细打点起来,把要带的食材、器具一一理清。 过两日太子寿宴,召我们进宫伺候晚膳。” 艾月兰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我们都能进宫?给太子和皇上做菜?” 朱纯见她那雀跃的模样,不由得正色提醒:“别只当是美差。 办得好了,自然有赏;可若出了岔子,那是要掉脑袋的。” 艾月兰神色一凛,连忙点头:“哥你放心,我定会盯着大伙儿好好准备,绝不让这事出半点纰漏。” 宴前一日,徐达忽然亲至飘香馆。 朱纯忙迎上前行礼:“小店能得徐大人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徐达脸上掩不住笑意,拍了拍他的肩:“今日来,是给你吃颗定心丸。 明日只管放手去做,不必畏首畏尾。” 朱纯略感意外——他先前那番话原是敲打艾月兰的,自己心里对系统所授的厨艺颇有底气。 第499章 一桌好菜招待 不过他还是恭敬应道:“多谢大人关照。” 徐达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记得把你新琢磨的那道烤鸭也备上。” 朱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下恍然:原来这位大人是专为这一口来的。 他面上仍是从容应下:“大人放心,一定备好。” 既然来了,朱纯自然整治了一桌好菜招待。 虽说当日烤鸭早已售罄,但朱纯亲手烹制的菜肴无一不精。 徐达吃得尽兴,直到腹饱肚圆,才心满意足地道谢离去,由小厮搀着上了马车。 寿宴当日天未全亮,伙计们已聚在馆中搬运物事。 一应食材陆续装车,唯独那口砌在地里的泥炉无法挪动。 众人正犯难时,赵大强开口道:“时辰尚早,若能容我先入宫,现砌一个应当来得及。” 朱纯思忖片刻,点头道:“看来只得如此。 我先带你去太子府求见,太子妃若还未动身,或能带你提前入宫。” 二人匆匆赶至太子府门前,恰逢太子妃正要登车。 见朱纯赶来,太子妃驻足相询。 朱纯上前行礼问安,太子妃温声问道:“陈公子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回太子妃,有一道菜需用特制的泥炉,原炉无法搬运。 想恳请您准许这位工匠随行入宫,往御膳房赶制一口。” 朱纯垂首禀明。 太子妃含笑应允:“便让他随我车驾同行罢。” 朱纯躬身道谢,目送赵大强登上那辆饰有鸾鸟纹章的马车。 待车驾远去,他才策马返回绝味飘香馆。 馆中众人已将炊具食材装载妥当,时辰将至,数辆青篷马车便向着宫城方向驶去。 众人皆无官身,只得由西侧偏门入宫。 守门侍卫横戟拦下车队,厉声喝问。 朱纯不慌不忙下车,取出太子早前亲赐的玉牌,温言道:“奉太子殿下谕令前来。” 侍卫早已得过太子妃宫中的嘱咐,查验玉牌后即挥手放行,指点道:“沿此道直行,自有内侍接引。” 果然未行百步,便见一位身着靛蓝袍服的内侍迎上前来,引着车队穿过重重宫墙。 那内侍言语殷勤,处处透着上峰特意交代过的周到。 行至御膳房院门前,内侍扬声对院内众人道:“今日诸位皆须听从陈师傅调度。” 院内宫人齐声应诺。 朱纯抬眼便瞧见院角已垒起一座黄泥烤炉,炉膛内炭火正红,赵大强蹲在炉前专注地翻动着什么——这少年做事确实牢靠。 朱纯当即吩咐艾月兰姐弟指挥伙计与宫人备料。 此番寿宴从开席凉碟到终席甜点,皆由他一手操持。 诸般菜肴皆有成算,唯独甜品一桩颇费思量。 自来到此间,他只做过一回生辰糕,宫中虽备有寿糕,宴席最后的甜点却仍空缺。 正沉吟间,忽见墙角堆着十余枚金橙橙的瓜果,形如缩小的灯笼。 朱纯眼眸微亮,这不正是前世常见的贝贝南瓜?他转头询问,御膳房老宫人忙答:“此乃外邦使节进献的奇瓜,御厨们未曾见过,不敢贸然烹制。” 恰在此时,识海中响起清越的叮鸣。 朱纯唇角轻扬——这系统来得总是恰逢其时。 【新食材录入:金缕瓜】 【解锁古法秘谱:玉露凝金盏】 【兑换需耗九千功德值】 朱纯心头又是一紧。 这南瓜在现代不过几枚铜板便能买到的寻常物,到了此地竟成了稀罕东西,要价如此高昂。 可新菜式的确迫在眉睫,他咬了咬牙,还是向那无形中的存在发出了指令。 【兑换新菜式……】 【财富值扣除:九千】 【兑换成功】 【新菜式:南瓜蒸蛋,已获取】 一连串关于南瓜蒸蛋的精细做法霎时涌入脑海,仿佛早已熟稔。 他定了定神,伸手从竹筐里拾起一枚鸡蛋,蛋壳还带着些许谷草的微温。 就在指尖触到蛋壳的刹那,那熟悉的清音再度于意识中响起。 叮—— 【发现新食材】 叮—— 【发现新菜式:蛋挞】 【可用财富值兑换】 蛋挞!朱纯精神一振。 这甜点在他来的那个时代风靡大街小巷,无论男女老少,少有不为那酥皮与嫩馅着迷的。 可还没等他细细回味,系统的提示紧随而至: 【兑换需消耗财富值:八千】 喜悦顿时被一阵锐痛冲淡。 今日这两道菜式虽解了燃眉之急,代价却实在不菲。 在这方天地,银钱积攒何其艰难,尤其对于他们这般行商之人。 自古农为本,商为末,幸而他落脚的已是明代,市井商贸渐兴,商贾地位不似前朝那般卑微,日子总算好过些。 可即便如此,层层盘剥之下,真正能落入囊中的依旧有限。 眼前这两道菜谱,几乎抵得上寻常人家数月的嚼用。 他闭了闭眼,终究还是下了决心。 【兑换新菜式……】 【财富值扣除:八千】 【兑换成功】 【新菜式:蛋挞,已获取】 关于蛋挞的种种诀窍,从酥皮开酥到蛋奶馅的火候,顷刻间流淌过心间。 最棘手的两桩事总算有了着落,朱纯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开始专注料理今晚的菜肴。 今夜的主打仍是招牌的鸭子、酱焖肘子与东坡肉,配以番茄炒蛋、醋溜白菜、宫爆鸡丁、软溜豆腐等几样家常小炒。 自然,也少不了他最为拿手的千层肉酥饼。 而压轴的重头戏,他思忖良久,决意推出那锅羊肚菌鸡汤。 “绝味飘香馆” 的招牌如今是越来越响,客流日盛。 正因如此,每添一道新菜,都需慎之又慎。 若接连几道菜色推得不妥,或是食客不买账,于这已立稳脚跟的馆子而言,便是伤筋动骨的损失。 这羊肚菌鸡汤他琢磨已久,却始终未敢轻易示人。 此番恰逢太子寿宴,倒是个难得的契机。 倘若这汤品能得皇上或太子一句半句的夸赞,日后推行起来,自然顺遂无阻。 他是存了这点私心,想借这东风试上一试。 至于那两样新得的甜品——南瓜蒸蛋与蛋挞,他心中也已有了计较。 宴席之上,女眷们的品评与喜爱,或许便是它们日后风行的开端。 倘若能得皇后、太子妃或是哪位公主、郡主的青睐,那这新菜的名声传扬开去,自然事半功倍。 宫中风尚,历来为天下所效仿,这虽无明文,却是自古皆然的道理。 朱纯一面思量,一面手上不停,转眼暮色四合,宴席将启。 太子遣人来问何时开宴,他瞧着炉中烤鸭火候将成,便回话道此刻正好。 宴厅之中,早已宾客云集。 文武朝臣、勋贵世家,并几位远道而来的使节皆已按席落座。 忽闻通传,帝后驾临,众人齐身下拜,山呼**千岁。 皇帝含笑抬手命众人起身,宫人鱼贯斟酒。 皇帝率先举杯,向太子道:“今日皇儿生辰,朕且敬你一盏。” 太子连忙离席谢恩,言辞恭谨。 一番礼数过后,席间觥筹交错,渐次活络。 太子见时候差不多,便扬声道:“传膳。” 一列宫女手托银盘翩然而入,将盖碗逐一置于各案前。 揭盖时,清香漫开——原是两道清爽前菜。 看似寻常,入口却令满座皆惊。 朱纯那套来历不凡的厨具,凡经其手,滋味便非凡品可比。 前菜用毕,主菜陆续呈上。 朱纯特意将烤鸭与羊肚菌煨鸡汤留至最后,其余十二道珍馐依次奉至御前。 皇帝早知太子从宫外请了厨子,却未料到滋味如此妙绝,隐隐竟有几分熟悉。 他搁下银箸,向太子笑道:“你这孩子,何处寻来这般高手?朕上次尝到这般滋味,还是那个叫朱纯的少年所为。” 太子闻言眼中掠过笑意,心想这回真是请对了人。 京城之中,谁不知“绝味飘香馆” 的名号?谁不晓朱纯二字?只是他早得朱纯嘱咐,说是有新菜献彩,便故意向皇帝卖个关子:“父皇莫急,后头还有压轴的呢。” 皇帝见他神神秘秘,倒也生出几分兴致,抚须道:“那朕便等着瞧。” 宴至中途,朱纯遣人请太子妃移步。 太子妃闻讯而来,远远便见朱纯立在廊下,怀中抱着只半人高的朱漆食盒。 见她走近,朱纯躬身行礼。 太子妃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精巧盒子上,轻声问道:“陈公子特意相请,不知是何要事?” 朱纯躬身答道:“回太子妃,小人故乡有个旧俗,生辰当日需食一种名为‘诞糕’的甜点,取圆满甜蜜之意。” 他略作停顿,又温声补充:“食前还需行个小仪——熄灯燃烛,寿星闭目默祈,烛光映愿,盼天地庇佑。” 太子妃眼波微转:“这糕……是专为殿下备的?” 朱纯颔首:“承蒙太子与太子妃青眼,小人无以为报,唯借故乡古礼,为贵人添一份吉庆。” 太子妃闻言展颜:“殿下若知,定觉暖心。” 朱纯遂将漆木食盒奉上:“可否劳您亲呈殿下?” 太子妃应下,先遣侍女禀过皇后,皇后又转奏皇帝。 帝闻之,含笑称善。 片刻后,太子被侍女借故请离。 待殿内布置停当,烛影摇曳间,太子方被引回。 见眼前景象,他不由怔住。 太子妃轻推他袖角:“殿下,该许愿了。” 太子阖目默念:“愿山河永固,黎庶长安。” 愿毕吹烛,糕分众人。 那绵软糕体入口即化,蜜香清润,竟无半分腻意,席间皆是低叹之声。 夜深散席后,太子执太子妃手悄问:“这巧思……出自你否?” 太子妃掩唇轻笑:“妾身岂有这般玲珑心?全仗殿下慧眼识人,那位厨子,该重赏才是。” 太子眼中浮起笑意:“赏自然要赏。 你且看,明日父皇的赏赐,怕也少不了。” 第500章 实乃天赐的妙人 诞糕食毕,朱纯又命人捧上一方朱漆木盘。 盘中卧着琥珀色的烤鸭,四周玲珑小碟盛着青葱玉段、银丝甜酱并透薄春饼。 皇帝挑眉:“此物何名?如何入口?” 席间的徐达早已按捺不住,朗声答道:“陛下,此乃近日京城盛行的‘金炉鸭’。 取饼一张,铺葱瓜,夹鸭肉,蘸酱卷握——” 话音未落,他已亲自卷好一枚送入口中,咀嚼时眉飞色舞。 众人见状纷纷仿效。 皇帝咬下第一口,眼中倏然亮起:“如此佳味,何以从未入御膳?” 满座赞叹声中,太子妃倚向太子耳畔:“这位朱纯,实乃天赐的妙人。” 皇帝再度扬声欲召厨子觐见,太子却含笑劝阻:“父皇莫急,尚有一道新馔未呈呢。” 皇帝心中虽急,却仍想再品一品其余佳肴,便挥手道:“快些呈上。” 太子转身吩咐朱纯将最后一道羊肚菌鸡汤端来。 汤盏被宫人依次奉至案前,众人低头看去,只见清汤中浮着些灰褐似皱褶的菌子,皆面面相觑——这是何物? 皇帝亦未曾见过羊肚菌的模样,好奇之下舀起一匙送入口中。 霎时间,一股极致的鲜醇漫过舌根,仿佛山雾携着雨后泥土的清气在喉间化开,教他怔了片刻,竟脱口叹道:“鲜……鲜极!” 席间众人随之举匙品尝,赞叹之声渐起。 太子这回未再卖关子,径直召朱纯上殿。 朱纯垂首行礼:“皇上万安,皇后千安。” 皇帝瞧见他,眼底漾开笑意:“果然是你。 这般新奇巧思,这般脱俗之味,天下怕也寻不出第二人了。” 朱纯躬身应道:“天下庖厨如云,草民这点微末技艺能入圣目,已是几世修来的机缘。” 皇帝朗笑,指向方才那盘烤鸭:“这鸭子皮脆肉润,香而不腻,叫人吃了便放不下筷子——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不过是市集偶得一只肥鸭,寻常做法总觉乏味,偶然试出来的罢了。” 朱纯答得谦谨。 “倒是天赐的灵光。” 皇帝颔首,又指向汤盏,“那这汤中之物究竟是什么?怎会鲜至此等地步?” “此汤名为羊肚菌鸡汤。 菌乃羊肚菌,生于深山腐木之侧,京城一带的山中并不常见。” “哦?” 皇帝挑眉,“那你从何处得来?” “回皇上,草民上月曾往沧州一行,停留半月。 彼处山深林密,菌类繁盛,这羊肚菌便是在那儿发现的。” “沧州距此何止千里。” 皇帝目光微凝,“菌菇最重鲜气,你是如何保它一路新鲜如初的?” 朱纯从容应道:“草民在沧州老宅掘了一口冰井,专为存菌藏冰。 运输时以棉花裹羊毛为衬,将菌与冰层层相隔,封入箱中。 寒气不透,鲜气便不散。” 皇帝闻言恍然,抚掌叹道:“世人只知冰可消暑,谁曾想还能以此护鲜?妙哉,真是巧思独运!” 他舒展眉宇,望向殿下之人:“今日宴席,朕甚悦之。 你这手艺,御膳房亦不能及。 该赏——说吧,想要什么?” 朱纯静默片刻,俯身再拜: “草民别无他求。 只是近日想新开一间食肆,斗胆恳请皇上赐墨题名。” 皇帝听罢欣然应允:“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你烹调的菜肴堪称仙家风味,朕自然盼着你客似云来——便赐名‘云溪阁’罢。” 朱纯当即躬身谢恩。 圣心大悦,当即命人铺纸研墨,御笔亲题“云溪阁” 三字,吩咐匠人精心装裱后送至朱纯手中。 皇帝又抬眼看向他:“这匾额算是朕的心意。 另赐你宅院两处,黄金三千两。” 朱纯一时怔住——自己多年积攒的银钱,竟抵不过君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太子见他失神,含笑提醒:“陈公子这是欢喜得忘了礼数?还不快谢恩。” 朱纯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叩首谢赏。 太子微微一笑,摆手让他先行退下。 回到后厨,朱纯便开始筹备两道甜点。 他取来金黄的南瓜,细心挖去内瓤,嘱咐伙计将籽粒仔细收好——在这京城里南瓜本是稀罕物,若能将这些种子播在城郊田地上,往后这道菜肴便能源源不断了。 又将鸡蛋打入陶盆,添入牛乳与细糖徐徐搅匀,重新注回南瓜腹中,上笼蒸足一刻钟。 接着做起蛋挞:擀开醒好的面皮,抹上酥油,捏成小盏模样,再倒入以油脂、蛋液、牛乳和糖调成的浆汁,同样送入蒸笼。 一刻钟后,两样点心呈至宴前。 皇帝尝了一勺,眉眼舒展着点了点头。 席间众人随之举匙,女眷们尤其喜爱这温润的甜香,连马皇后也遣贴身侍女来讨要食谱。 其实今日宴席所有菜肴的方子,朱纯都已留在御膳房中。 待到宴席将散,宾主尽欢。 这般酣畅淋漓的盛宴,确是众人平生头一遭。 宴罢人散,宾客渐次告辞。 太子邀朱纯过府一叙,朱纯自然从命。 出宫时太子与太子妃同乘前车,朱纯独自坐在后头的马车里。 踏入太子府邸,朱纯初次见识到这位最得圣心的皇子居所。 府中陈设奢而不显,华而不浮,一砖一木皆透着天家贵胄独有的雍容气度。 二人行至书房,侍从奉上清茶。 太子抬手示意:“不必拘礼,请坐。” 太子虽态度亲和,终究是未来的天子,朱纯心中仍存着几分谨慎,不敢过分随意。 太子此时含笑开口:“今日这场宴席,孤很是尽兴,皇阿玛瞧着也欢喜。 虽说皇阿玛已赏过你,但孤也想表一表自己的心意。 陈公子若有什么想要的,不妨直说。” 朱纯见太子言辞恳切,暗觉这一番筹划总算没有白费。 他本就想借机将矿石之事上达天听,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于是他撩袍跪下,垂首道:“草民确有一事,想恳请太子成全。” 太子见他神情郑重,温声道:“但说无妨。 只要孤能力所及,必不推辞。” 朱纯抬眼迎上太子清亮的目光,缓声道:“此次返回沧州,草民偶然得知城外有座矿山,储量颇丰。 只是那山归一位商户所有,难以开采。” 太子神色一凝:“矿山?规模如何?” “山体广阔,可采之石难以估量。” 朱纯答道,“那位矿主苦于无力开采,便与草民商议合作,将矿石掘出运来。” 太子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 “草民与他已说定,愿以低价将矿石售予朝廷。” 朱纯语气恳切,“如今战事未休,若有充足的矿石补给,前线的将士便能吃饱穿暖,安心作战。” 太子听罢,眼中泛起波澜:“你们千辛万苦采出的矿石,竟愿低价让予朝廷?” 朱纯点头:“那位矿主本是良善之人,常怀家国之念。 他说若能助百姓安居、固我疆土,这些矿石才算用得其所。” 太子骤然起身,亲手将朱纯扶起,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朝中多少官吏,终日只知敛财肥己,全然不顾民生疾苦——竟还不如一个商贾胸怀天下!” 他握了握拳,又叹道:“若人人皆能如你们这般以百姓为念,何愁天下不宁?” 朱纯低声道:“草民等不过略尽绵力,所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了。” “陈公子不必过谦。” 太子正色道,“这批矿石于战局至关重要,你们功不可没。 矿石如今可已运到?” “已抵京郊。” 朱纯答,“草民租下一处院落存放,并派人日夜看守,不敢大意。” 太子面露赞许:“你思虑周全。 明日一早,便带孤前去亲眼看一看。 待孤禀明父皇,你随我一同入宫面圣。” 朱纯躬身应下,又提醒道:“殿下,需尽快将这批矿石转运。 第二批矿石不日也将抵达京城了。” 太子闻言愈发惊愕:“如此庞大的数目,你们究竟动用了多少人力,竟能这般神速?” 朱纯含笑应道:“皆是临时调度的人手,用罢便遣散了,还请殿**谅。” 次日清晨,两人如约前往京郊查验矿石。 议定事宜后,朱纯婉拒了车马相送,独自踏着夜色离开太子府。 宫宴散后,徐妙云被公主留下叙话,归途行经太子府门前,恰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漫步长街。 她轻唤车夫停下,提着裙摆走向那人。 “陈公子。” 朱纯闻声回头,眼底掠过一丝讶色:“夜色已深,徐姑娘怎么还未回府?” “方才陪公主说了会儿话。” 徐妙云眸光流转,忽然生出几分玩笑的心思,“让我猜猜——你从太子府出来,今日御宴的菜肴圣上十分满意,既已得了宫中赏赐,太子殿下又许了你什么好处?” 月光洒在她生动的眉眼间,朱纯不禁莞尔:“那你不妨猜猜看。” “我哪儿猜得着。” 徐妙云佯嗔侧首,“陈公子总是这般神神秘秘的。” 见她这般情态,朱纯终是温声解释:“当真没什么要紧事。” 矿石之事牵连甚广,知道的人越少,于她越是安稳。 徐妙云也不深究,转而笑道:“你晚宴烹制的菜肴着实精妙。” “真有那么好?” “自然是真的。” 她眼眸微亮,“那道汤羹,还有最后的甜点,我现在回想起来仍觉齿颊生香。” 两人并肩而行,笑语渐融夜色。 跟在后方的小丫鬟望着自家**轻盈的背影,暗自抿嘴——哪还有平日半分清傲模样,分明只是个眉眼含笑的寻常姑娘。 长街将尽,徐府檐角的灯笼已隐约可见。 按当朝礼俗,男子若送女子至家门,难免惹来闲言。 朱纯驻足:“就送到这儿罢,路上当心。” 徐妙云领会他话中体贴,心头微暖,颔首作别。 两道身影在街口分开,各自没入深巷。 第501章 原是我想岔了 翌日天未亮透,太子已匆匆遣人入宫告假,车驾径直停在了陈府门外。 仆役通传时,朱纯尚在整理衣冠。 待他踏入前厅,太子正捧着茶盏起身:“陈公子既已妥当,我们这便出发可好?” 朱纯见他这般急切,只得笑着应下。 太子只带一名亲随,朱纯唤上阿木,四人轻装简从,朝城门方向而去。 四人行至京郊那座宅邸前,太子抬眼望去,不由得怔在原地,半晌才转向朱纯,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这宅子……竟是你的?” 朱纯微微颔首:“正是。” 太子听得这一声肯定,心头蓦地涌上一阵酸涩。 这宅院占地广阔,规制竟与自己的太子府不相上下。 他忍不住瞥了朱纯一眼,眼神里带了些许幽怨。 朱纯却会错了意,只当太子急着入内,便侧身道:“殿下请。” 太子轻哼一声,举步迈进门槛,心中暗自发愿:来日定要将东宫扩建一番。 门房识得朱纯,二人未受阻拦便入了院中。 太子四下打量,只见庭院整洁,花木井然,俨然是时常有人打理的模样,倒叫他生出几分“别有洞天” 的期待。 正思忖间,朱纯已引他来到一间厢房前。 待屋门推开,刹那间,满室矿石折射出的熠熠辉光直扑入太子眼中,晃得他一时目眩。 太子怔住了,那点隐约的期待霎时消散,只在心底自嘲:原是我想岔了,哪来什么幽秘玄机。 他定了定神,指着屋内问道:“这些矿石……你就这般存放在寻常屋子里?” 朱纯面露不解:“不然该存放在何处?” 话刚出口,他忽地醒悟,忙追问:“殿下是觉得这般存放不妥?” 太子点了点头:“若有贼人潜入,岂非轻易便能盗走?” 朱纯却神色认真地答道:“莫说他能否进得了这院子,即便进来了,这满院的矿石,要搬空也得累去他半条性命。” 太子面上虽未显露,心中却着实震动。 这些矿石不论成色还是数量,都远超他的预想。 朱纯究竟从何处得来这般资财?然而眼下情势紧迫,第二批矿石不日便将运抵,若再堆在这院中,难免惹人注目。 此事必须即刻禀明父皇。 太子不敢耽搁,匆匆辞别朱纯便赶往宫中。 朱纯则自回绝味飘香馆张罗生意。 待太子入得宫门,早朝已散。 皇帝见他步履匆忙、气息未匀,不由蹙眉训诫:“如此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今日早朝你又去了何处?” 太子一面平复呼吸,一面急急禀奏:“启禀皇阿玛,昨日宴毕,儿臣邀朱纯过府一叙,以表谢忱。 儿臣问他要何赏赐,他却向儿臣透露一事。” 皇帝抬眼:“何事?” 太子答道:“沧州地界有一处私矿,矿主正与朱纯合力开采。 他们愿以低价将矿石售予朝廷。” 皇帝闻言神色一凛:“此话当真?你可核实过了?” 太子连忙应道:“千真万确!儿臣今早告假,便是随朱纯去验看矿石。 那宅院里堆得满满当当,一整间屋子全是上好的矿料,规模……规模竟堪比儿臣的府邸。” 皇帝难掩讶异,声音都抬高了几分:“朱纯当真把矿石运到了?” 太子躬身答道:“回皇阿玛,千真万确。 儿臣已亲自去京郊宅院验看过,皆是上等成色。” “好,好,好!” 皇帝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前线战事正紧,这批矿石来得正是时候,将士们的军需总算有了着落。” 太子亦感慨:“确是解了燃眉之急。” “快宣朱纯进宫,” 皇帝抚掌道,“朕要当面问问他。” 太子即刻遣人去请。 朱纯对此早有预料,宫中内侍前来传唤时,他并未显出多少意外。 踏入殿内,朱纯稳步上前行礼:“陛下万安,太子殿下金安。” 皇帝满面喜色,扬手道:“快平身,赐座,看茶。” 朱纯谢恩落座,姿态从容。 皇帝按捺不住,开门见山:“太子已将事情禀明。 朕有一事不解——这矿石若在市面上高价出售,获利岂不丰厚?你为何偏以低价让与朝廷?” 朱纯微微欠身:“回陛下,实不相瞒,这矿脉原为沧州一位镖局首领偶然所得。 此人平生不慕金银,不图功名,只求无愧于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沧州地界山匪猖獗,商路常遭劫掠。 他唯愿这批矿石能助前线将士一臂之力。 战事得胜,国家安定,百姓方能太平。” 皇帝听罢,眼眶竟有些湿润,叹道:“真乃国士风范,百姓之幸。 朕虽有心造福黎民,却常感力有不逮,反不如一介布衣透彻。” 朱纯连忙道:“陛下乃明君,夙夜忧劳,心系天下。 然则庙堂之高,难免有宵小之辈居中渔利,致使政令难达,百姓困苦。” 太子亦温声劝慰:“皇阿玛当年平定四方,奠定太平根基,近年推行的新政亦惠泽万民。 您已尽心竭力。” 皇帝长叹一声:“朕亦曾深知民间疾苦。 这批矿石,朝廷收下了。 余下的便直接运往工部衙门吧。” 朱纯应道:“遵旨。” 皇帝又看向他,目光温和:“你这又是大功一件。 昨日赏赐你推辞不受,此刻殿中无旁人,但说无妨,朕必应允。” 朱纯却只是摇头:“草民别无他求,唯愿经营好家中菜馆,侍奉母亲安度晚年。” 皇帝无奈一笑:“那便先记着。” 忽而想起什么,皇帝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问道:“你可已成家?” 朱纯答:“尚未。” 皇帝笑道:“京城之中,若有中意的人家,不妨告诉朕。 朕为你赐婚,也是一段佳话。” 朱纯立刻拱手:“谢陛下隆恩。 只是……草民心中已有所属。 待时机成熟,若得成全,必再来恳请陛下恩典。” 皇帝听罢,颔首一笑:“甚好,是个有见地的。” 一番叙谈之后,朱纯便随太子告退而出。 行至殿外,太子侧目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活得这般明白,不贪金银,不慕权势。” 朱纯闻言却笑了,摇头道:“殿下这话可偏了。 小人岂能不贪不慕?我求的是‘绝味飘香馆’四字传遍天下,图的是那银钱如流水般涌入门庭。” 太子失笑,指着他道:“你这张嘴,真是半点缝隙也不留。” 二人并肩出了宫门。 太子登车先行离去,朱纯立在原地目送,待车驾远去,方才转身登上自家马车,一路驶回府邸。 回府后,朱纯将今日宫中情形细细说与母亲。 陈母听得满面欣慰,见儿子日渐沉稳干练,心底自是欢喜。 朱纯忽想起一事,向母亲道:“母亲,阿木随我们回京已有些时日。 他年纪尚轻,我思量着,该送他去塾中读书识字才好。” 陈母连连点头:“这主意正该。 那孩子如今入学虽稍晚了些,可天资灵慧,定能跟上。” 朱纯深以为然:“确是如此。 前些时在太子府中,他偶与殿下身边暗卫过招——” 他略顿,语气里透出几分自豪,“虽功力远不及对方,可短短几式往来之间,他竟能窥得对方招法路数,随即化用来自保。” 陈母讶然:“竟有这等事?照这般说,阿木岂止是聪颖,简直是百年难遇的习武奇才。” “不止于此。” 朱纯神色认真起来,“当初高长老将阿木托付于我时,曾提及他的来历。” “来历?” 陈母疑惑。 “高长老说,阿木是他昔年在京城游历时,于街巷中拾得的婴孩。” 陈母一怔:“莫非……阿木本是京城人士?” “依长老所言,应是如此。” 朱纯压低声音,“长老还说,捡到阿木时,那裹身的襁褓衣料皆是上乘锦缎,绝非寻常人家能用。 想来,原该是京中颇有根基的门户。” 陈母凝神细思:“阿木如今不过十几岁年纪。 可这十几年来,从未听闻哪户显贵人家遗失过孩儿啊。” “正是此处蹊跷。” 朱纯眉头微蹙。 陈母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眼下不宜声张。 机缘未到,多想无益。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阿木安心进学。 其余诸事,且待往后吧。” “母亲说的是。” 朱纯应道,“既受高长老所托,他便是我弟弟。 明日我便去塾中打点,为他寻个好先生。” 陈母颔首道:“读书总是好的。 阿木这孩儿进京之后,总悄悄跟着我们认字,前几日还缠着我教他写自己名字呢。” 朱纯闻言微微一笑:“他有这份向上之心,多学些总是好的。” 说罢,朱纯便去寻阿木。 在庭院中,他看见少年正凝神练拳。 朱纯驻足廊下,并未出声惊扰。 阿木自幼习武,根基扎实,这般天赋岂能荒废。 眼下京城虽表面安宁,暗处却潜流暗涌,若阿木的武艺能再进一步,将来必是罕逢敌手。 一套拳法练罢,阿木才瞧见立在月洞门边的身影,忙收势跑来,耳根微红:“阳哥回来了?怎不唤我一声。” 朱纯目光温和:“刚到,见你练得专注,便没打扰。” “我这些粗浅功夫……不及师父万一。” 阿木低头搓着衣角。 “天下能及你者本就不多。” 朱纯轻拍他肩背,“阿木,人最要紧的是信得过自己。” 少年眼眶发热,低低应了声:“多谢哥。” 两人在石凳并肩坐下。 沉默片刻,朱纯忽然开口:“可想进学堂念书?” 阿木怔了怔,摇头:“师父自幼只教我习武,这条路既是师父选的,我便不能背弃。” 第502章 荒原里捡来的孤儿 朱纯静默良久,晚风穿过藤架,拂动衣摆。”若我说——让你读书,正是高长老的意思呢?” 阿木猛地抬头,眼中水光倏然晃动:“真是师父……?可他从未提过。” “确是他托付的。 其中缘由,将来你自会明白。” 朱纯望进少年眼底,“现在只问你:自己可想读书?” 阿木咬住嘴唇。 他是荒原里捡来的孤儿,师父一手带大。 那些年他也曾问为何不教识字,师父总用别的话岔开。 月光照过破庙漏瓦时,老人磨着刀轻声叹息,那叹息比北风还沉。 “我想读。” 阿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阳哥,我想读书。” 朱纯重重揽住他单薄的肩膀:“明日我便去打听,京城最好的先生,定给你寻来。” 少年用力点头,泪珠终于滚落,洇湿了粗布衣襟。 这茫茫人世,除却师父,原来还有一处屋檐能让他安心落泪。 仿佛独行沙漠的旅人,在焦渴将尽时遇见两人:一个为他指了星辰的方向,另一个,递来盛**水的皮囊。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透朱纯便已起身。 草草用过粥菜,他径直往徐府方向去。 徐府的老太爷,徐达之父,早年是朝中股肱,后又做了东宫太傅,如今致仕归家,领着几位门生度日,倒也谈不上寂寞。 府门前,朱纯对守门小厮略一拱手:“劳烦通传,布衣朱纯求见徐老爷。” 小厮进去不久便折返,说是老爷有请。 穿过两道月洞门,朱纯被引入正厅。 徐达正立在厅中赏玩一架青铜鼎,见他进来转身笑道:“陈公子来得早。” 朱纯躬身行礼,徐达摆手让座,又唤人看茶。 待青瓷茶盏端上,徐达才在对面坐下,指尖轻叩桌面:“公子今日前来,想必不是寻常走动。” “徐老爷明鉴。” 朱纯端起茶盏却不饮,“实有一事相托。” “但说无妨。” “月前返乡,偶遇一少年。 虽未开蒙,却有过目不忘之能。 我想为他寻个读书处——不知府上老太爷可还收学生?” 徐达闻言,笑意淡了三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府中诸事我可做主,唯独家父课徒之事,需他亲自点头。” 他抬眼看向朱纯,“不瞒公子,如今那几位在父亲跟前习字的,皆是朝中几位大人硬塞来的情面。 老人家早说过,不再收新学生。” 朱纯早有所料,只将茶盏轻轻搁下:“这些我都明白。 只是那孩子……我视他如手足。 既想让他读书,便想求最好的先生。” 徐达忽然笑了:“京城传言总爱夸大。 家父不过是多教了几个字,哪称得上‘最好’二字。” “徐老爷过谦了。” 朱纯正色道,“老太爷昔年为太子师,经纶满腹,朝野皆知。 若非真才实学,岂能得此清誉?” 厅内静了片刻。 徐达摩挲着袖口刺绣,忽然问:“那孩子可曾读过什么书?” “半册未读。” 朱纯摇头,“自幼习武。 若论拳脚功夫,当世恐难逢敌手。” 徐达眼中倏地闪过亮光。 他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回头时脸上已带了三分笑意:“这般说来……我倒真想见见了。 公子且回,容我与父亲说说看。 成与不成,三日内必给答复。” 朱纯起身长揖,不再多言,转身退出厅堂。 门外晨光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投在青石阶上。 徐达踏入父亲居住的院落时,老人正俯身在一丛兰草旁,对着那些舒展的叶片低声絮语。 徐达在院中站定。 徐老先生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回头去,指尖轻轻拨弄着纤细的草叶,仿佛那才是值得全神贯注的对话者。 见父亲无意开口,徐达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问候道:“父亲安好。” 回应他的只有微风拂过叶片的窸窣声。 徐达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盆长势极好的春兰上,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惊叹:“哎呀!父亲这兰花究竟是怎么养护的?竟能生得这般精神!” 老先生是个痴迷花草的人,平生除了教导学生,便是侍弄这一院子生机。 听到有人问起他的宝贝,几乎是本能地接过了话头:“这兰花啊,讲究的是……” 话刚起了个头,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正对上徐达眼中那抹来不及收起的、带着几分得逞意味的笑意。 老人的话音戛然而止,脸色一沉,带着恼意道:“你这小子,找我准没正经事。” 徐达等了片刻,才听见父亲这声没好气的回应,连忙凑近两步,语气恳切起来:“儿子此次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今日有人托到我这里,想请您再破例收一位学生。” “免谈!” 徐老先生一听,立刻摆手,像是要挥走什么麻烦似的,“别再往我这儿塞人了,我一个都不收。” “父亲,这次真的不同以往。” 徐达急道。 “有什么不同?” 老先生一脸不信,皱纹里都写着无奈,“**你都这么说。 不是某位大人的公子,就是哪个世家的少爷,今日张尚书,明日李侍郎……我这清净地方,快成官宦子弟的别馆了。” 徐达赶紧解释:“这回是个从远方来的少年,自幼跟随修行者师长,习武多年,身手很是不凡,听说悟性也极高。 父亲何不考虑一下,若是合眼缘,收作关门**也好。” “哦?” 这话勾起了老先生一丝兴趣,他稍稍直起身,“武功高强?有多高强?” 徐达见父亲态度松动,信心更足,郑重道:“据传,当世能与之比肩者,不过寥寥数人。” 徐老先生沉吟起来。 一个孩子,能在外师门下坚持苦练至此,想必心性坚韧,天资也绝不会差。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面上却仍摆出一副勉强神色,捋了捋胡须,对徐达道:“明日……你带那孩子来,让我悄悄瞧上一眼。 只是瞧瞧,我可没答应一定收徒。” 徐达深知父亲脾性,听到这话,便知事情已成大半,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恭敬应道:“儿子明白。” 他随即遣人给朱纯送了信,约定次日带那少年前来拜会。 第二日清晨,朱纯便领着阿木来到了徐府。 徐达早已在前厅等候。 双方见礼后,朱纯侧身向身旁的少年示意:“阿木,这位便是徐家主。 我为你寻访的先生,正是徐家主的父亲。” 少年上前一步,举止端正,声音清朗:“徐家主安好。” 徐达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见他身形颀长,眉目清秀,并非想象中武人那般魁梧模样,不禁暗自诧异,这般俊秀人物,竟是传闻中罕逢敌手的顶尖高手? 几人未多耽搁,便由徐达引着,向后院徐老先生的居所行去。 刚走进那月洞门,一片盎然绿意便扑面而来,只见庭院之中,各色花草错落有致,俨然一个小小的、静谧而生动的王国。 徐达将朱纯与阿木留在院门外,低声道:“家父性情严正,容我先去禀告一声,再请二位入内。” 朱纯颔首:“有劳徐先生。” 徐达转身进了院子。 阿木的视线却被满庭的花木牵住了。 从前随师父习武之余,师父总爱带他在山间院落里照料花草。 眼前这片葱茏,恍惚间又让他看见那个沉默的背影。 屋内,徐老先生正临帖习字。 徐达近前低声禀报。 老人搁下笔,缓步走出房门。 阶下立着两名少年,其中那个身形清瘦、年纪稍轻的,想必就是今日要来拜师的孩子。 朱纯见人出来,轻轻碰了碰阿木的衣袖。 两人齐声见礼。 徐老先生的目光落在阿木身上。 这孩子眉目间凝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似有许多心事,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执拗,透着股能咬牙吃苦的劲头。 “这便是阿木。” 徐达在一旁介绍。 老人温声问道:“听说你习武多年。 练武是条苦路,你觉得呢?” 阿木抬起头:“虽不容易,但只要心里喜欢,便能走下去。” “那你可喜欢读书?” 徐老先生又问,“是你自己愿意来的么?老夫这里,不收勉强而来的学生。” “是自愿的。” 阿木答得毫不犹豫,“我一直想读书。 只是年纪已不小,怕先生嫌弃。” 老人闻言笑了起来:“若真有向学之心,为师者岂会拒之门外?” 阿木眼睛倏然一亮:“先生这是……肯收我了?” 徐老先生但笑不语。 阿木心头刚升起的希冀又沉了沉,想起这机会是朱纯多方恳求才得来的,便又鼓起勇气道:“先生请看这满院花草,总要人侍弄。 我随师父在山中时,也养过许多花木,最懂得照料它们。” “哦?” 老人有些意外,“你也懂花?” 他引阿木走到一盆兰草前:“那你来说说,这是什么花?该如何养护?” 阿木凝视着那丛青叶。 山间岁月里,师父窗下永远摆着这样一盆兰。 他轻声答道:“这是兰花。 性喜阴润,不耐烈日。 若想养好,需用肥土,且要放在通风之处。” 徐老先生抚须而笑,眼中露出恍然之色:“难怪我总养不好它……好,这孩子我收下了。” 阿木就这样拜了师。 徐老先生嘱咐完该留意的事项,便让他先回去,次日再来府上开始课业。 朱纯领着阿木再三道谢,方才退出了那处清静院落。 徐达正从廊下转出来,朱纯见了便含笑拱手:“此番多亏徐家主费心。” 徐达连连摆手:“我不过引个路罢了,是这孩子自己入了先生的眼。” 朱纯却道:“若无家主引荐,我们连老先生的面也见不着。 第503章 太子赏了我一幅画 大恩不言谢,前些日子太子赏了我一幅画,今日便借花献佛,聊表心意。” 徐达本就不是图报之人,闻言更是推辞:“太子所赐非同小可,徐某万万不敢收。 你若当真过意不去,请我吃顿便饭便是。” 朱纯仍想坚持:“饭自然要请,这画也请家主务必收下。” 徐达索性板起脸来:“只吃饭。 你若再提这画,明日阿木便不必来了。” 见对方态度坚决,朱纯只得笑着摇头:“也罢,那今晚便请家主携眷光临飘香馆,容我一尽地主之谊。” 徐达这才展颜:“一定到。” 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问道:“上回太子寿宴那道汤……羊、羊什么菌炖鸡的,滋味实在难忘。” 朱纯会意,接话道:“羊肚菌鸡汤。” “正是!” 徐达抚掌,“那汤鲜得叫人惦记。” 朱纯含笑应承:“今晚定为您备上。” 辞别徐达,二人登上马车往飘香馆行去。 车厢微微摇晃,朱纯对阿木道:“晚上同徐老先生一家用饭,你随我一起。” 阿木安静点头。 朱纯想起什么,又嘱咐:“明**去徐府,若先生门下那些旧学生有意为难,不必忍气吞声,自有哥哥替你周全。” 阿木心头一暖,低低应了声:“晓得了,哥。” 马车在飘香馆门前停稳。 艾月兰见他们进来,忙迎上前:“哥哥、阿木,回来啦?” 朱纯颔首:“今晚有贵客,楼上雅间留着。” 艾月兰好奇:“是哪位贵客这般郑重?” “徐府全家。” 朱纯眼中带笑,“徐老先生收了阿木做学生。” 艾月兰顿时喜上眉梢,轻轻拍了拍阿木的肩:“真好!恭喜你了!” 阿木耳根微红,小声道:“谢谢月兰姐。” 朱纯转去后厨,吩咐伙计从冰窖取来羊肚菌,自己则挑了只嫩鸡,利落斩块,与菌子一同冷水下锅,灶火慢慢炖上。 他又另备了几道馆里的拿手菜,直忙到暮色渐浓。 华灯初上时,徐家一行人果然到了。 朱纯带着阿木与馆中众人候在门前,将客人们迎了进去。 徐达搀着老先生从马背上下来时,朱纯已立在门前含笑相迎。”贵客光临,小店今日真是满室生辉。” 阿木快步上前扶住老先生另一边手臂。 老人听了朱纯的话,侧头对阿木低语:“你这兄长,真是逢人便能说出恰如其分的话来。” 朱纯闻言笑意更深,坦然应道:“晚辈只当老先生是在夸我。” 此时徐妙云正扶着母亲缓步走来,朱纯当即转向她们,恭敬问候:“夫人,**。” 徐夫人望向这年轻人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欣赏。 自绝味飘香馆开张,女儿便常往这儿跑,连自家老爷也总念叨着这里的滋味。 上月太子寿宴上,她亲口尝过朱纯的手艺,那与众不同的鲜美至今难忘,连带着对这位年轻厨子也生出了几分好感。 今日接到全家赴宴的邀请,她自是欣然前来。 “有劳陈公子费心设宴。” 徐夫人温声道。 “夫人言重了。” 朱纯谦逊地欠了欠身,“倒是晚辈该好生感谢徐先生与老先生——此番能得老先生应允,解了我一桩心事,无以为报,只能略备薄宴,聊表谢意。” 徐妙云在一旁抿嘴一笑:“陈公子太过谦了。 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道,想在绝味飘香馆求得一席已是难事,若想尝到公子亲手烹制的菜肴,更是难上加难呢。” 这话让朱纯不禁笑出了声,连忙摆手:“**折煞我了——各位快请进吧。” 一行人随着他登上二楼雅间。 门帘掀开的刹那,一股复合的醇香便扑面而来。 徐老先生不曾尝过朱纯的菜,此刻被那香气一冲,竟有些目眩神迷,忍不住叹道:“这般香味,只怕神仙闻了也要动凡心。” 徐达听得哈哈大笑。 朱纯引众人入座,因老先生与徐达皆不宜饮酒,便以清茶相代。 朱纯率先举杯起身:“今日第一杯茶,敬老先生愿收下阿木为徒,也谢徐先生从中成全。 阿木的前程有了着落,我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 老先生却摆摆手:“老朽收徒,从不是看谁的情面。 是这孩子合我眼缘,投我脾气。 若非如此,纵使皇上前来劝说,我也是不应的。” 徐达也笑道:“此事我当真未使什么力气,是孩子自己争气。” 几句寒暄过后,宴席便算开了场。 老先生早已按捺不住,伸手便要执箸,却被朱纯轻声拦下。 见众人面露疑惑,朱纯不疾不徐地解释:“不知老先生可曾听过一句俗话——饭前一口汤,脾胃自然康。” 大家望向桌面,果然不见汤盅,这才恍然朱纯还留了一道菜。 朱纯会意一笑,转身朝门外吩咐:“月兰,把煨着的羊肚菌鸡汤呈上来吧。” 待到那碗汤被爱月兰端进屋内,一股奇异的香气便弥漫开来,席间众人顿时屏息凝神,目光尽数落在那只汤盆上。 朱纯取来洁净的碗勺,先为徐老先生盛了一碗,随后依次为徐达、徐夫人及徐妙云也各自舀上。 徐老先生执匙浅尝一口羊肚菌炖的鸡汤,眼底倏然掠过一丝光亮,叹道:“妙极!这般滋味,只怕仙家灶上也不过如此。” 朱纯闻言只微微一笑:“老先生喜欢便多用些。” 宴席于是又在说笑间继续,一顿饭吃得自在惬意。 膳后众人移步品茶用点,朱纯备下的茶别有巧思——是以旧年龙井掺入花果一同焙炒而成,入口时隐有清甜的花果气息。 徐妙云尝了便爱不释手,轻声赞道:“这茶确实特别,淡香里透着甘醇。” 徐夫人也放下茶盏,望向朱纯:“你这孩子,是打小就爱琢磨这些,还是曾得高人指点?” 朱纯自然不便明言自己乃异世而来,更身负系统加持,只得谦然应道:“并无师承,不过是自己胡乱摸索,偶然窥得些许门道。” 徐老先生在旁抚须笑道:“这便是天赐的禀赋了。” 宾主尽欢后,朱纯亲送徐府一家至门外登车。 徐达与夫人连声道谢,双方又寒暄数句,方才作别。 待马车远去,朱纯唤来爱月兰与艾昆。 爱月兰抬眼问道:“哥哥找我们有事?” 朱纯正色对二人说:“自太子寿宴之后,城中官宦富户的女眷们皆在传扬那羊肚菌鸡汤的妙处——近日可有人上门来问这汤?” 艾昆忙答:“这几日来打听汤品的人几乎踏破咱们‘绝味飘香馆’的门槛,但哥哥未曾吩咐,我们兄妹揣度您必有安排,便都暂且回绝了。” 朱纯听罢不由莞尔:“你们如今倒是把我的心思摸得透彻,行事也愈发周全了。” 爱月兰抿嘴一笑,露出几分俏皮:“还不是跟着哥哥历练出来的?从前我们哪懂这些。” 朱纯望着眼前自己一手带出的兄妹,心中亦生感慨。 从当初一无所有到如今这般光景,二人背后所付的心血着实不少。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这羊肚菌鸡汤,我打算明后两日正式推出。 艾昆,你明日去请过三郎来,再劳他为我们宣扬一番。” 艾昆利落应道:“好嘞!” 朱纯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目光扫过桌前并肩而立的艾家兄妹。 “这两年,你们随我东奔西走,吃了不少风霜。 每月虽照例支取薪银,我心里却总觉亏欠。”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契,“前日宫里赏下一处小院,我想将它过到你们名下。” 艾昆猛地抬起头,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兄长这话,倒叫我们无地自容了。 当初投奔您,图的是您待人的真心实意,绝非身外之物。 这院子……我们断不能收。” 一旁的艾月兰攥了攥衣角,轻声接话:“哥哥待我们如至亲,若接了这宅子,倒显得我们当初别有用心似的。” 朱纯摇头,将契纸往前推了半寸:“只当是兄长给弟妹的赠礼罢。 我孑然一身,守着这些田产也无用。 你们总不能长久挤在酒楼后厢——总得有个自己的窝。” 兄妹俩对视片刻,艾昆终于躬身:“若您执意要让我们暂住,我们便厚颜应下。 只是地契房契,必须仍归在您名下。” 朱纯望见二人眼中不容转圜的执拗,心知此刻强求不得,只得暂且颔首:“……便依你们。” 次日清晨,艾昆便去请了城中擅作告示的郭三郎。 听闻是朱纯相邀,郭三郎撂下手中活计便赶到了绝味飘香馆。 朱纯正在后厨盯着一瓮慢火煨着的羊肚菌鸡汤,闻报只让艾家兄妹先予招待。 艾月兰沏了盏明前龙井,艾昆陪着说了些近日街巷趣闻,不多时朱纯才掀帘而入。 郭三郎赶忙起身长揖:“恭喜陈东家!如今满京城都在传,您前几日在天家宴席上露了一手,连圣上都亲口夸赞。” 朱纯摆手一笑:“三郎还是这般伶俐。 今日相请,正为此事。” “您尽管吩咐。” “我新琢磨出一道羊肚菌炖鸡汤,前日在东宫寿宴上奉过,宾客皆称尚可。” 朱纯撩袍坐下,指尖轻点桌面,“如今想在馆子里正式推出,仍得借重三郎的笔墨,叫更多人知晓此汤。” 郭三郎笑道:“陈东家的馆子便是不张榜,也日日客满。 不过这汤既得圣心,确该让百姓也尝个新鲜——这差事我接了,保管三日之内,连城郊赶集的老农都能说上两句羊肚菌的妙处。” 朱纯眼底浮起淡笑:“正是此意。 懂行的终究是少数,要推开名声,还须靠你的生花妙笔。” 郭三郎闻言展颜笑道:“陈东家既如此信任,在下必当竭力相助。” 两人又闲谈片刻,灶上煨着的羊肚菌鸡汤已透出醇厚香气。 第504章 一盏鲜浓千金酬 朱纯亲手盛了一碗递去,郭三郎接过时不由深吸一气,只觉鲜香直透肺腑。 “陈东家这汤,” 他端详着碗中金澄澄的汤色与舒展的菌朵,“尚未入口,观其色、闻其香,便知非凡品。” 朱纯含笑揶揄:“三郎这夸赞倒来得快,尝也未尝便说俱全了。” 郭三郎朗声一笑:“自然作不得假。” 说罢举匙浅啜一口,眸光倏亮,当即唤伙计取来笔墨,挥毫写道: “圣饮拊掌,仙尝颔首。 欲问此中真味,诸君且自寻究。 香引长街莫回首,一盏鲜浓千金酬。” 朱纯览罢抚掌:“京城榜文之**,果然还属郭三郎。” 郭三郎摆手谦道:“区区虚名,全仗陈东家这‘绝味飘香馆’的珍馐衬着罢了。” 二人又叙谈一番。 次日,羊肚菌鸡汤便添入了食单。 京中百姓闻说此汤竟得宫中青睐,皆生出尝鲜之心。 初时不过三两人试味,谁知饮罢无不称绝,口碑如风散入街巷。 不过一日光景,茶楼酒肆间竟处处议论这碗汤的妙处。 更有那日赴过东宫寿宴的闺眷们,自宴席归来后总惦着这口鲜醇。 如今得见汤品上新,早早便使仆役来馆前候着,唯恐错失一盏。 羊肚菌鸡汤风靡数日,馆中生意愈发热闹。 这日打烊时分,朱纯踱步而来。 艾月兰与艾昆见他露面,忙迎上前。 月兰眉眼弯弯道:“兄长不知,自这汤推出,馆里银钱流水似的涨呢。” 艾昆也接口,声调里透着兴奋:“眼下订席都要排上两三日的队,外送伙计们腿都跑细了。” 朱纯却未露喜色,只温声问:“若你二人某日兴起想寻处用饭,可愿专等那需提前数日约定的馆子?” 月兰脱口便答:“自是不愿的。” 话音方落,兄妹二人对视一眼,恍然觉出其中关窍,齐声向朱纯讨起主意来。 朱纯见他们神色急切,微微一笑:“可还记得我初返京城时,曾往城东看过一处铺面?” 月兰眼眸一亮:“是了!那时我随兄长同去的,后来交给了赵大强打理——” 陈洋应道:“不错,城东那处馆子已收拾齐整了。 前些日子太子寿宴,陛下说要赏我,我便求了一幅御笔题字,正好拿来作新店的匾额。” 艾昆立刻接话:“哥,你说的是前两日让我去裱的那幅‘云溪阁’?原来是圣上的墨宝!” 陈洋微微一笑:“你倒记得清楚。 往后我的心思多半要放在云溪阁了。 新店开张,不会分了旧馆的客流,反倒能让咱们的招牌更响,引来更多食客。” 此后数日,陈洋便常在城东云溪阁中与赵大强一同张罗。 新店初立,千头万绪,从厅堂布置到人手选用,皆须细细斟酌。 虽已有绝味飘香馆的经验在前,陈洋对云溪阁仍不敢轻忽——正因旧馆名声在外,众人对这新店更是寄望颇深。 绝味飘香馆平日由艾昆、艾月兰兄妹照应,而云溪阁这边仅赵大强一人主理。 纵使他再机敏能干,也难免左支右绌。 陈洋便思量着再寻一位管事,须得既可靠又勤勉,最好是知根知底之人。 赵大强提议:“东家,不如从市面上招些人来,试上一试?” 陈洋颔首,当下让伙计放出风声。 消息一传开,听说陈洋又要新开酒楼,且要招一名管事,顿时应者云集。 谁不知这样一座酒楼月进斗金?不过半日,报名者已逾百人。 经赵大强先行筛选,留下五人。 最终抉择,便由陈洋亲自定夺。 陈洋给每人发了一册繁杂的账本。 这考核不止在验算盘功夫,更在察人心性——能否沉得住气,能否临乱不乱。 果然,算账过半,已有人焦躁起来,陆续弃了笔。 最后只剩两名女子仍在案前。 待到时辰将尽,唯有一位身着橙衣的女子将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另一人虽勉力坚持,却未能算完。 橙衣女子便留了下来。 陈洋观她眉目舒展,神情温静,似是个既柔和又伶俐的性子。 于是问道:“姑娘如何称呼?从前可曾管过事?” 橙衣女子含笑答:“小女子名唤丹橘,先前在京城的霓裳阁中做过管事。” 陈洋略觉意外:“霓裳阁是京中知名的衣庄,每日往来皆是高门女眷。 你为何离开了?” 丹橘听罢,嘴角掠过一丝无奈的笑:“底下那些人,专会逢迎讨好,做事却偷懒耍滑,说不得管不得,这差事实在憋闷。” 朱纯微微一笑:“姑娘倒是个直性子。 我这小馆子不比从前你待的地方,只怕要委屈你了。” “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丹橘神色坦然,“在哪儿舒心便在哪儿做事。 只是那些虚头巴脑的门道,我是一概不会的。” 朱纯眼中露出赞许:“云溪阁这儿没那些弯绕,全凭真本事吃饭。 底下人若有差池,教导不听,直接打发便是。” 这话让丹橘心头一振,知道遇见了爽快的主家,当即应道:“丹橘必定尽心竭力,不让东家费神。” 陈洋让她次日便来上工,余下事宜交由赵大强安排。 二人交接完毕,各自忙碌起来。 转眼数日,云溪阁开张在即。 赵大强与丹橘寻到朱纯,丹橘先开口:“东家,店铺即将开门迎客。 菜单虽与绝味飘香馆相同,只怕许多人还是不愿过来。” 朱纯颔首:“熟客总爱去惯了的店家。 心里终究存着隔阂——这层我早想到了。” 见他不慌不忙,赵大强心里有即便菜式相同了底:“东家已有对策?” “强求不得。” 朱纯笑道,“明日去找郭三郎,让他放出消息:云溪阁开张七日之内,两家店铺所有菜式一律七折。” 赵大强连声称妙。 丹橘暗自点头,她原本担心东家舍不得本钱,此刻方知多虑了。 告示经郭三郎一传,听闻新店与老店同源且打折,食客纷纷涌向两家店铺。 开业那几日,门前终日喧嚷不绝——这般美味的馆子难得降价,谁肯错过? 自云溪阁开门营业,绝味飘香馆与这新店便渐渐取代了京城往日最大的酒楼,每日客似云来,络绎不绝。 待云溪阁诸事理顺,已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 朱纯早前从故乡归来时,刘氏舅母的兄长曾赠他一部农书,专讲作物栽培之法。 朱纯心里始终放不下京郊那片田庄的庄稼,只是返京后诸事缠身,一直抽不出空去瞧瞧。 眼看离秋收只剩两个月光景,他总算腾出一天,决意亲自走一趟。 次日清晨用罢早饭,朱纯便骑马出了城。 庄子里管事的是一位姓刘的老者,人人都唤他刘大爷。 老人家在田间操劳了一辈子,将这片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往年从未让朱纯费过心。 只是近两三载,京畿一带年景普遍欠佳,连带着这片庄子收成也薄了下去。 刘大爷为此焦心不已,总觉得辜负了东家的信任,朱纯每回见他,总得宽慰几句。 马车驶近庄子,朱纯掀帘望去,田垄间的景象倒比预想中好些。 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菜畦里瓜果藤蔓也结得热闹。 他心下稍安,径直往刘大爷看守的土屋走去。 老人正坐在门边搓草绳,抬头见朱纯来了,慌忙起身相迎:“东家来了!” 朱纯快走两步扶住他胳膊:“您坐着就是。 我这一去大半年,庄里大小事全压在您肩上,实在辛苦。” 刘大爷搓着手,脸上皱纹都透着局促:“快别这么说……这两年收成上不去,老朽都没脸见您,哪还谈什么辛苦。 倒是今年雨水匀称,庄稼瞧着还算争气。” “路上我都看见了,” 朱纯望向外头连绵的田亩,“穗子饱实,瓜架也密。” “是呀,若不再出岔子,收成应当差不了。” 刘大爷说着,眼角余光瞥见朱纯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 “刘大爷,您瞧瞧这个。” 朱纯将册子递过去,“里头记了些在京畿这类土地上种庄稼的门道。” 老人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小心接过册子。 他翻开泛黄的纸页,眯眼读了两行,忽然“啊” 了一声,手指微微发起颤来。 又急急往后翻了几页,猛地抬头,眼中竟有些水光:“东家……这、这书您从哪儿得来的?这里头写的法子若真能成,可是救了京郊多少庄户的命啊!” 朱纯没料到老人反应如此之大,心中也暗暗讶异——那位赠书的刘家舅舅,竟有这等本事? “是回乡时一位庄户子弟送的,” 他温声解释,“那阵子我常向他请教田里的事,他便熬了几夜,将家中世代琢磨的心得抄录成册赠我。” 刘大爷紧紧攥着册子,声音发哽:“这里头不只写了增产的法子,还有保苗防病的门道,连旱涝时节该如何应对都写得明明白白……这是本宝书啊!若能照此耕种,往后京城的粮仓何愁不盈?” 朱纯心头一热:“您的意思是,往后京城百姓的吃食,或许能宽裕些?” “何止宽裕!” 刘大爷指着册子上一处墨迹,“只要不遇上天崩地裂的大灾,按这上头说的做,收成定然稳妥。 若是……若是能将这里头的学问传开,传到各处庄户手里,往后天下人或许就再不用怕荒年了。” 风吹过屋外成片的麦浪,沙沙的声响像遥远的潮水。 朱纯望着老人激动的面容,又望向窗外那片浸润了无数汗水的土地,忽然觉得掌心里也微微发烫起来。 第505章 第 505 章 朱纯心中虽感讶异,眼下却无余力深究,只得嘱咐刘大爷先依书中所载试种一季,待秋后查验收成。 刘大爷点头应了。 朱纯转而问起庄内鱼塘的情形,是否到了起获的时节。 刘大爷答道:“鱼已肥了,正可捕捞。 倒是前两月下苗时,碰巧从外路行商那儿得来一批蟹苗,便单独辟了一塘养着。” “蟹?” 朱纯微微一怔。 他在京中这些时日,还未见过活蟹。 当即追问蟹塘所在,刘大爷引着他,带了两三个伙计往塘边去。 塘水清浅,底下密密层层尽是青壳蟹,螯足攒动。 朱纯望着,眼前忽地浮起现代各式蟹肴的香气——正出神时,耳内清脆一响。 【新食材录入:河蟹】 【新菜谱解锁:肉蟹煲】 【可消耗财富值兑换】 朱纯脊背一僵。 这名字……这系统莫非也来自他所知的时空? 【兑换需20000财富值】 数额跳出来,他险些呛住。 虽有些积蓄,也禁不住这般开销。 迟疑片刻,终究抵不过对新菜式的念想,心一横,默念兑换。 【兑换程序启动……】 【财富值扣除完毕】 【菜谱“肉蟹煲” 已传输】 霎时间,香料配比、火候次序、食材处理诸般细节,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朱纯即刻吩咐伙计捞几尾肥蟹,又请刘大爷带着挖了新土豆,掰下两穗嫩玉米,再上山掘了几枚春笋。 庄子里食材样样鲜灵,他亲自捧了,转身便往灶间去。 土豆削皮切滚刀块,玉米斩段,笋切薄片,另配一把青蔬。 忽想起从前吃煲时总爱加样荤料,便让人取来几条肋排,焯水沥干。 蟹壳刷净,掀盖对半斩开,裹了调好的粉浆下锅炸至金黄捞出。 另取小碗,按脑中方子调妥酱汁。 热锅下油,先炒香土豆笋片与青菜,再倒入玉米、排骨与炸蟹,泼入酱汁翻匀,添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文火慢炖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庄内厨房已是香气四溢。 朱纯差人请来刘老,老人刚踏进门便被满屋鲜香裹住了。 朱纯端出刚炖好的肉蟹煲,递过竹筷。 刘老深吸一口气,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眼睛倏地亮了:“妙!这滋味当真妙极!” 他又让灶间忙活的伙计们都尝了尝,众人无不称赞。 朱纯自己也试了一口——竟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熟悉的滋味勾起了乡愁,但朱纯转念便按下心绪:既已无法回头,不如踏实过好眼前日子。 饭后他对刘老道:“这些蟹,每日分批往我店里送吧,正好添几道新菜。” 刘老捋须点头:“这主意好。 做得这般鲜美,定能招来不少食客。” 当下便吩咐手下,每日将活蟹分装,陆续送往城中的“绝味飘香馆” 与“云溪阁” ——鲜活的蟹,入锅时才够生猛。 午后,朱纯随刘老在庄内闲走。 田畦间不单种着庄稼,还散养着鸡鸭牛马各类禽畜。 听刘老说起庄里诸般琐事,朱纯便将从前积攒的见识一一说与他听,权作参详。 晚膳是庄里自产的时鲜菜蔬。 饭毕,刘老忽然提议:“庄主可要去后山温泉松快松快?” 这一提,朱纯才想起庄后确有一眼天然温泉,引自山间活水,常年温润。 他欣然应下:“正该去解解乏。” 仆役备齐沐具后,刘老亲至厢房相请:“都已安置妥当,庄主请随我来。” 二人穿过月色笼罩的庭院,行至山岩环抱处。 只见两池温泉相邻而卧:大池开阔,小池则独踞高处,隐在薄雾里。 朱纯望见便问:“这两处泉眼可有分别?” 刘老笑答:“虽同出一源,上头那小池的水却更清透些。” 朱纯兴致顿生:“那我便去小池试试。” 朱纯踏入那方窄小的泉池,初时只觉水温寻常。 片刻之后,一股温和的热意却自体内深处悄然升起,如无数道细小的暖流,沿着四肢百骸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筋骨仿佛被轻柔地梳理抚平。 他心中暗暗惊异。 这泉水似乎藏着某种不寻常的效力。 虽说此事透着古怪,但朱纯转念一想,自己与那冥冥之中的存在相遇已是奇事,世间再添一桩,似乎也不足为怪。 他索性静心浸在其中,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起身。 出水时,通体舒泰,疲惫尽消,竟比经过一番精心推拿还要松快几分。 朱纯立刻寻到了刘老伯,将这番感受道出:“那眼小泉,泡过后周身舒畅,似有奇效。” 刘老伯听罢,面上并无讶色,倒像是早已知情。 他捋了捋须,缓缓道:“老朽也正为此事困惑。 自去年庄主接手这庄子后不久,大伙儿原本都用那口大池。 一次偶然,老朽试了这偏小的泉眼,才发觉其中奥妙,当时也是吃惊不小。” “后来呢?” 朱纯追问。 “后来,” 刘老伯摇了摇头,“我便再不许庄上人靠近那口小池了。 事出反常,其中缘由莫测,还是避而远之为妥。” 朱纯沉吟片刻,又问:“自这泉水显出特别之后,庄子里可有什么别的变故?” 刘老伯答得干脆:“庄子一切如常。 若说不同,便是去年起,田里的收成渐渐好了起来。 我们灌溉所用,也正是这泉中引出的水。” 朱纯心中一动。 如此看来,这温泉的异变,或许正是随自己而来。 若依刘老伯所言,庄子境况非但未损,反而日渐兴旺,那这泉水与那无形中的指引一样,怕是福非祸。 只是,那指引向来是自行出现,朱纯至今还未摸清主动与之沟通的法门。 正思忖间,一个清脆的、带着些许稚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耳畔响起: “主人,您是在唤我吗?” 朱纯骤然四顾,周遭除了刘老伯,便是几名正在忙碌的庄户,哪有什么小女孩的身影。 他按捺住惊疑,低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声音似乎有些不满:“主人竟不认得我?您做出的那些新奇菜式,哪一样不是得了我的提点?” 朱纯霎时明了。 他竟在无意间,触动了那一直沉寂的存在。 “是你……我知晓了,定是你无疑。” 他语气笃定。 那声音却透出疑惑:“系统?那是何物?” 朱纯问:“那你可有名字?” “我也不知自己是谁,” 声音答道,“只晓得见了特别的石材要告知您,得了新的配方也要说与您听。” 朱纯心中一定,温声道:“既如此,你便叫作‘系统’吧。 往后我唤‘系统’,便是在叫你。” 系统雀跃地应道:“真好,我也有名字啦。” 陈洋接着问:“那么,现在该你告诉我了——这山庄里的温泉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否与你有关?” 系统沉吟片刻,答道:“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温泉不受我掌控,自然规律我也改变不了。” “那温泉为何起了变化?” 朱纯追问道。 系统的声音轻轻响在陈瑶耳畔:“是因为你呀。 你不属于这个时代,身上带着某种特殊的气息。 那温泉大约是感应到了这股气息,便自然而然地顺从了吧。” 朱纯恍然,对系统道:“明白了,你先歇着吧。” “那我先去休息了,主人若有疑问随时唤我。” 系统说完,便再无声息。 朱纯思忖着温泉的事,转身对刘大爷交代:“温泉本身无碍,大抵是地壳有所变动。 只是那小池子暂且莫让人靠近,大池子倒无妨,大伙儿仍可去泡。” 刘大爷虽心中存疑,仍立即应下:“庄主放心,老朽记着了。” 朱纯遂返回农庄里自己的院落,进屋歇下。 次日拂晓,他便起身赶回京城。 陈洋这回去庄园,本只是例行察看。 一应事务都被刘大爷料理得井井有条,有这样得力的帮手,实在省了他不少心力。 他带上清晨刚捞起的鲜蟹,乘车来到云溪阁。 又差人将半数螃蟹送至绝味飘香馆,另写了一张方子,把肉蟹煲的制法交给了艾月兰。 虽已过了开业酬宾的时日,云溪阁里依旧客流不绝。 陈洋盘算着今日便在两家店一同推出肉蟹煲——这些活蟹可等不得慢工细作的宣导。 若等宣传周全,蟹只怕早就不鲜了。 于是他当即决断:今日烹制的所有蟹肴,尽数免费赠予来店的食客。 绝味飘香馆那边,递去菜谱便能操持;云溪阁这儿却是新聘的厨子,陈洋少不得要多费些工夫亲自指点。 马车刚在云溪阁前停稳,丹橘便瞧见了,赶忙迎上前来:“东家到了。 今儿客人刚多起来,后头正忙着呢。” 陈洋颔首道:“你且忙去,有事我自会唤你。 还有,别叫东家。 若不嫌弃,唤声兄长便是。 在我这儿不拘那些虚礼,你既愿来帮忙,我合该谢你。” 丹橘心头一暖。 在这大明地界,哪还能寻着第二位如陈洋这般的主家?他是真将伙计与管事当作兄弟朋友相待的。 她眼眶微热,用力点头:“嗯,兄长。” 朱纯示意对方去忙自己的事,转身进了后厨。 赵大强正和众人一道忙得热火朝天。 朱纯唤他近前,低声问道:“新来的几位师傅,用着还顺手么?” 赵大强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道:“东家亲自挑的人哪有差的?个个手脚麻利,心思也实在。” 朱纯微微颔首:“那就好。” 说罢,他带着两个伙计走到院中,从马车上抬下一筐青壳螃蟹。 第506章 第506章 赵大强凑近一瞧,眼睛顿时亮了:“这蟹可真肥实!哪儿弄来的?” 朱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今早专程去京郊庄子上捞的,趁还鲜活,我给你们露一手。” 赵大强抚掌乐道:“哎呀!今日咱们又有福气了,竟能尝到东家亲做的菜!” 正说着,丹橘也轻步走进厨房,目光落在那筐螃蟹上,轻声叹道:“养得这样好。” 赵大强已是满心期待,见丹橘来了,忙招呼道:“丹橘姑娘来得正好,待会儿东家要做道好菜,咱们一块儿尝尝鲜!” 丹橘浅笑着点了点头。 朱纯瞥了赵大强一眼,摇头笑道:“瞧你这馋样。 菜好了第一个叫你。” 众人散去各忙各的,朱纯便开始准备肉蟹煲的配菜。 待到排骨与螃蟹下锅煸炒的时辰,浓郁的香气漫开,厨房里几个伙计忍不住都悄悄围拢过来。 新来的厨子望着朱纯利落的动作,眼中满是钦佩:“东家,您这手艺究竟是哪儿学来的?光闻着就叫人挪不动步。” 朱纯手中锅铲未停,只淡淡道:“自己胡乱琢磨的罢了。” 这话反而让周围人更生敬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大锅橙红油亮的肉蟹煲便出了锅。 朱纯朝身旁一个伙计吩咐:“去请赵管事和丹橘姑娘过来。” 不多时,赵大强与丹橘先后进了厨房。 赵大强盯着那盆金灿灿的蟹煲,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朱纯瞧见他那样,不由失笑:“快尝尝吧。” 赵大强早等不及,抄起筷子便夹了一块,入口后连声赞叹:“还得是东家!这味道,绝了!” 朱纯无奈地摇摇头,转向丹橘温声道:“你也试试。” 丹橘执筷轻轻尝了一口,霎时间,鲜香浓醇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绝味飘香馆与云溪阁日日座无虚席,连那些皇亲贵胄也甘愿排队等候——这一口滋味,确值得万千追捧。 丹橘在灵溪阁这几日也尝过厨子的手艺,可比起朱纯做的菜,那些简直算不得什么。 她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眼睛微微睁大,轻声叹道:“当真好吃。”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新来的伙计也忍不住举筷尝了。 他们都是近日才被雇来的,从未吃过这般滋味的菜肴,只一口,便觉先前二十几年算是白活了。 朱纯见状,便让人将余下的菜分作小碟,给今日店中每桌客人都送上一份。 伙计们端菜时,还得照着他的吩咐补上一句:“这是本店即将推出的新菜,请各位先尝个鲜。” 那碟子里的肉蟹煲刚送到各桌,客人们尝过,无不拉住伙计追问这菜叫什么名目。 不过半日工夫,京城里便隐隐传开了风声,说绝味飘香馆与云溪阁出了道时令菜,叫作肉蟹煲,滋味奇绝,只是螃蟹难得,并非常年都有。 这倒不是虚言。 此时节螃蟹肥美,却无法蓄养,过了这几个月的盛期,便得再等上一年。 朱纯正是借着这由头,故意不张扬,只让滋味自己说话。 他早在灶间留了一盘完整的肉蟹煲。 待前头热闹稍歇,又亲手做了几样小菜。 将近午时,云溪阁门外响起车马声,徐家的马车稳稳停住。 朱纯已候在门边。 徐妙云扶帘下车,见着他便笑:“一大早差人叫我过来,是备了什么好东西?” 朱纯引她往里走,只道:“姑娘进去一看便知。” 二人上了楼,推开雅间的门,满桌菜肴热气未散。 徐妙云目光扫过,最后落在那盘红亮油润的肉蟹煲上,心头轻轻一荡,转头问:“这些都是你做的?” “自然。” 朱纯为她拉开椅子。 徐妙云坐下,筷子先朝那蟹煲去。 尝了一口,她顿住,抬眼看了看朱纯,随即又下第二筷。 朱纯瞧她吃得急,温声道:“慢些,这一盘全是给你留的,没人同你抢。” 徐妙云指尖轻抚过小腹,眉眼弯弯地朝朱纯笑道:“下次再有新菜式,我还来替你试味道。” 朱纯目光温软地落在她脸上,摇头轻笑:“求之不得,我这小馆子怕是都要沾你的光了。” 用**食,徐妙云未多耽搁,便登上了徐府等候的马车。 午后,朱纯坐在绝味飘香馆临窗的位置,慢悠悠品着茶,偶尔与熟客寒暄几句。 艾月兰忙完手里的活计,正闲不住地在堂间踱步,瞧见他便凑了过来,眼里闪着俏皮的光。 “掌柜今日倒有闲心在这儿喝茶?” 朱纯抬眼看她,眉梢微扬:“近来诸事顺当,偷得半日空闲。 你呢?可曾躲懒?” 艾月兰悄悄吐了吐舌尖,连声道:“哪儿敢呀!都是趁没客时才歇片刻的。” 见她那副机灵模样,朱纯低笑出声:“道理总在你那儿。” 这丫头年纪尚小,正是对什么都好奇贪玩的岁数,朱纯素来将她当作自家小妹般纵容着。 艾月兰却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哥,你可听说了?咱们绝味飘香馆和云溪阁的名头,连外头都传遍了。” 朱纯抿了口茶:“名声在外,不是好事么?” “好是好,” 艾月兰蹙起眉头,“可正因为太响了,过几日燕国使团来访,里头还跟着他们最有名的一位厨子。” “哦?” 朱纯放下茶盏,“莫非想来切磋手艺?” “说是慕名而来,想同你比试比试。” 艾月兰语气里透着担忧,“哥,你得留神。” 朱纯摇头笑了笑:“我这三脚猫功夫,见招拆招便是。 倒是你,这些消息从哪儿听来的?” 艾月兰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支吾道:“前两日……馆里来了几个燕国口音的探路客,用饭时闲聊,被我听见了几句。” 朱纯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神色却肃然几分:“你竟凑近去听?” “我、我就是路过……” 艾月兰声如蚊蚋。 “使臣往来,言谈间多涉机密。 无论听见什么,都莫再与他人提起。” 朱纯语气温和却郑重,“若被外人知晓你**,只怕会有祸患,明白吗?” 艾月兰用力点头:“我就听见他们夸咱们的菜比那位名厨做得更入味……” 见她忙不迭讨好的模样,朱纯轻叹一声,屈指敲了敲她的额角:“机灵鬼。” 此后数日,京城街巷间果然多了不少异乡客,绝味飘香馆与云溪阁亦比往常更热闹几分。 燕国使团将至的消息渐渐传开,宫中亦遣人晓谕百姓,嘱以礼相待。 宫墙深处,皇帝早已得了密报。 此番燕使来访虽称友好往来,可燕王暗中打探朱纯与其食肆的举动,却如细针般刺在心头。 自家看重的厨子被人这般惦记,终究令人不悦。 沉吟片刻,皇帝终是吩咐左右:“传朱纯入宫一趟,朕有些话要交代他。” 朱纯得知圣上召见,并未感到意外。 燕国使团将至,御膳房那边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想来陛下是要借他的手艺来款待远客。 宫门外,御前的大太监亲自候着,朱纯连忙躬身行礼:“公公万安。” 那内侍素来赏识这年轻却沉稳的厨子,见他态度恭谨,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引他往宫内走时,低声宽慰道:“不必忧心,圣上今日心情甚好,不过是寻常问话。” 朱纯心下稍定。 至殿前,他依礼叩拜,皇帝却已抬手示意他起身:“来了便好,赐座看茶。” 太监搬来绣墩,奉上青瓷茶盏。 皇帝徐徐拨动盏中茶叶,似随意问道:“燕国使臣不日抵京,这事你可听说了?” 朱纯垂首应道:“街头巷尾皆在议论,草民确有耳闻。” 皇帝嘴角微扬:“那你猜猜,朕今日为何唤你前来?” “草民愚见,” 朱纯略一沉吟,“许是为了使臣接风宴上的菜肴安排。”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皇帝抚掌看向身侧太监:“如何?连他也这般想。” 太监含笑躬身:“陛下圣心独运,非寻常人所能揣度。” 朱纯故作茫然,拱手道:“陛下深谋远虑,草民实在参不透其中玄机。” 皇帝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人人都以为朕要你即刻展露手艺,朕偏要反其道而行。 越是珍宝,越不可轻易示人——先晾他们一晾。” 朱纯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陛下是要留草民作压轴的戏码。” “正是。” 皇帝轻哼一声,指节在案上叩了叩,“那燕国老臣打的什么算盘,隔着千里朕都听得清楚。 说什么互通友好,实则是听闻你手艺非凡,想来讨要秘方罢了。” 朱纯正要开口,皇帝已摆手截住话头:“不必多说。 你的菜谱朕心里有数,至多予他们三道,多一味都不行。 得让他们急上一急,方知来之不易。” 朱纯含笑应下。 经此一番对谈,他心中已然明了该如何应对那即将到来的燕国使团。 转眼便至使臣入京之日。 城中百姓早早聚在御街两侧,文武百官与几位皇子亦在城门下列队相迎。 当燕国的车马缓缓驶入城门时,司马温——这位燕国首辅——掀帘望见城外仪仗,当即下车执礼。 随行官员纷纷跟随,更引人注目的是从后车走出的二人:燕国二皇子与那位最得宠的小公主。 见大明皇子竟亲至城门,燕国众人皆整衣正冠,下车见礼。 第507章 第507章 长街之上,锦绣衣袍交相辉映,初见的寒暄声裹着秋风,吹动了两侧招展的彩帜。 马蹄踏过京城的石板路,引来两侧百姓的欢呼。 锣鼓与鞭炮声里,燕国的车马缓缓停在了新修葺的驿馆门前。 朱漆大门洞开,早有礼官含笑相迎。 馆内雕梁画栋,陈设精雅,处处显着上国的气度。 略作整顿,一行人便随引路官员往宫城而去。 大殿之上,燕国使臣依礼**。 御座中的天子笑容温煦,抬手命众人起身。”路途遥远,诸位辛苦了。” 声音宽厚,似带着几分体恤。 司马温上前一步,躬身应道:“谢陛下垂念。 我主燕王特命臣等问安,此番前来,唯愿两国情谊日笃。” 天子含笑颔首,目光转向使团中两位年少的身影。”听闻二皇子与公主此番同来,且上前让朕看看。” 那少年牵着妹妹的手走上前,依礼拜见。 天子细细端详片刻,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温言道:“好一对齐整孩子,瞧着便知是懂事知礼的。” 随即吩咐左右:“将备下的见面礼取来,赐予皇子与公主。” 内侍捧上锦盒,揭开尽是海外奇珍、精巧玩物。 小公主眼睛一亮,脆生生道:“嫣然谢陛下赏赐。” 身旁的二皇子亦行礼谢恩,只是低眉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这丫头在宫里闹得天翻地覆的模样,若是叫眼前这位陛下瞧见,不知可还会说她“懂事” 。 又叙了几句闲话,天子望了望殿外渐沉的天色,笑道:“时辰不早了,朕已命御膳房备下薄宴,为诸位洗尘。” 一旁的大明臣子张译随即含笑延请,引众人往宴厅而去。 穿过回廊时,小公主悄悄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压低声音问:“二哥哥,今日掌勺的,会是那间酒楼里的厨子么?” 二皇子神色微凝,迅速扫视四周,见皆是自己随行之人,方低声嘱咐:“此处非比燕国,言语须谨慎。 宴席出自何人之手,稍后便知。” 宴厅内灯火通明,众人依序落座。 天子举杯祝酒,席间顿时一片和乐之声。 燕国使团中那位以厨艺闻名的大师傅,随众人饮过一盏后,便执箸尝了眼前一道羹肴。 只一口,他眉头便轻轻蹙起,随即搁下了银箸。 这菜色不过是宫宴常见的式样,滋味平稳,却无甚惊艳之处。 他抬眼,与司马温目光悄然一触,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司马温心下了然。 看来大明天子并非不知燕王所求——那位曾以千金求一膳的燕国君主,此番遣使而来,明为修好,暗中何尝不是为寻访名厨朱纯?而今御宴**,天子谈笑间对厨事只字不提,分明是早有计较,不愿遂了燕王的心愿。 席间,大明的臣子张毅含笑举盏,向远道而来的英伦使节与诸位皇子公主殷勤相劝:“诸位贵客,请品一品这些粗浅菜肴,俱是我大明风土所出的滋味。” 御座之上,天子目光缓缓掠过燕国一行人等,最终落在那位随行的燕国御厨脸上,温声问道:“燕国名厨尝了我大明的菜式,可还合口?” 那厨子忙躬身答话,脸上堆满笑意:“大明物阜民丰,饮食之道更是精妙绝伦,小人今日大开眼界。” 皇帝闻言朗声大笑,衣袖轻拂:“既如此,这几日便让御膳房将宫中的菜式一一做来,你好生记下,回头也让燕王尝尝我们这儿的味道。” 话音未落,燕国使臣司马伦便顺势接口:“陛下美意,外臣等感激不尽。 只是近来各国坊间皆在风传,说大明出了一位百年难遇的烹任奇才,不知……” 皇帝面色依旧从容,指节却不自觉在袖中微微收拢。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方淡然道:“市井流言罢了。 不过是个手艺尚可的厨子,哪里当得起这般夸大。” 司马温垂目听着,心中暗哂。 若非早已遣暗探入京查访多日,怕真要教天子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骗了过去。 他抬眼时已换上闲谈神色,状若随意道:“传言能如此甚嚣尘上,想必总有非凡之处。 改日若得闲暇,倒想亲往城中那闻名食肆见识一番。” “想去便去看看罢。” 皇帝嘴角仍噙着笑,心中却早有了计较——三日前他已密令朱纯避往京郊别庄,铺子暂且交由掌柜打理。 纵使他们将京城翻个底朝天,也注定扑个空。 司马温见天子应得这般爽快,便知那人早已远遁。 没有皇帝首肯,这位神秘厨子绝不会现身。 倒是随行的燕国老厨按捺不住,听闻此言眼中骤亮,满心皆是那些传说中的独门菜谱。 司马温瞥见他跃跃欲试的神情,暗自摇头,终究未说破——总要让他亲眼见过空荡荡的店堂,才肯死心。 宴席余下的时光便在杯盏交错中流过。 待宴罢,皇帝命大臣引燕国使团前往驿馆安顿。 甫入驿馆厢房,燕国二皇子便急急寻到司马温处。 年轻人眉宇间锁着困惑,压低声音道:“司马大人,今日大明皇帝看似客气,实则句句推搪,分明在与我等虚与委蛇。” 司马温望着眼前这位尚存稚气的皇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执起案上温茶,徐徐饮尽一盏,方缓声道:“殿下能瞧出这一层,已是不易。” “既知我等来意,又晓得父皇痴迷膳食之道,为何偏要将那人藏匿起来?” 二皇子蹙眉不解。 司马温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瓷底碰出清脆一响。”正因藏着掖着,” 他微微一笑,烛光在眸中跳动,“才恰恰证明那人价值连城。 大明皇帝啊……是怕咱们真将这块瑰宝夺了去呢。” 二皇子转向司马温:“司大人可有计策引那人现身?” 司马温略作沉吟:“上策莫过于以静制动,彼此相持。 最坏不过是大明皇帝令那人终身不得返京。” 二皇子颔首:“看来只得如此。” 司马温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只怕我们当中有人耐不住这漫长的等待。” “你是指王明?” 二皇子了然,“他自然坐不住,毕竟眼前横着这样一位劲敌。” 燕国使团抵达数日,宫中始终未曾召见议事。 皇帝传下口谕,称使臣舟车劳顿,理当多休整几日。 众人皆从容游赏京城风光,唯独王明如坐针毡。 昨**在城中巡游半日,终究按捺不住,独自寻至绝味飘香馆门前。 只见食客往来如织,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象,着实令他心头一震。 燕国虽不乏名店,却从未见过这般盛况——店内座无虚席,门外长龙蜿蜒,竟有数十人甘愿在暮色中驻足等候。 王明望着那不见首尾的队伍,只得按下今日尝鲜的念头,返回驿馆后即刻吩咐随从:明日破晓之前,必须赶到绝味飘香馆取得食牌。 他定要亲口尝尝那传说中的滋味。 更想会一会那位名叫朱纯的厨子——那股想要与之较量厨艺的冲动,已在他胸中翻腾了整整三日。 驿馆东厢,司马温正与二皇子对弈。 侍从悄声禀报王明安排人手明日前往绝味飘香馆之事。 司马温执棋轻笑,二皇子却面露困惑:“取什么食牌?再火爆的馆子,等上一个时辰总该有位子了。” 司马温抬眼望来,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让二皇子莫名不安:“莫非我说错了?” “殿下以为这绝味飘香馆是随到随坐的寻常酒楼?” 司马温落下黑子,“若真如此,朱纯之名又怎会传遍诸国?” 他示意侍从上前解释。 那侍从躬身道:“据先前探报,绝味飘香馆每日队伍能从街首排至街尾。 馆中每日只接待早、中、晚三轮凭牌入座的食客。” “无论王公贵族,从无插队先例。 据说每日寅时末刻,馆外便已有人掌灯等候。” 二皇子手中棋子险些滑落:“那朱纯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真有人为他天不亮就去排队?” 司马温抚须而笑:“还不止这些。 听闻当初皇帝曾邀他入主御膳房,被他婉拒。 便是朝中重臣想请他掌勺,也要看他是否愿意赏这个脸面。” 下人继续禀报:“听闻上月大明太子寿宴,朱纯因与殿下私交甚笃,特意亲自操办了宴席。” 二皇子眼中闪过兴味:“此人倒是有趣,合我的脾气。” 次日清晨,王明府中派来的仆从早已在绝味飘香馆外排成长龙。 王明天未亮便起身梳洗,换上最郑重的衣冠,以近乎朝觐的仪态前往那间闻名京城的食肆。 他到馆前时已近正午,尽管仆从黎明即来占位,仍候到此时方得入内。 才跨过门槛,馥郁浓香便如暖风般迎面拂来。 今日恰是艾月兰当值,她抬眼打量来人——锦衣华服,佩玉琳琅,通身气派绝非寻常富户。 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多少都打过照面。 眼前这位却眼生得很,身边只跟一名随从。 艾月兰心念微动,面上已绽开笑意:“贵客临门,快请上座。” 因来得迟,二楼雅间早已满座,只得安置在大厅。 艾月兰引二人至窗边方桌,递上一卷装帧精美的册子:“这是本店菜谱,二位瞧瞧想用些什么?” 王明展开册子,目光掠过那些花样繁多的菜名,竟怔住了。 他自诩尝遍天下珍馐,此刻却有大半菜肴闻所未闻。 那些风雅别致的题名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食材与烹法? 第508章 第508章 他合上册子,含笑望向艾月兰:“掌柜见笑,我等初到贵地,这菜谱上的名目实在新奇。 可否劳烦您推介几道招牌菜色?” 艾月兰心中了然,笑意更深:“这些皆是东家独创的私房菜,滋味定然不会教您失望。 不如这样——我先为您安排几样,上菜时再细细解说每道的妙处,可好?” 这话正合王明心意,他抚掌称善。 艾月兰转身掀帘进了后厨,眉眼间俱是雀跃。 正在调理酱料的艾昆抬眼瞧见,不由笑问:“遇上什么喜事了?” 她凑到兄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位外邦来的厨官,此刻就坐在外头呢。” 艾昆手中铜勺一顿:“点菜了?” “他哪里看得懂朱纯哥那些花样。” 艾月兰抿嘴一笑,“让我看着安排几道。” “你可别乱来。” 艾昆蹙眉,“朱纯哥特意交代过,有些菜是不能端给那人尝的。” “我晓得。” 艾月兰从袖中抽出一页薄纸,在灶火边晃了晃,“朱纯哥三日前就给了我这份单子,专为这等贵客备着的。” 艾昆望着那纸笺上飞扬的字迹,摇头轻叹:“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算计。” 说着轻推妹妹肩头,“别耽搁了,快去吩咐灶上准备吧。” 艾月兰脚步轻快地转身去安排后厨备菜。 这间飘香馆向来是提前备好食材,客人点单便能即刻下锅,因此没过多久,跑堂的伙计便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几名伙计手捧青瓷盘,在桌边一字站定。 艾月兰移步至王明身侧,含笑说道:“方才问了管事,他嘱咐我为您细细讲解这几道招牌菜。” 王明欣然颔首:“有劳掌柜费心。” 艾月兰向领头的伙计递了个眼色。 那人上前,将第一只瓷碟轻放桌上——是碟开胃凉菜,样式寻常,各地酒楼都能见到。 接着第二位伙计上前,揭开他手中盖碗,露出里头金黄酥脆的饼点。 艾月兰道:“这是东家早年创制的招牌,千层酥饼。” 王明举箸夹起一片,触手竟层层分离,酥脆得超乎想象。 他送入口中,顿时满口焦香,层层酥皮在齿间碎裂,余味绵长。 “这道酥饼是东家的看家本事。” 艾月兰边说边示意第三位伙计上前,“接下来这道,是上月新推的主菜。” 王明已迫不及待:“快请上桌。” 碗盖掀开,竟是一整只油亮焦红的烤禽。 这做法在当世实属罕见,王明看得怔住,迟疑道:“这……莫非是鸭子?” 见他惊异模样,艾月兰眼中掠过一丝得意:“贵客好见识。 选用未足岁的嫩鸭,以秘制酱料腌透,果木慢火炙烤。 每日只供百只。” 王明夹起一片鸭肉。 入口毫无腥膻,酱香深浸肌理,肉质间竟透出果木清甜。 脆皮在齿间迸出油汁,丰腴却不腻人。 他放下竹筷,长叹一声:“妙极!当真妙极!” 艾月兰见这异邦使者已被烤鸭折服,见他吃得专注,轻声提醒:“单吃鸭肉,多食易腻。” 王明注意到盘边配着几碟青白细丝与薄饼,好奇道:“这些配食可有什么讲究?” “正是解腻的巧思。” 艾月兰执起公筷,取一张薄如蝉翼的饼皮摊在碟中,铺上翠绿葱丝与脆嫩瓜条,再叠两片蘸了酱汁的鸭肉,利落地卷成小卷,送至王明面前。 艾月兰将碟子轻轻推向王明面前:“您请试试看。” 王明举箸尝了一筷,眼中倏然一亮:“配上这几样小菜,果然肥腴却不滞腻,香气更足了。” 见他这般称赞,一旁侍立的仆从也忍不住悄悄尝了一口,顿时睁大了眼睛。 王明见桌上还摆着好几道未动的菜肴,不由催促道:“掌柜的,快请继续吧。” 第四道菜的盖碗揭开,里头盛着新近才推出的肉蟹煲。 王明细细品味,蟹肉鲜甜饱满,辅料滋味调和得恰到好处,整体风味卓绝。 艾月兰在旁温声解释:“这道是敝店东家新创的菜品,名为肉蟹煲,只在当令时节供应。” 王明疑惑道:“如此佳肴,为何限定时节?虽说螃蟹珍贵,可京城里四季皆能寻得。” 艾月兰含笑答道:“东家说过,唯有这个时节的蟹最是膏肥肉厚。 况且小店面向往来百姓,定价须得亲切。” 王明怔然片刻,颔首叹道:“原来如此。 成就一道好菜,不止靠上乘食材与手艺,更需一颗体恤食客的心。” “您说得极是,” 艾月兰点头,“东家本是半途涉足此行,故而更能明白寻常人家的不易。 那么,我们再看下一道吧。” 王明收回思绪:“好。” 接下来呈上的是一盅羊肚菌鸡汤。 王明才饮一勺,便觉鲜气直冲眉宇,忍不住轻“啊” 一声。 随即他却生出疑问:“这菌子我记得只生长在京城以南极远之地,为何尝起来竟如新鲜采摘一般?” 艾月兰道:“确实并非取自京城近郊。” 王明按不住好奇:“敢问掌柜,莫非贵店有特殊的栽培之法?” “您说笑了,” 艾月兰莞尔,“野菌岂是人力所能培育?我们不过用了些特别的门路。 您所尝的菌子,实是从沧州运来。” 王明愕然:“沧州距此,快马也需两三日的路程,如何能保其鲜度?” 话刚出口他便自觉失言,忙拱手道:“是在下冒昧了,涉及贵店营生之秘,本不该多问。 只是实在惊异,还望掌柜海涵。” 艾月兰笑意未减:“这些事关乎东家安排,我们也不便多言。” 王明了然:“是在下唐突了。” 随后艾月兰又奉上两道甜点:一是南瓜贝贝,另一道则是曾在太子寿宴上出现过的蛋挞。 王明望着那枚小巧玲珑的南瓜,颇觉新奇:“这是何种南瓜?竟生得这般精巧。” 艾月兰轻声应道:“这南瓜原是东家数月前在一场寿宴上偶然得见的,听说是从极远的海外传来的稀罕物。”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东家当时留了心,将瓜籽取出,送到自家庄子里试种,没想到竟真成了。” 王明听闻这食材来历不凡,当即举箸尝了一口南瓜点心,只觉滋味清甜独特,与平日所食迥异。 他又试了试那金黄酥脆的蛋挞,外皮层层起酥,内馅香滑浓郁。 这一餐下来,种种新奇滋味交织,令王明心中既讶异又欣喜。 他从未想过菜肴竟能如此别出心裁,对那位未曾谋面的朱纯越发好奇起来。 待菜品上齐,艾月兰便告退去照应其他事务。 王明用**食,吩咐随从结清账目,又特意请艾月兰前来。 艾月兰心中微感疑惑,不知这位客人还有何事。 只见王明神色郑重地拱手道:“不知可否烦请姑娘引荐,容我拜会贵店东家一面?” 艾月兰想起朱纯先前的嘱咐——若有人求见,须得婉转推拒,不可直言。 她略作思忖,含笑答道:“东家行踪我们底下人也不甚清楚,这些日子确实少来店中。 您若不急,不妨过几日再来看看?” 王明早料到初次请见未必顺利,当下也不强求,道谢后便起身离去。 待王明走后,艾昆听姐姐细说方才情形,不禁对朱纯的料事如神深感佩服,心中敬仰又添几分。 王明回到驿馆尚未歇息,司马温便遣人来请。 王明整衣前往,问道:“司大人召我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司马温抬眼看他:“听闻你今日去了‘绝味飘香馆’,感觉如何?” 一提起那食肆,王明眼中顿时泛起光彩:“当真名不虚传!馆中菜肴大多闻所未闻,每一道都滋味绝妙,食后唇齿留香,令人难忘。” 司马温略显讶异——他从未见王明如此盛赞过哪位厨人,遂追问:“那朱纯的手艺果真这般了得?” 王明却摇了摇头:“今日所尝,皆非朱纯亲手烹制,只是他手下厨子依方所作。 据我随从打听,真正尝过朱纯亲做菜肴之人少之又少,那才是真正的绝品。” 司马温未料到仅凭几张菜谱便能令王明如此折服,又问:“你可曾见到他本人?” “未曾。” 王明叹道,“只有一位女掌柜前后照应。 我向她提出想见东家,她也只说不知东家去向,让我过几日再访。” 司马温沉吟片刻:“若以十分为限,你给这些菜打几分?” 王明毫不犹豫:“十分。 世间独此一家。 若有幸得见,我定要拜他为师。” 司马温心中一震。 王明这个名字在诸国之间可谓如雷贯耳,早年不知多少权贵掷下千金欲聘其入府,却皆被他拒之门外。 此人自有其一身傲骨,只愿追随真正痴心于庖厨之道的主人。 而燕王沉迷烹饪、几近忘我的境地,天下人无不知晓。 这些时日,司马温与大明皇帝之间始终维持着一种无声的角力,双方都在等待对方先露出疲态。 然而王明却渐渐按捺不住了。 自那日从绝味飘香馆归来,他每隔两日便遣仆役前去打听朱纯是否返回。 可馆中伙计总是一句“再过两日” 便打发回来,这般拖延让王明心焦如焚。 这一日,他终究寻到了司马温处。 司马温一听通报便知来意——王明等不及了。 实则他自己心中亦急,只是大明皇帝正等着他们低头。 待仆从引王明入内,司马温方现身。 第509章 第509章 王明立即起身拱手:“司大人,在下有一事相求。” 司马温含笑示意他落座:“先生请坐。 您所为何事,在下大抵明白。 不瞒您说,此事您着急,在下亦然,燕王殿下更是心切。” 王明语气急促:“在下恳请司大人往见明帝,应下他所提任何条件,只求让我见到王洋,向他讨教那些菜式的秘方。” 司马温却摇头:“离国前燕王特意嘱咐,必得等到大明皇帝先沉不住气。 如此,我方所求方能尽数得允。” 王明轻叹一声,神色凝重:“那日亲访绝味飘香馆后,我便知晓此人创制新肴的本事非同寻常。 若只是一两道惊艳菜式倒也罢了,可那店中诸味,几乎皆出自他独自琢磨。” 司马温闻言沉吟。 王明继续道:“司大人尽管前去交涉,归国后我自会向燕王陈情。 我相信,殿下的决断必与在下相同。” 望着王明眼中不容动摇的决意,司马温终是被说服了。 他颔首道:“眼下确无他法。 既然先生心意已定,明日我便入宫觐见陛下,应允他的条件。” 王明深深一揖:“在下先行谢过司大人。” 次日黎明,司马温便已踏入宫门。 明帝听得内侍禀报,嘴角微扬——燕国终究是等不下去了。 他命人宣司马温入殿。 司马温恭敬行至御前,伏身叩拜:“陛下万安。” 皇帝瞧着他恭谨的模样,心知自己所料不差,遂温言道:“快平身,赐座。” 太监搬来锦凳。 司马温刚落座,正思忖如何启齿,便听皇帝含笑问道:“司大人在京中住得可还习惯?若有短缺,尽管向太子开口,定教诸位满意。” 司马温喉头微紧,只得应道:“谢陛下关怀,一切皆好。” 皇帝见他欲言又止,便徐徐递出台阶:“司大人今日前来,可是有事要与朕商议?” 司马温沉吟片刻,径直问道:“陛下,此番来意,燕王明白,您也明白。 臣只想问一句,要怎样才肯让我们见朱纯一面?” 皇帝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这可不是朕有意为难,实在是朱纯此刻不在京中,朕又能如何?” 司马温暗自咬了咬牙,再度开口:“陛下说笑了。 若您愿意,我们愿以两座城池交换朱纯手中的菜谱,地点任您挑选。” 皇帝却毫不犹豫地摇头:“城池不必。 这点小事,还不至于牵连百姓生计。 这样吧,朕可以答应给燕王三张菜谱,多一张也不行。” 司马温面露难色。 临行前燕王再三嘱咐,即便带不回人,至少也要带回一半的菜谱。 他只得硬着头皮试探:“陛下,三张是否……略显不足?” 皇帝神色骤然转冷,语气不容置疑:“不要你们的城池,不取你们分毫,只给三张菜谱。 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见皇帝态度决绝,司马温知道再争无益,只得低头应道:“……臣明白了。” 皇帝顿时舒展眉梢,仿佛方才的严肃从未存在,含笑说道:“过两日朕便召朱纯回京,届时再请诸位前来。” 司马温望着那张瞬息万变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终究还是躬身行礼:“谢陛下恩典。” 待司马温退下,皇帝即刻遣人前往京郊庄子,传令朱纯速归。 这些日子,朱纯在京郊庄子里过得甚是悠闲。 白日里巡视田亩,照料牧场中闲散的奶牛、鸡鸭,偶尔垂钓溪边,或是与看守庄子的刘老汉对弈闲谈,累了便去温泉浸一浸身子。 入夜后,他常独坐院中,就着星光自斟自饮。 这般日子舒坦得让他恍然明白了人们为何总盼着晚年清闲。 这夜月色正好,朱纯正独酌时,刘老汉披衣踱出屋外。 “东家还没歇着?” 老汉慢悠悠走近。 朱纯抬手示意:“睡不着,正好陪您坐坐。 来,喝两杯助助眠。” 刘老汉笑着坐下,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叹道:“真是好酒。” “从老家带来的,外边可喝不着。” “那我这老头子可有福了。” 刘老汉又饮半盏,静默片刻,忽然道,“东家不是寻常人。 老汉我虽没见识,却也看得出,您心里装着不一样的东西。” 朱纯执杯的手顿了顿,笑道:“都是吃五谷杂粮的,能有什么不同。” “说不清。” 刘老汉摇摇头,目光却清明,“就是觉着,东家活得明白,活得自在,和别人不一样。” 朱纯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良久才轻声应道:“是有些不同。” 刘大爷将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声音沉缓:“我这把老骨头旁的没有,就剩一点看家的力气。 东家心善,我晓得。 这庄子里的每一寸土,我都得亲手摸着才踏实。” 朱纯望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语气放软:“您老得顾惜自己。 有些琐碎,放手让年轻人历练便是。” “历练?” 刘大爷摇头,目光扫过远处几个偷闲的身影,“庄稼地里的时辰,是老天爷掐着表走的,容不得半分懈怠。 我自个儿盯着,夜里才睡得安稳。” 这话像块温热的石头压在朱纯心口。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庄子盈亏不打紧,您身子最要紧。” 刘大爷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我省得,东家底子厚着哩。” 朱纯也被逗笑了:“明儿我下厨,让您尝尝手艺。” “这如何使得!” 老人慌忙摆手。 “使得。” 朱纯按住他枯瘦的手臂,神色认真,“东家这名头是虚的,厨子才是我的根本。 这些日子全仗您操持,我反倒像个客人。 这顿饭,您一定得受。” 刘大爷推辞不过,终是应了。 月色渐浓时,两人才各自歇下。 翌日天未亮,庄子已醒。 锄头碰击土石的闷响、水桶摇晃的吱呀、压低的交谈声,织成一片蓬勃的喧闹。 朱纯推窗望去,晨雾里浮动着忙碌的身影,一股久违的热气蓦地涌上心头。 他转身吩咐随从取来粗布短打,便要往院中去。 刘大爷闻讯急急赶来,挡在他身前:“都是泥里汗里的粗活,东家哪能沾手?您就在廊下看着便是。” 朱纯系紧袖口,笑道:“我从前在灶前烟熏火燎,什么活计没做过?您莫非怕我糟蹋了庄稼?” “不是这个意思……” 老人搓着手,面露难色。 朱纯已大步踏入场院,提高嗓音道:“晨光金贵,哪有独我闲着的道理?都打起精神来,今日咱们一同流汗!” 四下里先是一静,随即响起更热烈的呼应。 镐头落得更深,扁担抬得更高,一张张沾着泥点的脸上绽出光亮。 朱纯拍了拍刘大爷僵硬的肩,弯腰抱起一捆沉甸甸的秸秆。 众人较着劲忙活,日头渐高时才歇下。 朱纯擦洗罢,草草用过早饭,便与刘大爷沿着田埂慢行。 正说着今年水渠的修缮,庄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京城来的宫人风尘仆仆,递上绢帛口谕。 朱纯展信一扫,心中了然——陛下与燕国的棋局,终是落定了关键一子。 “请回禀陛下,陈某两日后启程。” 他神色平静,吩咐人封了赏银,客客气气将宫使送出门外。 刘大爷在一旁静立良久,才轻声问:“东家……这就走了?” “不急,还有两日空闲。” 朱纯望向远处起伏的田垄,忽然侧首笑道,“晚上我掌勺,烫壶酒,咱们好好说说话。” 老人怔了怔,眼底慢慢浮起笑意,深深点了点头。 刘大爷欣然应允,转身便去张罗了。 朱纯则挽起袖子,开始张罗晚饭。 农庄里物产丰饶,各样食材都是现成的。 他先吩咐人砌了个黄泥炉子,打算烤一只肥鸭。 庄子里虽有储冰的地窖,却寻不到新鲜的羊肚菌,只得作罢。 于是他又定下做一道宫保鸡丁,再烙几张拿手的千层肉饼。 菜做到一半,他心思一转,添了个番茄炒蛋。 正当他在灶间忙碌时,几个仆役抬进来一整头刚处理好的牛,肉色鲜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朱纯望着那牛肉,正琢磨着从前那个时代里牛肉的种种吃法,耳畔忽然响起一道轻快的嗓音:“主人,检测到新食材‘牛肉’,可解锁对应新菜式哦。” “什么新菜式?” 朱纯在心底问道。 那声音立刻回应,带着几分雀跃:“系统刚刚升级啦!现在可以自由选择兑换食材相关的所有菜谱呢。” 朱纯一怔:“意思是……这种原料能做的所有菜,都能随便换?” “是呀是呀,” 系统的语调显得很是兴奋,“我连说话功能都开启了,这次升级可不止一点半点。” “快让我看看都有什么。” 朱纯有些急切。 系统忙不迭地报起名来:“有煎牛排、番茄炖牛腩、小炒牛肉、卤酱牛肉……” 听着它一股脑儿念出许多,朱纯赶紧叫了停。 刘大爷年纪大了,他记得如今的老人家多半爱吃些滋味醇厚的卤味,晚上又要喝两杯,须得有个扎实的下酒菜才好。 这么一想,朱纯心里立刻有了主意。”我能兑换两道吗?” 他试探着问。 “当然可以呀,” 系统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主人若是财富值够多,全部兑换也行哦。” 朱纯连连摇头:“你这是要让你主人倾家荡产啊。” 第510章 第510章 系统轻笑出声:“那主人想换哪两道呢?” “小炒牛肉,还有酱牛肉。” 朱纯果断说道。 系统安静了片刻,像是在计算,随即开口:“一共需要支付一万八千点财富值哦。” 朱纯嘴角微微抽动:“你别太黑心。 从前你不会说话,我也懒得讨价还价。 今天可不行,非得给我便宜些。” 系统仿佛在擦汗,声音里带着劝哄:“主人家大业大,哪在乎这点小数目?三两千的,不过是您指缝里漏漏就有的。” 朱纯听着这油滑又奉承的话,又好气又好笑,终究还是咬咬牙,付出了一万八千点财富值。 “主人请稍候哈!” 系统欢快地应道。 【兑换:小炒牛肉,酱牛肉】 【正在兑换中……请稍候】 【财富值18000点已扣除】 【新菜式“小炒牛肉”“酱牛肉”兑换成功】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恭喜主人,新菜谱已经到位啦。” 朱纯低头看向地上那块丰腴的牛肉,抽出一把薄刃刀,利落地卸下一大块。 他将肉洗净,放入凉水锅中,煮出血沫后捞起,重新冲洗干净。 另起一锅清水,把牛肉冷水下锅,投进各色调料,又淋上黄酒,撒入葱段、姜片与蒜瓣。 灶火调至文弱,任由那锅子咕嘟咕嘟地慢炖着,要足足煨上三个时辰。 之后,还得让肉在浓汤里静静浸着,直到滋味彻底吃透进去。 田野在闲暇时总爱四处走走。 离收成还有整月的光景,放眼望去,四下里都是蓬蓬勃勃的绿意,仿佛能听见谷物在日光下悄悄灌浆的声响。 老刘头陪在一旁,指着田垄说:“等头一茬熟透了,我保准头一个给您府上送去。” 田野闻言笑了,顺着话头道:“听人说,您家那小孙儿机灵得很?” 一提孙子,老刘头脸上的皱纹便都舒展开来,眼里闪着光:“那小子是鬼精鬼精的!偏不巧,这几日让他娘带回外婆家去了,得过些日子才回。 下回他来,一定领来给您瞧瞧。” 瞧着老人眉飞色舞的模样,田野心里也跟着暖。 前几日和帮工闲聊,才偶然知晓老刘头最疼这孙子。 他念着老人将半生心血都泼洒在这片土地上,自己受惠良多,却不知如何回报。 这念头在心里盘桓了几日,此刻便自然出了口:“等孩子回来,您带他来见我。 既是块好料子,便不该埋没了。 我送他去城里的学堂念书。” 老刘头像是没听清,怔了好一会儿,才慌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东家……这、这怎么使得……我们庄户人家,哪当得起……” “是您当得起。” 田野语气恳切,“我住在这儿的日子,看得真真切切,您待这片地就像待自个儿的命。 我总想着能为您做点什么,正巧知道了孩子的事,这便是缘分。” 老人嘴唇哆嗦着,终究没再说推辞的话,只重重道:“东家的恩情,我们刘家记下了。” “您言重了。” 田野望向远处绵延的田畴,缓声道,“孩子读书明理,将来若能做些实事,于家于国,都是好事。” “诶,诶!” 老刘头连连点头,激动得只反复说,“一定让他爹娘好好管教,一定……” *??*??* 灶间里香气浓郁。 郭三郎凑近那油亮枣红的烤鸭,深深吸了口气,方才举箸夹起一片送入口中。 他眯着眼细细品了半晌,才叹道:“皮脆肉嫩,脂香满口——妙极!” 一旁的朱纯嘴角扬起:“这是店里最得意的招牌。 选的是上好的肥鸭,配着独门的料汁与火工,每一口都得是这般酥香不腻。” 郭三郎点头不语,又接连尝了几筷,方才搁下筷子,眼中尽是满意。 他取出随身带的纸笔,一面思忖一面道:“这般滋味,若不让更多人知晓,倒是可惜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动起来,不时还因回味而停顿,摇头赞叹。 恰此时,徐家兄妹也寻香而来。 徐妙云刚跨进门便笑了:“老远就闻见这勾人的香,看来郭先生的笔墨未落,生意便已成了三分。” 朱纯正将新出炉的烤鸭提至案上,闻言回头一笑:“功夫都在菜里。 东西做好了,客人自然寻得来。” 他说着,手起刀落,利落地将整鸭片成均匀薄片,码进青花瓷盘里。 那鸭片排列得齐整,皮肉间泛着晶莹的油光,热气携着诱人的焦香,一阵阵弥漫开来。 朱纯将片好的烤鸭仔细码在青瓷盘中,亲自端至桌边。 徐达、徐妙云与郭三郎的目光皆凝在那一碟油亮酥脆的鸭肉上。 只见朱纯取了一张薄饼,铺上两片连皮的鸭肉,夹几缕银白的葱丝,蘸了深褐的酱汁,手指轻巧地一卷,便搁进徐达面前的碗里。 鸭肉的焦香混着甜面酱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 徐达喉头微动,忙夹起送入口中——皮是脆的,肉是润的,葱丝的辛辣恰到好处地解了腻,酱的咸甜又托出了鸭肉本味的丰腴。 他咀嚼了两下,不禁叹道:“妙极!” 徐妙云也尝了一卷。 鸭皮的脆响在齿间轻轻迸开,随后是柔软多汁的肉质,她眯起眼,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了这层层叠叠的滋味里。 郭三郎连吃了两卷,忽然将筷子一搁,笑道:“如此佳肴,若再配上一壶好酒,岂非人间至乐?” 朱纯眼中一亮,颔首道:“说得是。 若添几道小菜,佐以佳酿,便可设个‘醉香宴’的席面。” 三人皆称善,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菜式搭配。 朱纯一面听着,一面已转身去厨下张罗,步履间透着股鲜活的劲头。 不多时,他又端上一盘油光红亮的茄子。”诸位尝尝这鱼香茄子。” 徐达率先下箸。 茄子炖得绵软,裹着咸甜酸辣兼备的浓汁,入口即化。 他连连点头:“这味道调和得着实高明。” 徐妙云细细品着,轻声道:“陈师傅的手艺,总叫人惊喜。” “此味甚好,” 郭三郎也夹了一筷,“列入宴席菜单,必是亮点。” 朱纯嘴角弯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食客的赞叹像温热的泉水,缓缓漫过他心底某处始终紧绷的角落。 稍顷,他又奉上一碟色泽金黄的鸡腿。”这是新调制的花雕鸡,请诸位品评。” 徐达撕下一块送入口中,咀嚼片刻,眉梢微动:“肉质略紧,欠了些滑嫩。” “火候或可再斟酌些,” 徐妙云接话道,语气温和,“让汤汁多浸片刻,许会更入味。” 朱纯立即正色应道:“记下了。” “陈师傅莫要介怀,” 郭三郎笑着打圆场,“百味难调,众口亦难调。 正是这般切磋琢磨,才能日臻化境。” 朱纯望着三人坦诚的神情,心头一暖。 在这方桌椅之间,批评与建议都透着家人般的直率与关切。 “诸位提点,我必当谨记。” 他含笑拱手。 夜色在笑语与碗碟轻响中悄然滑过。 待到杯盘尽净,徐达倚着椅背,舒了口气:“今夕之聚,可谓尽兴。” 徐妙云与郭三郎相视而笑,俱是满面餍足之色。 数月光阴流转,“绝味飘香馆” 的名声已如春风般拂遍全城。 慕名而来的食客络绎不绝,店门前常可见长龙蜿蜒,等候数时辰亦不鲜见。 为飨更多知味之人,朱纯心中酝酿的念头日渐成熟,决意再行破格之举。 暮色四合时,馆内灯火通明,众伙计齐聚一堂。 朱纯将一纸新拟的单子铺展于众人面前,声音清朗:“自下月起,馆中将添设‘厨司私荐’一席。 此席所列,皆由诸位亲手创制,每道皆限数供应,旬日一易。 凡品鉴此席者,皆可获赠馆中特备的玲珑心意一份。” 话音落下,满堂顿生暖融融的雀跃。 这计策不仅令众人眼中燃起明澈的光,更似为这食肆辟出一条新径。 七嘴八舌的议论随即漾开,每位都捧出藏了许久的巧思。 朱纯凝神细听,时而颔首,末了择定当旬的谱式。 新席面市那日,馆内人气愈盛。 食客们执箸品尝前所未见的肴馔,眉梢眼角尽是享用佳味带来的舒坦,临走时袖间还多了一枚小巧赠礼。 风声传扬开去,未及半月,已有老饕为订一席而早早遣人留位。 馆中众人亦较往日更添三分精神。 每近换席之期,庖厨里便涌动着近乎节庆的期盼。 朱纯则或踏露选办时鲜,或闭门斟酌新方,一心要将那滋味的边界再推开几分。 悄然间,“绝味飘香馆” 已非寻常饱腹之处。 它成了城中人口耳相传的一个念想——关于用心,关于出新,关于不倦的追寻。 朱纯与他身边这一群人的名字,也渐渐与“知味” “匠心” 这些字眼牵连在一起,成了此间食林一段佳话。 堂前笑语喧哗里,跑堂的少年扯着嗓门提议:“不如试做一道南洋风的咖喱鸡?酱汁里调入椰浆,香气必是勾人。” 柜台边记账的先生也抬起头,温声道:“依着时令转最好。 盛夏供些冰盏凉拌,入冬则备上暖身的浓汤,总不会错。” 朱纯立在当中,将种种主意在心头掂量揉合,终是拍板定下首旬的条目:除却南洋咖喱鸡,再添一道乌汁墨鱼面,另配四色随季转换的辅碟。 第511章 第511章 新席登场后,赞誉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有客酣畅地抹了抹嘴角,叹道:“这鸡块裹的咖喱,香浓里透着一丝清甜,妙极!” 邻座亦举箸称许:“这碟青瓜脆拌,爽口得很,正解暑气。” 朱纯同刘老伯说完话,在院子里踱了两步便折回灶间。 锅里的食材已近火候,他又从梁上取下一块酱色牛肉,刀刃斜走片出匀薄的肉片来。 蛋黄搅散,将肉片浸入其中滚过,再薄薄敷一层细面,撒了盐糖酱料细细揉捏,最后淋上清油锁住汁水。 葱段姜末蒜蓉在案头堆成小山,干辣椒剪成殷红的圈。 铁锅烧得青烟微起,先下葱姜蒜爆出辛香,接着辣椒圈滑入锅中煸出焦香,腌好的牛肉片这才倾入热油里。 只听“刺啦” 一声白气腾起,肉片在锅里卷成金黄的云朵,最后撒一把粗盐、几滴老抽,便盛进青花大碗里。 差人去请刘老伯时,朱纯已将七八样菜色摆满了榆木方桌,又拍开一坛陈年高粱酒的泥封。 刘老伯才跨过门槛,便被那股浓香撞了满怀,不由得眯眼笑道:“东家这手艺,怕是要把半条街的馋虫都勾来了。” 虽是玩笑话,可他喉结分明滚动了两下——早听说这位东家厨艺通神,今日单是闻着味儿,腹中便似有千百只小手在挠。 朱纯正端着最后一道冬瓜排骨汤从灶间出来,乳白的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就等您了。” 他搁下汤钵,执起酒坛斟满两只粗陶碗,举碗时袖口带起一阵风:“今日不论虚礼,只图个痛快。” 刘老伯应声落座,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满桌油光。 朱纯用竹筷点了点正中那只枣红油亮的烤鸭。 老人夹起一块连皮带肉的鸭脯送入口中,咀嚼两下忽然顿住,抬眼时眸子里有光闪动:“难怪都说……京城第一把勺子在你手里。” 朱纯笑着将酱牛肉推近些。 刘老伯尝了一片,咂摸着滋味半晌才叹道:“这肉……啧,该怎么说才好。” 朱纯接话:“是不是格外配酒?” 老人连连拍腿:“正是正是!我这笨嘴说不出的好!” 又试了新研制的两道小炒牛肉,刘老伯每尝一口都要停下筷子回味片刻,皱纹里都沁着笑意:“我这老舌头倒有福气,头一个尝鲜。” 余下的清蒸鲈鱼、油焖春笋、醋溜白菜,他一一品过,每道菜都要说上几句实在的夸赞。 两人就着酒菜从暮色初垂聊到星斗满天,酒碗空了又满,满上又空。 最让朱纯惊异的是,这位目不识丁的老农谈起田亩节令、人情世故,竟有番通透见识。 若他生在书香门第,怕早是另一番光景了。 残月西斜时,两人都已醉眼朦胧。 这忘年相交的情分,原不需太多言语。 次日朱纯醒来,日头已晒到窗棂正中。 院里传来规律的劈柴声——刘老伯早已干了半日活计。 朱纯揉着额角推门笑道:“怎不多歇会儿?” 老人抹了把汗,憨厚的笑声震得屋檐下干辣椒簌簌地响:“惯了,到时辰就躺不住。 东家今日好生歇着,明早再上路不迟。” “统共不过半日车程,缺什么再回来取便是。” 朱纯望着这个脊背微驼的老人。 刘老伯连声应着,眼角笑纹深得像秋日的田垄。 这日过得与往常并无二致。 待到归期,马车早已装扎妥当。 朱纯在晨雾里朝那个挥动草帽的身影摆了摆手,车轮便碾着露水浸湿的黄土,缓缓驶向了官道尽头。 得知返京的消息后,朱纯尚未动身,燕国留在京城的几位使者已如热锅上的蚂蚁。 王明连日不见朱纯踪影,急得坐立难安,再三催促司马温入宫打探,却总被皇帝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 朱纯入京时并未遮掩行踪,径直去了绝味飘香馆。 门前的伙计一眼认出他,赶忙迎上前:“东家可算回来了,好些日子没见您了。” 蹲守在馆子外的燕国眼线见状,立刻转身报信。 那时王明正扯着司马温的衣袖催促,司马温满脸无奈,听得探子来报朱纯已归,两人皆松了口气——司马温是庆幸终于能暂得清静,王明则是怕朱纯中途改了主意。 王明一听消息,当即夺门而出。 馆子里,艾月兰瞥见朱纯身影,神神秘秘将他拉到后厨,压低声音道:“朱纯哥,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算计!” 艾昆也凑过来附和:“可不是,那位燕国来的厨子都快把咱们这儿当自己家了。” 朱纯只摆手:“我露个面就走,余事容后再议。” 兄妹二人会意,不再多言,目送他匆匆离去。 回到陈府,母亲已候了多时。 半个多月未见,陈母拉着儿子细细端详,眉眼间尽是笑意。 闲话家常时,她问起城外庄子是否**,朱纯温声应道:“管事的人勤恳,诸事皆顺。 过些时日,接母亲去散散心。” “都好,都好。” 陈母点头,忽又想起什么,“倒是那位燕国厨子,前后来过两回,说是你不在,便来看看我。” “让母亲受扰了。” 朱纯宽慰道。 “我瞧那孩子眼神恳切,不像有坏心。” 陈母轻叹。 朱纯笑了:“母亲眼光向来准。 只是儿子眼下还得避他一避,怕是他转眼就要找上门来。” “既已回京,为何还要躲?” 陈母不解。 “陛下的意思。” 朱纯压低嗓音,“燕王那边,陛下还想多周旋几日,不愿让他们太轻易得手。” 陈母摇头失笑,轻轻推他:“你们这些弯弯绕绕……快去吧。” 朱纯辞别母亲,转道往徐府去——他得瞧瞧阿木近来功课如何。 另一头,王明赶到绝味飘香馆时,早已扑了个空。 艾月兰倚着门框道:“东家许久未归,回府探望老夫人去了。” 王明转身直奔陈府,陈母客客气气奉茶招待,几番问答才知朱纯已去了徐府查问弟弟课业。 王明茶也顾不上喝,撩起衣袍又往徐府赶。 徐府书房里,朱纯与徐达寒暄几句,便朝后院学堂走去。 徐老爷子收了四个学生,日日在此授课讲学。 徐达与朱纯相视而笑。”那位燕国来的厨子,托他们使臣往宫里递了四五回话,” 徐达道,“陛下那儿,总算有了松动的意思。” 朱纯颔首:“诚意到了,陛下自然也会体恤。” 二人步入书塾,徐老先生一见朱纯,眉眼便舒展开来,招手唤过阿木。 朱纯拱手:“有劳先生悉心教导,这孩子让您费心了。” 老先生捋须,目光慈和:“哪里的话。 这孩子天分既高,心性又定,肯下苦功,实在难得。” 徐达在一旁低声插话:“还特别会侍弄您那些花草。” 老先生立刻横了儿子一眼:“多嘴。” 徐达抬头望了望屋檐,噤了声,不敢再言。 朱纯此时才留意到院中景象,那些花木果然比初来时葱茏繁茂了许多。 他笑着轻抚阿木的发顶:“做得真好,继续努力。” 阿木用力点了点头,轻轻“嗯” 了一声。 二人不便久扰课业,随即告辞。 刚出书塾,便有门房伙计匆匆来报:宫里有内侍到了。 徐达与朱纯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果然来了。 见了宫里来人,确如所料,陛下允了朱纯去见那位名唤王明的燕国厨人。 送走宫使,还未及回屋,又有下人禀报,说府门外来了一位自称燕国厨子的人,求见朱纯。 徐达闻言愕然:“这燕国厨人……莫非自你进京起,便一路跟着?” 朱纯略感无奈地笑了笑:“眼下看来,怕是如此了。” 徐达不禁脊背微凉,此人的执着实在超乎常理。 从朱纯入京再到徐府,这大半日的路程,他竟真能寻来。 朱纯便命人将王明请入。 那王明进得厅来,先向徐达与朱纯恭敬一礼,直起身,张口欲言,却忽地顿住了。 他只闻朱纯其名,于其形貌年纪却一无所知,心中所想大抵是位阅历深厚的长者,万未料到眼前竟是这般清俊轩朗的少年。 朱纯见他语塞,只道是心中紧张,温言道:“不必着急,慢慢说便是。” 王明毕竟是燕国宫廷中历练过的名厨,见识过无数场面,短暂的失神后立刻稳住了心神。 他端正站好,言辞清晰:“陈公子,徐大人,在下冒昧前来,实在唐突。” 朱纯道:“无妨。 不知寻我何事?” 王明坦言:“在下是随燕国使团而来,在燕国宫中司职厨事。 此次前来,是因敝国陛下听闻大明有您这样一位厨艺非凡的人物。” 朱纯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传言总不免夸大。 我不过是机缘巧合踏入此道,偶有些许心得,万不敢当如此盛名。” 王明听着朱纯的回答,神色平静从容,既无骄矜也无怯意,心中对这年轻厨师的欣赏又添了几分。 他朝朱纯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清晰:“陈公子不必自谦。 如今您的名声早已传遍诸国,我们此番前来燕国,本是受命邀您赴我朝——不过我也明白,这恐怕只是一厢情愿。” 一旁的徐达眉梢微动,露出兴味之色:“哦?何以见得?” 第512章 第512章 王明坦然答道:“自古至今,真正称得上大师的厨人,皆有自己的风骨。 他们不会轻易屈从于某一国、某一位权势者。 我们这行当所追随的,从来只有内心认可的道与艺。” 朱纯默然听着,眼底掠过一丝赞同。 当初皇帝召他入宫时,他也怀着同样的念头——一个厨子若真热爱手中之事,便不会只被金银或虚名所缚。 他抬起眼,直接问道:“阁下今日专程前来,应当不只是为了说这番话。 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王明见他如此爽利,便也开门见山:“前些时日,我曾到您的‘绝味飘香馆’尝过一席菜。 实在震撼难忘。 在下钦佩您的才思与手艺,此番前来,是希望能拜您为师。” 朱纯怔了怔,随即摇头:“这如何敢当。 论资历、论声望,您皆在我之上,晚辈岂能担此名分。” “厨艺之道,岂能以年岁先后论高低?” 王明神色郑重,“若真有能者,即便是垂髫孩童,我也愿虚心请教。” 徐达见朱纯一时未应,适时缓声道:“拜师之事牵涉颇多,尚需从长计议。 二位身份特殊,背后更关乎两国往来,不如暂且搁置,日后从容商议。” 朱纯亦点头:“确需多方斟酌。” 王明看出他态度暂缓,便不再强求,转而问起几道菜式的窍要。 朱纯答得含蓄,话中留有余地,倒让王明觉得如雾里观花,捉摸不透。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徐达出言留饭,二人却皆婉拒。 朱纯称需赶往云溪阁察看近日生意,王明亦要回驿馆向司马温复命。 于是各自告辞,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次日清早,宫使便至朱纯住处传召。 踏入殿内行礼方毕,皇帝已含笑赐座,命人奉上新茶。 “近来京郊庄子上一切可好?” 皇帝语气闲适,似寻常寒暄。 “托陛下洪福,庄中诸事顺遂,今岁收成预计更胜往年。” 皇帝笑意深了些:“丰年好,丰年好啊。” 朱纯知他意在探问昨日之事,便主动开口:“昨日燕国厨使王明曾到徐大人府上寻我。” “朕有所耳闻。” 皇帝缓缓颔首,“这人几乎追着你跑遍了半座京城……他同你说了些什么?” 朱纯向皇帝禀报道:“昨日王明前来寻我,话里话外透着想拜入门下的意思。” 皇帝闻言一怔:“拜你为师?” 见朱纯颔首,皇帝眼底骤然亮起兴致:“你这手厨艺,引得他追着想学倒也不稀奇。 只是王明那小子,素来被燕老儿视作心头宝……这下可有趣了,往后那老家伙怕是要看朕几分脸色喽。” 朱纯却道:“臣尚未应允。 此事来得突然,未得陛下明示,臣不敢自作主张,便暂且将话头搁下了。” “做得妥当。” 皇帝抚掌笑道,“若他真有诚心,自会去求燕王修书请朕点头。 你且静观其变便是。” 虽觉两位长者这般计较有些令人失笑,朱纯仍温声劝道:“王明确是满怀诚意而来。 只是以晚辈之身收前辈为徒,终究于礼不合。” “何须顾虑这些?” 皇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们两个老的自然会替你周全。 技艺当前,何论长幼?若有人多嘴,你便推说是朕逼你收的,看谁敢多言。” 朱纯只得应下。 皇帝又开口道:“今日朕来,其实另有一事要同你商量。” “陛下请讲。” 皇帝略正神色:“燕国使团既已抵京,朕仍想将宫宴之事托付于你。” 朱纯早有所料,从容答道:“此乃分内之事,臣必尽心准备,不负陛下所托。” “你放手去做便是。” 皇帝语气笃定,“只要你不想走,朕绝不会让任何人将你带离大梁。 那些方子技艺,更不会任人窥探。” 虽知皇帝不会轻易舍他,这番话仍让朱纯心头微暖:“得陛下此言,臣自当竭尽所能,为款待燕国来使全力以赴。” 皇帝展颜笑道:“待使团离京后,朕定要重重赏你。 上回太子宴时你要的那些,实在算不得什么,此番可好好想想想要何物。” 朱纯含笑谢恩:“那臣便先行谢过陛下。” 又叙话片刻,朱纯起身告退。 皇帝瞥见窗外天色已近正午,眼珠微微一转,忽然出声留人:“眼看便是用膳时辰了,不如用过午膳再走。” 朱纯不便推拒,只得重新落座。 皇帝的目光落在朱纯身上,缓缓说道:“御膳房那些厨子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朕早就吃厌了。 他们端上来的东西,不及你手艺的半分。” 朱纯听得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皇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将他留下,竟只是为了口腹之欲。 这般直白的夸赞反倒让他坐立难安,仿佛背上扎了细针。 他只得顺势应道:“陛下若不嫌弃,草民近日在庄子里琢磨出一道新菜,或许能入您的口。” 皇帝眼中顿时有了光彩。 自太子的寿宴之后,他便再没遇着能勾起食欲的滋味,当即颔首道:“那朕便等着尝鲜。” 朱纯退至御膳房,吩咐宫人取来一块牛肉。 日头才刚偏中,若按酱牛肉的腌制法,得等上三个时辰,怕是赶晚膳都勉强。 倘若皇帝晚间还要他再备一席,那便是徒添劳累。 思量片刻,他决意做一道快火小炒。 御膳房的厨役们早将朱纯视若神明,见他忽然现身,个个殷勤相迎。 听说他要牛肉,众人竟争着去取,险些挤作一团。 朱纯无奈,又轻声报出几样配料,人群才散开分头准备。 不多时,所有用料齐整地摆在了案上。 厨子们悄悄围拢过来,屏息望着。 朱纯执刀,牛肉在他手下化作匀薄的片,落入盆中。 他调入酱料,磕进一枚蛋黄,撒上细粉,手腕轻转间已拌匀,最后淋少许清油锁住肉汁。 腌肉静置的工夫,他转向配菜——葱段、姜末、蒜瓣挨次落下,青椒剖开去籽,切成菱角块,又并几枚鲜红的小米辣,刀光轻闪,所有食材便已各就其位。 周围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这一连串动作流畅得如同早有编排,众人睁大眼睛,生怕漏看半分。 灶火升起,铁锅烧热。 油滑入锅底,渐起细烟时,朱纯将葱姜蒜倾入,爆出辛香,随即倒下青椒。 待椒身微软,腌好的牛肉片落锅,热油瞬时激出嗞响。 快速翻炒间肉色转作金黄,最后撒入小米辣,一颠一勺,整道菜便已离火装盘。 香气轰然炸开,浓烈鲜辣弥漫了整个膳房。 好几个厨子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朱纯早料到这般情景,翻炒时便多留了一小碟。 此时他将那碟子推至案边,温声道:“诸位也尝尝吧。” 为首的厨头连忙躬身:“谢陈师傅赏味!这菜色香味俱足,不愧是您的手艺,咱们今日有口福了。” 朱纯摇头笑道:“厨子无非是做饭给人吃,哪分什么高下。” 众人纷纷举箸,牛肉入口的瞬间,惊叹之声低低响起。 那肉片滑嫩香辣,余味缠舌,竟让人生出还想再尝的念想来。 朱纯将刚出锅的牛肉匆匆呈至御前。 香气飘散,皇帝已按捺不住,朝他招手道:“有劳了,快让朕试试。” 朱纯只得将菜肴转交给侍立在侧的內侍。 那內侍布菜时举止从容,皇帝却已等不及,连声催促:“不必讲究那些虚礼,快些递过来。” 內侍只好将筷子直接奉上。 皇帝尝了一口,眼中顿时一亮,一边咀嚼一边赞叹不绝,竟将整盘牛肉吃得干干净净。 內侍在旁低声提醒:“陛下,此菜虽美,按规矩只能浅尝三口,切莫多用。” 皇帝含糊应着,手里的动作却未停。 內侍面露无奈,却也无可奈何。 午后朱纯告退,皇帝未再挽留,只吩咐他两日后进宫,为燕国使臣筹备宴席。 回到城中,朱纯这几日便在绝味飘香馆与云溪阁之间忙碌,偶尔也回府探望母亲。 只是那位名叫王明的厨子总来纠缠,执意要拜师学艺。 朱纯始终未应,因皇帝曾暗示宴席之后再议此事。 他只好与王明周旋,若被扰得烦了,便让后厨做一道新菜打发。 王明是个痴迷厨艺之人,一道新菜便能让他埋头钻研数日,这才暂得清净。 因王明几乎住在了绝味飘香馆,司马温心中越发好奇——朱纯的手艺究竟有何魔力?他私下问过王明,对方只说妙不可言,可王明其实并未尝过朱纯亲制的菜肴,仅凭馆中厨子仿做的菜品便已折服。 按捺不住疑惑,司马温也踏进了绝味飘香馆。 虽知未必能遇上朱纯下厨,但总想尝尝他所创的菜式。 进门时,恰逢朱纯在店中。 艾月兰上前招呼,司马温径直问道:“你们东家今日可在?” 艾月兰打量他一眼,此人并非京城口音,形貌却不像寻常食客。 她谨慎答道:“东家早晨来过。” 司马温闻言一笑,自觉来得正是时候。 艾月兰听闻对方执意要见东家,心里便有了数。 她面上不显,只温声应道:“东家今晨确在馆中,只是此刻是否方便见客,却不是我能过问的。” 那自称司马温的客人并不急躁,反而彬彬有礼地请求:“可否劳烦姑娘代为通传一声?只说燕国故人来访便是。” 燕国二字入耳,艾月兰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又是燕国来的人。 第513章 第513章 她暗自蹙眉,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转身往后院去了。 朱纯正在房中翻阅账册,听罢艾月兰的传话,指节在纸页上停顿了片刻。 皇帝确有款待燕国使臣之意,如今对方寻上门来,倒不好避而不见。 他合上簿子,整了整衣袖:“请客人前厅稍坐,我随后便到。” 前堂里,司马温并未枯坐等候。 他目光徐徐扫过这间食肆——虽未到正经饭时,厅内却已坐了七八成客人。 空气里浮动着醇厚的香气,似是炖足了时辰的肉汤混着新蒸面点的暖甜。 跑堂的伙计步履轻快,言谈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柜台后的女掌柜眉眼含笑,正俯身与一位带着幼童的妇人细声说话。 堂中食客衣着各异,有布衣百姓,亦有锦袍玉带的贵人,皆安然坐于一处,只专注面前碗盏。 正细看时,一道清朗声音自身侧响起:“贵客久等。” 司马温转身,见一青年立于桌旁,身着素色长衫,气质沉静如水。 他起身拱手:“可是陈东家?在下燕国司马温。” 朱纯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从容还礼:“原是司马丞相亲临,失敬。” 二人相对落座。 司马温打量着眼前这年轻人——声名早已传至燕国宫廷,更得此地君主青眼,周身却无半分骄矜之气,只如深潭静水,波澜不惊。 “早闻陈东家厨艺超凡,” 司马温含笑开口,“连我门下王明归去后亦念念不忘,终日赞叹。 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想亲见风采。” 朱纯为他斟上一盏清茶:“江湖庖厨,雕虫小技罢了。 不过是在食材火候间多费了些心思,当不起如此盛誉。” “东家误会了。” 司马温接过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思量,“今日并非求您亲执厨刀。 只是既来到宝地,总该尝一尝贵馆的招牌滋味——不知可有推荐?” 朱纯神色微松,唇边浮起淡淡笑意:“丞相雅量。 来日若有机会,定当亲手奉宴。” “哦?” 司马温眉梢轻扬,盏中茶汤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兴味,“那司马某便静候佳音了。” 朱纯将几样招牌菜式向司马温逐一推荐,都是近来在城中风头正盛的品类。 有限量供应的果木烤鸭,当季特制的蟹肉酥盒,另有从沧州快马运抵的新鲜羊肚菌,配着老母鸡慢炖出澄黄的汤。 其余几样倒是家常——番茄炒蛋、宫保鸡丁、酸辣土豆丝,最后添了一盅甜软的南瓜羹。 眼见菜肴一道道呈上,司马温的眼睛渐渐睁圆了。 盘盏摆得精巧,热气里缠着勾人的香气。 朱纯每说一道,司马温便动一筷;待到介绍至尾声,他已顾不上细听,只顾举箸如飞,直至腹中饱胀,衣衫下的肚腹微微隆起。 他向后仰进椅背,长长舒出一口气,叹道:“绝味飘香楼……名副其实。 光是按你写的方子来做,已鲜美至此。 若是由你亲手调理,不知又会是何等滋味。” 此刻司马温心服口服。 他总算明白,为何王明当初不惜一切恳求自己应下大明皇帝提出的条件,甚至愿以自身作保。 这朱纯,确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餐毕,朱纯走近笑问:“司大人用得可还顺口?” 司马温毫不掩饰欣赏之色:“陈公子果然非凡。 在下更盼着有一日,能尝到你亲自下厨的手艺。” 朱纯只含笑点了点头。 随后司马温由小厮搀扶着登上马车,与朱纯别过,一路回到驿馆。 他刚歇下不久,王明听说他去了飘香楼,急忙赶来探问。 一进门,便见司马温瘫在椅中,一副饱食懒动的模样。 王明不由笑起来:“司大人既已尝过飘香楼的菜,觉得如何?” 司马温顿时坐直身子,眼中发亮:“妙极!当真妙极!难怪你拼死也要说动陛下答应那边的要求——这等厨艺,金银城池皆换不来。 燕王殿下若得此人,定然欢喜。” 王明却摇了摇头,苦笑道:“此人……我们带不走的。” 司马温一怔:“为何?银钱给足,再不然许他城池,我不信大明不动心,更不信他本人不动心。” “你不明白,” 王明低叹,“天下顶尖的厨人,多半有副倔脾气。 这朱纯年纪虽轻,性子却静稳,不骄不躁,也不攀附权贵。”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日子我在京中打听过,朱纯初露头角时,大明皇帝曾想召他入御膳房,他却宁可抗旨,只答应偶尔入宫为皇上做一顿饭。” 司马温静默良久,终于低声开口: “原来如此……怪不得大明皇帝有底气与我们周旋,怪不得他敢开口只给三道菜谱——连城池都不换的厨子,他自然握得牢牢的。” 王明转向司马温,语气里透着热切:“正因如此,我才决意拜他为师。 若能习得朱纯四五成的厨艺,于我而言,便是登堂入室的机缘。” 司马温神色黯淡,低声道:“看来也唯有此法了。 只是今日朱纯同我提起,说不日便能尝到他亲手烹制的菜肴。 想来,是宫中的盛宴将近了。” 王明眼中骤然亮起光彩,声音也高昂了几分:“终于……终于能一睹其手艺了!” **第四八三章暖锅** 京城近来显得格外安静,仿佛一场无声的等待,众人皆在期盼着御宴的来临。 这些日子,朱纯的身影穿梭于绝味飘香馆与云溪阁之间,忙碌不休。 前夜入梦,他竟恍惚回到了过往,于那沸腾的铜锅前大快朵颐。 翌日醒来,那红汤翻滚、香气四溢的景象仍萦绕心头。 他索性**沉思,琢磨起那名为“火锅” 的物事。 记忆中的锅底花样繁多,骨汤醇厚,番茄酸甜,更有异域风味的酸辣汤底与椰香汤汁……然而最令他魂牵梦萦的,仍是那一锅滚烫浓烈、浮着赤红油脂的麻辣底汤。 只是这第一步——熬制底料,便将他难住了。 往昔岁月里,那都是现成封装好的物什,何曾亲手炮制过? 灵光忽现,朱纯想起了那沉寂已久的存在。 他凝神静气,于意念中轻声呼唤。 “主人,您寻我?” 一道平板的声响即刻在他识海中响起。 “你那里,可有麻辣牛油锅底的方子?” 朱纯直截问道。 那声音里透出几分自得:“万物皆备于此,主人稍候,容我寻来。” 片刻沉寂后,声音再度响起:“麻辣牛油锅底配方确在此处,需以八千点‘膳缘’兑换。” 价格并未超出预料,朱纯当即应允:“换罢。” “遵命。 然则规程不可废。” 那声音一板一眼地回应。 紧接着,一连串清晰的提示接连浮现: 【识得新材:精炼牛脂】 【解锁新谱:秘制麻辣锅底】 【用途:烹制暖锅】 【可消耗八千点‘膳缘’进行兑换】 朱纯心念微动,确认兑换。 【正在兑换新谱……】 【‘膳缘’扣除八千点】 【兑换成功】 【获得新谱:秘制麻辣锅底】 瞬息之间,关于熬炼牛油、配伍香料、掌控火候的诸般关窍,如涓涓细流般涌入他的脑海,清晰异常。 “恭贺主人再得佳肴。” 系统的声音似乎也轻快了些。 朱纯唇角微扬:“且去罢,有事再唤你。” 待那存在隐去,朱纯便依着方才所得的详尽法门,着手准备。 他先遣人寻来上好的牛脂,又亲自调了一瓮风味独特的豆酱。 灶火升起,待铁锅烧至青烟微冒,他便舀入雪白的牛脂。 脂块在热力下渐渐融化,化作清亮的油液,随后将那暗红的豆酱倾入锅中。 霎时间,一股复合着醇厚与辛辣的奇香,随着“刺啦” 一声爆响,在厨间弥漫开来。 牛油在锅中化作一汪金黄的滚烫,辣椒碎末沉浮其间,炸出呛人的辛香。 几次翻腾后,香菜与小葱被投入,在热油里蜷曲、变色,捞起时已榨干了最后一缕香气。 葱姜蒜的碎末随之撒下,噼啪作响。 先前炒好的豆瓣酱与炸透的辣椒一同倾入,花椒密密地铺了一层,麻意仿佛能透过空气刺入舌尖;接着是各色香料、干辣椒,最后淋入足量的酒——火焰轰然窜起,又倏忽收拢,一锅红亮浓稠的底料便成了。 朱纯舀出一碗待用,余下的吩咐伙计盛出晾凉。 那霸道香气勾得艾月兰寻到灶边,探着头问:“哥,这是弄的什么新奇物事?” “一道新菜。” 朱纯手上未停,见她眼神晶亮似要伸勺来尝,忙拦道,“且慢,这才半程,还差得远。” 艾月兰讪讪收手,抓了抓头发笑道:“那我先去前头张罗,好了可千万叫我!” 说罢一溜烟跑了。 朱纯摇头失笑,转身继续张罗。 他为这顿饭备足了阵仗:青翠的油菜、脆嫩的白菜、土豆切作细丝、地瓜削成薄片;又取出毛肚、千层肚、鸭肠与黄喉,一一理净。 小碗里兑上香油、蒜末、剁碎的小米辣并些盐糖,便是蘸料。 待万事齐备,朱纯唤来艾月兰与艾昆。 月兰几乎是跳着进来的,满屋蒸腾的香辣气让她不住吸鼻子:“现煮现吃么?” “正是,想吃什么便煮什么。” 朱纯示意她自便。 第514章 第514章 姑娘立刻会意,夹起一片白菜在滚沸的红汤里一涮,蘸了料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亮了。 艾昆见状,默默烫熟一片牛肉,吃完后深深看了朱纯一眼,随即下箸如飞。 朱纯也举筷加入。 “哥,这滋味绝了!” 艾月兰吃得鼻尖冒汗,含糊问道,“何时能添进店里?” “此物名叫‘火锅’。” 朱纯缓声道,“至于售卖——我另有个念头。” 艾昆从汤中捞起一筷毛肚,抬头问:“怎么说?” “我想专开一店,只卖火锅,不设他物。” 兄妹二人同时停下筷子,瞪圆了眼睛。 静了一瞬,艾月兰才轻呼:“独开一店?这……这主意妙极!” 艾昆重重点头:“定然大受欢迎。” 朱纯却露疑惑:“你们倒比我自己还有信心。” “凡你出手,何曾失过手?” 艾昆笑着又将一片毛肚落进沸汤,“自然信你。” 朱纯闻言一笑,心中最后一丝犹疑散去。”那便定了。” 他对艾昆道,“吃完你便去寻铺面,不求急,但求地段合宜——这事托付你了。” 艾昆咧开嘴,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朱纯哥,铺子的事包在我身上,准保给你寻个顶好的。” 用过饭,艾昆便出门张罗去了。 朱纯正在店里忙活,伙计忽然来报,说太子殿下到了。 朱纯赶忙迎出去,拱手道:“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太子随意地挥了挥手,神色间并无拘束:“你我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朱纯微微一笑,心里已隐约猜到太子的来意,却仍是问道:“殿下亲自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太子正色道:“是皇阿玛让我来的。 后日宫中设宴,款待燕国使团,皇阿玛特意嘱咐,要你早些预备着。” 朱纯点了点头,果然是为了此事,便应道:“臣明白了。” 太子打量着他,有些好奇:“你倒是一点也不见紧张?” 朱纯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该做的准备尽力去做便是,紧张也无用。” 太子瞧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由失笑:“你倒是稳得住。 我原还想来宽慰你几句。” 朱纯眼中掠过一丝暖意,道:“多谢殿下记挂。 时辰还早,可要用些吃食?我给您做去。” 太子轻哼一声,却道:“早膳清淡些就好。” 朱纯忍俊不禁:“那下一碗面可好?” 太子颔首。 不多时,朱纯便从后厨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来。 太子起初还端着姿态,待那面香扑鼻而来,便再也按捺不住,接过筷子便大口吃了起来,颇有几分风卷残云的架势。 待碗底见空,朱纯才笑着打趣:“殿下觉得滋味如何?” 太子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却强作淡然:“尚可。” 两人又说笑片刻,太子便起身告辞,临行前又叮嘱了一遍宫宴之事。 送走太子,朱纯便着手筹备宴席所需。 菜式无非那些,他思忖半晌,决意添几道别致的,最后再围炉共沸,吃一回热腾腾的锅子。 一旁的艾月兰听着他吩咐伙计备料,便猜出了大概,轻声提醒道:“朱纯哥,若是设火锅,还得顾及那些吃不得辣的人。” 朱纯恍然,拍了拍额角:“你说得是,我这就再备些别的汤底。” 他心念微动,唤醒了识海中的那道声音。 系统即刻响应:“主人,有何吩咐?” 朱纯忙道:“替我寻一寻,可有番茄锅底与骨汤锅底的方子?” 系统一听“寻觅” 二字,顿时来了精神,语调都轻快了几分:“好嘞!主人稍候。” 不过片刻,那声音再度响起:“找到了。 番茄火锅底料与骨汤火锅底料皆有,各需六千财富值兑换。” 五天过去,大清早。 雾气还没散尽,马如就领着革新队把张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府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房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张嘴就骂。 “你们这些泥腿子活腻了是吧?” 马如没废话,抬脚就踹。 侧门“哐”一声被踢开,身后举着火把的佃农呼啦一下涌进去。 张德海正端着茶碗坐在院子里,看见闯进来的人,蹭地站起来。 “反了你们!” 马如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账本和密信拍得啪啪响。 “张德海,赈灾粮你贪了两千五百石,走私商跟你勾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里长遇刺那事,背后牵出来的就是你们江南那帮文人商户。” “走吧。” 张德海脸色变了变,随即扯着嘴角冷笑。 “你们这些种地的,也想审我?” 马如一摆手。 “公审台上说话。” 几个佃农冲上去,把张德海按住。 这个曾经坐在朝堂上的侍郎老爷,挣了几下就被捆成粽子,像拖死狗一样拖出门。 应城菜市场早搭好了台子。 台下黑压压全是人,种田的、打铁的、挑担子的,挤成一团。 张德海被押上台的时候,底下炸了锅。 “这不是张老爷吗?” 有人喊了一嗓子。 “什么老爷!咱红袍军的地界没老爷那种东西,就是个喝血的畜生!” 马如站在台上,抓起状纸念起来。 “前明户部侍郎的儿子张德海,私吞朝廷赈灾粮两千五百石,害得应城遍地饿尸。” 他把密信举过头顶。 “还跟宁波那帮走私贩子勾搭,偷运生铁出关,给敌人送军资。” 台下的吼声震天响。 “宰了他!宰了他!” 张德海跪在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抬头盯着马如,眼里又怕又不信。 以前这个穷酸书生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现在却能要他的命? 马如低头看他,眼里没半点温度。 “还有什么想说的?” 张德海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脑袋耷拉下去。 “我……认。” 贪了赈灾粮,流放乌思藏,这辈子别想回来。 勾结走私的,家产全没收,老婆孩子发配甘肃种地去。 判决一念完,台下喊得跟过年一样。 马如站在台上,看着张德海被拖走,心里头平静得很。 同一时间。 衡平县城门口刚贴上红袍军的告示。 农会代表周三挤在最前头,死死盯着上面血红的字。 “徐三郎、杨三槐、沈槐三家通敌,刺杀里长未遂,全国缉拿。” 他拳头攥得骨头嘎吱响。 周三旁边聚着几个农会的兄弟,有人压低嗓子聊了起来。 “听人讲了没?江阴、应城那两边,已经开始逮人了……” “里长是替咱们挨的刀。” 周三咬紧牙根。 “要不是他一直压着那些大户,咱们早就卖光家底、卖儿卖女了。” “那孙家呢?” 一个年轻佃农突然开口。 “孙老头去年私吞了河堤的银子,搞得咱村子淹了三回!” 周三猛一抬头。 “对,就是孙家。” 当天夜黑,周三领了几个农会的骨干,悄悄摸到县衙后院的那间库房。 库房角落堆着一摞摞发霉的簿子,上面全是灰。 周三揭开最上头那本,手指沾了灰也顾不上。 “找着了!” 他低声喊了一句。 簿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上年拨河堤款八千两,实际只发了三千两,剩下的五千两存在孙家钱庄。” “存着?” 一个年纪大的佃农冷笑一声。 “分明是昧下了!” 周三继续翻,又翻出一封密函,是孙老头写给前明工部主事的,内容写着: “河堤能缓就缓,银子已经备好,大人那份三天后送到府上。” “这够砍脑袋了。” 周三把簿子和密信塞进怀里。 “走,抓人去!” 天刚蒙蒙亮,农会三十多号人举着火把,把孙家大门围了个严实。 孙家的护院想拦,周三一脚踹开侧门。 “红袍军革新令!孙家私吞河堤款,证据确凿,现在就得拿下!” 孙老头正在后院搂着姨太太睡觉,被吵醒后火冒三丈。 “哪个不长眼的——” 话还没说完,周三已经带人冲进屋。 孙老头看清来人,脸上刷地白了。 “你……你们这群穷鬼想**?!” 周三冷笑。 “**的是你!八千两河堤款,你吃了五千两!去年发大水,淹死十七户人家,都是你害的!” 孙老头腿一软,瘫倒在地。 衡坪县衙门前的空地上,人山人海。 孙老头被五花大绑押上台时,底下的农户顿时炸了锅。 周三站在台上,扯开嗓子念罪状。 “孙家贪墨大明十六年河堤款五千两,导致堤坝崩塌,淹死农户十七人!” 他举起那封信。 “还勾结前明工部主事,行贿受贿,罪加一等!” 孙老头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才挤出几个字。 “我……我愿意赔钱……” “赔钱?” 周三一声吼断。 “你拿什么赔十七条命!” “孙家贪了河堤款,主谋斩立决,家产全充公,妻儿流放甘肃二州!” 江阴城,青石子领着一群农会骨干,穿行在街巷之间。 他们要亲眼看看,革新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城东那面土墙上,一行石灰刷的大字扎眼得很—— “扫平所有骑在头上的**!” 年轻文书王二柱停下脚,仰着脑袋念出声,嗓子眼都在抖。 “扫平……骑在头上的……” 他扭头,眼睛亮得吓人。 “总长,这话太解气了!” 青石子没吭声。 他伸手,指腹蹭过墙上干透的石灰印。 粗粝扎手,笔锋却利得像刀子,好像写的时候泼了满肚子火。 一行人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每过一条街,就能撞见新刷的口号。 粮仓外头的墙,黑炭涂得歪歪扭扭—— “谁敢偷一粒粮食,脑袋挂城头谢罪!” 学堂门板上的朱砂还没干透—— “手里的笔就是刀,砍光吃人的官老爷!” …… 第515章 第515章 马车里,油灯晃了晃。 朱纯摊开那半本《大明事感录》,捏起毛笔,悬在纸面上方。 “刺杀没成,江南那边倒先动起来了。” 他落笔,墨汁洇开,深深的黑。 “徐老三、杨三槐、沈槐这三家的残兵败将,跑海上去了,翻不出浪。” 笔头顿了顿。 他眯起眼。 现代那帮人,给自己递的是假消息…… 不过,不要紧。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继续写。 “我从来不信老天爷,只信手里的刀。江南那些乡绅服软,这才哪到哪?我要的是整个天下,没有一家门阀能站着说话。” 最后一笔,狠狠压下去。 “历史怎么走,活人说了算。什么规律不规律,都是屁话。” “我压根不在乎以后会怎么记我,我只在意一件事——” “谁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谁就得死!我会给后世留一个样板,一个真正**一切的样板!” …… 西安,研究所。 雷请议盯着屏幕上缓缓浮现的字迹,手指一下下敲着桌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他不是在修修补补……他是要把整张桌子掀了重新搭。” 投影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把那些惊恐照得清清楚楚。 经济组那专家嘟囔了一句。 “那个年代,要把阶级磨平?这违背社会发展……” “社会发展?” 雷请议苦笑,摇着头。 “那个家伙,能从流民自己走到开国的位置上,他会在乎什么规律?” 屏幕上,朱纯最后那行字正在慢慢变淡。 “我会让后世看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翻篇。” 县衙外头的告示板上,新贴了张红纸,墨汁还往下淌着。 “公审台永立,冤屈必须洗清。” 几个庄稼人停下来瞅了几眼,交头接耳地说着。 “这字是谁弄的?” 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头眯缝着眼问。 旁边摆摊的接话:“听说是红袍学堂那帮学生干的,昨晚连夜刷上去的。” 老头看不懂上头写的是啥,但听得明白意思,愣了愣神,忽然咧开嘴乐了。 “成!早该这么整了!” 青石子一路走着,留意周围人的反应。 三三两两的农户挤在标语前头,有人点头,有人叫好,还有人伸手去碰那字迹,好像怕这是做梦。 做小买卖的心里有点发虚,既怕惹乱子,又忍不住多看几眼。 墙上新刷的标语还没干透,写着: “天下田,天下人耕!” 王二柱念了一遍,忍不住问:“总长,这事咱真能办成吗?” 青石子望向远处田里干活的农户,口气淡淡的:“成不成,得看咱手里的锄头够不够狠。标语不是摆着好看的,得落地才行。” 青石子领着一帮农会的骨干到了另一个镇子,老远就瞧见几个穿粗布衣裳的穷学生站在土墙前头,手上拿着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涂。 石灰水顺着墙淌下来,字却清清楚楚: “缙绅官吏,边陲学习!” “十年寒窗,不如三年垦荒!” 青石子的手下王二柱憋不住笑出声:“这标语写得真够实在的。” 旁边的农会管事老周也跟着点头:“是啊,搁以前,这些读书人哪敢这么写?如今倒好,直接让那些老爷们去边关啃沙子。” 几个学生听见动静,扭头一看是青石子,赶紧放下刷子,有点紧张地弯腰行礼。 “总长。” 青石子走上前,瞅了瞅墙上的字,问:“谁让你们这么写的?” 一个瘦高个学生抓了抓脑袋,有些难为情:“我们自己琢磨的……县城那边不是已经开始公审了吗?我们想着,光逮人不够,还得让那些老爷们真正吃点苦头,才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有多难熬。” 青石子轻轻点头:“写得不错。” 他转头对身后的农会骨干说:“记下来,这条标语可以到处贴。以后但凡罪不至死的缙绅,全送去边疆学习改造,垦荒、修路、挖渠,让他们亲手干点实事。” 王二柱搓着手,兴奋得不行:“那些老爷怕是连锄头都没碰过,到了边关,不得哭天喊地?” 青石子没再多话,带人继续朝前走。 身后那帮学子又抄起了刷子,往墙上使劲刷着新口号。 “边陲三年,脱胎换骨!” 王二柱扭头瞅了瞅,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场动静,真是热火朝天。 几个人慢慢往县城方向挪,青石子踩在江阴城的主街上,眼睛盯着眼前乌泱泱的人流。 街两边,农户和学生们举着自制的旗子,粗麻布上黑字写得分明。 “严查到底,清算江南大户!” “商家吞钱,定要当众审!” 风一刮,旗帜哗哗响,像是憋了多年的怨气终于炸了。 青石子站在原地,没动。 这个过去的道士,如今的红袍军头头,身子挺得跟杆子似的。 风吹得他衣角乱飘,可他眼神一点没晃。 王二柱凑上前,压低声音说。 “总长,革新队已经涨到三百号人了,各个村子都抢着报名。” 青石子点了点头。 “跟底下的人讲,别光顾着逮人,证据得做实,公审得弄公开,判下来得让人服气。” “明白!” 王二柱狠狠点头。 “各村的农会都盯着呢,哪个敢耍花样,第一个不饶!” 远处,一群学生正押着几个绸缎铺的老板往公审台走。 那几个过去鼻孔朝天的商人,这会儿低着脑袋,脸灰得跟墙皮似的,早没了以前的嚣张。 青石子盯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头清亮得很。 里长要的那个从底下往上顶、不断翻新的样板,总算是有了个模样。 不是靠一张公文,不是靠几个当官的摆谱,是靠那些以前被踩在泥里的农户、学生、手艺人自己站出来,亲手把规矩改了。 王二柱瞄着青石子的侧脸,忍不住问。 “总长,您琢磨啥呢?” 青石子把目光收回来,口气平淡。 “想着这还只是开头。” 青石子走到江阴县衙门口时,衙门前早挤满了人。 三个穿绸缎的年轻人被农会的人推着,跌跌撞撞地上了公审台。 他们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抖个不停,哪还有过去那副横样。 这是前朝江阴县丞的三个崽。 老百姓围在四周,指指点点。 “那不是王家三兄弟吗?去年还逼着老张家交地呢!” “呸!活该!他爹当县丞那会儿,连救灾的粮都敢吞!” 王家老大王崇挣扎着抬起脑袋,正好跟青石子对上了眼。他像见了救命稻草似的,扯着嗓子喊。 “总长,总长!我们认了!我愿意把吞的钱全吐出来......” 青石子没吭声,只冷冷地盯着他。 农会的老周走上前,扯开嗓门宣读罪状。 王崇、王孝、王廉三兄弟,仗着老子的势力,强行霸占农户十二亩地,还逼死了两个佃户! 王崇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他两个弟弟更是吓得浑身瘫软,裤裆里湿了一大片。 青石子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按照革新律法,证据确凿的,发配去甘州、肃州开荒十年,家产全部充公。” 王崇一听这话,猛地开始磕头,脑袋砸得地面砰砰响。 “十年?总长,甘州肃州那鬼地方……我去了会死!我真的会死!” 青石子盯着他,声音很平淡。 “那些被你们逼死的佃户,他们就该死?” 王崇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拖走了。 公审台的另一边,几个穿着绸缎衣服的年轻人被押了上来。 这些人都是红袍学堂的学生,家里都是做生意的。 领头那个叫周显,他爹是江阴最大的布匹商人。 本来今年他就能当上官,结果被人查出来,他跟衙门里的小吏勾搭,把穷学生李岩的科举名额给抢了。 李岩站在台底下,眼睛冷冷地看着周显。 周显还硬撑着面子,仰着脑袋喊。 “你们凭什么动我?我爸给红袍军捐过粮食!” 农会的王二柱冷笑一声,掏出一封信举起来。 “这是你写给县衙刘师爷的信,说要是能改掉名额,就送上三百两白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还想抵赖?” 周显的脸刷一下白了。 台下的李岩再也忍不住,冲上台一把揪住周显的领子,眼睛红得吓人。 “就是因为你,我娘到死都没能看到我考上功名!” 周显被勒得喘不上气,挣扎着看向青石子。 “总长……我、我赔钱,我愿意赔钱……” 青石子走上前,把李岩拉开。 “舞弊的人,取消功名,家产罚没一半,发配漠北修三年路。” 周显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傻了。 “我也是红袍的学生啊……” 公审结束了,可老百姓都不肯走。 “总长!赵家还没审呢!” 一个老农挤到前面来。 “赵老爷去年强占了我家三亩水田!” “还有钱家!钱家跟漕帮勾结,自己抬高米价!” 青石子看着激动的人群,抬手示意。 “大家别急,革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所有递上来的状子,农会都会一个一个查。” 他转头对王二柱说。 “传令下去,每个乡都设一个诉冤鼓。老百姓有冤屈,随时可以敲鼓递状子。农会和学生们负责抓人、找证据、审判。” 王二柱使劲点头。 “是!” 夕阳西下,青石子站在县衙门口,看着人群慢慢散去。 王二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县衙里,青石子刚坐下来,门房就跑进来通报。 “总长,江阴五家大户派了人来,说要见您。” 青石子连眼皮都没抬。 “让他们进来。” 他根本用不着猜,这帮家伙想干什么,他心里门儿清。 第516章 第516章 1 ?五个穿绸缎的老头儿一前一后走进来,打头的孙老爷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青总长,打扰了。” 青石子没招呼他们坐,开口就问。 “什么事?” 孙老爷深吸一口气,硬压着火气说。 “总长,最近江阴搞的这些新规矩,是不是……下手太狠了点?” “哦?” 青石子把手里的笔放下。 “怎么个狠法?” “从古到今,当官的和老百姓哪能一样?哪能让那些泥腿子随便审问咱们这些有功名的人?” 旁边赵老爷憋不住了,抢着插嘴。 “这、这简直是把天理都颠倒了!” “可不是嘛!” 李老爷一拍桌子站起来。 “那些穷光蛋懂个屁?他们就是趁机报复!” 青石子看着他们气得脸红脖子粗,忽然露出个笑容。 “几位是来教我怎么办事?” 孙老爷心里一哆嗦,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温和和像没事人一样的道士,当年从东南沿海一路扫到福建云南,带兵杀起人来,那可是一点都不手软。 他赶紧摆手。 “不敢不敢!只是……” 他一咬牙。 “这新规矩实在太离谱了!求总长先放一放,让我们去跟里长说清楚利害……”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是在拿里长压人。 “跟里长说?” 青石子慢慢站起来。 “你们也配?” 他猛地一拍案子。 “蒙古人的骑兵都快打到长江北边了,女真人还在辽东盯着这边看,江南的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你们倒好,跟我在这儿念叨什么天理纲常?” 赵老爷被他这一声吼得往后退了半步,却还是硬撑着脸皮。 “可、可从古以来……” “自古以来?” 青石子冷笑一声。 “自古以来,你们这些当士绅的不用交粮?自古以来,当官**的不用挨罚?自古以来,老百姓活该饿死?” 李老爷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要把几千年的规矩都给砸了!” “规矩?” 青石子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我们红袍军的刀,就是规矩!”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五个老头儿脸白得跟纸一样,孙老爷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青石子重新落了座,语气冷得像冰碴子。 “还有别的事?” 江南那边搞得热火朝天,朱纯这边也没闲着。 他站在启蒙部的厅堂里,面前的长桌上摊开一堆地图和文件。 几十个启蒙师大气都不敢喘,全盯着他手指头。 他指尖点着那张世界地图,声音不响,却字字清楚。 “现在到处都在搞发展。” “张献忠、李自成、吴三桂、王旗、岳豹这些总长,都在各地打地盘,农会经济和监察部管着发展和生产……” “可下一步,咱们该干啥?” 底下没人接话。 全等他往下说。 “海外殖民?那就是抢。” “家天下?那是往后退。” “三权分立?” 这穿越者脑子里闪过两百年后的美利坚,眼神一下变得锋利。 “那是别人的路。” 他忽然一巴掌拍在地图上,手指张开,把整个欧亚大陆都盖住了。 “咱们要的,是让中國的百姓走出去。” “不是去抢,也不是去占,是去建!” “让红袍军的每个学生、种地的、干活的,都变成种子,撒到世界各地。” “他们得在美洲开矿,在非洲铺路,在欧洲传手艺,所到之处,都留下红袍的规矩,留下中國的文化。” “得把安逸的毛病打掉!”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一个老启蒙师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发颤。 “里长……这、这不就是要把整个天下翻过来?” 朱纯盯着他,目光亮得烫人。 “中國安逸得太久了。” 他语气硬得像铁块。 “百姓守着三五亩田,官吏盯着那点俸禄,缙绅算着十年富贵——这样的国家,就算一时强盛,也不过是另一个明朝。” “我要打掉的,就是这种安逸!” “让百姓不再光想着回家种地。” “让他们去闯,去开一条路,让中國的农户、商人、将士都能走出去。” “他们走到世界上哪个地方,哪个地方就得变,就得长出咱们的文明,重建秩序!” 启蒙师们全愣在原地。 从没想过,革新能大到这个地步。 这是什么样的气魄? 里长要把中國的每一个人都变成种子,最后……把全世界都改了。 朱纯在那个年代说话的时候,现代这边也盯着看。 西安历史研究所的电子屏上,史料一行一行地往外跳。 「红袍军战报」 “岳豹部打下哈密,西域商路全通了,张献忠收服藏地十八个土司,吴三桂水师把东海那一串岛全控制住……” 雷请议盯着电脑屏幕,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年工夫,地盘干下来三分之一……” 资料还在往外蹦新内容。 《民部奏报》: “从北边到江南,铁路铺了三千多里,原来只通太原、大同,现在往南延伸到扬州、苏州,十来天就能到。各州府雇了二十万民夫,用干活抵粮税,每人每天发三升粮食、五分银子。” 雷请议看着数字,指尖下意识摸了摸杯子边。 “一年三千多里……” 陈科苦笑。 “明朝修条官道都得十年,他这铁轨跟鞭子似的,抽着历史往前冲。” 投影仪的光照得发白,资料末尾的红字格外扎眼。 “铁轮碾过的地方,全是我的地盘。” 第三条说的是边关的事。 《边陲志》: “甘州新开了集市,商队挤满了路。肃州城墙重新修了,屯田的兵士带着家眷安顿下来。撒马尔罕建了红袍驿馆,安南升龙府开了矿炼铁,全是流放的犯官监工。” 一个年轻研究员低声念完这段,猛吸了口气。 “流放的官……成了管工地的?” 雷请议摇摇头,他看得明白。 “这不是流放,是废物回收。” 陈科盯着“兵士带家眷”几个字,忽然开口。 “他在让军队往外走……” 没人接话。 屏幕上撒马尔罕的驿馆图纸,泛着冷蓝的光。 第四条直接冲着江南来。 《监察司密档》: “江阴公审十二次,砍了七个通敌的,流放三十九个**。苏州穷书生李岩,拿着账本告周氏米行,当众把旧契约烧了。农会新规矩:谁要喊冤,敲三下鼓就管。” 雷请议的杯子停在半空。 “当众烧契约……这是要断了士绅的根。” “他这人,真够狠的。” 这穿越者从前的哥们苦笑着,因为想起自己这边也经历过类似的事。陈科突然指着屏幕角落。 “看这儿。” 是朱纯在启蒙会批的红字。 “江南才开头,天底下都得这样。” 研究所里静得吓人,只有主机风扇嗡嗡响。 众人顺着陈科说的往下看,脸色终于变了。 《启蒙部纪要》: 朱纯在屏风上写着:“殖民是下策,同化才是上策。送学生去西域教种地织布,派工匠到安南传冶铁手艺。十年后,我要穿红袍的小孩都能指着地图说,这儿有我的老师朋友,那儿有我的同学。” 年轻研究员猛地站起来。 “他这是搞文化入侵?” 雷请议盯着“同化”俩字,嘴角扯出个苦笑。 陈科盯着竹简末尾那行字,手指轻轻摩挲。 “凡红袍所至,当使夷狄知中國之仁。” 旁边的老教授顾成摘下老花镜,嘴角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教了一辈子明史,见过太多穿越者改天换地的故事。可眼前这个朱纯,跟他见过的任何一位都不一样。 文化这东西,才是一个民族的根基。 华夏千年来都是种地的,靠天吃饭,靠地活人。这种思维刻在骨头里,五千年都没变过。他们原本以为,穿越者一上来就搞工业、搞医学、搞科学,是在走老路—— 抢资源,占土地,搞殖民。 可现在看,朱纯的野心远不止打仗。 红袍铁骑踏遍四方,可他同样没丢掉脑子里的东西。西方人玩的是殖民掠夺,但你看看朱纯在干什么? 他把一整国的文明种子,撒向全世界。 西安历史研究所的会议室里,投影仪嗡嗡响着。 屏幕上的文献一页页翻过去,红袍军的铁蹄正在改写整个亚洲的地图。 经济系的张明远第一个开口。 “西方那套,本质就是抢。西班牙抢黄金,英国抢奴隶,荷兰抢贸易。他们的文明建在别人骨头堆上。财富往本土流,殖民地永远只能喝汤。” 他推了推眼镜,手指点在屏幕上。 “但这位穿越者不一样。仗照打,可他在甘州修城墙,在撒马尔罕盖驿馆,在安南开矿炼铁。这不叫掠夺,这叫建设。” 社会学教授林静接过话头。 “西方人把殖民地当血包,榨干了就扔。可红袍军在边陲地区建立秩序,连流放的罪犯都让他们参与修路盖房。这不是占了就走,这是在把人变成自己人。” “更狠的是,他让红袍小孩学世界地图,从小就放眼全球。这不是殖民,这是在播种文明。” 经济史专家老赵摇了摇头。 “我们以前总说,华夏是农业文明,西方是工业文明。可朱纯把这两样全打碎了。” 他指着铁路建设的数据。 “一年铺三千里铁轨,效率赶上工业**。可同时他也在江南搞土地改革,让穷苦农户站起来审判地主豪绅。这是农业社会的**动员,跟工业社会的基建提速一起搞。” 政治学教授陈志远慢慢点头。 “西方人开路靠枪炮,红袍军开路靠铁轨和农会。一个制造奴隶,一个制造秩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第517章 第517章 2 “穿越者最狠的地方在哪?他让那些边陲小城的老百姓觉得,红袍军来了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带他们过好日子的。” “今天他能征服乌斯藏和安南,明天,谁能说他不会把这一套搬到整个欧洲去?” 之前那个参与散布消息的历史学者王立新,叹了口气。 “咱们老念叨什么历史大势,觉得华夏就得闭关,西方天生就爱往外跑,可姓朱的这家伙,愣是拿行动告诉所有人——历史这玩意儿,是能硬生生掰过来的。” 他伸手指了指启蒙部递上来的卷宗。 “他不搞殖民地,不搞皇权世袭,连西方那套三权分立都懒得抄,所有别人走过的路,他全给扔一边去了。他想要的是,让咱华夏老百姓走过去当世界的建造者。这股子胆量,历史上翻遍书本也找不到第二个。” “而且,这家伙做事狠。西方殖民搞了几百年才弄完的事,他打算几十年就给干完。铁路铺上了,那些地主老爷被拉上台前审判了,边境也建起来了,文化也往外推了,每一步都算得准、下手毒。”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投影仪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瞧着就像个乱跳的心。 会开到最后,雷请议脸上挂着一丝苦笑,开了口。 “穿越者走的路,既不是关起门来种地的农业王朝,也不是到处抢掠的殖民强盗,而是个拿文明去重塑整个世界的国家。” 就在当代人看得心潮澎湃,盯着史料发呆的功夫,时间另一头。 红袍军,启蒙部议事堂。 铜灯架上的烛火安安静静地烧着,光影在青石地砖上拉出了晃动的轮廓。 朱纯站在长桌前,两只手撑在铺开的舆图边上,眼睛慢慢扫过下面坐着的每个人。 李贽、黄宗羲、顾炎武……这些从前在旧朝廷里不得志的读书人,如今全都坐在这,脸色庄重,眼神紧紧锁在他身上。 没一个人出声。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响,在这空旷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纯的手指落在舆图上,顺着墨线一点点往前推。 “欧洲各国,眼下都在忙什么?”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听着有分量。 “弗朗机人的商船已经绕过了好望角,在美洲那边挖矿淘金。” “红毛鬼子的舰队在南洋横行霸道,把香料买卖全捏在手里。一船胡椒赚的钱,比咱们江南一个县三年的赋税还多。” “英吉利的东印度公司,正在印地那边打地盘,逼着那些土邦王公签了吃亏的条约。” 他手指最后停在东亚的海岸线上。 “再瞅瞅咱们自己。” “江南的农户还在为了一亩地和那些乡绅争来抢去,北边的流民为了一口饭就得卖儿卖女。” “红袍军打下了西域,收回了藏地,可咱们的百姓,还是被困在那些田埂里头,把个三亩地当成一辈子的梦想。” 他抬起头,目光利得像刀子。 “各位,这样的国家,能撑得过下一个一百年吗?” 问题的要害在哪? 朱纯皱着眉头想了想,把手收回去,背挺得笔直地站在烛光里。 “今天叫大家来,就问一个事。” “红袍军搞革新到现在,江南那些乡绅奴才了,西域的商路也打通了,铁路更是铺出去三千里。可然后呢?” 议事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朱纯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 “接下来,咱们往哪走?” “是继续待在这儿,让老百姓一代代种地、交粮、挨欺负,永远翻不了身?”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地图上,烛火跟着晃了晃。 “还是让这里的百姓走出去,让红袍子的旗子插遍天下,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文明?” 他盯着每一个人。 “我不问你们愿不愿意。” “我只问一句——” “如果红袍军要打破这片土地千年的老路,你们,愿不愿意跟**?” 议事堂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李贽手指捏着茶杯,一下一下地摩挲。黄宗羲眉头皱得死紧。顾炎武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谁都没急着接话。 他们都被朱纯那番话砸懵了。 这不是换个皇帝那么简单。 这是要把这片土地的根,连土带泥一起翻过来。 李贽先开口了,声音又冷又硬。 “里长,咱们不能学洋人那套?派船去抢马六甲,占了南洋的金矿,谁敢拦就砍谁,砍到他们跪下来喊爹!” 黄宗羲听完,皱了下眉。 “砍完呢?蒙古人在波斯屠城,最后脑袋被人挂在城墙上。要我说,挑些部落的小孩来上学,教他们认汉字,学红袍的规矩。过个二十年,他们自己就认咱们当祖宗了。” 顾炎武眯着眼,慢悠悠开口。 “二十年?太慢了。照秦朝的法子来,铁路修到哪儿,就在那儿立三块碑。刻上红袍的法律、分田的规矩、冤案的档案。谁敢犯事,当场砍头。” 角落里,老启蒙师叹了口气,脸色沉了下来。 “现在不动手,十年后洋人的炮船就该堵珠江口了。红毛番已经在东番修了城堡,粮草都屯好了,摆明了要打福建。” 朱纯眼睛一亮,冲老启蒙师重重点头。 “说到根子上了。” 这是他前世得出的结论。 “但那些路,都是别人走过的路,不是咱们的。” 他声音沉下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咱们有自己的路要走。” “这条路,得从教派下手。” 黄宗羲和顾炎武对视一眼,脸上全是愕然。 教派? 朱纯手指轻轻点在西域的地图上。 “西域那些番邦,高地上的部族,老教派扎得太深。他们欺压百姓,从头到尾就是靠那些教派来维系阶层的。” “不说西域,光是乌斯藏的教派怎么对老百姓的,诸位应该都听过。” 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得人心里发沉。 “红袍军要革新,不是要把他们灭了,是要改造他们。” 李贽眉头一拧。 “里长,你说的改造,怎么改?” 朱纯声音不高,语气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扶一个能听红袍军话的教派,把那些欺负老百姓、不肯变天的坏教派全收拾了。”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 “这不是拿刀逼着他们改,是从根子上、从脑子里,换个活法。” 黄宗羲眉头拧紧,想了半天才问。 “扶起来的教派,怎么保证他们不反水?” “改他们的经。” 朱纯说得轻描淡写,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新经里得写明白,红袍军的规矩才是天理。” 他没细说教义怎么改,手指已经移到了桌面上摊开的地图。 “西域那些教派要是服了,漠北、安南、撒马尔罕,连欧罗巴那边,全照着办。” “西域不过是个开头。” 朱纯的指头沿着地图上的线条缓缓划过。 “这场从底下翻上来的变天,以后会让全世界的土财主,一个都剩不下。” “地归农会管,家产全充公,有钱人家的子弟全送去劳动改造。红袍军的地盘上,不许有任何骑在百姓头上的阶层。” “咱们就拿这一块块地方试,慢慢把这场变天推到全天下。重新立规矩,立一个全世界都得认的,红袍军的规矩!” 话锋一转,他又提到了老百姓的日子。 “还有,百姓那种守着地过日子的老脑筋,必须得改。” “从种地的庄稼人开始,让他们知道,土里刨食不是唯一的路。” “闯海令今天就得发下去。农户愿意出海垦荒的,回来就给分地。读书人学通了洋话,优先当官。工匠去海外传手艺,赏一座宅子。” 他眼神发亮。 “十年后,我要大明的孩子指着世界地图说,那是我爹开出来的疆土,那是我哥建起来的学堂!” 李贽盯着地图,喉咙动了动,心里头的震动快藏不住了。 “这是在重造一个文明的根呐。” 顾炎武闷了好一会儿,最后长叹一口气。 “翻天覆地的红袍变天,来了。” 烛火跳了跳,噼啪作响,照出一屋子人沉甸甸的脸色。 朱纯的黑袍一甩,转身走进了门外的夜色里。 启蒙部议事堂里烛火烧得正旺。 几个启蒙师围着长桌坐着,桌上摊满了各地的户籍册子和田亩账本。 领头的周明手指点着江南那本册子。 “里长说得明白,人,才是根基。” “江南这边,一户平均就三四口人,太少了。” 另一个叫张远的启蒙师翻开漠北的记录。 “边关那边人更稀,要是不添人口,红袍军的开拓大计根本推不动。” 李锋琢磨了一下。 “直接下令让百姓多生,怕是有人不乐意。如今大家日子过得也不轻松。” “那就拿好处引着他们干。” 周明提笔在纸上写了几条。 江南道上,一队马车正缓缓前行。 车厢里,李锋翻着册子,手指在页面上轻轻敲打。 “农户那边,得多给点实在的。” 张远皱着眉头,“光免赋税,怕是不够分量。” “那就加码。” 李锋抬眼,“生一个孩子免一年赋,三个以上直接给半亩田。另外在各县设育婴堂,新生娃都能免费种痘,保他们活下来。” “女娃呢?” “更要紧。” 李锋把册子扔在桌上,“江南那边溺女婴的毛病得治。凡登记女婴的,家里再多免两年赋税。” 他顿了顿,“再设个红袍媒官,专门撮合边关的兵和江南姑娘成亲。成一桩,赏两匹布一两银子。” “北边和西域的部落呢?” 张远追问。 “那边更容易。” 李锋笑了笑,“部落头人家里生满五个娃的,给块红袍忠勤牌,以后做生意少交一半税。生十个以上的,家里小辈直接送进红袍学堂念书。” 第518章 第518章 3 他合上册子,烛火在脸上跳动。 “各州县马上设人口司,专门管这事。每三个月查一次,做得差的里长扣俸禄,干得好的直接升官。” “五年后,要让江南家家户户至少四五个丁口,边陲部落的人口翻一番。” --- 与此同时,南直隶城门下。 朱六扛着锄头,仰头看着墙上贴的大红告示。 黑字一大片,他一个字也不认得。 周围乌泱泱挤满了人。挑担子的、挎菜篮的、穿粗布的,全伸着脖子往前凑。 “让让!让让!” 一个穿靛蓝短打的小伙子挤到告示前,胸前别着条红布,上头绣着“启蒙师”三个字。 朱六认得这打扮——红袍军派来教认字的先生。 “乡亲们!” 启蒙师拍了拍巴掌,嗓门特亮。 “红袍军今天出了新政策,跟每家每户都有关系!”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第一条!” 启蒙师指着告示,“凡是登记在册的农户,多生一个娃,免一年赋税!” “啥?” 朱六旁边的王老汉眼睛瞪得溜圆,“生娃还能免税?” “错不了!” 启蒙师笑得露出牙,“生三个以上的,额外赏半亩好田!” 人群嗡地炸了。 “老天爷!” 一个抱娃的妇人捂嘴惊呼,“这岂不是多生几个娃,家里就能多几亩地?” “第二条!” 启蒙师声音又拔高几分,“凡生了女娃登记入户的,全家再免一年赋税!” 话音刚落,人群彻底沸腾。 朱六瞥见隔壁的李婶子一把攥住自家男人的袖子。 “当家的!咱家二丫头还没上户籍呢!” 启蒙师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念。 “第三条!红袍军在各地县城设立育婴堂,刚出生的娃儿都能免费种痘,保准能平安长大!” 种痘? 朱六心里猛地一颤。 去年村里老张家的孩子就是出花没的,要是当初就有这育婴堂…… “第四条!” 启蒙师的声音里头带着笑。 “家里养了五个娃的,可以送一个去红袍军的学堂,跟着先生认字读书,将来还能考功名!” 读书! 朱六攥着锄头把的手越来越紧。 他们老朱家世世代代都跟泥土打交道,要是自己的孩子能识字…… “最后一条!” 启蒙师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红袍军专门设了媒官,给边关的戍卒和本地姑娘牵红线。每成一桩婚事,赏两匹布、一两银子!” “戍卒?” 人群里头有人皱着眉头嘀咕。 “那不是得嫁到边关去?” “边关咋了?” 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姑娘声音拔高。 “红袍军在那边修路开矿,日子比咱们这儿还红火!” 朱六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心里头越来越热。 他想起自家婆娘肚子里又揣了一个,要是这胎是个带把的…… 不过这时候也有人泼冷水。 “光给好处,就没别的条件?” 红袍军启蒙师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往下念新政。 “问得好!官府只有一个规矩——家里有娃满八岁的,都要按官府的安排,搬到边关或者海外去!” 这话一落地,人群立马炸了锅。 “啥?要把孩子送走?” 有人惊叫出声。 “别着急!” 启蒙师抬手往下压了压。 “红袍军的官吏子女也一样,凡是九品以上官员家里适龄的孩子,都得迁去乌斯藏、撒马尔罕、安南这些地方!” 听到这话,老百姓面面相觑。 朱六心里咯噔一跳——连当官的孩子都得搬?那这事……八成是真的。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货郎杜石头,这矮壮的汉子正挠着脑袋,眉头拧成了疙瘩。 “官府说了。” 启蒙师继续说。 “凡是搬到边关的,免税五年,每人还发十两安家银子!搬到海外的,再多给一艘船!” “乌斯藏冷得要命,撒马尔罕干得冒烟,安南又潮又热,但红袍军已经在那儿修了路、开了矿,学堂和医馆也都建好了。” 启蒙师扫了一圈人群。 “五年以后,搬出去的人想回老家探亲,路费全免!”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有人开始低头盘算。 朱六扛着锄头往家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家大丫头今年七岁,再过一年就到该搬的年纪了。 婆娘肚皮又鼓了,要是这胎是个带把的……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破木门,他屋里那个正蹲灶台前头添柴。 “当家的,咋磨蹭到这功夫?” 女人抬头,脸上糊着黑灰。 朱六把锄头搁墙角。 “红袍军那边贴了新令。” 他慢吞吞把那告示上的话重复了一遍,女人手里的柴火棍子吧嗒落了地。 “要把大丫送走?” 她声音抖得厉害。 “她才七岁啊!” “当官的家里孩子也得去。” 朱六压着嗓子说。 “乌斯藏那边盖了学堂,安南的船都给备好……” 女人腾地来了精神,一把攥住他胳膊。 “当家的,要是大丫去了,能认字会算账,往后……” 话没说完,可朱六心里门儿清,他们家祖祖辈辈刨土活命,要是大丫真能……灶膛里火苗子扑扑跳,映着两口子发亮的眼珠子。 另一边,卖货的杜石头挑着空扁担晃回家,天已经蒙蒙黑了。 他女人正在院里晾衣裳,看他回来,甩着手问。 “今儿咋剩这老些?” “都在城门那儿挤着看告示呢。” 杜石头把担子一撂,往磨盘上一蹲。 “红袍军要叫八岁的娃儿搬到边上去。” “啥?” 女人手里的衣裳啪嗒掉进盆里,水花溅了一脸。 “咱家铁蛋可不正好八岁啊!” 杜石头掏出烟杆子。 “当官家的孩子也得去,乌斯藏那边免五年税,海外还给船……” “给船?” 女人眼珠子一亮。 “他爹!要是铁蛋去了安南,咱家是不是能得一条?” 杜石头吐着烟圈没搭腔,他走街串巷这许多年,心里比谁都明白有条船是啥光景,盐巴、布匹、南洋香料,哪样运不来?至于孩子,大不了全家一起搬过去! “听说撒马尔罕那边。” 他慢悠悠补了一句。 “红袍军正修商路呢……” 女人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烟杆。 “让铁蛋去!学识字学算账,往后接你的货担子!” 这时候。 村头的老王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儿媳妇抱着小孙子,眼眶红红的。 “爹,狗蛋才八岁,咋能跑那么远……” “你懂个球!” 老王磕了磕烟锅子。 “红袍军的官家孩子都去,咱家狗蛋比别人差啥?” 他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 “当年我跟你娘逃荒那会儿,饿得啃树皮,如今官府不光给安家银,还免租子。” “爹!” 儿子从屋里冲出来。 “我刚打听了!乌斯藏那边缺教书先生,要是狗蛋上了学,以后……” 王老汉把烟杆子往裤腰里一别,猛地站起来。 “明天就去县衙,办手续!” 五天眨眼就过。 县衙门口排着长队,朱六牵着大丫头的手,站在人群中间。前头是杜石头家的铁蛋,正伸长了脖子往前瞅。后头是王老汉,拉着狗蛋,腰后那根烟杆晃晃悠悠。 红袍军的文书坐在桌后,挨个登记。 “姓名?多大?去什么地方?” “朱大丫,八岁,安南。” “杜铁蛋,八岁,撒马尔罕。” “王狗蛋,八岁,乌斯藏。” 名册翻得哗啦响,朱砂笔圈了又圈。 大丫头仰起脸,问朱六。 “爹,安南离这儿远不远?” 朱六蹲下来,替她把衣领整好。 “远。”他声音有点哑,“可那边有船,还能上学念书……等你认了字,记得给爹写信。” 太阳落山,老百姓陆续往回走。县衙檐下亮起红灯笼,照着一本本登记好的迁户册子。 跟鼓励生娃的政策一起放出来的,还有启蒙部另一条大政——出海! 陕西。 县衙门口的灰砖墙上,新贴的告示被风吹得啪啪响。红袍军的启蒙师站在台阶上,一手按着纸角,一手指着黑字,嗓门很大。 “老少爷们,以前不想种地的,只能去当兵、考科举、选人才。可今天,红袍军又开了一条新路——海外!”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几个扛锄头的农户拼命往前挤,生怕漏掉一个字。 “从今天起,凡年满十六岁的男丁,全都可以报名去海外垦荒!” 县衙前,红袍军解说员的声音压过了嘈杂。 “咱们祖祖辈辈都刨土过活,可也不能人人都愿意一辈子跟庄稼打交道。” “海外晋升,就是给你们翻身的机会!” 他拍着告示,声音更大了。 “红袍军说话算数!官方护送!红袍银号给无息贷款!只要你有胆子,去海外做生意、运物资、开荒地,红袍军全力撑你!” 底下嗡嗡响,有人小声嘀咕。 “无息贷款?哪有这种好事?” “当然有!” 解说员一口咬定。 “只要报名去海外,红袍银号先借你二十两银子,三年内还清,一分利息都不收!” 人群里,一个穿粗布短褂的中年行脚商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他叫陈老五,年轻时跑过海边,见识过前明东南那些海商赚的暴利。一船南洋香料运回来,转手就是上百倍的利! 可那时候,朝廷禁海,海商又抱团排外,他这种没门路的小贩,连船板都摸不到。 可现在……红袍军居然主动扶持? 陈老五心跳砰砰响,拳头攥得死紧。 “还没完呢!” 解说员接着往下说。 县衙门口贴满了告示,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红袍军的规矩,各个州府县都得组建官家船队和私家船队,指标必须干完!” 第519章 第519章 4 “官家船队专门探路、建码头、守航线。私家船队嘛,只要有胆量,红袍军给你船、给你货、还派人护送!赚到的银子,你拿七成,红袍军只抽三成!” 陈老五喘气都变粗了。 七成?这比他在县城倒腾山货赚得多太多了。 “头一波目标:安南的稻米、爪哇的香料、琉球的鱼货!” 台上的人扯着嗓子喊。 “只要你有胆子,红袍军就给你撑腰!” 陈老五憋不住了,使劲往前挤。 “官爷!小的……小的要报名!” 那人扫了他一眼。 “干过买卖?” “跑了十年行商!” 陈老五把腰杆挺得笔直。 “从南直隶到陕西那条线,小的闭着眼都能走!” “行!” 那人拍手大笑。 “明天去县衙登记,红袍银号给你放款,三个月后跟着官船下南洋!” 陈老五浑身打颤,脑子里已经浮出画面:自己站在船头,海风吹过来,面前是望不到边的蓝水。 周围的老百姓看着他,有的眼红,有的左右为难,更多的开始交头接耳。 “连陈老五都敢冲,咱是不是也该搏一把?” “听人说南洋那边,种三年胡椒就能回本……” “红袍军连船都给准备好了,还怕个屁?” 太阳落山了,县衙门口的告示被风吹得哗哗响,上头的红印子扎眼得很。 李贽站在巷子口,盯着县衙前黑压压的人头。 红袍军的告示被风刮得啪啪作响,老百姓围着宣讲的人,抢着问出海垦荒的事。有人脸涨得通红,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账,还有人拽着自家半大小子,指着告示上写的“赴海外授田”几个字,眼睛亮得吓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胸口发烫。 多生孩子,奔赴海外——这八个字,正在把老祖宗几千年来的老规矩撕开一道口子。 再过十年,这些庄稼人的后代,可能正在安南种田,在爪哇挖矿,在琉球跑买卖。 再过二十年,红袍军的学堂说不准就开在了欧罗巴的教堂旁边,炎黄的文字刻进了波斯商人的账本里。 李贽忽然笑了,袖子里的手指止不住地抖。 他眼前好像看到了红袍军的旗子,插满了天南地北。 炎黄的根,洒遍了五洲四海! --- 落石村村口,灰扑扑的土坡上站着个扛镐头的男人。 脸上糊着煤灰,脖子上的汗冲出了一道道黑印子。 一个半大的孩子拼命踮起脚尖,朝人群最里头伸着脖子。他爹拽着他的胳膊,可那小子跟泥鳅似的,一溜烟就钻到了最前面。 “真的假的?”有人扯着嗓子问。 “红袍军还能骗咱们?”启蒙师拍着胸脯,“你们瞧瞧,今年岁粮是不是减了三成?海外那头的消息,我们敢乱说?” 说话间,一阵风从老槐树顶上扫下来,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那孩子已经挤到张贴告示的树干边上了。他仰着脑袋,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些字。一双眼睛亮得吓人,跟煤洞里挖出来的黑曜石似的,又明又净。 “我报名!”他的声音脆生生的,没等身后的大人反应过来,又重复了一遍,“爹,娘,我要去!” 他爹愣住了,粗糙的手掌在磨破的裤子上来回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地方,听说苦得很。” “苦怕啥?”那孩子挺了挺瘦巴巴的胸膛,“红袍军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这话一出,边上一个穿灰布褂子的矿工少年偷偷擦了把眼睛。他也就十二三岁,裤腿上全是煤灰,可这会儿他也在往人群前头挤。 启蒙师翻开手里的册子,接着往下念:“海外垦荒队,干三年,每人赏二十亩地。愿意去爪哇开矿的,五年下来,白花花的银子直接领。” 人群中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捋着胡子:“这政策,听着比当年撒豆成兵还实诚。” “可不是嘛,”旁边有人接话,“我那大侄子去年报名去了琉球,前阵子捎信回来,说那边的地,肥得能捏出油来。” 可那半大孩子已经等不及了。他转头冲他爹喊:“里长叔说了,日子是自己争出来的,不是等着天上掉的!” 他爹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风又吹过来,这次带着点陌生的香味。有人说是南洋运来的新东西,种出来比麦子贵多了。 “三条规矩都听清了?”启蒙师合上册子,“第一条,添丁减赋;第二条,海外拓荒;第三条,保民所——谁家受了伤死了人,五十两抚恤银子,一分不少。孩子还给免费念书。” 人群爆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账,有人已经开始商量着让自家老大报名。 那个半大孩子已经挤出了人群,攥着他爹的手,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刚刚许下了一个什么了不得的承诺。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比老槐树顶上透下来的日头还让人晃眼。 孩子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个国不是哪个人的,是咱们大伙儿的!” “自己的国,总得出把力不是?” 人群安静了片刻,跟着炸开了锅。 那当娘的悄悄抹了把眼角,当爹的愣了好一会儿,大手猛地拍上孩子肩膀。 “成!爹跟你一块儿去报名!” “算我一个!” 一个背着柴火的半大小子挤了过来。 “还有我!”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颤颤巍巍举起手。 “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教几个娃娃认个字还行!” 落石村的村长李鹊儿站了出来。 四十出头的庄稼汉子,脸晒得黑亮,手上一道道老茧,张嘴是满口土音,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我李鹊儿,愿意出海。” 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村民们安静了,连那个九岁的孩子也仰起脑袋看他。 “咱们落石村的人,骨头硬。” 李鹊儿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红袍军给了机会,我就带着咱村的名号,到海外闯一闯!” 他粗粝的手指戳了戳自己胸口。 “我要让那些外族人看看,咱们落石村的人怎么过日子。” “怎么种地,怎么打鱼,怎么在石头缝里种出粮食!” “怎么敬祖先,怎么待客人,怎么把一瓢水喝出人情味!” 他的嗓门越来越亮,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劲儿一股脑儿吼出来。 “里长说了,这国是咱们自己的国。” 李鹊儿深吸一口气。 “那这世上的海,也得有咱们落石村的船!” 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声。 几个年轻小伙子挤上前,嚷嚷着要跟他一块儿走。 他站在人群边上,看着李鹊儿被人围在中间,那双粗大的手比比划划,好像已经握住了船舵。 这时候,落石村的教书先生也走了出来。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还沾着几块墨印,瘦巴巴的脸上带着几分书生气,可那眼神比村里任何人都亮。 村民都安静了,连蹦蹦跳跳的孩子们也停下来,仰着头看他。 “我学的是前明那些老东西。” 教书先生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划开了空气。 “孝啊,悌啊,忠啊,信啊,礼啊,义啊,廉啊,耻啊,念了几十年,背了几十年。”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远处那人身上。 “可直到前几年,我才想明白。” “里长的红袍思想,不是叫我们守着这些字眼过活,是要让我们把这些字眼,变成活生生的世道。” 人群里的声音,一截截往上窜,像是憋了十几年的火苗终于烧穿了屋顶。 “咱走出去,不是图口饭,也不是为那几垄地,是因为——” 他停了一瞬,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天下,是咱的。”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仰着脑袋,拍着巴掌笑起来。 “先生,你要是回来,咱就有地了吧?” 书生低下头,看她的时候,眼里的光软得像三月河面的水纹。 “我回不来了。” 话不重,可落下来的时候,砸得人心口发沉。 “这辈子,我要把红袍的念头,带到海外能落脚的地方去。红袍的旗,要插遍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 村口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翻来覆去,像千百年的沉默终于裂了道缝。 站在人堆边上的**,脸上煤灰还没擦干净。可他那双眼,死死钉在书生身上。 这个读书人,从小念的是忠君报国。可现在,他的忠,他的报,全都给了那个叫红袍的东西。 书生接着说下去,声音不疾不徐,可每一个字都沉得很。 “外头有风浪,有坎,甚至有人拿刀架你脖子上。” “可红袍的东西,不是靠刀枪传的。” “靠的是学堂,靠的是医馆,靠田里的苗,靠船上的帆。” “靠的是咱们这些人,一步一步走到他们跟前,告诉他们——” “这个世上,还有一种活法。” 人群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一个**岁的娃挤到前面,扯了扯书生的袖子。 “先生,咱去哪?算我一个!” “我也去!” “还有我!” 喊声一浪接一浪,落石村的男女老少,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 **看着这场面,胸口闷得发慌。 他想起自己坐在那张椅子上时,底下跪着的大臣,喊**喊得震天响的百姓。他们跪得规规矩矩,可从没真的信过他。 可眼前这些人,站着,却把命搁到了那个叫朱纯的人手里。 日头往西沉,书生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一把**的刀,直直戳向海的那一边。 村民们在红袍军的册子上摁了手印,才三三两两散了。 第520章 第520章 5 李鹊儿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把干土。他媳妇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肩膀一抖一抖的。 “……非走不可?” 媳妇的声音哑得快听不清了。 “走。” 李鹊儿把土撒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咱得出把力,这世道不能全压在里长一个人身上。” 媳妇猛地转过身,眼眶红得吓人。 “南洋那么远,你要是——” “要是回不来。” 李鹊儿截了她的话,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 红袍军发了保命牌子。 他要是死了,家里能领到抚恤银子,娃还能进红袍学堂念书。 他顿了顿,又加了句。 比当年饿得啃树皮的日子强多了。 媳妇没吭声,低下头拿围裙擦了擦眼角。 李鹊儿站起来,从房梁上取下那包她最爱吃的干辣椒。 往包袱里塞的时候,手忍不住抖了几下。 另一头,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娃也回了家。 “娘,我鞋呢?” 男孩光着脚丫子满屋乱转。 他娘蹲在炕边上,正拼命往包袱里塞最后那双袜子。 “南洋那边热,不兴穿鞋。” 他爹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忽然冒出一句。 “到了那边,你得老老实实听里长派的先生教导。” 男孩使劲点头。 “嗯!我要学怎么造船!” 他娘手一哆嗦,针扎进了指尖。 血珠子冒出来,她赶紧用衣角蹭掉,低头继续缝补丁。 “娘。” 男孩凑过来,脸上挂着不正经的笑,故意让他娘放松。 “我赚到钱了,给你买南洋的花布做衣裳!” 他娘终于绷不住了,一把把他搂进怀里,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他后脖颈子上。 男孩愣住了,慢慢抬手,拍了拍**背。 “……娘,里长说了,好男儿志在四方。” 他爹的烟锅在门槛上磕出一声闷响。 这时候,落石村的学堂里。 书生站在祠堂中,对着祖宗牌位点了三炷香。 他八十岁的老母亲歪在藤椅上,合着眼。 “儿啊。” 老太太突然出了声。 “上回考秀才那年,你也是这么跪着,说要光宗耀祖。” 书生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 “娘,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 他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 “儿子是为国出力。” 老太太睁开眼,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最后摆了摆手。 “去吧。” 书生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袖子早就被眼泪浸透了。 娘年纪大了,跟着自己走不动,可他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站起身时,书生把那本珍藏多年的《论语》塞进弟弟手里。 “教娃娃们识字……用红袍新编的课本。” “哥去教那些外族的孩子,也读咱们红袍的书。” 另一边。 老矿工把镐头擦了三遍,稳稳地挂在墙上。 他儿子,那个二十出头的愣小子,正使劲往包袱里塞白面馍馍。 “爹。” 年轻人突然开口。 “等我从满剌加回来……” “回个屁!” 老矿工猛地吼了一声。 “去了就别想着回来!” 年轻人愣住了。 老矿工转身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块黑乎乎的银子,狠狠地砸进他怀里。 “当年在矿洞底下,我可是亲眼看过南洋来的宝石——那玩意儿比你辈子见过的煤渣子烧起来还晃眼。” 老汉那双混浊的眼珠子死盯着儿子。 “死也得死在宝石堆里。别跟你爹似的,一辈子扎在黑窟窿里出不来!” 年轻人攥着那锭黑银子,膝盖一弯,咣当跪倒在地。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落石村村口聚了二十三个人。 李鹊儿身上挂着辣椒串子,半大孩子光着脚丫子,书生怀里抱着那本红布封皮的教材,矿工小伙把黑银子塞进怀里。 没人回头。 背后的哭声震天响,够他们听一辈子了。 山坡上,那人望着这支破破烂烂的小队拐上官道。 他忽然记起来,自己当年坐在龙椅上,翻看奏折里写着**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 那时候的百姓,是跪着等着饿死的流民。 现在的百姓,是站着往外闯的汉子。 这一次,他们手里握着的舆图上,清清楚楚写着“苏丹”两个大字…… 旁边突然有人喊他。 红袍官吏站在他面前,手里翻着名册,最新一页上头赫然写着他的大名。 “按新规矩,你得报上家里几口人。凡是能生养的,都得响应多生政策。” 那官儿说话声**淡淡,可听着就是没商量余地。 他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当过皇帝,这天下都曾经是他的,如今倒好,有人叫他多生孩子? 胸口烧起一股火,可转眼就变成了苦水。 是啊,他早不是什么皇帝了。眼下的他,只是落石村一个挖煤的,天天跟煤灰打交道,靠红袍军发的口粮填肚子。 “……行。” 他到底是点了头,声音闷闷的。 他忽然发觉,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倒也不是过不下去。 那官吏满意地合上名册,转身走了。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山影,心里头忽然一阵发飘。 他,也被绑上红袍的战车了。 “朱纯……” 他嘴皮子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到底要搞出个什么样的天下?” 村里那些老百姓兴许不懂,只知道新政让他们吃饱穿暖,让娃儿能认字读书。可他当年是皇帝啊,他太明白这里头藏着什么。 一旦这些老百姓揣着红袍的念头出了海。 揣着“人人平等”的信条,揣着“国是百姓的国”那套想法,踏上那些还让贵族、奴隶主、土王踩在头顶上的地方…… 那些地方,会炸成什么样? 他几乎能看见,十年后,二十年后。 安南那些农奴会指着领主鼻子问:“红袍治下的农户都能分地,凭什么我们不能?” 波斯的手艺人会聚在一块闹:“红袍工匠干多少活拿多少钱,凭什么我们不能?” 欧罗巴那些读书人,会捧着红袍的启蒙课本,站在教堂门口跟人吵:“凭什么人生下来就有高低贵贱?” 夜色沉得像锅底。 朱纯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屋檐,落在遥远的北方。 那里,曾经是大明的京师。 此刻,京师旧城,朱府书房。 灯芯跳了跳,桌面上摊着一张舆图。图上密密麻麻,全是朱笔和墨迹交错标注的痕迹——乌思藏的矿坑、撒马尔罕的驼队、安南的稻田,每一条线路、每一处节点,都连成了一个正疯狂膨胀的轮廓。 朱纯坐在案前,指尖沿着西域那条铁轨缓缓划过,眉心拧出几道褶。 门外脚步轻响。 周愈才端着茶,推门进来。 “里长,都这个时辰了。” 他把茶盏搁在朱纯手边,茶水清亮,白气袅袅升起来。 朱纯抬头,烛光映着他的脸。周愈才看见他眼角多了几道纹路,心里一酸。当年在蒙阴县豁出命跟着这位里长干的老伙计,如今也不年轻了。 “坐下。” 朱纯朝对面椅子抬了抬下巴。 周愈才坐下去,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里长,您该找个伴了。” 朱纯的手指停在舆图上。 “咱蒙阴像您这岁数的男人,娃娃都下地干活了。” 周愈才苦笑。 “我知道您不喜欢家天下那套。可人活一辈子,总得有个念想。” 灯火噼啪响,朱纯的脸在光里忽明忽暗。 “您这些年,灭了多少缙绅,杀了多少世家,得罪的人堆成山。” 周愈才声音压低了。 “往后老了,身边总得有个人。” 他顿了顿,又说。 “再者说,您心里装的都是百姓,也该给自己留点位置。” 朱纯端起茶,热气遮住他的表情。他抿了一口。 “成亲?要孩子?” 语气很淡。 “现在大国刚立,到处都在忙。乌思藏的铁路没修到头,撒马尔罕的商队才开出第一趟,安南的稻种还没试完。我没空耗在家里,也不想耽误别人。” 周愈才张了张嘴。 朱纯搁下茶盏,目光猛地锐利起来。 “再说,我这个位置不一样。” “我做事的风格太狠,仇家太多。真要有了孩子,那些残存的缙绅、拉帮结派的势力,一定会动歪心思。” 他食指叩了叩桌面。 “他们动不了我,可未必不敢动我的种。” 周愈才没接话。 朱纯心里清楚,红袍军的对手从来没有真正消失,不过是暂时缩回了阴影里。 一旦他有了拖累,那些暗处的刀子就会毫不犹豫地捅过来。 周愈才还想张嘴。 “老周。” 朱纯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难得带了几分温和。这个叫法,他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搞那个多生孩子的政策?” 周愈才摇头。 “红袍军的将来,不是靠我一个人撑。” 朱纯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是靠千千万万普通人家里的娃娃。那些孩子,才是真正的火种。” “我的孩子,坐不了我的位置,只会成为靶子。” “可百姓的孩子,能带着红袍军的想法,扎进世界的每一块土里。” “这才是,真正的传家。” 周愈才愣在原地。 他突然明白了,朱纯为什么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个男人眼里装的,早就不是自己那点得失,也不是哪家王朝的兴衰。 他布的是,百年千年以后的棋局。 “我懂了。” 周愈才站起来,深深弯下腰。 “里长,多保重。” 他转身往门口走,烛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又老又瘦。 门轻轻带上。 朱纯重新低下头,朱笔在撒马尔罕那条商道上划了一条红杠。 烛火晃了晃,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没让自己陷进孤单里。 第521章 第521章 6 书架上那卷《史记·平准书》,被他的目光盯住了。 朱纯慢慢展开竹简,字迹模糊的地方,露出一个比红袍军更残忍的年代。 汉武帝刘彻,一个人就榨干了整个大汉的血肉。 第一招,盐铁抓在官家手里,商人们被抽了筋。 元狩四年,一纸诏书下去,盐铁全归官营。 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商铁商,一夜之间全成了给官府跑腿的。 洛阳的郭纵,家里上千号仆人,转眼就被抄了个精光。临邛的卓氏,铁矿山全归了少府。 “谁敢私铸铁器煮盐,脚上钉镣铐,东西全没收!” 商人脚上那副镣,换了北伐的箭。 第二招,算缗告缗,骨头缝里的油都要榨出来。 元狩六年,算缗令砸下来,商人每两千钱的家当就得交一算的税。 告缗令更狠,谁举报有人藏钱,就分他一半被没收的家产。 长安城里,立马杀得血流成河。 “中等以上的人家,差不多都被告了。老百姓拿刀抹脖子都比被抓强。” 百姓的命,垫了卫青的粮草。 第三招,均输平准,掐住商人的命门。 桑弘羊站在未央宫里,献上了最毒的一招。 各郡送来的贡品,全交给均输官倒腾买卖,京里再设个平准官,低价收高价出,把物价拿捏得死死的。 老百姓没多交一个铜板,国库却堆满了银子。 田里流汗的庄稼人,他们的血汗就这么被官府换成了刀枪战马。 还有……拿活人当祭品。 太初二年那会儿,李广利带兵去打大宛。 朝廷把天下七种人全抓去当兵——犯事的、上门女婿、做生意的、祖宗八代做过买卖的,统统赶上战场。 玉门关外头,尸骨堆成了路,就为了给汗血马踩过去。 穷人的骨头,垫高了天马的蹄子。 朱纯放下竹简,手指轻轻摸着红袍军新造的人口册。 那上面记的是自愿去边疆种地的农户,不是被抓去的囚徒;写的是给育婴堂拨的钱粮,不是告缗令砍下的脑袋。 “刘彻榨干老百姓,不过是为了他老刘家一姓的江山。” 他拿起笔,在西域铁路图上画了个红圈。 “可红袍天下要的江山,不是这一套。” 朱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睛亮得吓人。 汉武帝把天下人往死里压,换来的只是他一个人的威风。 而他想要的,是让千千万万的百姓,自己握住历史的刀把子。 不靠压榨,靠的是人心里的那股劲儿。 要让百姓自己站起来,光喊口号没用,得让他们亲眼看见路在哪儿。 在安南种三年稻子,回来就给二十亩田;在爪哇挖五年矿,赏一百两银子。 这不是施舍,是告诉他们——你流的汗,能换来你儿孙的好日子。 庄稼人的心气儿,不能憋在那三亩破地里。 凡是十六岁以上的男人,都能报名去海外。红袍银号借钱不收利息,官方派人一路护着。 不是逼他们走,是给他们插上翅膀。 心气儿不能只停在吃饱穿暖上。 红袍学堂教什么?教认字算账,也教这天下是怎么回事。 让农户的儿子知道,乌斯藏的铁路是他爹修的,南洋的商路是他叔开的。 让最底层的挑夫,都觉得自己在亲手改写这世道! 可现在红袍天下最怕的,就是这股心气儿被人泼冷水。 所以地主必须全收拾干净,工匠能给官做,读书人要懂外国话,直接当县令。 让每一个肯拼的人,都能摸到往上爬的**。 朱纯蘸墨,落笔写了一行字。 “十年后,我要让中國最穷的庄稼人,都能指着海图说——那是我儿子闯出来的天下!” 朱笔狠狠一勾,像刀出鞘。 这一刻,朱纯翻开那本《大明事感录》,笔尖蘸满朱砂,在发黄的纸页上重重落下。 “红袍新政已铺开,百姓往海外去的人越来越多,炎黄的文明,该席卷四面八方了!” 墨还没干透,纸面上竟慢慢浮出新的字迹。 现代,西安历史研究所。 雷请议死死盯着屏幕,瞳孔猛缩。 “他真开始干了……” 陈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带翻了桌上的瓷杯,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 “疯了!他这是要逼老百姓逃离家乡?” “咱们脚下这片土地的文化逻辑摆在这儿,那帮红袍军要是真搞起驱民外迁,刚刚喘口气的局势非得再炸锅不可。” “那是普通百姓,是天下最底层的根基,不是**的乡绅、商号、豪门大族!” “一旦乱起来,那帮穿越者真能镇得住场子?” 朱纯盯着《大明事感录》上刚映出的墨痕,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强制迁移百姓,这是违背天理人道!” 他提起毛笔,笔尖在纸上划过。 “天下大争的时候,不争就是等死!” “你们亲眼见过蒙古骑兵踏平汴京城的惨状吗?” 朱砂色的字体深深嵌入纸面。 “见过女真打进山海关后扬州城的模样吗?” “没错,你们都知道,不过是从书本里、从那些零星的记载中看到的。” “现在不把老百姓撒到四海去。” “难道要等四百年过去,让洋人的战舰架着炮,逼着中国人的后代去学洋文?” 研究所里,陈科脸色白得吓人。 雷请议猛地指着显示屏。 “快瞅!他又在写了。” “你们活在现在的世界,吹着冷气谈什么人道?” 四百年以前的字迹,锋利得像能割破纸面。 “**三年陕西大旱,人吃人那会儿谈人道?” “万历年间矿税太监横行霸道,逼着手艺人跳河那会儿谈人道?” “红袍军分田地、送船只、给前程。” “这叫给人活路!” “你们全都经历过那段耻辱的百年史,应该知道,不变,就只有死路一条。” 研究所里,没人吭声。 陈科一屁股瘫坐下来。 “可他难道不明白……后来那些殖民者干的事有多脏……” 在他眼里,红袍军的做法跟思想侵略没什么两样,而且他们的技术一天比一天猛,很快就能跟海外拉开天大的差距。到时候红袍军看西洋那些国家,就跟看小孩抱着金子站街边似的,朱纯真能管住所有人的心思? 朱纯好像猜到了他们在想什么,新的字迹哗啦一下就出来了。 “红袍军不是欧洲来的殖民强盗!” “我们修的是路,不是盖教堂;种的粮食,不是投毒。” “海外建的是学堂,不是种烟的庄园!” “我要的是文明之间的共生共赢,不是吸血掠夺!” 雷请议突然发觉,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陈科死死盯着最后那行朱砂批注。 “你们既然知道四百年后那些耻辱的往事,现在为什么拦着我斩断祸根?” 空调的轰鸣声里,这群研究历史的人头一回觉得,从四百年前砸过来的质问,像巴掌一样狠狠扇在脸上。 朱纯合上书本,吹熄了蜡烛。 黑暗之中,他好像听到了大洋另一头传来的船笛声。 研究所的显示屏上,最后那行朱砂字正在慢慢淡去。 “走着瞧吧。” “是你们嘴里的慈悲管用,还是老子这手铁血能救国。” 案上摆着那本翻了大半的《大明事感录》,朱纯放下朱笔,目光落在摊开的舆图上,神色冷得像块铁。 外头响起脚步声,民部尚书黄公辅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挪进了书房。 老头儿头发胡子全白了,这会儿眼里却全是压不住的激动。 “里长。” 黄公辅声音有点抖,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各州府县衙的统计,都送上来了。” 朱纯抬头。 “念。” 黄公辅翻开册子,手指顺着墨迹还没干的数字往下滑。 “南直隶,三个月内新生婴儿登记比往年多了三成,女娃占了四成。免赋令见效了。” 朱纯听着,点了点头。 实际上,三百多年后,女婴出生率照样低得吓人。现在算是提前把这事扳回了一点。 “福州,去安南垦荒的已经超过两千户,大半拖家带口。” “陕西,报名去西域修路的壮丁有五千,还有三百个学子自愿跑到乌斯藏教书。” “蜀中——” 黄公辅顿了顿。 “蜀中商帮凑钱买了三十艘船,打算下南洋贩丝绸。” 老臣的手在发抖。 “里长,这一步棋……走活了!” 各行各业都在往海外冒头,可谁都清楚,这不过是个开头。 往后,这些火种带着大把金银回来,那才是一场能席卷天下的思想浪潮! 朱纯嘴角微微一翘,朱笔在福州那地方画了个红圈。 “还不够。” “接着说。” 黄公辅正了正神色,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期盼。 就在这时,夜不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烛影下,双手递上一封火漆封好的密信。 朱纯撕开,青石子的字迹像刀刻的一样。 “江阴试点搞成了,周边五个县的缙绅全给清算了。” “无锡周家,强占民田三千亩,家主游街三天,发配甘肃。” “常州周家,勾结前明余孽走私盐铁,斩立决。” “苏州沈家,欺压佃户弄出人命,田产全归农会,子弟送去劳动改造。” “农户和学子联手,公审台日夜不停,江南的血火,已经烧了三成!” 朱纯指尖一弹信纸。 “告诉青石子,接着烧。” “江南烧完了,烧湖广;湖广烧完了,烧两广!” 他冷笑一声。 “我要南方那些缙绅的灰。” “肥了红袍的田!” 黄公辅站在旁边听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里长,江南毕竟是赋税的重地,要是闹得太厉害……” “闹?” 朱纯猛地一拍桌子。 “**年间的江南倒是不闹。” “东林党人吟诗作对,缙绅老爷们喝酒赏花。” 第522章 第522章 7 “然后呢?” 朱纯放下笔,目光落在黄公辅脸上。 “红袍军打进京城那会儿,那些嘴上喊着不动荡的君子,有谁真去殉国了?” 黄公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朱纯提起朱笔,在青石子呈上来的信上圈了八个字。 “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他又抽出张空白的令纸,笔走龙蛇。 “传令各州府红袍军:凡满百日的婴儿,每户赏一石粮。哪个县超过一千人出海,县令直接升官。清查缙绅时谁不出力,就地免职。” 他把笔往砚台里一扔。 “我要让全天下看清楚,如今这江山,姓的是百姓。” 命令从京城发出那天,一个夜不收连夜往南边赶。 江阴。 青石子刚看完里长派人送来的信,就站上了高台。他身后那面红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上面写着“公审”两个大字。 台下乌压压挤了三千多人,有穿破烂短打的庄稼汉,也有补丁叠补丁的书生。他们脸上的神情很复杂——愤怒、迷茫,但眼底藏着一点刚燃起来的亮光。 这些人,全是青石子亲手挑出来、一手扶起来的贫苦苗子,他打算靠他们把整个江南翻个底朝天。 “里长放了话。”青石子的嗓门被风送出去老远,“审缙绅,只是头一道菜!” 他猛地把手里那本红封皮的书举起来,书脊上烫金的字在日头底下直晃眼。 “接下来要砸的,是压在咱们头上几千年的东西!” 青石子大步走到台边,手指着人群里一个瘦巴巴的半大孩子。那娃子脊背上还留着几道旧伤疤,是给周家放牛时被打的。 “王小柱!你给周老爷放了三年牛,挨了多少回打?” 少年紧咬着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 “……记不清了。” “那你琢磨过没有,”青石子猛地提高声音,“凭什么?” 这一声吼,震得人群齐齐一抖。 “就凭他周家老祖宗中过举人?凭他家地契上盖着官印?” 青石子冷笑一声。 “可那地契是从哪来的?前明朝官府跟他家勾搭成奸,把你们祖宗开荒的地硬夺过去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叠发黄的纸,当着所有人的面,嘶啦一声撕成两半。 “从今儿起,这些废纸,休想再拿捏你们的命!” 碎纸片像雪一样飘下来,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青石子又指向一个穿补丁长衫的读书人。 “李秀才!前明那会儿,你苦巴巴读了十年书,考了一次又一次都落榜,你真当是自己学问不行?” 那书生攥紧了拳头。 “考官收了周家的银子……” “错!”青石子一声断喝,把他后半句话堵了回去,“他们怕!” “怕你们这些泥腿子认了字、懂了法,以后就再也糊弄不住了!” 那个寒门书生站在人堆里,手指不自觉地去抠衣角上的补丁,抠得骨节发白。 三年前那会儿,他跪在周家大院门口求借粮食,膝盖上的破洞糊满了烂泥巴。 “把脑袋抬起来!” 青石子的嗓门猛地炸开,震得他浑身发颤。 阳光扎得人睁不开眼。 “......人活一口气,腰杆子得自个儿撑直喽!” 这声音像道闷雷,轰进了他浑浑噩噩的脑袋瓜。 那些压箱底的旧事全翻了上来。 县试发榜那天,周家少爷骑着马掀翻他的书箱,写满字的宣纸泡在污水里,像他那毁得稀碎的前程。 娘咽气前攥着他的手念叨“认了吧”,那瘦得只剩骨头的腕子上还套着铜镯子,那是给债主抵账的。 他躲在家祠角落里,听族里的老头们商量着要**妹卖给盐贩子当小媳妇......那会儿的他啊,就跟条被砍断了脊梁的野狗差不多。 “......红袍军发船!发地!发本钱!” 青石子的嗓门越来越响,震得他耳膜嗡嗡的。 高台上突然撒下来一把谷种,金灿灿的稻粒蹦到他鞋边。 他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弯腰捡起一颗,指甲一掐谷壳,乳白的浆水渗了出来。 是活的种子。 跟他胸口里那个突然活过来的东西一样。 “我要去海外!” 这一嗓子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围一下子静了,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青石子大步走到台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 “叫啥名?” “江......江远。” 他喉咙像被人掐着,声音发紧。 “县学秀才,去年给除了名。” “咋回事?” “周老爷讲......讲我家欠的地租没还清。” 青石子咧嘴笑了,扭头冲着台下吼。 “都听见了没?这就是老世道!” “一个读圣贤书的秀才,还不如三斗谷子值钱!” “可眼下。” 他猛地把江明远的胳膊拽起来。 “红袍军给你支新笔!” 塞进手里的压根不是笔,是把开荒用的锄头。 沉甸甸的,握着的感觉像一截刚接上去的脊椎骨。 江明远抓紧锄柄,忽然发觉自己在哭。 不是难过,是另外一种更烫的东西,从心口那道裂开的缝里拼命往外涌。 远处几个熊孩子正撕扯着周家的族谱,纸片飞得到处都是。 种了一辈子地的佃户赵大根站在人群里,指节粗大的手死死攥着衣角。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双磨出厚茧的手掌,这双手刨了一辈子的地,到头来连三亩自个儿的田都没挣下。 东家要加租,他就得加租,东家要收粮,他就得交粮,每年秋天打完谷子,看着粮仓让人搬得精光,自个儿只能蹲在田埂上啃半块杂面饼,心里盘算着这个冬天到底能不能熬过去。 可现在......青石子的声音像打雷似的在他脑袋里轰轰响。 “红袍军给你们地!给你们船!给你们本钱!” “骨气这事儿,得靠自己撑!” 赵大根猛地把脑袋抬起来,那双布满老花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道亮光。 他记起来上个月的事了。 村里那个成天弯着腰的老李头,居然敢当面跟东家翻脸,锄头摔得哐当响。 “我不干了!红袍军分给我的地,凭啥还朝你交粮?” 东家当时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赵大根那两只粗糙的手慢慢松开,又一点点攥成拳头。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股盼头。 盼着有一天,村里所有种别人地的庄稼汉,都能像老李头那样,腰板笔直地站在东家跟前。 盼着有一天,村里的年轻人能坐着红袍军的船,跑到那些听都没听过的远方。 盼着有一天,那些高鼻梁的洋鬼子,也得磕磕巴巴地学说咱们的话! “种地?谁他妈还种地!” 旁边猛地炸开一声吼。 赵大根扭头一看,是村里打光棍的刘三。 这家伙脸涨得通红,胳膊甩得像风车。 “老子要去南洋!种胡椒!三年回来讨老婆!” 人群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可赵大根看得清楚,刘三那眼眶红得厉害。 太阳快要落山了,革新台上的红袍旗子让风吹得哗啦啦响。 赵大根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全是裂口的手掌,忽然咧嘴笑了。 这双手,总算能给自己种一回地了。 这时候,青石子唰地一下展开一张地图,上面标满了红色的叉。 “都给我看好了!江南三百家大户,已经有七十家被收拾了!他们的学堂、账本、地契,现在全部归农会!” “从今天起,你们的孩子——” 青石子一把拽过躲在人群里的小姑娘,那孩子手里还捏着半块饼。 “不但能吃饱饭,还能念书、考功名、出海做生意!” 小姑娘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眼睛一下子亮得吓人。 “可要变天,光杀几个大户不够!” “要变的是你们这颗脑袋!” “识字的就去教小孩,会算账的就管仓库,有胆子的就去报名出海!” “红袍军给你们船、给地、给本钱。” “咱里长要的从来不是听话的奴才,是你们自己来定这个世道怎么走!” “记住了,你们正在写历史!” 青石子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一双双烧得滚烫的眼睛。 他心里明白,这时候不用下命令,得把他们心里的火点起来。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震得人耳朵发嗡。 “乡亲们!你们知不知道——” “长城的砖,是哪个皇帝亲手垒的?” 台下鸦雀无声,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青石子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是你们祖上的庄稼人!是那些被抓去服劳役的民夫!是他们一筐土、一块石头,扛在肩上,堆出了万里长城!” 大运河的水,谁亲手挖出来的? 是你们,是那些在泥地里光着脚干活的苦力。他们一铲子一铁锹,硬是挖出了一条金子做的水路,连着南边和北边。 他嗓门越来越高,跟刀子似的,把那些骗人的老黄历全划开了。 什么王侯将相?有啥了不起的?没有你们,他们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你们不种粮食,他们拿啥养兵? 你们不织布,他们穿什么绫罗绸缎? 你们不造船,他们怎么出海去? 台下的人开始坐不住了。有**头捏得咯吱响,有人眼眶红得要滴血。 这时候,青石子抖开一张巨大的地图,手指头划过海和陆地。 红袍军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再也不用当历史的垫脚石! 你们,要变成写历史的人! 他手指头戳着安南那地方。 到那里去种田,让安南人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种地手艺! 接着,又指向爪哇。 去那边挖矿,让那些土人见识一下,咱们东方匠人的本事! 他扭过头,盯着那个老佃农,手指点在琉球上。 去那里做生意,让那些贼寇瞧瞧,什么叫正经买卖! 最后,他手指头狠狠敲在欧罗巴的位置上。 第523章 第523章 8 早晚有一天,咱们的红袍学堂,要开在泰西人的京城里! 让他们的小孩读咱们的圣贤书!让他们的贵族,以说咱们的官话为荣! 不过,这些事,得靠你们自己拼出来。 青石子扫了一圈所有人,声音跟铁块似的。 回去跟每个乡亲讲,从今天起,他们不是谁都能踩的蚂蚁。他们是红袍的火种!是东方文明的旗手! 他们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在改写历史! 台下炸了锅,吼声震天响。 青石子看着这场面,心里明白,火种已经点着了。 想让老百姓挺起腰杆,先得让他们信自己。 那些百姓代表开始散开,像一团火炸开,火星满天飞。 江阴,张家镇。 赵大根站在镇口的磨盘上,手里抓着一把稻穗,手皮粗得像砂纸。 台底下挤满了瘦得皮包骨的佃农,个个仰着脑袋,眼里一半是怀疑,一半是盼头。 老少爷们儿! 赵大根声音直抖,可越说越响。 我赵大根,给周老爷当了三十年佃户。 年年把七成收成交上去,饿得我娘临死前只能喝凉水灌肚子! 人群里有人咬牙,拳头攥得嘎巴响。 可现在呢。 他猛地举高稻穗。 红袍军说了,这地是咱们自个儿的! 打下来的粮食,只交三成税,剩下的全归家里! 一个驼背老汉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周家能同意吗?” “他敢不同意?” 赵大根一脚踢飞了旁边的石碑。 “青石子大人现在就在县衙审周老爷!” “兄弟们,跟我去周家粮仓。” “把咱们的血汗粮,都抢回来!” 底下炸了锅,锄头、铁锹、木叉举得老高。 赵大根从磨盘上跳下来时,瞥见人群最后,那个老被周少爷欺负的傻丫头阿香,攥着镰刀,眼神亮得刺眼。 这一刻,他瞅着这些从前怂得跟鸡似的汉子,现在个个挺得笔直。 他心里清楚,这底气全是红袍军给的。 “里长说了,咱们不能就守着这点地。长城不是一个将军垒的,运河也不是当官的挖的。咱们红袍,以后要走出去,得靠自个儿!” 苏州,木渎镇。 关帝庙戏台上,江明远身后贴着刚出炉的《红袍新政》。 台下挤满了渔夫、绣娘、小商贩,几个穿长衫的穷书生缩在角落。 “各位,前朝为啥垮的?” 他突然开口,声音响亮。 一个老童生嘀咕:“太监祸国……” “不对!” 江明远一拍桌子。 “是因为天下银子,全被周家那类豪强吞了!” “嘉靖那会儿,木渎镇有三百家织布坊,现在只剩下二十家。” “剩下的全被周家逼得卖孩子,改行讨饭!” 底下乱了起来,几个绣娘开始擦眼泪。 “但现在红袍军给了新出路!” “会织布的,去安南教那边妇女!” “识字的,到琉球当账房先生!” “就算只会打鱼,红袍水师招船工,一月五两银子!” 角落里,一个满脸疤的渔夫猛地站起来。 “我……我能去吗?” “当然能!红袍医官免费治疤!” “咱得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别辜负了里长给咱闯的路!” 夕阳下山,各村口比庙会还热闹。 张家镇磨坊前,赵大根忙着给大伙登记。 “李二狗,报种胡椒去爪哇!” “王婶儿,给闺女报女红班!” 木渎镇关帝庙外,江明远被人群围得走不动。 “江先生,我家小子能去红袍学堂吗?” “别急。” “先教他学算账,三年后直接上船当账房先生!” 青石子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眼前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以前驼背的老农,现在腰板挺得像杆枪,瘦得皮包骨的小孩,脸也圆润了,连路边的树,都比往年绿得发亮。 他嘴角微微一翘,轻轻叹了口气。 “好啊……” 京城,朱府书房。 灯影晃动,书案上铺着乌思藏的羊皮地图,朱砂笔画的进军路线像蜘蛛网一样密布。 一个浑身尘土的夜不收跪在地上,甲片上还挂着高原的冰碴子。 “回里长的话,乌思藏北边七个城,全让咱们的人拿下了。” 夜不收嗓子哑得厉害,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正月十七那天,先锋营翻过北边的大山,弄死他们八百人,咱们折了一百二十个弟兄。” “二月初三,铁骑营把雅鲁江那条运粮的路给断了,当地那些大户撒腿就往南跑。” “二月二十八,咱们占了察里巴城,弄到青稞三万石,牦牛两千头。” 他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本账册。 “粮草**都清点过了,**用了四千斤,箭矢六万支,战马没了三百匹。” “阵亡兄弟的抚恤银,总共发了两万四千两。” 夜不收的手指头移到地图南边。 “剩下来的那些贵族躲在山上,大约三千号人,仗着地势死扛。” “可他们的人断了半个月的粮了,每天都有逃跑的。” 他又掏出一份密报。 “派出去的探子回来说,那些贵族为了抢粮食抢兵器,自己人打了三次架,死了一百多人。” “要不了两个月,不用动手他们就得完蛋。” 夜不收嗓子突然软下来,声音里带了点温度。 “北边稳下来以后,按您的命令办的。” “头一批三十个红袍大夫已经进城了,设了七个义诊点。” “到现在为止,治了四千多个农奴的病,发了六千颗打虫子的药丸,还给一百二十个娃接生。” 他翻开一本粗麻布钉的本子。 “有个叫丹增的老农,腿上的烂疮拖了十年,大夫把腐肉剜了上了药,才五天就能拄着棍子走了。” 烛火在铜灯架上跳了跳。 朱纯的手指停在舆图边缘,那上头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夜不收已经走了,书房里安安静静。 乌思藏北边算是稳住了,南边那些贵族还在硬撑,看架势也就是时间问题。 可朱纯心里明白,真正难办的不是打仗,是人心。 就算到了四百年后,这地方也没那么容易真正融进来。 “光靠医官发药,不够。” 他盯着舆图上**那一点,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老百姓肯喝红袍军的药,却不代表他们信红袍军的那套道理。 贵族是被打垮了,可几百年的压迫哪能说忘就忘?那些农奴就算分了地,晚上一闭眼还是老爷的鞭子。 “得找个人,去把这锁链砸了。” 朱纯抬起头,窗外黑漆漆的,军营那边的火把倒亮得扎眼。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让李良来一趟。” --- 李良这名字,在红袍军里不算响亮。 他没王旗那样的威风,也没岳豹那股子狠劲,更比不上吴三桂、张献忠那些降将出身的头面人物。 但他有一个长处,没几个人能比。 他是从最底下,一刀一刀杀上来的。 十年前蒙阴那一仗,他是头一个抡起铁镐朝监工砸过去的毛头小子。 五年前江南**,他带着百来号新兵,一口气端了十八个匪窝。 去年在西域,他更是单枪匹马冲进敌阵,一刀砍翻了部落酋长。 他不是世家子弟,不是降将,连兵书都没翻过几本。 可他知道什么叫受欺负,什么叫翻身。 传令兵翻身上马,朝军营那边狂奔。 夜风刮得呼呼响,火把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光。 李良这会儿正在帐里磨刀。刀是寻常的制式**,刃口磨得锃亮。 他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嘴角翘了翘。 又该干活了。 --- 李良推开书房门,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李良头一回走进朱纯的书房。 搁以前,能来这儿开军务会的,都是王旗、岳豹、陈铁唳那帮大将。 谁能想到,他这个从矿坑里爬出来的泥腿子,如今也能坐在这间屋里。 烛光晃了晃,朱纯的脸绷得像块铁砧,桌上的乌思藏地图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印子。 “坐下说话。” 朱纯嘴里就蹦出两个字,听着没什么分量,李良的心却一下子提了起来。他赶紧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攥得发白。 朱纯拿指头戳了戳地图。 “北边已经收拾干净了,南边那群人还在死撑。” “可仗不是光靠刀砍的。” 他抬起眼皮,眼神让李良后背发凉。 “得看人心。” 李良屏住气,一个字都不敢漏。 “乌思藏那些农奴,被压在下面好几百年了。” “咱们红袍军给他们分了地,治了病,可到了夜里,他们做梦还是能听见贵族的鞭子响。” “你说为啥?” 朱纯递过来一本小册子,上面记的全是乌思藏农奴说的话,每句都带着血。 “老爷讲了,咱们生来就是下贱的命......” “庙里的**说了,这辈子的苦受够了,下辈子才能翻身......” 李良的拳头一下捏紧了。 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懂这些骗人的玩意儿有多缺德,他就是从最底下一点一点爬上来的。 朱纯的声音冷了下来。 “交给你两件事。头一件,把教派管起来。” “乌思藏的庙里,不能再传那种‘贵族天生就该骑在农奴头上’的屁话。” “红袍军不砸庙,但教义得改。别再说什么吃苦修来世了,改成好好种地放羊才有好日子!” “第二件,让农奴扎根。” “分地只是开头,得让他们觉着地真是自己的。” “开学堂,教认字,搞农会,建账本,搭公审台子——让农奴自己审那些老主子。” “先让他们搞清楚,为啥要这么干,凭啥能这么干。” 朱纯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要乌思藏的小孩长大以后,指着那些老爷家的祠堂说——那是博物馆,不是神住的地方。” 第524章 第524章 9 李良听完朱纯的话,愣了好一会儿。 他清楚,这事比上战场难多了。 乌思藏的百姓信了几百年的老规矩,哪是你发几道告示就能改过来的?那边的农奴从小听到大的就是这辈子受苦下辈子享福,就是贵族天生高贵、穷人活该低贱...... 这些念头早就长在他们骨头里了。 烛光里,李良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那张乌思藏地图。 眼下要让这些人相信,好好种地放羊才有好报,自己才是地里真正的主人。 李良没读过几天书,可他心里明白。 这比动刀动枪难得多。 打仗嘛,有刀有枪就行,输赢摆在那明晃晃的。 可人心这玩意儿,你怎么打? 压力如山,可李良心里没半点惧色。红袍军当年能打下半壁江山,让江南那些大户低头服软,让陕西的佃农敢跟地主叫板,难道还翻不了乌思藏这片天? 一天撬不动就耗一年,一年不行就磨十年。 迟早要让那些农奴明白,他们的苦难从来不是命硬,而是有人硬把枷锁塞进他们手里,让他们以为那是命。 “属下绝不会辜负里长的信任。” 李良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得像铁块落在石板上。 他心里清楚,前路铺满了荆棘,但红袍军最不怕的就是踩烂荆棘! 李良带着三百号红袍军的弟兄,从京城坐上火车一路南下,穿过太原、洛阳,最后落脚西安府。 火车轰隆隆地碾过铁轨,窗外的山啊河啊一闪而过,可车厢里的兵们谁也顾不上瞧一眼——他们都知道,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场。 在西安府歇了几天脚,队伍换了战马,掉头往西边赶。 一踩进乌思藏的边界,眼前的天地一下子变了样。 空气稀薄得像被人抽走了大半,战马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士兵们的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每一口吸进去的气都像刀子刮喉咙。 冷风像钝刀一样剐着脸皮,前几天还生龙活虎的年轻兵,这会儿嘴唇紫得发黑,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碎的冷汗。 “步子放慢点!” 李良勒紧缰绳,回头吼了一嗓子。 “喘不上气的,都滚下马走!” 队伍慢悠悠地往前挪,马蹄踩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远处,雪山高耸入云,云雾缠绕山腰,漂亮得让人忘了呼吸,可冷得也让人忘了怎么呼吸。 “长官……” 一个参军的声音抖得厉害。 “这破地方,连喘口气都跟要命似的……” 李良没吭声,只是把身上的皮袄紧了一把。 他清楚得很,现在这点苦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真正的硬骨头,在察里巴,在边北地的山沟沟里,在那些被贵族和寺庙压了千百年的农奴心里头。 南北边地的风雪越刮越猛,李良勒住缰绳,战马在陡峭的山道上喷着白雾。 远处,一个瘦巴巴的身影正沿着悬崖边的小路慢吞吞地挪动。那是个看着才十二三岁的男孩,背上捆着一只破旧的木桶,每迈一步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掏空了。 “那个孩子在干嘛?” 李良皱起眉头。 带路的向导叹了口气。 “挑水。” “挑水?” 李良一脸不敢相信。 “这附近没水吗?” 向导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山谷。 “最近的那条溪在山脚下,来回得走整整一天。” 李良沉默了几秒,突然翻身下了马。 “走,过去看看。” 少年一看到穿着红袍的官兵,吓得差点从崖边滚下去。李良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这才发现,那孩子的手腕细得跟枯柴似的,可手掌上全是老茧,糙得像砂纸。 “你叫什么名字?” 李良把声音放轻了。 “……次仁。” 少年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次仁挑着木桶,步子不稳,水桶里晃荡着浑浊液体,几片枯草漂在水面。 李良瞟了一眼:“这点水,够你们撑多久?” 小孩怯生生抬头:“阿妈跟妹妹能喝两天。” 他顿了下,又小声补了句:“要是老爷家来收水税,就只能喝一天。” 李良瞳孔猛地一缩。 “水税?” 身边的翻译压低声音解释:“贵族把水源全控死了,老百姓想喝口水,都得交钱。” 跟着次仁走到半山腰那几间破屋子时,李良的拳头捏得嘎嘣响。 那哪叫村子?几块石头加牛粪糊成的矮棚子。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跪在地上,拿木勺刮陶罐底子,连水珠都要舔干净。 官兵一到,村民吓得全缩回屋里,像受惊的牲口。只有一个瞎眼老汉,蹲在门槛上,嘴里嘀咕:“中原的兵?又来抓壮丁了吧……” 李良蹲下身子:“大爷,红袍军不抓壮丁。” 老头的眼珠子转了转:“那来干啥?收税?收粮?” “分田,分水。” 老头忽然笑出声,露出仅剩的几颗黑牙:“小子,六十年前也有个当官的这么说过。” 他伸手朝远处城堡一指:“等老爷们的鞭子甩下来,你们跑得比谁都快。” 回到临时营地,李良的亲兵队长一拳砸在帐篷柱子上,木屑四溅。 “畜生!连口水都要收钱?” 一个年轻参军眼睛发红:“大人,咱们带的粮……” 李良抬了抬手:“先给村里分一半。” 他走到崖边,望着远处贵族城堡亮起的灯,脑海里回响起临行前那位里长的话—— “你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救人。” 红袍军一路深入乌思藏腹地,眼前景象让人心里发寒。 一群群农奴佝偻着腰,衣衫破烂,眼神又怕又呆。几个缺了手的男人缩在墙角,屋檐下挂着风干的东西,不知道是人骨还是别的。 “大人,这……” 亲兵队长声音都在抖。 李良没说话,沉默了几秒,猛地抽出腰间马鞭。 “把那些老爷押过来!” 贵族们被拖到村口时,农奴们吓得往后退。 “过来!” 李良拽过一个断手的农奴,把鞭子硬塞进他仅剩的三根手指里。 “抽他!” 农奴的手抖得厉害,死活不敢动。 “怕什么?”李良冷笑,“他的水闸我们拆了,粮仓我们分光了,护院也全跑了。” “现在,他连你都不如!” 第一鞭子下去,轻飘飘的,就跟蚊子咬了一下似的。第二鞭加重了力道,第三鞭落下的时候,那个农奴的眼睛里烧起了火。旁边的人看见了,全都往前冲。 鞭子抽得呼啦啦响,李良瞅着那些人,眼神从害怕变成恼火,最后全成了拼命的气势。 “红袍军就是给老百姓撑腰的!” 李良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吼。 “从今天起,乌思藏的地重新分,山路也得修!” 他举起手里的《红袍新政》。 “干活就给粮,干一天算一天!” 一开始,农奴们还不太信。等第一批粮食实实在在发到手上,整个寨子就炸了锅。 半个月的工夫,山坡上立起一排新木屋。以前喝口水都得交钱的地方,现在自己有了井。路往山谷外头通,新的水渠也挖开了。 李良在工地上转悠,听到那边有人在嚷嚷。 “我家分到地了,浇得上水的那种!” “我家小子也能上学堂了!” 他脸上硬邦邦的神情慢慢化开了。 这天早上,李良瞧见村口多了个石头像。那是个年轻人,手背在身后,眼睛看着远方,跟朱里长一模一样。 几个老汉跪在底座跟前,拿袖子擦得仔细。过了一会儿,人越聚越多,全跪下喊了起来。 “里长**!” 喊声在山谷里来回撞。 这是这片地方的人头一回真心实意地感激一个中原人。李良没拦着。 他明白,那些人跪的不是哪个人,跪的是自己终于能直起来的腰杆。 李良没在那个村子多待,带着队伍继续往刚打下来的南边走。 这会儿他站在乌思藏北边的地头上,靴子陷进软乎乎的泥里。他弯腰抓了把土,在手心里搓了搓,又蹲下去扒开上面干裂的那层,底下露出来的是湿漉漉、黑黝黝的土。 “好地。” 他抬头跟身边穿红袍的官吏说。 “挨着水,土松,存得住水,种青稞合适。” 那官吏赶紧拿笔记下来。旁边围着的百姓都看傻了——没见过哪个将军亲自下地,跟老农一样捏土看地。 李良走到另一块地上去。这边离溪水远,上头那层干得发硬发白。他拿脚踩了踩,鞋底下硌得硬邦邦的。 “差地。” 他眉头皱起来。 “没水,土硬成板了。得先开渠引水,再用粪肥把地养过来。” 几个农奴跟在后头,一脸发懵。他们生下来就当奴才,只会照着老爷的吩咐种地收粮,从来不知道地还有好坏之分。 “分地不能光看大小就算公平。” 李良直起身,冲大伙说。 土地有肥有瘦,有的靠近水源,有的偏得厉害。光按亩数平分,听着公平,骨子里全是坑。 李良抬手往山脚那边一指。 “那片地看着大,可坡陡存不住水,收成指定差。真要分给谁家,那是害人。” 底下乌思藏的百姓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脸上还挂着疑色。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农奴哆哆嗦嗦蹲下去,捧起一把土,手指都在发抖。 “将军……您说的这些东西,俺们种了一辈子地,也没整明白过啊……” 李良伸手把他扶起来。 “不是你们不懂,是从来没人教过。” 他转过身,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喊。 “红袍军分地,不只要分得均匀。还要让你们种得透亮——哪块地适合种什么,庄稼怎么倒茬,肥怎么上,都会有人手把手教。” 几个年轻农奴互相递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压低嗓子嘀咕。 “听说是中原那些里长交代下来的……” “你算了吧!”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接话。 第525章 第525章 10 “我表哥在察里巴扛活,红袍军的大夫看病不要钱,学堂收孩子也不收钱……” 李良耳朵尖,全听进了。他没多话,只是笑了笑,走到一块不大不小的田边上,拔出腰间的**,蹲下身就划了道浅沟。 “都看好。” 他抓起一把土。 “这土表面看着干,底下潮着呢。说明保水还行。只要挖条浅沟引水,种上耐旱的荞麦,收成保管差不了。” 刀往地上一插,他站起来。 “红袍军回头会派农师来教你们。今儿我先把话说在前头——” 他声音沉下去,目光扫过所有人。 “从今天起,地是你们自己的地。种什么,怎么种,自个儿说了算。” 人群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冲上山坡。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李良看见几个农奴围在那片最好的田边上,蹲在那儿拿树枝比划着分界线。一个断了指头的老汉突然跪倒在田埂上,捧起一把土贴在额头上,嘴里喃喃说个不停。 李良走过去,听见他说的是“里长的恩情”。 不远处,几个年轻人扯着嗓子争哪块地该种啥,声音越吵越高,脸上那种缩着脖子过日子的劲儿,一点都看不到了。 李良转身往回走,嘴角往上勾了勾。 他知道,这些人还不一定懂什么叫平等。但他们已经尝到了自个儿说了算的滋味。 分完地的第十三天,天刚蒙蒙亮,李良就带着红袍军和一大群乌思藏百姓,朝正在铺铁轨的工地走去。 山风刮在脸上刺骨,但队伍里热闹得不行。 几个小娃子蹦蹦跳跳跟在大人屁股后头,手里攥着家里刚打下来的青稞饼,嚷嚷着一定要带给里长爷爷尝尝。 “里长在中原呢,小崽子们!” 一个老乡笑呵呵地摸着孩子的头。 “等这条路铺好,咱就亲手送过去!” 小孩眨巴着眼睛问:“路是啥玩意儿?” 李良听见了,转头笑道:“路,就是带你们翻山越岭的玩意儿。” 绕过山弯,眼前的场面让乌思藏的乡亲们全傻了眼。 几百个穿红袍的军士和工匠正忙得热火朝天,大木头枕木排得整整齐齐,黑亮亮的铁轨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远处,几辆拉石头的牛车慢悠悠地过来,车轮压过新铺的碎石,嘎吱嘎吱响。 “这……这就是铁轨?” 一个少了几根手指的老农声音发颤。 “没错!” 启蒙部的书生王明远走上来,满脸得意。 “老少爷们,我给你们说道说道。” 他拍了拍边上的枕木。 “这叫枕木,用的好松木,防虫防烂,能撑几十年!” 又指了指铁轨。 “这是精铁打的轨道,火车的轮子卡在上面跑,又快又稳!” 乡亲们凑过来,有人小心翼翼摸了把铁轨,凉飕飕的,又新鲜又发怵。 “这玩意儿……真能拉人到中原去?” 一个年轻农奴忍不住问。 “那当然!” 王明远笑呵呵地说。 “等修好了,从这儿到西安府,就三天!” “三天?” 人群嗡一声炸开了,以前他们去近点的县城,得翻山越岭走半个月。 李良站在一边,看着乡亲们激动得不行,慢慢开了口。 “红袍军修这条铁轨,不是用来调兵,也不是为了收税。” “是让你们能走出去,瞅瞅外头的世道。” 他指向东边。 “中原的地比这儿肥,中原的工匠比这儿巧,中原的学堂教娃子认字,一分钱不收!” 一个抱娃的媳妇突然眼眶红了。 “老爷,我们这样的人,真能去?” “咋不能?” 李良反问道。 “路修好了,谁都能坐!” 他停了一下,嗓门提高了。 “里长说了,天下百姓,都一样!” “你们的孩子,以后不光能去中原,还能坐船下南洋,骑马跑西域!”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轰地欢呼起来,几个小崽子跳着叫着。 “我要坐火车!我要去见里长!” 正午的太阳照在工地上,铁轨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 李良看着乡亲们围着王明远问东问西,打听火车的模样、中原的热闹,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将来去哪儿讨生活。 他想起走的时候朱纯交代的话。 农奴们散了以后,李良没急着回去,转道去了山脚下刚建起来的那座小镇上。 他想亲眼看看,那些被发配来的豪绅和红袍军二代们,现在是个什么德行。 乌思**边一处高地,李良站定,目光往下扫。 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 被贬下来的官吏、前朝的缙绅老爷,还有主动请缨南迁的红袍子弟,全都在那儿抡镐挥锹。有的在铺路,有的挖沟,有的在垦荒。 那个曾经顿顿山珍海味的苏州周家当家的,这会儿光着膀子,肩上扛着青石料,皮肤被高原上的日头晒得脱了好几层皮,黑得发亮。 他大口喘着气,把石头码上路基,动作笨拙,但一下是一下,不肯偷懒。 旁边一个红袍军的小头目咧嘴乐了。 “周大老爷,这活儿可比您从前在江南收租子舒坦多了吧?” 周家当家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居然没恼,也跟着笑。 “累是累,可晚上睡得香。”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总比哪天被人砍了脑袋强。” 再往前走几步,前朝的礼部侍郎张文焕正带着几个年轻书生,蹲在地上量水渠的走向。他手里那把算盘拨得劈啪响,嘴里念叨着。 “坡度再缓点,水流才够用。” 谁想得到,这位当初连稻田都没踩过的文官,如今满嘴都是水利行话。 更让人意外的是那些自己跑来的年轻人。 红袍军里一个千户家的嫡子,两年前还是个只晓得斗鸡遛狗的废物。可现在,他裤腿卷到大腿根,站在稀泥里,手把手教农奴们怎么用天工部的仪器。 “眼睛看准了!偏了就往右扭!” 嗓门大得在山谷里来回撞。 有个农奴怯生生地问。 “少爷……您,不嫌我们笨?” 那小子皮肤已经被高原的烈风刮出了黑红,咧嘴一笑。 “我爹还骂我是朽木呢!可现在——” 他拍了拍胸口那枚红徽章。 “老子是红袍军认证的正式工程员!” 那双眼睛里闪着光,再也找不见从前那股浑浑噩噩的颓丧劲儿。 太阳落山的时候,李良走进了新盖的学堂。 二十多个年轻人围着油灯坐了一圈,正捧着书在读,昏黄的灯火映着他们被晒得黝黑的脸。 学堂里灯火亮着,十几个人围在长桌前吵得面红耳赤。 “《水经注》这一段,得结合乌思藏这边的高山深谷来看……” “开春前,东边的梯田必须划好地界,不然赶不上春耕。” 每个人嗓门都不小,眼底却亮得吓人,那是谁也扑不灭的光。 李良没惊动他们,转身往外走,低声跟亲兵交代了一句:“这批工程队,记功,赏。”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学堂。 这帮年轻人,在这边疆地方,正一点点活出新样子。 李良没回大营。 他心里清楚,这一趟不光要办事,还得让里长看见这边的变化。里长要看的,他得亲眼盯着落到实处。 他直接去了军营。 山谷里脚步声整齐响亮,震得地皮都在抖。 李良站上高台,目光扫过底下排列整齐的红袍军。 全是年轻的面孔,皮肤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可那股子硬气,从骨子里透出来。 有的是关中种地的,有的是江南打鱼的,还有西域放羊的。如今穿着一样的红袍,扛着枪,站在高原的寒风里,肩并着肩。 “杀!” 令一下,几百根长矛同时往前捅,寒光闪闪,像一片铁林子。 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没一个人抬手擦。 这些小伙子,以前连饭都吃不上,现在却成了这片地盘上最硬的刀。 李良看着他们练,心里头翻起一阵滚烫。 “里长,这就是你想看到的。最纯粹的旗,现在插在这苦寒地头上。” 军营边上的火把烧得正旺,有人在高声念着什么。李良慢慢走过去,站在人群后头。 这是公审的场子,也是砍头的场子。 风刮过来,带着一股血腥味。 一个接一个的贵族被押上断头台。红袍军**嗓门洪亮,一条条念他们的罪状。 “霸占农田,逼死农奴!” “私设水税,刮老百姓的皮!” 刀光一落,脑袋滚下来。 台下的百姓没喊没骂,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 眼神里头什么都有,爽快、**,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脖子砍断了也冒血。 原来他们的命,跟牛羊没什么两样。 可要是没有红袍军,没有那位里长,他们这辈子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不少百姓沉默着,眼睛却越来越亮。 李良带着将士们在这地方待了十几天,把政令一条条颁下去,接着又得赶下一处。红袍军打得太快,乌思藏的贵族已经快撑不住了。 临走那天,李良想去看看地里的情况。 清晨的太阳刚照到田埂上,李良远远望过去,那些弯腰干活的农奴,眼神里头还有害怕,还有犹豫,像是习惯了黑的人,忽然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一个月前,那群农奴连抬眼皮的胆量都没有。 祖祖辈辈给人当牛马,习惯了弯着腰过日子。红袍军杀过来的时候,他们照样缩在墙根底下,眼睛都不敢乱瞟,生怕这又是场假把式。以前那些官军不也这样?嘴上喊着为民做主,转过头就跟老爷们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李良不一样。 他一屁股蹲在地头上,伸手抓了把土,跟那些农奴一样用手搓,看土质,问哪块地种青稞好,哪块地该歇一歇。 第526章 第526章 11 他攥住一个老农奴的手。那手上全是裂口,茧子厚得像铁皮,粗糙得跟老树皮没两样。老农奴吓得浑身一颤,腿弯子往下软,李良一把扶住了他。 “大爷,往后这地归你们了。” 声音不大,可落在农奴耳朵里,跟炸雷似的。 “红袍军不走,里长说的话,永远算数。” 李良心里门儿清,乌思藏的百姓让人踩了太久,久到连站直了走路都不会了。他们信菩萨,信老爷,信命,就是不信用自己能翻身。 那他就让他们先信一个人,朱纯。 “里长说了,全天下的百姓都是兄弟姐妹。” 他站上村口的高台,嗓门敞亮。 “你们受的罪,他全看在眼里。你们心里的怨,他一件都没忘。” 农奴们仰着脖子,眼神从发懵变成震动,最后慢慢有了光。 他们可能听不懂什么平等不平等的道理,可他们心里明白,这个从中原来的将军,真心拿他们当人看。 话说完,李良翻身上马,正要出村,身后突然炸开了锅。 他扭头,看见那些农奴追了出来,胳膊乱舞,嘴皮子哆嗦着喊—— “里长……千秋万代!” 喊得乱七八糟,听着还有点可笑。 可李良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知道,这些农奴连千秋万代是啥意思都未必明白,可他们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词,把心里的感激全倒了出来。 风吹过来,田里的青稞苗沙沙响。 李良抬手摆了摆,嘴角往上翘,眼底却一片模糊。 他们终于敢喊出来了。 他们终于,敢信了。 信的是里长,信的是红袍。 京城,朱府。 烛光一跳一跳的。 夜不收站得跟杆枪似的,盔甲上还带着高原的寒气,一看就是连夜从李良那边赶回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稞饼,硬邦邦的,双手递了过去。 朱纯接过来,指肚摸着饼面,粗粝得很。这是乌思藏农奴亲手揉的面、烤的饼,跑了上千里路,如今摆在他桌案上。 “里长,这是当地的娃娃托我带给您的,说想让您亲口尝尝。” 朱纯愣了一下,眼神软了下来。 连几岁大的娃娃都能明白这个理儿,红袍军这步棋没走错。他心里清楚,想一口气扭转人心不现实,但只要雪域那些被压榨了千百年的百姓,日子真在一天天变好,那就够了。 夜不收把地图摊开,上头朱砂画的线,跟血管似的弯弯曲曲。 “乌思藏北边这块,已经修好了七条官道,新开的田地少说上万亩,水渠一条接一条,像蜘蛛网似的。” 他手指头点在地图上一处河谷。 “以前那些农奴,如今都在工地上干活抵税,每天能领三升粮食,家家户户灶台上总算见了余粮。” “胆子大的,还凑了商队往尼泊尔那边贩盐巴和茶叶,最远的都跑到边境线上了。” 朱纯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掰下一小块青稞饼塞进嘴里,饼子粗糙,嚼起来带点苦味,可那股被日头晒过的麦香,也实实在在。 跟那些农奴的命一样,苦归苦,总算有了盼头。 “还有,李良总长让我把这个带回来。” 夜不收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 “他去边境检查了那边的防御工事。” “以前明朝那个礼部侍郎,现在领着水利队干活,他琢磨出来的梯田灌溉法子,把山南那片荒地全变成了好田。” “苏州周家那一家子,本来是流放过去的,如今一边种地一边烧砖制瓦,盖起来的新城,能住上万户人家。” “还有那些听了里长号召,跑到边境去的红袍军子弟。” “有些带队挖水渠,有些带着书本教**娃娃学汉话。咱们现在虽然只打下来乌思藏一半的地方,但学堂已经开了十二所了。” 朱纯的目光落在名册里一个名字上——陈潜。这人以前因为不顾百姓死活、只盯着红袍军规划硬干,被他贬了官,现在在工地上当监工。 “他怎么样了?” “陈大人为了抢修塌方那段路,亲自扛了三天石头,肩膀骨头都裂了,愣是不肯下工地。” 烛火噼啪一炸,映得桌上的朱批红得发艳。 可夜不收的汇报还没完。他紧接着又拿出一卷工程图纸。 “李良总长说,天工院那三支筑路队已经到了藏区边上,枕木全用的油松,铁轨是汉阳那边特制的。” “现在最难的就是打隧道。那个叫王铁柱的工匠头儿,想出了分段掘进的法子,速度一下子就提上来了。” 说到这儿,夜不收脸上忽然有了笑意。 “有个**娃娃天天跑来送糌粑,嘴里念叨着,要早点坐上火车去看里长爷爷。” 朱纯喉头猛地一滚。 十年。 只要再等十年,雪域高原上的孩子,就能坐着铁龙一样的大火车,一路奔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大海了。 夜不收深吸了一口气。 “李良总长说,现在那些农奴的眼神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像是等着挨宰的羊,现在起码知道,自己生下来就不是低人一等的命。” “娃娃们敢在那些贵族老爷家的废墟上踢球,小姑娘们也敢对着上门说亲的媒婆说,我不嫁人,我要去上学堂。” 朱纯捏着手里的青稞饼,碎渣子簌簌地掉在地图上。他的笑容很淡,却很暖。 雪山脚下新开的青稞田被风吹得起起伏伏,像是绿色的浪。矿洞里那些穿红袍的二代们满脸都是煤灰,眼睛却亮得吓人。铁路工地上,**和汉人蹲在一块儿啃糌粑,指手画脚地学对方说话。 朱纯收回目光。 这才对,这才是他来这儿该干的事。但还不够。 “传令。” 他的声音硬得像铁。 “第一,乌思藏免赋再加三年,医馆学堂的钱翻倍。” “第二,流放的官吏要是有功劳,可以减刑,但别想回中枢。” “第三,铁路那边,人要给人,粮要给粮。” 他停了一下,眼睛盯着地图。 “告诉李良,别拖太久。” “十年之内,我要在乌思藏听见火车响。” 乌思藏那片冻土有多难搞他清楚,但后世连数据都传过来了,站在人家肩膀上还修不出条铁路,说不过去。 夜不收一抱拳,转身就钻进夜色里。 朱纯一个人站在舆图前面,把剩下的青稞饼仔细包好塞进怀里,扭头看窗外的黑夜。 经济在变,工厂到处在建,百姓一批批往海外跑。他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但这些东西必须再快一点。 他又叫来另一个夜不收。 “乌思藏那边还行,草原怎么样?” 这个夜不收以前跟洛水干情报的,闻言点了下头。 “草原那边传消息过来了——” 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带着青草味儿,吹得那些挂在枯木上的东西直晃。 向青山勒住马,眯眼看过去。 挂着的不是人头,是金冠、玉带、还有那些贵族的纹章。风一吹,它们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是旧时代在敲丧钟。 “这些……” 旁边的副将眼睛发亮。 “都是各部贵族的东西。” 向青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红袍军不搞砍脑袋挂旗杆那套,但得让草原上的人明白,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玩意儿,现在只能挂在朽木上当摆设。 他扫了一眼这片草原。 红袍军已经过了捕鱼儿海,打到了巴尔斯和坦。草原上的贵族前前后后冲了十几次,全是骑兵冲锋,但没人能扛得住红袍军的火铳。三排齐射,五次,连像样的反击都没组织起来,人就垮了。 向青山吐了口气,抬头往远处看。 长长的队伍像条河,蜿蜒着往前淌。 红袍军正在给百姓发物资,贵族圈起来的牛羊也在分。牧民们穿着破旧的皮袍子,牵着瘦得不行的牛羊,安安静静地排着队等。 红袍军的差役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桌前,手里的名册翻得沙沙响。 “乌力吉家,五口人,领粮食三石,母马两匹!” 被喊到名字的老牧民走上前,手指发抖地摸了摸粮袋,又碰了碰分到的那匹母马的鬃毛,声音都在抖。 “这……真是分给我的?” 差役咧嘴笑了。 “当然是真的!小马驹养大了,还能拿来换盐巴和铁器。” 人群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听说南边的草场也分下去了……” “我家小子上红袍军的学堂了,正学认汉字呢!” 总长骑着马慢慢走过,看见几个红袍军的年轻兵士正教牧民的孩子骑马射箭。 箭靶子上画着狼头图案,那是从前那些老爷们的标记,现在被小孩们射得全是窟窿。 再远一点的地方,一座新集市正建起来,中原的布匹、西域的香料、漠北的皮毛堆在一起,红袍军的公平秤摆在最打眼的位置。 这片荒凉的草原上,竟然冒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活气。 --- 天色暗下来,夕阳把草原烧成一片红色。 十二岁的阿古拉牵着刚分到的两头母羊和一头小牛犊,脚底生风地往家跑。 羊蹄子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小牛犊时不时低头啃一口草,又赶紧跟上来。 阿古拉心脏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攥着绳子的指节都发白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家也能有自己的牲畜。 破旧的毡帐就在前面,帐顶的破洞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昏黄的亮光。 阿古拉掀开帘子,一股草药和羊奶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额吉!额吉!” 他冲进去,声音因为太激动而发抖。 “咱们有自己家的牛羊了!” 他母亲是个瘦弱的女人,正半靠在毡垫上,脸色发白,但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微微撑起身子,看向儿子身后那几头牲畜,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口。 阿古拉的妹妹其其格从炉子边跳起来,高兴地跑过去摸小牛犊的脑袋。 第527章 第527章 12 “哥,真是给咱们的?” “嗯!” 阿古拉猛点头。 “红袍军的老爷说了,这是那位里长下的令!以后还要帮咱们修路,建学堂!” 母亲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从牛羊移到阿古拉脸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像其他牧民那样激动地喊长生天,只是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好……真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以后,你们不用像额吉这样,一辈子困在这片草原上了。” 阿古拉愣住了。 “额吉?” 母亲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帐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你们得记着,草原人的命是谁改的。” 她慢慢挪到帐边,从破旧木箱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红袍军发的《新政告示》,上头印着那位朱里长的模样。 母亲拿袖子擦了擦画像上的土,小心地贴在毡帐最打眼的地方。 夜里,阿古拉躺在毡垫上,耳朵里灌进外头时不时响起的牛羊动静,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翻着白天分粮处看见的光景——那些以前腰杆都直不起来的牧奴,现在排队领粮食时,眼里头竟然亮闪闪的。 缺了根手指的老牧奴,捧着分到的铁锅,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年轻点的牧马人抱着新马鞍,来来**摸那层红漆,跟捧着宝贝疙瘩似的;就连那个平时闷声不响的寡妇,也敢找红袍军的办事员搭话,想让自家娃去念书。 阿古拉翻了个身,瞧见月光从帐顶破洞漏下来,正好照在那张里长画像上。 画像里的男人眼神平静,像是正看着这片正在变样的草原。 第二天大清早,阿古拉爬起来挤羊奶。 小牛犊凑过来舔他的手,痒得他咯咯笑出声。其其格蹲在边上,冷不丁冒出一句。 “哥,我想学汉字。” 阿古拉愣了一下。 “咋突然想学?” “红袍军的大人说,学会汉字,以后能去中原,还能——”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 “还能看懂火车啥时候到。” 母亲在帐里听到这话,嘴角往上翘了翘。 她扭头看了一眼画像,嘴里轻声念着昨晚的话。 “咱们都得记着......” 风吹过草原,把毡帐的门帘掀起来。 远处,红袍军的旗子在晨光里翻飞作响。 这时候向青山站在高坡上,盯着远处蜿蜒的测量旗发呆。 天工院的勘测队忙得团团转,木桩和绳线在草原上勾出将来铁轨的路线。几个红袍军士兵捧着图纸,跟当地那些原来当牧奴的年轻管事的吵吵嚷嚷,一会儿争得脸红脖子粗,一会儿又笑成一团。 这种场面,草原上从来没人见过。 几个月前,这些人还在贵族的鞭子底下趴着,现在全直起了腰杆,指着舆图上的标记争得理直气壮。 “这地方土太软,得先把地基砸实了!” 说话的是个脸上有道疤的年轻牧奴,叫巴特尔。以前是哪个部落贵族的马倌,现在倒成了水利工程的监工。 红袍军的工师点了点头,飞快地往本子上记。 “就按你说的办。” 一旁的空地上,一群牧民正自发搬石头,修水渠。 再远处,几个被发配到这边的前朝官吏正教牧民搭新集市,那些人身上穿着褪了色的官服,说话倒已经学得跟牧民一个调调,连掰着糌粑商量税制都熟门熟路了。 向青山策马前行,眼里望见的,是红袍军旗帜在风里翻卷。 这支队伍不占城楼、不拿高饷,日常就挤在牧民们的帐房边上,一日三餐跟百姓吃一锅饭。他们手里的刀,护着的是牧民们刚刚分到的田地和羊群。他们的名声,把那些还没死心的旧贵族压得抬不起头来。 草原的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儿,灌进向青山鼻子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他总算明白了朱纯为什么非要搞“以民治民”。 不叫牧羊人自己捧起账本,不让那些犯了事儿的官儿亲手去砌城墙,不让红袍军的崽子们跟草原娃娃坐一块儿啃肉骨头,这块地方,就永远翻不了身。 向青山催马继续往前走,没多久,就看见一排排简陋的手工作坊散落在草场上。 鞣皮子的工匠蹲在木头架子边上,把泡透了的羊皮摊平,拿着骨刀往上刮油脂。动作说不上多利索,可劲儿头足得很,时不时还互相吆喝两声,笑声夹着皮料摩擦的沙沙声,顺着风飘得老远。 紧挨着的奶坊里头,女人们围着一口口大木桶,胳膊伸进乳白色的奶浆里,搅着、滤着、等着发酵。鲜奶的香气满屋子乱窜,有人忍不住用手指蘸了一点塞嘴里,眼睛一下亮了。 “比从前贵人们喝的那些酸奶甜多了!” 最热闹的地方是编织区。老人们正手把手教年轻人用羊毛纺线,染坊里的小孩追着刚出缸的彩色线跑,那线在阳光下甩出一道道颜色,像彩虹似的。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小伙子把手里的花毡举过头顶,吼道:“咱的毯子,以后能卖到中原去!” 周围的牧民们跟着嗷嗷叫。 阳光底下,一张张黝黑的脸全是汗珠子,可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亮堂。 镜头一转,回到京师朱府的书房。 门被人敲响了。 朱纯抬起头,天工院勘测队的队长徐岩站在门口,袍子上还沾着草原的碎草末子。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勘测员,眼里的光是那种烧得正旺的火。 “里长!” 徐岩抱拳,嗓门厚实。 “草原矿脉勘测队已经整好行装,这回的目标,是把巴尔斯和坦那一带铜铁矿藏摸清楚!” 他铺开一张手绘的舆图,手指点着几个标记的位置。 “牧民们说,南边山沟里有红石头,看着像含铁的矿石。西北边河谷那条溪水里头,曾经有人淘出过铜砂。” “要是能挖出来,打的农具少说上万件,铺的铁轨能铺上千里!” “大国要想强,就得把资源全用上。这次勘测,我们情愿给大国打地基。” 朱纯望着面前这些人——他们脸上的那股精气神,是在大明朝廷里从来没见过的,甚至往前数历朝历代,也没见过哪个王朝的人脸上有这样活泛的光彩。 他慢慢点了点头。 “准。” 茶碗口缺了一小块,却洗得锃亮,热气裹着奶香味往上飘,蒸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老牧民巴图坐在对面,干裂的手掐着块硬邦邦的奶疙瘩,慢腾腾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一半塞嘴里含住。 “路上没少遭罪吧?” 巴图嗓子像砂纸磨过的石头,粗粝得很。 “草原的冬天,这风比刀片子还狠。” 这已经是徐岩在巴图家住的第三个晚上了。 他咧嘴笑笑,拍拍身边的勘探箱子。 “没事,咱们红袍军啥苦头没啃过?” 帐篷外头,勘探队的几个年轻人正跟巴图的小儿子其其格闹腾。 那娃娃才十岁,放羊却利索得很,这会儿正瞪圆了眼睛,伸手摸队员手里的罗盘,亮晶晶的。 “这是啥呀?” 其其格仰着脑袋问。 “找好东西的。” 队员揉揉他脑瓜子。 “地底下埋着能让草原更旺的玩意儿。” 巴图媳妇掀开门帘子,端出盆热腾腾的手抓肉,肉块不多,骨头占大头,可这已经是家里能掏出来的最好饭食了。 “吃,快趁热!” 巴图拿刀尖挑了块最油厚的肉,硬塞进徐岩碗里。 “你们红袍军来了,俺家才有了这群羊......” 他嗓子忽然卡住,扭头时,徐岩瞧见老牧民眼睛被热气熏得发红。 徐岩心里清楚,巴图家原本是贵族的牧奴,三代人没吃过一顿撑饭,红袍军分地分牲口那会儿,他家拿到了五只母羊,现在都生到八只了。 “其其格上个学没有?” 徐岩换了个话茬。 “上啦!” 巴图一下子精神了,从毡垫下面掏出本皱巴巴的识字本。 “这小子脑袋灵光,红袍两个字都会写了!” 帐篷外头,其其格的读书声飘进来。 “天地人......” 奶里奶气的嗓音在草原上荡开,惊起几只云雀扑腾翅膀。 第二天大清早,勘探队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巴图非要跟去当向导,其其格也蹦蹦跳跳地跟在屁股后头,一群人顺着干裂的河床走,徐岩隔一会儿就蹲下去抓把石头端详。 “这儿!” 他猛地喊了一嗓子。 “赤铁矿!” 队员呼啦啦围过来,徐岩手里的石头断口泛着暗红光,巴图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这就是你说的宝贝?” “对!” 徐岩嗓门带着劲儿。 “熔成铁能打犁、铸锅,还能铺铁路!” 其其格忽然扯了扯徐岩的袖子。 “叔叔,铁路铺好了,我能去中原瞧里长不?” 徐岩愣了下,跟着笑出声。 “能!到时候我领你坐火车!” 傍晚,队伍回到驻扎地,巴图二话不说宰了只羊。 篝火烧起来的时候,这个平日里话少的牧人突然端起了酒碗。 “我讲不来那些大道理……” 他汉语说得磕磕绊绊,可每个词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红袍军到了以后,我儿子能进学堂了,我婆娘看病不用愁了,我那群羊,比往年多了两倍。” 碗里的马奶酒映着火光,亮得像金水。 “这一口,敬里长,敬红袍军!” 徐岩双手接过碗,仰头灌了个干净。 他抬眼看向远方,天工院的旗子正在暮色里翻飞,再往远处瞧,几道炊烟从新起的砖房顶上飘出来。 夜深了,草原上的风裹着沙粒,啪嗒啪嗒敲在帐篷布上。 徐岩盘腿坐在油灯边,手指沿着泛黄的勘测图慢慢划拉。灯光把他那张糙脸照得明暗分明,眉心攒着几道深沟。 指尖停在图纸上一个圈起来的位置:南麓山沟。 “明天去这边探。” 第528章 第528章 13 几个队员没吭声,点了头,可眼神里烧着火。 年轻的小伙张平捏紧了手里的地质锤,脑子里闪过在蒙阴学院上课的场面。那时候他们这些人,从穷沟沟里出来的苦孩子,头一回听人讲起矿脉、地层这些词。 老师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道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矿脉,地底下埋着的硬货。谁找到了,就能炼出铁,打出犁,铺上铁轨,天下百姓就能吃上饱饭。” 张平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前明闹兵灾时活下来的孤儿。他忘不了啃树皮的味道,也忘不了清兵冲进村子那天,亲娘把他塞进地窖时那双手,冷得吓人。 “咱没啥大能耐。” 徐岩的话把他拽了回来。 “可每多找一处矿,就能多打一张犁,多铺一里铁轨。这世道,不就是这么一丁点一丁点变好的吗?” 帐篷里静得能听到彼此喘气的声音,还有那一双双越来越亮的眼睛。 后半夜,队伍里最小的那个王小鱼悄悄爬出帐篷。 草原上空清朗得很,银河横在那里,活像条缀满了亮片的长带子。 他想起先生讲的话。 “咱勘测队啊,就跟这星星一样——单个看不打眼,可凑一堆,就能照亮老大的天。” 背后有脚步声,徐岩走过来,递了块硬邦邦的奶疙瘩。 “睡不着?” “嗯。” 王小鱼接过来,小口咬着。 “我在琢磨……要是找到铁矿了,这儿能不能也垒起高炉?火车能不能也跑到这儿来?” 徐岩望向远处黑黝黝的山影。 “能的。” “到那时候,草原上的娃儿能坐火车去中原,中原的匠人也能带着手艺来草原。” 他伸手拍了拍王小鱼的肩膀。 巴图一家天没亮就等在了帐篷外头。 其其格塞给王小鱼一包奶渣,小姑娘眼睛亮闪闪的。 “哥哥,你们找到铁矿,我就能坐火车啦?” 王小鱼揉了揉她脑袋上的碎发。 “还得修铁路,不过,快了。” 他今年才十七,头发里全是草原上的沙土,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脑子里忽然闪过蒙阴学院毕业那天的场景。 李大山去了乌思藏,带着铁路勘测队,这会儿大概还在雪山上炸隧道。 陈石头跟着石油队跑到西北,据说在戈壁滩啃了半年的干馕。 还有个叫赵青娥的姑娘,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学水利勘测,这会儿八成在江南哪条河边上泡着。 王小鱼看着队长刚把银子偷偷塞进巴图帐篷角落,忽然问了一句。 “队长,陈哥他们在西北,找着油了没?” 队长徐岩笑了笑。 “谁知道呢。不过,只要有红袍军的地盘,早晚会有好消息。” 勘测队往南麓山沟里走,后头的太阳刚冒出头。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这个时代里的一粒沙。 可正是这些沙子——铁路队的钢钎、石油队的铁锤、水利队的水准仪——堆在一块儿,才撑起了这片正在醒来的大地。 王小鱼回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 —— 西北的风卷着沙子,嗷嗷叫着刮过戈壁。 一堆篝火在干裂的黄土地上噼啪作响,铁锅里的羊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七八个穿长袍的年轻人围在火堆边上,旁边还坐着十来个红袍军护卫。 火光把他们脸上的褶子都照了出来,可谁都藏不住眼睛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 队长陆鸣渊摊开一张发黄的图纸,手指头戳在一个标记上。 “再往西三十里,就是里长划的黑金区。” “按资料上说,这地方的岩层结构不一般,八成有石油渗出来。” 旁边那个叫赵青河的勘测员正低头写着什么,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今天的测量数字。 手指头冻得通红,画地层剖面图的时候却一笔都不含糊。 红袍军的小校张猛递了碗热汤过去。 “老赵,歇口气。这鬼地方,写字都能把笔冻住。” 赵青河摇摇头,嘴里的白气被冷风一下子吹散了。 “不成。今天的岩样数据今晚就得整理完。里长说了,石油就是未来的黑金,耽误不起。”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到半空。 几个年轻人围着火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石油那玩意儿,真能让铁船自个儿跑起来?”十九岁的钱胜瞪圆了眼,满脸不信。 “那得有多大劲儿啊?” “船算个啥!” 陆鸣渊从怀里摸出一本手抄册子,封皮上写着《石油纪要》四个字——那是朱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这里面记的东西,是几百年后另一拨石油人拿命换来的。他们在沙漠里耗尽了青春,才攒下这点家底。 “里长说了,提炼出来的油能带动机器,比蒸汽机还猛。到时候,咱们的红袍战船能日夜不停地在海上转悠,火车能拉着上千吨货满世界跑。”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儿有点抖。 “还能造出不用牲口拉的车!” 围坐的人全炸了锅。张猛摸着下巴,眼神发直。 “那以后打仗,是不是骑兵就没用了?” “打仗算啥。” 赵青河放下笔,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里长说,石油能做成化肥,庄稼能多打粮。还能炼成塑料,做出来的东西又轻又结实。还能……” 他忽然卡住——因为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他。 “咋了?” “老赵。”陆鸣渊咧嘴一笑。“你眼珠子都快冒光了。” 夜深了,风刮得更狠。 大伙儿围着篝火,锅里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钱胜裹紧了皮袄,抬头看天。头顶没有星星,只有厚厚一层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想家了?” 张猛挨着他坐下。 “想我娘。” 少年声音很低。 “她是前明那会儿饿死的。要是能看见我在挖石油,说不定……” 他没说完,张猛心里跟被针扎了一下似的。 这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是前明陕西那场**里唯一活下来的。红袍军发粮食的时候,发现他缩在亲娘**旁边。 “会的。” 张猛鼻子发酸,声音闷闷的。 “等石油挖出来,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饿死了。” 他抬手一指,远处黑暗中隐约露出几道山梁的影子。 “那儿,就是盼头。” 队员们围着火堆,眼巴巴盯着翻滚的羊肉汤。撕下烤得焦黄的羊肉,就着硬邦邦的饼子,囫囵往嘴里塞。 热汤灌进喉咙,寒意被冲散了。 身上有了力气,心也跟着热起来。 队长陆明远抹了把嘴,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沙子。他扫了一圈众人。 “走!接着找!” 风沙里,一支支队伍在黄土地上来回穿梭。 现在在这片沟壑间钻来钻去的,可不光是石油勘探队的人。 红袍军的兵扛着长矛走在最前面,眼睛四下扫个不停。 他们不怕风沙,不怕冻,就为了护住这支勘探队——这支扛着整个天下希望的队伍。 身后那群搞勘测的年轻人,身上背着沉甸甸的玩意儿,罗盘、锤子、瓶子……每一样东西都装着不少人的希望。 他们的长衫让风吹得猎猎响,脸上被沙石打得**辣的疼,可谁也没停下步子。 再往后看,是那批当初因为不听话被贬到这儿来的官老爷。 以前多神气啊,现在也都学会在风沙里低头走路了。有人扛着锹,有人拿着图纸,一个个闷头跟在最后面。 风更猛了,沙子扬起来,眼睛都快睁不开。 钱胜眯着眼,使劲瞅前面的记号。 他嘴皮子都裂了口子,往外渗血,可他手里的罗盘握得死紧。 旁边的张猛拿身子替他挡沙子,粗大的手掌稳稳托着他的肩。 “再撑会儿!” 陆明远的声音震过风沙。 “前头就到新点了!” 大伙儿费劲爬上一个高坡,赵青河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把岩芯拿出来,小心塞进布袋里。他手指冻得发紫,还是一丝不苟地记着每样东西。 风慢慢小了。 这支队伍在荒滩上看起来,小得跟蚂蚁似的。 可他们走过的脚印,却清清楚楚地画出了一条路,一条通向明天的路。 “找着了!” 远处猛地有人喊。 “队长!” 前头的哨兵大声叫唤。 “这儿有油苗!” 一群人撒腿往那边冲,就看见石头缝里,黑乎乎的黏东西正一点点往外冒,太阳底下闪着怪亮的光。 赵青河哆嗦着手拿出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接油样。 他手稳得很,可谁都能瞧见他眼睫毛上糊着的沙粒。 “没错……” 他哑着嗓子笑。 “这就是人家说的油田。” 钱胜一下子跪到地上,抓起一把沾油的土,死死贴在胸口。 没人笑他。 谁都知道,这捧黑泥里头,泡着红袍天下的希望。 一群人疯了一样冲过去,就看见石头缝里,黑亮的石油正慢慢往外渗,夕阳下面闪着幽幽的光。 队伍里炸开一阵欢呼,声音在荒地上传出去老远,惊起一群飞鸟。 这时候,旷野上点起了火把,红袍军的、被贬官吏的、勘测队的,到处都是,一片一片,在西北这片大地上,亮得像星星。 就在发现石油那会儿,朱纯已经从京城坐火车到了蒙阴。 蒙阴的初冬,风里带着细细的凉意,扫过落石村的田埂。 朱纯一个人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慢慢把眼前看了一遍。 村里的小孩踩着水泥路疯跑,鞋底拍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响。远处的田埂修得整整齐齐,水渠里的清水流得哗哗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各家屋顶冒出的炊烟混着饭菜香,飘得到处都是。 十年前这儿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路全是烂泥巴,地裂得像乌龟壳,瘦得皮包骨的小孩缩在破房子底下,眼睛里啥光都没有。 第529章 第529章 14 现在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抱着布偶跑过来,一头撞上他的腿,仰起脸眨巴眼睛。 “叔叔,你谁呀?” 朱纯弯下腰,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我叫朱纯。” 小丫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家里大人只跟她说过里长,她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糖。 “叔叔,给你吃!我娘说了,来的人都是客人!” 糖纸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像颗小星星。 朱纯笑了笑接过糖,顺着水泥路慢慢往前走。 路过学堂的时候,窗户里传出小孩念书的声音。 以前这儿的孩子连天是什么地是什么都不懂,光知道饿。 拐了个弯,几个老头坐在新修的石凳子上面晒太阳,手里捧着热茶,笑呵呵地聊今年的收成。 他们脸上的褶子里没了苦味,全是舒坦。 朱纯没走过去,就那么远远看着。 下午的时候,他上了村外的山坡。 从这儿能把整个村子看个遍。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学堂的钟声远远飘着,干完活回家的庄稼汉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 什么都跟他当年想的一样。 可又好像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的动静,说不准是乌思藏那边的火车声,还是西北油田上的篝火声,又或者是京城桌上摞着的那堆奏章的翻页声。 他在山上站了好久,月光把肩膀全铺白了。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烧着,映得朱纯脸上忽明忽暗。 他蹲在朱家老屋的厨房里,手头的柴刀一下一下砍着木块。木屑乱飞,溅到布鞋上,他伸手拍了拍。 他回蒙阴,是因为今天是他生日。 往年这天,他娘程氏天不亮就起来,蒸一笼他爱吃的枣糕。 他弟弟朱昶琅会从县城买只烧鸡回来,笑嘻嘻地一脚踹开院门。 他妹妹朱染瑕肯定捧着自个儿绣的香囊,非要挂他腰上。 岳豹和王旗那几个家伙更别提了,肯定扛着酒坛子,把小院子闹得跟打仗似的。 可今天灶台前就他一个人。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的时候,他把切好的菜倒进去。 菜叶子在油里缩成一团,滋滋响着,他翻得很慢,好像在等谁推门进来,笑着说让我来。 可那扇门一直没开。 油锅里的肉片一翻,滚烫的油星溅到手背上。 朱纯低头瞅了一眼,一点表情都没露。 鸡蛋炒得有点老了,边角泛着焦黄。 青菜炒肉倒是炒得正好,翠绿的菜叶子裹着发亮的肉片,香味在窄小的厨房里飘散开来。 他装了一碗白米饭,端到堂屋的木桌边。 桌上啥也没有——没有往年那碗长寿面,没有弟弟非要摆的白酒壶,更没有妹妹从山上摘来的野花。 只有一副筷子碗。 他坐下,夹了一筷子鸡蛋。 吃到一半,眼睛扫到门缝下面塞着封信,看着像是放了有些日子了。 信封上一个字都没写,可那笔迹他一眼就认出来——岳豹的字。 他没弯腰去捡,接着扒饭。 信里头写的啥,他不用拆都知道,无非就是军务太忙、改天再补之类的屁话。 他清楚得很。 这帮人不是忘了,是成心的。 成心让他一个人过这个生日。 灶台的火苗子晃了晃,他一边端着碗,一边盯着墙上那张旧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袍军走过的路——江南到漠北,西域到南海。 他这辈子,翻过整个天下的棋盘。 可到了这一天,连顿像样的饭都没人陪他吃。 油灯啪地炸了个灯花。 他嘴角一勾,笑了。 夜不收站在他身后,拳头攥得骨头嘎巴响。 “岳豹那狗东西算老几!” 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往外蹦。 “当年牛家抢他的地,要不是里长收留他,他早饿死在臭水沟里了!” 朱纯没回头,只顾着把青菜拨进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焦黑的鸡蛋。 夜不收越说越气。 “李自成、张献忠那帮流寇,要不是里长罩着,朝廷早把他们剁成肉泥了!现在倒好,摆起谱来了。” “还有吴三桂,一个降将,以前年年记着里长的生日,今年装死。” “楚意那帮启蒙总师也一个没来……” “行了。” 朱纯声音不大,可夜不收立马闭上嘴。 他转过身,把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递过去。 “先吃饭。” 夜不休愣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孤零零的人,眼眶一下子红了,脖子都梗起来。 “里长……” 蜡烛的火苗摇摇晃晃,照在朱纯脸上,瞧不出啥波澜。 他当然知道这帮人为啥不来。 岳豹的儿子被扔去边境修铁路,这会儿在雪山上挖隧道,十根手指头全冻烂了。 楚意的儿子也派去了边疆,天天跟风沙打交道,脸皮皴得跟老树皮似的。 保庵录那帮人就更别提了,没跟徐国武一样翻脸就算是还有点良心——毕竟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如今自家子孙连点油水都捞不着,他们心里能舒坦? 夜不收端着饭碗,语气里还带着火气。 “里长,您为那群人操碎了心,可他们倒好......” “他们没错。” 朱纯截住他的话头。 “人嘛,谁没点私心?这再正常不过。” 他搁下筷子,视线飘向窗外沉沉夜色。 岳豹想让儿子**安安、富贵加身,这有什么错? 楚意盼着孙辈少受点罪,这又有什么错? 吴三桂、李自成那帮人,谁不想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就连他妈......当娘的疼自家儿子,能叫错? “可那些穷苦人呢?” 朱纯忽然拔高了声音,低沉得像闷雷滚过屋顶。 “咱们当年不也是从那个泥坑里爬出来的?” “那些被牛家抢了地、活活饿死的庄稼汉,那些被乡绅逼得卖儿卖女的佃户,那些在矿洞里被砸死的苦力。” “他们凭什么就该世世代代当牛做马?” “凭什么总有人想骑在他们头顶上?” 烛火猛地一跳,晃得满屋子影子摇摇欲坠。 夜不收没再吭声,埋头扒饭,眼泪一颗颗落进碗里,咸涩的滋味混着米粒咽下去,他自己都分不清。 朱纯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一坛酒。 去年生辰王旗送的,说好了等今年一块儿喝。 他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水清亮,映着孤灯,像血一样红。 “你知道我为什么死活要搞二代下放?” 没等夜不收搭话,他仰头一口闷了。 “特权这东西,就跟这酒似的,只要尝过一口,这辈子就戒不掉。” “岳豹的儿子要留在京城,用不了多久,又是一个新权贵。” “楚意的孙子没吃过苦头,迟早变成下一个死乡绅。” 碗底重重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以啊,他们恨我,我认了。” 夜深了。 夜色很沉。 朱纯站在小院里头,仰头看星星。夜不收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道影子。 他听见朱纯在低声说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江南那边的农民,如今总算能吃饱了。” “乌思藏的奴隶,也敢朝那些贵族嚷嚷了。” “西北的小崽子们,都晓得石油能改变这世道了。” 最后的尾音慢慢沉下去,变成了一个字。 “值。” 夜不收一下子就跪了,额头抵着冻硬的土,声音闷在嗓子里。 “里长……别人忘没忘我不敢说,但我们夜不收,一辈子记着您做过的事。” 朱纯笑了笑,伸手把人拉起来。 生辰过完了。 “走,回去吧。” 他刚推开门,夜风钻进领口,院子外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夜不收快步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封严实了的玻璃瓶。 月光照上去,瓶里的黑液体泛着幽幽的光,像把夜色装进去了一样。 那人在朱纯面前单膝跪下,双手递上瓶子。 “里长,草原那边的勘测队送来的,说是您的生辰礼。” “还有这个。” 朱纯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瓶身冰凉,他用指腹摸了摸,另一只手展开一起捎来的信。 信上写着—— “里长。” “您说的那个工业时代,咱们找到钥匙了。” “这瓶石油,是从西北戈壁底下三十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队里的小伙子轮流熬了七天七夜。” “您说过,这玩意儿能炼出油来,能推着铁船跑,能让家家户户亮起来,能让村里的娃娃不用再饿肚子。” “我们信您的话。” “钱胜带着全体勘测队员起誓,这辈子一定把它变成真的。” 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少地方让油渍洇得模糊了,一看就是高兴过头手抖着写出来的。 朱纯握住瓶子,忽然笑出声来。 石油在玻璃瓶里轻轻晃荡,晃出他眼底跳跃的光。 紧接着,另一个夜不收又捧上来一个粗陶罐子。罐口扎着褪了色的红布,罐身歪歪扭扭刻了一行字。 “长叔,谢谢!” “我们会努力建设家乡!” 笔画很浅,一看就是小孩子拿石头一点点凿出来的。 朱纯接过罐子,掀开红布,浓烈的青稞酒香一下子扑出来。 夜不收声音有点抖。 “乌思藏那边的娃儿们一块酿的……非要自己刻字……” 朱纯用指头摸过那道道刻痕,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高原上,几双小**笨兮兮又认真地划下每一笔。 院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安南学堂的学生送来一册手抄的《工学基础》,书页边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火车。 西北矿场的少年也托人带来一块含铜的矿石,系着红绳,说给里长当印章用。 农会的孩子们凑了些干莲子,用布口袋包得严严实实,信上说等铁路通车那天,一定亲自把新鲜的送来。 那些东西看着粗糙,甚至谈不上像样。 第530章 第530章 15 可它们是从乌思藏的雪山下背来的,是从西北的戈壁滩上捡来的,是从江南水乡的稻田边摘来的……那些地方,从前的人跪着活,如今终于能站直了腰。 朱纯抱着那罐青稞酒,仰头看了看天,眼眶一下就红了。旁边的夜不收瞥见他眼角的亮光,没敢吭声。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一群半大的孩子扛着测量仪器,踩在雪山的冰缝里;有人握着锤子敲打戈壁的岩石,手心磨出了血泡;还有人在煤油灯下趴着,一笔一笔地描铁轨的路线…… 一个接着一个,像是河水往前涌,推着这整片土地往前走。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看见了。 看见那条雪山隧道被打通,火车从云层里钻出来,汽笛声响彻山谷。看见西北的油田竖起一座座井架,黑色的原油喷涌而出。看见江南的学堂里,孩子们不再背那些老掉牙的经书,手里捧的是《机械原理》…… 那些曾经跪着的人,如今站得笔直。 他们成了地质勘探的骨干,成了炼钢炉前的工匠,成了修铁路的测绘员。他们也许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可他们靠一双手,把新世界的基石一块块垒了起来。 与此同时,现代。 西安历史研究所,大屏幕上的档案一闪一闪。 “冬,里长过生日,乌思藏的娃送了刻字的青稞酒罐,西北石油队送来油苗样本,蒙阴的学生们抄了一本《工学》当贺礼……” 陈科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旁边复原图上,那些粗陶罐、矿石块、歪歪扭扭的贺卡,在考古灯下面泛着老旧的黄。 他压着嗓子说了句。 “这才几年功夫,农奴和工匠就开始自发搞科研崇拜了?” 雷请议又调出一段资料。 “天工院那会儿的记录显示,全国有二十七支少年勘测队,队员平均年龄十六岁不到。” “他搞工业变革的时候,自己也才那么大……” 那个从现代掉进古代的人,拿着最原始的勘探工具,给整片大陆的油田画图纸;用算盘和毛笔,硬生生把铁路隧道的承重算了出来。他让农奴的儿子也敢相信,自己以后能当工程师。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科低声说。 “他不是靠权力压人去听话……” “是给了他们一个能信的东西。” “那些孩子开始真心实意地拥护他了。” 这一刻,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他们甚至不敢去想,那个穿越者,在四百年前,到底能打出一个多吓人的时代来。 海浪拍在船帮上,白沫翻涌。 十二艘挂红袍旗的大舰,正迎着风,劈开水面往前冲。 铁甲战船撞开浪花,蒸汽轰鸣震得海面发颤,那动静就像一头钢铁巨兽在怒吼。 破浪号的驾驶舱里,张献忠靠着围栏,咸腥的海风吹乱了他斑白的头发。 他端着一碗烧酒,冲着西边大笑:“老领导,祝你今天过得好!” 李定国站在旁边,也举起碗,神色有些复杂:“怕是这会儿又在啃凉馒头……” 这支舰队正护送一批商船。 三十几条民船塞满了丝绸、瓷器和茶叶,乖乖跟在铁壳船后头,像一群温顺的羊羔。 “左边发现船队!” 瞭望台上有人喊了一嗓子。 张献忠眯眼,拿起望远镜一瞧——五艘挂着西洋旗子的武装商船,正往红袍商队那边靠。 他冷笑:“洋鬼子的破船也敢来碰瓷?” “传令,一字排开,炮门全开!” 旗子一挥,十二艘战舰快速摆好阵型。 黑洞洞的炮管从窗口伸出来,阳光一照,泛着冷光。 那五艘洋船一看这架势,吓得赶紧调头就跑。 商船上的水手们欢呼起来,有人朝着战舰这边弯腰鞠躬。 破浪号的轮机舱里,司炉工光着膀子,汗珠在古铜色皮肤上直冒。 他们拼命往锅炉里铲煤,好让蒸汽机一直吼下去。 张献忠顺着**下来,拍了拍轮机长的肩:“老周,这铁家伙比战马强不?” 轮机长擦了把汗,咧嘴笑:“比马猛多了!就是太能吃!” 大家一起笑,张献忠却走神了:“老领导说过,以后会有不用煤的船……叫什么内燃机,得等石油挖出来才行。” 大伙对视一眼,谁也想象不出来。 航海室里,李定国趴在一张大号海图上研究。 上头不光标了老航路,还用红笔画了新路线。 他低声说:“老领导要的,不是以前那种万邦来拜。” “这些航线,是红袍天下的血管。” 张献忠点头:“等铁路通了,东海打的鱼七天能送到乌思藏,江南的绸缎半个月到波斯,那才是真的大同。” 天黑下来,舰队顶着暴风雨往前冲。 浪头像山一样压过来,砸得船体直晃,张献忠却硬站在驾驶舱里,海水把他衣服全打湿了。 “当年跟着老领导打大清那会儿,哪想过能开这种大船?” “刚**的时候,最大心愿不过是打下县城,能连吃三天饱饭。” 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现在老领导想的,是让全天下人都能一直吃饱。” 暴雨如注,闪电撕裂夜空。张献忠抡起那口雪亮的**,直指苍穹,吼声压过了雷声:“红袍旗,迟早要插遍天地!” 夜深了,李定国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甲板上吹了会儿风。 破浪号的底舱别有洞天。他弯下腰,钻进低矮的门,潮湿的土腥味立刻扑面而来。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层槽子,油灯昏黄,照着里面嫩绿的菜芽,叶子油亮亮的,看着就有劲。几个水手正轻手轻脚地往土里洒水,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跟伺候宝贝疙瘩似的。 “**长得挺精神。”李定国伸手碰了碰叶片,“不过得记着透气,朱里长交代过,湿气太重,根烂得快。” 年轻的水手王二狗赶紧掏出个小本子记下来,又指着旁边的木槽问:“李将军,这莴笋叶子咋发黄了?” 李定国蹲下去,把叶面翻过来看了看。“缺养分了。拿鱼肠子沏的肥水,兑稀点,早晚各浇一次就行。” 他脑子里闪过出发前那一幕——朱纯把他喊到书房,递过来一本手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航海要术》。当时他还纳闷:“里长,咱是去海上打仗的,带这些菜种子干啥?” 朱纯那句话,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海上最要命的不是炮弹,是败血症。牙龈往外渗血,身上烂得到处是口子,最后活活疼死。这些菜苗,能救下成千上万的弟兄。” 现在船已经跑了三个月,全船上下没一个人得那种病。可以前那些西洋人的船队,光是这病就能死掉三成的人。 “温度得稳住,十五到二十度最合适。”李定国指了指舱壁上挂的那个玻璃管——天工院造的玩意儿,叫温度计,“夜里盖好草帘子,白天掀开晒晒光。” 水手们全围过来,一个个竖起耳朵听。 这些爷们儿以前只会舞刀弄枪,现在倒好,个个都练成了种菜的好把式。 “韭菜割一茬长一茬,但别下手太狠。小葱水要勤,可别泡根里。萝卜间苗的时候别不舍得,舍不得娃套不着狼……” 李定国说得细致,水手们听得入神。有人嘿嘿一笑:“将军,等回了岸,您都能开菜铺子了!” “少贫嘴!”李定国笑着骂了一句,“这点本事,全是跟朱里长学的!” 舱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管菜园子的老兵赵石头开了口,声音有点哑:“以前我跟着郑家的船队跑南洋,出发三百号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一百零九……” 他手指头颤着,摸了摸菜叶子。 “全是吐血死的。船医说那叫坏血病。要是在那会儿就能认识里长……” 李定国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懂。 这些水灵灵的菜苗,在兄弟们眼里,可不止是填肚子的东西。那是命,是往回走的路。 夜深了,李定国从船舱底爬上来,还在灯底下翻那本《航海种植笔记》。 王二狗端了杯热茶过来。 “将军,歇一歇吧。” “不能歇。” 李定国连头都没抬。 “这些东西都得写下来,往后要放到海军教材里去。” 他忽然抬起头。 “二狗,识不识字?” “识、识几个简单的……” “明天起,我教你。这些东西,得一辈辈传下去。” 窗户外头,星星铺满了天,船正往没去过的地方开。 可这舱房里那一片绿油油的苗,让人心里踏实得很。 三天后,红袍军的船队在吕宋装够了粮食和水,刚刚开到满剌加。 铁甲船破开蓝汪汪的海水,蒸汽机轰隆隆地响着,像头古时候跑出来的蛮兽,震得这座老南洋港口直发颤。 码头上,满剌加的贵人跟当官的早就跑来了,一个个穿着缎子长袍,头上戴着金冠,身后跟着拿长矛的兵。 可那十二艘铁壳大船一靠过来,什么神气什么稳当,全被吓没了。 “那、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个贵人抖着手,指着最大的破浪号。那船身上都是一层厚铁皮,太阳底下一照,闪着冷光。 “船壳子是铁的?这东西怎么能浮在水上?” 另一个贵人眼珠子快瞪出来,盯着船上排得密密麻麻的炮口。 “那些黑不溜秋的管子……该不会是炮吧?怎的装了这么多?” 船队越靠越近,蒸汽机的动静越来越大,白气从烟囱里直往外冒,像头大牲口在喘气,把半边码头都给罩住了。 满剌加的苏丹阿卜杜勒挺了挺腰板,走上前一步,拿怪腔怪调的汉话喊。 “你们是哪个?凭什么闯进满剌加的码头?” 张献忠站在舰桥上,低头瞧着底下的贵人,放声大笑。 “红袍军!奉里长的令,护着商队过来做买卖!” 第531章 第531章 16 声音从那铜皮做的喇叭筒里传出去,跟打雷一样在码头上来回撞。满剌加的贵人们让这动静震得心里直哆嗦,不少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红袍军?” 苏丹阿卜杜勒自个儿嘀咕。 “是大明的兵马?可大明什么时候弄出了这么吓人的船?” 李定国一摆手,炮手们利索地装了**。一声令下,侧舷那门炮“轰”地炸开,炮弹呼啸着飞向远处的空海面,炸起一股冲天水柱。 满剌加的贵人们吓得脸都白了,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猛的炮,更想不明白这些铁壳船怎么还能这么顺溜地转方向。 满剌加国的贵族们全都瞪圆了眼,有人哆嗦着嘴唇挤出几个字:“这玩意儿比西洋那帮佛朗基人的火炮还要邪门!” 一名见过世面的老贵族脸色发白,腿肚子直打颤。 张献忠没理会岸上那些惊恐的目光。他让人放下舷梯,带着一队精锐士卒下了船。这些人穿着红袍,手里端着燧发枪,步伐齐整,每踩一步都像在敲打人心。 苏丹阿卜杜勒强压住心头的慌乱,迎上前去,勉强开口问:“贵军来此,到底想干什么?” 张献忠回头指了指身后的商船,语气不紧不慢:“来做买卖。红袍军不欺负人,但谁要敢欺负我们,也绝不忍着。” 他扫了一眼那群缩成一团的贵族,声音沉下去:“愿意好好通商,咱们帮你们修路、传医术。要是敢拦着——” 他目光一冷。 “那些炮,可没长眼睛。” 满剌加国的贵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全低下了头。他们领着红袍军进了城。沿途的百姓吓得躲进屋檐下,又忍不住探出脑袋偷看这些从东方来的天兵。 进了城,红袍军又亮出几样东西,更是让人看傻了眼。蒸汽抽水机咕噜噜转着,航海仪器上指针稳稳跳动。 苏丹阿卜杜勒伸手摸了摸抽水机冰凉的铁壳,声音都发颤:“这……这是啥宝贝?要是我们也能造出来,田里再也不怕旱了!” 张献忠哈哈大笑:“只要你跟我们红袍军好好做生意,这技术,全教给你们!” 天黑下来,红袍军在港口扎了营。铁甲战舰像头沉默的巨兽趴在岸边,守着商船和营地。满剌加的贵族远远瞧着,心里又是怕又是服。 苏丹阿卜杜勒压低声音对亲信说:“这支兵,比大明厉害了不知多少倍。你看那炮、那铁船、还有那些会动的机器……简直跟天兵下凡似的。” 亲信牙齿打颤:“主子,咱们怎么办?” 苏丹阿卜杜勒叹了口气:“顺着他们来吧。这支铁军,咱们打不过。说不定……这也是满剌加国的一场造化。” 码头上,商船正一箱箱往下卸货。白得发亮的瓷器、滑得像水的丝绸、香气扑鼻的茶叶,堆了一地。当地人围了一圈,眼睛都快掉进去了。 “那瓷罐子比月亮还白!” “这布摸着跟流水一样滑!” “隔着袋子都闻得到那香味!” 人们小声嘀咕着,眼里满是羡慕和敬畏。这些来自东方的宝贝,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李定国走到张献忠身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义父,这儿卡着马六甲海峡,是东西两边做生意绕不开的关口。只要在这站稳脚跟,红袍军的商船就能跑遍四海。 张献忠眯眼打量着四周。 这些贵族抱着老规矩不放,可底下的老百姓早就不安分了。里长说得在理,要播下文明的种子,就得从最底下那片土开始挖。 眼前的满剌加国,跟变革前的大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上头的贵人穿金戴银,傲慢得不行,下面的人老实本分,却被人一层层压着过日子。 李定国没忘这趟来的正事。里长说过,要让咱们的火把照亮天下。他走上前,冲着围过来的百姓和贵族开了腔。 “各位有所不知,我们东方那片国土,宽得很。北边是冰天雪地,南边是椰林成片,西边挨着大漠,东边靠着大海。” 他掏出一张粗糙的地图,手指点着上面的标记。 “江南那地方,一年织出的丝绸,够堆成山。景德镇烧的瓷器,跟玉一样透亮。福建产的茶叶,香得能飘过整片海。” 满剌加的百姓瞪大了眼,听得入神。 “我们国家人丁兴旺,村子镇子都盖了学堂,小孩都能认字读书。医馆到处都有,老百姓不再怕生病。铁路从南修到北,拉货七天就能跑上千里。” 贵族们互相递着眼色,半信半疑,可心里也在打鼓。老百姓倒是眼珠子发亮,好像听人在讲神话故事。 一个满剌加少年忍不住问:“大人,咱们……也能去东方瞧瞧不?” 李定国笑了:“当然能!红袍军正在铺铁路、开航路,往后你们只管坐船往东走,亲眼去看看东方有多热闹。” 人群里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响,羡慕的劲头都快溢出来。 那些贵族嘴巴闭得紧,可心里也在翻账本——要是能跟这么强盛的国家做生意,满剌加说不定也能翻身。 李定国站在码头高处,海风吹得他红袍下摆啪啪作响。他抬手朝远方那片碧蓝的海面一指,嗓门像打鼓一样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看那天海相连的地方,可不止我红袍这一队商船!这会儿,成百上千艘东方大船正扬帆出海——有的去吕宋拉稻米,有的去暹罗换象牙,还有的去莫卧儿卖丝绸!” 满剌加人顺着他的手望出去,仿佛真看见无数挂着红袍旗的巨舰劈浪前行,浩浩荡荡像巨龙出海。有人压着嗓子喊:“老天爷……这得多少船?” “这才哪到哪!”李定国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往后还会有更大更快的铁壳商船,拉着茶叶瓷器跨洋过海,再装满棉花香料往回跑!” 他的眼光扫过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 “里长说了,要让东方的稻种撒遍南洋,让红袍的学堂处处扎根,让天底下的老百姓都能吃饱穿暖!” 红袍的将士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眼里泛着亮光。 这时候,李定国咧嘴笑了。 满剌加国的码头上,李定国抬眼远眺。 这时候,北海的冷风正刮过无边无际的荒原,卷起雪末子在半空中打转。 几个穿着皮袍的牧民,握着铁镐,一下一下砸着冻得硬邦邦的土地。 帽檐上结了白霜,呼出的气刚出口就变成白雾,可这些人一个个脸上全是亮堂堂的神采。 “快能成了!” 岁数大的牧民抹了把汗水,指着前面翻好的田埂。 “瞅瞅这土,晒了几天日头,软乎多了!” 地垄一条条排得齐整,泥土还是黑灰色,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是仔细规整过的。 再远些,新挖的水渠像条银蛇曲曲弯弯,把雪山上化下来的水引到这片往年啥都长不出的地上。 大伙围到几垄特别的田前,那是红袍农院技术队试种的样板田。 嫩生生的麦苗和玉米芽儿顶着寒风钻出土,风一吹就抖,可就是没死。 “真长出来了!” 一个小伙子蹲下去,小心拿手指头碰了碰麦苗。 “冻土上也能种出粮食来啊!” 技术队里一个叫王年的年轻学子笑着解释。 “这是里长亲自挑的种子,能扛冻,等过阵子还能种土豆、萝卜呢!” 牧民们互相看看,眼里全是稀奇。 这片祖祖辈辈只能放牧的地界,谁敢想过能亲手种出粮食? 岁数大的牧民叹口气,声音发沉。 “要是早二十年有这东西,我阿爸也不至于饿死。” 他指指远处的雪林子。 “那会儿,雪一来,羊啊牛啊整片整片地死,大伙只能啃树皮、煮靴子吃......” 小伙子低下头。 “我妹子去年也没了,那时候贵族老爷还说是咱们不够虔诚,天神发怒了。” 一群人都不吭声了,就剩风在耳边呜呜响。 “可这会儿不一样了!” 王年提高嗓门,震散了那股沉劲。 “红袍军来了,修了渠,送了种子,教了手艺。” 他指着田垄。 “这些粮食,是你们亲手种出来的!不是天神给的,不是贵族赏的,是你们自个儿拿汗水换来的!” 岁数大的牧民猛地抓了把土,攥得死紧。 “是这个理儿......这是咱们自个儿的田,自个儿的粮!” “红袍军不光给了粮食,还给了咱们......盼头。” 小伙子忽然问。 “王先生,往后咱们的粮食,能卖到中原去不?” “那准能。” 王年笑起来,点了头。 铁路一通,北边的小麦就能南下,江南的绸缎也能北上。 几个牧民互相瞅了瞅,咧嘴笑起来,眼睛里头冒着亮光。 正聊着,远远瞧见有人缩着脖子,裹着件旧棉袄,要往新修的水渠那边走。 “诶,那不是朱工吗?” 一个年纪大的牧民认出来,声音里带着喜气。 “朱工,等一下!” 老牧民领着几个人,跑得直喘,脸上挂满了笑。 “您这是上哪儿去?俺们刚在地里瞅见麦苗冒头了!” 这帮人都认得朱工。朱工叫朱昶琅,听说是那位红袍当家的亲弟弟,搁以前的老皇朝,那就是金枝玉叶的皇亲。可人家在这地界,从来没什么架子,待谁都客客气气。 朱昶琅站住脚,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 “好事!等开了春再种一茬土豆,到年底就能吃上自个儿做的粉条了。” 有个年轻牧民挺好奇。 “朱工,您咋啥都会?听说您以前在京城……” 话没说完,老牧民赶紧扯了他一把。 谁不晓得这位工程师是红袍当家的亲弟弟,却心甘情愿在这苦地方一待三年。 朱昶琅倒没放心上,随手抓了把土,搁手里搓了搓。 “这地太硬实,还得添些粪肥。明天我让农院弄点蚯蚓过来,帮着松松土。” 第532章 第532章 17 他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 “照这么深挖,先铺层秸秆,再……” 牧民们围了一圈,眼睛瞪得老大,看得入了神。他们见过当老爷的拿鞭子说话,可从没见过这样的皇亲国戚——手指冻得裂了口子,靴子上全是泥,可对怎么让地长出粮食,比谁都门儿清。 “听明白了?” 朱昶琅抬头问。 那个年轻牧民轻叹一声。 这位朱工,跟他们以前见过的官儿,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交代完地里的事,朱昶琅一个人上了城墙。 北海天黑得早,太阳把雪地染成金黄带红。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冲东南方向举了举。 “哥,生日快乐。” 酒是便宜的薯干酒,辣得他眼眶直发红。三年前从蒙阴出来时,妹妹塞给他这壶酒。 “那边冷,扛不住的时候喝一口。” 他一直没舍得喝完。 城墙底下传来娃娃们的笑闹声,红袍学堂刚放学,孩子们背着包,跑过刚铺好的石板路。 朱昶琅瞧着那些小影子,忽然想起当年哥哥在煤油灯底下说的话。 “昶琅,咱们这辈人得把苦都咽下去,后来的人才活在太阳底下。” 那时候,他似懂非懂。 如今站在这北海的城墙上,看着以前牧奴家的孩子也能念书认字,看着冻住的土上长出庄稼。 他算是懂了。 驻北城的暮色里,一溜灯火正唰地亮起来。 朱昶琅仰头灌了口酒,嗓子里**辣的。 他盯着虚空,说了句:“哥,你瞅见没有?你点的那把火,已经烧到天边了。” 城墙上的风刮过来,带着股野草和泥土的味。 城里的街道两边,砖房排得整整齐齐,学堂里传出一阵读书声,远远的,水渠在落日底下闪着光。 三年了。 头一回到北海那会儿,这片地就跟被老天爷扔了似的。 冻土硬得跟铁板一样,镐头砸下去只听见铛的一声,连个印子都留不下。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跟刀子割似的。冬天一过就是半年,河冻得能跑马车,想喝水得拿斧子劈冰。 放眼瞅,白的,全是白的。 树都是枯的,连个人影都难见着。 红袍军到了这儿,连扎营都费劲。帐篷刚撑起来,风一吹就翻了。火点不着,干粮硬得跟石头一样。头一个冬天,光冻坏手脚的就有三十多号人。 当时谁都觉得——这鸟地方,能盖城? 连最不怕苦的兵心里都犯嘀咕。 朱昶琅还记得头一回抡镐挖土那会儿,冻土跟铁一样,得先烧火烤化了表皮,才能往下刨。 修水渠的时候更离谱,水泥还没抹平就冻上了。砌墙的砖都粘不住泥浆。 “朱工,要不……等开了春再干?” 有工匠缩着脖子问。 朱昶琅摇头。 “里长说了,北海的百姓等不起。” 后来他们用牛粪掺草屑当保温层,地上盘火炕烤地基,还琢磨出了双层墙,中间夹羊毛挡风。 最难的是吃的。 带来的粮食很快就吃光了,只能满山打野兔,挖草根。 朱昶琅跟大家一样,一天就啃半块干饼。 可现在呢? 城墙有两丈高,十里长,全是青砖垒的。街道横平竖直,铺着平整的石板。房子一家挨一家,烟囱冒着一溜溜白烟。水渠把雪山上的水引进了城。城外头,上万亩良田,麦浪在风里翻着。 搁在中原,这顶多是个小县城。 可在这片以前啥也没有的冻土上,这东西就是个奇迹。 建城那年,他亲眼看着七万多人,一条心,往一处使劲。 朱昶琅站在城楼上,往底下瞅。 一队人正热热闹闹地抬着几筐果子走过。筐里堆着深紫色的浆果,还有金黄的冻土苹果,在落日底下油亮亮的。 那是牧民和红袍农技员搭伙搞的水果培育小组。 九个月前,就是他亲手在驻北城推的这个计划。 当时十个有九个骂他脑子进水。这片地连麦子都长不活,还想种果子?做梦呢。 开荒那阵子,惨得没法看。 试验田的冻土硬得跟铁疙瘩似的,得架火烧上三天才能砸开,种下去的苗子,一宿过去倒了一大半。好不容易挂了几颗指甲盖大的果,风一来,全刮没了。 当地牧民实在看不下去,悄悄劝他。 “朱工,算了吧。咱们北海人祖祖辈辈没吃过鲜果子,不也活得好好的?” 朱昶琅摇头。 “里长说过,人活着不是为了熬日子,是过日子。” 他不死心,带着技术队一遍遍试,最后整出三种抗寒果树。 一样是冰梨,皮厚肉脆,零下二十五度照样活。 一样是雪莓,紫红色的小浆果,酸甜口。 还一样是冻土苹果,个头不大,但甜得很。 眼下,第一批果总算熟了。 带头的小伙子满脸通红,捧着满满一筐雪莓跑到城墙下,眼睛亮得发光。 “朱工!您尝尝,可甜了。” 朱昶琅捏了一颗深紫色的放进嘴里,酸甜的汁一下子炸开——北海这片地,头一回尝到这种味道。 他看着底下闹腾的人群,忽然想起他哥说过的话。 “要让最苦寒的地,也能长出希望的果子。” 这时候,第二支队伍从城门出发了。三十几架雪橇车排成长龙,在雪地上慢慢往前挪,黑压压的,像条蛇。 每架雪橇都堆得满满当当。皮毛捆得跟山似的,松木味飘得老远,药材一袋袋封得严实。 驯鹿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车夫偶尔吼两嗓子,雪原不再那么死寂。 这支商队,是朱昶琅九个月前一手拉起来的北海商盟。 当时他把牧民们叫到一起。 “光种地不行,得把这些皮毛木头换成银子。” 一开始没人信。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生意? 几个老牧民嘀咕。 “咱这粗皮子,中原人能瞧上?” 朱昶琅没废话,请来红袍启蒙师,教大家怎么鞣皮子、怎么防腐木材、怎么炮制药材。 还打通了商路。红袍军沿途护送,保证商队在荒原上不出事,又跟江南的商号签了约,收购价定得稳稳当当。 现在商队已经成了气候。雪橇上,貂皮、药材码得整整齐齐。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不光带回粮食布匹,还有书啊、农具啊,连南方的工匠都跟着过来了。文明的血,正顺着这条商路往北海流。 朱昶琅站在城楼上,看着商队越走越远。 雪原还是冷得要命,但希望已经像驯鹿脖子上的铃铛一样,叮叮当当响起来了。 他仰头灌了口烈酒,忽然笑了。 在边关熬了两年,朱昶琅早就不像个读书人了。 脸皮晒得又黑又糙,手上全是硬茧,只有那双眼珠子,还跟当年离开蒙阴时一样,亮得吓人。 他攥紧拳头,冲着漫天风雪吼了一嗓子。 “百姓**!红袍**!” 那声音跟打雷似的,震得整座驻北城都听得见。 城楼上那些红袍军的弟兄们愣了一瞬,紧接着就炸了锅。 他们甩着沾泥带雪的帽子,吼得一声比一声高。 “朱工**!里长**!” 底下的商队抬头看,第一个扯开喉咙接上了。 “红袍商队,走遍天下!” 放羊的、打铁的、学堂里的小崽子们,全朝着城楼方向举胳膊喊,欢呼声在雪地里翻滚,惊起一群雪雀扑棱棱飞远。 朱昶琅看着这场面,鼻子有点酸。 两年前这儿还是片死寂的冻土,现在老百姓敢笑敢喊了,敢对着天吼出自己的声音。 他又举起酒囊,没敬天没敬地。 “敬你们!” “敬所有在苦地方种希望的人!” 酒灌进嗓子眼,烧得五脏六腑都热。 下了城墙,刚回县衙,就碰上本地提拔上来的官吏。 听对方说完来意,朱昶琅沉默半天,摇了摇头。 县衙大门吱呀合上,那中年人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朱昶琅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堂屋里,炭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桌上摊着刚画好的北进勘察图,还没干透的红线直直扎向更荒凉的无人区。他却盯着跳动的火苗,想起刚才那句话。 “朱工,你们朱家现在就剩您和里长两支,里长还没后……您这支也实在太单薄了……” 炭火噼啪一响,炸起几**星子。 他难道不想传宗接代? 可他朱昶琅是朱纯的亲弟弟,这个身份在红袍军里是荣耀,更是捆住手脚的绳子。 大哥正拼命砸碎世间的阶层,要是朱家先搞起开枝散叶,肯定会养出新的权贵。那些被压下去的旧势力会像饿狼似的扑上来,拿朱家特权说事儿反咬一口。 更要命的是,万一他的子孙以后仗着身份欺负老百姓,大哥这辈子心血就全废了。 他怎么能让人拿住大哥的把柄? 他忽然抓起朱笔,在北进路线图上狠狠画了个圈。 “往北三百里,新城的地址定在这儿,计划迁五千户过去,建学堂、盖医馆、搞毛纺厂。” 墨迹还没干,他低声念叨。 “哥,你尽管往前闯。” “朱家的名头,我来守。红袍的路,我来开。” 他笑着仰起头。 “万家灯火,难道不算千秋万代?” 朱纯的诞辰虽说孤单地留在蒙阴,可这一年,他却瞅见了新一代正崭露锋芒。 天还没透亮,他就动身赶回京城。 朱府书房里,烛火烧得亮堂堂的。 他把一份关于国企发展的计划书摊在桌面上,眼睛扫过民部的黄公辅、周愈才,启蒙部的官吏,还有监察部的阎应元。 “今天叫各位来,是为了商量一桩关乎红袍未来百年的大事——把国有企业办起来。” 屋里的人全愣了神。 黄公辅琢磨了一阵,开口说。 “里长,这些年咱是有官家开的作坊,可这国有企业……头一回听说啊。” 第533章 第533章 18 大伙儿都皱着眉头瞧向里长,心里犯嘀咕:官营的作坊和工厂早就在那儿了,干嘛非得再弄个什么国企? 朱纯用指尖点着计划书头一条。 “头一条,是为了给经济画条路。” 他环顾一圈。 “现在民间工坊是热闹,可全冲着钱去,棉花涨价就一股脑儿纺纱,茶叶贵了就都跑去制茶,一过剩就关门,到头来吃亏的还是种地的农户和干活的工匠。” 阎应元听罢,若有所思。 “可不是嘛,去年江南那帮纺纱坊一窝蜂上马,今年开春就有三家倒了,上百号女工连个去处都没有。” “国企就不一样了。” 朱纯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咱们能靠官府来插手调一调。纱价低了,国企就出手收购囤着;价高了,就抛出去压一压。还能把钱引到修铁路、造水泥这些根基产业上,省得大家全挤在那些赚快钱的买卖里。” 周愈才想了老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冒出一句。 “里长是不是在担心西洋那边?” “正是!” 朱纯拉开一张世界地图。 “东印公司已经把印度大半棉田攥在手里了,红毛番的船队霸着南洋的香料,要是红袍的经济全由私人商人说了算,将来指定得受人拿捏。” 他拿指节敲着桌子,加重语气。 “国企得成一道经济防线,粮食、盐铁、这些命脉行业,国家必须死死攥住!” 黄公辅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么说来,将来跟西洋通商的时候,咱的国企船队就能正面跟东印公司掰手腕了?” “不光是这个。” 朱纯眼神一锐。 “还能主动打过去!让国企的船队运咱中国的丝绸,把定价权抢回来,让国企的矿队去挖海外的资源,保障红袍这边不短缺。” 启蒙部的官吏提出了疑问。 “为啥不干脆交给民间工匠呢?像现在江南的棉纺、景德镇的瓷窑,手艺都不差啊。” “因为他们缺两样东西。” 朱纯竖起两根手指。 “一是胆子,二是钱。” “研发新式织机,搞不好得失败十次,私坊不敢赌这个本。造万吨的大铁船,要投上百万两银子,私商凑不出这笔钱,可国企能扛得住。” 阎应元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吓人。 “集中全国之力死磕关键技术!铁路的钢轨、火炮的膛线、蒸汽机的密封……这些硬骨头,必须由国企啃下来,再推广到民间!”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就像天工院的农技,先在官田里试种,成了再教给老百姓!” 在场的人都是跟着红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谁不知道天工院的技术在战场上顶了多少用? 技术这玩意儿,一旦能持续不断地突破,始终保持领先,泰西那些国家就算地盘再大,也扛不住红袍的势头! 这时候,朱纯甩出了最重的一句话。 “但更关键的,是民生和国防!” 他当场算了一笔账。 “各省建国有纺织厂,能吸纳十万女工。国有矿队需要三十万矿工。国有筑路队需要五十万劳力。这些,都是给老百姓的饭碗。”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而这些国企赚的利润,一半要砸进国防!研发后膛炮、铁甲舰、**枪——你们算过没有?一艘铁甲舰要八十万两银子,靠农税得刮光三个省的民脂民膏。但如果国企一年能赚一千万两呢?”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紧接着,炸开了锅。 黄公辅心里飞速盘算着。 这么一看,国有企业就是秤砣——压住市场的乱价;是盾牌——挡住外部的掠夺;是火种——点燃技术的突破;是土壤——养活千万百姓;是钱袋——支撑国防的底气。 这些事,旧朝的官营工厂根本做不到! 朱纯笑着点了点头。 “所以,必须办。” 他推开窗户,晨光瞬间涌进来,把整间书房照得亮堂堂的。 “不但要办,还要让国企成为红袍经济的脊梁。” “让老百姓享受到好处,让外邦害怕我们的实力,让后世记住这份功业。” 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手里那卷《国有企业治理纲要》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紧。 “国企的架子搭起来之后,绝对不能变成旧朝那种官营作坊——贪墨横行、效率低下、跟老百姓抢饭碗。”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 “必须立下三条铁规矩。” 夜不收把纲要分发下去,羊皮纸上的字迹黑得像刀子刻进去的,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第一条,权责必须法定。 朱纯手指点在第一条上。 “民部要明确四方权责——红袍官府、财东、投资人、经营层,各守各的界,谁也不能乱伸手。” 他环视一圈,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一条一条解释清楚。 官府掌握所有权,但绝不能干涉日常经营。 财东有分红权,但必须承担风险。 投资商户可以参与决策,但得接受监察部的监督。 经营层全权管理企业,但对盈亏负全责。 黄公辅皱起眉头。 “里长,要是官府不能插手,怎么保证企业按照红袍的方向走?” “靠章程约束。” 朱纯展开附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正文: 朱纯翻开手里的册子,声音沉稳有力。 “比如说,矿上那支国有队伍,规矩写得很清楚——先得保证红袍军的物资,剩下的才能拿去卖。谁要是违反这条,当场就能撤职查办。” 第二条写着的是权力不能太集中。 “重要的事,得三方一起点头才能办。” 他敲了敲桌面,继续说下去。 “凡是投资超过一万两的,技术要换的,人事要动的,都得经营层先出方案,财东会来评议,最后监察部核准才行。” 阎应元在监察部干了不少年头,一听就明白了意思。 他想了想,问道:“这样确实能防着有人乱来,可会不会办事太慢?” 朱纯眼神很亮。 “慢点总比乱了好。” 他接着说:“前朝那些官窑为啥最后都垮了?就是太监一个人说了算,逼得工匠没活路。红袍这边的国企,绝对不能走那条老路。” 他拿了个例子说明。 “比方说要盖一家新式纺织厂,经营层先去挑地方,财东会定投资数,监察部盯着别占老百姓的地、别压工人的价。三边都签了字,才能动工。” 朱纯最后看着阎应元。 “第三条,监察部要赶紧起草《国有企业法》,先把框架搭起来。” 他把要求说得更细——设公开账房,每月把收支摆出来;经营层的年薪跟效益挂钩,不许私下分钱;工匠可以入股拿分红,但不能管经营;谁渎职就罚没家产,贪墨的怎么处置,都得写清楚。 阎应元听完,正色领命。 “下官照着《红袍刑典》来办,十天之内拿出草案。” — 周愈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 “您这个法子,真是从古到今都没人想过。既不让官方管得死,又防着私人作坊乱来,还能顾着天下百姓。” 朱纯却摇了摇头。 “这都是拿教训换来的。前朝官营垮了那么多,就是因为权责分不清楚。西洋那边、东印那些公司做得那么大,说到底就是只图赚钱。红袍的国企,得走第三条路——既要赚钱强国,还得让老百姓受惠。” 他顿了顿。 “国企不是官府的钱袋子,是老百姓的聚宝盆。经营层也不是老爷,是替所有股民管账的伙计。” 说完国企,他又提到民办的事。 朱纯看着底下的人在琢磨,接着说下去。 后世的事早就证明了,国企和民企就像两条腿,缺了一条就站不稳,只有互相补上,才能搭出一个活络的经济架子。 他把那份《民办企业扶持纲要》推到桌面中间,纸上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民营企业跟国企不是谁抢谁的饭碗,它们就是红袍经济的血脉。” 他用手指点着那几个行业——水泥、铁轨、木材加工。 “这些看着不起眼,其实都是基建的骨头、民生的肉。” “得扶持起来才行。” 他先点了点政务那一块的条款。 黄公辅眼睛一亮,猛拍大腿:“这么说,山沟里的厂子不光能活,还能带动本地富起来?” “没错。” 朱纯接着往下讲,又换了个例子。 他说,要是江南那边有人想办水泥厂,官府能帮着牵线搭矿场,石灰石直接供货,不用中间商赚差价。银号那边也能担保,给低息贷款。运输上,官道免费让他们用。 “这些还不算完。”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利落了。 “真正难的是穷地方。比如滇南出好茶,可路不好走,茶叶运不出去,茶农一年到头白忙活。” 朱纯抛出一个新法子。 “只要在偏远地区办厂,按运输里程给补贴。拉一百里补五钱,拉一千里补五两。骡马、车辆、油料,都能申请补助。” 阎应元眯着眼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以前做生意的都往富庶地方挤,江南、山东那些工业区人满为患。现在补贴一给,穷山沟也能长出有钱人了。” 朱纯把整个蓝图摊开来讲。 “一家木材厂开起来,得请人砍树,得雇车马拉货,还得有人开店卖吃的。光这一项,就能养活上百户人家。” “路要修,工具要打,学堂医馆也能跟着建起来。这就是企业反哺民生。” 可说到这儿,他脸色一沉,话头转了。 “但光扶持不行。扶持完了,就得收重税。” 他扫了一眼桌上那份民办企业扶持纲要,声音压低了。 “年利润过万两的,抽五成税。” “五成?” 黄公辅吓得直接站起来。 第534章 第534章 19 “里长,这税也太狠了,谁还敢办厂?” 阎应元也皱起了眉。 “以前明朝商税才三十抽一,就这样还有人想方设法偷漏。现在直接抽一半,商人不得把钱全藏起来?” 朱纯没急着答,反问了一句。 “你们算过这笔账没有?” “一家木材厂一年赚十万两,交五万税,还剩五万。厂主照样能住大宅子,吃山珍海味,雇一堆下人。可那五万两税银到了官府手里,能修十里铁路,盖三座学堂,养一千个红袍军。” “你们说,是让一个人富得流油,还是让老百姓都跟着沾光?” 周愈才犹豫了半天,开口问:“可商人要是觉得不公平,撂挑子不干怎么办?” “不会。” 朱纯说得斩钉截铁。 “我给他们留了活路。” “第一条,搞技术革新能减税。研发出新技术,固定时间内少收几成。” “第二条,雇的人越多越减税。每多雇一百个,减一成。” “第三条,捐钱修路建桥也能抵税,抵三成。” “这叫削峰填谷。” 说完,他把舆图铺开了。 南直隶的茶楼里,几个做绸缎生意的商贩围着新政告示,手指捏得发白。 “五成的税,这不是要人命吗?” 有人压低嗓门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得快被茶水的热气吞没。 对面坐着的老商人苦着一张脸,摇了摇头:“别着急,后头还有累进税呢。赚够十万两抽六成,到了百万两就要抽七成,这压根就是要把咱家底给掏干净。” 山西那边,票号里挤了二十来号晋商。 桌上乱七八糟堆着账本和新出的条令,满屋子都是算盘珠子拨弄的声响。 最年轻的那个小声念叨:“运输补贴、技术帮带、低利息借钱……这位里长是变着法子要咱们往穷乡僻壤砸钱啊。” 姓曹的老掌柜叹了口气,指着其中一行字说:“你仔细瞅瞅这条,国企竞争条款。要是敢囤货涨价,人家直接平价往外甩;要是打价格战挤兑谁,人家就把你那摊子给收了。这根本就是把路子全堵死了。” 江南那边,酒楼里几个盐商闷头喝酒。 半天没人吭声,最后有个商人忽然开口说了句: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位里长才多大年纪?” 一群人惊得酒都醒了。 西安历史研究所的屏幕前,雷请议盯着那份泛黄的乌思藏报告,愣了好一会儿。 屏幕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清晰可辨。 乌思藏新城周长十里,衙门、学校、医馆全都有。通往蜀地的水泥路勘察了二十七段,天工院分段施工,已经修通三段。牛车马车一天能跑三百里,茶叶和盐巴的商路越来越热闹…… 雷请议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他站起来,声音很轻:“订机票,我要去乌思藏。”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考古现场,也想亲眼瞧瞧——当年他们拼了命拦着不让搞的那些“穿越者的激进方案”,最后到底发展成了什么样子。 飞机穿过雪山的时候,平板电脑弹出考古队发来的新消息。 腊月初七,铺轨到了念青唐古拉山口。一个藏地老阿妈端来酥油茶,笑着说:铁路通了,我要坐火车去成都府。 雷请议鼻子突然酸了。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几百年前,数不清的红袍将士和藏地征来的民夫挤在一起干活。铁轨沉得要命,他们肩扛手抬,一点一点往路基上放。远处雪山白得晃眼,近处汗珠子砸在地上。铺轨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刻在天幕上的一幅大画。 他想起明史上写的——万历年间征藏官兵,冻死的有三四成。 可红袍军愣是让铁轨翻过了雪山。 飞机落地,雷请议坐车直奔考古现场。 窗外经幡飘着,牦牛群慢悠悠地走。他恍惚间有点分不清,自己是在现代,还是回到了四百年前那个红袍军的年代。 车子停在考古现场保护中心门口。 雷请议下了车,抬头一看,整个人愣在原地。 一座完整的明代边城就立在那儿。 青砖垒的城墙已经塌了大半,但残垣断壁间,红袍军特有的徽记还清清楚楚。街道的布局跟当年一模一样,医馆、学堂、集市的地基石头,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雷请议戴上白手套,蹲在学堂门槛石旁边。 石头上刻着两行字。 左边是汉字,右边是藏文。 “入学识字,出门明理。” 他想起史料里那条记录:三月,乌思藏第一所红袍学堂开学。第一天来了三十个**孩子,学汉字、算数、唱藏歌。到了四月,人数涨到一百二…… 门槛石上那道磨得发亮的痕迹,分明是无数小脚丫踩出来的。 雷请议进了医馆遗址,心里头更受震动。 药柜的抽屉被打开时,里头还残留着药渣。手术台上摆着各式仿古器具,藏医用的放血刀和中原的银针并排搁在那儿。 导游其美在旁边讲解:“根据出土的病历记载,这个地方曾经用藏药止血、汉方调理,成功做了第一例截肢手术。” 雷请议脑子里闪过史料里的一段话:“红袍医馆收治伤员上千人,藏汉医士一起动手治,治好的病人立了感恩碑在门口......” 他几步走到医馆门外,果然看见三块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藏文和汉字。 另一头是当年的集市。 秤杆上刻着汉制的斤两和藏制的克,货架上还能看到茶叶屑子和羊毛丝。还挖出了红袍银号的钱模子,一面写着汉字“红袍通宝”,另一面是藏文的“吉祥如意”。 雷请议仿佛看见了四百年前的样子。 藏地阿妈拿羊毛来换茶叶,汉人工匠手把手地教打铁,红袍的官差在边上调解纠纷。那些史料里干巴巴的文字,全活了。 “一开始集市冷清得很,一天也就十来摊。半年后,商贩挤满,驼马堵路。各族做买卖,都用红袍银号的秤来兑钱......” 雷请议站在古城最高的地方,朝远处看。 那边是新建的高楼,近处是四百年前的**。 新旧之间,界限模糊了,只有文明的脉络一直在延续。 其美轻声说:“总有人讲,红袍军当年没彻底改造这片地方。可您瞧瞧。” 她指了指遗址上藏汉合璧的花纹、双语的招牌、混着两地特色的医疗器械。 “他们没硬把我们的文化给抹掉,反而让两种文明像酥油茶一样,搅在一块儿了。” 雷请议忽然明白了朱纯的用意。 真正的征服,不是用铁蹄踩碎别人的地盘,而是让不同的东西在碰撞中长出新的来。 最后,他站在山口的铁路基址前头。 当年铺轨的桩孔还在风雪里看得清清楚楚,通往成都府方向的轨道痕迹被冰川冲刷过,但没全消失。 向导说,这条铁路因为小冰期爆发没彻底修通,可后来藏地的民工一直在自发维护那些修好的路段。 “红袍军讲过,铁路就是地上的脐带,连着藏汉同胞的血。”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雷请议望着遗址旁新修的公路。 一辆藏式牛车和集装箱卡车并排开过去,恍惚间,四百年的光阴叠在了一起。 另一边,草原上。 不只雷请议在跑去看红袍军当年的边疆遗迹,陈科也在草原的考古现场翻着刚送来的资料。 风呼呼地吹,陈科手里捧着刚挖出来的《红袍军草原发展录》,羊皮纸上的字在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煤矿一天产煤上千吨,雇了本地牧民三千多人,日薪三十文。” 陈科抬起头,远远看过去。那个露天矿坑就像地面被撕开的一道口子,可这道口子,恰恰见证了四百年前草原上最先冒出来的工业火光。 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从前放羊的扎布,后来当上矿上的小队长,一个月能拿三两银子。他媳妇进了奶作坊,一天挣二十文钱。两口子盘算着,年底要买十只羊羔,再把娃送进红袍学堂念书。” 陈科脑子里一下就浮出画面。那个叫扎布的蒙古汉子,头一回领到工钱,手都在抖。夜里两口子躺床上说话,满嘴都是往后的盼头。 翻过一页,是出土的账本碎片。 矿工买了口铁锅,女工扯了三尺花布,老牧民买了一本《三字经》……这些鸡毛蒜皮的账目,比什么宏大的故事都更戳人心窝子。 另一本《天工院勘测纪要》上写着。 “开采技术还不全,可已经找着三处油矿。雇了当地一百来个牧民,运钻机、搭井架、修油池。” 考古队的人指着一个大坑说:“这就是当年钻探的井口。我们挖出来红袍自己造的抽油泵零件,精铁打的,比西洋人同时期的东西先进了十年。” 陈科伸手摸了摸一块锈得掉渣的齿轮,脑子里冒出史料里那段让人热血发烫的记录:“勘测员冻掉了三根手指头,还笑着说,等油苗喷出来那天,一定请里长来草原上手抓肉管够!” 他转过头,看向另一头。那是奶制品作坊的旧址。 发酵池、搅拌器、滤网都还在,墙上刻着生产任务:“一天加工一千斤鲜奶,出两百斤奶酪、一百斤黄油、三百罐酸奶。” 翻出来的销售账本记得明明白白:奶酪卖到江南换茶叶和丝绸,黄油能放得住,专供红袍军队,酸奶就在本地卖。 毛纺厂的厂房里,三十台仿纺织机锈得快散架了,可上面的羊毛纤维还能认出来。 史书上写:“有个牧羊的妇女头一个发明了羊毛混纺的织法,红袍银号赏了她一百两银子。她说,以前羊毛贱得跟草一样,现在能换粮食养活一家子了。” 陈科站在那条被叫作“红袍道路”的老路边上,半天没吭声。 脚下的路是用煤渣和石灰夯实的,过了四百年,风吹日晒,还是比周围的草地高出那么一截。 第535章 第535章 20 路边挖出来的里程石上刻着字:“离张家口三百里,到京师八百里。” 史料里记着一段话,像是能听到声音似的。 “老牧民巴图赶着车送奶酪,跟他孙子说,要不是里长修了这条路,咱们的奶疙瘩送到中原早就馊了!” 陈科低头翻手机。西安历史研究所的同事们在群里发了一堆照片,都是从各地拍来的石碑。 那些碑是几百年前的百姓刻的,感恩的话刻在上面。蒙文写的是“路通万家富”,汉文写的是“道启千秋业”,乌思藏文写的是“轮转吉祥来”。 最后,考古队的人把陈科领到了遗址的正**。 一尊风化的砂岩雕像矗立在草原上。 塑像身披暗红长袍,左手托着《红袍新政》,右手按在地球仪的草原位置,底座上刻着蒙汉两行文字。 “他让牛奶流成河,让羊毛堆成山,让牧人的孩子亲眼看到大海。” 陈科愣在原地。 他脑子里浮起故宫里那些**塑像——有的骑马,有的捧着玉玺,都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威严。 可眼前这尊草原雕像,记的是一个让牛奶不发酸、羊毛不跌价、牧民娃能识字的人。 西安,历史研究所的办公室里。 雷请议和陈科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桌上摊着刚从乌思藏和草原带回来的考古报告。那些褪色的文物照片、泛黄的史料复印件,像一颗颗闷雷砸在他们心里。 陈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跟砂纸蹭过木头一样。 “以前总觉得他太冒进,会把一切都搞砸……” 雷请议没接话,默默点开一段考古录像。 画面里,乌思藏遗址出土的双语课本、草原作坊里的纺织机零件、牧民账本上工工整整用汉字记的账目。镜头最后定在那尊砂岩雕像上,塑像的手正好按在地图上的草原位置。 “他不是在破坏。” 雷请议声音压得很低。 “他是在缝合。” “用铁路把山河缝起来,用学堂把文明缝起来,用工厂把人和人缝起来。”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当年自己激烈反对的那些谏言。 “移民实边是劳民伤财!” “缙绅不能动。” “动门阀贵族,功臣们会寒心。” 可现在,那些被骂成恶政的东西,成果全都安安静静躺在考古报告里。 乌思藏的铁路虽然没全线通车,但藏语和汉语头一回一起刻在了里程碑上。草原上的国企虽然税重,可牧民拿羊毛换到了第一本《红袍字典》。高税率让晋商叫苦连天,可那些银子养活了十万红袍学堂的娃娃…… 陈科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老爱拿今天的尺子去量古人的步子。” “可忘了他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跳舞。” 窗外,西安城的霓虹灯亮了一整夜。 四百年前那个孤零零的穿越者,却拿着最原始的工具、用着最超前的眼光,点了一把能照亮时间的大火。 雷请议站起来,手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 “那会儿的西洋在干啥?他们用枪炮屠族灭种,东印公司贩卖黑奴,英吉利的圈地运动逼得农民上吊!” “他们眼里只有金银和香料,根本不管民心是啥。” “可红袍军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件更吓人的事。 当西方人还在用暴力抢东西的时候,红袍军已经换了个玩法——用文明去征服。 雷请议深吸一口气,眼睛里闪着光。 “你想想。” “要是红袍模式能撑一百年……” 西域铁路刚通到欧陆边界,汉语学堂的招牌已经挂在巴黎街头。红袍银号的汇票,正慢慢挤掉英镑的位置。 “等西方人回过神来,就会发现一个事实——他们手里的枪炮再厉害,也打不赢千千万万真心信红袍的老百姓。” “咱们得帮着穿越者,去海外扎下信仰的根。” 雷请议握着笔,胸口翻涌着热意,在那本半成品的《大明事感录》上飞快落字。 墨迹还没干透,朱纯那道霸道的朱批就劈了下来,像是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你们那套想法,早就腐朽了!” “想帮海外立信仰?先把自己脑子里那些烂东西清干净!” “我要的是更年轻的人。你们这辈人,没胆量,前怕狼后怕虎,处处缩手缩脚。” 雷请议脸黑得像锅底,指尖抖得拿不住笔。墨点溅在纸页上,洇成一团污迹。 他想顶回去,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三年来每次劝谏的下场。 穿越者说得不对吗?打下大明之后,他们到底干了什么? 逼着穿越者别碰缙绅?逼着穿越者先别动那些根基深厚的门阀世家?逼着穿越者别让红袍二代跑去边疆搞建设? 他说缙绅不能连根拔,朱纯直接把江南公审台搬出来,千年门阀碾成了渣。 他说边疆建设要慢慢来,红袍二代已经在雪山戈壁里硬生生建起十六座新城。 他说怕功臣寒心,红袍军的铁甲舰却已经开到了吕宋、满剌加…… 陈科坐在角落里,笑得比哭还难看。 “顾教授老是说我们在守坟……现在看来,真没说错。” 研究所里静得吓人。 他们当初死活反对的那些激进手段,现在长出来的果子,比他们能想到的任何东西都要大。 雷请议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开口。 “不是咱们思想老了。” “是咱们读那种跪着写的史书,读得太久了。忘了这世上真有人敢站着改历史。” 朱纯根本没理会他们那点情绪。他面前摊着勘舆万国全图,洛水和青石子几个老家伙也都凑在边上。 “先吃饭。” 饭桌上热气腾腾,猪肉炖粉条的香味混着米饭的白雾,在朱纯和洛水之间飘散。 九十九岁的老道士牙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里长……海外……” 洛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幅万国全图。 “老道怕是等不到船队下西洋那天了。” 朱纯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他碗里。 “急什么?乌思藏的牧民才刚吃上饱饭,草原的矿井刚挖出煤屑,江南的国企连第一匹洋布都还没织出来。” 他扒了口米饭,声音压得很稳。 “让每一个边陲角落、每一座荒山大岭里的老百姓都能吃饱饭,这比什么都重要。” 洛水猛地咳起来,喘了半天才匀过气,咧着嘴苦笑。 莫柱峻贪了,陈铁唳堕了,岳豹王旗也远了……现在就剩下他这把老骨头,真怕撑不到那天。 朱纯放下碗筷,盯着老道士。 “你不能倒。” “你是最后一把铁剑。” 洛水从朱府走出来。 朱纯捧着那半本《大明事感录》,继续琢磨接下来的安排。 经济、军事、科技,一件件往下推。 一直忙到深更半夜。 外头传来脚步声。 “里长,该吃饭了。” 夜不收把食盒轻轻搁在桌上。 小米粥的热气飘散开来,金黄的米粒中间,卧着一颗圆滚滚的鸡蛋。 朱纯盯着碗出了神。 烛光晃了晃,把他拉回那个冷得刺骨的傍晚。 那年十月初一,申时刚过。 蒙阴县一处破院子,枯树枝丫把灰蒙蒙的天划得稀碎。 十七岁的他刚穿越过来,浑身发烧打摆子。 推开那扇吱嘎响的木门,冷风裹着米香扑面而来。 母亲和妹妹蹲在土灶前头,小心地把碎木柴塞进灶膛。 铁锅里稀稀的小米粥翻滚着,勉强飘着两个小鸡蛋。 弟妹们围在锅边,脸蛋冻得红彤彤,眼睛死盯着锅里头,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那时妹妹才十二岁,瘦得像张纸片。 是他一把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 “哥没事。” 他揉着妹妹干瘪的脸,心口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本该圆嘟嘟的脸蛋,那时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朱纯摸着桌上的粥碗,脑海里翻出多年前的画面。 四只破碗摆在烂桌上。 他碗里粥稠米多,还卧着一整颗蛋。 弟妹碗里各漂着半个鸡蛋,米粒稀稀拉拉。 母亲碗里几乎全是清汤,只有几粒米沉在碗底。 “娘吃过了。” 她总这么说,然后转身去刮锅底烧糊的粥渣。 烛花啪地炸开,把朱纯从回忆里拽回来。 如今他碗里还是小米粥配鸡蛋。 却再没人需要饿着肚子刮锅底了。 弟弟朱昶琅在北海边关苦寒之地日夜操劳。 妹妹朱染瑕在纺织厂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本该是红袍军主的至亲。 却比普通百姓还奔波劳累。 “里长,粥要凉了。” 夜不收小声提醒。 朱纯舀起一勺粥,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他们从来没享受过什么特权。 却比谁都明白兄长的心思。 正因为见过母亲碗里的清汤。 才更要让天下人碗里都有米粒。 妹妹肚子叫的声音,朱纯听过。也正因为听过,他更想让边疆的孩子们能吃上饭、能安心念书。 碗里的粥喝光了。他搁下笔,把最后一份公文批完。 吹熄蜡烛,黑暗里他低低地说了句。 “娘,还有弟弟妹妹……” “咱们当年受的苦,如今总算能让天下人填饱肚子了。” “你们……会不会怨我?” 朱纯的目光越过窗,落在了北海的方向。 北海的风刮过来,带着煤渣,拍在朱昶琅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胳膊上那道快一尺长的口子,拿破布随便缠了几圈,血还不停地往外渗,把旧棉袄染得黑红黑红的。 眼前,那个黑洞洞的矿口,像野兽张着大嘴。深处隐隐约约传来被困矿工的哭喊。 天工院的勘察员王年,眼睛全是红血丝,死死抓着手里那张算好的图纸。 “不可能!撑柱用的是双倍的料,承重我算了三遍!” 两个钟头前,这座被大家盼出煤的矿井刚做完第一次测试。 第536章 第536章 21 朱昶琅正领着三十多个矿工在巷道里检查,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让人牙根发酸的断裂声。 “塌了!快跑!” 一个老矿工吼了一嗓子,猛地推了朱昶琅一把。 巨石裹着煤灰轰地砸下来。朱昶琅被气浪掀飞,胳膊磕在尖石头上。 他最后看见的,是老矿工被埋进去之前那决绝的眼神。 王年跟疯了似的翻图纸,眼睛里全是血丝。 “每根撑柱能扛五百斤,实际才压了三百斤!安全系数我按最高标准取的!” 他突然没声了。图纸角落有个小字批注。 “冻土遇热会化,承重减半。” “地热……” 王年一屁股瘫在地上。 “矿洞深处的煤层不一样……冻土化了……” 朱昶琅挣扎着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里头还有十九条人命!” 煤灰打在每个人脸上。矿井深处传出来的微弱哭声,跟针一样扎进心里。 几个当地的矿工挤在一起直发抖,带着哭腔说:“巴特阿爸还在里面……还有其木格的男人……” “老天爷啊,这洞吃人了……” 朱昶琅额头上的血混着煤灰流进领口。他撕下一截衣摆,狠狠勒住胳膊上那个翻口的伤。 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可比疼更让他难受的是怕——不是怕死,是怕那些信他的人心凉了。 “朱工!您不能去!” 民部的官吏张诚死死拉住他。 “您都流了这么多血了,再进矿洞就是送死!” 朱昶琅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虽然哑,但一个字一个字掷地有声。 “里头躺着的,是叫我朱工的乡亲!是信了红袍军才来挖煤的兄弟!” 他指着那黑漆漆的矿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你真当我只是去捞人?” 张诚急得原地转圈。 “我这是在拼红袍军在这片地面的招牌!” “可您要是有个好歹,这矿就彻底完了!” “完了就完了!” 朱昶琅两眼发红。 “你知道不,当初喊乡亲们来干活,我一户一户拍过胸脯——红袍军的矿,不会出人命!” “现在塌了,我躲在后头?让老百姓觉得红袍军跟那些少爷官一个德行?” 他脑子里翻涌着太多画面。 老矿工把最后半块馍塞给他,嘴里念叨——朱工,跟你干,饿死都认! 其木格的老婆跪在地上掉泪,说让他去吧,挖煤总比放羊饿肚子强! 还有那些娃娃围着矿车闹,眼里冒光,说等爹发了饷,买糖吃! 这些信任,比他这条命值钱。 朱昶琅一把揪住张诚的领子,瞳孔充血。 “你算过这笔账没?” “矿废了,新城烧什么过冬?铁匠铺拿什么开炉?明年开春前得冻死多少张嘴?” 他抬手朝远处城墙的轮廓一指。 “大哥把北海交到我手上,不是让我混日子的!” “蒙阴能从破村子变成工业窝子,靠的就是老百姓信红袍、肯把命豁出去!” “今儿矿洞塌了我们就撒丫子跑,明天谁还信红袍军画的饼?” 人群里,一个年轻矿工听着听着,抖得没那么狠了。 他咬着牙走上前,把火把塞进朱昶琅手里。 “朱工!我跟你走!” 身后,更多矿工一声不吭地站到他背后。 腿还在打颤,但手里握着镐头的手,攥得死紧。 --- 朱昶琅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沉下来。 “张诚,你给我记着——红袍军不是来当救世主的,是来跟大伙儿一起拼的。” “今天咱们一块冲进去,能活着出来,北海就是第二个蒙阴。” “要是埋在里面......” 他咧嘴笑了笑,满嘴煤灰染得牙花子都是黑的。 “后来人会记得,有群傻子,真把命押在了红袍军的天下大同上。” 火把噼啪炸响,火光照亮他扭头冲向矿洞的背影。 朱昶琅举着火把,一头扎进还在簌簌掉渣的矿洞。 煤灰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但他死死盯着巷道深处——那里还有十九口人气。 “先带人清碎石,再测支撑点,医护队把担架备上!” 命令在巷道里来回撞,手臂上的伤口因为使力又崩开了,血把绷带浸成黑红色。 他跪在塌方的乱石堆前,一边用手刨,一边哑着嗓子记。 “东巷第三根立柱基座沉降......西巷顶板岩层渗水......” 鲜血顺着手指缝隙往下淌,掉在地质本上,洇出一片深黑。 第十七个矿工被拖出来的时候,王年猛地喊了一声。 “朱工!顶板在动!” 朱昶琅连眼皮都没抬。 “再等等,老巴还在最底下。” 第一个被困的老矿工。 洞穴深处依稀传来敲打声,极轻极慢。他刚抓住巴特尔的手腕,头顶忽然爆出岩石崩裂的轰鸣。 朱昶琅身子一歪,一块半张桌面大小的巨石砸在他后背。 骨头断掉的脆响,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趴在地上,血从嘴里大口往外涌。 “朱工!你撑住!” 军医的声音像是隔了层水。 有人把他抬上担架,火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矿工的、百姓的、兵卒的,连成一条晃动的火河。 年轻的矿工哭着往他嘴里喂参汤。汤顺着嘴角和血一块流出来,一口都咽不下去。 意识开始模糊。 他忽然看见自己回到了蒙阴,那年是大正元年。 母亲程氏蹲在灶台前刮锅底,把最后一点糊粥渣塞进他和妹妹嘴里。 妹妹朱染瑕饿得去啃树皮,被他撞见,咧着嘴冲他傻笑。 还有流寇洗过的村子,一个婴儿趴在死去的母亲身上,冻得哭不出声。 后来红袍军举旗。 再后来,那一场血战,大明彻底败了。 大哥把文书递过来。 “昶琅,边疆交给你了。” 娘在京师送他的时候,往包袱里塞了一双棉袜,一边抹眼泪。 妹妹追着车跑,喊他天冷记得喝酒。 眼前的画面渐渐散了,回忆却越来越亮。 他听人说过,人快死的时候,这辈子会从头再放一遍。 军医的银针扎进穴位,一阵刺骨疼把他拉回来了一瞬。 他看见百姓跪在医馆外头磕头,看见王年疯了似的在纸上演算加固方案,看见小矿工用身子替他暖药瓶。 最后一口血咳出来的时候,他嘴唇动了动。 “娘……染瑕……” “咱家的煤……够暖千万个炕了……” 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他越来越平静。 不后悔。 画面一转。 京师。 启蒙部的讲堂里,朱纯站在巨大的《红袍吏治考核纲要》面前,手里朱笔点向实践考核的条陈。 他也没闲着,新章程摆在桌上,等他一笔一笔写下去。 “第一,不许纸上谈兵。所有官吏下基层三个月。” “第二,不许弄虚作假。政策好不好,百姓拿红绿牌子投票。” “第三,设淘汰制。连续三年排末位的,直接革职。” “第四,开晋升路。农工里干得好的,可以直接提拔……” 底下百来个启蒙师和监察官低头猛记,纸页哗哗翻动,像春天蚕吃桑叶。 殿门猛地被撞开,一个浑身沾满泥土的探子跌跌撞撞冲进来,盔甲上全是灰,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报里长!北海煤矿塌了......朱工为了救人,现在快不行了!” 朱纯手里的笔掉了下去,朱砂在《考核纲要》上炸开,像血一样溅得到处都是。 他身子晃了晃,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白得发青。 那是他弟弟——从小到大没让他操过一点心的孩子,给红袍天下造出第一艘铁甲船的工程师,在北海建起第一座城的红袍二代。 满屋子死一样安静,所有人都盯着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三秒后,朱纯弯腰捡起笔,声音沉得像井底的水。 “继续。” 探子愣了,抬头看他。 “可朱工——” “没听见?” 朱纯突然吼出声。 “接着开会!”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朱笔狠狠戳在纲要第四条上。 “农工考核优秀的人直接升——佃户考过了能当县令,矿工考过了能管矿司!” 笔尖划过纸面,刺啦一声。 “为什么?” “因为只有饿过肚子的人,才知道粮食有多金贵,只有下过矿的人,才晓得安全有多重要!” 会议在压抑中继续往下推。 朱纯一条条讲得清清楚楚,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手指不停摸着桌上的镇尺——那是朱昶琅去年用北海青石给他刻的。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人才散干净。朱纯面不改色回了朱府。 蜡烛在他手里直抖,墨汁从笔尖往下滴,《吏治考核纲要》上晕开一团团黑印。 他想握住笔,可指节僵得根本使不上劲,心口像被人用手死死攥着,每跳一下都疼得厉害。 北海的风雪好像穿过千里地,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是他亲手把弟弟送去的苦寒边城。 门被人轻轻敲响。 第二个探子跪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叠沾满血的纸。 煤灰和血痂黏在纸上,最上面那张是北海煤矿的巷道图纸,边角还留着深褐色的指印。 “朱工......临走前反复交代了两件事。” 探子声音哑得厉害。 “一是煤矿加固要用交叉支撑法,二是新城学堂缺《算术启蒙》课本......” 他哽咽着打开最后一张纸。 歪歪扭扭的字混着血水写道。 “哥,矿工都救出来了,冻土数据也改好了,别担心。” “边关建设,不能......” 后面的字没写完,只剩下一个大墨团。 朱纯慢慢接过那叠血纸,触感冰凉,沉得压手。 他没哭,没问,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第537章 第537章 22 只是把纸一张张平整铺在桌上,用手把卷起的边角一一抚平。 探子惶恐地抬起头。 里长推开门,脸色发白。 “大人……” “滚出去。” 声音冷得像刀。夜不收没敢多嘴,低头退出去,关门的时候偷瞄了一眼——朱纯正把沾血的巷道路铺平,压在玻璃板下面,然后拿起朱砂笔,继续改那本《考核纲要》。 烛台上的蜡油堆了一整晚。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熬到了泛白。 他一动没动,只有手指偶尔抽一下,像是在死死压着什么疼。 天亮的时候,下人发现砚台里的墨冻成了冰。 原来北海的冷风,真的能刮穿整个京城。 朱纯在京城熬了一整夜。与此同时,北城的医馆门前,全是跪着的人。 牧民、矿工,黑压压挤满了那条街。雪粒打在脸上,没人去擦,也没人说话。 一个年轻矿工抱着朱昶琅沾满血的工装,哭得浑身打摆子。 “朱工啊……你说要让咱们看到春天……你怎么自己先走了……” 旁边一个老矿工的儿子,举起他爹留下的矿灯,嘶哑地喊。 “朱工替我阿爸挡了那道灾,这盏灯从今往后,照到哪儿,哪儿就是朱工的眼!” 人群里有人哽咽着开口。 “那时候这儿连条狗都待不住……是朱工带着红袍军,一镐头一镐头把地基夯出来的。” “他手把手教咱们砌火墙,说北海不能再死人,不能让孩子们冻掉手脚。” “学堂的头一块匾是他钉上去的,医馆的第一锅汤药是他亲手熬的。” “他自己啃的饼比石头还硬,肉全都夹给了那些娃娃。” “去年挖渠,他直接跳进冰水堵口子,腿冻得发紫,还笑着说省了冰敷。” 角落里蹲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袖子擦眼泪擦得全是泥。手里攥着几颗雪莓,捏得太紧,果汁淌出来,把雪面染成一片深红。 “朱叔叔骗人……” 他一边哭一边说。 “他说等雪莓熟了,就教我们写铁路两个字……” 旁边几个孩子围过来,从怀里掏出之前朱昶琅奖励他们的小石板,还有写得歪扭的毛笔,笔头都快磨没了。 “你们还记得吗?朱叔叔的裤腿总是沾着泥巴,走起路来噗嗤噗嗤响,跟头老牦牛似的!” 小孩们笑了一下,又哭得更凶了。 红袍军的老吏张诚站在人群最后面,指甲掐进掌心,攥出了血。他跟着红袍军从青州一路打到北边,这么多年见惯了生死,可这会儿盔甲上的红徽还是被泪水泡花了。 他想起刚开始建船厂那会儿。朱昶琅裹着件破棉袄,缩在船坞边上,对着煤油灯改铁甲舰的图纸。冬天夜里冻得骨头疼,那年轻人的手指全是裂口。 去年秋天,北海修城墙碰上了冻土。 朱昶琅带着勘测队走了整整三百里山路。 靴子磨穿了,他就往脚上裹草绳。粮食吃光了,他就抓把雪就着炒面往下咽。 张诚亲眼看见过——那人在冰面上跪下,胸口贴着地,用自个儿的体温化开冻土取样本。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那块的裤子全破了,肉都露在外面,血糊糊的。 那年开春闹雪灾,朱昶琅把最后一块烤芋头塞给牧民的娃儿。 孩子问他为啥不吃。 他就笑,露出一口白牙:“叔是当官的,当官的不缺吃的。” 张诚见过不少功臣,有些人打下县城就开始抢人家闺女,有些人当了总管就非得顿顿吃白面馍。可朱昶琅不一样,他穿红袍当上军部总工程师那会儿,照样睡工棚吃大灶,裤腿上天天沾着泥点子。 有一回勘测员从外地带回来荔枝,他一个没留,全给了伤号。 自个儿舔了舔果壳上的汁水,说了句:“甜的,想想就行了。” 医馆门一推开,张诚看见朱昶琅躺在那。 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煤灰。右手死死攥着半截铅笔头,破棉袄的胳膊肘那地方,露出来黑乎乎的棉絮。 这个本该吃香喝辣的红袍军主亲弟弟,到头来盖的是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子。 张诚一把推开前面的人,冲过去对着那具**,头磕在地上咚咚响,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重。 王年抹了把眼泪,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他看了眼医馆外头,大雪里黑压压站着一大片百姓。 “大伙儿别担心,信已经送回京城了,他们应该会把朱工接回去。不过咱这儿也得好好办一场,就当……给朱工补个体面。” 话音还没落地,一个夜不收跑过来。 “里长回信了!” 王年手抖着拆开信封。 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纸上,朱纯的笔迹跟刀刻似的。 “人死了就是灯灭了,犯不着折腾车马。就地埋了吧,省下来的钱修矿洞、盖学堂。我要是死了,也一样办。” “青山到处能埋人。” 信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王年念一句,喉咙就跟吞了刀片似的疼。 人群静了几秒,猛地炸开一片哭声。 一个老牧民的媳妇跌跌撞撞往前走,指着远处刚建好的学堂:“朱工去年就说了,把他盖官邸的钱省下来,能给娃儿们多买些书……” 年轻牧民抹着眼泪喊:“可他……他可是里长的亲弟弟啊!” “就因为他是亲弟弟!” 王年红着眼,嗓门突然拔高。 “他才更得替里长守着这四个字——天下为公!” 他想起朱昶琅活着的时候常说。 “我哥在京城啃凉饼子,我哪来脸吃肉?” 夜不收红着眼眶又补了一句:“里长还说了——朱工的东西全充公。棉袄拆了给矿工做手套,铅笔留给学堂的孩子,就连那半块没吃完的糌粑……都得交回粮库!” 雪地里传来一片吸气声。 有人带着哭腔说道:“这也……太……” “太什么?” 王年猛地拔高了嗓门。 “这才是真正的红袍军!” “从前明到大清,那些皇亲国戚哪个不是死后占着好地、棺材里塞满金银?只有咱们红袍军不一样。” 他举起那封被雪浸透的信纸。 “活着的时候给百姓当牛,死了还得化成肥养田!” “红袍军就该是这个样!” 这一刻,牧民们谁也没说话,慢慢围了上来。 有人捧着朱昶琅生前穿旧的那件羊皮袄,有人拿来他亲手削的竹尺,孩子们把他奖励过的石块小心放上去。 没有棺材,没有排场,只有北海上冻硬的泥土,和无数双发颤的手。 王年往墓坑里洒下第一把土时,一个少年跪在地上大喊。 “朱工!” “您看着,咱们一定把北海建成您说的那个样子!” 暴风雪突然刮得更猛,可怎么也压不住几百人吼出来的誓言。 “铁路通到海边!煤矿堆成山!学堂把灯点亮!” 同一时间,京城的朱府里。 朱纯把弟弟最后一封信扔进火盆,火星溅到《吏治考核纲要》上新添的字上。 “红袍官吏丧葬条例:一律就地简葬,坟头不能高出三尺,陪葬品不能超过三样。省下来的银子归公,违反的撤职查办。” 火光照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可一滴泪还是掉进了纸灰里。 朱府书房里,烛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贴在墙上,像命运拧出的形状。 自从朱纯把弟弟送到边境搞建设,好久不肯来见他的母亲程氏和妹妹朱染瑕,今天都来了。 程氏瘦得皮包骨的手死死攥着朱昶琅临终前那件破棉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发黑的棉花上。 朱染瑕扶着母亲,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看哥哥的眼神里又是难受又是恨。 “我的儿……” 程氏的声音哑得像坏了的风箱,转过头盯着大儿子,眼睛通红。 “你把他送到那个苦地方的时候……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北海建好了就把他接回来……现在呢?啊?!” 母亲程氏突然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摔在地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像血一样。 “全天下的百姓是过好了!可我儿子呢?!他连家都回不了!” “你……你弟弟呢?” 刚才还在发火的母亲,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哀求,就那么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你弟弟呢?” 朱纯身上的袍子被墨汁溅了一身,他也没躲,声音有点哑。 “娘还记得天启六年,爹是怎么没的吗?” 程氏的指尖刺进掌心,仿佛又跌回那个冰窖似的冬天。丈夫因为不肯扣驿站兵卒的口粮,被上面的官差当众拿鞭子抽,回来就气得卧床不起。 “阿爹走的那天。” 朱纯眼角红得像烧起来。 “怀里还揣着要给染瑕扎辫子的红绳,咽气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孩子们像他一样弯腰活着。” 他抬手,指向窗外京师通明的灯火。 “如今驿站当差的顿顿能吃上白面馍,孩子念书不用交一个铜板,受了欺负有穿红袍的人替他们撑腰。这日子,是阿爹拿命换来的!” “这样的世道里,像阿爹那样的人,再也不会窝囊着死去。” “可这天底下哪有凭空掉下来的太平?是千千万万个跟你一样的兄弟,乡亲,一砖一瓦垒出来的!我朱纯这条命,豁给老百姓,随时都可以,你二哥也一样!” 朱染瑕忽然撕心裂肺地喊。 “可凭什么偏偏是我二哥?!凭什么非得轮到咱家?!” “因为咱是红袍军!” 朱纯的声音砸下来。 “青州那会儿,庄稼汉扛着锄头冲上战阵,跟清兵搏命,肠子拖在地上还往前爬!” “西域那趟,牧民一家五口守着铁轨,被马贼剁了脑袋......” “这些老百姓,哪个不是爹妈养的?哪个不想留着命看太平?!” “我朱家子弟,是比他们多长一颗脑袋,还是多长一双眼睛?!” 程氏瘫进椅子,嘴唇哆嗦着。 第538章 第538章 23 “可你是这天下的主子啊......连自个儿的家都守不住......” “做天下主,就得替天下人先死!” 程氏盯着长子的脸,忽然想起当年送弟弟去北海那会儿,她瞧见一向稳当的大儿子,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望了好久。 朱染瑕扶着母亲起身,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目光像烧红了的铁,有恨,有疼,却偏偏还留着一丝压不住的荣光。 门合上的刹那,朱纯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他把地上那片沾了墨的棉袄碎布攥进手里,死死压在胸口。 窗外飘来孩子的笑声,红袍学堂刚散学。 他亲手建起了这片太平,却也永远欠了母亲一个儿子。朱纯闭上眼,这条路再冷,也得走下去。 他提起朱红毛笔,手腕稳得像托着整座山。染血的宣纸上,落下一笔一划,铁硬得像刀刻出来的。 “晓谕红袍全军暨四海百姓。” “吾弟昶琅,殉国于北海,葬于冻土,陪葬之物,惟有破棉袄一件、勘测笔记三册、百姓所赠雪莓干一包。” “此非哀事,乃红袍之荣!” “凡我红袍二代,当知:锦绣江山需以热血浇灌,太平盛世要以白骨垒筑。朱纯在此立誓:凡为国殒命者,无论军民官庶,皆与吾弟同荣同葬。红袍旗帜所至之处,必有牺牲之土,亦必有自由之花!” 朱纯攥着弟弟的棉袄碎片,望向窗外。 告示栏前围满了人,空气闷得像锅盖扣着,江风刮过来都带不动那些僵住的身影。 几个绸缎商盯着新贴上去的黄纸,眼睛都不眨。沈掌柜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指着那行字:“陪葬……破棉袄、笔记本子、雪莓干?这真是里长他亲弟弟的规格?” 旁边的盐贩子姓李,苦笑一声,压低声音:“去年常州知府死了老娘,陪了八十担东西。这一比,简直是往当官的脸上摔巴掌。” 最年轻的那个布商忽然攥住沈掌柜的胳膊,声音发颤:“你们记不记得诏书最后一句?但凡为国死了的,都能跟里长他弟一个葬法。” “那咱们做买卖的要是哪天也殉了国,也能跟皇亲一样风光大葬?” 沈掌柜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摘下头上的瓜皮帽,攥在手里:“风光?你还没品出来?里长要的不是排场,要的是个念想。” “打今儿起,天下谁还敢不尽心?老百姓还有谁不信红袍?” 几个人扭头望向江面,红袍军的船旗被风吹得猎猎响。那旗面红得刺眼,刺得人眼睛发酸。 乌思藏那边,雪把地面压得实实的。红袍学堂里几个年轻小伙子围着张被风雪打湿的诏书,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 有个勘探学员才十八岁,念完那些陪葬的物件,忽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响声震得桌上的笔都跳了:“破棉袄、笔记本、雪莓干……里长的亲弟弟都这样,我有什么好怕的!” 窗外的风雪刮得更猛了,可这些少年的眼珠子亮得跟点了灯一样。 撒马尔罕的天黑了,陈铁唳攥着那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诏书,手指头在“破棉袄一件”那行字上来回磨蹭。 窗外市集上,各族商贩叽叽喳喳说话。 “听说了没?里长他弟埋得比咱们牧民还寒酸!” “红袍军讲公平,可不是嘴上说说。以前那些可汗死了,光是马就得陪一百匹!” 陈铁唳猛地站起来,腿有点抖。他转过身,对着东边京师和北边北海的方向,把腰弯下去,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他记得自己当初被发配以前,在西南那边驻军,暗地里还在跟老部下联络,想着哪天能裂土封侯。 甚至偷偷给儿孙留了田地和铺子,盼着家里能混成新朝的大户。 可朱纯呢? 那个人把亲弟弟送到苦寒地界去,死了连块棺材板儿都不给! “哈哈哈!” 陈铁唳咧开嘴,笑出了声,笑得满脸都是泪。 蜡烛烧得噼啪响。 老将军盯着那份诏书,眼睛发酸。 蒙阴那年,朱纯领着一帮人操练,嘴里总念叨一句。 “要让娃儿们都能吃饱,都能念书。” 那时候谁信啊。 现在...... 诏书末尾的字迹在烛光里晃动。 “红袍旗插到的地方,必有牺牲,也必有自由。” 老将军声音发颤。 “最牛气的理想......” “就是死也不忘当初说的话。” --- 现代,北海研究所。 这个小组专研究红袍军时期的边疆开发史。 他们在驻北城旧址挖出了新东西。 组长冯陈教授翻开刚出土的《天工院职官录》,纸都发黄了。 “驻北城,四百年前红袍军开荒时期的主城之一。” “安南、撒马尔罕、乌思藏、草原,那时候都在开发。” “带队建城的是朱纯的亲弟弟,朱昶琅。” 组员马硕指着另一份卷宗。 “朱昶琅起家那会儿,比咱们想的惨。” 天启六年冬天。 他爹朱忠当驿丞,不肯克扣驿卒的粮。 上司当场拿鞭子抽他爹,打得吐血。 医案上记着:肺络损伤,药救不了,七天就死了。 更要命的是,族里人趁机要抢他家产。 那年的灾异录更吓人。 “蒙**上,全是丢的娃。” “流寇差点攻陷县衙,烧了卷宗,抢了粮仓。” “瘟疫到处跑,十户人家只剩三户。” 就在这人间地狱里,小朱昶琅选了另一条路——进天工院。 新出土的入学录上有记录。 “元年腊月,朱昶琅考上火器营,跟刘方师傅学火器。” 挖出来的燧发枪图纸上,还有他的批注。 “击砧簧力不够,改成双弧结构,硝石加点量,试射百发全燃。” 最绝的是那支五管火铳。 铳管上刻着字。 “天工院制式丙号,三年朱氏改良,射速比单铳快一倍。” 马硕捧着火铳,手都在抖。 “饿死人的年月里,人家拿技术撑起一片天。” “这才是红袍精神的根儿!” 研究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嗡鸣,那本刚修复完的《天工院舰船录》摊在桌上,墨水印子虽然旧了,字迹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七年,朱昶琅申请造蒸汽铁甲舰,一共画了三百二十张图纸,模型改了七回,光是铁就用了五万斤……” 组员老马指了指旁边挖出来的舰用蒸汽机残骸,声音里带着佩服。 “这可是全世界第一台能用的高压蒸汽机,比西方早了整整一百六十年!” 大家继续往下翻,文献里详细写明了造舰过程有多难。 “头回下水试航,锅炉就炸了,三个工匠当场死,五个重伤。” “第二次试的时候主轴又断,朱昶琅亲自跳进水里捞零件。” “第三次密封没做好,他在船坞里连住七天,拿麻绳泡了油反复折腾……” 最后成功的记录写得特别激动。 “**末年,铁甲舰首航成功,靠蒸汽驱动,逆风也能一天跑一百里,开炮准头比帆船高一倍!” 可等他们翻开《红袍职官志》,所有人都安静了。 “朱昶琅,天工院船舶司主事,正六品,一年俸禄六十两。” 老马苦笑着咧了咧嘴。 “你看看人家降将吴三桂,一上来就封了总长,李自成也是总长官衔……” 说到这他低下头,盯着那份奏折。 “舰造好的那天,好几个将军一起上书,要给朱昶琅升官,结果皇帝的朱批写着:技术功劳,赏一百两银子就行,官职不用提。” 研究所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大家看着那些出土文献上模糊的字迹,好像隔着四百年的灰,能看见一个完全没法理解的年代。 老马又摇头笑了。 “从古到今,开国皇帝的亲兄弟哪个不是王爷?汉朝有淮南王,唐朝有齐王,宋朝有晋王,个个手握重兵、吃香喝辣。可朱昶琅到死就是个正六品主事,一年六十两银子。” 冯陈教授摸着《红袍职官志》上朱昶琅的名字,叹了口气。 “从挖出来的信件来看,他自己一点都不抱怨,这份心思,确实让人心里发沉。” 组员小刘憋了半天才开口。 “红袍军这边,朱纯的亲弟弟到死连个子爵都没捞着。” “可这就是红袍军啊。” 老马感慨着说。 “咱们研究红袍开荒史这么多年,每次都会被这种想法震住。在权力面前能做到这么清醒的,从古到今有几个人?” 冯陈最后小声说了一句。 “大概就是这种死心眼的纯粹,才让红袍军能干出那么多吓人的事吧。” 组员小赵突然开口。 “你们还记得挖出来的朱昶琅家信吗?” 他展开那封**十三年的信复制件。 “娘别担心,儿子现在一年俸禄能买十石米,比起从前饿肚子那会儿,已经是天差地别。船造好了海疆就安稳,海疆安稳了老百姓就有饭吃,这种高兴劲儿,不是封爵升**换来的。” 研究所里又是一阵沉默。 研究组的灯光下,冯陈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是没有爵位,而是红袍首席工程师这个称号,分量比王爵还重。” 众人继续翻看《红袍军边陲开荒诏令》,文献里清清楚楚记着当年的局势。 “红袍军先后打掉了云贵的土司叛乱、江南的豪族反水、徐国武的割据势力。为了彻底解决边境问题,里长朱纯下了《开荒令》——所有红袍将士,全部开赴边疆,把刀剑换成农具,拓土定居,安定民生。” 组员马硕指着一张出土的军事调度图,开口解释。 “土司乱子、豪族反抗、徐国武割据……” “那段时间红袍军开始转型,为了防止内部腐化,一部分二代子弟直接转为建设兵团。朱昶琅作为二代,也被整体调往北海。” 他说着,又指了指《平乱纪略》残卷上的记录。 第539章 第539章 24 冯陈拿出一份新出土的文献,正是朱昶琅到了北海之后,立刻起草的《开荒令》执行细则。 “这不是随便派个人去干活的事。” 冯陈语气很沉。 “这代表红袍军从破坏旧秩序,转向建设新秩序的全面转折。” 他指着朱昶琅的调任文件。 “一个刚打下天下的皇亲国戚,放着功勋不享,一头扎进苦寒之地——这种转型的狠劲,才是红袍军真正可怕的地方。” 研究小组整理出的《北海开发纪要》里,详细记录了朱昶琅开荒的全过程。 “年初,朱昶琅带着红袍工程队抵达北海。头一个月就跑遍了上千里地,画出了《北海资源分布图》,标出煤矿十二处、林场九处、渔场五处。” 组员马硕盯着出土的勘测工具包,眼神有些恍惚。 “这是朱昶琅当年亲手用的测绘仪,上面还刻着八个字——丈量天下,分毫不差……” 文献翻阅还在继续,《屯垦录》里记着朱昶琅到北海后推出的具体政策。 “按牧民家族划分草场,每家给一百亩,禁止贵族抢占地盘。” “建公平交易市场,设立红袍公秤,抽佣不超过百分之三。” “教新的放牧方法,教冬天存草料、预防牲畜疫病。” “另外还有《工矿策》——煤矿雇当地牧民干活,以工代赈,当天结算三升粮食当工钱。” “林场砍树必须间伐,砍一棵补种三棵。” “渔场严禁用绝户网,网眼必须能过三根手指。” 冯陈指着《技术推广册》继续说。 “他不光开发资源,还教人技术——教牧民挖地下菜窖储存过冬蔬菜,推广风干肉的办法,比鲜肉多存三个月。还发明了毛毡夹层的帐篷,保暖性能提升了一倍多。” 最后出土的《市集图》显示—— 北海中心市场分成了畜贸区、工矿区、百货区,还有红袍官署。 “只用了三年,他就把蛮荒之地整出了规模。” “实在想象不出,那时候条件得有多苦。” 研究室的灯亮着,冯陈教授翻开那本《北海筑城录》,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四月,朱昶琅带着一千多人,开了驻北城的第一锹土。他自己盯着烧了三个砖窑,每窑三千块青砖,砖面上都打着‘北海工造’的印记。” 马硕拿起一块出土的老城砖,指了指上面模糊的字痕:“编号能对上,光他经手的砖就有七万多块。” 小李在另一头翻着《农垦卷》,头也没抬:“烧砖还算轻活。书里说,他亲自扛着犁头下地,零下二十度的硬土壳上,硬是带着人搭暖棚种土豆。头一季,收了三千斤。” 冯陈继续往下念。 “朱昶琅组了个勘测队。有记载写,暴雪封山那天,大伙儿用绳子拴着腰,一个拽一个往前走。在冰天雪地里硬是探出上百里路。” 翻到《矿难纪事》那一页,笔迹变得潦草。 “煤矿塌了,朱昶琅冲进去救人,被掉下来的石头砸中。临死前,还惦记着学堂的窗户纸该换厚的,说别冻着孩子的手。” 小张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殡葬记录上说,他下葬时穿的是打补丁的棉袄。棺材里陪葬的东西只有三样,其中一包,是老百姓晒的雪莓干。” 冯陈合上书,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红袍军主的亲哥哥啊。搁在明朝,怎么也是个亲王。可这个人,最后冻死在边疆,葬得比乡下老农还寒酸。” 马硕忽然抬头,看着墙上那面褪了色的红袍军旗:“可正是因为他这么干,老百姓才信了——这支队伍,和以前那些王朝不一样。” 四百年后,研究小组到了朱昶琅倒下的地方。 眼前那座青铜像,塑的是个卷着裤腿、穿着旧衣裳的年轻人。他一只手握着书卷,另一只手搭在眉头,正望着远处那片驻北城的废墟。 雕像脚下,堆满了东西。 有南边来的椰子、芒果,有用油纸裹着的江南点心。一个穿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蹲在像前倒酒,嘴里嘟囔着:“朱工,尝尝这些热带果子,您那会儿可见都没见过……” 马硕蹲下来,看见祭品里还有一包包装精致的奶糖。 当地向导在旁边轻声说了句:“老辈人讲,朱工走的时候才二十七八,半大小子,哪有不爱吃糖的?他那会儿把配给自个儿的糖都分给了孩子们,自己舔糖纸……” 这话一落,好几个研究员眼眶都红了。 这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独有的念想——隔着四百年的光阴,也没断。 冯陈教授注意到雕像底座上刻着两行字: “赤脚丈量冻土,热血融化寒冰。” 几个年轻人正站在雕像前合照,其中一个冲着铜像喊了一嗓子:“朱工!您瞅瞅现在的驻北城,当年您图纸上画的那些,咱们全给建成了!” 夕阳斜挂,那座青铜塑像的影子越拉越长,覆盖着它曾镇守过的地面。 那双铜铸的眼睛遥遥望向天际,像是在凝视这片城池的万家烟火。 冯陈,考古队的负责人,轻轻摸着那本刚挖出来的《驻北城续建录》,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 “朱工没了以后,他的好兄弟王年接过了那张带血的勘测图。葬礼当天,王年当场发誓,一定要把朱工没做完的事干完。” 《煤矿勘测志》里写着,王年带着队伍找矿,前前后后探了三十二座煤矿。每一口矿井,他都是第一个下去。三月初九那天,在黑山煤矿碰上了毒气泄漏,人都快不行了,嘴里还在喊,先测气体浓度。 组员马硕拿出一顶挖出来的安全帽,上头刻着“王年监制”四个字。 “这帽子是他改良过的,里头加了竹炭滤毒层,当年救了不少矿工。” “不光煤矿。” 小李翻开《石油勘测纪要》。 “王年带队找到两处油田,还搞了个分层取样法。为了测油层到底有多深,他能在钻井台边上连守七天七夜。” “他还主持修了三条路,加一起有两百四十里。文献上说他自己抡大锤砸冻土,虎口都震裂了也不停。北海第一条铁路也是他推动建成的。通车那天,他特意把最前面的座位空出来,说这位子得留给昶琅。” 《驻北城教育志》里记载。 “王年建了六所学校,亲手编了《北海实用教材》。每学期头一节课,他一定会讲朱昶琅的事。出土的教案上,还能看到泪痕。” “他说过,昶琅没做完的事,就是他这辈子追求的。等到新城灯火亮起来的那天,一定要告诉朱工。” 时间倒回四百年。 京城,朱府书房。朱纯没空伤心,因为根本没时间难过。蜡烛的火光把各地送来的急报影子投在墙上。 夜不收站得笔直,声音压得很沉。 “吕宋南边,满剌加的贵族烧了咱们的商旗,说红袍那套平等的东西乱了他们的规矩。撒马尔罕北边,那些异族王公拦路抢商队,放话说红袍一到,王权就没了。安南、暹罗那边也都出了事……” 消息是从各地总长和边陲官员那边传过来的。 朱纯盯着舆图,脸上没什么表情。 红袍军往全世界推,这是大势,谁也挡不住。 谁也别想把几百年后的耻辱再来一遍。要真有,碾碎就行。 民部黄公辅脸色铁青,深吸了口气,使劲让自己冷静下来。 “里长,要是硬推,怕是要惹出大乱子……” 朱纯猛地抬头,朱笔在舆图上划出一道红痕。 “挡路的?杀!” 他把笔一摔。 “传令张献忠,让他带兵进满剌加。陈铁唳的人马发到撒马尔罕北边。记住了,不扶老贵族,不立新王。红袍旗插到哪儿,百姓就得当家做主!” 众臣领命,赶紧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屋里,朱纯轻轻摸着弟弟留下的那块北海冻土样本,忽然对着空气笑了一下。 朱家书房里,烛火照着满屋子公文。 头发花白的黄公辅捧着厚厚一叠文书,声音都在抖。 “里长!乌思藏那边,新盖了七座城,水泥路通了七百里地。以前运茶叶要人背马驮,现在牛车日夜赶路。粮食收成翻了一番,人口涨到二十万!” 他翻开第二本,嗓门更大了。 “撒马尔罕那边,打通了十二条西域商道。骆驼队半个月能到波斯。今年新开的荒地收成好,棉花够全军做冬衣。” “北海那儿——朱工当初牺牲的地方,现在建了个不冻港。渔船直达小岛,打上来的鱼够二十万人吃。还挖了三处煤矿。” “草原上牛羊存栏过了千万头。毛纺厂昼夜不停,呢子料子都卖到欧洲去了。铁路修到了捕鱼儿海,花了不少钱,但以后牛羊能直接运到江南。” “安南那边,一年三季水稻都种上了。一年产粮千万石,成了咱们红袍的大粮仓。还修了五座海港,打仗的船、做买卖的船都能停。” 朱纯坐在案后,静静听。 黄公辅又拿起一本《边陲融合录》。 “乌思藏那儿,每天有上千牧民在学汉语。集市上常听见‘公平’‘互助’这些红袍口号。学堂里,**孩子早上背《三字经》,下午学本地方言。两种语言一块儿教,已经成常态了。” “红袍军跟当地百姓,处得跟一家人似的。” “去年雪灾,红袍兵让出军营给牧民住,自己在风雪里扎帐篷。灾后牧民凑钱铸了把铜壶,壶上刻着藏文的‘金珠玛米’,汉文写着‘百姓子弟兵’。” “还有**工匠照着红袍徽章打‘团结扣’,在乌思藏传得挺广。” 朱纯手指轻轻摸着文书上画着的团结扣图样,点了点头。 “闹过乱子没?” “闹过。” 黄公辅也不瞒着。 “当地那些旧贵族找过麻烦。可老百姓自己护着红袍学堂。有个老牧民跟他们吵,说你们欺压了咱一百年,是红袍教会咱识字做人。” 第540章 第540章 25 朱纯听了,慢慢点头。 文化的融合,不是非要谁吃掉谁。 而是找到大家一起好好过日子的法子。 他手指滑过地图上弯弯曲曲的乌思藏路线,烛火在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光看纸上的东西不够。” 他忽然抬头,望向窗外飘着的雪。 “黄公辅,套车。我要亲自去乌思藏,看看老百姓碗里到底吃的啥。” 黄公辅眉头一皱。 “里长!这一路雪山万里,又是大冬天的……” “正因为是冬天,才更得去。” 朱纯一把抓起桌上那顶牧民送来的毡帽,戴在头上。 “那些红袍将士能在那么冷的地方待着,我凭什么不能亲眼去看看?” 铁路还没铺到高原上,有些路段现在还在勘测。 朱纯在高原脚下下了火车,寒风夹着雪沫迎面砸在脸上。 空气稀薄,呼吸有点费劲,但他只是拉了拉身上的粗呢披风,目光平静地看向远处冒着炊烟的村子。 来接站的年轻红袍汉子扎西激动得脸都红了,指着那边说:“里长,这片以前就是无人荒滩,第二段铁路开工后招了三百多民工,他们家里人自己跑来搭帐篷住下了。” 踩着刚修好的水泥路往村里走,扎西一边走一边念叨:“您脚底下这条路上个月才修好,连着工地和住人的地方,路一通车,牧民们高兴得跳起了锅庄舞!” 朱纯看见路边有整齐的沟渠,问:“这个是……” “灌溉渠!”扎西赶紧接话,“按您那本《边陲开荒要则》里写的三通一平标准,我们顺手把水渠也挖了。虽说现在冷得要命,开春就能引雪水浇青稞了。” 走到村子中间,二十来顶牦牛毛帐篷围着一个小集市。 几个**妇女正用磕巴的汉语吆喝:“糌粑!热糌粑!” 看见朱纯一行人,她们大方地笑着递上陶碗。 扎西压低声音说:“这里自己就聚成了集市,开始只有两家卖吃的,现在连中原的针线和盐巴都能买到。我们就借这机会设了个公平秤,教她们算数。” 朱纯看到村口挂了块木牌,上面用藏文汉字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团结村。 “铁路修到哪儿,就把家安在哪儿。” 朱纯慢慢扫了一圈村子,眼里渐渐有了温度。 他注意到每顶牦牛帐篷门口都插着一面小红旗,有的拿粗布缝的,有的拿纸剪的,还有的在木板上用朱砂描了个简单的形状。 扎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轻声说:“全是老百姓自己弄的。刚开始是筑路工在工地上插旗认方向,后来家属都说见着红袍旗跟见着亲人似的,家家户户都做了旗。” 朱纯走到一顶帐篷前,瞧见旗杆竟然是铁路勘测废弃的标尺做的,旗面上工工整整绣着藏文和汉字:吉祥如意。 帐篷里的老阿妈笑着比划:“红袍,呀咕嘟。” 村子**的集市旗更大,八块红布拼在一起,上面缝着粮袋剪出来的锤子镰刀图案。 卖糌粑的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阿爸讲,红袍旗插的地方,买卖公平。” 旁边帐篷里设的学堂门口,也飘扬着一面旗。 三十多个娃子蹲在地上,手指蘸着朱砂,在白布上按出一个又一个红手印。 那些手印连在一起,拼成了一面旗。 红袍旗。 先生站在旁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朱纯站在旗子下面,风把旗角抽得啪啪响。他望着远处铁路上跑着的工程车,扭头对扎西说了一句话。 “这世上最硬的墙,不是石头砌的。” “是人心。” 雪粒子扑在旗面上,那红色反倒更扎眼了。 他摸着木牌上的刻痕,问了一句。 “孩子们呢?” “都在帐篷里念书呢。” 扎西带他走到最大的那顶帐篷前。 掀开帘子,里头挤着三十多个娃,有**的,有汉族的,全挤在一块儿跟着红袍先生读书。 小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跟星星似的。 朱纯走到村尾,看见一顶牦牛帐篷,步子突然就钉在那儿了。 那帐篷门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的人穿着红袍,左手攥着一卷文书,右手正把一袋子粮食递给跪在地上的牧民。 画像底下,用藏文和汉字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 扎西凑过来,声音有点发颤。 “里长,这是老百姓自己画的。” “您给的那批种子,让这儿的亩产翻了两番……” 他喉头一滚,像是咽了口唾沫。 “以前他们交完租子,连种子都剩不下。” “现在连小娃娃都会念您的名字。” 风刮过来,朱纯在斗篷底下把拳头攥得死死的。 他想起京城里那些人,说他劳民伤财。 想起他娘哭着骂他,说家里的事你一点也不管。 想起他弟弟埋在北海冻土里的那具**。 可这会儿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些。 “教他们喊人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所有的苦,所有的冷,在这一刻全有了着落。 这块地上的人,没辜负他。 他们用最土的办法,接住了他扔出去的那把火。 朱纯顺着水泥路往前走,路边有座青砖盖的驿站。 门口挂着一块匾,红底金字。 红袍驿。 底下还有藏文。 扎西跑上前,声音里带着劲。 “里长,这驿站是按您定的规矩修的,现在乌思藏境内有四十八座,全建在水泥路边上。” “路好了,马车一天能跑三百里,急件比从前快了五倍。” 他指了指驿站门口。 “现在这儿不光送军情,商队也能用。中原的客商掏点钱,就能租驿马运货,路上还管吃管住,有人护着。” 正说着,一串驼铃响起来。 一队商队从驿站里头走了出来。 领头那个中原商人咧着嘴,用磕磕绊绊的藏话打着招呼。 “这路修得真值!以前进藏少说半年,现在三个月就能打个来回!” 驿站边上新起的集市热闹得很。 牧民们抱着羊毛,跟中原来的商人讨价还价。墙上贴着红袍官府发的《公平交易则例》,最打眼的地方摆着个大公平秤。 “再瞧瞧这个。” 扎西领着朱纯进了驿站,往墙上一指。 “里长,每个驿站天天更新各地物价。商人们都说,看一眼这简报就跟看见金山似的。” 朱纯瞥见马厩里几匹模样特别的马。 “那些是?” “藏马配河曲马生的崽子,扛得住高原缺氧,驮东西比普通马沉些。” 说起这个,扎西脸上全是得意。 “全按您那本《畜种改良要略》搞出来的。” 朱纯站在那,看着驿道上车马不停地跑。 这驿道就跟血管似的,水泥是血管壁,驿站是心脏,商队就是里头流着的血。 他扭头看向路边草场,几个中年牧民正慢悠悠地放着羊。 羊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跟牧民的笑声混在一块。 “曲扎家今年多了三十只羊羔子。” 一个脸晒得黝黑的牧民掰着指头算账。 “等开春把羊毛卖了,够给娃子盖间砖房了!” 旁边另一个牧民擦着怀里的表,那是头批羊毛换来的宝贝。 “巴桑家的小子争气,考上红袍学堂了,以后能去兰州当大夫!” 一个年纪大的老牧民坐在水泥路边,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念着《牧经新编》。 “科学放牧……轮着用草场……里长给的书真不赖!” 朱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爬上山坡时,正好一列货运火车从谷底呼哧呼哧地开过去。 铁皮车身跟条大龙似的,碾得铁轨哐哐响,脚下都能觉着震。车厢上“红袍货运”四个大字在高原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里长您瞅!” 扎西激动地指着铁路沿线。 “这条线一个月运三千吨货,光上月就拉了八百吨羊毛、一千吨矿石,还运进来五百吨粮食、六百吨建材!” 朱纯抬眼远望,铁路像条黑线一样扎在高原上。 更远处的新居民区正在开工,红砖房一排排地起,巷子里已经埋好了排水的陶管子。 下坡走到村里的手工业区,奶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一个牧民自己建的奶酪作坊里,六个妇女正照着《天工院乳品制作规范》忙活。有人搅奶浆,有人往模具里倒,有人给成品的奶酪烙上雪山图案。 朱纯站在坡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火车哐当哐当驶过新建的铁桥,桥底下,收工的牧民唱着藏歌往家赶,红砖房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炊烟。 就在这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事——这片高原,总算开始有了起色。 下山路上,一个挤完奶的老阿妈猛地站住了脚,手上的奶桶咣当摔在地上。 她使劲揉了好几下眼睛,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朱纯身上的红袍,眼泪刷地就淌了下来。 “里长!是里长来看咱们了!”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炸了锅。 牧民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谁也不敢靠太近,就远远围成一圈,嘴里用生硬的汉话扯着嗓子喊。 “里长!红袍!” 几个小孩举起课本拼命晃,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朱纯没端着架子,直接迈步朝人群走过去,挨个握住那些粗糙的手掌。 有个老牧民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他一把扶住,目光认真地看着眼前那一双双眼睛。 “老人家别这样,红袍军不兴这一套。” 那些眼睛里透出来的兴奋劲儿,看得朱纯眼眶也有些发烫。 “大伙儿好好过日子,让这雪山跟中原一样热热闹闹的!” 等百姓们散了,朱纯才到了当地的府衙。 正堂里等着他的,是当初派到这边的总长,罗延辉。 朱纯坐在张简易木椅上,手指轻轻敲着那本《乌思藏教派志》。 罗延辉刚汇报完,额头上还挂着层薄汗。 “现在有一百多座寺庙,僧众三千多人,都愿意听从红袍的教化。” 第541章 第541章 26 “能扶持。” 朱纯把书合上。 “挑三座寺庙当重点,每年拨银子和粮食,但得有红袍指派的僧官盯着。记着,要让这些寺庙在老百姓心里头变成吉祥的象征,不能拿来捆人的脑子。” “去,把当地教派的佛陀叫来见我。” 罗延辉点头,表情严肃。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明白,这是搞文化融合的根本。 等那位身穿绛红袈裟的老佛陀走进正堂的时候,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老佛陀抬眼看向案后坐着的年轻人,当场被那双眼睛震得心跳都漏了一拍。那眼神就跟雪山顶上的天空似的,又清又冷,好像啥虚头巴脑的东西都能一眼看穿。 老佛陀本能地想跪下磕头,朱纯却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不用多礼,在红袍治下,佛、如、道都一样平等。” “这跟你们教的道理,倒也不矛盾。” “我想帮佛法传得更广。” 朱纯把茶盏推过去,眼神既锋利又安稳。 “每年拨一万两银子,一千石粮食,但有三个条件。第一,设红袍监理司。第二,改掉教义里头欺负百姓的规矩。第三,帮着办学堂教孩子们认字。” 老佛陀捻着佛珠,心里头明镜似的——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没在跟自己商量。连高原上的那些贵族都被轻轻松松收拾了,自己这点分量算啥? “遵里长令。” 第二天破晓,高原上飘起了第一面红袍旗。 信神的事交给神,人间的规矩人间定。 这一刻,漫山遍野的红色旗帜在晨光里猎猎作响,像火烧云落在了地上。 朱纯坐上了离开乌思藏的火车。 铁轨一路向东,把他带向甘州。 火车慢慢停稳时,他一个人走下了站台。 明代的古长城就趴在黄土坡上,像条睡着的龙。 烽火台的残骸把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他伸出手,摸着城墙上的坑坑洼洼。 有些是箭头扎出来的,有些是火炮崩开的。 夯土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印子,说不清是血还是**熏的。 旁边的官吏开了口。 “嘉靖年间,鞑靼骑兵在这城垛上砍了守将的脑袋;万历朝,土默特部围了三个月城,饿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朱纯闭上眼睛。 耳朵里忽然挤进很多声音。 箭矢破风的尖响,人临死前的惨叫,战马受惊的嘶鸣。 这些声音和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混在一起,像把几百年的事情全揉进了同一个瞬间。 他蹲下身,从墙根抓了把土。 沙子从指缝往下漏,里头露出半截生锈的箭头。 **的铁和如今的太平,在这一粒黄土里碰了头。 他把箭头又埋了回去。 晚风从城墙垛口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吹陶埙。 朱纯踩着软绵绵的黄土往前走。 脚底下好像踩碎了一百年的时光。 这片被诗人写成“一片孤城万仞山”的荒凉地方,现在铺在他眼前的,是另一番模样。 水渠一条条交错着,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像大地的血脉,把水送到每一块渴了很久的土地上。 三五个农民弯着腰在渠边干活。 他们脸上全是皱纹,晒得黑红黑红的。 可眼睛里亮闪闪的,比渠水还清。 “大人您看。” 官吏伸手一指。 “那辆水车是照着江南样式造的,一架就能浇一百亩地。去年试种的抗旱稻,一亩收了两石粮食!” 朱纯盯着田里那些身影看了好一会儿。 几个歇班的红袍将士,光着膀子在帮忙架水车。 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田埂上。 穿官袍的吏员卷起裤腿,亲自下水测量渠深。 泥浆溅了满身,谁也没当回事。 朱纯走近时,听见一个老农用带着陇西口音的官话打趣。 “老王,你这架渠的手艺,比打仗还麻利啊!” 被说的将士抹了把汗,笑着回嘴。 “别笑话我。等水渠通了,你可得教俺种葡萄!” 远处忽然响起驼铃声。 一支商队正满载着西域瓜果,从新修的水泥路上经过。 领头的少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在晚风里飘了很远。 “这趟拉回来的哈密瓜换成了课本,刚好够开学堂用!” 朱纯停在一台刚造好的水车跟前,伸手摸了摸那严丝合缝的榫卯架子。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史书上写的嘉靖年间那件事——守军为了抢一口井水,跟鞑靼人打了三天三夜。可现在呢?清澈的渠水哗哗地往干裂的地里灌。 朱纯抬眼望去,田里的庄稼长得正好。再远些,红砖房顶冒出一缕缕炊烟,有户人家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一个人爬上那座明代留下的破烽火台。 脚底下是新盖起来的镇子,身后是那道沉默的老城墙。 这年头,真正的边界压根不是地图上画的那条线,而是人心离荒凉有多远。 朱纯转身往工地上走,三十多个汉子正干得热火朝天。有的在夯土,有的在架房梁,还有几个人抬着新打出来的木机床往屋里搬。空气里全是木头味和石灰味,呛得慌。 管这事儿的官吏叫李大牛,脸晒得黑亮,指着工地话匣子就打开了。 “里长,您瞅瞅,这是咱正在建的工坊区!眼下有纺织坊三座、修农具的坊子两座、榨油磨面的坊子一座。虽说比不得中原那些大工业区,可够咱自己使唤了。” 他领着朱纯走到一座快完工的纺织坊前。 “看这房架子,全是照着《红袍工营造法》来的。窗户特意加高了,好采光。里头装了十二台新式纺机,都是咱自己照着仿的。” 李大牛又指了指东南角那栋房。 “那是修农具的,铁匠铺子。红袍军退伍的老把式带着徒弟守着,老百姓的犁啊锄头啊坏了随时能拿去修,只收个材料钱。” 朱纯留意看了下工坊的布局。每间坊子中间都留了宽道,地下埋了排水陶管子,门口还挂了消防沙箱和急救药包。 李大牛抹了把汗,憨憨地笑。 “这会儿条件还凑合,等铁路铺过来,咱就建正儿八经的工业区。先让老乡们学会使机器,往后就能自个儿造机器了。” 正说着,几个牧民打扮的小伙子抬着刚做好的奶酪模具跑过来。 “李司务!俺们按天工院给的图纸打了这个压酪器,您瞅瞅成不成!” 朱纯瞧着李大牛接过模具,仔细翻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又领着往前走。 李大牛一边走一边指着工地上的汉子们说。 “那个光膀子夯土的小子叫岩罕,原来是云南京勤土司家的幺儿。刚来那会儿天天闹腾,说宁可回山里抓鸟,也不在这沙地里啃土。后来咱给他说了门亲,娶了本地纺线的姑娘。如今两口子铆足劲攒钱,说要当镇上第一批住砖房的。” 又指指一个正在调水平尺的年轻人。 朱纯站在高处,目光扫过整片工地。 李大牛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几页递过去。 “这人叫召树屯,原先是孟连土司的侄子,读过书。刚开始那阵子,天天写酸诗骂咱们红袍毁了他家的基业。您瞧瞧他新写的《边塞新赋》——从前是瘴气横行的穷地方,现在变成稻谷满仓的好光景。这小子现在已经当上城建司的文书了。” 李大牛抬手指向远处。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妇人正站在脚手架旁,冲着一群工人喊话。 “柱子歪了!跟你们说多少回了,拿罗盘校!” 那是玉香,原本是车里边民头人的女儿。 “她刚来那会儿,绝食闹着要死。现在倒好,整个工坊区的进度都归她管。上个月还琢磨出个流水作业的法子,效率翻了不少。” 朱纯顺着李大牛的手指看过去。 砖厂那边,几十个年轻人正忙得热火朝天。 “那个带徒弟测窑温的,是绍兴张家的嫡孙。”李大牛语气里带着笑意,“刚来的时候娇气得很,哪受得了这边的风沙,天天哭鼻子。现在嘛,烧砖的手艺顶呱呱。”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弯着腰检查砖坯的小伙子。 “南直隶王家的少爷,管着三座砖窑。上个月自己琢磨着改进了封窑的技法,出砖率提了一截。红袍衙门还专门表彰过他。” 朱纯忽然注意到一个瘦高个。 那人正冲几个学徒发火。 “火候差一点都不行!重新测!” 看着文文弱弱的,动作却麻利得很,跟老窑工一个样。 “张缙之。”李大牛叹了口气,“刚来的时候恨死这地方了,就想着好好表现,早点回江南。” “后来呢?” “后来他把这座城一砖一瓦建起来,挖水渠,整农田,干完了活拿到了返乡资格。” 李大牛顿了顿。 “结果他自己把船票退了。” “现在天天带着牧民的孩子学算术,说要修铁路,一直修到雪山那头去。” 正说着,砖厂那边突然炸开一阵欢呼。 新一窑砖出窑了。 一群年轻人围着青亮的砖块,又笑又闹。有人拿着炭块往砖上刻字,张缙之撩起衣摆擦了把汗,咧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朱纯看着那些人。 曾经十指不沾泥的少爷**,现在满脸灰土,身上全是窑灰。 但那股子精气神,跟边塞野草似的,又倔又顽强。 城门口到了。 朱纯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夯土墙上的标语。 夕阳正好,把那几行朱砂字映得发亮。 “全民共建新边城。” “红袍思想指方向。” “劳动创造好生活。”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明显是刷子拖出来的痕迹。 一看就是老百姓自己动手刷的。 墙根底下蹲着个老石匠,正拿凿子细心刻字。 团结门。 三个字已经快刻完了。 “都是他们自己写的。”李大牛低声说。 第542章 第542章 27 “去年砌城墙那会儿,他们说想学中原挂对联,就让会写字的人搞了些。” 城墙边上,那些标语旁边还有粗线条的画。 穿红衣服的兵教牧民怎么用犁,图底下写着感恩红袍。织布的女人在新机器前忙活,旁边批注了技术革新。 朱纯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字迹歪歪扭扭的—— “俺们能吃饱了。” 下面画了个丑丑的小人。 “学堂里娃娃们弄的。” 李大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先生教他们认字,这些小家伙非要写这个,说等里长来了能看见。” 朱纯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字。夯土墙粗拉拉的,朱砂有点涩。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好多年前在蒙阴说过的话——要让这些老百姓,都有口饱饭吃。 现在,已经开始了。 这次来,朱纯是要看石油勘测的地方。李大牛在前头带路。 到了地方,天工院勘测队的一帮年轻人正忙得热火朝天。 远远听说里长要来,那些握着钻杆的手猛地一抖。 有人慌慌张张摘掉油乎乎的手套,有人下意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激动。 “里长!真的是里长来了!” 一个脸上糊着油泥的小伙子,抓着旁边人的袖子使劲摇,又赶紧把身板挺直。 队长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才举手敬礼。 “里长!天工院西北石油勘测队在作业中!” 他紧张得声音都有点发飘,但眼睛亮得发光。 朱纯扫了一眼这些人——嘴唇干裂,脸颊晒脱了皮,最后视线落在那双沾满油污的手上。 “辛苦你们了。” 就这四个字,让这群在戈壁滩上啃了半年干馍馍的年轻人,眼眶一下就红了。 朱纯没摆架子,也没嫌那些队员手脏。他走过去,脚踩在戈壁砂石上沙沙响,伸出两只手,紧紧握住了那双沾满原油和泥巴的手。 “你们吃了不少苦吧?” 年轻人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因为里长一个接一个握手——不光是勘测队员,连那些干活的工人,也被朱纯粗糙的手掌握住了。 “不辛苦!为了红袍天下……” 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有个小伙子偷偷转过身,用袖子使劲擦眼睛。 他们来这儿,不是为了什么荣誉,就想让红袍天下一步一步往前走。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忍不住想哭。 “都遇到啥难处了吧?” 朱纯弯下腰,翻看岩芯样本箱,眼睛却一直看着这些年轻人。 队员们全都炸了锅。 “钻头一进页岩层就卡死。” “水不够用,洗个样本都得算计着分。” “沙尘一刮,仪器里全是细沙子......” 听到他们说为了省水,拿干沙子擦工具,朱纯眼眶猛地一酸。 这帮小子,大多是从蒙阴学堂出来的。本来能在中原拿技术津贴,过安稳日子,却偏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啃干饼子、喝苦水。 他二话不说,把袖子撸到胳膊肘。 “教我开钻机。” 一群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握住了操纵杆。 “今天这口井,我跟你们一块儿打!” 戈壁滩上炸开一阵震天的叫好声。 年轻人们看着这位里长,跟他们一起扛钢管、记数据,满身油污,笑得比谁都开心。 钻机轰隆隆响着,朱纯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咱们今天啃沙子吃冰,就是让后人能摸到石油!以后全世界都得知道,能源**是从咱红袍天下西北这片戈壁滩烧起来的!”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过去,历史记着呢。” 当天夜里,朱纯又跑去地图勘测队转了一圈。 帐篷里点着蜡烛,测绘的小姑娘正抱着《甘陇舆图》改航线。 “里长!” 那姑娘一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指着新画出来的铁路线。 “您改的那个等高线画法,帮我们省了三百多里弯路!” 到了道路勘测营地,他接过来一把开山镐,跟着量了半里路的路基。歇气的时候,跟大伙儿分着吃烤土豆,听一个老工匠唱陇西民歌。 最后晃到文化记录组那顶帐篷。队员们正忙着整理敦煌残卷。 朱纯伸手摸了摸刚修补好的《西域风物志》,心里头五味杂陈。 穿来之前,他干的就是这活儿。他知道这些人,天天在风沙里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猫着,外头人根本看不见。 可这活儿不是白干的。 “你们护着的不是几本破书,是文明的老根。” 临走时,他望着戈壁滩上星星点点的帐篷灯火,低声说了一句。 “大国的年轻人,你们好啊。” “你们拿脚量河山,拿手托明天。红袍的火种,早晚在你们手里烧成漫天大火。” 夜色底下,无数双年轻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戈壁的风沙大概会记住——有一群年轻人,在这片荒滩上,埋下了工业文明的种子。 --- 朱纯还没离开甘州。夜很深了。 甘州衙门里,烛火晃着桌上一台简陋的电台。 天工院院长刘方赶过来,白发苍苍,手指摸着那粗糙的木壳子,声音发抖。 “里长,按您给的《电讯原理》图纸,我们总算搞出来了。现在只能传码,但两百里内能收发军报。” 老人指了指线圈上那手工缠的铜丝。 甘州衙门后院,朱纯指尖滑过电台面板上的旋钮。 木质外壳带着手工打磨的生涩触感,可这东西握在手里,竟然能传讯四百里外。 刘方压低声音说:“河西走廊试过,三百里外信号照收。稳妥起见,先按二百里设中继站。” 朱纯没答话,手指停在旋钮上不动了。 他脑子里闪过现代那些实验室的争论,那帮教授天天念叨历史进程不能跳着走。 可眼前这台电台,线圈是竹丝绕的,绝缘靠桐油浸过的树胶,按键磨的是牛角片,硬生生被这群工匠怼了出来。 “没有电磁干扰,没有城市信号污染。”他盯着铜丝上细密的缠线,“这片天空太干净了,反倒让最糙的技术跑出了最纯粹的效果。” 刘方愣了下:“大人的意思是——” “技术不是照着书抄的。” 朱纯松开旋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响。 “咱们要做的不是复制四百年后的东西,是踏出第一步。” 他偏头看向窗外,西北的夜空黑得像墨水,没有卫星信号,没有无线电波穿梭,只有最原始的电磁寂静,等着被第一声讯号撕开。 电台面板上那些电码符号,本该是四百年后才有的东西。 可那些违背理论运过来的知识,到底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今天早上刚收的兰州急报。” 刘方递上一张电文纸,墨迹还没干透。 “只用了半个时辰。要是还靠驿马传书,至少得两天两夜。” 纸上写着:嘉峪关外,商队遇袭,已派兵处置。 字迹边沿沾着静电留下的墨点。 外头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译电员捧着纸冲进来。 “青岛水师捷报——全歼小岛国三艘战船!” 堂上所有人全哑了。 从胶州湾到甘州,三千里路,这份战报跑完只用了两个时辰。 朱纯抬手叩了叩电台木壳,声音沉闷空洞。 他想起现代那些争吵,那些理念上的死磕,最终只化作一声低语。 “技术的归技术,文明的归文明。” 甘州衙门的电台突然蜂鸣大作。 译电员捧着墨迹未干的电文纸踉跄冲进门。 “急报!南洋军情!” 烛光一跳,电文抬头映出来:南洋水师总长张献忠、副将李定国,自满剌加海域呈报。 朱纯展纸细看,李定国那一手工整的楷书,字缝里却透着杀意。 三月十七那天,满剌加的贵族突然对安南号商船动了手。 船被烧了,货被抢了,十二个船员全被杀了。那些人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连武器都没拿过。凶手们还把红袍旗挂在被砍断的桅杆上,甲板上血都没干透。有活下来的人说,那些贵族亲手把《红袍新政》塞进死人的嘴里。 大堂里安静得吓人。 刘方气得胡子都在抖。 “这些蛮夷,居然敢烧书**!” 朱纯眯着眼,满剌加那帮人在怕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们怕红袍军带来的平等思想,怕底层的百姓开了窍。跟当年大明的那些缙绅一个德性,生怕自己再也没法骑在别人头上。 他的目光落在电文最后一段。 “臣已经集结了二十五艘铁甲舰,两万将士,**三千发,请求十天后攻破他们的王都,砍了首恶的脑袋,抄没逆产,建学堂开商市,把这祸根彻底断了。” 他伸手敲了敲满剌加的位置——那是马六甲海峡的咽喉。 朱纯想起,四百年后,这个地方照样能卡住大国的命脉。他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这事闹得不小,不光影响平民出海,连红袍思想的传播都给堵了。 “准。” 朱笔落下去,利落得很。 “再加三条。第一,拆了他们的王城炮台。第二,所有奴隶全部放籍。第三,设红袍法庭,公开审判那几个带头的。” 电文发出去之前,他又加了一行字。 “这一仗不为占地盘,是为了把海路打通。红袍旗飘到哪,商船就走得到哪,思想也管不到哪。” 电台铺开以后,战报就没断过。 烛火在夜风里晃了晃,把朱纯的影子投在那张巨大的《北疆舆图》上。 他慢慢划过辽东往北那一片广阔的地方,最后停在标注罗刹国的那片森林。 吴三桂的急报就摊在案头,字写得又硬又利落,像刀劈斧凿。 第543章 第543章 28 “臣吴三桂奏报。自从驻防辽东以来,罗刹那些蛮子老是来北海骚扰。去年冬天,他们的哥萨克骑兵越境抢了三百多边民,烧了七个村子。今年春天又打了我五座粮仓,抢走两千石粮食。那些贵族根本不拿百姓当人,农奴冻死的骨头堆在荒原上,贵族那边酒肉多得都臭了。臣请率三万铁骑北征,开疆拓土,安定百姓,恢复汉唐的旧土!” 朱纯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三桂现在就驻扎在辽东往北,管着**和倭国那边。自从红袍安定军扎下来以后,这两头倒是安稳了,可罗刹国一直盯着辽东不放,三番五次派兵来骚扰北海一带。 他拿起朱笔,在“冻骨盈野”四个字下面重重一按,墨迹洇开,像血一样。 朱纯想起北海勘测队带回来的消息——罗刹的农奴在零下四十度的天里伐木,**堆成了路标。那些少女被贵族用铁链拴着,像牲口一样买卖。一个黑面包就能换一条人命。 “准。” 烛火突然跳了一下,映出他那张轮廓硬朗的脸。 “关键一步,必须先废掉奴籍,烧了所有卖身契,土地分给百姓,财产权力重新分配,再建红袍学堂教两种语言。”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手指落在北边那片蓝色水域上。 “唐朝那时候叫小海,贞观二十二年设了安北都护府,最北就管到这儿。元朝至元八年划进岭北行省,派了官员管老百姓。” 指甲在外兴安岭的位置上狠狠划了一道。 “这些地方从来就不是没人要的荒地。明朝永乐年间的奴儿干都司,界碑现在还戳在那儿呢!” 刘方对打仗不太在行,可这些年跟着见识多了,还是皱起眉头。 “里长,要是两头同时开打……满剌加和罗刹国隔着上万里,粮食**不好顾得上吧?” “正因为隔着远,才更得一块儿出手!” 朱纯的眼睛亮得吓人。 “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红袍军既要打通南洋的海路,也得把北边老祖宗的地盘拿回来!让那些皇宫里躲着的家伙们明白,咱们东边的刀子,能同时砍穿南北两边的雾!” 他接着说,语速很快。 “调北海那边三万建设军过来协防,用新修的铁路运兵。乌思藏的骑兵出五千,从阿尔泰山那边策应西路。征来的蒙马队八千带路,他们熟悉漠北的路。第一仗必须拿下雅克萨,改名叫北安城,建红袍学堂,立释奴碑。” 烛火噼啪响着,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发黄的《永乐舆图》,指着细微的墨线。 “瞧这儿,永乐皇帝派亦失哈十次下北海,在库页岛立了永宁寺碑。碑文现在还能看清——修永宁寺,安抚奴儿干、吉列迷各部。” 手指重重压在地图上。 “咱们的先人早就到过这儿,现在不过是回家。” 天快亮的时候,朱纯写了最后一道命令。 “给当地的农奴发粮食,每人三石,棉衣两套。想回老家的给路费,愿意留下来开荒的,每人分一百亩地。红袍军不是来欺负人的。” 晨光从窗格子照进来,落在舆图上那片正在醒来的北疆。那些沾过汉唐将士热血的土地,总算要等来新的天亮了。 看完战报,朱纯离开甘州。 马车出了西门,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西走。 这一趟要从以前的沙洲卫过,进西域。 路边原本荒得啥也不长的戈壁滩上,现在多了大片绿洲。红柳和沙枣树挡成防护林,林子后面是正在浇水的棉田。 每隔二十里就有一座烽火台改的瞭望塔,塔上插着红袍军旗,风里哗啦啦响。 到了沙州卫旧址,朱纯让车停下。 他看见几百个红袍军的第二代子弟正在修城墙。 大太阳底下,一群光膀子的汉子正吆喝着夯土。 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后背往下淌,落在黄土地上很快就被晒干。 有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端着水平仪在量墙基,瞄了一眼路过的车队,又低头忙自己的活去了。 朱纯凑过去看,城墙已经用上了水泥和砖块。 “这东西砌墙能行吗?” 小伙儿见惯了大车小辆的过路客商,也没在意,一边调仪器一边搭话:“陈师傅说了,西域风沙猛,城墙得比中原的结实才行。” 顺着小伙指的方向,朱纯看到五六个老头在那边盯着施工。这些人都是当年流放过来的缙绅,其中一个看见朱纯身边的官差,点了下头,压根不知道眼前站着的是谁。 随行的官吏在旁边解释:“里长,这些都是照着规矩来的,底部宽两丈,每一尺往上收一寸。” 他指了指已经砌好的城墙:“这种修法,撑个一百年不成问题。” 又往西赶了四十里地,眼前出现一大片石窟。 洞口那儿,天工院派来的工匠正忙着装铁门。 管事的叫李衍,以前在天工院待过,认得朱纯。他压着激动劲,手上活不停,嘴里念叨着:“里长,按文化保护队的意思,咱们正给每个洞子加三道防护——外面装铁门,中间挂纱帘子,地上铺细沙防潮。” 朱纯点点头,举着火把看墙上的壁画。 北面的无量寿经变画保存得很完整,碧绿的水、朱红的楼阁、金粉勾的佛像,在火光里闪着光。 李衍指着画说:“这是贞观十六年的东西,用的青金石磨出来的蓝颜料,过一千年都不带褪色的。” 朱纯盯着壁画,脑子里闪过另一个时空的事。 那个时候,这地方衰败了,洋人用化学药水剥离了八幅画,用胶带粘走了十二幅,其中有八幅再也修不好了。更可恨的是,有伙倭国考察队还把泥塑佛像给砸碎了…… 但现在,这些事都不会再发生了。 朱纯站在鸣沙山顶上,看着夕阳下的石窟。 再过四百年,敦煌会变成全世界都知道的文化圣地,各国的学者都会来研究。 那些西方探险队是没机会来抢了,可红袍军会组织人手临摹、复制,让敦煌的东西传遍五湖四海! 朱纯又往前走,站到了沙州卫新修好的城墙上。 底下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四五个红袍二代领着当地百姓在种防风林,沙柳、胡杨的树苗一棵棵栽进沙地里,每棵树坑都仔仔细细浇上了来之不易的水。 远处的荒漠上,天工院的勘测员们正忙着画城区的图纸。 几个年轻人举着测量工具,在沙地上精准地标出道路的轮廓。 一名女勘测员扯着嗓子喊话。 “主路十丈宽,排水沟要预留出来!” 李衍刚通知完里长来了,朱纯一走到工地,四周立刻炸了锅。 水利大队的小伙子们扔下手里的铁锹,激动地站成一排敬礼。 队长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汇报。 “里长,新挖的水渠已经引了三十里外的雪水,能浇上万亩地!” 铁路测量队的人从仪器边上冲过来,眼睛亮得发光。 技术员捧着图纸,声音发颤。 “去敦煌的铁道路线定好了,三年内就能通车!” 矿产勘探队的年轻人举着刚挖出来的岩芯往这边跑。 “里长,咱们找到优质石灰岩了,足够建个水泥厂!” 周围的百姓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满脸激动。 一个白发老牧民差点跪下,被朱纯一把拉住。 “里长啊。” 老人的声音抖得厉害。 “要不是您派红袍军的兄弟过来,我们到现在还在喝风吃土。现在家家都能住砖房,天天有干净的水喝,外族人再也不敢来抢了!” 人群里,一个中年女人擦着眼泪接话。 “去年那场沙暴,您让种的防护林把我们庄稼全保住了。” 年轻村长挤到前面。 “里长您看,咱们按衙门教的法子,用草格子治沙,今年已经开出来上百亩好地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脸上都带着笑。 朱纯听了半天,轻轻点头。 他转头看见不远处学堂里,一群孩子正嘻嘻哈哈地放学往外跑。更远些的地方,新修的水渠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天快黑了,朱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有点**。 这片地方,真的开始活过来了。 火车从敦煌站出发的时候,窗外全是漫无边际的黄沙和戈壁。 可随着列车往东开,景色慢慢变了。 秃溜溜的沙地上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色,沙柳和骆驼刺在沙丘缝里长得挺精神。 车开到河西走廊中间时,窗外已经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绿洲了。铁轨旁边新修的官道上,来来往往都是商队。 有驼队驮着西域的玉石往东走,也有马车拉着中原的货物往西去。 朱纯注意到一支队伍挺特别,二十几匹骆驼上堆着江南的丝绸,青花瓷瓶用草编包得严严实实。 带队的人看见火车,高兴地挥手打招呼。 再往东走,又遇到一支运输队,车上拉着青州府造的纺织机零件。 几个大木箱摞在车厢里,箱面上印着“天工院制”四个字,一看就是运往西域新开纺织作坊的货。 朱纯往窗外扫了一眼,旁边铁轨上正有一列从京郊工业区开出来的货运火车,和他坐的这趟车并排往西跑。 那车上堆满了水泥预制板,每块板材角上都刷着红袍建材的标记。这些料子估摸着是要拉到西域去盖新城、修水渠用的。 列车一过甘州地界,窗外的绿意一下就浓了。 新挖的灌溉渠一条接一条,横七竖八地铺在田地里,渠水被日头照得发亮。远处的新村子,红砖房排得整整齐齐,家家户户屋顶的烟囱里都冒着白烟。 朱纯望着这些,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条横着贯通东西的大铁路,正在把中原的机器、钢材、粮食一车一车往边疆送,同时也把西域的瓜果、羊绒、药材往回拉。 —— 与此同时,现代。 西安历史研究所那间阅览室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544章 第544章 29 雷请议、陈科,还有搞经济的王教授,三个人围坐在一张老檀木长桌前。桌上摊着三份刚调来的红袍军旧档,灯光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透着一股子陈年的味道。 雷请议先翻开第一本《驻北城开发录》。 眼睛刚扫到“北海开发纪要”那几个字,他脸上的表情就沉了下去。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驻北城第一年的产出账上写着:奶制品厂一个月能出上千斤奶酪,毛皮厂能做三千件裘衣。这在当时,已经顶得上中原一个府的产量了。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往手工业和工业转了。” “再看分配制度——工匠一个月领三石粮,学徒不光管吃住,还给安家银子。” “最离谱的是,他们竟然规划了一套地下暖道系统,用保温管子把所有大房子连起来,在那个年代搞这种东西,难度没法想。” 第二本《安南开发志》一打开,陈科直接站了起来。 “这上头记着,安南那边拿香料换中原棉布,利润能翻十倍。而且红袍军在那儿设了公平秤,不许汉商欺负当地人。” 第三本《敦煌勘测实录》翻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全屏住了呼吸。 王教授伸手指着那张石油勘测图,指头都有点抖。 “他们用的是最原始的那种钻探工具,硬是打出了一百多丈深的探井。这光有技术不行,还得有一帮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才撑得住。” 陈科翻到一页事故记录,念了出来。 “当年三月,勘测队碰上沙暴,死了十二个人。队长王大有咽气前留下话——井位已经标好了,死也值了。” 阅览室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声。 雷请议又慢慢翻开那本铁路勘测日记。 “那个时代的人,思想真的不一样了。这毅力放在今天都很难想象——勘测队靠两条腿走了三千里路,遇上沙暴、断水、迷路,都没停过,每天照样记数据。” 王教授没吭声,只是盯着那几页纸,眼神发直。 红袍军在边关搞的,压根就不是什么单纯的垦荒种地。 他们是在从头到尾搭一个完整的钱袋子,从挖矿到加工,再到卖货,一环扣一环,十年不到的功夫,就把别的朝代上百年才能走完的路给趟平了。 不少人以前提起红袍军,嘴上总挂着“做梦”“不切实际”这几个字。 可这会儿翻回头去看,那帮人哪里是空想家,他们是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挪的实干派。 灯光底下,四百年前的墨迹跟活过来了似的,透着当年那股子劲儿。 西安历史研究所那间阅览室里,灯打在长桌上,书页泛着黄。 雷请议把手边那本《红袍军边陲开发录》合上,眼神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咱们一直觉得,历史的台阶得一级一级踩。” 雷请议声音不大,稳得很。 “非要把资本那块地皮滚透了,才能往上跨一步。” 他顿了顿。 “现在看,这想法不能说错,可好像得换个角度琢磨。” 陈科翻开一沓档案,指着上面的数字说话。 “红袍军在边疆搞的那一套,确实没让穷人吃绝户的苦。” 他拿指尖点了点一行字。 “驻北城的工坊里,看不见半大孩子当牛做马。牧民转成工人那天,该有的保障一样不少。” 经济学教授把贸易记录往前推了推。 “还有分钱这事。” 他指了指数据。 “天工院里头,机器修得最溜的那拨人,跟下力气的普通工人,收入差不到三倍。” 他侧头看了一眼。 “同期西方那帮人,可是天上地下。” 雷请议把思绪收回来,语气缓了缓。 “咱们当初死活不同意的那些法子。”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看来,反倒是帮红袍军绕了个大坑。他们搭起来的东西,不管是钱、是技术,还是厂子,都比西方早了整整两百年。” 陈科又甩出一份环境报告。 “敦煌那边的沙地,种回去的树多得出奇。他们一边挖矿,一边栽树,四百年前就知道不能把家底吃绝。” 经济学教授翻到安南那一页。 “还有他们怎么管人头。红袍军没逼着少数民族非得说汉话,反过来搞两套书。一边教文,一边教字,钱挣了,人也没丢。” 雷请议最终叹了口气。 “可能吧,历史压根就不是一条道走到黑。” 他目光落回桌上那堆资料。 “红袍军拿自个儿的脚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告诉后人,文明不同,法子就不同。”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太多话,转头把桌上的笔记重新理了一遍。 他们心里清楚,历史这玩意,不是硬邦邦的直线,更像一幅要慢慢展开的图。 红袍军那时候折腾出来的东西,清清楚楚扔在那——人是可以选别的活法的。 雷请议提起笔,蘸上墨,在《大明事感录》上慢慢写。 “今日翻到开发实录,方知君不是信口开河。驻北城那阵势、安南那块地、敦煌那几片林子,桩桩件件都在说,历史不是非得照着老路走。红袍军拿出来的法子,还有他们那股子揉合文化的劲,是真的能给文明多开一条道。” 时间倒回四百年前。 火车包厢里,朱纯把《商税新策》的草稿摊开在桌上。 被叫来议事的官员全到了。 民部总长黄公辅先说话。 “里长,高额商税得分档收,一年赚一万两以下的收三成,一万到十万两的收五成,超过十万两的收七成。这样中小商户不至于被压垮。” 周愈才在旁边加了一句。 “得设免税条款。凡是雇工超过一百人、投资边疆建设、搞新技术研发的,可以根据情况减免三到五成。” 监察部的阎应元指出了关键问题。 “得防着当官的借这个机会**勒索。我提议设个税吏监察司,每个季度审计一次税册。**超过十两的,直接流放到边疆搞建设。” “再编一本《商税白话本》,用市井白话讲清楚政策。另外开个税政学堂,培训一千名税吏。” 红袍军的洛水老道也在,他年纪越来越大,这次从军事角度给了建议。 “边疆收的税银要专款专用。比如北海的防务、西域修路,让做生意的知道钱花哪去了。” 青石子还是那么稳重。 “过渡期别急,先在江南的纺织、海运这些利润高的行业试试,看看效果再全国推广。” 朱纯综合了所有人的意见,最后拍板。 “分档收税可行,但是起征点调到五千两。免税条款里加一条‘出口海外’。监察司每半年派暗访。税政学堂马上开办。税银用途每个月贴榜公布。” 他最后补了一句。 “新政试行三年,三年后民部全面评估,再改。” “还有,官员也得交税。” 说到这,朱纯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盯着黄公辅。 老臣拿起笔,细细解释。 “我们拟了个九品十八级的课税制度。正一品一年俸禄三百两的,收三成。从九品一年四十两的,免税。另外,不是俸禄的收入,比如田租、商铺分红这些,全部收五成。” 周愈才递上《监察细则》。 “得搞联合审计,每季度监察部和民部一起审官员的财产簿。老百姓可以匿名举报**,查实了没收脏产,举报的人分三成。” “这么干能治住**。前明的当官的仗着权力捞钱不交税,现在让官员和做生意的担一样的税责,才能显出红袍的公平。” 车厢里飘着炖羊肉的香气,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朱纯放下毛笔,看着刚写完的条款。 “眼下可能会有点阵痛,时间长了反而能清掉蛀虫。扬州盐道以前每年暗账五万两,现在得按明账交税,光监察费用一年就能省出一万两。” 他想了想,又补了几笔。 “九品官阶不动,纳税门槛提到五十两。加一条过渡条款,以前贪过的补上钱就免罪,再犯的直接革职严办。” 墨迹还没干透,车厢里烛火晃得发亮。 新政定在下个月初一发到各州府,以后不论**,全按一个规矩交税,这就是红袍理财的根本。 几个大臣领了命,马上开始拟具体的操作细则。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纸的声音和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节奏。 朱纯这才有空翻那半本《大明事感录》。 前面是西安历史研究所的吹捧,他扫了一眼就翻过去,直接看最后几页。 “你干得已经超出预期了,何必再走险棋?历史有它自己的节奏,一步步来才是正路。” 他蘸了朱砂,在空白处写下回复。 “一百年太久,我等不了。等规律自己转过来,泰西那群人早把江山分干净了。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手段。” 没过多久,书页上又浮出新字迹,还是雷请议的笔迹,但明显带着火气。 “成功一次可能是运气,次次成功你以为自己是谁?忘了王莽改制的下场?” 朱纯下笔狠厉。 “你知不知道后世怎么说王莽?他输的不是改制,是没改彻底。要是新朝当年把豪强收拾干净、把教育铺开、把工业搞起来,哪来的东汉复辟?” 《大明事感录》猛**了一下,四百年后的文字大片浮现。 “你这么搞,天下非乱不可!老百姓经不起折腾,文化也经不起断裂!” 朱纯冷冷看着那些字。 “温和改良就是死路一条。万历朝张居正干了十年,人一走政令就废了。雍正摊丁入亩,乾隆全给**。只有彻底翻新,才能跳出历史那个死循环。” 最后一笔几乎要把纸戳破。 “别再说了。要么帮我加速推,要么就看着我怎么改天换地。你们这些活在四百年后的人,迟早会知道我选的路是对的。” 书页突然安静下来,那“彻底重塑”四个字的墨迹慢慢凝固。 第545章 第545章 30 朱纯不再理会,车厢里飘着炖菜的味道,铜锅里的羊肉和白菜翻着白浪。 他夹起一片肉,转头看向窗外飞掠的风景。 黄公辅还在仔细翻看刚定稿的《官员税务公开条例》,洛水老道端着碗,小心吹着热汤。 “看那片绿洲。” 朱纯用筷子指了指窗外。 “三年前那儿全是沙子,现在渠水都引过来了。” 青石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阳光下,新修的坎儿井闪着水光。 桌案上,《国民海外拓展纲要》和税务条例摆在一起,朱批的墨迹还没干透。 洛水声音压得很低。 “里长,这两条政令要是真推下去,朝堂上非得翻天了不可。” 朱纯没接话,放下筷子,拿起那半本《大明事感录》,一个人靠在椅背上慢慢翻。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他要先把这世道给改了。 指尖拂过纸页,他声音很淡。 “既然我能把现在的局面扳过来,那何必等几百年后才有的结果?” **十五年,朱纯在西行的专列上,正式召开了第一次红袍行政最高内阁会议。 到场的人不多,但全是核心:里长朱纯本人,民部总长黄公辅、周愈才,监察部总长阎应元,启蒙部总师徐光启,红袍军总长洛水,还有青石子、天工院院长刘方,农学院医学院院长宋应星。 会议拍板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官员税务公开制度的具体实施办法和监督机制。 第二件,国民海外拓殖战略的资源调配和风险控制。 全员投票通过后,正式颁布了《红袍官吏税政条例》,定了九品十八级的累进税制。同时启动了《红袍海外拓殖纲要》,专门设立了拓殖银号和海外领地法。 命令当场就下了。 监察部底下新设税政司,配了一百个稽查使,分头去各省巡查。 水师那边开始编组远洋舰队。 启蒙部印一百万册《税政白话本》,同时筹备各种公共报刊,把消息铺开。 天工院负责建海外急递铺网络。 推进计划分了阶段走。九月初一,先动手审计江南缙绅的资产。年内要把马六甲、锡兰这些第一批海外基地建起来。半年之内,各省的税务公示必须全覆盖。三年时间,从南洋到西洋的商站网络要成型。 长期战略也定了盘子。税政审计和官员考核制度要深度挂钩,海外领地跟本土的法律体系得对接上,跨洲际的通讯网络要搞起来,最后还要出一部《红袍海洋法》,把远洋贸易的规矩立死。 京师,启蒙部会议堂里,烛火烧得正旺。 黄公辅、阎应元、周愈才、洛水四个人围着红木长案坐下,案上铺着刚从西行专列送回来的《红袍官吏税政条例》终稿。 周愈才把茶盏放下,语气不急不缓。 “洛总长,依我看,里长让官吏缴税,表面上是冲着钱去的,骨子里是想把官场的黑箱砸烂。” 几个人一听,都眯了眯眼。在座的都是人精,话里的意思一琢磨就透。 周愈才接着说,眼神发亮。 “我提个建议——办报。刊一份《红袍公报》,把各级官员缴了多少税,一条条列出来,晒给天下人看。” 阎应元皱了皱眉。 “公示的文书贴在衙门口不就行了?何必费那个力气专门办报?” 洛水眼睛一亮,他听出门道了。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急着开口。 红袍公报的提议让在场几人都来了兴致。 周愈才放下手里的茶盏,声音带着几分笃定:“贴告示只能让衙门门口那几个人看见,报纸这东西能传到乡里去。农夫、工匠、做买卖的都能看到,这才是让老百姓盯着当官的。” 黄公辅眯着眼想了想。 “以前朝廷的塘报只在官员里头传,要是真给老百姓办了报,谁纳了多少税、当官的收了多少银子,那可就瞒不住了。” 青石子盯着火苗,缓缓说了一句。 “报纸这东西在汉朝就有苗头。那时候各郡在长安设了邸,其实就是最早搞情报的地方。驻邸的人把诏书、奏议、朝里的大事抄下来,靠秦朝的驿道快马送回郡守手里。” 他拿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案上画了个线路图。 “长安到洛阳,快马一天跑四百里。送到辽东就得七天。跟咱们现在的电台没法比,但在那时候已经算顶快的了。” 周愈才捋着胡子接上了话。 “关键是挑消息的眼光。驻邸的人得琢磨哪份奏折跟本郡有关,哪道旨意得赶紧传。文帝那年头,晁错那篇《削藩策》就是靠邸报送出去的,最后把七国逼反了。” 洛水在案上敲了两下。 “邸报的毛病也摆在那,只给官看,老百姓两眼一抹黑。武帝时盐铁专营令下了半年,村里人连铁价为啥涨都不知道。” 黄公辅忽然抬起头。 “这不就显出里长的厉害了吗?红袍公报不光要下政令,还得让老百姓盯着政令有没有落实。比方说上面下了免税令,县里还在收钱,老百姓拿着报就能找衙门说道说道。” 周愈才点头,声音沉了下来。 “红袍天下跟历朝历代都不一样。咱们没皇帝,百姓才是当家的。要办的这份报,不是拿来给皇上看的东西,也不是皇上下给臣子的旨意,它是老百姓的耳朵和眼睛。” 他把一份《红袍政务公示录》摊开。 “以前咱们发政令,全靠衙门口贴告示。老百姓挤在告示前面听胥吏念,听个一知半解。胥吏要是存心歪曲,传到后头全变了味。” 黄公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元末红巾军能闹起来,靠的就是消息传得顺。他们在黄河底下埋了个石人,刻上‘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一下就**了百万民夫。” 他轻轻在案上敲了一下。 “民情是那个样子,可要是那时候有报纸好好讲清楚治河的事,哪至于闹成这样?” 阎应元眼里闪着光。 “报纸不止是发政令,还能在官和民之间搭桥。靠调查报道、靠舆论盯着,百姓的呼声能递上来,民生的事能推着去办。比方说哪里遭灾,报纸每天发赈灾的进度,老百姓知根知底,就不至于乱起来。” 他越说嗓门越高。 红袍学堂遍地开花,老百姓能认字的人越来越多——去年北直隶那边,十五岁以上男子识字的已经超过三成,女子也有一成半。这基础打扎实了,办报纸才有戏。 周愈才把关键数据摆了出来。 “眼下全国的红袍学堂少说三千多所,读书的孩子加起来五十万往上。每一所学堂都能当分发点,每个学生回家都能给家里人念报。” 阎应元本来挺激动,听完反倒安静下来,皱着眉琢磨了好一会儿。 “报纸这东西,要是让老百姓乱听乱信,回头搞出乱子,那不是自己害自己?” 周愈才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早就写好的东西,摊在桌面上。上头写着《红袍报房规划纲要》几个大字。 “这事我琢磨很久了。报纸必须官府牵头,统一建国有报房来管。” 他指着图纸上的结构,一句一句讲。 “京里设总报房,归启蒙部直接管。各州府设分报房,由启蒙学士当主编。县镇上头设派报点,红袍学堂的先生兼着管。” “内容得过三道关。” 周愈才接着说。 “启蒙部审大方向,监察部核实真假,民部盯着是不是对民生有利。每期的样报,三个部门都签了字才能印。” 黄公辅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得立个《报律》,把四条底线写清楚——不传谣言、不揭人私、不**人心、不坑老百姓。谁犯了就重罚。” 周愈才又把一张草图铺开。 “《红袍公报》我打算分三个版块。头版登官员缴税的实况,第二块解释新政条文,第三块放老百姓的意见。每月出一期,各州县学堂代卖,只收纸墨钱。” 阎应元眼睛一亮,心里通透得很。 “那**就没地方藏了,清官也能落个好名声。最关键的是,老百姓看报就能把红袍新政看明白。” 洛水也接着话茬说。 “再设个税政答疑专栏,启蒙部的学者专门回答老百姓的疑问。交税就不再是稀里糊涂的事,清清楚楚,大家心里有数。” 几个人从傍晚商量到大半夜,总算把章程定下来。 三天之后,京师的“红袍总报房”正式挂牌开张。 周愈才亲自挑了启蒙师周沧当总编。这人原先在蒙阴县学当教谕,跟了红袍军十年,写文章在行,也懂老百姓的事。 报房当天就动起来了。天工院搬来新式印刷机,一天能印五千份。驿政司专门开了报刊专道,快马三天就能送到各省。红袍军护卫队负责押运,一路畅通无阻。 靠红袍军修的水泥官道和铁路,第一批报刊点很快就铺遍了各地。 李泰通过水运三天就能把消息传遍南直隶各个府县,凤翔那边靠着陇西铁路,五天就能送到下面的州城,辽东则是海运加驿站双管齐下,七天就能抵达边防重镇。最关键的还是天工院新搞出来的无线电台,每个报房都配了设备,每天都能收到京城发过来的重要消息,政令当天就能传达下去。周沧每天一早准时接收电台信号,马上开始编排印刷。 一个月后,第一期《红袍公报》同时出现在京城的茶馆、江南的书院、还有边关的学堂里。 老百姓只花三个铜板,就能知道全国发生了什么事。 七四四章公开账目 可事情没想象中那么顺当。 第546章 第546章 1 ?周愈才推开报房的门,就看见周沧正对着一堆没发出去的《红袍公报》发愁。这位总编眉头紧锁,手指不停敲着桌上那摞报纸。 “周大人,您来得正好。” 周沧苦笑着站起来。 “咱们这报纸压根没人信。今天早上茶馆里有个行脚商说,谁知道这纸上写的东西是真是假?红袍军那些当官的到底干了些啥,他们敢登吗?” 周愈才没说话,跟着周沧去了城南的茶馆。 刚掀开门帘,就听见几个小贩在嘀咕。 “听说徐国武**那会儿,好多当官的私下都通了气,报纸敢登这些?” “可不是!上次我说某位大官亲戚占了人家田地,第二天衙门的人就来找茬了!” “我看啊,这报纸也就是摆摆样子……” 周愈才忽然笑了一声,拉着周沧转身就走。 “走,找洛水总长去。” 到了红袍军总部大门外,正好碰上洛水老道在喝茶。 周愈才把情况说了,又看向洛水,提出了一整套计划。 听完之后,这位百岁老人捋着胡子笑了。 “我这把年纪了,名声算什么东西。要是能给红袍报局立住信用,就算让我当街演回恶人,我也认了。” 第二天一早,西市突然闹腾起来。 只见洛水老道怒气冲冲地揪着一个‘不小心’撞翻他卦摊的男人。 “老道今天非要教训你这个不懂事的家伙!” 说着抬手就要打,围观的老百姓顿时炸了锅。 当天下午,《红袍公报》紧急加印了一期号外,头版的大标题写的是。 “红袍军元老洛水当街打人,监察部已经介入调查。” 报纸上写清了事发的时间和地点,还画了现场图。 茶馆里立刻热闹起来。 卖茶的老头抖着报纸喊。 “连洛水总长都敢报!这报纸是来真的啊!” 之前挑刺的那个行脚商拍着桌子叫好。 “好!这肯定是真的,我当时就在现场。没想到他们连红袍军的总长都敢报,胆子真是够大的!” 更多人开始奔走相告。 “赶紧买报!上面有洛水老道打人的事儿!” 三天的工夫,那家报社又丢出了一篇后续。 “洛水公开认错,掏了一百两银子赔伤。” “监察部罚他扫三天大街,让大伙看看下场。” 等老百姓亲眼看到洛水老道攥着扫帚在西市街边扫地,最后那点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茶铺里,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聊开了。 “嘿,这报纸连自己人都不护短,咱还能不信它说的?” “往后官府有啥动静,就看这报准没错!” 周沧站在报馆门口,瞅着那些挤着抢报纸的人,扭头冲周愈才深深鞠了一躬。 “总师,这戏演得真值当。” 周愈才望着热热闹闹的街面,声音放得很轻。 “不是戏,只是个开头。打今儿起,红袍报馆说的话,老百姓个个信。” 公信算是立住了,红袍报馆紧接着就推进了里长的头一件正事。 京师红袍报馆里,周沧把最后一张校样交给排字工,油墨味混着清晨的光,飘了一屋子。 头版占了半页,朱红标题特别扎眼。 “红袍高层财产公示,头一批发布。” “洛水总长京师宅子,两进院子,占地一亩三分,每年交税三十两。” 当天的《红袍公报》被报童们撒遍了整座城。 城南的小茶馆里,几个老茶客捧着还热乎的报纸,啧啧地咂嘴。 “了不得啊!洛水总长可是跟着里长打天下的老兄弟,就住两进院子?” 布商老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女婿在通政司当差,他租的院子都是三进的!” 对面坐着的粮商压低嗓门。 “瞅瞅这儿,启蒙部徐总师一年俸禄二百两,交税六十两,这等于把快三分之一的俸禄都拿去缴税了!” 最让他们吃惊的是后面附的《红袍官吏税政条例详解》。 茶博士一边续水一边念叨。 “‘正一品一年俸三百两,抽三成’……我的天,当朝一品**一年得交九十两的税!” 同一时间,牙行里的中介们挤在公告板前炸了锅。 一个精瘦的经纪拍着大腿叫了起来。 “我说最近怎么官宅租的少了!原来那些大人们都缩着院子不敢往外租了!” 年轻中介翻着税表嘀咕。 “阎应元总长家田产明细,大兴县水田五十亩,一年交粮税十五石。这比城南的张财主还少呢!” 老经纪眯着眼睛说。 “往后给官老爷们找宅子可得小心了,按这税制,三品以上的官多置一亩地,一年得多交五两银子——谁还敢瞎扩宅子?” 国子监旧址改成的红袍学堂里,先生正带着学生研读公报。 年轻学子们围在《财产公示附录》旁边,吵得热火朝天。 “徐总师藏书一千本,折合银子一百两,可他交了二十两的税!” 一个寒门学生激动地喊了出来。 “这才是俸禄再高也不敢乱伸手嘛!” 京城启蒙部衙门里,油灯烧得噼啪响。 洛水道长拿着刚出炉的《红袍公报》,大步流星跨进院子。 上百号启蒙部官员齐刷刷站起来,整个大堂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洛水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房梁上撞来撞去。 “各位,今天报纸上登的财产公示,不是闹着玩的。里长发话了,从上到下,启蒙部带头,民部、监察部、红袍军、各院司衙门,一个都跑不掉。” 他把一份盖了红印的公文举起来。 “从今天起,全国官吏的田产、宅院、俸禄,全得见光。” 街对面的茶棚里,几个读书人挤在一张报纸前。 “连洛总长住在城西米市胡同都写上去了!”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指着报纸,“跟老百姓住一条街,一点不遮掩。” 教书先生敲了敲桌子:“你们知道前朝的徐阁老不?手里攥着二十多万亩地,交的税才三百石。如今这帮穿红袍的,大喇喇把家底往外一摆,这里头的门道,好好琢磨琢磨。” 满屋子安静下来。 一个寒门出身的学子站起来,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学生想明白了,要做就做这样的官,赚干净钱,缴明白税。” 天黑下来的时候,周沧站在报馆二楼往外看。 街上到处都是议论声。 卖烧饼的大叔举着报纸比划,几个绣花娘子凑一块儿对着税表嘀嘀咕咕,连巡逻的衙役都停在公告栏前头看呆了。 他扭头望向朱府的方向,轻声念叨:“里长,您看见没?这世道终于有晒在太阳底下的官产了。” 第二天,红袍报馆正式发了通告,接下来要配合衙门,让全国官吏全都亮出家底。 消息一传开,整个京城炸了锅。 城东工业区,锅炉房旁边,几个浑身煤灰的工人围着一张报纸。 老钳工张大力的**指戳着头版标题:“瞧见没!官府要当官的全交家底了!” 年轻焊工李二狗凑过去念:“‘下个月起,各州府县官儿得一个个公示田地、房子、收入’……我的天,县太爷家里几亩地都得登报?” “早该这么干!”老锻工王师傅擦着汗坐下,“去年我去顺天府告状,那个姓钱的师爷嘴上喊清廉,转头他闺女就戴着金镯子出嫁!” 李二狗翻到税表那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们看!洛水总长家的宅子才一亩三分,交的税抵得上咱半年工钱!” 最来劲的是记账先生孙秀才:“这儿写着‘老百姓能去衙门核对账目,虚报的举报有赏’!我明天就去宛平县衙,瞅瞅那个刘知县是不是真像报上写的只有十亩薄田!” 工人们传着报纸看,锅炉的蒸汽声跟他们吵吵嚷嚷的声音搅在一块儿。 张大力最后拍板:“里长这是来真的了!往后谁贪谁清,白纸黑字,一个都躲不掉!” 烛火晃了一下,屋里坐着的官员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有个头发全白的老臣哆嗦着嗓子问道:“洛总长,田地房产奴仆这些都还好说,可那些老祖宗传下来的字画古玩,这东西怎么定价?” 洛水眼神扫过去,跟刀子似的。 “让天工院鉴宝司来估价。谁要是敢藏着掖着不报,一律按贪赃论!” 本来他没想把祖传的东西也算进去,但那老道精明得很。今儿不把祖传的摊开,明儿这些当官的就能把所有东西都说成是祖宗传下来的。 等洛水走出去,几个副总师才齐声应下。 一直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们才各自坐下,脸上带着说不清的表情,开口聊起来。 一个副总师摸着手里报纸上那几行公示条例,开口道:“财产和税务一起公开,这可不光是里长在给咱们定规矩。” “更关键的是,《红袍公报》一出来,以后官府里每一个管事的、每一个衙门,都多了一只盯着他们的眼睛。” 旁边另一个副总师接过话头:“就是全天下的老百姓。从今天起,咱们的田地、宅子,连老祖宗留下的玩意儿,都得摊在日头底下让人看。” 几个人对视一眼,笑了笑。 笑容里头有点沉,但没有一个人露出怕的意思。 能走到今天这位置的官吏,心里头没鬼。 另一边,民部的议事堂里,烛光把人影子拉得老长。 黄公辅坐在主位上,周愈才坐他左手边,下首是各部的主事。 桌上摊着刚送来的《红袍公报》,头版那几个“官吏财产公示条例”的大字,被烛火照得格外刺眼。 黄公辅拿指节敲了两下桌子,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慢悠悠开口。 “在座的,都是民部的中流砥柱。今天报纸上写的税务公示和财产公示这两件事,是眼下最要紧的。” 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句句有分量。 第547章 第547章 2 黄公辅眼神扫了一圈,语气沉下来:“这事关红袍的脸面。各州县的老百姓都瞪眼看着呢,咱们民部要是办砸了,拿什么让下面的衙门照做?” 他顿了一下,声音加了点力道:“查出问题来,该办就办,绝不手软。” 说到这,语气又松了几分。 “诸位也清楚,如今红袍的世道跟以前不一样了。咱既要立规矩,也得带头做。各州府衙门都得照着来,民部得走在最前头。” 周愈才在旁边补了一句:“公示的事已经安排好了。五天后,《红袍公报》上刊载民部官员的财产明细,各州县的公示栏也同步贴出来。老百姓要有疑问,直接去监察司报。” 屋里沉默了几息,众人纷纷点头。 有个年轻的主事压低嗓子说了句。 “我家就一间老宅子,十来亩地,填表简单得很。”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官员都笑了起来,气氛没那么紧绷了。 黄公辅嘴角也勾了一下。 “清廉的人心里没鬼,明天开始,大家按规矩填,三天之内交到周愈才那儿汇总。” 他站起来,烛火把影子甩到墙上。 “都回吧,好好弄。” 官员们拱手行礼,一个接一个走出议事厅。 周愈才最后走,和黄公辅悄悄说了几句,才灭了灯,带上门。 院子里月光白晃晃的,照在户部衙门的牌子上。几个主事边走边唠填报的事,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黑夜里。 *** 监察部这边,灯火通明。 阎应元坐在正位上,面前摆着刚送来的《红袍公报》和一份红头文件。下面坐了一圈各司的头头,没一个人敢吭声。 “听好了。” 阎应元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三天之内,所有东西都得清点完,桌椅板凳、笔墨纸砚,一支笔一块墨都不能漏。”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监察部要查天下人的账,要是咱们自己都糊里糊涂,怎么有脸去见老百姓?” 管仓库的站起来汇报。 “大人,各司的物件账目都理好了,就是有些旧东西不好估价……” “去找天工院鉴宝司帮忙。” 阎应元直接打断。 “旧东西按买的时候折半算,坏掉的写清楚原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 “这是我自己的家底,各位看看。” 本子传到每个人手里。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一栋老宅,二百两银子的工资存款,一辆旧马车,几样文房用品。 烛火忽闪忽闪的,几个主事互相看了看。 一个年轻的小声嘀咕:“大人这身家,还不如城南卖书的大叔阔气……” 阎应元脸色不变。 “监察官就该这样。明天开始,按这个格式填,三天内交到仓库那边。” 他站起来。 “散伙。” 众人起身行礼,挨个退出去。 烛光把阎应元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一个人站在屋里,愣了片刻,才灭了灯走人。 *** 第二天天刚亮,阎应元第一个到红袍银号。 他把攒的二百两银子全取出来,交了该交的税款。 柜台掌柜核对了半天,开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税单。 “大人。” 掌柜忍不住多嘴。 “您这条件,其实可以申请少交点……” 阎应元摇头。 “监察官更得带好头。” 他把税单小心折好,转身往红袍报房走去。 报房里,周沧正在摆弄排版的活字,一抬头看见阎应元跨进来,赶紧搁下手里的家什起身迎接。 阎应元把税票和家产明细往桌上一放。 “下期公报加上,让老百姓瞧瞧监察官到底有多少家底。” 周沧拿过文书看了一遍,脸色来回变了几变。 “大人,这......” “直接登。” 阎应元说话不带半点波澜。 “监察部头一个亮家底,全天下的人都盯着呢。” 消息不光在大衙门里传开了。 道路司衙门偏厅里头,烛火晃悠着。 罗大有和胡全忠面对面坐着,茶也没喝,面前摊着刚送来的《红袍公报》。 头版上头,里长财产公示几个大字醒得很。 罗大有手指顺着报纸上的字往下滑,声音有点闷。 “蒙阴落石村一套老宅子,占地十二丈见方......”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表情。 “这要是搁京城那些富人家里比,怕是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胡全忠低头凑过去,手指点在另一排字上。 “京师那套朱府,是前明四品官的旧宅子,里长自己掏钱从国有资产那买的。” 他叹了口气。 “到现在账都还没还清,月月从俸禄里扣钱。” 俩人谁也没说话。 罗大有一会儿端起茶盏,一会儿又放下。 “一个月一百二十两俸禄,还得交税,搁前朝,怕是连个知府都不如。” 胡全忠慢慢摇了摇头。 “改朝换代了,按说里长这位置......” 他话说到一半,没往下接。 “可眼下这收入,这日子,真是想都想不到。” 烛火把报纸上的字照得一清二楚。 罗大有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声音放低。 “落石村那边还有六亩地,里长平日里吃的粮食,多半是从那来的。” 胡全忠不吭声,光盯着报纸看。 手指头来回摸着纸边,脸色复杂得很。 窗外远远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响声。 罗大有总算开了口。 “以前咱总想着,等红袍天下坐稳了,日子怎么也能过好点。现在瞅瞅里长......” 胡全忠抬起头,眼神定了定。 “里长都这样了,咱还有啥好说的。明天我就把家里的账理清楚,该报的都报上去。” 俩人对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头,有佩服,有感慨,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烛火渐渐暗了,可报纸上那些字,已经扎进俩人心里了。 这一阵,《红袍公报》特刊连着往外发,整个京城都在掀公示的热潮。 天工院的刘方院长,头一个上了公示榜。 家里一间祖传老宅,存了三百两俸禄,外加手里攥着的三项技术专利。他名下还有张红袍银号开的税单,编号天字柒佰叁拾伍号,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交了四十五两税银。 农学院的宋应星紧跟着也晒了家底:二十亩地,上千本书,加上一堆实验用的农具。他的税单上特意标注了一笔,自愿多交二十两助学银,说是给红袍学堂盖房子用。 民部总长黄公辅那边更简单。三间祖屋,二百八十两俸禄,地没一亩,铺子没一间。税单一查,实打实交了四十二两,是他全部俸禄的税钱。 工部、农部、商部的大小官员们,一个接一个跟着干。红袍银号门口,队伍都快排到街拐角了。 就在这时候——轰的一声,烟花在傍晚炸开,满天星火乱窜。 朱纯还在回京师的路上。 黄公辅他们比他先走一步,赶回去忙活红袍会议的事。他现在离京城还有好几百里,窝在个小县城里。面前站着两拨人。 头一拨,几十号人,身份五花八门。 有的是红袍学堂出来的少年学生,眼睛亮得发烫,嚷嚷着要去碎叶城闯一闯。有的是老实巴交种了半辈子地的庄稼汉,咬咬牙从红袍银号贷了银子,打算去朝国的汉城搏一把。还有京师天工院毕业的高材生,满脑子想着去海外找矿。 第二拨人,一个个胸前别着绸缎红花,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得意和骄傲。 这些人里,有头一个从安南运香料回来做成生意的村民。还有最早在海外建起红袍学堂的书生,现在已经是那边三家学堂的山长了。 朱纯站在临时搭的木台前头。 穿制服的那个少年,紧张得攥着衣角不撒手。 朱纯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 “去碎叶城?” 少年狠狠点头,嗓子都有点抖。 “学生想在那儿,盖头一所红袍学堂。” 朱纯拍了拍他的肩。 “好啊,边疆的娃娃们,也该认字读书。” 他把一枚铜质勋章别在少年胸口,上头刻着三个字——开拓者。 轮到二拨人时,头个走上来的汉子,皮肤晒得黑亮,身上带着股海腥味。 朱纯闻见那股香料味,笑了。 “安南回来的?这趟路,你走通了。” 汉子激动得直点头。 “拉回来三千斤香料,全转给了红袍商行。” 朱纯给他戴上先行者的银质奖章。 太阳落尽的时候,广场上点起了火把。 朱纯扫了一圈眼前这些脸,嗓门拔高了。 “你们每一位,都是红袍的脊梁。开路的人从不喊累,冲锋的人永远走在最前。正因为有你们这帮弟兄,红袍这条路才能越踩越宽。” 底下人群沸腾了,吼声震天。 “红袍**!踏出国门!把红袍火种撒遍五湖四海!” 喊声冲进黑夜,火把把每个人的脸烧得通红,眼神亮得吓人。 散了会,小县城里,朱纯的影子被烛光钉在墙上。 夜不收递上一封密信。 “京师那边,财产清单已经贴了三天,大多数当官的都老实交了,但有九个,藏着掖着。” 烛火一跳,密信上的字迹清清楚楚。 朱纯拿手指在名单上慢慢划拉,眼睛眯成一条缝。 声音不大,却冷得能结冰。 “敢藏院子、铺子、田地,胆子不是一般肥。” 他站起来,走到窗根前,看向远处京师的灯火。 “接着推,这回让青石子亲自上。顺便,青石子接手查账的事,通过报纸和官府告示,给我贴满全城!” 三天后,南直隶金陵城。 醉仙楼包厢里,赵文远、钱守仁、孙世昌三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吭声。 一壶龙井早就凉透了,窗外报童扯着嗓子喊。 “青石子总长要来查贪案了!” 钱守仁手一抖,茶杯碰得叮当响。 第548章 第548章 3 “那个煞星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当年在青州,他一个人砍了十二个**的头……” 孙世昌脸白得跟纸一样。 “以前东南那陈家,全家都被他发配到北海去了……” 他手指下意识地揉着衣襟。 “我家那套宅子,是用小舅子的名儿买的……” 三个人一想到那个人,眼里全是怕。 这人是最早跟着里长的,打天下这些年,别看是个年轻道士,可他在青州硬扛前明,后来跟**决战也有他的份,再后来一路打到了前明京城。 天下刚定,这家伙带兵收了吴三桂,接着南下灭土司,杀得东南世家人头滚滚,押着那些当官的一批批流放……孙世昌猛地站起来。 “要不……去自首吧?告示上说,主动交代的可以从轻……” “放屁!” 赵文远压低嗓门,声音都快炸了。 “自首就是认罪!咱们这些年拼死拼活攒的家底,全得完蛋!” 他擦了把脑门上的汗。 “再扛扛,说不定……” 京城这边,财产清点的事儿正一步步往下推。 眼下,启蒙部、民部、监察部,还有红袍军的头头脑脑们,已经把家底亮出来了,该交的税钱也陆续登在了《红袍公报》上。 各衙门正职官员,这个月内都得把财产报上去。 州府衙门和各司的人,财产账目全归青石子总长管。 通州工建司的书房里,三盏油灯并排亮着。 王全正窝在旧太师椅上,面前摊开的账本都快翻烂了。 他老爹拄着拐杖坐对面,老脸上全是愁容。 他媳妇站在桌边上,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攥烂了。 “爹说得没毛病。” 王全正叹口气,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来回搓。 “青石子这趟是带着圣旨下来的,摆明了来查账。咱家这些东西,真要较真,一个都跑不掉。” 老头颤着嗓子开了口。 “全儿,听爹一句劝,按规矩报上去吧。城南的绸缎庄,城西那酒楼,县里两套宅子,还有田庄,这些都是摆在外头的产业。他要查,就让他查。咱不贪这个便宜,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 “爹!您这是老糊涂了吧!” 王全正的媳妇猛地打断了话头,手里的帕子都快撕成两半了。 “您知不知道这些值多少钱?城南那绸缎庄,那可是一整条街上头一份的买卖,三千两都打不住!城西的酒楼,光地皮就两千两,加上里头那些摆件,不得五千两?县里两套宅子,都是三进的院子,怎么着也得四千两!田庄就更别提了,那是咱家的根基,两千两都卖亏了!” 她快步绕到王全正身边,语气越来越急。 “当家的,你替孩子想想成吗?老大眼看要说亲了,没个像样的宅子,人家姑娘能愿意?小丫头也该进学堂了,难道还让她跟着咱吃糠咽菜?你跟里长打了这么多年仗,身上那道疤差点要了你的命,难道就不能给孩子们留点家底?” 火苗在灯盏里跳了一跳,光影正好打在王全正额上那道旧伤疤上。 那是在战场上被弯刀擦过留下的,差一丁点就送了他命。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 “你说得对。这些产业,都是我拿命换来的。当年战场上死了多少人,那些弟兄的血都染红旗子了,我凭什么不能享这个福?” 他站起来,拉开书桌暗格,掏出一叠地契和票据。 有的纸都发黄了,可字还清清楚楚。 “明儿一早,你去找你弟弟,绸缎庄和酒楼都过户到他名下。宅子和田庄也转出去。等这阵风过去了,再说。” 妻子接过地契,一张张翻看查过,塞进袖口,脸上总算是多了一丝笑。 “我马上去办,弟弟那边你尽管放心,他嘴紧得很。再说了这些年咱也没亏待他,前年他娶媳妇,咱可封了二百两的贺礼。” 等她一走,老爷子柱着拐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啥,末了只叹了口气,摇摇头,自己慢吞吞出了书房。 王全转身站在窗前,指头轻轻敲着木棂。 窗外月光落在他脸上,嘴角那抹冷笑若有若无。 “青石子啊青石子。” 他低声念叨。 “你再能查,也翻不出这些早就过户的产业,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同一时间,漕运衙门的值房里,三盏油灯亮堂堂的。 漕运司郎中乔百安和两个同僚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今天的《红袍公报》。 头版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已经公示财产的官员名单,油灯底下那些字显得格外扎眼。 主事赵德明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 “才三天,京城就四十多个官儿公示了,听说青石子已经动身南下,头一站就是咱这儿。” 他声音都在抖。 “这些年漕银、耗米上那点事,真要让他翻出来……” 典吏周文远脸白得跟纸一样,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上敲。 “光去年那批江西漕粮的折耗,就够咱脑袋搬家了,更别提前年运河清淤虚报的那堆工料钱。” 他突然把声音压得更低。 “这些要是全都曝光,别说官位保不住,怕是命都难讲!” 乔百安冷笑了一声,把报纸推到一边。 油灯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珠子闪着精明的光。 “查?也得他有那个本事查。”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一本厚账册。 “青石子查案靠的无非就是银票、地契、家底。咱在漕运上混了这么多年,连这点退路都没留?” 赵德明赶紧追问。 “乔兄有啥高招?” 乔百安翻开账册,一页页指着。 “通州那套宅子,我早就过户给小舅子了。城南两间铺面,用的是老太太的名。连恒通钱庄存的银子,也都是拿远房表亲的身份存的。” 他嘴角勾出一丝冷笑。 “官府总没道理清查官员亲戚的财产吧?” 周文远一拍桌子,眼睛亮了。 “绝了!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正好替我名下那几艘船!” “还不止这些。” 乔百安声音压得更低。 通州城门外,五辆黑漆马车停在晨雾里。 青石子穿着玄色道袍,站在车辕上。一个夜不收双手递上卷宗,神情严肃。 “总长,查了三天。”夜不收压低声音,“境内八十二套宅子紧急过户,七成转到官员亲戚名下。古玩字画三百多件,金银器皿五十箱,昨晚丑时用漕运私船运往扬州。” 青石子翻开卷宗,目光快速扫过。 最后一页是红袍银号的密报:最近大额银钱流动不对劲,累计转出八万两白银,大部分经过钱庄票号洗转。 他合上卷宗,脸色阴沉。 晨风吹起道袍下摆,露出腰间挂着的青铜令牌。 “传令。”声音冷得像冰。 --- 同一夜,漕运值房内烛火通明。 乔百安把账本拍在桌上:“漕运的账,今晚全改。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全做成漕耗折损。青石子再厉害,总不能一袋袋粮食过秤吧?” 赵德明还在犹豫:“可那些古玩字画......”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那些?”乔百安厉声打断,“明天天亮前,值钱的全送当铺,换成银票藏好。等风头过了再说。” 三个人立刻忙起来。 乔百安从暗格里拿出地契银票,赵德明重新誊写账册,周文远清点值钱物件。烛火晃动,他们额头上全是汗,手指飞快翻动。 “记住了。”乔百安最后交代,“明天见到青石子,全给我装出坦荡样子。咱们越镇定,他越不容易怀疑。”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声。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把整理好的文书揣进怀里,消失在夜色中。 值房里只剩摇曳的烛火,还有桌上那份揉皱的《红袍公报》。 --- 《红袍公报》发财产公示令第七天,各地衙门暗地里都在忙活。 湖南长沙,布政使连夜把岳麓山下的宅子地契塞给远房侄子。 陕西西安,按察使的夫人赶紧把城南商铺转到娘家表亲名下。 河南开封,知府的老管家抱着装满田产文书的木箱子,坐夜轿赶往郊外庄子。 江西管盐的官员把银票缝进佃户棉袄里。 山西管粮的官员把古玩字画埋到祠堂地下。 江苏管漕运的官吏把商船股份转给早已分家的族人。 无数个深夜,烛火亮起。地契在暗室里悄悄换人,账册在密室里重新写过。 这场无声的转移,从北到南,席卷了整个红袍天下。 “一队人封掉所有刚转手的宅子,二队去截运河上的私船,三队跟我进城抓人。” 他从马车里拿出一叠盖着红印的文件。 “里长亲自签的搜查令。三天内倒腾过家产的,全给我扣下。” 三十个穿红袍的骑手翻身上马,马蹄声砸碎了早上的安静。 青石子最后瞄了眼通州的城墙,抖了抖道袍。 “走!今天就让这帮人明白,红袍法的刀,真能砍人脑袋。” 通州城大街上,一百二十名红袍军排成队列往前走。 兵们肩上扛着新式的**,铁皮靴子踩在石板上,咔嚓咔嚓响成一片。老百姓全停下来,瞪大眼睛看着这支白天就敢出动的队伍。 队伍停在王全正家门口。领头的**一抬手,两个兵直接用枪托把朱红色的大门砸开。 院子里的佣人吓得四散跑开,王全正披着外套从厢房里冲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 “你们……你们什么人?” 他硬撑着镇定,可声音抖得厉害。 “这儿可是工建司主事的宅子!” **面无表情地打开调令。 “奉青石子总长命令,王全正拒不配合财产公示,藏匿收入,现在抓你受审!” 两个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放肆!” 王全正挣扎着喊。 “我该公示的都公示了,你们不能——” **冷笑。 第549章 第549章 4 “城南绸缎庄、城西酒楼、城郊田庄,三天前全过户到你小舅子名下了。还要我接着念吗?” 王全正一下软了,被兵们架着拖出门。街道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指指点点的议论声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通州衙门的大堂上,青石子坐在正中间。王全正被押进来时,看见乔百安他们十几个同僚早就跪在下面了。 “王全正。” 青石子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说说你那些转走的财产是从哪来的。” 王全正趴在地上发抖。 “下官……下官是在战场上……” “贞元十二年,私藏缴获的金器,围剿大明官兵时,克扣了缴获的白银。去年漕运清淤,虚报工程款三千两。” 青石子每说一句,王全正的脸色就白一层。 “总长明察啊!” 王全正哭得稀里哗啦。 “那些都是下官拿命换来的……” 青石子一拍桌子站起来。 “拿命换来的为什么不敢公示?里长推行新政,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看清楚,哪些官是干净的,哪些是借着权力捞钱的!” 最后宣判时,青石子打开朱红色的文书。 “王全正等十二人,转移财产,对抗新政,证据确凿。家产全部没收,全家流放撒马尔罕!” 王全正彻底瘫在地上,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青石子的动作利索得很。 半个月功夫,京城地界上,九成五的官吏都把家产亮了出来,该交的税一分不少。紧接着,山东山西各个州府也动起来了,查账、公示,搞得热火朝天。 京城这边正闹得沸沸扬扬,武清县新铺的水泥道上,三个人影慢慢走着。 朱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扶着母亲程氏。程氏脸上没什么表情,压根不想跟大儿子多废话。 妹妹朱染瑕跟在另一边,手里拎着个小布包。 暗卫们远远散开,盯着来往的人。 几个挑菜的老农从旁边过去,说得唾沫横飞。 “听说了没?连里长都把家底晒出来了!就蒙阴老家一套破宅子,六亩薄地!” “那可不!青石子总长在通州查案子,逮了好些个想偷摸转移家产的贪货!” “这才叫真青天!当官的和老百姓一样,谁也别想搞特殊!” 朱纯笑着搭话。 “大叔,红袍军真这么好?”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农放下挑子,说得来劲。 “小伙子你是不知道!红袍军来了以后,咱村里每户都分了地,税比前明少了三成!去年天工院送了新种子,一亩地多收了一倍的粮食!” 他指了指脚下的水泥路。 “瞧见没,这路以前全是烂泥坑,现在大车都能直接开到地头!” “再说了,当官的不摆谱。上个月还有大官来咱村挖水渠,光着脚丫子跟咱一块干。那些红袍军的将军,三天两头往地里跑,看庄稼长得好不好,从来不说瞎话。” 程氏那冷冰冰的脸色有点松动了。 她瞅着大儿子那磨得发白的袖口,想起驻北城传来的消息——小儿子昶琅下葬的时候,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混上。 老农越说越起劲。 “从古到今,哪有这样的世道?当官的坑不着老百姓,老百姓也不用糊弄当官的,人人都在为这世道使劲!就说咱村,去年大伙儿自愿多交了三分公粮,就为支持边关建设......” 程氏听着老农絮叨,眼眶慢慢红了。 她想起两个儿子。一个埋在冰天雪地的北海,一个终身没娶媳妇,穿着旧袍子在乡下走。 他们太苦了。 这就是你们想看到的吗? 她又想起千千万万个像挑菜老农这样的普通人,都在为这个新世道添砖加瓦。 “娘。” 朱染瑕轻轻喊了一声。 “小二要是看到现在这样,肯定会高兴的。” 程氏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替大儿子整了整衣领。 “走吧,去看看琅儿当年想修的铁路,修到哪儿了。” 朱纯还没来得及走,去县城的老汉就回来了。 这个时间刚到晌午,老汉热乎乎地拽住朱纯的袖子说:“这位先生,要是不嫌弃,去我家凑合一顿吧。今年新打的粮食,管够!” 朱纯愣了下神,瞧着老汉那张真诚的脸,缓缓点了下头。 “那就麻烦老伯了。” 程氏本想拦一下,可见大儿子那副淡然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个人跟着老汉往村里走。朱纯一路上心里翻涌个不停。 搁在前朝那会儿,老百姓见到当差的恨不得躲八丈远,哪会这么热情地招呼? 那时候别说招待外人了,自家都常常揭不开锅。 老汉的家在红袍军新修的镇子东头,三间土坯房,围出个干净的小院。 老汉一进院子就冲屋里嚷:“老婆子,打俩鸡蛋,切点腊肉,今儿有客人!” 朱纯跟着进了灶房,自然地坐到土灶前头那个小凳上,抄起火钳扒拉灶膛里的柴火。 妹妹朱染瑕提着木桶去院里打水,把刚摘的青菜仔细洗干净。 老汉的媳妇是个麻利人,一边从房梁上取下熏得发黑的腊肉,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让客人动手,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 朱纯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他脸上一片暖色。 “以前在家也常给我妈烧火。” 灶房里飘满烟火味。 铁锅烧热,农妇切了几片腊肉丢进去,肉片在锅里滋滋冒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又打了俩鸡蛋,金黄的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开来。 最后把洗好的青菜倒进去,翻炒几下,香味就全出来了。 老汉搓着手,有点过意不去:“没啥好菜,委屈几位贵客了。” 五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坐下。 桌上摆的饭菜很简单。 一盘子油亮的炒青菜,一碗飘着葱花儿的蛋汤,几片焦香的腊肉,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白米饭。 朱纯端起粗瓷碗,先给母亲程氏夹了片腊肉。 “妈,您尝尝。” 又冲老汉笑了笑:“这饭菜香得很,比京城的宴席实在多了。” 程氏默默扒着饭,眼睛扫过虽简陋但收拾得干净的灶房。 墙上挂着红袍军发的勤劳之家木牌,墙角堆着新打的稻谷。 她夹起那片腊肉,像是不经意地问了句:“老哥,你说这当今天子是不是太狠了点?听说把不少功臣都打发去了边关苦寒的地方,江山定下来又杀东南的世家,打边陲的土司,好像压根儿不知道什么叫心软似的。” 老汉夹菜的手一下子停在半空,眉头拧得死紧。 他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 “老嫂子,这话您可说差了。”庄稼汉放下手里的粗碗,抹了把嘴,“里长早就跟咱们讲过,这年头没有皇帝老子,就红袍军跟老百姓两路人。您提的那茬子事,咱庄稼人有自己的账本。” 他抿了口水,声音压低了些。 “里长他心里苦啊,老百姓们都门儿清。他要是肯对那些功勋老爷、地方豪强低个头,现如今日子不知道多滋润。可他偏不,为啥?还不是为了护着咱们这些泥腿子!” 老汉越说越来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您琢磨琢磨,要是让那些红袍功臣的子子孙孙,变成前朝那些官老爷的做派,咱们还能像现在这样踏踏实实坐在这儿吃饭?我爹那辈人,开出来的三十亩好水田,硬是被个举人老爷霸占了去,去县衙告状,反挨了十板子!” 他眼睛一亮。 “再看眼下!就拿咱们武清县说,最偏远的山沟沟都修了水泥道。以前我挑担菜进城,天没亮就得动身,翻山越岭两个时辰。现在推个板车,半个钟头就到!” 老汉起身,从里屋翻出个布包袱,小心翼翼掏出几张纸。 “您瞅瞅,这是红袍医馆开的药方。去年我老伴咳血,大夫半夜赶过来,用的都是新式药丸。放从前,这病熬不过两天。可如今不光人救回来了,医馆才收了五十文!” 他又摸出本小册子。 “这是我孙子上学的课本,再不念那些老掉牙的之乎者也了,学的都是水利计算、机器原理。咱们县已经有仨娃娃考进了天工院,往后要替国家勘测铁路!” 老汉说得眉飞色舞,连饭都顾不上扒拉。 “再说我外甥,去年跟着船队跑了两趟安南,带回来的香料种子,官府正教咱试种。听说种成了能卖大价钱,咱庄稼人也多条活路。” 他指了指远处若隐若现的厂房。 “那边新开的纺织厂,招了三百多个年轻人,管吃管住,一个月还能挣二两银子。小伙子们不用再守着那几亩薄田过活,这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老汉重新坐下,语气里带着恳切。 “老嫂子,您说里长不仁慈。可咱们庄稼人心里明白,谁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就是真正的仁慈。里长得罪那么多权贵,图啥?不就图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能挺直腰杆过日子吗?” 程氏没再说话,手里的筷子不知什么时候搁下了。 她盯着老汉满是老茧的手,又看看桌上简单的饭菜,最后视线落在长子清瘦的脸上。 朱纯安安静静吃着饭,时不时给母亲和妹妹夹两筷子菜。 灶膛里的火还烧着,映得他侧脸泛着微微的红光。 老汉的媳妇轻声开了口。 老农的目光变得复杂,转头看向墙上的红袍标语。 “去年发大水,红袍军的兵娃子连夜帮咱们垒堤坝。有个小战士为了救我掉河里的孙子,自己差点被浪卷走。”老农声音发颤,“这要是搁在前明,哪有人管咱老百姓死活?” 小院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机器轰隆声。 程氏慢慢端起饭碗,轻轻说了句:“大哥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 阳光透过木窗格子洒在桌上,那碟炒青菜泛着油光,像这个正在变好的世道。 第550章 第550章 5 “里长当真这么好?”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朱染瑕轻声这么一问,老农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他撂下筷子,粗糙的手指摸着碗沿转圈。 “里长好,确实好。” 声音压得很低。 “前明那会儿,咱县里每年冬天都得冻死饿死几百号人。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能活,都能吃上饱饭。” 明明是好事,老农却把头低了下去。 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红袍语录,声音有些沙哑。 “可里长一家太不容易了。听说他弟弟死在北海,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落着。他自己穿的衣服,还不如那些当官的……” 老农说着,嗓子眼儿堵了一下。 “有时候琢磨琢磨,心里头不是滋味。” 程氏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瞅着老农发红的眼眶,又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大儿子。 朱纯还是闷头吃饭,像没听见这些话,可攥筷子的手指微微用了力。 老农的媳妇小声接话:“去年里长来咱县,就住在村口。我听说他棉袄袖口都磨破了,夜里还在灯下批公文到半夜……” 程氏愣愣地看着儿子,忽然想起小儿子昶琅。 老农使劲抹了把脸,挤出个笑来。 “是啊,现在晚上出去,到处都亮着灯。娃们能上学,老人们能看病,年轻人能找活儿干。这种日子,以前做梦想都不敢想。” 朱纯起身去添饭,程氏这才发现他棉袍的肘部有块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反复缝过的——还是三年前自己给他做的那件。 院子里,红袍旗子在风里轻轻翻动。 老农指着旗子说:“这旗子插到哪,哪就有活路。咱庄稼人最分得清好坏。” 朱纯笑了笑,那笑里藏着重得化不开的沉重和欣慰。 他明白,从蒙阴一直走到今天,多少人把命都搭进去了,就为了让这样的对话,发生在千千万万个农家小院里。 程氏愣在原地,那老农说起里长一家日子艰难的话,像一只手猛地掀开了她心里压着的那口旧箱子。 她忽然记起天启六年那个冬天。 丈夫被上官当众羞辱,回家就病得起不来床。 那天夜里,他咳着血,声音断断续续。 “程娘,我这条命不算什么,就是可怜你和孩子们......” 烛火晃得厉害,三个小的挤在草堆里取暖,小女儿染瑕的嘴唇冻成了青紫色。 丈夫咽气后,族里的叔伯带着人要来收祖宅。 她提着菜刀堵在门口,一个人守住了那片能遮风挡雨的屋顶。 那年的冷,她到现在还记得。 十二岁的朱纯拉着弟弟昶琅上山砍柴,两个孩子的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他们笑着跟她说。 “娘,今天的米够吃三天了。” 程氏的手开始发抖。 她又想起长子带着洛水、青石子他们在后山练功的样子。 一群半大孩子,拿着木棍当刀使,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有回半夜她给朱纯上药,看见儿子掌心的肉都翻出来了,血肉模糊。 他却还笑着哄她。 “娘,真不疼。” 她还记得长子浑身是血地推开门,身后跟着十几个青壮年,他们刚跟地主虞家干完一架。 烛光里,程氏细细看着长子。 三年了,他身上还是离京时她亲手做的那件棉袍。 袖口磨得发白,肘子上打着整整齐齐的补丁。 她又想起在青州的时候,看见朱纯在书房批公文,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肯点炭火。 这时候,程氏的目光从长子消瘦的脸,转到窗外飘着的旗子上。 她一下子全明白了。 为什么长子不成家,为什么次子甘愿死在边关。 这两个孩子,早就把命交给了这天下的老百姓。 “老哥说得对。” 程氏开口,嗓子有点哑。 “是我这老婆子钻牛角尖了。” 她夹了一块腊肉放进长子碗里。 “多吃点,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朱纯一愣,抬头看着母亲。 灯火底下,母亲眼里的冷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散了,换上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温柔。 程氏又给老农夹了菜。 “谢谢老哥开导,咱们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比啥都重要。” 她慢慢放下筷子,在心里念叨。 “孩子们,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世道吧?” 吃完饭,老农扛起锄头又要下地。 武清县的田埂上,朱纯跟老农并排走着,锄头搁在肩上,裤腿沾满了泥。 “小伙子真是把好手!” 老农擦着汗笑道。 “翻地的深浅,培土的松紧,比我们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还讲究!” 朱纯望着远处一片片稻田,眼神很温和。 老农蹲在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咧嘴笑道:“从前种地那会儿,就盼着稻子能多打几斗。” 他掌心的老茧叠了一层又一层。 走到镇口,远远就见城墙根底下围了一大群人。 几个穿红袍的官差正往墙上贴新告示,最上头的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里长朱纯的产业清单和交税的单子。 老农挤到前头,指着告示,嗓门洪亮。 “大伙儿快看!里长的家底都晒出来了!一个月俸禄一百二十两银子,纳税三十六两!这样的官,才叫真正的清官!” 朱纯站在人群后头,一声不吭。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原来里长那套宅子,还是借钱买的!” “税票上有红袍银号的印章呢,假不了!” “怪不得青石子总长查案子的时候那么硬气......” 老农还在那跟人吹嘘,镇口突然闹腾起来。 朱纯转身出了人群。 十几辆大马车排成长龙,车头扎着红绸花。 一群年轻人正跟家里人告别。红袍学堂的学生背着测量仪器,天工院的技工拎着工具箱,几个农户打扮的青年揣着种子袋。 一个少年冲爹娘喊:“爸妈放心!儿子去撒马尔罕是帮咱们红袍开商路,不是去吃苦的!” 旁边的小丫头抱着哥哥的行李直掉眼泪:“哥,到了安南可别忘了捎香料回来......” 白发老太太哆嗦着手,往孙子怀里塞烙饼:“跟着里长好好干,咱家就指望你光宗耀祖了......” 朱纯走到车队旁,拍拍一个青年的肩膀。 “去挖矿?” 青年认出是他,立马挺直腰杆:“报告里长!学生去乌拉尔山找铁矿!” “好小子。” 朱纯伸手整整青年胸前的勋章。 “让红袍的炉火烧得更旺些。” 夕阳落山,马车缓缓驶向火车站。 朱纯站在路边,望着那些年轻的脸。 有红袍老兵的后代,有前明流民的孩子,如今个个挺着腰板,眼珠子亮得发光。 最后一辆马车经过时,车上那小子突然大吼一声:“为红袍天下!” 众人跟着一块喊,声音震得四野嗡嗡响。 朱纯抬手挥了挥,嘴角微微上扬。 暮色里,马车去的方向,铁轨延伸着,看不到头。 朱纯低声咕哝:“这就是红袍的百姓......千年傲骨,终成栋梁。” 离京城三十里的官道边上,有个茶棚。 朱纯扶着母亲程氏坐下来歇脚。 程氏看着官道上车水马龙,轻声说:“整个京城都修上水泥路了......” 朱纯顺着母亲的目光看了过去。 路面足足有五丈宽,水泥铺得**整整,像一块大石板。道边种了一排排柳树,整整齐齐,隔上一段路就立着一块青石路碑。 拉货的骡子拖着板车,走得稳稳当当,再也看不到以前那种漫天扬土的场景了。 “娘,你还记得咱们刚打进京城那年,这条路是啥样吗?” 朱纯轻声开了口。 “那时候地上到处是坑,一下雨,泥水能淹到膝盖。天一放晴,风一吹,灰土呛得人睁不开眼。前朝每年派老百姓修路,一折腾就是上千号人。” 程氏恍惚了一下,像是被这话拽回了从前。 “你爹在蒙阴当驿丞那会儿,一到雨季就怕送紧急文书。有一回,马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自个儿扛着公文袋,跑了一整夜……” 话没说完,她忽然抬手朝远处一指。 “那是……车站?” 高高的月台上,几辆马拉的班车正在上下客人。穿制服的车夫挨个检查货箱,旅客排队买票,没人挤没人吵,一切都规规矩矩。 朱纯给出了解释。 “现在驿站也兼职做车站,每天有固定班次来往京城。老百姓花二十个铜板就能坐车进城,用不着再靠两条腿走那么远的路了。” 再往前走,程氏注意到路边每隔三里就有一座砖头砌的小岗亭。 “这些是……” “养护路段的工人哨。” 朱纯接过话头。 “专门盯着路况,哪儿破了,半天就能修补好。” 继续往前,眼前的景象让程氏彻底愣住了。 以前又脏又乱的城郊集市,现在变成了青石板铺的大广场。摊位排得整整齐齐,每个铺子前头都挂着一块写着“红袍市集”的木牌,旁边还插着一面卫生评级的小旗。 戴着袖章的市吏在四处巡查,商户们全都自觉地把垃圾倒进统一配备的木桶里。 “以前这儿……” 程氏的记忆飘回到前朝那会儿,红袍军刚打下来的时候,外城的集市可不是这样。 污水流得满地都是,小贩们为了抢地盘吵得面红耳赤,小偷小摸满街乱窜。她听人说过,不少人在那儿丢了钱袋,找前朝的衙门报案,压根没人搭理。 朱纯抬手朝集市东头指了指。 “娘,你往那边瞧瞧。” 只见一排青瓦盖的公共厕所,旁边还摆着洗手池和饮水的地方。几个乡下妇人正拿着木勺,接水喂给身边的孩子喝。 “城里现在已经通了自来水。” 朱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第551章 第551章 6 “天工院设计了一种压力井,用管子把水送到各条街巷。用不着再喝那些被脏东西泡过的井水了。” 穿过城门的时候,程氏仰起头,望着城墙。 以前老爱塌的那段夯土城墙,如今已经包上了青砖,墙头上还装了一排防风灯。守城士兵住的小岗亭也换成了砖石砌的房间,窗户擦得透亮。 前朝那时候,京城的街道又窄又挤,现在主路已经拓宽到了十丈宽,路两边修了砖砌的排水沟。穿着号衣的清洁工正在扫街,垃圾车按时来收运。 “这些变化……” 程氏低声念叨着。 “才几年工夫啊……” 朱纯伸手扶住了母亲的手臂。 程氏在永定门里走得很慢。 她看见城门边贴着新告示,上头印着朱纯的侧脸,就是红袍公报常用的那种版画。 底下写着:里长示,市政建设,人人有责。 “咳咳......” 程氏咳了几声,脸色发白。 朱纯正跟夜不收说话,听见动静立刻扶住她胳膊。 “娘,休息会儿?” 程氏摇头,眼睛却盯着那些画像不放。 远处工厂围墙上刷着大宣传画,朱纯拿着规划图,站在正在盖的水厂跟前。 再远些,市政厅门口的徽章上也刻着里长的侧脸。 “这些......啥时候弄的?” 程氏声音有点抖。 朱纯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脸上没啥表情。 “去年就挂上了,老百姓说要知道谁领着他们建新城,宣传司就做了。” 一阵臭味飘过来。 朱纯皱起眉头,转头对夜不收说:“记上,南城排水沟还堵着,让市政司三天内清干净。” 他指了下不远处的小巷。 “那儿的脏水没接进主管道。” 夜不收赶紧往本子上写。 程氏注意到儿子说话的时候,眼神特别毒,路边小贩倒垃圾、地砖铺得平不平、屋檐下挂的灯笼高不高,全都不放过。 “里长。” 夜不收压低声音说。 “上个月刚修过排水,有些住户自己改了管道......” “不是住户的问题。” 朱纯截住话头。 “咱们规划的时候没把人家的排水需求算进去,让天工院重新勘测,重新设计分支管道。” 一群人继续往前。 路过一家纺织厂,程氏又看见大门上挂着朱纯的画像,这次是里长去厂里视察,跟工人们一起拍的合影。 底下写着:安全生产,质量第一。 朱纯却停在厂外的排水沟前。 他蹲下去,拿树枝拨开水面的浮萍,盯着水流看。 “这沟窄了,比标准窄不少,雨季一来肯定倒灌。” 他跟夜不收说:“让工建司派人来重新量,所有厂区的排水沟都得查一遍。” 小妹朱染瑕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朱染瑕盯着大哥专注的侧脸,又瞅了瞅母亲那张没什么血色的面庞,心里头五味杂陈。 程氏压低了嗓音,突然问了一句。 “连这些小破事,你都得一把抓?” 朱纯搀着母亲继续往前走。 “娘,老百姓的难处,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小事里头。前朝为啥丢了江山?就因为没人肯拿这些小事当回事,日积月累,最后全盘崩了。” 程氏抬头看着大儿子认真的眉眼,心里忽然就懂了那些画像背后的份量。 那不是搞什么个人崇拜,是老百姓用他们最实在的法子,表达对朝廷的信赖——这朝廷知道他们冷,知道他们饿。 太阳快落山那会儿,朱纯总算把手头的活儿全清了。 马车从街上穿过去,程氏瞧见路边有孩子举着印了里长头像的识字本,店铺门口挂着里长推荐的诚信木牌,就连茶馆里说书的都在讲里长带人修水渠那些事儿。 她忽然轻轻跟儿子说了句。 “该歇就歇,别把自己逼太狠。” 朱纯笑了笑,眼神扫过路边越来越热闹的街景。 “只要老百姓的日子有盼头,我就不觉得累。” 往前走了一阵,朱染瑕看着沿路的光景,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大街上的百姓几乎人手一面小旗,上头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不坑人,不害人,抱团取暖,待人有礼——红袍语录。 她听见路边茶棚里,几个挑夫一边喝茶一边念叨。 “里长说了,坑别人的人早晚坑自己,咱们做生意可得本分。” 还有一队读书人走过去,异口同声地背。 “红袍训:读书不为当官,是为老百姓做事。” 朱染瑕脑子里闪过**四年的冬天。那时候她亲眼看见有人拿孩子换吃的。 京城米价疯涨,城外横七竖八躺着饿死的人,官府还一个劲儿催着加收辽饷。 现在再看眼前这片太平光景,像做梦一样。 程氏一路都没吭声。 她的眼睛一直追着路边的驿站。 等看见驿站门口那块青石牌匾,她忽然停下,喘气都变得又急又重。 “娘?” 朱纯赶紧扶住她。 程氏摆了摆手,挣开儿子的手,一步一步往驿站门口走。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丈夫死的那天夜里。那时候丈夫当驿丞,就因为不肯克扣驿卒的口粮,被上司当众羞辱,回来气得躺下就再也没起来。 那时候驿站里的官吏作威作福,驿马被人私自拉去送礼,经费被一茬一茬地**,驿卒动不动就被打得浑身是伤。 有一回丈夫想给病重的驿卒请个大夫,结果被上司冷嘲热讽。 “贱骨头一条,值得花几个钱?” 可现在眼前这座红袍驿站,完全换了个模样。 青砖院子干净利落,走廊上挂着牌子:驿卒休息室、旅客茶水间。 有个老农牵着驴车过来寄货,驿吏仔细过了秤,语气温和地说。 “大爷,这批山货给您走加急,三天就能到济南。” 程氏亲眼看到驿丞翻开账本,和几个驿卒商量事情。 “今年赚了不少,给大家添置厚棉袄行不行?” 有个年轻驿卒咧嘴一笑。 “要不先修修西边那排屋子吧,过路的人住着也能暖和一些。” 后院突然传出一阵热闹动静。 程氏转头看过去,几个驿卒正拿刷子给马匹梳毛,旁边蹲着个小孩子,手里攥着胡萝卜喂马。 驿丞瞧见他们,笑着解释。 “那是驿站伙计家里的娃。咱们这儿开了个学堂,孩子们都能来认几个字。” 一个驿卒看见程氏脸色发白,赶紧端了热茶递过来。 “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让驿站的大夫瞧瞧?红袍驿站都有坐堂的郎中。” 程氏接过茶碗,手指抖得厉害,满脑子全是丈夫的影子。 啪——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猛地抓住朱纯的胳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你爹……你爹他……”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指着那些满脸笑容的驿卒,又指着墙上那块“驿卒如亲”的牌匾,浑身发抖。 朱纯没说话,默默扶住她。 程氏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爹啊,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朱纯他们打出来的天下……驿卒能抬起头过日子了,老百姓能笑着赶路了……你……你放心吧……” 天擦黑,程氏倒在驿站的客房里,病得起不来。 随行的大夫号完脉,叹气摇了摇头。 “老夫人这些年累坏了身子骨,今天又大喜大悲,恐怕……” 朱染瑕跪在床沿边上抽泣。 朱纯坐在母亲床边,一动不动,握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蜡烛一晃一晃的,他听见母亲迷迷糊糊地念叨。 “他爹……驿站修好了……孩子们有出息了……” 窗外,驿站的红灯亮堂堂的,照着一队晚归的商旅。 朱纯心里像灌了铅。 落石村那些年,他记得清清楚楚,母亲拼死把他们兄妹三个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头? 男人死了,族人盯着家里那点家产不肯松手,地主虞家又三天两头欺负人,硬是一个人撑着熬了过来。 后来他起兵,母亲又帮着操持青州府工业区那些纺织厂,几十年下来身子早垮了。 今天又听说老二死在北疆的消息,年轻守寡,老了又白发人送黑发人,加上一身病根,大夫都说,就算用药吊着命也熬不过半个月,只能让她多受罪。 那晚,朱纯抱着再也没有呼吸的母亲,步子踉跄,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出去,下了葬。 京城西边的坟地,风吹得纸钱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朱纯站在那座新堆起来的土坟前头,身上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旧棉袍。 他妹妹朱染瑕跪在坟跟前哭得厉害,两只手哆哆嗦嗦地捧出个蓝布包袱。 “哥……” 她话里带着哭腔。 “这是咱娘最后留下来的东西……” 朱纯伸手解开包袱,里头码得整整齐齐,是三件小衣裳:一件是他小时候穿过的虎头鞋,鞋尖上绣的花纹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一件是他弟弟昶琅的百家衣,上头补丁摞着补丁。 还有件是染瑕小时候的红肚兜,颜色早就褪得不像样了。 底下压着几件新做的婴儿衣裳,小包被上的针脚走得又密又细,棉袄上头绣着平安纹样,还有双虎头鞋比当年那双做得还细致。 他把娘的遗信展开来看。 笔迹颤颤巍巍的,是娘病重时候口述,妹妹帮着写的。 “君儿,娘要走了,你别难过,娘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你们兄妹几个拉扯大了,如今看着你领着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娘心里头高兴。” “就是放心不下你,三十好几的人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娘给你做了几件小衣裳,就盼着哪天能抱上孙子……” “染瑕的婚事你别操那份闲心,那丫头自己有主见,倒是你,老说忙,老说没空,娘知道你怕成了家耽误了国事,可你是百姓的里长不假,可你也是个人哪……” 第552章 第552章 7 “娘柜子里还藏着块红布,本来是给你娶媳妇盖在头上的……可惜……等不到了……” 朱纯攥着信的手指头都捏白了。 他眼前好像就看见娘在纺织厂累了一天,晚上还就着油灯熬夜缝那些婴儿衣裳的样儿。 那每一针每一线里头,都缝进去了一个当娘的最实在的念想。 “里长,节哀。” 黄公辅和阎应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 黄公辅声音放得很轻。 “老夫人的心愿,我们几个都听明白了,里长要是愿意,我们几个能帮您寻摸个合适的……” 阎应元也在旁边搭话。 “如今这天下太平了,里长确实该考虑考虑成家的事了,就是普通老百姓,也该享享天伦之乐。” 朱纯慢慢摇了摇头,把那几件婴儿衣裳仔细裹好了。 “天下还没安顿好,谈什么成家的事。” 三天以后,《红袍公报》头版上登出了讣告。 “里长朱纯之母程氏病逝,按红袍律从简治丧,不设仪仗,不收奠仪。” 后头还附了办丧事的花费清单,看得人心里不是滋味:一口松木棺材,一套粗布寿衣,三叠纸钱,一共花了不到十两银子。 这消息传到湖南,长沙报房外头围满了老百姓。 一个老农指着报纸,满脸不敢相信。 “里长他娘办丧事,比咱们普通老百姓办得还简陋……” “你看看这清单,连墓碑用的都是最便宜的青石料子。” “听说里长守着孝,啥都从简,连个灵堂都没搭……” 程氏的丧事办得不算热闹,可老百姓心里都记着。 京城西郊,每天都有百姓自个儿来上坟。 老驿卒拎了一筐鸡蛋,搁在坟头前头。 “老夫人,您尝尝咱家鸡下的蛋,新鲜着呢。” 织布的女工放下一匹红布。 “给您扯了块布,天冷了,别冻着。” 蒙阴那边来的乡亲,扛着一袋新米,放下就走。 “程大娘,咱老家今年收成好……” 是里长让他们吃饱了饭,他们不能让里长的娘饿着走。 …… 程氏的葬礼冷冷清清收场,可自发来祭拜的人还在一拨拨地来。 这时候,朱纯已经回了京城。大堂里,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北疆地图上。 一个夜不收站得笔直,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沉。 “禀里长,罗刹国昨天中午偷袭了北海边境,哥萨克骑兵越境打了咱们巡逻的小队,六个兄弟没了。他们烧了咱们的屯垦营地,还占了新修的水渠。” 朱纯的手指猛地扣住桌角,指节发白。 “说详细点。” 夜不收摊开战报。 “罗刹国单方面断了所有往来,边市关了,咱们的商人被赶出来,三批皮毛货被扣,价值十万两。他们驻边的将军还传话说,北海自古以来就是罗刹的地盘,让红袍蛮子赶紧滚。” 话音刚落,堂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又一个夜不收攥着电文冲了进来。 “急报!罗刹兵强占了咱们军民开垦的一千亩地,毁了两座水坝,抓走了一百多个屯民!” 朱纯眼里寒光一闪,身上那股带兵打天下的狠劲全露了出来。 罗刹国,真觉得天下刚定,红袍军没空多线开战? 他还没想好怎么收拾罗刹国,管电台的官吏就匆匆跑来报告新消息。 因为罗刹国进犯的事是通过电台传的,不管是撒马尔罕的陈铁唳,还是草原上征战的王旗,乌斯藏的总长,连巡海的张献忠,全都知道了消息! 罗刹国欺人太甚,这帮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领,个个气得要炸。 “里长!” 电台官吏快步上前,递上第一份电文。 “草原王旗总长急电!” **纸上墨迹还没干透,像是带着塞外的风沙味。 “罗刹这帮蛮子,敢冒犯天威,臣请求带三万铁骑,踏平他们的王庭,烧了他们的宗庙,灭了他们的种。漠北的兄弟们刀都磨好了,就等里长一句话!” 朱纯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二份电文又到了。 吴三桂从辽东发来的急报,写得详细得很。 “臣已经拟了三路进兵的方案。一路从瑷珲渡江,打雅克萨。二路出呼伦贝尔,断他们补给。三路水师沿江往下,直捣赤塔。罗刹在远东的兵力不过一万多,火器也旧,臣三个月就能拿下远东!” 电台又响起来,张献忠从海上发来的电文,杀气腾腾的。 张献忠第一个跳出来请战。 “臣愿带水师北上,轰烂他们的王城!当年成化犁廷,今天再来一回!不把罗刹船队杀干净,绝不回头!” 紧接着,各路消息像雪片子一样涌进来。 李自成从河西走廊发了**。 “臣要从西域打过去,翻过天山,把中亚那些堡子全端了!当年能攻破京师,现在就敢拆了罗刹!” 驻藏总兵也用电台传话过来。 “藏军打头阵!雪域出来的汉子不怕冷,直接**雪原!” 连远在撒马尔罕的陈铁唳都急了。 “我虽在南边守着,能带象兵北上!列阵破城,让罗刹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害怕!” 电台那头的官吏声音都在抖。 “里长,各镇总兵在电台里快打起来了!王总长和吴总长差点在电文里约架,看谁先冲进人家王庭……” 朱纯站在烛火下,影子拉得老长。 刚听完罗刹犯边的消息,手指不自觉扣紧桌沿,关节都白了。 别说什么红袍天下跟以前朝代不一样。 朱纯眯着眼,目光冷得能冻死人。 就算那些家天下的汉唐,刚立国那会儿也是武德最旺的时候——罗刹哪来的胆子! 他还没定下派谁去打,堂外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一个夜不收跌跌撞撞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在烛光下直反光。 朱纯心里猛地一沉,不好的感觉像影子一样罩过来。 “禀里长!” 夜不收站得笔直,喘着粗气。 “西安府急报!洛水总长巡查税务时突然晕了,医官说他过了百岁,五脏六腑都撑不住了……” 话还没说完,又有个民部官吏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跟纸一样。 “里长!黄总长批公文时突然栽倒,右边身子不能动了!医馆说是风疾!”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堂子里格外刺耳。 朱纯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无意识地摸着桌上那方沉甸甸的镇纸。 他想起史书上写的风疾——头晕、手脚没力气、瘫掉,当年李世民就是被这病折磨的。 堂外夜风呜呜地吹,卷着落叶拍打窗户。 朱纯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仔细说。” 夜不收稳住呼吸。 “洛水总长在查西安府官员税务时突然吐血昏了,当地医官用参汤吊着命,可脉象已经像根细线,怕是……” “现在正往京师送,应该快到城外驿站了。” 民部官吏接话,声音都在抖。 “黄总长发病时正在批漕运税册,突然右手拿不住笔,接着半边身子麻了,医馆说是风疾,情况很危险。” 朱纯盯着跳动的烛火,忽然开口。 “两位还清醒吗?” “洛水总长时醒时昏,黄总长意识清楚,但已经说不出话了。” 下属低头回话。 “御医特别交代过,风疾最怕情绪波动,得安静休养。” 朱纯转头看向通讯官,语气突然冷下来。 “通知医学院,把所有珍藏的百年老参、灵芝全拿出来,优先保住两位总长的命。” 这时候,看着通讯官急匆匆跑远的背影,朱纯没说话。 风疾。 这病放在后世就是中风,脑子里的血管出问题,人半边身子动不了,话说不利索。 黄公辅本来就老了,身体里的器官都衰竭了,碰上这病,怕是熬不了几天…… 朱纯猛地站起来。 桌上的蜡烛被带得直晃,他也顾不上,大步冲出书房。 夜风吹在脸上,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只知道一个念头——马上去城外的驿馆。 驿馆房间里的油灯只有豆大一点,光线发暗。 朱纯推开门,浓烈的药味混着陈年木头的气味扑过来。 洛水老道躺在简陋的木床上,薄被子下面,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看见朱纯进来,老道挣扎着想坐起来。 朱纯走到床边。 老道的脸色灰白得像泥土,眼眶凹进去,颧骨高高鼓起,身上就剩皮包着骨头。 呼吸很轻,每次吸气都像要花光全身的力气。 朱纯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闪过这个道士的一辈子。 从落石村那会儿就跟了自己,打蒙阴,血洗莒州,攻破青州府,一路杀过来,最后**前明…… 老道士这一路就没歇过脚,没享过一天福。 当初因为莫柱峻通敌的事犹豫了一下没上报,被自己革职查办,他也没半句怨言,还是替老百姓到处跑。 想到这里,朱纯心里像被刀绞一样疼。 他脸上肌肉抽了抽,眼里的痛苦藏都藏不住。 他轻轻握住老道枯柴一样的手,压低声音喊他。 “牛鼻子……还认得我不?” 洛水笑了,摇了摇头。 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扯出一丝笑。 “小……崽子……” 这是老道头一回没叫他里长。 他苦笑,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十几岁……就敢揍老道……” 朱纯攥紧他的手,也笑了。 “谁让你当年骗我娘的钱,非逼我喝那符水。” 老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 “那符……管用咧……你后来……不是真当上里长了……” “管用个屁。” 朱纯笑骂。 “真喝了,保管拉三天肚子。” 烛火啪地跳了一下,映出老道眼角亮晶晶的泪光。 安静了一会儿,朱纯轻声问。 “还记得要修万佛庙那个虞家不?” 老道眼睛突然亮了几分。 第553章 第553章 8 厢房里的油灯快燃尽了,火苗扑闪扑闪,偶尔炸出几颗火星子。 洛水老道整个人缩在土墙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喘气声跟拉风箱似的,一下比一下沉。 朱纯站那儿没动,墙上两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晃得歪歪扭扭。 “里长——” 老道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声音跟砂纸磨过一样。 “老道……熬不住了……往后你的路……更难走了。” 他手指头攥着朱纯的袖子,瘦得跟鸡爪子似的,关节都泛白了。 “我活着……那帮人……还忌惮几分。我死了……青石子镇北……你一个人守京城……他们能……把你活活累死……” 话没说完,老道就咳得弓起了背,整个人抖成一团。 朱纯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给你捎了糖饼,落石村老刘家摊的。” 老道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纸包啪嗒掉地上。 朱纯弯腰捡起来,掰了一小块塞到他嘴边。 “慢点嚼,别噎着。” 他看着糖渣子沾在老道花白的胡须上,没吭声。 吃吧,一辈子就没吃过啥甜的,多吃点甜的就好了。 老道费劲地嚼着,嘴里含含糊糊又冒出一句。 “杀虞家那晚……你吓得……手抖得厉害……” “放**屁。” 朱纯笑骂了一句。 “老子当时看见你个老牛鼻子腿都软了。” “瞎扯……” 老道一下子急了。 “是老道带人先劈的门,你小子还差着火候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呛着,声音越说越轻。 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恍惚间好像又回到落石村那会儿,俩人都还吃着上顿愁下顿。 朱纯忽然轻声道。 “后不后悔跟我反?” 老道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后悔……没早点……跟你反……” 他那只枯瘦的手猛地抬起来,朱纯赶紧一把攥住。 油灯炸了个灯花,屋子唰地亮了一瞬。 那片刻的光里,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下,好像又回到了落石村那个月亮特别亮的晚上。 朱纯端了碗温水递过去,看他费力地喝了几口。 水顺着胡须往下淌,在旧道袍上晕开一片深色。 “江南那边的人,还有红袍军里教的那些,副总长那边……”老道喘着气,眼里亮了亮,“他们都在等……等红袍露出马脚来。” 朱纯盯着烛火,没吭声。 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 就算经历了徐国武、陈铁唳那些人的事,还是有人不肯死心,等着熬出一个世世代代富贵的家业来。 他看得出来。 窗外梆子响了,四更天。 “江南……世家……”老道的声音越来越低,“塞北……豪强……都在等……等着你这根柱子断了……” 他猛地攥住朱纯的手,劲儿大得吓人。 “别让他们……成事……把你累垮了……就赢了……” 油灯灭了,清晨的光从窗纸透进来。 灰蒙蒙的亮光里,两个人都站着不动,像石头刻的一样。 朱纯慢慢开口,声音稳当。 “我会一直镇着。” 对,他比洛水年强太多了。他才三十出头,他能熬下去。就算只剩他一个人,他也得撑到底。 熬到那帮有野心的家伙全垮了,熬到新一代红袍的青年长起来! 那些心思最干净、最纯粹的年轻人! 老道听了,干巴巴的脸上露出点笑意。 他深深看了朱纯一眼,神色温和。 “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你和以前那些开国皇帝一样,只是打着给百姓办事的旗号起兵。” “可你不是。” 老道士这会儿跟回光返照似的,嘴里絮絮叨叨,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人。提着脑袋跟明军、乱匪拼了十多年,到头来连一两银子的好处都没给自己留。” “你没变,你一直没变……” 这些年,朱纯给百姓什么,给自己留什么,他都看在眼里。 老道士满意地看着朱纯,像在看着一团最干净、最亮堂的火。 他朝窗外看了看,天快亮了。嘴里嘟囔着:“天……亮了……” 身子慢慢往下滑,再也没动静了。 朱纯弯下腰,轻轻合上老道还没闭上的眼睛。 **轻得像一把干柴,仿佛那些年熬干的精气神全被抽走了。 晨曦灌满院子时,朱纯还弯着腰站在那儿。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这样的清早——落石村起事那回,这老道第一个冲出来响应;打青州的时候,他亲自带着人往前顶;搞田亩清查那阵子,这牛鼻子通宵达旦地盯着账本...... “老东西。” 他声音很轻,这回没喊洛水那名字。 “安心闭眼吧。” 他直起腰板,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 晨光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朝霞里一点点清晰起来,新的一天才刚开始。 朱纯最后回了下头,看了眼屋子里那道瘦得脱了形的身影,然后转身踏进日光里。 步子踩得又稳又硬,跟这些年走过来的路一样。 就跟他说的那样,哪怕只剩他一个,这路他也会继续走......死也不会回头! --- 京城外面的驿馆前头,朱纯一个人站在石阶上。 腊月的冷风卷着枯叶子满地打转,刮到脸上像刀子割肉。 他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杵了好一会儿,手脚都冻僵了,才转身朝马车走去。 回到朱府的书房,炭火烧得正旺,身上总算暖过来了。 朱纯坐到桌前,伸手去拿砚台,发现里头的墨汁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他喊人重新研墨,把冻硬的手指凑到烛火上烤了烤,才展开第一份公文——是青石子从北海发回来的军情急报。 朱笔在空中顿了一下,墨滴掉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渍。 他换了张纸,开始批阅。 书房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不停呼啸的北风。 可十天还没到。 书房里,朱纯正看北海那边的屯田奏报,朱笔悬在半空,墨迹还没干透。 门外传来犹豫的脚步声。一个夜不收低着头站在台阶下,声音压得特别低。 “禀里长......民部黄总长......恐怕不行了。” 朱纯的笔尖停住,墨珠落在“粮秣”两个字上,洇成了一团黑。 “医官今早把的脉,说是风邪入了骨髓......” 夜不收咽了口唾沫。 “右边半个身子全瘫了,左眼也看不见光了......喂药的时候呛着了,咳出血......” 烛火啪地炸了一下,照着朱纯的脸忽明忽暗。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那封染了墨的奏报慢慢卷起来。 京城黄府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是个前朝五品官留下的旧宅子。朱纯闷声穿过破旧的影壁,青石板缝里长出了几丛枯草。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黄公辅瘫在竹椅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旧棉被,被面褪色的地方打着几块整整齐齐的补丁。老仆人正拿湿布巾给主人擦身子,一见里长来了,慌忙站起来行礼。 老仆人声音发颤,眼眶通红。 “老爷非要让人把他挪出来……说不想憋死在屋里头,要看着外面的光走……” 朱纯弯下腰,仔细打量。 黄公辅半边身子已经彻底不能动了,右眼闭着,左眼蒙了层灰白色的雾,只有左手的手指头还能微微勾一下。 枯瘦的脸上映着冬天稀薄的日头,看着反倒有种不寻常的平静。 老仆人端着药碗过来,手抖得厉害,褐色的汤汁在碗沿晃荡。 “早上喂参汤都咽不下去……咳得吓人……” 朱纯把药碗接到手里,蹲了下来。 药味冲进鼻子,他看见这老臣瘫痪的右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食指和中指之间磨出了一层深紫色的厚茧。 院子里的风吹过去,老槐树的枯枝哗哗响。 黄公辅猛地睁开那只还能看的眼睛,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盯住朱纯,嘴角费力地扯了一下。 朱纯心里一酸,点了个头,蹲得更低了些,攥住这只瘦得皮包骨、脏腑都衰竭了的老臣的手。 他脑子里闪过这些年的一幕幕。 从莒州就跟了自己,一点一点把红袍军民部搭起来。 这些年打**,打前明,剿土司,清缙绅,内务后勤从来没出过乱子,老百姓没骂过红袍一句不好。 要不是这个红袍军的大管家,路不会走得这么顺,起码要晚五年。 朱纯蹲在竹榻边上,死死握住那只干枯的手,掌心里粗粝的茧子硌得他手疼。 黄公辅瘫在躺椅上,浑浊的眼珠子微微动了动,像是透过几十年的光阴,看见了莒州城外的老样子。 冷风掀起朱纯洗得发白的旧棉袍下摆,他声音不大,风里带着点颤。 “二位愿意为了百姓,大老远跑这一趟,我心里实在感激……” 这句话像是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锁。 十多年前,那个里长就是这么看着他和阎应元的。 黄公辅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眼泪顺着脸上的深纹淌下来。 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梭镖阵里骑马冲过来的年轻人。 **骑兵那么高,那人的眼睛却比星星还亮。 “朱君为了百姓,连命都不要了。” 老臣的声音又弱又哑,可里头那股子坚定还在。 “咱们……本来就是一条路上的人。” 朱纯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风刮得更猛了,卷起台阶上散落的算筹。 朱纯弯腰捡起一支磨得快断的骨筹,想起这老臣在油灯底下拨算盘的样子。 平定江南那会儿,连夜清点战利品;开发北海的时候,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抠着算。 十几年了,红袍军每往前走一步,背后都有这个人把粮草辎重算得清清楚楚。 第554章 第554章 9 黄公辅费力地抬起脑袋,眼神扫过朱纯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棉袍袖口,上头沾着好几块批改文书时溅上的墨点子。 他看见里长眼里那团理想的光焰还在烧着,亮得刺眼,纯粹得跟当年在莒州头一回碰面时一个样。 “臣……走了。” 老头的嗓音让北风一点点吞掉,可他嘴角挂着心满意足的笑。 干枯的手慢慢耷拉下去,指头还死死攥着握笔的架势。 朱纯轻手轻脚把老臣的手塞回棉被底下。 京师黄府外头那条青石板巷子里,朱纯脚底下发飘,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前挪。身后宅院里传出来的哭声被寒风扯得断断续续,他像压根没听见似的,脸上没半点表情,就知道闷头走。 旧棉袍下摆蹭上了院子里的泥灰,每一步都给甩起来,啪啪地打着那双早就磨破了皮儿的靴子。 还没等走出巷口,暗处猛地窜出一道黑影子。 夜不收单膝跪在青石板上,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禀里长……乌斯藏那边来了急信,罗延辉总长……没了。” 朱纯脚步骤然钉住。 巷口那棵枯槐的枝杈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把那张瞬间白得没血色的脸切成一块明一块暗。 “什么时候的事?” 那嗓子干巴巴的,像拿砂纸磨过。 “七天前的夜里。” 寒风卷着碎雪片子扫过巷子,吹起朱纯散落的头发丝。 他想起半个月前罗延辉递上来的那份请战书,说要打罗刹国。 “臣愿意领着藏军打前锋,非把北海那口气出了不可!” 如今墨迹还没干透呢,请战的人已经变成了冰底下的死骨头。 朱纯脑子里冒出那个蒙阴落石村汉子的模样。 那家伙当初跟着自己从村子里一路杀出来,后来天下总算安稳了,又被自己派去雪域,平旧贵族,搞文化融合,桩桩件件都料理得利利索索,可他身子骨不是一直挺硬朗吗? “到底怎么死的?” 朱纯的嗓子眼发紧。 夜不收低下头。 “总长在高原上老伤不断,大夫瞧了说是肺胀,前些日子染上风寒,没救过来。” 他递上一封信,上头沾着雪水化开的印子。 “这是总长留给您的。” 朱纯闭上眼睛,心里头堵得慌。肺胀,他记得往后医学上管这叫肺水肿,再搭上高原反应,以如今红袍军的医术,确实很难把人拉回来…… 他展开信纸,密密麻麻的字蹦进眼里。 “里长亲启,后来总长得知道,高原开垦得挑河谷朝南的坡地,霜期来得晚……修路得绕着冻土走,路基要垫高,铁矿最好夏天采,冬天容易得肺病,医馆得多备红景天、茯苓这些药材,汉医和藏医的路子可以互相补……” 字迹越往后越乱,最后那几行几乎认不出是什么了。 信纸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牦牛毛搭的帐篷比棉布暖和得多……青稞酒能暖身子,但不能喝太多……你看到这信的时候,延辉大概已经走了……里长多保重……” 朱纯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脑子里闪过在乌思藏见罗延辉的画面。那人汇报的时候,脸白得吓人,咳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就这样,那家伙还在笑。 “高原上的老百姓日子太苦了,咱得给他们找条出路。” 蜡烛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照亮信纸最底下那行字。 “对了,臣在纳木错边上试种青菜,居然种活了。明年能推广,高原上的兄弟也能吃上新鲜菜了。” 朱纯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这混账东西,肯定不是他自己写的信。他那个人,平时连书都不爱翻……”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轻轻叫了一声:“延辉……” 脑子里全是那个庄稼汉出身的人,这辈子走过来的路。 兴德元年跟着他从蒙阴杀出去,夺青州的时候扮成流寇,打到最后断了三根肋骨。天下平定以后,别人都往富庶地方钻,他倒好,自己申请去最苦最冷的高原。 一辈子没娶媳妇,临死前惦记的还是高原上的人能不能吃上青菜。 夜不收站在旁边,低声说:“总长留下的东西,就一箱文件、两件旧衣裳。高原那边的同僚说,他每月俸禄大半都买了药,分给当地百姓了。” 朱纯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京城夜里灯火通明,千万家的光亮里,有一盏再也不会亮起来了。那是从落石村走出来的汉子,给自己点的灯。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厉害。 “按他说的,葬在纳木错边上。让高原上的人,永远记着他们的罗总长。” 风吹进来,信纸哗啦啦响。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是一个把命都搭进去的人,为这天下画的图。 可坏消息不止这一个。 夜不收攥着电台传来的消息,犹豫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这天下的事,都压在里长一个人身上了……可该说的还是得说。 “里长……” 他嗓子发干。 “天工院那边报上来的……三年里,勘测队遇难的记录。” 朱纯抬起眼,蜡烛的光在他眼睛里跳。 “念。” “去年三月,草原上煤矿勘测队遇到塌方,二十三个人没了……” “八月,撒马尔罕那边的石油勘测队,缺水断粮,三十一个人没了……” “今年正月,安南那边的历史考察队,被木邦贵族的人袭击,十九个人没了……虽说咱们的人替他们报了仇,砍了三千多颗脑袋,可是……” 夜不收的声音越来越低。 朱纯手指头无意识地摸着桌上的镇纸。那上面还沾着昨天批公文时滴的墨。 “还有吗?” 他问。 夜不收深吸一口气。 烛火发出噼啪的轻响,光亮在朱纯脸上跳动着。 他手里捏着一份纸,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乌斯藏那边修铁路的勘测队,冻死了七个人;东海找石油的船沉了,十二个兄弟再没上来;岭南查瘟疫的医疗队,有五个染病走了。 每一笔记录,都是红袍军里最出色的年轻人。 朱纯嗓子发干,声音低哑:“知道了,你先下去歇着。”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就剩他一个人坐在案前。 桌上蜡烛的油泪堆成了一小团,朱纯在晃动的火光里,把那卷染了血迹的名册摊开。 “张二狗,蒙阴落石村的,**年跟着我起兵……” “赵小满,青州铁匠的儿子,天工院头一批学员……” “钱桂芳,扬州绣娘,自己报名去的岭南医疗队……” 一个又一个名字,在烛光下微微发颤。 朱纯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他娘临走前缝的那件婴儿衣裳,洛水那老道士干瘦的手,黄公辅瘫了之前批的最后一本税册,还有罗延辉从高原寄回来的种菜心得。 烛火猛地一炸,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一下子亮得刺眼。 从蒙阴到京城,从北海到南洋,红袍军踩过的每一寸地,都渗着这些人的血。 朱纯慢慢站起来,从暗格里掏出一坛落石村酿的土烧。 他倒了两碗,一碗泼在地上。酒液顺着青砖缝渗进去,就像他们用命浇出来的这片土地一样。 “敬你们。” 他举起另一碗,对着空荡荡的大堂。 “等哪天江山都归一了,我再过来陪你们喝。”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四更天了。 朱纯又坐下,摊开一份新的勘测方案。 朱笔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响声跟外头刮的北风混在一起。 蜡烛烧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 朱纯撂下笔,低头看了那卷带泪痕的阵亡名单,小心收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京城的会议堂里开了内阁最高会议。烛火把几个部的大人物影子投在青砖墙上。 朱纯两手背在身后,站在北疆地图前,拿朱笔在罗刹国的地盘上狠狠画了几个圈。 辰时整,民部总长、启蒙部总师、红袍军正副统帅、监察总长——人都到齐了。 朱纯穿着玄色棉袍,身影映在北疆那幅大图前,朱笔重重敲在画着罗刹国疆域的羊皮纸上。 “今天说一件事,打罗刹!” 他声音冷得发硬。 “红袍军的人不能白受欺负,咱们的子民,走到世界哪个角落都得挺直腰杆。”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 启蒙部的官吏们谁也没吭声。 京师朱府的书房里,烛影摇晃。 朱纯坐在案前,影子斜打在青砖墙上。 窗外北风呜呜地刮着,碎雪撞在窗纸上沙沙响。 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 那是洛水死前还在改的《官吏监察条例》。 提起朱笔蘸墨时,他看见卷首洛水写的最后一行字。 ——震慑不法,当用重典。 墨早就干了,但字里那股狠劲还在。 “陕西道监察使王淳。” 他念出声来。 “私吞田产两千亩,收了三万两贿赂。” 手指摸着附录上的证词,朱纯没吭声。 这人当年在蒙阴学堂喊均田免赋时嗓门最大,现在倒成了抢地的狗东西。 “山西布政司李茂。” “霸占煤矿股份,纵容家丁把三个矿工打成残废。” 朱纯记得,这人当年为了护粮草,身上中过三箭。 烛火炸了一下。 他接着往下翻。 湖南漕运使赵进,私吞八千石粮饷……南直隶盐道周世安,暗地里卖了一百万斤官盐……广州水师参将陈大勇,收黑钱放跑海盗…… 每个名字背后都跟着血淋淋的罪证。 更让他心寒的是,附录里七个最早的红袍军老兄弟。 全是落石村出来的老营子弟。 朱纯揉着太阳穴,眼神暗沉沉的。 朱纯的毛笔停在纸上,盯着莒州那批卷宗里张世杰三个字,手腕僵住了。 脑子里翻出十年前的旧事。 第555章 第555章 10 那年闹**,满城饿殍。张世杰自己都吃不饱,却把最后一个杂粮饼子塞给路边逃难的小崽子。如今倒好,十一处宅院,哪一处不是民脂民膏? 安逸日子过久了,骨头就软了。 洛水没了,可政务不能停。 “叫监察总长过来。” 朱纯嗓子眼发干,声音哑得厉害。 阎应元推门进来时,肩上落了一层雪。他看见里长盯着卷宗发呆,烛火照在对方鬓角上,那几根白头发比外头的雪还扎眼。 “按律法办,一个不漏。” 朱纯把卷宗推过去。 “王淳、李茂,砍了。张世杰家产全抄,流放北海。剩下的官吏,查清楚,该革职革职,该办就办。” 阎应元嘴角扯了一下,笑得不是滋味。 “张世杰……当年朝廷守最后那座城,是他带头爬的城墙,还救过不少老百姓……” “正因为救过人,才更该明白,他贪的每一文钱,都是从老百姓骨头缝里榨出来的血!” 朱纯一巴掌拍在桌上,墨汁溅了满纸。 “明天登报,让全国当官的全看清楚。红袍军的刀,谁的头都砍得下来。” 阎应元退出去后,朱纯铺开新政草稿。 提起朱笔,在官吏财产公开、百姓举报奖励、巡查团制度这几条底下,狠狠画了圈。 烛台上的蜡油堆了厚厚一层,像座小山。 他最后又添了一行字:设廉政署,归里长直管。谁敢藏银超百两,一律流放。 外头的风越刮越急,窗纸被吹得呜呜响。 朱纯推开窗户,冷风卷着雪粒子猛灌进来。 他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天,眼前又浮现出洛水临终时那双眼睛。 “放心。” 他冲着风雪轻声念叨。 “红袍军的旗,不会脏。” 一个人坐在案前,手指头摸着卷宗上一个个名字。洛水、罗延辉、黄公辅,还有天工院那些再也没回来的年轻人。 “忘不了你们。” 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 “天下人,也忘不了你们。” 寒风从屋檐卷过,声音像哭。 朱纯猛地站起来,黑色袍子扫过一地公文。 “叫启蒙部总师过来。” 徐白海踏着夜雪赶来时,肩上还沾着没化的雪粒。看见里长背着手站在北疆地图前,他放轻脚步,站到一边等着。 “拟令。” 朱纯的嗓子里头带着冰碴子。 “各州县,建先辈祠堂。立洛水勘矿像、罗延辉开荒像、黄公辅理政像。天工院殉国的勘测队,名字全刻在石碑上。” 徐白海握笔的手抖了一下,墨滴落在纸上晕开。 脑子里闪过洛水总长咽气前还在改矿务条例,罗延辉总长冻死在冰原上最后一个脚印。 “《红袍公报》加个专栏,专门写先辈的事。” 朱纯接着说。 洛水那位总长搞税改的事,从头到尾记了个明明白白。 罗延辉在高原上开荒种地的来龙去脉,也写成了册子。 黄公辅整顿漕运的那套法子,更是一字不落地编进了书里。 朱纯说,要让老百姓都看明白,这安稳日子是怎么来的。 书房的窗户被大风猛地掀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直往里灌。 徐白海看见里长袍子在风里翻飞,后背挺得跟铁打的一样直。 “启蒙部今儿就挂牌,单设一个先辈司。” 朱纯转过身来,眼睛亮得跟火烧似的。 “给我编一本《红袍先辈录》,塞进蒙学课本里。得让那些娃儿知道,是谁替他们打下的这片天,是谁让他们能吃上饱饭穿上暖衣。” 徐白海弯腰应了声,余光扫到案上摊开的《北海勘测殉国名录》。 上头密密麻麻圈着红圈,扎眼得很。 那些被朱笔勾掉的名字里,最小的才十九岁。 “行了,你走吧。” 朱纯摆了摆手。 “告诉工匠,用最硬的青石,字给我刻得深深的。就算过一千年,刮风下雨,这些名字也不能磨掉。” 徐白华踩着雪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 朱纯站在窗前,雪光打在他鬓角上,白发闪着光,整个人像石头雕的一样杵在黑夜里。 屋梁上挂着的红袍军旗轻轻晃了晃,好像有无数冤魂在风里说话。 京城里,冷风卷着碎雪扫过青石板路。 红袍园工地边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老百姓裹着厚棉袄,嘴里哈着白气,看工匠们把青石底座竖起来。 “这是搭啥玩意儿?” 卖烧饼的大爷踮着脚往里头瞅。 “瞧着比唱戏的台子还排场。” 旁边做布匹生意的中年人搓着手炉,叹了口气。 “说是给那些......回不来的人物立像。” 他压低嗓门。 “黄总长、罗总长他们......”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卖菜的大婶想起去年冬天,她抱着发烧的娃闯进民部衙门,是黄公辅连夜叫来大夫,还自己掏钱抓的药。 那天晚上她看见黄总长的办公室里堆着半人高的文件,灯一直亮到天亮。 “罗总长......” 赶大车的汉子声音发沉。 “我听跑买卖的回来说,去年乌斯藏闹雪灾,他带兵趟着齐腰深的雪给老乡送粮食,回营地的时候十个脚趾头冻掉了仨......” 雪越下越大,人却越聚越多。 几个红袍启蒙师端着本子走过来,脸冻得通红。 最年长的那个打开画卷。 “乡亲们,今儿个讲讲洛水总长的事。” 画上是蒙阴的大山,一个穿道袍的老头正教孩子们认字。 “那年大旱,总长带着咱们挖井修渠,四天四夜没合眼......” 启蒙师嗓门响得很。 “洛水总长原先就是个道士,看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才跟里长一块儿揭竿**......” 卖炭的老头蹲在雪地里,盯着石板上刻的“洛水”两个字,眼神暗了下去。 他想起来,洛水总长每回到集市上,总要多给他几文钱。 那人总说,炭灰对肺不好,去买个口罩戴着。 旁边一个启蒙师打开乌思藏的地图,声音发哑。 “罗延辉总长在高原上开荒,整整一千亩地。那时候他自己天天啃青稞饼,跟底下人说,老百姓先吃饱,我饿不着。” 人群里有人在叹气,压着声儿。 卖豆腐的女人记起好些年之前,京师刚安定下来那会儿,她见过罗总长一面。那个从蒙阴来的汉子,长得五大三粗,在她摊子上吃豆腐脑,看见她家孩子病恹恹的,走的时候悄没声地在碗底压了三倍的钱。 “黄总长。” 启蒙师翻开一摞账本,纸页都泛黄了。 “三十年批了上百万份公文,自己家的房子漏雨都顾不上找人修。风疾发作那天,他还在核算漕粮的损耗。” 雪下得更大了。 老百姓棉袄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白,但没人走。好像这漫天飘的雪花就是纸钱,专给那些一辈子没享过福的人送行。 布商低头搓着手,声音闷闷的。 “他们在的时候,咱们嫌税重,嫌管得严。” 停了一下。 “现在才知道……那些税银都变成了水泥路、学堂、医院。” 工地那边,工匠们正在竖起第一尊雕像的底座。 青石上刻着一行字——民部总长黄公辅。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他哪一年开始主持红袍民政。 老农站在雪地里,嘴里念叨着。 “老天爷啊……给好人添点阳寿吧……” 启蒙师们眼圈都红了,还在继续讲。 讲到天工院勘测队的时候,人群彻底安静了。那些死在雪崩里的年轻人,最大的也才二十五岁。那些渴死在沙漠里的学生,怀里还揣着矿石的图纸。 最年轻的启蒙师嗓子都哑了。 “他们总说,要给后世开路。现在路通了,可他们……” 雪越下越密,老百姓一个个走上前,把带来的米糕、粗饼轻轻搁在工地的围栏前头。没多大功夫,青石栏下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供品,像一场没人说话的祭奠。 “让让!让让!” 有人推着独轮车挤进来。车上码着新酿的米酒,坛口贴着红纸,写着“敬先辈”三个字。 酿酒的老汉拍开泥封,酒香一下子散开了,混着雪沫子往人鼻子里钻。 “洛水老总长最爱喝我家酿的酒。” 他手抖得厉害,倒满一碗,慢慢洒在青石底座前。 “每次都说,等天下太平了,要好好喝一壶……” 酒渗进石头缝里,像渗进了这片他们拿命浇过的土地。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 卖花的献上冬梅,砍柴的放下松枝,连小孩都掏出藏了好久的麦芽糖。 雪一层层盖住这些东西,可盖不住越聚越多的人。 雪幕里透出的夕阳余晖,落在红袍园刚立好的三座石基上。 百姓们谁也没走,就那么站在雪地里,盯着还没凿出形状的石头,好像已经看到那些身影正从风雪尽头走来——提着矿灯的老道士,握着犁头的将军,噼里啪啦拨算盘的书生。 “明天还得来看。” 卖烧饼的老头嘴里嘟囔着。 “捎一筐热乎的饼去,让大人们也尝尝热乎劲儿……” “还有勘探队的那些年轻人……这年头,他们好多东西都没吃过呢……” 人群慢慢散开,雪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那些脚印全指向同一个方向——红袍园,英魂安眠的地方,那个他们拿命换来的干净世道。 就在百姓们守着先辈园动工的时候,京城另一边。 朱府书房里,海风的气味随着张献忠进门,一下子涌了进来。 蜡烛照着这位远洋总兵晒得黝黑的脸,眼角刻满了风刮日晒的痕迹,铠甲边儿上还挂着没干透的盐粒子。 “里长。” 张献忠单膝跪地,嗓子里带着海浪似的沙哑。 “臣把南洋各岛都跑遍了。” 第556章 第556章 11 他显然知道里长喊自己回来是啥事儿,脸上压不住的兴奋,但还是先稳住,打开一卷还带着海腥味的羊皮地图,手指点过吕宋。 “这儿的土王已经服了,建了十七所红袍学堂,橡胶园种了三千亩。” 手指又滑到满剌加。 “港口税制定下来了,商船翻了快三倍,就那个苏丹还在暗地里勾结红毛夷人,劫了咱们两次商队。” 他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臣已经沉了他五条战船。” “万象那边稻米大丰收,推行红袍农法后每亩多收了两成,可当地贵族偷偷放火烧田,臣砍了三十个脑袋挂在城门上。” 他从怀里掏出琉球送来的贡表。 “琉球王请求归附,愿意学汉话,改汉制。” “还有佛朗机的炮船来犯咱们海疆,现在那群人的骨头正喂吕宋湾的鱼呢。” 烛火噼啪一声炸开,张献忠眼底的兴奋渐渐变成了狠劲儿。 “至于罗刹国。” 他把一枚双头鹰徽章扔在桌上。 “那群哥萨克骑兵老来北海骚扰,烧咱们粮仓,抢咱们边民,臣打探清楚了,他们在西伯利亚驻军不到八千,火器老掉牙,粮草也缺得厉害。” 他双手撑在案几上,海风裹着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给臣三万精兵,半年之内,一定把他们王室押到阶下!” 朱纯背着手站在北疆地图前,一袭玄色衣袍纹丝不动。 “有不公的地方,红袍就该碾过去。” 他冷冷开口,声音硬得像铁。 张献忠眼里骤然炸出光来,抱拳时铠甲哐当作响。 “臣马上整军!天工院新造的三十六门舰炮、二十辆铁甲运兵车都到位了!” 军令当夜就发了出去。 西安府外,四座烽火台同时冒出浓烟。 蒸汽缭绕的火车站台上,上千新兵正排队上车。 铁匠赵大锤摸了摸新发下来的棉袄,领口那两块布片还挺硬。 他对身边那个书生说:“我娘讲了,穿上这衣裳,就是给红袍办事的人啦。” 平阳府那边,装满矿工的火车也开动了。 车厢里全是年轻人,拿铁锹当鼓敲,扯着嗓子唱军歌。 有个老矿工把头伸出窗外喊:“小子们!别忘了是哪个给咱吃饱饭的!” “去了把那群罗刹兵收拾服帖,让他们见识见识红袍子弟兵的厉害!” 凤阳府的淮西兵专列从麦田中间穿过。 有人把红辣椒从窗口扔出去,落在白雪上特别显眼。 保定府的专列上安静得很。 直到有人搬上来几箱新家伙,车里才炸了锅。 四路火车在石家庄碰头,十二列车连成一条长龙。 蒸汽把天都遮暗了。 新兵们从窗口探出身,互相扔干粮。 秦腔和河北梆子混在一起,在铁轨上空打架。 赵大锤忽然指着后勤车叫起来:“快看!铁甲车!” 那是能自己跑的装甲车。 炮管上裹着油布,露出“破阵壹型”几个红漆大字。 汽笛一响,钢铁车队往北开。 新兵们安静了,望着车窗外飞过的村庄。 一个年轻战士在本子上写:“年冬,北上卫道。” 铁轮碾过冰河,咔嚓咔嚓把薄冰震碎。 天边还飘着更多的蒸汽云团。 红袍军各地都在调兵。 台州府衙门书房里,海风带着咸味,砰砰地拍打窗户。 烛光晃来晃去。 知府陈景深一个人坐在案前,手指捏着当天的《红袍公报》。 头版印着洛水总长病逝的消息。 黑框套着黑框,看着就晦气。 “洛水死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屋子里显得阴森。 “你手里最利的刀……断了。”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把他狰狞的脸照在墙上。 他猛地站起来,从暗格里掏出一本发黄的账本。 那是大明朝台州知府的私账。 翻开一看,全是银子数目,密密麻麻像毒蛇爬。 “三月,收海商张氏修堤银子八千两……” “五月,收海寇买路钱一万二千两……” “腊月,收海盐私贩年敬二万两……” 陈景深的手抖得厉害。 他想起去年查库房那会儿,自己穿着补丁官袍,啃着冷馒头对盐税。 可前朝那个知府,用贪来的银子买西湖宅子、养扬州瘦马! “四万两……” 他嘴里忽然发出一声闷笑,笑声越来越瘆人。 “四万两啊……够整个台州百姓吃三年干饭了!” 海风猛地撞开木窗,吹得那份通报哗啦乱响。 洛水的画像在风里翻动,那双眼睛好像正盯着他瞧。 陈景深抄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了过去。 “瞅什么瞅!你们清高!你们不得了!” 墨点子溅上墙头那面红旗,黑汤顺着“民为邦本”几个字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喘着粗气,腿一软瘫在地上,俩眼珠子通红。脑子里忽然闪出嘉靖那年初见朱纯的光景——那个穿青衫的书生站在灾民堆里盛粥,袖口磨得都毛了边,硬是把最后半块饼子塞给快断了气的流民。 “里长……” 他缩在墙角的黑影里,嗓音忽然带了哭腔。 “你咋就不贪?你咋就不许我们贪?” 指头狠劲儿抠着地上的缝隙。 “跟着你混……一辈子穿破衣裳嚼糙米……凭啥!” 外头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陈景深慢慢扬起头,眼里头最后那点光彻底灭了。 他朝桌子爬过去。 “你怎么还不死啊!我的……里长!” 笔尖落在通报旁边的空处,缓缓勾出一把刀的影子。 海风裹着浪头声灌进屋子,一下把蜡烛吹灭。 这时候,广州府同知家的后院廊下,张受命一个人坐在石墩上,手里粗陶碗里的劣酒映着他那张扭曲的脸。 “爹……” 他抖着手打开安南那边的信。 “儿子叫毒蜘蛛咬了一口,右腿废了,医官说往后只能拄拐棍走路……” 信纸边角还沾着药渍,瞧着跟干了的血泪似的。 第二封信更扎眼。 “老弟赶紧寄五十两银子,侄女嫁妆太寒碜,婆家那边已经露出嫌弃的意思了……” 保定大哥那字写得七扭八歪,跟催命符一样。 “嗬……” 张受命喉咙里头发出怪声,眼睛扫过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同知官服。 袖口磨出的毛茬子在笑话他二十年来的穷酸。 他猛地抓起陶碗,狠狠朝照壁砸去! 瓷片子四处乱飞,他一脚踹翻石桌子,扯着嗓子嚎起来。 “凭什么!” 剩的酒渗进砖缝里头,就像渗进他那干裂的心。 “明朝那些同知哪个不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老子穿破衣裳喝烂酒……连侄女的嫁妆都凑不齐!” 海风裹着浪涛声扑进院子,可怎么也压不住他那嘶哑的吼声。 “查!查!查!天天查老子家底!朱纯!你对自己狠,就要天下官都跟你当苦和尚吗!” “老子是官啊,我哥也是官啊……” 他趔趔趄趄走到院子角那棵老榕树底下,指甲抠着树皮上头刻的那个“清”字——那是天下刚太平那会儿他刻下的。 现如今树皮翻得乱七八糟,就像他那烂透了的心。 洛水没了……黄公辅也没了。” 他咧开嘴,笑得瘆人,嗓子里挤出夜鸟似的尖响。 “你手里那几把刀全断了,单凭你一个,能扛几天?” 指头用力掐进树皮裂缝。 “等你垮了……老子非得捞够十万两,把侄女体体面面送出阁,给儿子换副好假腿。” 他笑到后来,眼泪却从通红眼眶里扑簌簌掉,砸进土里。 忽然一阵风灌满院子,地上的信纸全被吹散。 张受命瘫坐在碎瓷堆里,仰头看着屋檐下那块“两袖清风”的匾,那是去年他亲手写的,如今金漆早掉得七零八落。 另一边。 南直隶一间密室,烛火把两个人影晃在青砖墙上。 穿长袍的知州周世安,和披着铠甲的红袍军千人卫周世平,面对面坐在桌边,中间搁着一壶温黄酒。 “都弄干净了?” 周世安手指转着杯沿。 “心腹守着三道门。” 周世平身上甲片轻响。 “连只老鼠都溜不进来。” 周世安倒酒的手顿了一下。 “报纸看了没?红袍先辈园盖好了,洛水、黄公辅、罗延辉都要立像。” 酒液倒进杯子的声音在安静里尤其刺耳。 “洛水那老道……” 周世平忽然冷笑。 “到咽气那天,住的还是间漏雨的破屋。” “黄公辅更别提。” 周世安抿了口酒。 “风症发作那天还在核对漕粮损耗,家里人说右手瘫了,他就换左手接着写。”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周世平猛地攥紧拳头。 “我就是想不通!罗延辉镇守乌思藏一辈子没娶亲,朱纯的亲弟弟死在驻北城,到头又落下什么?” “朱昶琅在驻北城攒下的银子,总共才二十两……全给了老百姓。” 周世安盯着酒杯。 “连前明知县一顿饭钱都不够。” 两人一下子都不说话了。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周世平突然叹口气。 “要不是朱里长,胡人铁骑早踏平江南了,咱们这些穷门小户的子弟,哪还有出头之日。” “是啊……” 周世安苦笑。 “那年大旱,要不是红袍军开仓放粮,我家早就饿死绝了。” 酒壶重重砸在桌上。 周世平眼睛发了红。 “可老子就是不服!咱们把命豁出去打天下,现在当了千户,连给老娘买药的钱都凑不出来!前明那些总兵,哪个不是田产上千亩?” “嘘!” 周世安脸色骤变。 “当心隔墙有耳!” 烛芯爆了一下,两个人惊慌的脸被火光晃得一明一暗。 周世平喘着粗气。 周世平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都跳了起来。 第557章 第557章 12 “老子在战场上挨过三刀!按规矩该封爵位,让儿孙享福!结果呢?我儿子得去边陲开荒种地!” “你小声点!” 周世安的手指捏得发白。 “监察司的人到处都有......” “监察司?” 周世平冷哼一声。 “阎应元自己穿的都是打补丁的官袍!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能查出民心。” 周世安突然泄了气。 “你去菜市场听听......老百姓提起里长,哪个不抹眼泪?这时候动手,光唾沫星子都能把咱们淹死!” 酒壶见了底,周世平忽然嘀咕。 “他总会有老的一天......总会有死的一天......” “是啊......” 周世安盯着晃动的烛火。 “等着吧,等百姓过惯了舒服日子......等他们忘了挨饿是什么感觉......” 烛泪堆成了小山,周世平突然举起酒杯。 “敬里长。” 周世安愣了下,苦笑着碰了碰杯。 “敬里长。” --- 落石村的冬天早晨,霜花挂满了茅草屋檐。 朱由检蹲在灶房门槛边,端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喝着白菜炖油渣。 热气蒸得他满脸都是,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盯着摊在腿上的《红袍公报》。 “当家的,吃饭就好好吃饭。” 周皇后现在被叫周氏,端着粥碗走过来,鬓角还沾着灶灰。 “天天捧着那张报纸,能看出花来?” 朱由检咧嘴一笑,报纸却抓得更紧了。 泛黄的纸页上,头版印着醒目标题——四海援征罗刹。 他的手指在铅字上慢慢划过,突然停在一行小字上:琼州渔户捐海船一艘。 “你看这儿。” 他把碗一放,油乎乎的手指戳着报纸。 “琼州的渔民,把吃饭的船都捐了。” 周氏凑过来看,报纸角落还配了张图。 画面上,皮肤黝黑的渔夫们正把缆绳交到红袍军手里,背景是破旧渔船,帆上补丁摞着补丁。 “还有这儿,撒马尔罕商队捐骆驼三百峰。” 朱由检声音发抖。 “说是在西域跑买卖的老本都拿出来了。” 周氏手里的粥碗晃了晃。 她看到报纸中缝密密麻麻的捐款名单。 “凤阳老农捐粮三十石”、“苏州绣娘捐银镯三对”、“保定学子捐笔墨费” 最扎眼的是行小字。 蒙阴落石村集体捐冬菜二百斤——正是他们早上刚送出去的腌白菜。 朱由检猛地站起来,报纸哗啦掉在地上。 他望着京师方向,仿佛能看到钢铁洪流碾过冰原。 “你看见没有?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归心......” 晨光里的霜花化成了水珠,顺着屋檐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 朱由检喉咙里堵得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二年的事。那年**破关,他在京城号召百官捐饷,国丈周奎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大臣们递上来的捐银簿上,最多的才三百两——那还是他偷偷垫的钱。 “要是当年……”他声音发哑,“要是当年百姓也肯这样对待大明……” 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 周氏在旁边轻声接了句:“当年?当年的大明怎么对百姓的?现在的红袍军又是怎么对百姓的?” 风吹起报纸,翻到第二版。天工院新式**图纸旁边,一行大号标语格外扎眼:“红袍枪守护的,是每家灶台上的饭碗!” 朱由检猛地咳起来。 他想起**十年离京那会儿,老百姓眼里全是死灰一样的绝望。哪像报纸上画的这些捐骆驼的商人、捐渔船的老汉,一个个精气神十足,活得有滋有味。 “不一样。”他自言自语,“大明收的税进了谁的口袋?红袍收的税修了多少学堂医馆……怎么能一样?” 霜水顺着茅草檐角往下滴,在青石上溅出细碎的水花。 周氏默默把报纸捡起来。朱由检盯着她看,晨光照过去,她鬓角的白发像落了一层霜。 他记起上个月路过学堂,听见先生讲“永不加赋”四个字。那是**元年他亲手拟的诏书,最后却变成了加征辽饷的幌子。 “你啊……”朱由检望着京城方向,叹了口气,嘴角挂着苦笑,“也就只有你还能这样了……” 风把报纸吹得哗啦啦响,翻到最后一版,通栏大标题写着——《百万军民北征罗刹》。 标题下面画着张简陋地图,无数箭头从四面八方指向北疆。箭头里有琼州的船,撒马尔罕的骆驼,还有落石村那两百斤腌白菜。 门外闹哄哄的。朱由检吃完早饭走出去,看见落石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挤满了人。 红袍官吏支了张木桌,正铺开墨迹没干透的**册子。 “姓名?” “赵铁柱!” 十七岁的黑脸小伙挺着胸脯喊,指节粗大的手按在登记簿上,墨印子沾上他常年打铁磨出的老茧。 旁边背着药篓的少年急得扯官吏袖子:“俺认识草药!让俺去北疆医营!” 朱由检往人群里看。 石磨旁边蹲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拿炭笔给围着的半大娃娃们画地图。 “这是北海……罗刹鬼占着咱的渔场,打了咱的乡亲。” 炭笔画的国界线歪歪扭扭,可娃娃们的眼睛亮得烫人。 “全体集合!” 竹哨声划破晨雾,三十多个年轻人眨眼间站成排,跟着民兵教头迈开步子。 布鞋踩在霜地上,咯吱咯吱响。 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飘在半空。 有个瘦巴巴的小子端着枪杆子晃悠,旁边立马有人伸手托住他胳膊。 “虎子哥,你别急,我教你怎么使力!” 朱由检攥紧拳头,指甲都快扎进肉里。 他脑子里闪过那年京营的点兵场景——校场上缺了一大堆人,老头小孩凑数当兵,蹲地上啃着黑窝头,当官的躲在帐篷里烤火喝酒。 哪有眼前这光景? 这满山满谷的热乎劲儿! “下一批!勘测队的过来报名!” 穿红袍的官吏翻开新册子。呼啦一下涌上来的人把桌子挤得吱嘎乱晃。 “我爹以前挖矿的,我认得矿石长啥样!” “带上我吧!我爬树比猴子还灵!” 风吹起登记簿,哗啦啦地翻,密密麻麻的名字一晃而过。 朱由检看着这些涨红的脸蛋子,眼前好像出现了一条铁打的河流,正从这山沟沟里往北边冲过去。 他一下子懂了。 朱纯调动的哪里只是兵?是整个天下的心啊。 河南府衙的后院,月光像水一样铺在青石台阶上。 青石子一个人坐在石凳上,青灰色的道袍被夜露打湿,深浅不一的印子。 他捂着嘴咳得厉害,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破叶子,手指缝里漏出压低了的声音。 “师父……” 他盯着屋檐角那弯残月,恍恍惚惚的,好像看到月光里出现了洛水老道的影子。 那年雪夜,老道士举着松明火把,站在落石村祠堂前头大喊。 “跟着里长走,给娃娃们挣条活路!” 咳嗽又上来了。月光照着他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每一道皱纹里都藏北海的风,西域的沙,中原的战火。 “我不能死……” 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我得替师父看着……看着那红袍旗插遍天下。” 夜风掀起桌上的文书,露出师父留下的《监察条例》改稿。 朱笔批得密密麻麻,有的字写得工整,有的歪歪扭扭,那是病重时硬撑着写的。 咳嗽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鸟。 青石子擦掉嘴角的血丝,抬头看月亮。 月光洗着他那张瘦脸,照见他眼底那团烧不灭的火光。 “里长……” 他对着空荡荡的夜色轻声说。 “您尽管往前闯……小道愿意当您手里的刀。” 一片枯叶飘下来,落在案头,正好盖在那句“贪墨者斩”的朱批上。 青石子捡起叶子,小心夹进洛水留下的《道德经》里。 翻开书皮,扉页上老道当年的字还在。 “为天下式,常德不忒。” 晨光洒在红砖校舍上,泛起一层暖意。 老槐树底下,朱纯静静站着。玄色棉袄和树影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有人在那儿。 他抬头看向那道挂着“格物致知”匾额的拱门,耳朵里隐约捕捉到墙里传来的读书声——清亮亮的,一听就是年轻孩子的声音。 物理教室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头挂着蒸汽机的剖面模型。讲台上那位头发花白的先生,手里拿着竹鞭,指着气缸的位置讲得唾沫横飞。 “热能怎么变成机械能?关窍就是密封!密封懂不懂!” 一屋子穿青衫的学生低着头刷刷刷地写,笔尖磨纸的声音像虫子啃桑叶似的。 一个瘦竹竿似的男生举手。 “老师!我觉得排气阀搞两个更好,就是效率能提多少还得试试看。” 朱纯挪动步子往前走。 路过化学实验室,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钻。 他转到南边的窗户旁,瞧见玻璃瓶瓶罐罐搁在铁架子上,咕噜咕噜冒着泡。 先生瞪圆了眼,嗓门尖得要命。 “嘿!你们这群学生是怎么回事!定量!我说了定量!硝磺配比差一丁点就能炸膛!” 学生们手忙脚乱地调整天平,有个姑娘手一抖打翻了坩埚,酸液溅到青砖地上,滋滋冒出一股白烟。她赶紧掏出本子往上记。 “浓酸反应的情况……” 绕过回廊,算学馆那边算盘声噼里啪啦响,像下暴雨敲窗户。 墙上挂着老大的《北疆经纬图》,学生们埋着头对着算盘,一个个在算冰原那边运粮食要多少消耗。 朱纯手指头摸上窗棂,下意识地来回蹭。 这些东西在他看来简陋得要命,可一想到这是四百年前的地界,心里头又觉得翻江倒海。 那蒸汽机的图纸糙是糙了点,可双动式气缸的雏形已经画出来了。 第558章 第558章 13 化学实验看着悬乎,可人家已经在摸索标准配比。 至于那帮拿算盘算冰原粮道的娃娃,他们干的这事儿,连泰西那些聪明人都没想过。 钟声当当当响了。 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有个冒失鬼一头撞到朱纯身上,怀里的《力学初探》散了一地。 那少年赶紧弯腰赔不是。 朱纯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脑子里忽然蹦出洛水老道咽气前的话。 “种子……撒下去了……” 是啊。 这些没见过前明那些破事的孩子,这些在红袍旗下长大的娃娃,迟早会长成能劈开黑暗的尖刀。 “学生一年比一年多,日子总算好过些了。” 格致堂里,一个民部的官员跟在朱纯身边,看着满院子的学生,脸上带着欣慰。 周愈才却苦笑了一声。 “哪光是学生多。以前叫大家多生,现在人口也翻着跟头往上涨。” “里长,情况比想的还悬。去年全国新生丁口两百八十万,比前年多了三成。可您翻翻这就业清册,各地工坊才添了九万个岗位,这还是玩命扩建的结果。” 周愈翻开登记册,手指在十五到三十五岁那栏敲了敲。 “年轻力壮的占了四成。去年红袍学堂毕业四十万,今年得破五十万。可工矿农商这边,最多收二十万。” 朱纯盯着墙上那张疆域图,没说话。 他袖口下的手指来回摸着那本发黄的会计册子。 周愈心里更沉了。 “地方上也麻烦。出海的有十二万,可吕宋那边说种地的地方满了。欧罗巴那边传来信,佛朗机人在赶人,红毛番收钱收得狠。剩下九成老百姓全挤在内地,光河南一个省,就有七万年轻人闲着。” 他又抽出几份急报。 “凤阳府的学生联名上书,要测绘制图的活儿。平阳那边矿工的子弟堵了衙门,说凭什么不让他们顶老爹的班。保定红袍军校出来半年了,一个去处没有,昨天一帮人跑到启蒙部**......” 蜡烛噼啪响了一声。 周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些娃都是吃红袍粮长大的,学的课本上写的是人人平等。要是让他们整天在街上晃荡,怕是要出乱子......” 他眉头拧成一团,手指无意识地摸那本人口账本。 “各地的民部弟兄都在着急。保定那边说工坊招工贴出去三天,报名的人把门都挤破了。凤阳府说五千娃子没活儿干,天天跑到衙门口打听消息。” 朱纯点了下头,脸色严肃。 周愈又翻开一张羊皮地图。 “西安天工院算过,按现在这架势,明年关中要多出二十万张嘴。国企那边人满了,私企老板缩着脖子不敢扩招。” 他嗓子有点发干。 “河南那边的同知上月来信,说七万年轻劳力整天泡在茶楼酒馆。现在还没**,可这么闲下去不是法子。各地民部的官儿现在最怕赶集,老百姓围上来问活儿干,答不上来,心里头愧疚。” “里长,各地工业区还在建。民间企业和国企都快要撑不下了。这二十万新人,短时间内真不好安排。” “何况人口还在涨,往后很长一段日子,怕都要为这事儿头疼。” 听周愈念叨完,朱纯还在琢磨。 他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村子。 “人多了不是坏事,这是开疆拓土的机会。让学生们下乡去,让老百姓别老守着老家不放。” 周愈眼睛一亮。 这法子里长以前就提过。他赶紧翻开一本厚册子。 “算过了,百万学生撒到乡下,正好能把老百姓从土里**。” 他拿手指戳着地图,吕宋那片橡胶园和满剌加的港口标得清清楚楚。 “那些地方不缺好地,缺的是肯卖力气的人。” 管教育的官员接上话头。 “老百姓的脑子得转个弯。我写了本《下乡教书手册》,教种地的时候要说海外地更肥,讲修路的时候要扯上南洋的买卖。让农民抓着稻穗不光想着填肚子,还得想着拿粮食换船票去南洋拼一把!” 旁边一个拿笔的官员边记边讲。 “得弄个《鼓励耕海令》,下乡的学生每个村都得带出几个样板户,干得好的给个拓海郎的名头,发点好处。” 朱纯拿起红笔,沿海那块画了个圈。 “祠堂里得摆个四海堂,挂上那些出海发了财的人的像。让老百姓早晚烧香的时候看看,守着祖坟的穷得叮当响,闯南洋的风风光光回来!”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这年头,什么最能打动人?就是衣锦还乡。这片地上的老百姓骨子里就吃这一套。 几个人接着商量。 “搞个《粮船兑换制》,农民多打的粮食能换海运公司的股,收成越好,拿到的船票越多。” “《乡村教材》也得改。算术题改成算船运赚多少钱,地理课专门讲南洋和西洋的物产。” 朱纯看着窗外那些埋头苦读的学子,声音沉了几分。 “这些学生要有出路,老百姓得有条活路。让学子带着新本事去乡下,把粮食产量搞上去,空出人手来。用实打实的好处勾着老百姓出海,去新地方安家,把多出来的人安置好。这叫两头都顾上。” 《开拓海外规划书》的墨还没干透,朱纯推开窗户,风灌进来。 “要让学生教会老百姓,锄头不光能刨出吃的,还能刨出一条通向海外的大路。” 几个官员还在细抠条文,朱纯已经走进红袍大学的礼堂。 里头挤得水泄不通。 几百号学子坐在长木凳上,把大厅塞得满满当当。凳子都是老木头打的,不少地方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里飘着的细灰都看得见。 朱纯从侧门进来,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胳膊肘那补了块方方正正的补丁。脚上的布鞋也旧了,鞋头磨得有点起毛。 可学子们一瞅见他,整座礼堂就跟开了锅似的炸了。 前排农学院的年轻人最先站起来,一个个脸庞晒得黝黑发亮,手板又厚又宽,指甲缝里嵌着泥巴没洗净。 中间工学院的也跟着起身,身上套着粗布工装,有的人兜里露着铁尺和铅笔尖儿。 后头医学院的学生踮起脚尖拼命往前瞅,生怕错过什么。 “里长到了!” 不知谁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声音里藏不住的激动。 全场目光齐刷刷盯住台上。 那讲台不过是一张旧木桌,上头连杯水都没搁。 朱纯步子稳稳当当,一步一步走到桌子正中间。 他站定后,先扫了一圈下面的人,语气挺和气。 “各位都是红袍的青年才俊,有没有人说说,学完了打算干啥去?” 他声音不算大,可是字字清楚,最后一排都听得到。 农学院一个高个子小伙子腾地站起来,嗓门粗亮。 “报告里长,俺要去教乡亲们最新的种田办法!争取一亩产两亩的粮!” 说完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赶紧坐了回去。 工学院那边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接了话。 “我学的是测绘,想到各地去量地修路,路一通,哪儿的买卖都能活起来。” 他说得很认真,两手在半空比划着铺路的动作。 医学院站起来一个姑娘,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了。 “我想去偏远的边境地带,教老乡们基本的卫生知识,少让人得病。” 师范那帮学生互相推搡了一阵,最后有个瘦瘦小小的男生硬着头皮站起来。 “我们……我们打算去办学校,教村里的娃娃认字算算术。” 一句话说完,脸已经涨得通红,连忙坐下了。 朱纯始终安静地听着,等大伙儿全说完了,他才接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沙沙响。 “你们说得都没毛病。” 他声音往下沉了沉。 “可你们清楚吗?眼下红袍面临的最**烦,不是缺技术,是老百姓脑袋里那些老规矩。” 所有学生都屏着气听他讲。有人不自觉地轻轻点头。 “不少老乡还觉得,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地最保险,宁可饿肚子也不肯试新种子,宁可穷着也不愿出海搏一把。” 朱纯走到桌子边,手掌撑住桌沿。 “咱红袍现在有两亿多人,每年还要多生出将近三百万张嘴,地就那么多,怎么整?” 一个矮个子学生怯怯地问。 “里长,能不能多开些荒地?” “能。” 朱纯答道。 “可是开荒也得花时间啊。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乡亲们明白,死抱着一亩三分地不撒手,不如豁出去闯条活路。”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台下的学生们都安静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有人掏出本子,飞快地记着笔记。 “所以。” 朱纯把手里的粉笔搁下。 “叫你们下乡,不是去当官,是去当老师。教本事,更要教新眼界。” 农学系那个脸黑的学生又站起来。 “里长,咋教?村里人认死理。” “带上干货。” 朱纯说。 “带上新稻种,让他们亲眼看到能多打多少粮,带上算盘,教他们算海外那些生意的账,带上地图,指着吕宋那边的椰林,告诉他们比咱这的槐树高出一截。” 他迈步走到学生中间。前排的人忍不住站起来,后排的使劲伸长脖子。 朱纯接着说。 “你们要去开夜校,在村头大树底下讲课,手把手教他们用新农具。最关键的是,得让他们明白,红袍人的天地不光是家门口这一亩三分地。” “里长,得去多久?” “三年,也可能五年。” 朱纯看着问话的学生。 “等到村里有人能接上手,等到老乡自己会算账、会用新技术、敢往外闯了,你们就能换地方。” 第559章 第559章 14 “每个月发粮食和补贴,干得好的优先推荐去海外当技术员。但最重要的回报是,哪天你们帮老乡开窍了,看见他们头一回主动来问去南洋要咋办手续,那滋味,比啥都强。” 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兴奋地比划着手势,有人皱着眉头想事,还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商量着组队。 朱纯等他们议论了一阵,才继续往下说。 “明天就开始报名。农学系的教种地,工学系的教修路,医学系的教卫生,师范系的去办识字班。每人发一套教具,外加两袋新稻种。” 散会以后,学生们一个都没走。 好多人挤到讲台前,把朱纯围了个严实。农学系的问具体带哪种种子好,工学系的问修路工具从哪弄,医学系的问常见病怎么治,师范系的问识字课本到底教啥内容。 朱纯一个一个回答,嗓子已经有点哑,但还是耐着性子讲。 一直磨蹭到天彻底黑透,学生们才陆续散了。 最后走的那几个瞧见,朱纯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礼堂里,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红袍天下地图发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外走。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 红袍天下推行各项政务后,整个体系运转得飞快。 下乡的年轻人一茬接一茬往外走。天还没亮透,京师红袍大学报名点前就已经挤满了人。 农学院那边最扎眼。 一群穿着粗布褂子的学生,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的手臂黝黑发亮,手掌上老茧厚得能刮鱼鳞。 “我去西域那边!听说那儿十年里有九年闹旱,正好试试咱们新搞的灌溉法子!” 工学院的学生们凑在一块,手里拿着测量仪器比比划划。 “我算了一道,浙江那边淤死的河道加起来足有八十里,要是清干净了,百石船都能通!” “算我一个!” “我琢磨过水闸那套,能帮他们修个分流的,” 医学院那边吵起来了。 “为啥不让我去福建?” “我把《瘴气论》背得滚瓜烂熟,防疟疾的门道我都懂!” 红袍官吏皱着眉。 “闽南那边全是山路,你一个姑娘家......” 那姑娘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针灸包。 “痢疾我能治,接生我也能上手,山里那些老乡比我更需要大夫!”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几支队伍开始领物资。 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西域组的车马到了!” 三十多个学生立刻背上行李。 浙江组那边,船已经靠在运河码头了。工学院的学生站在甲板上,铺开河道图比比画画。 一个瘦高个指着图纸。 “先把杭州到绍兴这段漕运打通,明年就能走海船!” “码头也得修!” “我画了个装卸吊架,能省三成力气!” 福州组出发得最晚,因为要装运特制的药材。一个年轻学生仔细清点药箱,抬头对送行的先生说。 “老师,等我们回来,肯定给您带闽南治痢疾的土方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几路车队朝不同的方向驶去。 京师城门的守军看见,每个学生都扒在车窗边,眼睛亮得跟火似的。 他们带走了新稻种、测量仪器、药箱子,也带走了那股子要改变天下的劲头。 另一边,官吏监察考核和税务财产公开的事也在同步推进。 江阴县衙的公堂上,青石子端坐在案前,一身玄色道袍衬得他脸色冷得像刀。 底下跪着本地管盐税的牛安禄,那身绸缎衣裳已经揉得皱巴巴的。 “牛大使。” 青石子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城南三进的宅子,记在你媳妇弟弟名下,城东绸缎庄半成股份,让你表亲代持。这些,你认还是不认?” 牛安禄强撑着。 “总长明察,下官那妻弟确实在做买卖,可跟我真没关系......” 青石子抬了抬手,身后的衙役立刻抬上来一口木箱。 箱盖被掀开,里头摞着厚厚一叠账本。 “你经手的盐税银子一共三十八万两,同一时间,你老婆弟弟的绸缎庄本金,从二百两变成了八千两。” 牛安禄额头开始冒汗。 “或许是……或许是他自己会做生意……” 青石子又拿出几份地契。 “你家宅子买在永历元年正月,花了三千两,那时候你小舅子还欠着赌坊八百两没还。” 他猛地提高声音。 “要不要把赌坊老板叫来当面对质?” 堂外围观的百姓炸了锅。 牛安禄腿一软,瘫倒在地,咬着牙挤出话来。 “那些银子!是我拿命换回来的!” 他一把扯开衣领,露出胸口一道刀疤。 “当年护粮队遇上劫匪,我身上挨了多少刀枪!凭什么……凭什么我就不能置办些家业?” 青石子走下公案,把一叠船单甩在他面前。 “去年漕粮改走海路,你扣了脚力钱两千两,那些扛粮包的苦力,他们挨的刀少吗?” “今年闹灾荒,你虚报赈灾粮三千石,饿死的灾民,他们受的苦少吗?” 牛安禄死死盯着账本上血红的批注,忽然咧嘴笑了。 “清高!你们一个个装清高!朱纯穿件破袍子,就逼着天下官员都当苦行僧?” 青石子猛地掀开最后一只木箱。 “这些东西。” 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都是从你府上搜出来的,灾民拿去典当的活命家当。你三进院里一块假山石,够买一百双棉鞋。你小老婆头上随便一支金钗,能换一千副汤药!” 牛安禄突然哑了,眼珠子鼓得跟死鱼似的。 他不服气地昂起头,指着堂外围观的百姓。 “他们……他们要是坐我这个位置……” “不会。” 青石子斩钉截铁。 “穿红袍的官,宁可穿百衲衣,也不能喝老百姓的血!” “牛安禄贪墨赈灾款,克扣劳工工钱,隐瞒私产,数罪并罚,全家流放!家产全部充公,赔偿给灾民!” 衙役上前拖人的时候,牛安禄忽然挣扎着喊了一句。 “青石子!你等着瞧!这天下的官场,难道就我一个……” 话没说完,就被拖走了。 青石子咳了两声,拂袖转身,黑袍扫过满地账册。 大堂外面静得可怕,只有江风裹着浪头拍打岸边的声音。 另一边,不少老百姓开始明白出海意味着什么。 安化县小渔村的晒场上,夕阳把挂着的渔网染成金黄色。 几个刚从吕宋回来的汉子被乡亲们团团围住,晒得发黑的皮肤在落日下闪着油光。 “橡胶园真有那么赚钱?” 老渔民陈老汉蹲在石墩上,烟袋锅子都灭了也没顾上抽。 带头的海员李大海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橡胶。 “你们看看这个!” 那人拍了拍鼓鼓的腰包,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这玩意儿在吕宋遍地都是,割下来就能换钱!” “干一年,比咱们打五年鱼都强!” 底下立马有人接话。 “听说那边热得吓人?” “热有什么好怕的!” 另一个船夫扯开领口,露出胸口几道旧疤。 “总比这边冻得手都裂开强!那边天天吃白米饭,管够!” 一个妇人挤进人群,嗓门亮得很。 “我家二小子去年去了满剌加,来信说娶了本地媳妇,你们瞅瞅,还寄了照片回来!” 人群一下子围了上去。 照片里那姑娘背后全是椰子树,有人眼尖得很。 “她手腕上那个金镯子,得花不少银子吧?” “何止镯子,二狗现在管着两百亩香料地,出门都坐马车!” 老陈头的儿子蹿到前面。 “爹,咱们也走吧!听说红袍船队正招舵手,我这掌帆的本事......” “走!都走!” 村东头的王寡妇笑得合不拢嘴。 “我那三间破瓦房卖了,够一大家子人的船票钱!” 夜色深了,晒场上生起篝火。 李大海摊开地图,手指顺着航线划过去。 “从这儿出发,先去广州换大船,过了七洲洋就到了吕宋。红袍水师沿路有补给站,饿不着咱们!” 年轻人两眼放光,老人们低头盘算。 “带点针线布头过去,听说本地人稀罕那玩意......” “多带些姜,海上能防病......” “村长,您给句话!” 老村长一直闷头编渔网,这时候抬起头。 “要走,就整村一起走。红袍的规矩摆在那儿,拓荒团优先分地。咱们李家庄到了吕宋,照样叫李家庄!”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照得每个人脸上通红。 陈老汉点着烟袋锅,狠狠吸了一口。 “明天就去找里正办路引!把渔网拆了改成行李网,装锅碗瓢盆!” 夜深了,晒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家家户户窗口都亮着灯,女人们连夜赶缝包裹,老汉们擦拭传家的犁头,年轻人对着地图来回比划。 天刚蒙蒙亮,村口老槐树下已经堆起小山似的包袱。 陈老汉最后看了眼老宅子,把钥匙交给留守的表弟。 “等我们在吕宋站稳了脚,回来接你们!” 同样时间里,撒马尔罕那边,新修的黄土城墙上风沙扑面。 陈铁唳裹着破羊皮袄,盯着远处起起伏伏的沙丘。 西域的太阳毒辣,把他原本白净的脸晒得黑黝黝的,眼角爬满了细纹。 “第七次了。”他低声说。 戈壁滩上,焦黑的痕迹还在冒着轻烟。 陈守仁咳嗽了两声,嗓子像被沙子磨过一样粗哑,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地上的灼痕:“上个月又收拾了一波波斯来的马贼,三十匹骆驼全给烧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破旧的账册,纸页都泛了黄。 第560章 第560章 15 “这些年,咱们保着红袍商队,货值加起来有八十万两。族里十七个年轻娃子,把命丢在了这条路上。” 陈铁唳接过账册,没说话。 “现在咱们手里有三百能打的兵,骆驼加马匹上千。”陈守仁声音里透着疲惫,可还是带着点得意,“从撒马尔罕往西的这条路,只要红袍旗子插过去,就没马匪敢露头。” 陈铁唳却转头看向东边。风卷着沙子扑过来,他眯着眼,眼前好像出现了京师朱府那盏从不熄灭的灯火。 被流放的日子不短了。西域的风把人的性子都磨没了,戈壁上的月亮看久了,连野心都凉了半截。 他开口时,声音哑得跟石头蹭石头似的:“你说,京师那头现在啥样了?” 陈守仁一愣,也往东边瞅了瞅,浑浊的老眼满是神往:“听说建了红袍大学,娃子们都能去念书。自来水也通了,老百姓不用喝脏水。去年里长还下了一道新令,说当官的要把家产拿出来公示。” 陈铁唳的手指狠狠掐进了城墙的土里。 这些年,他收到过十二份《红袍公报》。每一期都看得仔仔细细——从漕运改海运,到海外圈地,从新式学堂,到机器织布。他就是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个当年他想掀翻的朝廷,一点一点把这天下变了模样。 “挺好的。”他轻轻说了句,嘴角扯出个苦得发涩的笑,“当年啊……我还觉得自己能比人家干得更好。” 风刮得更猛了,城下的红袍商旗被吹得哗啦啦响。 陈守仁突然老泪就掉了下来:“总长,咱们……还能回去不?” 陈铁唳沉默了好一会儿。 “回不去,那就不回了。” 他抬头看向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 “就在这撒马尔罕守着,替红袍看好西边这道门。让咱们的子孙后代,都能堂堂正正说自己是红袍人。” 太阳往西沉下去,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陈铁唳最后往东边看了一眼,转身下了城墙。 沙地上印着两行脚印,风一刮就没了影。 远处传来号角声,又有红袍商队要到了。 --- 同一时间,京师。 城墙上寒风夹着雪粒子打过来,夜不收站在垛口边上,盔甲上结了一层薄霜。 “禀里长,草原王旗部把鞑靼联军给打垮了,砍了三千颗人头,缴了八千匹战马。乌思藏那边,土司**也给平了,收编了五个藏兵营。撒马尔罕陈铁唳的人把波斯马匪收拾利索了,西域那条商路彻底通了。满剌加那边,水师烧了荷兰人七艘战舰,马六甲已经被咱们拿在手里了。” 朱纯的黑衣在风里啪啪甩响,他抬眼扫了一圈城上城下。 铁轨上,蒸汽火车呜呜叫着穿过水泥桥,烟囱冒出一团一团的白雾。纺织厂门口,女工抱着布匹进进出出,墙上的大字写着“勤耕富国”。学堂里传来孩子念书的动静,琅琅的。那块青砖墙上,刻着“发展经济,人人平等”八个字,雪一照,红漆亮得刺眼。 挑担子的货郎边走边喊,说是新来的吕宋芒果。银号门口排着长龙,老百姓等着买海外拓殖的债券。 “晓得了。” 朱纯语气很淡。 “先回吧。让张献忠来见我。” 探子躬身退下,最后一片雪落在朱纯肩头。他看了眼城外飘起来的炊烟,伸手拍了拍雪沫。 朱家书房里,蜡烛烧得噼啪响,两张脸映在北疆的大地图上。 朱纯的黑袖子扫过冰原那一片。 “新兵都训练完了。” 张献忠眼睛一亮。 “我带主力直接端他们老窝!烧了粮仓,断他们水路,三个月准能拿下!” “先别急。” 朱纯把手指往西挪,停在第聂伯河那一块。 “先打这儿。罗刹国最大的农奴主季米特里就在那里,手底下有二十万农奴。” 张献忠愣了愣,接着咧开嘴笑了。 “里长这招绝!二十万农奴,那就是二十万的兵!” “我分三路走,一路冲庄园放农奴,二路截住哥萨克的援军,三路直接拿下敖德萨港!” “粮草从赫尔松补。” 朱纯用朱笔圈了个港口。 “红袍水师运粮,农奴搬兵器。每救下一个庄子,就建一个红袍学堂。” “是!” 蜡烛炸了个灯花。朱纯看着面前的总长。 “等你报好消息。” 张献忠从朱府出来,没回家,直接去了红袍大学。 他心里清楚,光打下来还不行,得把人脑子换一换,从根子上改。 礼堂里坐了上百个学生,大气不敢出,全盯着讲台。 张献忠穿着军装大步走上去,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 “同学们!” “罗刹国的农奴戴着镣铐过日子,咱们红袍军要去把镣铐砸了!但光砸不行,还得给他们换上红袍天下的新脑子!” 他刷地拉开地图,手指头狠狠戳在第聂伯河那一片。 “这地方要三百个先生!教那些讲罗刹话的农奴认汉字,教女人知道啥叫发展,教那些挨惯鞭子的汉子明白啥叫人人平等!” “我是个粗人,只会动刀动枪。可我知道,枪杆子能打天下,笔杆子才能坐天下!谁愿意跟我走?” 农学院最后一排猛地站起来一个黑脸小伙。 “我教种地!让他们那片黑土地长出够吃的粮食!” 文学院也跟着站起来一个青年。 “我教识字!让农奴看得懂《红袍公报》!” 铁轨延伸进风雪里,蒸汽机的白烟被寒风撕成碎片。 撒剌卫火车站,漫天大雪。 军列停在月台边,车头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结成雾墙。 保定府的兵已经到了。 黑压压的队伍站在铁轨两旁,枪管上凝着霜花,在雪光里泛出冷光。新兵们个个穿着厚棉军装,肩上扛的枪把子一个比一个齐整,军靴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响声连成一片,震得站台顶棚上的雪块直往下掉。 三十门轻型火炮排成两排,炮身上裹着防寒布,露出来的钢轮和把手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每门炮旁边站着六个兵,装填手胸口挂着**包,观测员手里举着测距仪,耳朵上的护耳全翻到帽檐上去了。 “报告张总长,保定红袍军到齐了!” 一个年轻**站在指挥车踏板上,声音穿透了风雪。他身上的深红大氅被风掀起来,露出腰间那把鎏金剑柄的佩剑。 冻红的手按在地图盒上,另一只手正翻着花名册,指尖划过上面钢印盖的数字。 队伍开始变动。 第一营的火铳手扛着枪架往前跑,天工院新造出来的弹链在雪光里一晃一晃的。 第二营的工兵背着各种家伙什,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第三营的侦察兵牵着军犬,几条大狼狗呼出的白气混在雪里。 “张总长!” **指挥官小跑过来,啪地敬了个礼。 “三十门炮全校验过了,炮弹八百发,火油弹三百发,随时能打!” “报告!” 工兵营长也跟上来。 “器材全装好了,四十辆骡车,冻土**装置也检查完了!” “报告!” 医务官胳膊上戴着白袖标,站在队伍后面等着。 帐篷和器械全部清点完毕,止血粉三百磅到位,冻伤膏二百罐也没少。 张献忠从车上跳下来,靴子重重踩进半尺厚的雪里。他大步走到队伍前面,挨个扫过那些冻得脸颊通红、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士兵。这支新军就是整个红袍军的招牌,装备是最新式的,放眼天下,没哪个国家的武器能比得上。 “保定儿的枪!” 他猛地吼了一嗓子。 “红袍天下的盾!” 三千人齐刷刷地吼回去,声音震得松枝上的雪哗哗往下掉。五管火铳的机括同时拉开,铁器撞击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发出来的。炮衣被扯掉,露出银亮的炮管亮得晃眼。步兵们齐刷刷地上**,雪光里刀刃连成一片寒芒。 队伍最后面是**车。骡马喘着白气,拉着双轮炮车缓缓前行,装满**的木箱子堆得比人还高。后勤兵正忙着往马背上搭防寒毯,兽医挨个检查马蹄铁有没有松动。 张献忠刷地抽出佩剑。 “红袍。” “万胜!” 三千把**同时指天,刀尖划破雪幕。三十门火炮抬起炮口,黑乎乎的炮管对准北方。 队伍后面,炊事班早就架起了大锅。羊肉汤的香味混着雪风飘过来,可没一个人动。士兵们还是端着枪站得笔直,雪花落下来,在他们肩头积成白披风。整个军阵纹丝不动,只有炊事班舀汤的声音和骡马打响鼻的声音偶尔响起。 雪越下越大,可这铁打的队伍身上冒出来的热气,愣是没让雪化开。 第二列火车上,也有士兵在陆续下车。 撒剌卫西站的月台上,风卷着战旗啪啪作响。延按府来的新兵方阵像红色山峦一样立在风雪里,靛蓝色棉军装上结着冰碴子,在晨光里反光。这些中原子弟兵手里握着丈二红缨长枪,枪杆上的桐油在雪地里泛着深褐色的油光。 “报!延按府红袍军奉命赶到!” 千人卫张破虏的嗓门跟擂鼓似的。他大步走到张献忠的指挥车前,铁甲上的积雪边走边往下掉。抱拳行礼时,护腕上的甲片撞得叮当响。 军阵立刻动起来。前排枪兵齐刷刷跺脚,六百杆长枪同时顿地,红缨震得雪屑乱飞。第二排刀盾手轰地架起盾牌,包铁的木盾连成一片铜墙铁壁。第三排火铳手解下最新式的拉栓火铳,铳口齐齐指向天空,引药锅盖掀开的咔嗒声整齐得像一声。 “禀总长!” 张破虏嗓门洪亮。 “延按的弟兄们带了六百杆长枪,全是白蜡木杆子,配透甲锥!” 火铳队正一脚迈出来。 “拉栓铳二百杆,药囊三千!” 辎重官捧着竹简上前。 “四十辆大车,装着三个月的干粮、五百斤**、四十箱金疮药!” 第561章 第561章 16 张献忠站在车旁,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扫了一眼队伍,看见士兵们手心的老茧和冻裂的脸,点了点头。 “行,是能打仗的料!” “延按的兄弟们!” 张破虏突然举起胳膊大喊。 “死也不退!” 两千人齐声吼叫,喊声震天,呼出的白气在头顶飘成一片雾。 长**开始操练,六百根枪杆同时刺出,枪尖的红缨像火烧一样翻腾;刀盾兵练防守,大刀砍在包了铁皮的盾牌上,火花直冒。 火铳队演示装弹,铅子和**在他们冻僵的手指间照样转得飞快。 张破虏拔出刀,指向北边。 “为了红袍!” “守地盘!” 两千把兵器同时举起来,枪杆砸地的响声震得月台上的雪直往下掉。 队伍后面,灶台已经支起来了,炊事兵抬出一筐筐热饼子。士兵们还是端着兵器站着,只有眼角偷偷瞄向饭筐。 张献忠走到队前,亲手给一个年轻兵娃子扶正歪了的铁盔。 “小子,冷不冷?” “报告总长!” 那兵挺直腰板。 “延按男儿的血是烫的!” 老将军放声大笑,笑声在风雪里传出去老远。 “好!让那些罗刹鬼见识见识中原枪阵的厉害!” 第三列**,青州府的红袍兵像铁墙一样站着。 这些从东莱来的兵穿着深青色军装,肩膀上的铁甲结了薄霜,手里的兵器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报告!青州府红袍军奉命抵达!” 千人卫郑世雄嗓门跟铜钟似的,大步走到张献忠的指挥帐前。 队伍听到号令就动起来。 前排的炮手同时跺脚,直挺挺地站着。 第二排火铳兵解下新枪,扳动击锤的咔嗒声像下雨一样密。 第三排炮手掀开炮衣,十二门新式机炮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禀报总长!” 郑世雄的声音传遍四周。 “青州兄弟带了三百杆燧发枪,能打一百二十步远,配了五千发纸壳弹!” “天工院十二门炮,配了两百发开花弹、一百发链弹、三百发实心弹!” 张献忠看着炮车轮子压出的深沟,慢慢点了点头。 “好,记住了,你们是青州的兵,是里长亲手带出来的兵!” “青州的兄弟!” 郑世雄举着胳膊吼起来。 “攻城拔寨!” 三千人喊得像炸雷,呼出的白气在头顶聚成一片战云。 “为了红袍。” “打出一片天!” 这时候,越来越多的**停在这块地方整队。 十几个方阵的新兵站在铁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命令。 木制指挥台刚搭好,张献忠就大步迈了上去。 晨风掀起他身上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台下,军阵一眼望不到头。 保定枪阵的红缨像翻滚的血海,青州炮营的铜炮泛着冷光,延按刀盾兵的铁甲上全是白霜。 “儿郎们!” 老将军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劈开晨雾。 “知道为啥要打这仗不?” 上万人屏住呼吸,没人出声,只有战旗在风里啪啪作响。 “今天咱们退一步。” 张献忠一巴掌拍在栏杆上。 “明天那些罗刹狗就敢往前拱一丈!今天咱们怕见血,明天咱们的娃娃就得给人当牛使唤一辈子!” “里长说了,这仗非打不可。咱不是前明那些软骨头,咱的兵有血性,被人骑到脖子上拉屎,就得狠狠打回去。不打疼他们,这些**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怕!” 青州炮营一个小兵突然喊了一嗓子。 “不能退!” “不退!” 上万人跟着吼起来。 那声浪震得站房的玻璃嗡嗡发抖。 张献忠拔出佩剑,剑尖指天。 “罗刹狗敢点这把火,咱就让他们尝尝被烧成灰的滋味!” 台下那些年轻的眼珠子瞬间就亮了。 那些脸,大多才十七八岁,眉眼间还带着孩子气,可此刻,全都烧着一团火。 “保家卫国,万死不辞!” 成千上万条嗓子同时炸开。 呼出的白气聚在一起,像一团云往上飘。 “登车!” 老将军剑尖一甩,指向北边的列车。 这里离北海还远着,铁轨也没通到罗刹地界,坐几站就得下来走路。 没有欢呼声,也没人乱。 士兵们按方阵排好,闷头往前走。 军靴踩在石子上,声音轰隆隆的,像打雷。 保定枪兵的红缨像条河在流淌,延按刀盾的铁甲汇成一道铁流,青州炮营的铜炮在滑轨上隆隆碾过去。 张献忠站在台前,看着最后一个方阵上了车。 蒸汽机车噗噗喷着浓烟,车轮还没动。 透过车窗,能看见那些新兵在擦枪、擦炮膛、检查药包。每张年轻的脸,都绷得一样紧。 十几列火车静静趴在铁轨上,蒸汽在管道里低声嘶吼。 站台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满了人。 乌压压一片,全是老百姓。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列车涌,可都自觉留出三尺宽的道,给士兵上车。 “让让!让让!” 一个穿补丁棉袄的老头挤到最前头。 枯瘦的手高高举着一个布包。 “后生们!饼子!刚出锅的!” 他解开包袱皮,露出金黄的玉米饼。 “家里就剩这点苞米面了,全烙了!吃饱了好去揍罗刹狗!” 保定枪营的兵刚要推辞,老头眼一瞪。 “拿着!不吃饱哪来的力气!” 他把饼子硬塞进车窗,转过身,袖子往脸上一抹,腰杆挺得直直的。 “接住!” 几个穿红袄的姑娘扯着嗓子喊。 她们使劲往上扔了十几个包袱,有个散了,露出厚棉手套和毛袜子。 “姐妹们连夜缝的!” 领头的圆脸姑娘,嗓子都喊哑了。 “罗刹国那边冷得能冻掉下巴,可不能把咱扛枪的手给冻坏了!” 青州炮营一个小子接住手套,瞧见掌心绣着“杀敌”俩字。 他刚想说声谢,姑娘们转身又抬来新包袱——这回装的是晒干的肉条和咸菜疙瘩。 站台东头忽然传来齐刷刷的脚步声。 三十多个红袍学堂的学生排着队走过来,青布长衫被风吹得直翻。 他们一声不吭,把整箱整箱的文具往车上扔,砚台用草绳捆结实,毛笔一捆一捆的,还有几本《海国图志》的手抄本。 “各位!” 一个学生扒着车窗喊:“咱红袍大学师范堂全体学生表态,你们在前头打仗,我们在后头教书!” “罗刹国既然敢越过咱的边界,咱红袍军民就拧成一股绳,让战士们放心打,钱不够咱老百姓砸锅卖铁也得凑,粮食不够咱自己勒紧裤腰带也要送上去,人不够,我们这些读书人也扛枪上阵,就是要打出个骨气来!” 老百姓呼啦一下围到列车旁。 一个辽东老头扛来整张貂皮。 “铺炮位用!” 豆腐坊老板娘抬来冻豆腐。 “炖上管够!” 铁匠父子推来一车马掌。 “给军马的!” 列车汽笛突然响了。老百姓不但没退,反而齐刷刷举起胳膊,男的亮出膀子,女的挥着缝衣针,学生举着砚台笔杆,像一片起誓的林子。 “杀敌!” 上万人吼出来的声音,震得那边的天边都在打哆嗦。 车轮慢慢转起来,老百姓追着列车跑,把手里的干粮、棉袜子、还有怀表,一股脑往车窗里扔。 军列缓缓开动,车厢里的年轻士兵全挤到窗口。 无数双眼睛盯着站台上涌来涌去的人群,那些挥舞的手、扔过来的东西、沙哑的喊声,跟烙铁一样烫进每个人心里。 保定枪营的新兵王大柱,一拳砸在车厢壁上,震得枪架当啷响。 “乡亲们!我们肯定赢!” “赢!” 整个车厢炸开了锅。 青州炮营的兵用炮刷敲铜炮,延按刀盾兵拿刀背撞盾牌,金属响声跟蒸汽机的轰隆声搅在一起。 车尾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好几营的士兵自发排队,朝着越来越远的站台行持枪礼。 燧发枪托砸在车厢地板上,跟战鼓似的,年轻的脸在晨光里绷得紧紧。 “犯我疆域者。” 有人带头吼了一嗓子。 “杀光他们!” 吼声震得玻璃哗哗响。 所有战士同时握紧了枪,指节泛白。 青州那个叫赵铁炮的炮手,一个箭步窜上**箱,举起测距仪朝北边比划。 “罗刹鬼子,等着!老子拿你们炮台盖厕所!” 车厢里炸开一片笑声。 战士们拔出**,拿刀背敲着车窗,寒光闪闪连成一片。 直到站台彻底消失在天边,他们还在窗口站着没动。 晨光穿过结了冰花的玻璃,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 那些还没褪去青涩的眉眼间,烧着一团火,能把罗刹的冻土都化了。 --- 张献忠的大军吼叫着往远处冲。 京城朱府的书房里,蜡烛把朱纯的影子投在墙上的地图上。 他一个人坐在案前,手指来回摸着天工院刚送来的产量账册。 纸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显出这位红袍掌权人心里翻腾得厉害。 “一亩四百斤了……” 他盯着江淮那边的数字,眉头拧成一团。 天工院搞出来的三季稻,在江南水田里疯长。胶东的新式犁耙,让翻地的速度翻了好几倍。直隶那边,水车浇灌的地占了七成。这些本该让人高兴的事,现在却像大石头压在他心口。 手指拨过算盘,珠子噼啪响。 “一个人精耕,能管五十亩地,顶过去五个劳力。江淮六省多出来的闲汉子……已经有三百万了。” 这个数让他喘气都紧了。 三百万张嘴等着吃饭,三百万双手要找活干。安排不好,就是三百万把能点着天下的火。 他站起来,走到西墙那幅《红袍疆域全图》前。 南海的岛上插满了红旗。吕宋的橡胶园,满剌加的香料港,赚的钱看着挺多,可填不满人口涨出来的窟窿。 第562章 第562章 17 一年打下千里地,比不上娃儿们哭一声。 他苦笑,指节敲着婆罗洲那边的雨林区。 再肥的地,也架不住中原一个月多出三十万张嘴。 蜡烛忽明忽暗,照见案头那本《欧罗巴航海志》。 书里夹着一张草纸,上面是他半夜画出来的线。一条红的是粮食产量,直往上冲。一条黑的是种地需要的工,一直往下降。 打得越多,种地的人越闲。 机器省出来的人手,得找个更大的地方装着! 他眼睛扫过水师刚送来的《吕宋垦荒录》。那些上千亩的香蕉园没人摘,几万顷的好地等着人开,字字都扎眼。 不是缺地,是缺敢闯的人! 他猛地推开窗。 夜风裹着京城的吵闹声灌进来。打更的梆子声里夹着娃儿哭,运货的马车轱辘响,压不住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急的动静。 红袍军眼下看着风平浪静,可背后那些事压得人喘不过气。 南边海域差不多摆平了,乌思藏、草原、罗刹国那边仗还没打完。几头同时开打,军需物资的担子沉得很。要是再让中原的壮劳力一个劲儿往外跑,迟早得出乱子。 “想翻身,得先换脑子。” 朱纯嘀咕了一句,走回桌边坐下,翻开启蒙部送上来的民情记录。 到现在还有人宁可守着几亩薄田饿死,也不愿出海闯荡。有的织娘发誓死了也得埋进祖坟旁边的土里。这些念头像绳子一样,死死捆住这个刚冒头的新世道。 手里的朱笔在“安土重迁”四个字上狠狠画了个圈。 朱纯皱紧眉头。 两千多年种在地里的老想法,哪是一天两天能掰过来的? 他抽出一套蒙学课本,手指摸着“父母在,不远游”那几行字。 之前派了不少学生出去教,可效果这东西,不是三五年能看得见的。再说了,红袍军现在放人出去,也得算好账——中原的人口不能流失得太快,得拿捏住那个分寸。 想到这里,朱纯眯了眯眼。 那就两头抓吧。一边把边疆那些苦地方建设起来,让中原的日子过得更舒坦;一边也得鼓励老百姓往外走走。 想明白了接下来该干什么,可还有个事卡在脑子里——挑谁去干这活。 之前那拨学生,没人盯着进度。现在得选个人出来,专门管着各处按计划推进。 朱纯一个人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翻着摊开的人事档案。纸上的红批黑字在灯下闪着光。 “朱洪……”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停在履历里“落石村”三个字上。 指尖压着墨迹不动,好像能从纸背面看见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在战火里没了爹娘的孤儿。 窗外打了三更,烛芯啪地炸了个火花。 朱纯猛地站起来,走到西墙边。墙上挂着红袍大学优秀学员的画像。 他在一幅青衫学子的画像前停下脚步。画上的人眉清目朗,握书卷的手指上却结满厚茧——那是常年种地留下的痕迹。 “收养的孤儿……” 他低声念叨,回忆翻涌上来。 桌上摊开的《大学实务考绩》停在甲等那一页,朱洪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评语:十三渠修筑督办,提前七天完工;江淮水灾赈济,自创分粮法救了四百四十多人;南洋测绘队领队,画了一百二十张海图……朱纯的手指在“自创分粮法”那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干净。” 他冷不丁吐出两个字,烛火跟着晃了晃。 桌角那封《吕宋拓殖建言书》正是朱洪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可里边那股热乎劲儿,隔着纸都能让人感觉到。 夜里的冷风裹着碎雪,一下下打在窗户上。 朱纯突然折回桌边,抓起毛笔在纸上顿了顿,最后只批了俩字——“速来”。 他站起来推开木窗,刺骨的寒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乱飞。远处红袍大学的灯光在雪幕里忽明忽暗,像极了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还在熬夜看书。 “来人。”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仆从轻手轻脚走进来,低着头等着吩咐。 “去红袍大学,把朱洪叫过来。” 他望着窗外的雪夜,眼神没动。 仆从应了一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朱纯依然站在窗前,黑色的袍袖被风吹得翻起来。 过了一阵子,朱洪稳稳当当走进屋。青色长袍的下摆微微扬起,在门槛那儿正了正衣襟,对着案后坐着的朱纯恭恭敬敬行了礼。年轻的脸庞在烛火里透着一股沉稳劲儿。 “学生朱洪,先生叫我来?” 朱纯指了指桌前的圆凳:“坐。” 等年轻人坐稳了,他才慢慢开口。 “红袍这边现在几面都在打,乌思藏、草原、罗刹国三路都有动静,粮草兵器天天在烧。可国内新农具推开了,种地的人反而用不了那么多。” 他把一本民情记录推过去,翻开的页面上红笔写了不少批注。 朱洪拿起数据册,手指轻轻划过上面的数字,眉头慢慢皱起来。烛火在他干净的眸子里跳动,能看出来他脑子里已经在飞快算东西。 “海外那边也在搞,可进度太慢。”朱纯又摊开一张南洋地图,“吕宋的橡胶园缺人,满剌加港口缺搬运的,婆罗洲垦荒的不少人病死了……说到底,老百姓不舍得离开家乡。” 他突然盯住朱洪。 “我打算让各府的学子下到农村,先把基础修起来,再把老百姓的脑筋打开。要让他们明白,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不如去外面闯,也要把村里建好,让他们出去还有个回来的盼头。这事……” 书房里静得只剩蜡烛噼啪响。 朱纯目光灼灼:“得有个总揽全局的人。你怎么看?” 朱洪慢慢站起来,青色袖子里双手微微发颤,但还是很稳地作了个揖:“学生明白。这不是普通的事,是红袍的根本。”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像是烧起了火:“学生……愿意接下。” “好。” 朱洪带着一批学生上了火车。 辽东的寒风夹着雪粒,打在车厢铁皮上噼里啪啦响。一百多个红袍学子从铁梯上下来时,冷空气像刀子一样扎透了棉袄。 白茫茫的大地延展到天边,几缕稀薄的炊烟从远处零星的农舍升起,跟中原那种密集的村落完全是两个模样。 “把图纸摊开。” 朱洪嘴里呼出的白气跟喊声一起飘散,荒原上回荡得特别清楚。 学生们赶紧把油布包着的辽东地形图抖开,牛皮纸在风里啪啦啪啦响个不停。 道路勘测组组长王砚之直接单腿跪地,把罗盘仪稳稳架在雪面上。 “报告学长!往东三十里就到旅顺军港,可那边商船停靠的位子不够。西边八十里的复州湾浪头小、水也深,建商港最合适。所以得先规划水泥路的路线!” “看看雪有多厚。” 朱洪下了指令。 几个学生拿起标尺,往快到大腿根的雪里**去。 “平均二尺三寸!” 报数的学生嗓门压过了风声。 “等雪化了得防着路面翻浆!” 天黑下来的时候,临时搭的帐篷里点上了煤油灯。 王砚之的手指冻得发紫,攥着炭笔在图纸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 “要是走直线,得劈开三座山头。要绕道的话,得多走四十里路。” “直线。” 朱洪说得一点不含糊。 “红袍商队等不了那四十里弯道。炸山的事儿,我来搞定**配额。” 算盘珠子在冷夜里噼里啪啦响。 管计算的学生一边呵着冻僵的手指一边算账。 “每天上三百个工,**备足了,开山的活儿大概要一百天。不过化雪那阵子土石容易松,得把边坡加固......” “那就加固。” 朱洪把手炉塞给那个冻得直哆嗦的学生。 “记上:要调五十个石匠,两百桶水泥。我明天就去民部申请。” 半夜子时,帐篷里还亮着灯。 两个学生为路线怎么走吵了起来。 “北坡坡度缓,就是得跨两条冰河。” “你那南坡是直,可有三处峭壁,怎么过?” 朱洪突然把两份方案叠在一起。 “北坡修主路走货,南坡凿隧道跑轻骑,两条线一起上!” 他抽出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两道弧形。 “让辽东既有商路,又有急道!” 最小的学生忽然举手。 “学长,我算过,要在复州湾建码头,得从三十里外拉石头。能不能就地开采?” “行,先勘探。” 朱洪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 “明天就带勘矿组去找采石场。” 天边刚泛亮光的时候,帐篷里炭笔的碎末堆了一小堆。 朱洪最后看了一遍通宵画好的路线图,又添了一笔。 “在最高的地方设个烽火台,既能看航道,又能传信号。” 学生们蜷在毛毡里睡过去的时候,朱洪一个人走出了帐篷。 海岸线泛起灰白的光,雪地上被人用木棍划出一长串数字。 道路通了,商港建起来,辽东就能富。 里长既然把这事交到自己手里,就得替大伙儿算明白这笔账。 其他几队人马也没闲着。 辽东的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卷着雪沫子到处乱飞。朱洪站在高处往下看,各小组顶着冷风干得正起劲。 农学院那帮学生跪在冻硬的土地上,手指头冻得发紫,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黑土。 有个脸上全是冻疮的年轻人喊了一嗓子。 “这土比中原那片的还肥!要是能弄出抗冻的稻种,一亩地少说能多收一百来斤!” 他手指都冻木了,还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往本子上记数据。 旁边那人不停在木板上写写画画,呼出的白气在板面上结了层薄霜。 “得整保温棚,我算过账了,顶上铺双层草帘子,里头能暖不少。” 第563章 第563章 18 几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有人说该引温泉水浇地,有人琢磨着怎么把田垄改成更合适的朝向。手冻得抓不住笔,干脆蹲雪地上拿树枝画图。 朱洪转头往远处看。 矿产勘测队正顶着暴雪往深山里走。大风刮得人东倒西歪,他们还是死撑着摆弄手里的仪器。 “矿脉拐弯了!” 一个浑身是雪的年轻人扯着嗓子喊,手里的罗盘抖得跟筛糠似的。 “再往东走一截!” 另一队人在结冰的河边发现了油苗的痕迹。他们跪在冰面上,身子贴着冰层把样本焐热。 “是油!真出油了!” 取样那小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辽东底下有石油!” 谁都明白,红袍军的铁甲船、火车提速、老百姓用的农具,哪样都离不开这东西。 夜里帐篷里,一群人围着炉子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嚷嚷着先挖铁矿,有人非说石油才是正经事。长冻疮的手握着炭笔在羊皮纸上画来画去,炉火把他们的影子打在帐篷上,晃个不停。 朱洪深吸口气,抬脚往前走。 这回他要去看看分散在各个屯子的学堂。 新盖的红袍学堂里,几个学生正给当地的小年轻们上课。 “海那边,有个比咱这儿还冷的欧罗巴,也有比中原还热的香料岛。” 年轻的先生指着墙上手绘的海图。 “吕宋那片橡胶园,满剌加的港口,都等着咱辽东人过去闯一闯!” 底下有个放羊的孩子怯生生地开口。 “先生,出海……能吃饱不?” “光吃饱?” 红袍大学的学生眼睛亮得发光。 “红袍商队跑一趟船的伙计,一个月挣的钱够买几百斤白面!” 河南府城西大街挤满了人。 卖麦芽糖的少年踮着脚尖往人堆里钻,脑袋像糖葫芦似的插在缝隙中。 “这是咋了?” 他拽着旁边中年老板的袖口。 “这么多红袍兵围着孙大人的宅子干啥?” 中年商人叹了口气,直摇头。 “青石子那个总长过来查案子了,孙大人......怕是摊上事了。” 话音刚落,监察官大步迈上台阶,哗啦一声打开卷宗。 “河南府知州孙礼!” 那声音震得屋檐上的碎雪簌簌往下掉。 “原七**年保定府流民出身,七**年投奔红袍军,当过巡山轻骑百人卫!”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孙大人还是老兵啊!” “怪不得总看他走路一瘸一拐......” “三年前升上的知州!” 监察官接着念。 “当官期间勾结商人,受贿银钱三千两!私吞田产八百亩!伪造漕运功绩,拿钱买通考功司拿了优等评语!” 百姓们全愣了。 卖豆腐的老头嘴里嘟囔。 “不能吧......上个月他还免了咱们街上的捐税......” 卖菜的婆娘接过话。 “是啊,去年发大水,他可是带头捐的俸禄......” 这时大门哐当一声开了。 孙礼被两个军士架着拖出来,官服歪歪扭扭,可腰杆挺得笔直。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孙礼对得起河南老百姓!” 青石子穿着玄色道袍,站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他不紧不慢走上前,翻开《红袍新律》。 “第三十一条,当官受贿超过一百两的,流放。第五十九条,私藏财产的,免官查办。第一百零二条,虚报功绩的......” 孙礼突然仰头大笑。 雪粒砸在青石子的肩头。 孙礼被人反剪双臂,脸上**辣的伤疤泛着白,嘴里的怒吼一声高过一声。 “我收的是商贾的银子,可从没刮过老百姓的油!我藏的是自己的田,可没动过别人一垄地!政绩……政绩哪条是假的?河南的赋税哪年少交过?漕粮哪回耽误过时辰?” 人群里有人嘀咕起来。 “说得也对……孙大人确实有本事……” “可收钱总归不是正道……” 青石子脸一沉,话音淡淡的。 “红袍律法不是光不害百姓就行,还要清白,要公道,要——” “少跟老子扯清白!” 孙礼猛地挣扎,士兵差点没按住。 四周鸦雀无声。雪落在他的旧疤上,化成一串水珠。 “现在跟我念清廉经?” 孙礼声音都劈了。 “当年裹着破棉袄打仗那会儿,怎么不念叨?饿得胃贴背守城那阵子,怎么不念叨?现在天下安生了,倒来翻旧账了?” 青石子捏着卷宗,眉心拧成疙瘩。 “押走。” 他转过身,声音被风吹散。 “流放乌思藏,这辈子别想回来了。” 孙礼被拖着往外走,还在拼了命地嚎。 “跟朱纯讲清楚!老子对得起红袍!对得起这些百姓!就是对不起你们那几本破律法!” 雪越下越密,慢慢把老兵的吼叫闷在里头。 青石子站在雪里,看着老百姓脸上的神色,突然心里一沉。 那些从刀尖上滚过来的红袍老兵,脑子里只记得不祸害老百姓就是底线,根本不晓得新世道要的是干干净净做人。 卖糖的孩子凑过来,小声问。 “孙大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商人憋了半天,叹气。 “好人……也是罪人。” 青石子把《红袍新律》攥得死紧,雪水洇透了纸页。 他明白,这不过是头一桩,往后还有不知多少孙礼这样的老功勋,揣着旧日子的念想,踩着新律法的红线。 果然,下午就又撞上一桩。 河南府城外的水泥厂淹没在灰蒙蒙的粉尘里。青石子领监察队踏进厂区,碾磨机震得地面直抖。 谷大有翘着二郎腿坐在藤椅上盯着工头,见来人,不紧不慢呷了口茶。 “哟,青总长大驾。” 他嘴角一扯,假笑着摆手。 “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摆桌席接接风。” 青石子的玄色道袍在灰雾里格外扎眼。 他翻开卷宗。 “谷大有,民部副总长外甥,三年吞了农户四百亩地,打伤七个人,漏税两万两。” 谷大有一声嗤笑。 “青总长,我这厂子规规矩矩开着,哪来的强占?” 他下巴朝窗外一抬。 “那些地,都是老百姓自愿转给我的。” “每亩三百文?” 青石子声音发寒。 “市场价三百两一亩,你找打手逼人按手印,这叫自愿?” 忽然,厂棚后面传来细细的哭声。 监察官领来个瘸腿老汉,腿弯成个畸形角度。 “总长,这是王老柱。他家五亩水田让人硬占了,过来讨公道,腿被人打断。” 谷大有腾地站起来。 “放屁!他自己摔的!” “你睁眼说瞎话!” 老汉一把扯开衣襟,胸口、肋下全是青紫淤痕。 “你手下拿铁锹砍我!把我儿子捆在磨盘上往死里打!” 青石子扫了眼厂区,神色平静。 “搜。” 监察队四散开来。谷大有的脸一下变了。 “青石子!我舅父是民部二品**,你——” “报!” 年轻监察官跑过来。 “地窖里有账房,藏银箱十二口!” “报!西边棚子里关着二十个打手!” “报!搜出假地契三十七张!” 谷大有猛地抓起铁棍。 “我看谁敢动!” 他眼睛通红。 “这厂子养着三百号工人!没我,他们全得饿死!” “工人?” 青石子冷笑。 “日工钱十文,不到红袍律法定的三成。童工白天黑夜轮班,已经残了三个。” 他突然抬高声音。 “带人证!” 一群衣裳破烂的工人怯生生围过来。有个少年举起断指。 “谷掌柜说……机器咬的赔五文……” 一个女工哭着说。 “我男人让水泥烫伤,撵出去时……就给了一包药渣……” 谷大有暴跳如雷。 “胡说八道!全他妈诬告!” 他一脚踹翻浆桶。 “青石子!你不过是个臭道士出身,敢动我?别以为在里长跟前得了宠就无法无天,老子不信没人扒了你这身官皮!” “扒官皮?” 青石子抬手一刀,砍断旁边的旗杆。 “红袍天下,没有官皮,只有民心!” 他振袖展开《红袍新律》。 “谷大有听判:强占民田,流放。殴打百姓,苦役。逃税贪墨——” 谷大有狂笑起来。 “你敢!老子给红袍卖过命!当年守青州,运粮队死了一半兄弟!” 他扯开领口,露出胸口一道刀疤。 “这伤,是给朱里长送信时挨的!” 百姓们一阵骚动。有人小声说。 “谷掌柜……确实打过**……” “可也不能欺压咱老百姓啊……” 青石子沉默了几息,突然问。 “既知当年不易,为何今日欺民?” 谷大有一愣,脖子一梗。 “我……我没欺民!我开厂招工,是让他们有饭吃!” “用十文钱买人命?用铁棍逼人签契?” 青石子的声音陡然冰冷。 青石子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男人。 “当年你运粮食是为了救人,现在压榨百姓是为了自己肥。” 监察官把证据摆到桌上。 “总长,厂子后面的枯井里找到了**,是讨薪工人的家属。” 谷大有整个人软了,还在吼。 “你们......你们这是过河拆桥!要不是我们这些老兄弟拼命,你们今天哪来的威风审案子?” 青石子盯着他,声音很平。 “带下去。告诉民部副总长,红袍的法度,不护着自己人。” 厂门外,老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 青石子看着囚车远去,手心里掐出了印子。 他看出谷大有眼里的理直气壮——这老家伙觉得,打天下就该坐天下。 这些红袍老兵还没明白,新时代的功勋不是特权,是责任。 风雪更大了。 青石子对监察官说。 “查全国工坊。只要是红袍旧部开的,重点查。” 第564章 第564章 19 他最后看了一眼灰扑扑的水泥厂。 “该给老弟兄们......上新课了。” 青石子继续审案子。 河南府边上的永城县,午后闷热得要命。 青石子带着监察队走进肉联厂,血腥味呛得人想吐。 屠宰场里挂着半扇半扇的猪肉,地上淌着暗红色的血水。 “朱会长挺忙。” 青石子穿着玄色道袍,站在油腻腻的空气里一动不动。 “一天经手上百头猪,油水不少吧?” 肉联会长朱白正拿铁钩检查猪腩,听见声音手一抖,钩子咣当掉地上。 “青......青总长......” 他擦着油汗,脸上堆笑。 “什么风把您吹到这脏地方来了?” 青石子打开卷宗。 “三年前到现在,你跟县铁厂合伙做假账。按每斤比市价高三文的价格,收了铁厂伙食猪八百头。实际只交了三百头,五百头的货款你吞了。” 朱白脸色刷地变了。 “冤枉!都是按规定......” 青石子抬手打断他,递出账本。 “阴阳账本,铁厂食堂记录,你家地窖里藏的银子......还要我往下说?” 铁厂的人被押过来,扑通跪地上。 “总长明察!都是朱会长逼的......他说不给他让利就断供......” 朱白沉默了一会儿,咬着牙说。 “我管了三年肉会,没贪过老百姓一个铜板。” 老百姓听到动静围过来。 “朱会长确实公道......但铁厂的事......” 青石子声音冷。 “你贪的是公家的钱。铁厂是红袍国企,每一文钱都是老百姓的血汗。” “铁厂工人联名举报:公积金亏空,伤残抚恤金发不出来。” 朱白整个人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却还是硬撑着仰起脖子。 “我没贪……就是……就是拿了一点跑腿钱,我为红袍卖命这么多年……” 青石子站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带下去。” 铁链哗啦一响,朱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我就是想给我那傻孙子留口饭吃……小时候饿怕了啊……”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 “朱会长家那娃儿脑子不好使……他是怕自己走了,孩子活不下去……” 青石子深吸一口气,一把跳上肉案子。 “各位父老!今天我办朱白,不是忘了他以前流过血,是规矩不能坏!红袍的天下,功劳再大也不能乱伸手,日子再苦也不是捞钱的借口!” 他扭头看着朱白,眉头拧成一团。这些肉会的、菜会的头头,当初都是里长新政时扶起来的穷苦人,这才几年就烂成这样——说到底,还是没人教过他们道理。 他猛地一甩袖子,嗓门抬高了八度。 “从今天起,监察部在每县设‘清正讲堂’!只要是红袍的官,全得学新律!” 转头冲文书官吩咐。 “这种案子,一个字不落登在《红袍公报》上,发到各村各镇的学堂去!” 太阳西斜的时候,青石子望着囚车越走越远。朱白弓着背缩在车里,那副老态让他胸口堵得慌。 这些从泥腿子里爬上来的人,正用最简单的方式犯错——觉得拿点没事、占点没啥。 “贴告示,好好讲清楚。” 他对监察官说,声音压得很低。 傍晚的风吹散了肉联厂那股血腥气。青石子回头看了一眼挂得整整齐齐的猪肉,轻轻叹了口气。 “给朱白那孙子……送点吃的过去。罪是罪,孩子没罪。” 他心里明白,这场仗比打天下难多了——要让那些握惯了刀枪的手,学会端稳一碗清白的饭。 青石子继续带着巡查的队伍往前走。到了河南府跟南阳府搭界的黄土地上,老远就看见一座刚搭好的茅草学堂。他是查案路上听说学生到了乡下,特意拐过来看的。 那些年轻的脸让他晃了神——多像当年刚进村的里长和他自己。 一群穿青布衫的学子蹲在田埂上,正拿尺子量土。一瞧见那道道袍身影,赶紧爬起来行礼,手上的泥巴在衣襟上蹭出一块块印子。 “总长!” 他们都认得,这人就是红袍报纸上天天见的那位道士总长,青石子! 带头的学生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我们是京师红袍大学农科院的,奉里长命令来改良种地!” 青石子目光扫过他们晒得黝黑的脸,又落在田埂上摊开的图纸上。 “好,你们在干红袍天下最要紧的事。” 他跳上临时搭的土台子,风把他的声音送遍了田野。 红袍天下·新苗 他抬手,指向远处田埂上弯腰耕作的农人。 “你们,就是扎根乡野的根须!” “让老百姓明白新政的好处,比贴一万张告示都管用!” “你们就是增产增收的活水!地里多打一斗粮,国库就能多收一分,远征军就能多扛一颗铁疙瘩!” “你们就是防微杜渐的大夫!教会老乡认字算账,就不怕那些小吏糊弄人;推广新农技,孩子们就能吃上白面馍!” 学生们屏着呼吸,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一个戴着草帽的少年举起手。 “总长!俺们教老乡用新式机器,他们怕弄坏了,都不敢上手……” “那就做给他们看!” “租十亩地,你们亲自种!秋天粮仓堆满,老乡自然会跟着学!” 天快黑了,青石子走进学生们住的棚子。 手摸着潮乎乎的土墙,他转头对身边的官员说。 “明天调工匠来,盖砖房!每间屋里都盘上火炕、配上桌子、点上油灯!” “月供的米面翻倍,每人再加发二两肉!” “拨十套新农具,三十本《农事通鉴》,再配两匹驮马!” 第二天清晨,学生们排成队送他。 青石子的马车已经驶出老远,回头一看,那些穿着青布衫的身影还在田里忙活,就像撒在黄土地上的一颗颗绿火苗。 车子颠着颠着,他翻开了新到的《红袍公报》。 头版上,画着张献忠的大军在冰天雪地里行军,配着一排大字。 “北征军已到罗刹边陲!” 第二版,印着乌思藏驻军修驿道的消息;第三版,登着草原骑兵打垮鞑靼残部的战报。 翻到海事版的时候,他手指停了。 整整一版,画着登州军港十二艘新式铁甲船下水的阵势,船上的炮管像树林子一样密,大船正劈开浪头往前冲。 这一刻,青石子轻轻折上报纸,眼里映着远处的烽火和近处的炊烟。 他心里清楚,红袍天下的锚,已经起了。 冰原上的炮声,就是红袍天下第一个试点! 罗刹国的边境,塔哈卫前线,西伯利亚的冷风卷着雪粒,抽在军旗上啪啪作响。 张献忠站在山坡上勒住马,玄狐皮的大氅被风吹得呼呼响。 坡下的平原上,红袍军列成阵势,像一片铁打的林子伸展开来。 保定枪营的三千长枪兵排成方阵,一丈二的红缨枪斜着指向天,枪尖上的寒光连成了一条冰河。 延安的刀盾兵摆出雁翎阵护住两翼,包着铁的木盾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腰里朴刀柄上的红布像血浪一样翻。 青州的炮营,十二门弗朗机炮已经拿下炮衣,青铜的炮管在雪地里泛着青光。 炮手们正在调瞄准,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和**箱碰撞的梆梆声混在一起,像**的前奏。 火铳营的兵整齐地检查着燧发枪,铜做的击锤扳动时,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冰雹砸在铁甲上。 骑兵营的战马呼出白雾,铁蹄踏碎结冰的土地。披着重甲的重装骑兵紧握长枪,轻骑兵的弯刀已经抽出一截。 工兵们忙着支起拒马桩,大锤砸在冻土上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张献忠猛地把佩剑抽出鞘。 剑刃切开凛冽的风。 “停下,安营!” 令旗一挥,整个队伍立马动了起来,像个严丝合缝的钟表。帐篷像雪地里的白花一朵朵冒出来,炊烟直直地升上天,哨兵麻利地爬上高地,望远镜的镜片在黄昏里闪出冷光。 老将军扫了一眼这支铁打的队伍,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响,卷起一层雪沫。 他嘴角勾出一丝冰凉的笑,眼睛盯着远处那座罗刹人的堡垒。 深夜,军帐里,牛油蜡烛的火光把张献忠的影子映在毡壁上。他指头粗糙,死死按在地图的某个点上,羊皮纸都被他指甲掐出了痕迹。 “那些罗刹鬼……胆子真肥了。” 张献忠的嗓子哑得跟磨刀石似的。 “敢占了咱们辽地,还修城寨、囤重兵,真当我提不动刀了?” 烛火噼里啪啦炸了一下,他眼里头闪着寒光。 帘子一掀,千人卫陈大锤踩着雪进来,盔甲上全是冰碴子。 “总长,探子回来了,塔哈卫城里头藏了八千罗刹兵,加上三千哥萨克骑兵,还配了三十六门磅炮。” 张献忠冷冷笑了一声。 “当年老子连上万人把守的大营都敢闯。” 他手指沿着地图上蜿蜒的黑龙江一路划过。 “如今咱火炮比他们多,精兵比他们强,看看到底谁更硬气!” 陈大锤啐了一口。 “那群**就是欠揍!以前大清守着这地儿,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咱连大清都收拾了,他们还想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咧嘴狞笑,一拳砸在案桌上,震得烛台乱晃。 “得让他们明白,咱们红袍旗插在哪儿,哪儿就是咱汉人的地!” 张献忠半眯起眼。 “这地方,元朝那会儿叫征东元帅府,大明的时候归奴儿干都司管。” 他手腕一转,刀尖削掉一小块羊皮。 “现在咱们得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敲梆子的声儿。 陈大锤压低嗓子。 “罗刹人在那边修了炮台,摆明了要死扛到底。” “死扛?” 张献忠忽然扯开嗓子大笑。 第565章 第565章 20 “老子专门收拾这种死扛的!” 烛火快熄的时候,老将军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他手指轻轻摸了摸黑龙江边上的村名。 “这些村子,里头不光有农奴,也有些咱们汉人。罗刹人占了城之后,横征暴敛,抢粮抢物,还糟蹋女人……” 他声音陡然变成一声狠厉。 “明天攻城,给老子狠狠地打!” 陈大锤拳头攥得嘎嘣响。 “总长放心!弟兄们早憋着一股劲儿了!红袍旗下头,就没有啃不动的硬骨头!” 帐外的风更猛了,雪也飘得更急。 塔哈卫城的墙头上,霜花爬满了每块砖石。 伊万诺夫裹着熊皮大氅,铜框望远镜贴在眼眶上,嘴里叼着的烟斗冒着火星子。他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寒风扯碎。 “就这?”他嗤笑一声,手指在冰冷的墙砖上敲了敲,“连根正经撞木都拿不出来。你们上次跟这帮人对上是什么情况?” 旁边那个满脸刀疤的哥萨克骑兵头子吐了口唾沫:“将军,半个月前在边境那边碰上的。他们的火铳最多打一百步,瘦马一匹匹都跟骨头架子似的。” 他抽出弯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的人一个冲锋过去,他们的巡逻队全趴下了。” 一个**上尉擦着铜炮镜插嘴:“他们用的还是前朝的老式火炮,射程连咱们一半都够不着。上次在边境交火,他们试着轰了几炮,连咱们骑兵的皮都没蹭破一块。” 这些人压根不知道,当初挨揍的只不过是红袍军派去探矿的护卫队,外加一帮学生。 伊万诺夫突然笑出声来,熊皮大氅被风掀得啪啪响。 “传令兵!给王都那些老爷写信,再拨五千人给我。三个月,我就能打到他们嘴里说的那个中原关隘。” 他把烟斗里的灰在墙垛上磕干净:“让这帮货色见识见识什么叫——” “将军!” 观测哨那边有人喊了一嗓子。 “敌军阵地前面有动静!” 一群人挤到垛口往下看。红袍军阵里推出来十二门蒙着炮衣的大东西,炮管子长得吓人。工兵正在那边拿测距仪调角度,月光下那些金属零件闪着冷光。 哥萨克头子皱起眉头:“新玩意儿?” **上尉举起望远镜:“不像是明朝的老货……炮架结构看着像红毛鬼子最新式的那种——” 话没说完,夜空中突然炸开三颗绿色**。 红袍军阵里紧跟着响起齿轮咬合的咔哒声。炮衣齐刷刷落地,露出来的炮管上刻满了刻度线,底下的液压杆在雪地里泛着幽幽的蓝光。 “妈的!”**上尉手里的望远镜脱手,直接掉下城墙,“这根本不是老式火炮!是……是重型炮!” 伊万诺夫脸色一变,一把抢过副官的望远镜。 镜头里清清楚楚,炮管上刻着精钢膛线,装填手正往里塞尖头开花弹。那弹头的形状,跟欧罗巴最新式的圆锥弹一模一样。 “夜袭计划取消。”将军眯起眼睛,眼底还带着傲气和贪婪,“全部固守!等天亮了一口气把他们全收拾了。” 塔哈卫前线,破晓的阳光刺破寒雾,照在红袍军整齐的阵线上。 张献忠站在坡顶,玄色大氅上凝满白霜,望着远处那座罗刹人的堡垒。 他身后,各兵种肃立不动,像铁铸的一样。 红缨如林,枪阵碾过雪原。 保定枪营六千长枪兵摆出三重大阵,丈二红缨枪齐刷刷朝天举着,枪尖那片寒芒铺天盖地,像铁刺长成的荆棘丛。 延按刀盾兵护在两翼,圆阵压得紧紧的,包了铁皮的木盾往地上一磕,震得雪末子直飞。刀盾兵腰里别着的朴刀,红布条子垂下来跟血水流似的。 青州炮营二十四门改良弗朗机炮扒了炮衣,加长过的青铜炮管给晨光照得发青发亮,炮手还在调齿轮呢,咬合声咔咔响,活像饿狼在磨牙。 火铳营的人挨个检查五管燧发铳,铜制击发机扳起来咔嗒咔嗒,跟冰雹砸铁皮似的响。 骑兵营的战马喷着白气,蹄子把冻土踩得稀碎。披着重甲的骑兵端着改良狼牙铳,轻骑兵的转轮铳弹巢早装满了。 “总长!” 陈大锤按着刀柄,往前凑了一步。 “兄弟们憋坏了,直接冲城吧?” 张献忠扫了一眼冻得嘴唇发紫的兵,声音压得沉沉的。 “红袍军的命比罗刹鬼金贵。先让炮营轰,火铳营押后,步卒最后上去收尾。” 令旗一挥,炮营那边炸开一阵巨响。 二十四门改良重炮张嘴就喷火,开花弹嗖嗖地飞出去,五里外罗刹人的城墙上炸开一朵又一朵血花。 城墙垛口后面,罗刹守将伊万诺夫举着望远镜的手狠狠哆嗦了一下。他脸上那股傲气全没了,只剩下不敢相信。 “不可能啊,这射程……” 话还没落音,第二轮齐射又砸过来了。花岗岩垒的城墙跟朽木头似的塌下去,碎石块和碎肉一块飞溅。 “哥萨克!给我冲!” 伊万诺夫扯着嗓子喊。不能再等了! 三千骑兵刚冲出城门洞,迎面撞上暴雨一样的弹丸。五管燧发铳喷出红火,弹幕像镰刀一样横扫过去,骑兵前边那排齐刷刷地倒。 战马嘶鸣着栽进雪地里,骑手还没爬起来就被后边跟来的弹雨打成筛子。 “散开!快散开!” 哥萨克统领话刚出口,脑门子上就炸开一朵血花。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为啥敌军的铳在二百步外还能打得这么准。红袍军阵里,观测员举着新式测距仪修正弹道。 伊万诺夫眼睁睁看着骑兵跟割麦子一样一片片倒下。他那几门引以为傲的炮刚推出城门,就被人家的榴弹炸翻了炮架。 炮手还想装填呢,红袍军的开花弹带了延时引信,**堆一连串被引爆,半个炮营都炸上了天。 “撤!撤回内城!” 伊万诺夫刚转身,天突然黑了一截。 几十个灌了火油的陶罐划着弧线砸下来,落在溃兵堆里炸成一片火海。罗刹兵被凝固汽油烧得满地打滚惨叫,雪地眨眼成了炼狱。 “魔鬼……这些东方魔鬼……” 伊万诺夫瘫坐在箭楼上,眼睁睁看着城外红袍军方阵如山一样压过来。 火铳队排成三列,轮番开火,**密集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长枪兵紧跟其后,像移动的钢铁墙壁一样碾压过满地**。刀盾手专门补刀,每一个还没断气的敌兵都逃不过他们的利刃。 战斗已经快结束了。 一个穿黑色披风的老将骑马冲进城门。 张献忠踩过还在冒烟的废墟,手里的狼牙铳枪托狠狠砸下去,最后那个反抗的家伙脑袋开了花。 “数数死了多少人。” 老将军的语调很平稳。 “咱们的兄弟……好好送他们回家。” 太阳落山的时候,红色的军旗插上了已经倒塌的箭楼。 伊万诺夫被人从瓦砾堆里拖出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大炮。炮身上刻着“天工院制”几个汉字,红得像血一样刺眼。 陈大锤翻着战损记录。 “总长,咱们死了七十个,伤了一百……干掉了六千四百个敌人!” 张献忠摸了摸炮管上冰冷的刻字,抬起头看向更远的西伯利亚荒野。 塔哈卫城里到处都是硝烟和血腥味。张献忠的黑色披风扫过残破的墙壁,在一群跪在地上的农奴面前停了下来。翻译官大声宣布命令。 “红袍军给你们分地!一个人三十亩!永远不用交徭役!” 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农奴们傻愣愣地抬起头,脚踝上的镣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一个头发花白的异族老头用别扭的汉语问。 “老爷……真的给地?” 他的手指在冻硬的土地上划出一道深沟。 “**老爷说……汉人来了要扒皮……” “看清楚!” 张献忠猛地挥刀砍断老奴脚上的镣铐,铁链啪的一下断成两截。 “从现在起,你们是自由人了!” 他一脚踢开旁边的粮车,金黄色的麦粒撒了一地,落在雪地上特别显眼。 “这些是安家的粮食!” 广场那边突然押过来一串**贵族。 城主的脖子上套着铁链,还在那里吼叫。 “你们这些没开化的野人!**一定会派大军……” “闭嘴!” 张献忠一脚把他踹翻,翻开一本罪状册。 “强占老百姓土地五千亩,鞭打农奴**一百多人,糟蹋妇女三十四个,该不该杀?” “该杀!” 农奴里有人哭喊着。 “他把我的儿子钉死在了贵族的大门上!” 刀子落下的时候,血喷出去三尺远。 张献忠冷冷地看着。 “接着审!” 审判一直审到太阳下山。 那个税务官因为活剥**做税册,被吊死了。牧师因为烧死小孩,被活活烧死。骑兵队长因为拿农奴当箭靶子,被乱枪射杀。 三天后,驼队运来了第一批物资。 农奴们围着堆成山的布匹和粮食,谁都不敢上前。 张献忠亲手撕开麻袋,雪白的面粉像瀑布一样哗哗往下流。 “每个人都有!按户来领!” 那个叫瓦西里的老农奴拿到三十亩黑土地的地契时,昏花的老眼贴在上面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他整个人趴倒在冻硬的地面上,嘴唇贴着冰冷的泥土,用半生不熟的罗刹话夹杂着汉话大喊。 “这是咱的地!咱的!” 一个叫玛莎的女人领到纺车时,手指不停摩挲着木梭,眼眶发红。 “能自己纺布了......” 她一把扯掉身上破得不成样子的粗麻裙,后背露出来,全是鞭子抽出的疤痕。 “再也不用为了一块破布挨打了!” 集市刚开张那天,最火爆的摊位是登记地契的地方。 穿红袍的文书被农奴们团团围住,蘸墨的笔根本不够用。有人干脆咬破手指,直接往纸上按血印。 第566章 第566章 21 一个年轻小伙抢到第一张地契,撒腿就往村里跑,身后跟着一大群欢呼的人。 张献忠站在高处,看着那些农奴用刚分到的铁锅煮第一顿热饭。炊烟升起来,像新生的旗帜。 他当场下了一道命令。 “调五百架纺车,三千匹棉布,再拨一万石粮种,让他们好好过个冬天!” 当天晚上,教堂的钟楼响起了陌生的钟声。农奴们自己跑去撞钟,庆祝这日子。 民部的官吏们也没闲着,正忙着重建一座新城。这是罗刹国边境上第一座真正属于他们的城,张献忠亲自起了名。 开拓红城。 大军继续往北走。 北海那片荒原上,暴风雪夹杂着冰粒子,打得军旗啪啪响。 张献忠勒住马,停在冻土坡顶上。他那件黑狐皮大氅上结满了白霜,整个人像冰雕似的。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灰白。冻裂的土地上趴着枯草,冰封的河像条死蛇躺在地上,连天都是死气沉沉的铅灰色。 “报!” 斥候的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前面三十里发现罗刹哨站......大概两百人......拿的还是老式火绳枪......” 张献忠嘴角一咧,冷笑。 “继续往前走!” 他回头看了眼这片雪原。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他们刚来的时候,连活物都见不着,跟当年前明闹灾时的破城差不多。 但张献忠盯着前方,眼神发亮。 罗刹那**器,也太差劲了,就这也敢打中原的主意? 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讲。 “用不了五年,这里就要通铁路、建高炉、打油井。红袍百姓在这冰天雪地里,得有火炕睡、有热饭吃、能养娃!” “这里一定会富起来,汉人一定会多起来!” --- 朱府书房里,烛火把朱纯的影子投在北疆地图上。 他手指捻着刚送来的战报,牛皮纸信封上还沾着冰渣子。 “张献忠奏。” 字写得跟刀刻的一样硬。 “塔哈卫一仗,干掉罗刹兵六千四百。他们的火器还是火绳枪为主,射程才百步就撑不住了。炮也是欧罗巴那边的老东西,没咱们新机炮一半远。” 朱纯目光扫到伤亡数字。 死了一百七,伤了三百。 朱笔在“五里外轰塌城墙”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墨点洇开,像滴血。 战报递上来的时候,纸边还带着墨香。 “辽东故土,已经拿回三百里。” 翻页的声音很轻。 “俘虏罗刹贵族四十七个,公审之后砍了三十九个,剩下的流放。土地分给了三千户农奴,每户三十亩,以后不用再交徭役。” 烛火跳了一下,映出民生篇上的数字。 “北海临时府衙已经建了,发了八千石粮种、五百架纺车、三千匹棉布。有个叫瓦西里的农奴,带着上百人申请入汉籍,我准了,让他们改汉姓、学汉文。” 最后那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罗刹冬天冷得要命,我让士兵帮百姓搭暖炕、挖地窖、存冻货。就是皮毛和药材不够,求拨两千张鹿皮、一百斤人参、三百箱伤药。” 朱纯站起来,玄色袍袖扫过桌上的地球仪,手指停在北海那块地方。 他拿起朱笔批下去。 “转民部,再加五万两银子建学堂。农奴的孩子,都得学《红袍新律》。” 夜风裹着雪粒砸在窗上,批文的墨迹被吹得半干。 朱纯这边刚批完,现代西安历史研究所那边,新的历史变动也到了。 研究所里,白炽灯亮了一整夜。 传真机吐纸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档案室里特别刺耳。 陈科拿起还发烫的传真件,东北考古小组的印章在灯光下反着光。 “北海南岸,有新发现……” 他念出声,眼镜片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测绘数据。 “挖出七块红袍军的腰牌,还有一百三十九份俄文的农奴解放契约……” 雷清议凑过来看,手指点着模糊的影印图。 “这份《北海屯田令》写得很明白。” “每个农奴给三十亩地,永远不用交徭役,第一年不收税。还有配套的《农具租借章程》,每户能借一副犁铧,三年还清就行。” 传真件第二页是碳十四检测报告。 陈科盯着那行字,深吸了口气。 “这一年,正是红袍军北伐最关键的时候。” 他抽出对比地图。 “你看,同一时间,他们在打乌思藏叛乱、平定安南**、还在吕宋跟红毛番人对峙。” “不止这些。” 雷清议翻开档案柜里的《军机录》。 “那年四月,红袍水师在满剌加击沉了欧罗巴战舰。六月,草原骑兵远征。九月,朝国边陲大军驻扎。十一月,满剌加锁港令被强行破了……” 传真机突然又吐出一页纸。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那是刚传过来的《北海民生册》影印本。 “释放农奴两千四百户,分了七万两千亩地,建了三所学堂、两处医馆。发了三千件棉衣、八百石粮种。市集五天开一次,税率减了一半……” 陈科摘下眼镜,使劲揉着额头。 “这个穿越者,到底想干什么?彻头彻尾的疯子!” 档案室里堆满了泛黄的纸张。 雷清议在桌子前来回走动,手指敲着那些快要散架的书册。 “十七世纪的欧洲,人家正在搞科学**,牛顿马上要出生了,这家伙倒好,同时开打六场仗!” “现在红袍天下最缺的是稳定,是发展。” 雷清议拿起《红袍火器图录》,盯着里面的燧发枪图纸。 “最吓人的是……全让他赢了。” 他摸着北海遗址的炮台复原图。 “十七世纪的火炮,射程怎么就能达到两公里半?这根本不止是多线作战的问题,是……” 传真机又响了。 《北海战役伤亡统计表》刚传过来,两个人看完都不说话了。 红袍军死了一百零七个人,对面死了六千四百。 一比六十的伤亡比例。 “这不合理。” 陈科低声说。 “他们可是同时打好几场仗,那时候欧洲最厉害的部队,伤亡比也就一比三……” 雷清议听完苦笑。 “你忘了他是从现代带回来的东西?标准化生产、后勤体系、军事工程学……” 窗外传来鸟叫声。 天刚亮,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那些传真文件上。 三百多年前的农奴解放文书、屯田令、火器图纸,被光照得发亮,看着有点诡异。 陈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那张大地图。 红袍军的远征路线像蜘蛛网一样散开,从西伯利亚到南洋,从青藏高原到半岛。 每个标记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 “他到底想干什么?” 雷清议声音发哑,看着桌上的半本《大明事感录》。 “难不成真要在同一个时代,把整个欧亚大陆的版图都改一遍?” 传真机突然不响了。 档案室里只剩下阳光移动的声音,照着几个人脸上不安的表情。 经济史的王教授推了推眼镜,手指点着《财政收支汇总表》。 “军费占了岁入的百分之六十。” 他语气很稳。 “六场战争同时打,一年要花八百万两银子,要是连打五年,国库就空了。” 科技史的李教授翻开《天工院研发记录》。 “军事研发占了七成的经费,民用项目全停了,改良纺车的事被砍了,水利工程的钱也拨不出来。” “老百姓直接被影响。” 社会学的张研究员拿出《地方志汇编》。 “山东、河南那边壮丁被征走,江南的丝织坊因为没原料,关了四十多家。” 陈科调出地图投影。 “战线拉太长,管理起来太难。乌思藏的驻军粮草要从蜀地翻雪山运,虽然有火车,损耗还是不小。吕宋那边疟疾闹得厉害,药品补给线拉得太远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沉得像铅块。 雷清议调出《官吏考核录》,手指在光屏上划过。 “朝中那些大臣,不少人都憋着劲等穿越者栽跟头。” 李教授猛地站起来,在白板上画了两道弧线。 “按照模型跑出来的结果,继续往外推有两张牌。第一张,拿下欧亚大陆,拿那边的资源反哺本土。第二张,财政崩盘,四面受敌,全面爆雷。” 屋里安静了几秒。 张研究员压低声音说:“现在的地盘已经够用了。辽东那一片黑土地、江南的鱼米之乡、南洋的香料港口……何必再去冒险?” “可要是现在就停……” 王教授话没说完,自己先皱了眉。 陈科最后拍了板:“建议立刻收缩战线。把现有的地守住,把民生和科技搞上去,十年后再考虑往外扩。” 他环顾一圈,语气加重:“得让……那位明白,穷兵黩武的账,一旦输了,谁都扛不住。” 雷清议叹口气,提起笔。 大明事感录上落下墨迹。 “多线开战正在掏空红袍天下的家底。今年军费吃了财政六成,六条战线一年烧掉八百万两白银,再这么耗下去,国库就见底了。” “科技树歪得厉害。**占了七成研发资源,民用的东西几乎没动,老百姓急需的东西一个都没跨大步。” “为了维持某种权力不断挑起战事,史书上写得清楚——每打赢一场,权力就更往一个人手里攥。民生问题没人管,这种路子走下去,迟早是条死路。” “保疆土的道理我们都懂,可现在扩张的速度已经越线了。建议马上收网,把现有的成果守住,先把民生经济搞上去。历史会给每个掌权者打分,但得先对得起百姓。” 四百年前的京师,朱府书房里烛火一跳。 《大明事感录》上缓缓浮出一行行现代汉字,墨色洇在宣纸上格外扎眼。 朱纯盯着这些来自未来的字,嘴角一扯,冷笑出了声。 “轮得到你们在这污蔑?” 第567章 第567章 22 “你们坐在书房里翻账本,知不知道外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红袍天下不是我一个人的天下,是要传下去的基业!” “现在科技还没到顶,百姓还没开眼,我们后代拿什么挡泰西的铁甲船?拿什么防列强?” “蒸汽机刚铺开,新式火器才改完,四面八方的威胁都没拔干净……这时候放权,才是对不起天下的百姓!” “我信得过下一代,但我不信下一代能像我一样——所以我得把下一代干不了的事,趁现在全都干完!” 笔落下来时,墨点子溅在纸面上,像是砸开了一朵花。 烛火把他的轮廓映在墙上那幅世界地图上,新标出来的远征线路像密密麻麻的血管,朝各个方向延伸。 朱纯没再多看,直接下令。 “叫周愈才过来。” 京城朱府书房里,油灯把两根人影钉在青砖墙面上。民部老大周愈才弯着腰行礼时,发白的鬓角被光一照,格外扎眼。 “里长。” 他嗓子有点哑,透着累。 朱纯的黑袖子扫过桌案上的《舆情录》。 “今天找你来说个事,我要拨三万两银子,搞个宣传队,说书的、唱曲的,全能用上。” 他是想弄个记者团,算是给这年头开个头。 这世道有他盯着,往后也得有人一直盯着。 周愈才听明白了意思,但还是皱了下眉。 “现在说书的虽然不扯**将相了,可都在捧各路好汉,这帮人全拉进来?” 朱纯点头。 “全要。之前让他们讲红袍军的炊事班怎么弄出行军灶,讲乡下婆娘怎么改良稻种,讲工匠怎么把纺车改得更好使。” “接下来还得让他们盯着当官的,挖出老百姓的难处。” 烛芯炸了一声,火星溅出来。 周愈才脸色一正。 “我明天就去办。” 京城民部衙门的正堂里,周愈才把新命令铺在柏木案板上。 几十个官员站得笔直,堂外飘着春雨。 “从今天起,设三十个宣传使。” 周愈才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稳当。 “月钱三两,配青布袍、朱砂印章,专门跑民间查事,直接报给民部。” 三天工夫,第一批宣传队就亮出了刀。 宣传使李文墨蹲在保定粮仓后面的巷子里,盯着运粮车进出。 他发现每天傍晚都有三辆空车开进仓库,天亮前却又装得满满当当开走。 连趴五天房顶,把进出记录全记下来,终于揪出守仓官偷卖军粮的证据,账本藏在茅坑砖底下,记了三年盗卖八千石粮食。 弹劾折子直接送去京城! 另一个宣传使赵绣娘扮成女工混进知府后宅,发现知府老婆和丫鬟老往当铺跑。 跟了三天,查出来知府把赈灾银重熔成银锭,藏在嫁妆箱子底下,她当即写了报道,登在红袍报上。 民生这块更不手软。 宣传使王大田跑到凤阳,看见一群老百姓围着官府等修渠。 他在暗处一查,发现当地衙门推了三年,总说没钱。 他当场量了河堤缺口,算了材料人工,发现修渠款早被挪去修知府自己的院子,二话不说一篇报道发出去,同时向民部告了凤阳知府。 宣传使们很快成了百姓的眼珠子。 他们穿着青布袍满街窜,朱砂印章一盖,欺负老百姓的官脸就黑成锅底。 京城听雨阁茶馆二楼,靠窗的位子坐着个穿黑衣的男人。 朱纯隐在竹帘后头,手里端着个粗瓷碗。 热气往上飘,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楼下吵吵嚷嚷的,两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坐在门口聊天。 “过两天得盯着国营铁厂的事。” 说话的是个男的,叫李文墨。 “三天前有工人递消息,说新炉子烧煤的数目对不上。” 旁边那个年轻姑娘叫赵绣娘,摊开一张手画的地图。 “我这边也有情况。西山坳那边几十户人家,去年雪崩把路堵了,官府到现在都没管。” 她拿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距离。 “老人要看病,得翻十几里山路。” 朱纯坐在楼上听,竹帘缝里漏下来的光在他手背上印出一道道影子。 “这活儿真带劲!” 赵绣娘语气里透着得意。 “上个月报纸上发了粮仓那案子,保定的老百姓现在看见穿青布衫的就往手里塞鸡蛋!” 李文墨点头。 “比考功名强多了。我爹说老李家三代人总算出了个包青天!” 两个人掏了茶钱,起身走了。 朱纯隔着竹帘看他们穿过大街,青布衫在人堆里一隐一现。 赵绣娘比划着河道的样子,李文墨低头记着路边老农说的话。 “这是眼睛。” 朱纯嘴里念叨着,手指头在碗边上慢慢摩挲。 “老百姓的眼睛。” 他盯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 “得多些这样的眼睛。真心的,不怕事的,专门盯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的眼睛。” “我会死。” 朱纯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但这些眼睛不会消失。一辈,两辈,三辈......最后能照得红袍天下亮堂堂的。” 他起身下楼的时候,最后一抹阳光打在茶楼的旗子上。 听雨阁三个字在黄昏里还能看清,街上越来越多的青布衫提着灯笼走来走去,腰上别的笔在灯火下一闪一闪的。 --- 京城朱家书房里,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青砖墙上。 民部总长周愈才头发花白,灯光下特别显眼。他弯着腰递上一本《民生汇总》。 “里长。” 他嗓子发干。 “几头一起打,毛病已经露出来了。江南那边织丝绸的机器,八成改成做**的布了。保定打铁的铺子,九成都在造兵器。河南粮仓里的存粮,只够吃三个月。” 朱纯的黑色袖子拂过桌上的地图,烛光照着他拧紧的眉头。 “说仔细点。” “最麻烦的是人丁的事。” 周愈才翻开户籍册。 去年新添的两百八十万张嘴,一多半都投进了军需。 蚕丝价翻了五倍,河南的煤矿全归了兵器坊,老百姓冬天取暖的炭火,价钱直接飙了三倍。 周愈才把《物价录》递上来,烛火噼啪一响。 “细布从前年三钱一匹,现在涨到九钱,一副伤寒药从五十文涨到一百二。老百姓编了句顺口溜:红袍旗插到哪,布价就涨到哪。” 朱纯手指划过河北道的报表。 “养牲口的呢?” “基本都垮了。” 周愈才苦笑一声。 “军马场强行征用了三十七处私人牧场,猪羊鸡鸭少了六成,皮子全充了军需,鞋价已经——” “行了,我清楚了。” 朱纯站起来。 “走,出去看看。” 京城的夜市看着还挺热闹,可仔细一瞧,处处都不对劲。 绸缎庄的掌柜对着客人直作揖:“对不住您呐,布匹都让军需司包圆了——” 药铺门口挂着牌子:柴胡已断货,当归每人限购。 粮店前头排着长队,价牌上写的是:米每石二两,红字晃眼。 街那头忽然闹起来。 几个保定府的工匠抬着个吐血的工友冲进医馆,老大夫掀开衣裳,胸口全是烫伤。 “冶铁坊的?这个月第七个了……军械催得紧,炉子日夜不停,人哪受得了!” 朱纯没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车过运河码头,看见一帮漕工正卸货,麻袋破了个口子,漏出来的不是粮食,是铁锭。 周愈才压低了声音:“江西的粮船改成运铁矿了……所以本地米价才——” “为什么不报?” 朱纯声音冷得吓人。 周愈才苦笑。 “报过两回,您批的是‘战时特需,民生暂缓’……” 回书房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朱纯盯着《汉武征伐录》发黄的纸,手指停在“海内虚耗,户口减半”那八个字上。 窗外忽然传来哭声。 一个老太太蹲在街边烧纸。 “儿啊……娘不该让你去铁厂的……饿死也比烫死强啊……” 周愈才捧着急报走进来。 “刚到的,山东饿死三百,河南童工累死四十,江南——” 他念着念着,突然不吭声了。 朱纯猛地推开窗户。 晨雾里,运铁锭的马车正碾过老太太烧纸的灰烬,兵器坊的轰鸣声把老百姓的哭声全盖过去了。 “立刻改。” 他嗓子哑了。 “兵器产能减三成,民生物资先放出来,从南洋紧急调粮,设平粜仓稳物价。” 周愈才急了:“可战事——” “打战是为什么?” 朱纯盯着窗外那个饿晕在粮店门口的老头。 “要是天下百姓都饿死了,我要这片江山有什么用?” 天刚蒙蒙亮,新颁布的政令就已经写好了。 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打了五年仗留下的烂摊子,不是一天两天能收拾干净的。 朱纯扫了一眼桌上那本《大明事感录》,现代人总在书里骂他穷兵黩武,说他打仗就是为了权势。但他心里也明白,这话不假,征伐带来的后遗症到现在都没消失,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他提笔又加了一行字。 “百姓过得这么苦,是我的错。从这个月开始,我的伙食减半,俸禄全部拿去买粮食救济灾民。” 墨还没干透,窗外就传来了作坊的号角声。 新的铁锭烧得通红,新的战旗正在赶制,新的远征计划也在悄悄酝酿。 粮店门口排队的人,比昨天又多了好些。 朱纯收回思绪,脸色沉了下来,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 书房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射在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 他的手指顺着东南亚的海岸线往下滑,最后停在了暹罗湾的位置。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窗户,听着就像远方的海浪声。 “李定国应该到满剌加了,要么就是安南。” 他自言自语,黑色的袍袖扫过地图上标着“天然粮仓”的那几个字。 第568章 第568章 23 烛光照出他眼底的疲惫,也照亮了旁边那摞《南洋物产志》,上面写着暹罗的稻米一年能收三季,吕宋的甘蔗多得像沙子,爪丁的香料到处都是。 他翻看了一个月前从南洋送来的军报。 “在苏禄海碰上了西洋舰队,烧了他们七艘战舰……已经拿下了吕宋的糖港,仓库里缴获了八千石蔗糖。” 朱笔批注的字迹还没完全干。 “赶紧运粮食回来,糖先放到一边。” 他的视线转到了西北方向。 镇纸下面压着撒马尔罕的军报,是陈铁唳送来的。虽然这人已经被贬了官,但反倒清醒了不少。 “打垮了布哈拉的骑兵,抢了三十座河中的粮仓,不过那边太旱,存粮不多。” 朱纯皱了皱眉,西域那边能弄到战马,可解决不了粮荒。 草原那边的军报情况也差不多。 “王旗部追着准噶尔的残兵到了阿尔泰,冻伤的人不少,牛羊倒是抢了不少,可冰天雪地里运粮太难了。” 他的手指在漠北那块地方停了好久,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 “就算抢到再多的牛羊,也填不上中原粮食的缺口。” 乌思藏的急报墨迹还是新的。 “又打垮了一批贵族,缴了四千头牦牛,一万石青稞,可运粮的队伍根本过不去。” 他想起了那些脸被晒得通红的汉子,这会儿正饿着肚子守在雪域关隘上。 再看看樱花那边。李自成半个月前来了信。 “樱花那边的银矿已经拿下了,但岛上的人自己也吃不饱,收银子容易,运粮食难。” 烛火突然噼啪响了一声,朱纯猛地站了起来。 他推开窗户,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南洋的海图哗哗作响。 “定国……” 他望着东南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雨夜里,梆子声远远近近地响着。 朱纯把目光从那张画满红线的地图上移开,伸手关紧了窗扇。烛台上的蜡油堆得老高,映着桌上那些刚批完的军令,朱砂墨还没干透。 “征粮队所过之处,谁敢挡路,直接砍了。红袍王朝什么都能缺,就是不能缺吃的。” 窗外的雨慢慢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案头上那封南洋送来的军报还搁在那儿,封口的火漆上带着一股海腥味。 同一时间,撒马尔罕城外,大风卷着沙子打得驼队的毛毡噼啪响。 陈铁唳的头发里全是沙土,手指裂了口子,紧紧攥着那本粮队花名册。他弯着腰,在黄沙漫天的地方一辆辆地清点粮车。 “第三队!苜蓿粉八百袋!” 风太大,他的喊声被刮得七零八落。 “装车时候洒了的,都给老子捡回来!一颗都不准浪费!” 管粮草的**顶着风沙爬上车顶,拿毛毡死死压住那些袋子。沙子打在麻袋上沙沙响,几个民夫跪在地上,小心地把散落的粉末捧回袋子里。这是战马吃的精料,中原那边缺得很。 陈铁唳忽然一脚踹开车轮边的沙堆。 “防潮毡呢?裹结实了!过雪山要是冻坏一粒,中原就少一口吃的!” 他手上青筋都鼓起来,那是去年守粮仓时被罗刹刀砍伤留下的疤。 驼铃在风里零零碎碎地响着,领队的人跪下来递上一份文书。 “将军,这儿离中原万里远,要翻十二座雪山,过三片大沙漠......能不能多派点护卫?” 陈铁唳吐掉嘴里的沙子。 “护卫?咱们的人都在雪地里啃着干粮守城呢!” 他猛地掀开粮车上的油布。 “你知道这苜蓿粉怎么来的?是守城将士从战马嘴里省下来的!” 风沙更大了,老头子爬上车,沙哑的嗓子压过了风声。 “中原的娃儿等着这粮食救命!塞外的兄弟等着这粮食守地盘!你们运的不是草粉,是红袍王朝的命根子!” 没人说话,都默默系紧缰绳。有人往辕马上盖防沙毡,有人给水囊裹上棉套子,有人趴下去用自己的身体压住被风掀起的袋子。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没一个抬手去擦。 陈铁唳清点完马匹,突然解下自己的大氅,裹在了领头那匹辕马身上。 “老兄弟......替我暖着点这些粮食。” 那马是他从中原带过来的,背上还留着当年打**时留下的箭伤。 驼队出发的时候,风沙小了些。 陈铁唳站在破城墙的豁口上,看着粮队一点点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风沙在他裂开的脸上划出血印子,他根本感觉不到。 他冲着中原的方向,低声呢喃:“里长……” “第一批已经送到,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撒马尔罕的麦子,西域的草原,早晚都得变成中土的粮仓。” “你尽管放手去干!” 狂风又一次呼啸而来,把他嘴里没说完的话吞进风里。 老将**过身,黑袍的下摆翻卷起来,扬起的沙尘像一面破旧的旗,在这片空旷的荒野上孤独地飘。 那时候,乌思藏的山口。 冷风夹着碎冰砸在牦牛队的厚毛毡上,穿红袍的运粮兵沿着冰川裂缝艰难往前推。每头牦牛背上驮着四袋青稞,鼻孔喷出来的白气转瞬就结成霜。 “勒紧绳子!” 队长扎西次仁扯着嗓子喊,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他使劲拽住领头牦牛的鼻环,畜生的蹄子在冰面上直打滑,绑粮的牛皮绳勒进冻僵的肉里,勒出一道道深印。 队伍最后头,猛地传来一声惊叫。 新兵多吉跪在冰坡上拼命往下捞,一袋青稞从牛背上滚下去,顺着冰缝往底下坠。 老兵格桑一个箭步扑过去,拿身子卡在裂缝口,半边身体悬在深渊上头,硬是把粮袋抢了回来。 “你不要命了?!” 扎西次仁一把揪住格桑的领子,吼道:“掉下去就是万丈深的冰沟!” 格桑喘得厉害,高原上氧气稀薄,他眼珠子布满红血丝:“中原……等着这粮……” 到了海拔五千两百米的地方,队伍不得不停下来。测绘兵摊开用酥油浸过的牛皮地图,手指点着标注“鬼见愁”的山口。 “必须翻过去……绕路要多走六七天。” 扎西次仁盯着差不多直上直下的冰壁,一咬牙,把所有牦牛身上的驮袋都解下来。 “人背!每袋分成三十斤!” 士兵们一声不吭,埋头拆粮袋。 缺氧让最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费劲,手指冻得连麻绳都抓不住。 多吉第三次绑绳子还是没绑牢,扎西次仁猛地抽出刀子,割断自己袍子的一角,拿布条替他扎紧了粮袋。 攀冰的时候最危险。格桑打头阵,冰镐砸进冰面,碎冰直溅。士兵们用牙咬着粮袋的绳结,像一串蚂蚁一样贴在冰壁上。 多吉背上的青稞袋子被冰刃划破,青黑色的籽粒哗啦啦掉进深渊。他慌忙伸手去抓,差点跟着滑下去。 “撒了就撒了!”扎西次仁吼起来,“人命比粮食重要!” “粮食比人命重要……中原还等着这青稞熬粥呢……” 翻过山口的时候,队伍少了三个人——有个兵缺氧晕过去,连人带粮掉进冰谷里;两个民夫冻掉了脚趾头,只能丢在岩洞里等救援。剩下的人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肯把粮袋卸下来。 下山路上,格桑偷偷把牺牲同伴的粮袋挪到自己背上,脊梁骨被压得咔咔直响。 七天之后,运输队总算到了藏布江渡口。 扎西次仁核对物资的时候,瞧见每头牦牛角上都系了布条子。拆开一瞧,是兵娃子们省下来的糌粑,裹得严严实实。 “给中原的那些娃儿带过去。” 格桑喘着粗气,把话说明白。 “咱们饿惯了,他们年纪小,扛不住。” 渡船刚离岸,晨光刺穿云层。 扎西次仁瞅着江面上晃动的金色波纹,忽然冲着中原方向扯开嗓子喊。 “粮食到了,准备第二趟!” 这时候,安南那边的雨季正闷得厉害。李定国站在粮垛顶上,棕榈叶做的雨披不停往下滴水。 暴雨砸下来,他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心腹举着油布给他挡雨。 “头一批,暹罗米八千石,吕宋蔗糖三千袋,爪哇香料二百桶。” 李定国嗓子都哑了。 “中原那边等着这批粮食救命,路上多耽搁一会儿,就得饿死百来号人。” 雨势稍微小了点,运粮队立马动身。 牛车陷进红泥巴路,将士们跳进齐腰深的泥浆里去推。有个年轻兵娃子被蚂蟥咬得两条腿全是血,还是死死扛着粮食袋子不撒手。 穿过林子的时候,先锋队拿刀砍出一条路。毒蛇从树上掉进粮车,押运官被咬了一口,硬撑到交接完粮食才毒发倒下,临死还攥着货运单不肯放。 “快点!” 李定国嗓子都吼破了,带头扛起粮包。 “里长在中原顶着压力,咱们可不能拖后腿!” 暴雨里,他身上的铠甲溅满泥,五十岁的将军跟普通兵一样在泥水里趟着走。 到滇南公路的时候,运粮队已经少了三成人。 活着的嘴唇都裂了口子,却把最后一点水浇在粮袋上防霉。装火车的时候,有个叫二狗的兵连续扛了三天包,突然栽倒在车厢旁边。 军医掰开他攥着的手,昏过去之前这小子还在检查粮袋破了没。 李定国弯下腰,听见他最后念叨的话。 “赶紧运过去......中原那边还......” 这一刻,各地的粮食开始源源不断往中原送! 朱纯跟民部赶紧下令,把所有粮食分到各州府县,发给老百姓。 周愈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朱纯瞅着桌上送粮的名单,特别是看到陈铁唳那些名字,脸色才缓了缓。 书房里,他静了好一会儿,对着铜镜里掉头发、睡不着的自己直苦笑。 “这年头,得把每个人的力气都拧到一块儿才行。” 可他又看了看这世道,笑得有点苦。 事情多得要命,多到他这辈子都干不完。 第569章 第569章 24 农业这摊子事时间太短,短到工业发展的苗头出来了,也来不及一脚踩进去...... 朱纯盯着窗外民部衙门那片灯火,周愈才带着手底下的人连夜调粮,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声音一直没断过。 桌上摆着刚送来的《凤阳府赈济录》,上头记着三天发了三千石救济粮。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嘴里蹦出四个字:“根本不够。” 那些从海外拼了老命运回来的粮食,能顶一时,却撑不长久。中原那片地,饿死人这事儿还没过去。 他又拿起天工院递上来的《农事改良录》,翻到讲粮种的那一页。上面写新稻种在江南试过,一亩能收二百五十斤,比旧种子多了两成。 这个产量放在眼下算是破天荒了,可朱纯心里门儿清,跟他上辈子知道的杂交稻比起来,这连人家的零头都算不上。 他的手指停在红薯那一段,旁边用红笔标着四个字——耐旱高产。但他脑子里翻出来的是当年农业课本上的数据,红薯这东西,每长出一千斤块茎,就得从土里吃掉三公斤氮、一公斤磷、五公斤钾。 现在红袍那边满天下推广南洋的薯种,一亩能搞两千斤,地力被抽成什么样,想都不用想。 窗外又传来周愈才的喊声,嗓子都哑了。 “第三批粮车发徐州!沿路搭二十个粥棚!” 朱纯走到窗口,看那老头子亲自盯着粮袋点数,花白的头发在灯笼底下格外扎眼。 他转身回到案前,摊开一张新纸。 先写下“肥力”两个字,然后画了三条线出去。 氮、磷、钾。 氮肥那一条底下,他写上绿肥、粪肥、硝土。磷肥那条写骨粉、矿磷。钾肥那条写草木灰、钾石。 可每个法子都卡着脖子。 江南那边因为打仗,猪羊养得少,粪肥根本凑不够数。北方磨骨粉倒是能行,运输又跟不上。西南的钾矿要人挖,现在哪来那么多劳力? 这些事情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一起,扯也扯不开。 烛火噼啪炸了一下,他在纸边空白处写了四个字——工业化肥,写完又拿笔涂了。 这个时代,基础化学刚摸到门槛,合成肥料的事提都别提。 到底怎么肥地?怎么把产量弄上去? 夜深了,他一个人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拨拉着堆成山的战报。粮食的急报跟军械的单子混在一起,纸都泛了黄。 他忽然弯下腰开始翻找,玄色的袍袖带落了几卷边境地图。 在那堆乌思藏的驻防册子和南洋水师的编年报之间,他抽出一本薄薄的农科报告。 牛皮封面早就磨烂了,露出里头脆生生的纸页。 是宋应星的字。 “按里长指点,用硝石做肥料,该拿钾硝打底。可中原缺钾硝,得找天然的矿。” “探矿队去了河西,里长说罗布泊那边有硝钾。可戈壁滩上上千里,驼队根本走不过去。” 字写得有点乱,页角上还沾着沙粒。 五月初六那天,探矿队终于摸到了罗布泊,矿藏确实找到了,可采集难度大得吓人。最要命的是,当地的水源全是碱水,喝不了,只能从百里之外运水过来。 他皱起眉头,脑子里转得飞快——这个年代根本没有离子交换膜那玩意儿,水的纯化效率低得离谱。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他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卷《坤舆万国全图》,摊开在桌上。 用朱砂笔在罗布泊的位置点了个红点,又画了根线连到最近的绿洲。算了算距离,运水的成本竟然是硝土价值的十倍。 “当地牧民说,古河道下面有甜土,取了样本回来一测,钾含量比硝土高一倍。” 样本袋里还装着一些赭红色的砂土。朱纯小心地把砂土倒出来,凑到灯底下仔细瞧。他是穿越来的,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典型的钾盐矿物,只是颗粒太粗,里头掺了不少钙镁杂质。不过好歹有了点希望。 “罗布泊......” “幼泽......” 他低声念出这个古老的地名,眼前浮现出《山海经》里那句“多玉多桂”的记载。他记得以前在农学院听讲座时,有人专门讲过罗布泊。 先秦那会儿,《山海经》管它叫幼泽,也有人叫泑泽、盐泽、蒲昌海。到了汉朝,因为楼兰古国和丝绸之路,这地方名气大得很。元朝的时候,蒙古人音译成了罗布淖尔,意思是多水汇集的地方。可明朝又改回了汉朝定的名,叫罗布泊。 两千年前,这里还是众水流汇聚的地方。可到了唐朝,塔里木河改道,湖水缩了一回。元朝后期,塔里木河下游直接断了流,现在能活的地方,只剩下纵横几百里的范围。 如今那里只剩下干裂的盐壳,月光底下照着,像大地的枯骨。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把他拽回现实。朱纯攥紧地图边角,脑子里翻出现代地理教材上的数据——夏天地表温度能飙到七十度,一年到头降水量不到十毫米。这个年代没有隔热服,没有冷藏设备,勘探队怎么在那片死亡之海里活下来? “钾......” 他手指无意识地磨着朱砂墨,红色粉末洒在罗布淖尔四个字上。作为穿越者,他比谁都清楚,这片寸草不生的地底下埋着百万吨级的钾盐矿,那是解决红袍天下粮荒的关键。 可这一刻,他心里想的全是那些在盐壳上挣扎的人。 他拿起《西域风物志》,翻到沙害那一篇。上头记着黑风暴来的时候,人和马一起被埋掉的惨状,还有渴死的人舌头裂得像陶片一样的骇人描写。 宋应星那支勘探队,手里就拿着简陋的罗盘和皮囊,拿什么去跟这种天威抗衡? 更麻烦的是水。简报上写着,他们挖了九丈深的井,打上来的却是咸水,喝了肚子胀得厉害。没有淡化设备,勘探队这会儿恐怕正扛着脱水和中毒的双重折磨。 勘探营地的帐篷被热浪烤得发皱,空气里全是盐碱的苦涩味。 宋应星蹲在盐壳地上,手指拨弄着那截钢轨样本。 轨道的表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锈坑,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 “盐碱腐蚀钢材。” 他对身边几个新来的年轻人说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天工院算过,普通钢轨铺在这儿,顶多撑三个月。更麻烦的是地下的流沙层——路基铺上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走向不远处那辆油车。 木质的车厢外头钉着一层防沙毡,发动机罩上加焊了防盐蚀的铁板,看着又笨又丑,但这是天工院眼下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 “铁路铺不过来,只能靠这东西往里运设备。可盐尘太大,跑个二十里就得清理一次化油器。” 随行的工匠掀开发动机罩,露出里面糊满盐晶的零件。 宋应星用地质锤敲了敲轮胎。 “看这胎纹,才跑了半个月就磨光了。不过比骆驼强,一辆车能多拉三吨设备。” 他指向远处那片白茫茫的盐碱地。 “那块地底下,十米深全是流动的盐沼。本来打算在那儿建车站,但钻探结果出来之后,只能放弃。”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沉甸甸的无奈。 “罗布泊的钾盐,说起来是个宝。可要想把它弄出来,第一关不是挖,是路。” “路不通,什么都是空话。” 改装油车上堆满了物资。 宋应星走过去,一袋一袋地检查。 他解开青稞面捆绳,捏了一点放手里搓——干度正好。 又掀开腌菜的桶盖,看了看盐渍是否渗出。 水囊掂了掂,听水声判断存水量。 铜制的蒸馏装置他看得最仔细。冷凝管接口处有点渗水,他当即让工匠重新密封。 药箱里的解毒剂蜡封完好,但防暑药粉潮了,他直接让人换掉。 等把物资都过了一遍,他站到勘探队员面前。 官袍袖口还沾着面粉,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年轻的面孔,声音里带出几分沉甸甸的重量—— “这一趟,没有铁路补给,油车也随时可能趴窝。你们每个人,都是自己唯一的后路。” 他停了一下。 “但罗布泊的钾盐,关系到江南的稻子能不能追肥,关系到中原的麦子能不能抽穗。” “每拖一天,就有更多百姓饿肚子。”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片白茫茫的盐碱地。 “咱们在这儿累死累活,就是给红袍天下,播下一颗种子。” 晨光从东方漫过来,晒在他玄色的袍角上。 他浑然不觉。 三个月前,第三勘探队十二个人全折在盐沼里了。 上个月,地质组连人带牲口都被流沙吞了。 老队长摸出一本破旧的勘察日志,边角都卷得不成样子了。 “上面画的每个红叉,都是用命换来的。” “你们心里有个数。” 天刚蒙蒙亮,罗布泊营地里还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 宋应星靠在改装过的油车边上,静静看着。 “宋院长!” 农学院带头的学生跨了一步出来。 “我们来之前就知道这地方危险。这回带了新改进的深井取样器,钾盐层肯定能找出来。” 旁边勘测队的姑娘站得笔直。 “新画的盐壳地形图已经标好了流沙区域,能躲开那些危险地带。” 她手背上还留着护仪器时刮出的伤疤。 红袍军的工兵班长声音稳稳当当。 “地基勘探组已经到位了,东面那边有硬盐岩层,适合打桩。” 宋应星的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脸。 “上个月地质组十二个人,全栽在盐沼里......” “知道。” 农学生直接打断了他。 “可江南那边的秧苗等着钾肥救命。我们算过,每亩少收三成,就有上千万人吃不饱饭。” 勘测队的姑娘语气很平静。 “死亡数据我们都看过。可每份样本,都有可能让中原多收一石粮食。” 第570章 第570章 25 工兵班长的铁甲咔咔响。 “基地建不成,我们不回去。红袍军这三个字不是白叫的。” “这地方必须铺开基地,钾肥才能大量往外面运,中原才不会闹粮荒。” 没人说什么豪言壮语,都是最直白话。 队员们最后检查装备。农学生小心翼翼把取样袋包好,勘测员摆弄着罗盘校准,工兵班长在数桩锤够不够数。 发动机轰隆隆响起来的时候,宋应星看见那些年轻人在车窗里朝他招手。 车队一辆接一辆往荒漠深处开去,车辙印在盐壳地上刻出一道道痕。 向着死活都不知道的地方,出发! 七月的罗布泊,太阳把盐壳地烤得冒烟。 天还没亮透,第七勘探队的五辆油车慢慢开出了主营地,车轮在硬邦邦的盐壳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农学院助教林秀骑着领头的骆驼,隔一会儿就回头看队伍情况。 王砚之先生坐在第二辆油车上,小心地铺开羊皮地图。 “按昨天勘测队留下的标记。” 王先生拿着放大镜在地图上找。 “钾盐多的地方应该在东南方向三十里。” 他说话的声音**燥的空气弄得有点哑。 走了大概五里路,队伍碰上了第一个麻烦。 头车的马突然嘶叫起来,不肯往前走,前蹄踩进了一块看着挺结实的盐壳里。 工兵班长赵大力从油车上跳下来,拿铁钎往地上探。 “这层盐壳才半指厚。” 他皱眉汇报。 “下面全是流沙。” 大伙只好扔掉一些装备减重。 赵大力领着工兵队,把车上的木板搬下来铺路。 每放一块板子,就得先砸开硬邦邦的盐壳,汗水掉在地上,瞬间蒸发成白印。 折腾了差不多四个小时,队伍才往前挪了三里地。 中午,太阳毒辣。 一辆油车的车轴被烤断了。 队里的木匠看了看,直摇头。 “这地太碱了,木头撑不住。” 大家只能拆了备用的轮子换上,又拿油布把其他轮子包严实,省得再坏。 下午,沙暴突然卷过来,眼前什么都看不清。 带路的小李慌了,低头看罗盘,发现指针在乱转。 “这地方磁铁有毛病!” 他扯着嗓子喊。 王先生爬到车顶上,想靠太阳影子定方向,可漫天的沙子把太阳遮得死死的。 天一黑,大家用绳子拴在一起,围着油车坐下。 林秀借着防风灯的光,在本子上画白天经过的地形,想靠记忆摸清楚位置。 第三天,水快喝完了。 学生们想尽办法省水,用湿毛巾贴着脑门降温,嘴里含着盐粒催口水。 年轻的小陈中了暑,却把自己的水壶塞给看仪器的人。 “仪器比人金贵。” 大家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赵大力发现一块盐壳底下是空的。 工兵小心地凿开盐盖子,露出一个天然的洞,墙壁上挂着一点水珠。 大家拿布片一点点擦,收集起来救命,每人分了两小口。 第十二天早上,王砚之先生终于撑不住倒下了。 临断气前,他把贴身藏着的样本袋交给林秀。 “这瓶钾盐……纯度最高……一定要……带出去……” 林秀翻开他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取样点的位置和地质情况。 最后,只有林秀和赵大力带着样本到了接应点。 两人用布条把样本箱子绑死在自己身上,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看到远处营地的旗子时,林秀用尽最后力气点燃了**。 “路线和钾含量……都在这里……” 这份拿命换来的勘探报告送到朱纯桌上时,纸张上还留着队员们的手汗。 每一页记录,每一个样本,都写着红袍天下最底层的人,无声无息地在死亡之海里拼命求索! 京师朱府的书房里,烛火晃了晃,把朱纯的影子拉在青砖墙面上。 他一个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罗布泊刚送来的文书。 玄色袍袖底下露出一只木匣,里面躺着五枚破旧的徽章。那是红袍大学第一届毕业生留下的东西,青铜打的稻穗绕着书卷。现在稻穗纹路被盐碱啃得模模糊糊,别针上也全是锈迹。 最旧的那枚边缘缺了一块,是农学院王砚之的。翻过来,背面刻的“甲等”两个字还能看清。 朱纯手指摸到一枚沾着暗褐色痕迹的徽章。 林秀的。 别针那里磨得发亮,跟昨天刚戴过似的。 旁边那枚被砂石刮花的,姓赵,金属边上有一道深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 他没翻宋应星送来的阵亡名单,只把徽章一枚一枚排在桌上。 五枚徽章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五双年轻人的眼睛。 窗外传来更鼓声。他记起毕业典礼那天,这些学生站在台上发誓,要为红袍天下读书。 匣子底下还躺着半截炭笔。 勘探队在岩壁上做记号用的那种,笔杆磨得光溜溜的,尾巴上刻着个“李”字。 朱纯想起那个总蹲在教室角落记笔记的穷学生。现在连一整套遗物都没能找回来。 都是大学里最拔尖的人…… 他起身,从密室摸了只陶罐出来。罐子里装着各地送来的土——辽东的黑土、江南的红泥、西域的黄沙。 这会儿,他把罗布泊的盐土慢慢倒进去。白色盐晶在烛光底下闪着光,像眼泪。 案头摊开的《红袍疆域图》上,新标出来的钾矿点跟星星似的散在各处。 可朱纯看到的,是盐壳地上倒下去的身子,是攥着岩芯样本僵掉的手指,是最后那页日记上还没干透的血迹。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徽章收进贴身锦囊。 晨光照进窗户,新一批勘探队已经在院子里整装待发了。 朱纯走出书房,把锦囊系在新领队的青年手腕上。 “带他们去看看那些没见过的风景。” 风一吹,锦囊里的徽章轻轻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朱纯把文书材料揣进怀里,袖子扫过案头的钾矿样本。 他站起来。 “传民部、启蒙部、红袍军,立刻到议事堂。” 夜不收大步跑出去,夜色里响起一连串传令声。 书房里的烛火摇了摇,映在墙上那幅《红袍疆域图》新添的钾矿标记上。 京师议事堂里,烛火把十几个大臣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 朱纯的玄色袍子拂过那幅巨大的西域地图,指尖点在罗布泊的位置。 “从今天起。”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荡着。 户部尚书周愈才的老脸皱成一团,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他走上前,盯着摊开的地图,那上面标着大片盐碱地。 “陛下,这地方没水没树,夏天热得能烙饼,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盖城得用上百万块砖,可方圆百里连烧砖的黏土都找不着。” “运粮更是个大问题。从肃州把粮食拉到罗布泊,驼队走一趟就得损耗六成。要是真建厂,得常年养着三千工匠的吃喝。”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这事儿要真办成了,确实能救不少百姓。” “能安置几万人干活,周围的经济也能带起来,西域那条商路说不定也能活过来。” 他手指在地图上的工坊区点了点。 “要不……咱先弄个临时营地,等路修好了,再扩建成永久城池?”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朱纯的目光扫过一圈大臣,最后落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上。 天快亮了,地图上那片罗布泊的盐碱地,泛着冰冷的白光。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幅巨大的农耕图,手指停在江南那片水田上。 “诸位,你们想过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像古井里的水。 “如今一台水力纺纱机能顶好几个织工,可为啥江南的布价还是贵得离谱?” 周愈才想了想:“因为纺纱的工人也得买粮吃,粮价一涨,工钱就得跟着涨。” “没错。” 朱纯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一台新式织机一天能织十丈布,可操纵织机的女工一天得吃二升米。要是米价翻倍,布价自然水涨船高。” 他转向墙上那张《红袍疆域图》。 “咱们能六线作战不败,靠的是蒸汽机船运粮,铁轨送兵,**传令。可这些铁疙瘩要转起来,归根结底得填饱操纵它们的人的肚子。” 阎应元点点头,想起了去年草原那场仗。 正是靠铁路十天运了十万石粮食,前线的军心才稳住了。 朱纯接着说:“工业的重要性,大家都清楚。当年跟**打仗,要不是火器先进,咱们走不到今天。” “可为啥到现在,咱们还迟迟迈不进工业时代?不是技术不行,是老百姓还没吃饱饭。” “当然,有多线作战的原因,可周边这些挑衅,永远没完没了。红袍天下,是咱们必须完成的事。” “化肥厂看着花钱多。” 朱纯手指划过罗布泊的钾矿标记。 “可你们算过没有?要是亩产增加三成,中原一年能多收千万石粮食。这些粮能养多少工匠?能撑起多少工厂?” 周愈才点点头,若有所思。 “要是亩产真能增三成,江北那些流民就能安置进工坊。去年保定铁厂缺工,就是因为农民舍不得离开自家的地。” 朱纯最后说了一句。 “工业文明不是空中楼阁,得有粮食当底座。” 朱纯翻开一本《天工院录》。 “蒸汽机离不了铸铁,铸铁就得靠矿工,矿工得填饱肚子。这就是为啥说粮仓等于兵库,稻田就是工厂。” 周愈才摸着官服上的补子,想起江南织造局那副烂摊子——织机再多,赶上荒年也只能干瞪眼。 他压低声音问。 “里长的意思,是先把农业稳住,再折腾工业?” “农跟工本来就是一条命。” 朱纯摊开新画的《肥田兴工图》。 第571章 第571章 26 “化肥厂产肥,地里的粮食就多打。多出来的粮养工人,工人造机器,机器再回头帮农业。这么来回倒腾,才是长久的路子。” 阎应元跟着点头,里长说得在理。 “就跟军里使火器一个道理。再好的枪也得有好兵来使,好兵得吃上饱饭。去年要不是后方粮草跟得上,西域那仗早就垮了。” 灯芯快烧尽时,几个大臣陆续站起来。 周愈才最后看了眼图上标着的罗布泊,点了下头。 “里长放心,明天民部就调三千工匠,先把肃州到罗布泊的路修通。” “不过那边建东西用的料子拉过去太费劲,一时半会儿成不了大事。我们打算先盖座小城,拿它当个据点,慢慢往外扩,做个中转的枢纽。” 天刚蒙蒙亮,议事堂就剩朱纯一个人坐着。 他摸着桌上那块钾矿样本,眼前好像已经看见中原的麦田在化肥催动下翻起金浪。 京城的政务往外铺开的同时。 罗布泊东南方向一百五十里外,有座黄土垒的小城。 大风裹着沙粒不分白天黑夜地抽打土墙,城垛上的棱角早被风沙磨得溜圆。 街上积了厚厚一层黄沙,骆驼队走过去,蹄子直往沙里陷。 路边枯井旁围了几个打水的人,井绳勒出的深槽记着这地方的苦日子。 偶尔有商队打这儿过,驼铃声在风沙里显得又小又飘。 城外那一片盐碱地白得晃眼,地面裂开的缝子就像老人脸上的褶子。 几棵稀稀拉拉的胡杨树扭着树干,像是在风里挣命。 正午的时候,热浪把远处的东西蒸得发虚发晃,整座小城就像漂在沙海里的孤岛。 太阳往西沉的时候,风沙更凶了。 守城的兵士拿布裹住口鼻,眯着眼往远处看。 天地之间就剩风声在嚎,连骆驼都趴在地上懒得动弹。 这座城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跟没完没了的黄沙死磕。 可这一天,很多身影开始出现在这片荒地上。 风声里混进了新的动静。 红袍军的运输队牵着骆驼群,开着天工院最早造出来的油车从城外开过来,骆驼背上和车顶上堆着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水泥袋子。 工兵们小心翼翼地卸下这些金贵的建材,每袋水泥落地的时候都扬起来细细的灰。 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 负责混凝土浇筑的工兵队长站在刚搭好的脚手架旁,扯着嗓子指挥。这是红袍军头一回在戈壁滩上折腾钢筋混凝土。 匠人们按图纸把钢筋弯成骨架,年轻的学徒们蹲在一旁,抡着小木槌挨个敲打接头。灰白色的混凝土顺着木槽哗啦往下淌,在场所有人都屏着气,盯着那道灰浆一点一点填满模具。 不远处的工棚里头,科研组的人正忙着拼装生产线。有个上了年纪的匠人拿牛皮缝传送带,小学徒坐在旁边学走针的手法。几个年轻技术员围着一台简陋的粉碎机,不停地调齿轮咬合的位置。他们拿沙盘推来推去,摆出各种布局方案,时不时争论得脸红脖子粗。 水泥搅拌区人最多,也最忙。工兵们挖了个简易水窖,从三十里外拉回来的淡水倒进去之前,还得过一遍秤。老工人死盯着每桶水的比例,学徒们使劲抡铁锹,把水泥和沙石搅得匀匀实实。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滴进混凝土里,眨眼就没影了。 钢筋加工区火花四溅。铁匠把钢筋塞进炭火烧得通红,操起铁钳夹出来,趁热弯成图纸上的形状。年轻人管淬火这摊活,把弯好的钢筋往水桶里一浸,“哧啦”一声,白烟呼呼往上冒。他们手上全是烫疤,可谁也没工夫喊疼。 临时搭起来的那间工棚里,科研组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桌上摊着从京师运来的设备图纸,技术人员拿炭笔在草纸上一遍遍算数据。有人用黏土捏模型,有人拿木片拼传动装置。每回攻克一个技术难题,棚子里就有人压低声音欢呼。 驼队和车队没日没夜地往工地运物资。领队的老兵挨个检查水泥袋,见到破口就掏出蜡补上。年轻人学着认各种建材,钢筋、木材、工具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风沙把他们的脸吹得皴裂,可这帮人码货的手越来越利索。 天黑以后,工地上点起篝火。工兵们借着火光继续绑钢筋,铁器碰撞的动静在夜里听着格外脆。科研组棚里的油灯一直烧到天亮,技术员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过来接着干。 第一缕阳光照到初具轮廓的厂区地基上时,所有人都自动停下手上活计。钢筋网格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混凝土散发出潮乎乎的土腥味。 响应里长号召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心里就一件事——把厂子建起来。 风沙还在刮,可这座正在冒出来的化肥厂,已经是死亡之海里最硬气的存在了。 罗布泊那边日夜不停地赶工,罗刹国边境小城奥卡河畔却是另一番景象。硝烟把天染成了灰黄色。 张献忠站在阵前,身上的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朝身后的炮队摆了摆手。 “放。” 十二门改良的火炮同时开火,炮弹撕裂清晨的雾气,狠狠砸向城墙东南角。 包着铁皮的城门像薄纸一样崩碎,门后那些罗刹守军满脸惊慌,乱成一团。 有个戴熊皮帽的头目刚想喊话指挥,第二发炮弹就砸过来,连人带旗炸得什么都不剩。 “步兵往前压。” 张献忠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三百名红袍士兵踩着碎石瓦砾往前推进,五排燧发枪同时开火,**像死神的镰刀一样扫过去。 罗刹士兵手里的火绳枪还没点着,人就已经被打翻在地。 有个年轻的罗刹兵躲在破墙后面想装弹,红袍军里的老手一枪穿过砖缝,**从他后脑钻出来。 “半炷香。” 副将面无表情地报时。 “干掉他们两千人。” “总长,他们顶不住了。” 话音刚落,城墙上的抵抗声就越来越小了。剩下那些罗刹兵扔了武器,用蹩脚的汉语喊投降。 可红袍军没停步,继续往前推,用**挑开每一处能**的角落,防止有人使诈。 城门彻底打开,张献忠骑着马踩过满地尸骸。 他那双旧军靴踏进血泊里,血点子溅到马镫上。 “找贵族。” 声音不大,但所有将领都屏住呼吸听着。 “庄园、教堂、地窖……就算是挖地三尺也得给我翻出来。” 他从没忘自己来这儿的真正目的。里长要的是这天下都变成红袍的天下,不是红袍军一走,老百姓又被欺负回原样。 红袍军立刻分成好几个小队。 他们一脚踹开镀金的大门,工兵拿**轰开密室。有个胖贵族想躲进酒桶里,士兵闻到香水味就把他揪了出来。 老贵族跪在地上,把装满珠宝的箱子举过头顶,带队百户连看都没看一眼,一刀就砍了他的脑袋。 教堂钟楼响起了警报,但很快就哑了。 城东的伯爵府里,伯爵让私兵穿上他的衣服当替身,自己钻进井里。红袍军发现井壁上有暗门,进去以后,伯爵正拿枪抵着自己喉咙想谈条件。 “饶命,我把所有领地都献出来!” 伯爵用生硬的汉话喊叫。 带队千人卫冷笑一声。 “红袍天下的地,都是老百姓的。” 说完抬手就是一枪。 天黑的时候,广场上堆了三十多具贵族的**。 张献忠骑在马上,擦着佩刀上的血迹。 有个二十来岁的贵族被拖过来的时候,哭着喊愿意学中原话,愿意投降红袍军。张献忠还是那副表情,轻轻摆了下手。 “全杀干净。” 副官汇报:“按名册三十八家,一个没跑。” 张献忠看向西边的落日。 “明天接着往西走,留人在这儿安顿。农奴籍贯改掉,田产分下去,盖学校,建工厂。” 夜色漫上来,红袍军把旗帜升上了教堂尖顶。 朱纯在书案前站起身,活动了下发僵的胳膊,拿起张献忠部呈上来的军报。 红袍军北征行营,张献忠禀报。 “我军已于七月初三打下罗刹边城奥卡河畔。这地方虽然处在北边苦寒区域,但藏着的资源比想象中多得多。详细情况如下——” “工兵营勘察后发现,城东三十里有座黑山,里头有金矿,溪水里的沙子里都能看到金粒闪光。西边山脉连着铅矿带,最宽的地方可以并排跑马车。城南还有大片煤田,露出来的煤层厚得跟城墙似的,烧起来烟白火旺。” “这一带松柏长得又高又粗,几个人合抱的大树到处都是。林子中间河网密布,奥卡河的支流水流很急,能装水轮。沼泽湿地里貂皮狐皮多得很,当地猎户说,这里的毛皮质地是北边最好的。” “平原上的草地肥得流油,牲口成群。可种地这块搞得一塌糊涂,农奴住的土屋又矮又破,身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凑不齐。干活用的农具全是朽木头和钝铁片子,地里荒着的占了三成多。” “老百姓里头九成都是奴隶,脖子上套着铁环的到处都是。那些贵族老爷的庄园里粮食堆满仓,可农奴的灶台连根柴火都没有。有个老农奴哭着说,他儿子就因为偷猎了一头鹿,被抓去活活**了。” “我们已经把部队部署在重要关口,设立了匠作营采矿炼铁。另外挑了十个懂罗刹话的人,悄悄混进各处,收集那些贵族的罪证。” “北边的冬天快来了。我们打算学汉朝的耿恭,一寸地都不丢。所有矿样、地图、民情记录都另外装箱呈上,请里长和民部商议定夺。” 朱纯看完,指尖在那张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上慢慢划动,最后停在北海东边那片茫茫的地带。 羊皮地图上,用五个小楷标着“奴儿干都司”,墨迹都已经发黄了。 第572章 第572章 27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图上那些山川轮廓,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六百年后,这个地方会被人叫作“管理所”。 记忆深处泛起点点碎片,黑白照片里的画面浮现出来:清朝最后一个皇帝穿着老式袍子,在煤都的冬天里修剪菊花枝。那些后来关押他的砖瓦房,现在不过是林海雪原里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地。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把他拉回现实。 地图上弯弯曲曲的黑龙江像一条墨色的巨龙,而那个将来会建起管理所的丘陵地带,此刻标着“女真场”三个字。 他指尖忽然碰到图上的一处污渍,正好跟记忆里那个坐标对上。 这地方将来会挖出整个大陆最大的露天煤矿,可现在连条像样的驿道都没修通。 他恍惚觉得两个时空像叠在了一起。 窗外传来更鼓声,朱纯猛地收回手。 地图上的“奴儿干都司”在烛光里轻轻晃动,好像能听到穿越六百年时光的叹息。 他低头继续看那份汇报。 “矿产的事前面说完了,现在接着讲治理的办法。奥卡河畔虽然打下来了,但怎么长治久安才是关键。我看这个地方积重难返已经上百年,现在拟了几条方案如下——” 奥卡河边的秋风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枯叶子在泥地上打着旋儿。 十五岁的伊戈尔缩了缩身子,破烂的麻布衫根本挡不住冷。他光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紫,踩在结冰的泥地里直打哆嗦。 城门口那面红底金纹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昨天晚上,贵族老爷们跑路前还在喊,说这些穿红袍子的中原人会掏心吃肝。伊戈尔偷偷瞄了眼那面旗,心里七上八下。 广场上搭了个木头台子,几个穿黑军装的人正在忙活。 伊戈尔发现这些兵走路时靴子碰地的声音很齐,不像那些罗刹兵,动不动就踹翻路边的菜摊子。 旁边那个叫费奥多尔的老农奴突然腿一软跪了下去。 伊戈尔顺着他哆嗦的手指看过去——一个瞎眼老太婆正被红袍兵扶着坐到木箱上。 “你看那边!” 费奥多尔声音都在发抖,手指着教堂的方向。 一队穿丝绸睡衣的人被押了出来。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伊戈尔一眼就认出来了——瓦西里伯爵,上个月就是他把他哥吊死在老橡树上的。 伯爵手指上的金戒指还在反光,可捆住他的粗麻绳已经勒进肥肉里了。 木台上铜锣一响。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红袍将领展开羊皮卷,张嘴就是磕磕巴巴的罗刹语。 “奥尔洛夫,强占农田三千亩,糟蹋农奴四十七人……” 每念一条,台下就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砍了!” 话音没落,令箭直接砸在地上。 伊戈尔下意识闭上眼睛,刀光一闪。 接着审的那个子爵夫人玛丽亚,罪名是用烧红的烙铁烫农奴的脸。判了二十年苦役。 红袍将领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伊戈尔盯着夫人脚上套的囚服——铁镣子,跟他们农奴戴的一模一样。 傍晚,伊戈尔缩在角落的破草席上,身上披着块烂布。这是他头一回这么早就躺下,隔壁传来老农奴斯捷潘嘶哑的说话声。 “那些黄皮肤的人……杀起贵族老爷来,比杀只羊还利索。说不定明天就轮到咱们了。” “我瞧见了。” 黑暗中,玛尔法婆婆摸索着干面包,窸窸窣窣。 “他们发粮食的时候,把每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肯定是要抓咱们去西伯利亚挖矿。” 伊戈尔咬着牙,撑起身体坐直。 “他们把瓦西里伯爵杀了!那个绞死我哥哥的**!” “傻小子。” 铁匠安德烈冷着声音。 “新来的老爷总要杀几个旧的立威风。等他们用上鞭子的时候,比贵族还狠。” “记住了,狗换了主子还是狗。明天干活都放机灵点,累死的永远是老实人。” 伊戈尔还想张嘴反驳,窝棚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一群人立马闭嘴,假装睡死过去。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伊戈尔攥紧的拳头上。那上头还留着项圈勒出来的紫色印子。 天刚亮,霜雾还没散干净,伊戈尔就被红袍兵敲锣的声音弄醒了。 他跟着人群往伯爵府改成的临时衙门走,听见身后老农奴斯捷潘在嘟囔。 “肯定是要抓壮丁……” 官衙门口摆了几张木头桌子,十几个红袍官吏坐在后头。 农奴们排着队,等着被问话,个个缩着脖子,只会说老爷说啥就是啥。 轮到伊戈尔的时候,他看见桌子后面坐着个满脸刀痕的将军——就是昨天砍伯爵脑袋的那个。 “叫什么?” 张献忠的声音像是在磨刀石上蹭。 “伊戈尔。” 少年觉得腿肚子发软,但还是硬撑着挺直了腰。 将军拿马鞭点了点他脖子的烙印。 “恨那些贵族?” “恨。” 伊戈尔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张献忠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 “要是让你管这片地方,你想弄成啥样?” 少年愣住了,眼前浮现出昨天分到的黑面包。 他深吸一口气,反问过去。 “将军……你们红袍人的城里头,有啥?” “水泥路下雨天不烂,火车一天跑上千里。” 张献忠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扭动着。 “工厂里的机器自己就能织布,小孩全都能上学。” 伊戈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要让奥卡河边也有这些东西!” 他声音发颤。 “要建一个比伯爵府还大的学堂,让铁匠铺变成冒烟的工厂!” 张献忠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朝书记官摆了摆手。 “把这小子的名字记上。” 他扔给伊戈尔一块木牌。 “去民部报到,学学怎么干建设。” 晨雾散尽的时候,伊戈尔攥着那枚木牌从官衙里走出来。 河边上还有十几个跟他一样的年轻农奴,手里都捏着刚发的牌子。有人兴奋地翻来覆去地看,有人使劲掐自己胳膊,好像还在做梦。 奥卡河边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伊戈尔跟着那个叫张生的民部官吏,踩着泥泞的路往前走。张生三十出头,青色布袍洗得发白,正抬手指向一栋废弃的教堂。 “学堂就搁这儿。” “可那是圣堂……” 伊戈尔揪着衣角,心里发慌。 “圣堂就该搁书,不是搁神像。” 张生推开掉了漆的木门,惊起一大群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他把图纸铺开,手指在上面比划着。 “前头做蒙学堂,后殿做藏书的地方,阁楼给先生住。” 接下来的日子,伊戈尔看得眼花缭乱。 雪夜里围炉的时候,张生给第一批学生上课。他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图。 “从奥卡河运木头去中原,换回来的铁犁,能多开出上百亩荒地。” 有个少年没答他的话。 “读书能让我们不饿肚子吗?” 张生笑了,指了指窗外正在建的粮仓。 “识了字就会算账,才知道那些贵族克扣了你们多少粮食。” 红袍军不光盖学堂。 深夜里,张生提着防风灯,伊戈尔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结了冰的泥路。 他们掀开一间窝棚的草帘子,刺骨的冷风立刻灌进那低矮的土屋。蜷在干草堆上的老农奴费奥多尔一下子惊醒,慌里慌张地用破毯子去盖他身边咳嗽的孙子。 “老人家别怕。” 张生蹲下身子,用罗刹话轻声说着,手指去量土墙的厚度。 “这墙透风,冷得很。” 他翻开随身带的硬皮册子,借着灯光画了个示意图。 “新房子要砌双层砖墙,中间填锯末保温。” 伊戈尔把灯举高,照见角落里有个妇人正用自己的身子给婴儿挡风。 张生摸了摸孩子冻得发紫的小脸,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每家每户都要建火炕,烟道通到墙里头。” 连着三个晚上,他们走遍了河边上所有窝棚。 张生教伊戈尔用炭笔记录:歪歪斜斜的木屋要加固房梁,漏雨的草顶该换瓦片,潮湿的地面得垫高…… 第五天天亮的时候,伐木的声响惊醒了整个聚居区。 红袍工兵带着农奴们砍河边的松木,锯木厂里飘出新鲜木屑的味道。伊戈尔管着分发工具,看见张生正在手把手教年轻人砌砖——先抹泥浆,再拿木槌敲实。 “为啥先修费奥多尔家的房子?” 有农奴不明白。 张生指着棚顶上的霜花。 “老人和孩子扛不过这个冬天。” 新屋上梁那天,老百姓围在工地边上,压低声音嘀咕着。 玛尔法婆婆摸着那扇被刨得发亮的木门,嘴里念叨。 “这木头,比伯爵家的桌子还滑溜。” 火炕搭好的那天,张生亲手点了第一把火,热乎气顺着土坯缝儿钻进来,炕面慢慢暖了。费奥多尔的小孙子光着脚丫跳上去,大喊。 “烫脚!” 老农奴也跟着喊,用蹩脚的汉语叫唤。 “红袍大人!” 这句话就像在荒原里点了把火,接下来好几天,河边上的人都抢着改名。连三岁的阿廖沙都扯着嗓子嚷嚷。 “我叫阿亮,我也要给红袍当百姓!” 伊戈尔眼见费奥多尔领孙子在新屋前铲雪,老头拿树枝在雪上写了个“费民安”,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第二天,伊戈尔跟着张生踩着冻土,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这回他们要学铁路怎么铺。 勘测队的红袍工人在风里忙得脚不沾地。有的跪雪地里拿罗盘测方位,有的在白桦树上钉标尺,还有人在河冰上凿洞,看冰有多厚。 “这儿得架桥。” 张生指着冰窟窿里的工兵。 “春天雪一化,水就涨上来了……” 伊戈瞅见工兵本子上画着复杂的图样,墨线被风一吹就冻住了。 第573章 第573章 28 他们转到枕木厂,热气扑面。伐木工把粗松木往锯床里推,锯声刺耳,震得树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一个老师傅教伊戈尔挑木头。 “得找二十年以上的松树,油性大,不怕烂。” 新削好的枕木在雪地里堆得跟山似的,松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铁轨锻压场也立起来了。工人们拿长钳子夹着烧红的铁条,用水力冲压锤打出钢轨的形状。 天黑了,工地上升起篝火。伊戈尔看张生借着火光改图纸,白天发现的那片软土区,被他重新标了道。勘测员们围在火堆旁,拿炭笔在木板上算坡度,数字密密麻麻,跟蚂蚁爬满了雪地。 半夜里,伊戈尔做了个梦。铁轨像银蛇一样穿过雪原,冒着白烟的火车头拉着玻璃窗、厚棉袄,还有印着汉字的书本。 另一边,张献忠也老了不少,咳着嗽看工程进度,笑着说了句。 “好,建得好。老子这一辈子就搁这儿了,总得给红袍天下弄出第一块试点。” 与此同时,一封文书正往京城送。是李自成的汇报。 手下的勘探队已经摸清了樱花地的金山矿脉,那里的银子像泉水一样往外冒。三个月里,铁甲舰打了三回,烧了樱花地十三艘安宅船,船骸现在还堵在水道上。 辽东境内,十二座新城已经建好。 金州到辽阳的铁轨铺完了,还有三条铁路正在勘测。 京师西郊的试验田里,朱纯光着脚踩在干裂的黄土地上。 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他抡起锄头刨坑的时候,后背的脊梁骨隔着粗布衫凸出来。 这片地是精挑细选的贫瘠田。 土块硬得跟石头差不多,裂缝里泛着白霜一样的盐碱。 去年种的高粱,穗子还没麻雀脑袋大。 他每刨一锄头,虎口就震得发麻。 蹲下来把土块敲碎,捏了一撮土在指尖来回搓,摇着头念叨。 “太糙了,得加点沙。” 他在试。 因为头一批化肥已经到了。 种玉米的时候他格外小心。 拿木尺量好两尺的株距,每个坑挖三指深。 抓一把草木灰铺底,才放进去三粒金色的玉米种。 田埂上有个老农路过,冲他喊。 “里长,你这太稀了!” 朱纯抬起头擦把汗。 “玉米要晒太阳,种密了抢肥料。” 施化肥这事儿,对他这常年操劳的身体来说挺吃力。 他从田埂上拖过来麻袋,解开上面写着“化肥”两个字的朱砂印。 灰白色的粉末飘起来,呛得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抓了一把在手里掂量,颗粒比粗盐大点,带着呛鼻子的**味。 撒肥的时候他弓着腰,就像给小孩喂饭一样均匀地撒。 每撒一把就往后退半步。 他还记得以前那个时代怎么种地,这么做也是怕把苗烧死。 正午太阳毒得很。 化肥沾上汗水,蜇得他脖颈红了一片。 蹲下来看刚施完肥的土坑,发现粉末落的地方有细微的嗞嗞声。 “起反应了。” 他自个儿嘀咕着,看着地力慢慢醒过来。 突然站起来,从筐里翻出油布,仔细盖住已经播完种的地块。 昨晚看天色,这几天有雨。 化肥最怕水淋。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啃凉饼。 夕阳照在化肥袋上发着亮光。 远处驿道上尘土飞扬,那是往江南送的化肥车队。 他想起奏报上写的,扬州农会领了三百斤化肥,试种了十亩地。 饼渣噎在嗓子眼,赶紧灌了口水咽下去。 天黑以后,他最后转了一圈田地。 手指伸进土坑里,摸到化肥化开以后的湿润。 夜风里能听见附近村庄的狗叫声,混着农妇喊孩子回家的声音。 他往远处看,点点灯火沿着大运河在移动。 那是运化肥的漕船在夜里赶路。 顺着朱纯望的方向,南阳府郊外的田埂上,早晨的露水还没干透。 民部的小官孙大志卷着粗布裤腿,光脚踩在刚翻过的地里。 手里端着一碗灰白色的化肥。 几个老农围在旁边,眉头拧成一团。 “孙书办,这白面面子真能管用?” 老把式赵老四拿烟袋杆子指着碗问。 孙大志蹲在地头,先没搭话。 他抓了把干土,捏碎,指腹碾了碾土块。 “赵叔,您瞅瞅,这地皮都泛白花了。” 土块裂开,露出里头细密的盐渍。 “去年收成,怕是没到两担吧?” 旁边包着头巾的王婶接了话茬。 “谁说不是呢!老天爷稍微闹腾闹腾,家里锅都快要揭不开了。” 孙大志从袋子里捏出一撮化肥,轻轻洒在土面上。 “这东西啊,就跟您家灶膛里攒的草木灰一个理儿。烧柴积灰往地里撒,是不是能多打几斗粮?” 他一摆手,让身后的年轻人把秤抬过来。 “一车草木灰顶十车粪肥,可我手里这一小撮,能顶三车草木灰。” 李瘸子拄着锄头,使劲挠了挠后脑勺。 “说得跟仙法似的。去年县太爷非要大伙种啥新稻种,结果秋收的时候,还不如咱种了几十年的老品种。” “李叔您这话有道理。” 孙大志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旧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这是保定府那边试用的记录。施了肥的地,一亩打了二石八;没施肥的,一亩才一石九。” 他特意把册子递到李瘸子眼前。 “用的就是您平常种的紫金稻。” 人群里嗡嗡声起来了。 赵老四蹲下身子,戴上老花镜,粗黑的手指顺着册子上的字一行行划。 “当真?” 他突然一把抄起孙大志的碗,捏起一撮化肥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 “嗯?有股硝石味儿。” “您老这鼻子可真神了!” 孙大志眼睛亮了。 “里头确实加了硝石,还配了钾盐和磷粉。就跟人吃饭一样,不能光啃馍,得就着菜配着盐。” 王婶又插了句嘴。 “那……贵不贵?可别像前年官府推的那破铁犁,咱全家勒紧裤腰带攒三年才买得起。” “头一批,白送,不要钱。” 孙大志指了指田头堆着的麻袋。 “里长发话了,等见着收成再收本钱。按增产三成算,种一季就能把本钱挣回来。” 李瘸子还在那嘀嘀咕咕,他儿子已经一把扛起化肥袋。 “爹!试试又少不了块肉!万一是真的呢?” 小伙子手脚麻利,按孙大志教的法子,用木勺均匀地往地里撒。 太阳光打在飞散的化肥颗粒上,竟泛起一圈细细的光晕。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二十亩试验田全撒完了。 孙大志掏出汗巾擦脸,扭头一看,几个老农还蹲在地头,抓把土翻来覆去地看。 赵老四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孙书办!秋收要是真打得多,俺请你喝地瓜烧!” 回城的牛车上,孙大志靠着车帮子,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田地。 那些半信半疑的眼神,就跟刚播进土里的种子一样,正在地里头悄没声地生根发芽。 与此同时,河南府城外的晒谷场上,十多个农会代表围着一堆化肥袋子。 会长刘四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指甲缝里还塞着泥。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化肥。 灰白色的颗粒顺着指缝漏下去,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大伙儿都来瞅瞅!” 刘四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带着颤。 听说这肥料是里长亲自盯的,据说罗布泊那边试过,麦穗能长到筷子那么粗。 裹着蓝头巾的女人三步并两步挤到最前头,撩起衣角兜了一把。 “我家那口子去年种的麦子,穗头比麻雀还小,要是这玩意儿真灵......” “那可就饿不着肚子了。” 周围人笑成一团。 “王婶子,等收成好了给你找个新婆家!” 王婶子一瞪眼,啐了一口。 “呸!滚一边去!” 驼背的李老栓蹲在化肥堆边上,摸出旱烟袋却忘了点。 老眼盯着袋子上“永丰肥厂”的红戳子。 “那年闹蝗灾,朝廷发霉米,就是霉了也落不到咱手里。还是里长实在,这分量足,掺不了假。要真管用,往后咱都能吃上饱饭。” 二嘎子年轻力壮,扛起一袋就往肩上甩。 “刘叔,咱先试村东头那三十亩!去年那儿才收八斗!” 裤腿湿漉漉的,是凌晨下地沾的露水。 “行!” 刘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得按农技员说的来,深耕一尺二,拌三遍土再下种。人家交代了,这肥劲儿猛,用多了烧苗。” 正说着,官道上传来铃铛声。 农技员骑着青骡到了,斗笠上挂着柳絮。 翻身下来就翻开账本。 “刘会长,按每户五亩的配额,咱村先领八十袋。施完肥十天后再追一次......” 刘四是最后一个走的。 蹲在地上把洒落的化肥粒一颗颗捡起来,用衣角包好。 这个种了四十年地的庄稼汉,看着田里星星点点的人影,忽然想起那年大旱啃树皮的日子。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对着地嘟囔了一句。 “老家伙......这回咱该有好日子过了。” 化肥像潮水一样,在整个红袍天下蔓延开来。 蒙阴、南直隶、福州、蜀地,甚至肃州、撒马尔罕这些边陲小镇......到处都在试,到处都在增产! 撒马尔罕的黄昏,风卷着沙子打在刚铺好的铁轨上。 陈铁唳单膝跪在路基边上,花白的头发沾满黄沙,手指粗糙得像树皮,正摸着一颗道钉上的锈迹。 这个被流放的将军,如今像个普通工匠,一节一节检查着铁轨。 “这儿得加固。” 嗓子沙哑,手指划过枕木上的裂缝。 第574章 第574章 29 两个工兵抬来柏油桶,拿刷子蘸着黑乎乎的柏油往上抹。焦油味混着风沙,呛得人直咳嗽。 戈壁滩上那条从肃州伸过来的铁路,像条大蜈蚣趴在沙地里,眼下还没彻底通车。 三年工夫,铁路旁边冒出了六座新城镇。可这地方最大的麻烦,就是风沙。 陈铁唳天天都要沿着最危险的那段路走一趟。有一回沙暴过去,半里长的铁轨全让沙子埋了,连影子都瞧不见。 “头儿,扣件又锈死了。” 年轻工兵举着扳手喊他,还跟以前一样叫总长。 陈铁唳蹲下身看了看,螺栓跟夹板已经锈成了暗红色。他摘下腰上的水囊,往锈迹上滴了几滴水。 “悠着点拧,别把螺纹弄坏了。” 水珠子掉在滚烫的铁轨上,立马变成一股白烟冒没了。 远处响起驼铃。 一队骆驼驮着从中原拉来的钢轨,正艰难地翻沙丘。领队的老兵瞅见陈铁唳,老远就敬了个礼。 “总长!这批钢轨在敦煌让沙暴堵了十天!” 陈铁唳摆摆手,弯下腰接着检查铁轨之间的缝。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工兵们点上了马灯。 灯光底下,陈铁唳蹲那儿抓了把沙子在手里搓。 “沙子里盐分太大......得让后头送防锈漆过来。” 跟着的文书记了下来。陈铁唳又指着远处新城的方向说: “铁路一通,明年得让老百姓住得亮亮堂堂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的深皱纹里全是沙子。 往回走的路上,风把集市收摊的羊膻味吹了过来。 陈铁唳踩着新铺的青石板,黑色的披风扫过路边刚种下的胡杨苗。 拐过弯,广场上立着新雕的花岗岩像。朱纯右手拿书卷,左手托麦穗,底座上刻着六个大字——红袍泽被西域。 几个戴小帽的孩子在雕像底下玩羊骨头。有个卷毛小男孩突然指着雕像喊: “里长叔!” 他咬字不太准,但挺认真。旁边卖馕的老太太赶紧纠正: “得叫里长大人。” 往前走是新盖的学堂。 白墙灰瓦的门口,也立了半身石像,这次雕的是朱纯弹琴的样子。石碑上写着:礼乐传边陲。 院子里传来孩子背书的脆声: “红袍兴,百姓宁......” 陈铁唳站住听了会儿,发现他们用汉语背完了,又用方言重复了一遍。 穿过棉花市集的时候,他瞥见以前的同僚周小永蹲在渠边。 这人因为强征棉粮挨了贬,现在抱着文书追着老农问: “大爷,您再说说蓄水池哪儿漏水?” 他靴筒里插着尺子,官袍上全是泥点子。 老农比划着说了半天,周小永赶紧在纸上画图。画完还让老农按手印确认。 集市尽头传来铜钟的轰鸣,原先那些异族的祭坛早没了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红砖垒起的宣讲堂。拱门上刻着麦穗和齿轮,门口石碑用三种文字写着《红袍训》。 陈铁唳迈步往前走,心里头翻腾得厉害。他抬眼打量这座城,以前那些星月图案的圆顶,现在全换成了铜打的麦穗雕花。 晚风裹着各种味道扑过来——烤馕的焦香、铁厂的煤烟味儿,还有印刷作坊里刚印出的《红袍三字经》那股子墨臭。 他在一面新刷的白墙跟前停下,上头用楷体写着:“十万纱锭转起来,家家有余粮。” 下工的女工们边走边念,嘴里念叨得有模有样。 旁边学堂的围墙上又是一条:“扫盲学文化,生产当模范。”几个小孩正拿炭笔在墙上描红,描得歪歪扭扭。 粮仓外头那堵墙上的标语墨还没干透:“建设大生产,荒原变粮仓。”几个老农围在那儿,议论着铁牛耕地到底好不好使。 城墙拐角也刷了新字:“妇人能顶半边天,建设新城争先锋。”几个裹着头巾的姑娘看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盼。 最热闹的还是集市口的布告栏,上面贴着红纸黄字的快板诗:“化肥施下去,产量翻一番,铁路通到家,幸福万万年。”有人扯着嗓子念,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 陈铁唳发现连水井边上都刻了标语——打井抗旱保丰收。他咧嘴笑了笑,正要转身回家,忽然瞅见城门口有个眼熟的身影。 卖馕的老头艾山,背着个破包袱,一步一步往中原的方向走。 “老艾山!”陈铁唳喊住他,“你这是要去哪?” 老人抬起头,满脸都是风霜刻出的褶子。他双手捧出一个红布包,抖开,里头躺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红袍徽章。 “总长。”艾山用磕磕绊绊的汉语说,“俺要去京师,走三年也得去,给里长磕个头。” 陈铁唳愣住了。 他记得这老头是城里最犟的老派匠人,当年连新式家伙都不肯碰一下。 “怎么突然……” “俺儿子。”老人抬手往东南指,脖子昂得老高,“在兰州读机械学堂,去年捎信说,里长亲自给他们发毕业徽章。”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信纸边角都摸得起毛了。 “信上说,里长的手……暖和得很。” “里长不会看不起咱。” 陈铁唳想起十年前,艾山因为不肯学汉字被罚徭役,当时咬着牙骂,说死也不当汉奴。 可现在,这老头把那封儿子的信贴身藏着,布包上还歪歪扭扭绣了“感恩”俩字。 “路上险得很……”陈铁唳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完,就叫老人眼里的光给堵了回去。 那位老人眼里的光,烫得像沙漠正午的太阳。 “里长没把我当外人。我儿子......有了出路。” 风卷起沙砾,打在陈铁唳的披风上啪啪作响。 他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往东走远,脑子里突然冒出朱纯当年的话。 “拿下人心,比拿下江山难多了。” 这会儿他才咂摸出滋味来。 那些学堂、厂房、铁轨,说到底,是在人心里头种东西的家伙什。 “里长......” 陈铁唳摸着剑柄上拴的红穗子,声音低得只剩自己听得见。 “你是对的。” --- 暴雪像块白布帘子,把罗刹国的城堡裹得严严实实。 城墙垛子上挂满冰溜子,守军一呼气就结成霜。 哥萨克骑兵在壕沟后面来回踱,马蹄把冻硬的地踩得直崩冰碴子。 三十门青铜炮蒙着雪,炮手们拿火把烤着药池。 塔楼上,裹熊皮大衣的督军举着黄铜望远镜往对岸瞧。镜片老是结霜,他得不停拿手套擦。 押运粮草的车在雪里走得跟乌龟似的。押运兵拿斧子劈开冻成石头的黑面包,分给哨兵。 地窖里,军医正给冻伤的士兵截肢。锯子蹭骨头的声响,全让风雪盖了过去。 墙根暗处,**兵挤作一团取暖。枪机冻得邦硬,他们只好把枪身贴胸口捂着。 远处,哥萨克人正给战马裹防寒毯。马嘴里呼出的气,在鬃毛上冻成冰串子。 天黑下来,城堡窗口亮起几盏灯,像雪地里快灭的萤火虫。 值班的拿鞭子抽打瞌睡的哨兵,鞭声在暴风雪里跟蚊子叫似的。 整条防线像冻僵的长虫,在零下四十度里硬撑着一口气。 --- 勒拿河这头,红袍军大营静得像铁疙瘩。 张献忠的玄色大氅上全是冰霜。他站在坡上,瞧着对岸罗刹城堡里乱晃的灯火。 身后六万大军站在雪地里,只有军旗在风里哗哗响。 火铳营前面,五千杆燧发枪斜指着天。 士兵手指头上套着铜扳机防冻,腰间的弹袋按定装药分格排好,装弹比罗刹人快三倍。 火炮阵里二十四门钢铸炮裹着防寒毡,炮车加装了雪橇。炮手正拿酒精擦瞄准镜——这是天工院特制的防冻货。 还有那些农奴兵。 三个月前还面黄肌瘦的俘虏,这会儿端着丈二红缨枪站得笔直。 虽说穿的是拼凑的皮袄,可枪尖连成一片,像片钢铁林子。 有个少年兵冻裂的手攥紧枪杆,血在枪柄上凝成暗色印子。 张献忠猛地一摆令旗,整支军队立刻进入战备状态。 铁甲碰撞的声响整齐得像精密仪器在运转,雪地上六万双靴子同时跺地,震得河面上的冰层哗啦直响。这种充满纪律的死寂,比罗刹人阵地上传来的吵闹更让人心里发毛。 雅库茨克城外,罗刹人的军营里炭火烧得正旺。 张献忠拿马鞭点了点沙盘上那座冻住的城池模型,鞭子在冻土上划出一道印子。 “这地方是他们三十年前建的。” 他嗓门低沉,跟冻住的铁块似的。 “蒙古后裔在这里驻兵控制勒拿河,罗刹人抢过去经营了上百年。” 副将陈大锤赶紧递上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标了一堆河道。 “瞧瞧这位置。” 张献忠的鞭子又敲了敲沙盘。 “往北能到大海,往南扼住辽东,往西连着雪原。” 他抓起一把冰碴撒在模型四周。 “罗刹人管它叫东方的堡垒,其实就是掐住咱们红袍军北上的脖子。” 陈大锤单膝跪地开始汇报。 “探子传回的消息,城里的粮食够吃一年多,罗刹王族亲自带着近卫军守在这,还调来了五万哥萨克骑兵和两万北欧雇佣兵……” 他摊开兵力布防图。 “连冰原上那些通古斯部落都**着出兵了。” “他们心里害怕。” 张献忠冷笑一声。 “这城一破,咱们就能直捣罗刹人老巢,到时候北欧的门户大开,红袍军的旗帜能插到欧洲边上。” 他突然用鞭杆敲碎了城墙模型的一角。 “所以罗刹皇帝宁可掏空国库,也要在这跟咱们拼命。” 帐篷外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凿冰声,工兵正连夜赶修冰垒,准备对抗罗刹人的雪堡战术。 张献忠掀开帐帘,寒风裹着冰粒直接扑到脸上。 他盯着远处城堡尖顶上那一点微光,回头对身后的将领说。 第575章 第575章 30 “这一仗要是赢了,雪原上万里地盘都是咱们红袍的,可要是输了……” 他声音一下子沉下来。 “罗刹人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的铁骑会顺着勒拿河杀下来,直接冲到咱们中原的腹地。” “所以这一仗必须赢得漂亮,让罗刹人看看,红袍军不光火器厉害,攻城打仗也是硬碰硬的真本事。” 夜里巡逻的梆子敲响时,张献忠最后扫了眼沙盘。 那座冻住的雅库茨克城,在烛火里像一颗钉在西伯利亚命脉上的铁钉。 而这一刻,六万红袍将士正用冻僵的手擦着火铳,准备把这颗钉子拔掉。 第二天一大早,雅库茨克城外的冻原上,张献忠披着黑色大氅,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他苍老的手猛地往下一挥,沙哑的吼声穿透暴风雪。“给我上!” 令旗在风雪中拼命翻飞,红袍军阵里响起齿轮咬合的金属声。 天工院特制的攻城炮揭掉了防寒毡,二十四门钢铸巨炮的炮管在雪光里泛着幽蓝的光。 炮手们端着小炉子烤着击发器,填弹手把开花弹塞进炮膛时,弹壳上凝了一层霜,破甲两个字像是冻在铁皮上。 “西北方向,开火!” 测距旗一挥,炮声炸开天幕,炮弹拖着红尾巴砸下去,正落在罗刹人吹嘘的花岗岩堡上。 城墙震得抖,碎石和雪块喷得到处都是。 罗刹守军还没从第一波炮击里缓过神,第二波又到了。 开花弹在城楼上炸开,铸铁碎片像扇子一样散出去。 有个哥萨克兵刚举起望远镜,眼眶就被铁片打穿。 城墙垛口后面的火绳枪队一排排倒下去,血滴在冻土上,眨眼就冻成红冰坨子。 “换破墙弹!” 张献忠站在坡上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响。 炮手手脚麻利地换了弹种,那锥形弹头上刻着螺旋纹,撞上城墙时发出刺耳钻响,雅库茨克的包铁城门开始变形,门轴断裂的声音跟巨兽嚎叫似的。 城墙上乱成一锅粥。 那些北欧雇佣兵想拿沙袋堵缺口,结果连人带袋子被炸飞。 哥萨克骑兵在城里急得拉缰绳,战马被炮声吓疯,把骑手甩下来。 第三轮炮击,红袍兵调整炮口仰角,炮弹越过城墙直砸内城粮仓。 **引燃了干草,黑烟里传出罗刹兵的惨叫。 守将想组织**反击,结果发现红袍军的炮射程比他们的铜炮远得多,炮弹飞到一半就无力地掉下来。 张献忠眯着眼透过硝烟看城墙上的口子,转头对传令兵说: “步兵准备上。” 语气跟说今天吃什么似的,好像刚才炸的不过是堆沙子。 真正的厮杀,现在才开始。 风雪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红袍军的云梯已经架起来,刀锋映着远处燃烧的雅库茨克城,像死神睁开眼。 --- 城墙塌下来的灰还没散干净,罗刹军阵里就响了号角。 地利没了,他们还有骑兵,只能拼死冲一把——要是骑兵困在城里打巷战,那才叫死路一条。 哥萨克骑兵先冲出城门,马蹄踏碎冻冰,披甲骑士手里的弯刀在雪地里发亮。 可冲到一半,最前头的骑兵突然发现地上全是铜钱大小的陷马坑。 “停下!” 百夫长刚喊出声,战马前蹄就断了,跪倒在地。 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刹住,撞成一团。 这时坡顶传来金属摩擦声,红袍铳手掀开防寒毡,露出五根枪管并排的怪家伙。 “打!” 百人卫挥刀指向前方,可刀还没落下,**已经先到了。 五管火铳吐出一串密集的火舌,**在空中连成肉眼能看见的金属风暴。 哥萨克骑兵身上那层锁子甲,跟纸糊的似的,一碰就碎。中弹的战马嘶叫得厉害,把骑手甩进冰河里。 年轻的哥萨克骑兵安德烈拼死冲过了那片弹雨,可眼前的一幕让他头皮发麻。 红袍军那边推出个带轮子的铁箱子,几个士兵正把弹链往箱里塞。等安德烈冲到距离敌阵三十步的位置,那铁箱突然响了,声音跟蜂群炸了窝似的,**像倒豆子一样喷出来。 安德烈只看见自己胸口炸开一团血雾,身后的人马成片栽倒。 城墙缺口那边,罗刹的火铳队想列阵反击。可他们的火绳还没点着呢,红袍军的弹雨就拍过来了。 老兵伊万亲眼看见旁边那个装弹手的脑袋爆开,手里的燧发枪管被打成了弯的。 红袍军压根不用站着装药,他们跪地上轮着射——前排打完,后排跟上,**就没断过。 “操,这**是魔鬼!” 新兵彼得扔了火铳想跑,直接被督战队崩了。 伊万绝望地发现,红袍军的弹幕就像镰刀割麦子一样齐整。号令一响,他们往前推十步,开火,再推十步。 罗刹兵的**在雪地上划出一条清清楚楚的死线。 阵后观战的欧罗巴佣兵团长放下望远镜,手抖得不行。 “这哪还叫打仗......” 他看见哥萨克骑兵的血肉在战场上堆了道弧形的尸墙,那是五管火铳第一轮扫射打出来的。 再往远处看,罗刹火铳队的残肢铺了整整一百步的雪地。 黄昏时枪声慢慢停了。活下来的罗刹兵跪在血泥里举手投降,他们惊恐地发现,红袍军士兵正不紧不慢地擦枪管,这帮**机器脸上连汗都没出。 风吹着硝烟掠过战场,血腥味和**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 雪地上,弹壳铺了厚厚一层,像死神撒了一把金属种子。 这一仗,罗刹兵马彻底完了。带队的罗刹皇室贵族低着头认了输,绝望得不行。 红袍军浩浩荡荡开进城。 雅库茨克的广场上,积雪被马蹄踩得稀烂。 张献忠一身玄甲沾满血,站在塌了的圣像底座上,冷冷看着红袍军押着一长串贵族走上审判台。 突然有个罗刹兵从人群里冲出来,赤着脚踩在冰碴子上,扯着嗓子喊。 “将军!我要告状!” 老兵伊万扯开破烂的袄子,露出胸口那个烙印。 “瓦西里伯爵强征我三个儿子当兵!” “大儿子冻死在乌拉尔,二儿子被督战队崩了,小儿子......” “我们就是农奴啊,就想种个地......” 红袍军书记官立刻展开罪证册子,核对军籍记录。 “此人强征农奴充军,核实七十九例!斩!” 天黑的时候,广场上堆满了贵族的**。 幸存的农奴们围着火堆,啃着从贵族粮仓翻出来的黑面包。有人挥斧子砸断脚镣,铁链随手丢进雪地里。他们跟在红袍军后面排队登记,等着分田,一个个眼睛发亮。 不少之前归顺的农奴在那儿吹嘘,说红袍军管的地方日子有多红火。 可也有原本的居民狠狠咬着牙。 红袍军说到底不是自己人,他们能做的也就是憋着不吭声。 张献忠埋头批了一大堆公文——调物资、搞运输、建新城,忙得脚不沾地。 半个月一晃就过。雅库茨克的初春,勒拿河面咔嚓咔嚓裂开冰层。 泥泞的路面上,五十辆大马车轰隆隆碾过去。 红袍军士兵往下卸货:一捆捆羊毛线,油布纸裹得严实的铸铁零件,还有印着“丰产种”字样的麻袋。 老铁匠安德烈站在城东旧教堂改的毛纺厂外,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三个月前他还发过誓,说罗刹人的地不能让外人占。现在他愣愣地盯着女儿娜塔莎坐在纺机前忙活。 “爸!”娜塔莎跑过来,手里攥着刚领的工钱,铜板在掌心里叮当响。“这个月能给妈买药了!” 她脸不黄了,也不像冬天那样缩着脖子发抖。 安德烈没吭声,眼睛扫到厂墙上贴的告示——双语的,写着每天干五个时辰,休息日给双倍工钱。 他又看向粮种分发的地方。以前种地的谢尔盖领了一堆土豆种块,红袍农官蹲在旁边教他怎么切芽子。 “这东西!”谢尔盖激动得比划,“比燕麦强五倍!” 几个老农围着化肥袋子嘀咕,有人偷偷舔了一口**末,立马叫起来:“咸的!” 傍晚,安德烈路过新盖的学堂。墙上挂着《红袍训》,旁边还贴着圣像,底下写着一行字:红袍敬天爱人。 天黑下来后,安德烈蹲在自己新分的木屋前磨刀。巡逻的红袍兵走过,有个士兵停下来,从怀里摸了颗糖递给他孙子小伊万。 小孩怯生生地接下来。那士兵用生硬的俄语说了句:“甜,好吃。” 火光照着士兵的脸,挺年轻,颧骨上有冻疮好了留下的疤。 “爷爷。”小伊万含着糖问,“他们是不是坏人?” 安德烈抬头看广场那边。以前挂贵族**的绞架,现在搭了个棚子,正往外发农具。 他忽然站起来,朝红袍军驻地走过去,把**搁在哨兵面前。 “跟你们长官说一声……我,安德烈,肯跟你们干。” 勒拿河岸吹过来的春风,裹着毛纺厂的绒毛味和面包房的麦香气。 安德烈最后瞧了一眼落下去的日头,压低声音跟孙子交代了一句。 “去学堂把字认全了……往后得给那位里长捎封感谢信。” 就在这时候,雅库茨克城堡换了主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地飞到了周围几个国家。 红袍军跟泰西、佛朗机那些队伍撞上了,打了好几仗。对方手里的**也挺厉害,可跟天工院造的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深夜,张献忠冷笑着盯着面前的舆图和战报,嗓子眼儿里咳了几声。 “看这架势,欧罗巴那些贵族也知道保不住了,全急了眼。” “可里长说过了,这世上就不该有什么贵族,谁也别想骑在别人头上!” 海外打得热闹,中原这边也没闲着,各地都开始往工业的路上猛跑。 安化县,李家镇的偏厅里,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把青砖地晒得发白。 第576章 第576章 31 八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张柏木长案边上,身上的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留下的印子。 “都说说吧,这半年干得咋样?” 陈延光先开了口。 这人是红袍大学土木科出来的,手上的茧子厚得像老农,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马家堡到张庄那二十里水泥路,总算通了。” 陈延光拿手指在地图上的红杠杠上点了点。 “可前几天下了场雨,刘湾那段路基起了蜂窝,得赶紧修。” 他皱起眉头。 “要是赶上雨季,麻烦就大了。” 苏青娘翻出她那本边角都卷了边的册子。 “危房改造了四十三户,还剩三十六户没动。” 这姑娘袖口上全是墨点子,说话倒是干脆利落。 “东街周寡妇家,那婆媳俩死活不肯搬。” “我去谈。” 脸上带疤的赵猛拧着眉头接话。 “先用军营的帐篷给她们住,十天之内,新房子保证盖好。”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 “瓦匠队现在二十七个人,全是本地小伙子,学东西快得很。” 林秀盯着文书,苦笑了一声。 “学堂又多收了六十个娃娃,可算术课本不够用了,已经跟民部递了申请。” 医学院出来的程济世插了句嘴。 “春瘟的药已经发下去了,可药材只够撑半个月。后山那一片金银花正好开了,回头我打算带乡亲们去采一批。” 陈延光铺开一张新地图。 “我想了很久,咱们这镇子要发展,得有个拿得出手的产业。” 他指了指镇北那片杉树林。 “这片林子能砍上千亩木材,南边就是淮河,运出去方便得很。” “在红袍大学那会儿,里长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陈延光眼睛发亮。 “咱们有山有水,不正适合办个木材厂?” 苏青娘听到这儿,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开了。 三天后一大早,陈延光领着几个乡老到了县衙门口。 主事老爷拿着他们的呈文,眉头拧成了疙瘩:“贷款办厂?木材厂?咱这地面上还没人这么干过。” 陈延光赶紧把《红袍民生策》递上去:“大人,里长新政就是让百姓自己搞实业。我们按惠工十条拟的章程,雇工先紧着贫困户,这也是帮衙门解决镇上的饭碗问题。” 周福全在一旁紧张地直点头。他是这趟推出来的代表,手心全是汗。 “是是是,厂子立起来,娃娃们就不愁吃了!” 主事沉吟了好一会儿,终于提笔批了红字:“准试办一年,杂税免三成,再借官银五百两。” 贷款一到手,安化木材厂的地基上,天还蒙蒙亮就闹腾开了。 淮河边的空地上,百来号人围成一圈。陈延光蹲地上,拿石灰粉在泥地里画出厂区的轮廓。老木匠李师傅蹲下来摸了把土,直撇嘴:“陈书办,这地太软,不夯实了可不行。” “李师傅说得在理。”陈延光把袖子一挽,“咱先铺层碎石打底,就跟盖屋打地基一个理儿。” 赵猛带着二十来个年轻人,一步踩进冰凉的河水里,拿簸箕捞鹅卵石。没到晌午,河滩上就堆起像小山似的一堆石头。 林秀领着妇女们坐在柳树底下编竹筐,手指翻得飞快,结实的运料筐一个接一个出来。孩子们也没闲着,抱着竹篾来回跑,小脸绷得紧紧的。 “这筐编得不密实。”林秀拿起一个半成品,边示范边教,“得这么交叉着编,才兜得住石头。”她手把手教了几个年轻媳妇,额头上沁着汗都顾不上抹。 挖地基的时候,地下渗水厉害得不行。刚挖好的坑,眨眼就成了泥塘。陈延光急得直搓手。还是老河工周福全想了个招:“拿干草拌石灰填缝子,咱河滩上芦苇一抓一大把。” 壮劳力们去割芦苇,老人孩子管晾晒,妇女们拿石臼捣石灰。拌匀的草灰填进地基里,噗嗤噗嗤直冒水泡。 赵猛光着脚跳进泥坑,拿脚丫子把填料踩实。冰凉的泥水没过了大腿,他却咧嘴笑:“咱小厂没水泥,但眼下这地基够用了,比石头还硬实!” 上梁的时辰一到,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陈延光亲手钉厂牌,乡民们笑着往梁上撒染红的稻谷,七嘴八舌地喊着吉利话:“厂子兴旺!” “日子红火!” 生产线一启动,厂里用的是京城发来的木材加工设备。头一块木板锯出来那会儿,整座厂子鸦雀无声。 李师傅摸着光滑的板面,手直哆嗦,嘴咧得合不上。 “干了一辈子木匠活,头一回见这么溜的木头!” 陈延光盯着轰隆隆锯床,脑子里闪过当初在红袍学堂头一回见蒸汽机的模样。可现在,他心里全是得意。 “这是咱安化的新起点!” 天黑下来,学员们聚在新搭的工棚里开小会。 陈延光把画满叉叉的图纸摊开。 “接下来得改送料那块......” “还得再多教几个操作工。” 他们的说话声混着淮河的水响,就像镇子新长出来的脉动。 不止这一处。肃州那边,铁路一通,黄沙地里冒出不少学员带着老百姓种胡杨林。 蜀中的大山里,学员们领着一帮老乡,看着头一回出现在山梁上的马路,眼眶都红了。 乌思藏的高原上,有座学堂破破烂烂,可顶上的红袍旗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太阳底下一照,刺眼得很......这会儿,全国偏远穷地方都在往前赶。 可民部的主意从来不是只盯一处。乡下进步了,城里也动起来了! 京城民部议事堂,夏日的光从窗格漏进来,青砖地上印着碎影子。 周愈才站在大地图前面,花白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格外扎眼。 七八个民部官员围坐在柏木长桌边,个顶个皱着眉头。 “大伙瞅瞅。” 周愈才的指头划过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从**十年起算,京城人口翻了三倍,前门大街天还没亮就堵得货车过不去,西市连摆摊的缝儿都找不到。” 户部老王翻着账本,嘴里直抽凉气。 “昨天徽州卖茶的又来催批文,说客栈订不上,货栈租不起,可咱老城里头实在挤不出地皮了。” “拆掉吧。” 安静了半天,周愈才终于发声。 “拆平房盖楼房。” 这话跟石头砸水似的,整间屋子炸了锅。 工部老李差点把茶碗掀翻。 “总长,这......这得动多少老百姓的老房子?” “就是得动!” 周愈才掏出一卷手稿。 “你们当这事儿只有京城有?最早发起来的大城市现在全这样,尤其咱们一直催着生娃,往后十年到十五年,人口只会更密。之前我已经跟里长合计过了,这是里长批下来的《营建新策》。里长说了,红袍天下要想往前走,就得让老百姓住得高、住得舒坦。” 他指向图上密密麻麻的矮房区。 几亩地要是盖个四层楼,住户能翻三倍,省下来的土地拿来修路、建集市,商户能安家,匠人也能找活干。 这能拉动多少产业?水泥厂、钢筋厂、瓦匠工……牵扯出来的产业链条多着呢,得养活多少人,又能给库房添多少银子? 管户籍的小张插了句嘴:“可老百姓住惯了平房,祖祖辈辈那样过来的,能乐意吗?” “所以得立规矩。” 周愈才从袖子里抽出一本细则。 “里长定了三条:第一、补偿给到位;第二、安置要妥当;第三、绝不用强。” 他翻到用红笔圈了记号的那页。 “拆一丈还一丈二,过渡那阵子还发租房钱。” 老李还是皱着眉:“四层楼?咱这砖木结构撑得住吗?” “用新式建材。” 周愈才眼里闪着光。 “咱们水泥厂的产量早翻了几番,西山的石灰石取不完。里长还让天工院搞出了钢筋水泥基础做法,比木头结实十倍不止。”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周愈才走到窗前,推开木格扇。 指着一片炊烟袅袅的民居区。 “你们看,张家三代人挤两间屋,李家的灶台搭在过道里。咱们现在就得变,火器在变,城建也要变,工业、科技,哪样都得跟上。” 他转过身,换了副正色。 “不过里长说了,楼不能盖过四层。一来施工稳当,二来——” “以后海外开疆,要搬去新地方的百姓还多着呢,楼盖高了反而累赘。” 管钱粮的老孙扒拉着算盘,还是一脸苦相:“照这章程,光补偿款就得……” “钱从商税收上来。” 周愈才点了点头。 “路修宽了,商户自然多,税银也跟着涨。水泥、木料、工钱,这些能养活多少厂子?” 会一直开到日头偏西。 最后定了下来:先拆个试点,每家发张安居牌,凭牌子领过渡银子。 散场时,老李还追着问:“总长,真要拆人家祖宅,百姓闹起来怎么办?” 周愈才指了指舆图上新标出来的漕运线。 “跟他们说,将来孙子辈能住上敞亮的楼房,走平坦的水泥路,这总比守着漏雨的祖屋强。” 暮鼓声里,大大小小的官吏捧着文书匆匆散了。 周愈才独自坐在堂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舆图上那些即将长起来的楼群轮廓。 窗外传来货郎的叫卖,混着远处工地的夯土号子,好像已经听见了新城拔节生长的响动。 官吏们定下章程后,立刻就推开了。头两个选定的试点城市,一个是京师,一个是蒙阴。 京师西郊,新开的水泥厂昼夜不停地冒着白烟。 粗壮的烟囱下,工人们推着独轮车像蚂蚁一样来回穿梭,车上堆满了灰扑扑的水泥粉末。 几个老手艺人蹲在刚出窑的水泥块边上,抡起锤子敲了敲,试试硬度。 “这玩意可比三合土硬多了!” 第577章 第577章 32 一个满身灰尘的师傅举起榔头,狠狠砸下去,水泥块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旁边记账的文书揉了揉眼,仔细看着。 “按新配方搅的料,之前在青州府的工业区试过,道上也铺了。这会儿加了钢筋进去,里长说了,能抗得住大动静。” 旁边的钢筋厂里,火花飞溅得厉害。 光膀子的工人拿着长铁钳,夹住烧得通红的钢条,放在机器上压出螺纹。一个老手艺人指着刚弄好的钢筋,跟徒弟说道。 “看见没?有这纹路,水泥才能抓得牢。老祖宗盖房子用木头梁,咱们现在用铁骨。” 蒙阴城的工地上,热闹得很。 中午歇工的时候,工人们端着陶碗蹲在工棚下吃饭。年轻瓦匠小李摊开一张被水泥糊硬了的图纸,指着上面方方正正的楼形,问了一句。 “这跟墩子似的楼,能住人?连个院子都没有。” “你懂个屁!” 老工头磕了磕烟袋锅,说道。 “里长说了,城里地皮贵,往高了盖,能省出地来修路、盖学堂、搞商铺。”他指着地基里那些交叉的钢筋,“这铁架子搭起来,比咱老家那些砖瓦房结实十倍都不止。” 远处传来号子声,工人们头一回用绞盘吊装预制好的楼板。 每块水泥板四角都留了钢筋环,起重工喊着号子,对准位置。有个老师傅趴在楼板边上,一点一点地校着水平。 “歪了半分都不行,将来装门窗全指这准头了。” 炊事班抬着大桶走过来,午饭的香味儿飘得满工地都是。 工人们围上去打饭的时候,还在争着说新式楼房的好处。砌墙工老张比划着手,满脸得意。 “墙里加了铁网,刮再大的风都不带晃悠的。” “听说京师那边盖的楼,厨房和茅厕都在屋里头呢。”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工地上点起了气灯。 夜班的工人接上白班的活儿,搅拌机又开始轰隆隆地转。蒙阴新城的灯火连成一片,看上去就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同一时间,京师天工院门前的青石路上,一辆黑铁皮壳子的汽车正突突地冒着白烟。 汽车已经慢慢普及到各个研究机构了。 朱纯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袖子拂过还带着余温的车盖子,手指在铸铁发动机的散热片上轻轻点了点。 “里长。” 年轻匠师掀开车前头的盖子,说道。 “这是拿蒸汽机改的,现在估计就能跑个二十里。” 发动机缸体上的铆钉还露着毛边,传动皮带是拿浸了油的牛皮做的。朱纯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气缸的缝隙,发现密封用的还是麻绳填料。 医学院门口停着的运输车,比这个还要粗糙得多。 木轮板车压在青石板路上,车厢漆成白色,侧面挂着**标志。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往车上搬药箱,箱子摞得整整齐齐。 朱纯扫了眼车轴,发现轮子裹了层黑胶皮,天工院新出的玩意儿。车子推起来轻,声音也小,不像以前那铁轮子哐当响。 他溜达着走进纺织局,里头正热闹。 五丈长的铁架子立在厂房**,三百个纱锭排得密密的。皮带扯着机轴转,咔嗒咔嗒响个不停。 有个老织工摸着钢梭子,嘴咂得叭叭响。 “一天织十匹布,比二十个老师傅还快……” 朱纯回了书房,桌上摊着纺织机的图纸,墨还没干透。齿轮咬合的地方标满了数字,密密麻麻的。 他看了会儿,嘴角一翘。 这图纸糙得很,跟脑子里那些工业初期的设计图差不多。 他笑出了声。 工业的苗头窜起来了。等老百姓尝到机器的甜头,不用催,各地都得抢着搞。 往后……有得瞧。 登州军港罩在晨雾里,朦朦胧胧。 朱纯盯着港口停的蒸汽船,铁壳子被朝阳照得泛白光,硬邦邦的。 海风吹过来,带着船厂的铆钉声,闷闷的。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红袍天下的工业,到底咋炸开锅的? 记忆拽着他往回走,回到了那年冬天的蒙阴县衙。 屋里烧着炭盆,年轻的自己盯着桌上那碗土豆粉发呆。要让种地的百姓去搞技术,地里的粮得先够吃。红薯和土豆不能瞎推,他算过几百遍账。一亩高产作物能腾出几个劳力。 港口那艘炮舰又让他想起天工院最早的作坊。 当初造火铳,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定标准。一根枪管过十二道检验,逼着工匠学会用卡尺、仪器。等第一批火铳发到部队,他偷偷查过,三成工匠已经能看懂图纸。 仗打完了,那些习惯了精细活儿的手,顺理成章去磨蒸汽机气缸。 朱纯的目光扫过港口的铁轨,想起第一辆蒸汽机车试车那天。围观的老百姓吓得跪地上磕头,喊火龙。 他站在司机旁边,亲眼看着老司炉一边烧锅炉一边讲压力原理。 铁路不光是运货,还逼着人接受机器的节奏。列车时刻表一出来,连最顽固的乡绅都开始按分钟过日子。 最后,他想起罗布泊的钾肥。 那不只是让粮食增产的把戏,更是农业跟工业绑在一起的契约。 里长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这艘铁甲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条船能造出来,靠的不是他一个人脑子里的那些现代知识。种地的老把式开始认字看肥料配方,铁匠铺里的小学徒拿起了游标卡尺,学堂里那些半大孩子学着画机械图——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底子。 没有粮食,农民变不成工人。没有火铳大炮,工坊也建不起来。没有满大街认字的人,他就算把整本百科全书抄下来也没用。 海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脚上那双旧布鞋沾着煤灰,是刚才在机舱口蹭的。 “里长。” 几个穿着红袍的年轻人齐刷刷行礼。领头那个叫吴申,四十岁出头,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油泥。 他是这处港口的副总长。 朱纯点点头,跟着他们踩着跳板上了破浪号。铁甲舰的甲板擦得锃亮,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 “里长,您当心脚下。” 吴申伸手虚扶一把,引着他往后舱走。铁梯上凝着一层油光,踩上去有点滑。 机舱里热得像蒸笼,轰隆声震得人耳朵发麻。一台铜铁铸成的机器立在**,活塞来回抽动,飞轮转得呼呼生风。 吴申扯过一块棉纱,擦了擦发烫的汽缸。 “天工院刚送来的第三版油机,比蒸汽机轻了三分之二。” 他伸手扳开一个黄铜阀门,刺鼻的煤油味立马蹿了出来。 朱纯弯腰凑近看。这台东西跟他记忆里博物馆展出的老式内燃机差不多——直立单缸,火花塞外面包着陶瓷,飞轮上还能看出手工锉过的痕迹。 他抬手摸了摸排气管,指尖传来的震动很稳。 “烧油比烧煤省事。”吴申从兜里掏出发动机日志递过来。 吴申站在舰塔旁边,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里长,您过来瞅瞅这个!” 他拍了拍那几门新装上去的舰炮。六门主炮沿着甲板中线一字排开,乌黑的炮管子被太阳晒得发烫,泛着一层冷光。 “天工院刚送来的,比洋人的家伙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吴申扳动液压杆,炮塔里传来齿轮咬合的声音,嘎吱嘎吱的。 “射程十五里,开花弹能直接把铁甲舰给掀了。” 他从兜里掏出海图,摊开比划着。 “上个月在海面上试射,那艘旧靶船被炸得就剩个龙骨架子了。” 朱纯弯下腰,仔细瞅着炮膛里头刻的来复线。 ------ 吴申还在继续念叨。 “同样跑的路程,蒸汽机得烧三百斤煤,这玩意儿只要八十斤油。启动也快,蒸汽机烧锅炉得两刻钟,这个摇把转三圈就着了。” 朱纯的脑子里闪过现代内燃机的原理。蒸汽机是外燃的,热量要穿过锅炉壁、过水蒸气,好几层传递,能量就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浪费掉了。 眼前这台机器不一样。 油料直接在气缸里炸开,化学能直接转成活塞的动能。 就像把一堆篝火塞进铁管里烧。 “热效咋样?” 朱纯打量着机器,声音没什么起伏。 一提到热效,吴申的眼睛就亮了。 “测过!蒸汽机十成的热能,最多能转出一成力道。这个能转出三成!” 他指着缸体上的铸铁散热片。 “就是发热太厉害,得不停浇水降温。” 朱纯心里默默点头。 这正是内燃机真正的厉害之处。 热效率一跳上来,意味着更少的燃料,更远的航程。 他脑子里浮现出画面:未来的战舰不用再拖着煤船队跑,商船能直接跨洋远航。 但现在他更关心的是这玩意儿靠不靠谱。 “故障多不多?” 一般来说,最新量产的东西,总是免不了出问题。 “头两个月老是熄火。” 吴申苦笑了一下。 “后来查出来是油路堵了。现在每跑一百里就得清一次滤网。” 他拿出一个用细铜丝编的过滤器。 “天工院那帮人,把织渔网的手艺都用上了。” 朱纯注意到工具架上摆着一排专用扳手,整整齐齐的。跟蒸汽机那边需要一帮司炉工不一样,这边就配了两个机工。 墙上挂着炭笔写的维护章程。 日检油路,旬换火花塞,月修气门。 “就是造油麻烦。” 吴申叹了口气。 朱纯最后摸了摸飞轮上刻的字——天工院制。 这台看着有点粗糙的机器,正用爆燃的油料,敲打着工业革新的新大门。 他想起蒸汽时代早期那些冒着黑烟的火车头,当时也被笑话不如马车优雅。 但历史早晚会证明,效率才是唯一的真理。 这台内燃机在舱里继续轰鸣着,就像个新时代的心跳,正透过钢壳船体,传向远方的大海。 第578章 第578章 33 炮膛里那些螺旋纹路,能让弹丸转着飞出去,打得又远又准。 这根看着挺糙的炮管子,居然已经有了线膛炮的影子。 “上药也利索!” 吴申摆弄着液压推弹机,铜壳撞进炮膛时叮当响了一声。 “洋鬼子还得靠人往里塞,咱这儿直接用机械。” 他擦了把脑门上的汗。 “就是液压油总往外渗,得备着棉纱随时擦。” 橡胶和现代传动设备的资料在手,液压技术倒是不难搞,可还得慢慢打磨。 朱纯手指顺着炮身滑过去,铸得虽然粗糙,可里头的设计思路远超这个年代。 “能抬多高?” “往下五度,往上四十五度。” 吴申说着就摇起方向机。 “平着打能揍船,曲着打能轰岸。” 炮管慢慢仰起来,液压缸嘶嘶作响。 “就是往下压的角度不够,离近了打小船费事。” “这才几年啊......” 吴申摸着发烫的炮管,有点感慨。 “自打朱工造出头一艘铁甲舰,跑得快了一倍,炮也猛了一倍多......”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偷偷瞄了朱纯一眼。 海风卷着浪沫扑到甲板上,朱纯正拿卡尺量炮口直径,手指稳得跟钳工似的。 可要是仔细看,他握尺子的指节都白了。吴申这才想起来,第一代铁甲舰的总工朱昶琅,是里长的亲弟弟,几年前死在了驻北城那片冰天雪地里。 “这炮......炮管子散热做得还行。” 朱纯忽然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就跟说庄稼长势似的。 只有贴身侍卫瞧见,里长袖口底下,小指头在轻轻打颤。 朱纯转头看向海面,恍惚间好像看见弟弟蹲在船厂的影子,那孩子总爱说哥,咱搞个大东西,如今就剩一座坟了。 “射速呢?” 他问得轻飘飘的。 吴申赶紧接话。 “用的定装药包,比洋鬼子用布袋快多了。” 他比划着铜制药筒怎么严丝合缝塞进炮膛。 吴申还在不停地说。 “弹头也多了好几种,穿甲弹能打穿三尺厚的铁板,扫射弹一炸就是一大片......” 他掀开**箱,黄铜弹壳在太阳底下闪得跟金条似的。 “就是太贵,一门炮能顶上三百户人家一年的开销......” 昶琅。 那时候朱纯看着,朝北边安安静静地站着,笑得挺温和。 如今咱的炮,真能护住老百姓了。 浪头拍在舰首上,溅起的水珠掉在滚烫的炮管上,滋滋响了几声,听着像一声欣慰的叹气。 这会儿,朱纯站在指挥台上,望着海面上密密麻麻的铁甲舰。 吴申递过望远镜,粗粝的手指向港里那些大大小小的战船。 吴申的声音带着常年飘在海上的那种粗粝。 “您看,现在咱们这船队可不比以前了。” 他抬手一指左边那三艘船。 “那几艘,专门护航用的,每艘装了六门速射炮,跑起来比货船快一倍。” 说完,他又转向侧边那艘圆滚滚的大船。 “那是补给船,载货量特别大。” 吴申咧开嘴笑。 “别看它个头笨,一次装的货赶上五艘普通商船。上次往南边运炮,一门重炮带两百发炮弹,它一趟就全拉走了。” 朱纯注意到这艘补给船吊臂的设计很特别。 粗大的钢骨架能直接吊起整箱**,船舷边还留着输**的接口。 他脑子里一下蹦出现代综合补给舰的影子——虽然糙了点,但远洋打仗的保障思路已经有了。 “就是太容易挨揍了。” 吴申叹了口气。 “上个月试航的时候差点被人当靶子打。” 朱纯听完,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年代——同样在这片海上,木壳船在铁甲舰的炮火里烧成碎片。博物馆里那些黑白照片浮上眼前:签条约的毛笔、割出去的地图、赔款的白银账本…… “里长?” 朱纯猛地回过神来,指向一艘刚下水的窄船。 “那条瘦长的,干什么用的?” “那是轻甲快船,专门搞侦查的。船上装了望远镜和**机,发现敌人就能立刻传回消息。” 朱纯走下指挥台,凑近侦察舰的船体细看。 吃水线以下,新刷的防锈漆还带着刷纹。但船头那破浪的造型,已经有点现代战船的味道了。他伸手摸上去,铆接的钢板硬邦邦的,能感受到工业的火热。 “全船修了七十二个水密舱。” 吴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被炮弹轰上两三发都沉不了。就是铆钉容易生锈,水兵们每天得拿锤子挨个敲着检查。” 朱纯闭上眼。 那百年的憋屈记忆像潮水一样退走了。眼前这片海,这只越来越壮的舰队,才是真实的。 挺好。 他继续往前走,港口里船越来越多。 但仔细一看,不全是战船。好些民用的蒸汽船也靠了岸,船身上印着大红袍之类的字,旁边还挤满了老百姓。 吴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些是运老百姓出海的船。” 朱纯扫了一眼。 有个背着包袱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眼神又怯又亮。旁边一个中年人拖家带口,低着头紧紧攥着行李带子。 他心里明白——这些人要去安南、苦兀、暹罗那些地方。离开祖祖辈辈的地,可将来,他们就是红袍军撒出去的种子,在万里之外扎下根。 海风掀起他褪色的青棉袍角。 朱纯伸出手,嗓音沙哑却响亮,冲着那群活生生的背影喊了一句。 “人民**!” 登州军港的冬夜,海风裹着冰碴子,一下下砸在书房的窗纸上。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朱纯弯着腰写字,花白的头发在暗黄的光里泛着碎金。影子拖在地上,拉得老长,贴在青砖墙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门外响起脚步声,踩过结了霜的地面,声音细碎又小心。 紧接着,敲门声响了。 夜不收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灯焰猛地晃了晃。年轻人穿着黑色劲装,肩膀上有没化的霜,喘气还有点急。 “里长。”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低。 “京师来的急电,刘院长……怕是不行了。大夫说,也就这一两天的事。” 朱纯手里的墨锭悬在半空,松烟墨在端砚边上磕了一下,声音脆生生的。 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碰到纸面,冰凉。 目光落在“痰涌气绝,药石罔效”那八个字上,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信纸边角起了细密的褶子。 刘方啊…… 朱纯脑子里闪过好多年以前的一幕。 那时候,这个跟着孔有德鼓捣火器的老流民,还是花银子买来的。他摆弄那些材料时满脸兴奋,拍着胸脯跟自己说,一定能用这些做出鸟铳。 也是他,一手把天工院的前身——那个小火器作坊,给拉扯了起来。 现在,人快没了。 窗外,海浪拍着礁石,声音忽然变得特别清楚。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叹不完的气。 他慢慢把电文折好,动作极慢,像是在叠一段沉甸甸的时光。 他随手打开随身的紫檀盒子,从里面掏出一本用麻线缝得结结实实的旧册子。 书页早就发了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封面上《同袍录》三个字,是洛水老道那手独有的簪花小楷,墨色虽然淡了,可那股子精气神还在。 他慢慢翻开册子,越过前面那些密密麻麻记着阵亡将士名字的页面,手指停在了后半截。 那里头墨迹深浅不一,写着的都是这些年陆陆续续走了的、最初跟着他起事的老兄弟们。 罗延辉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死在乌思藏任上了。 那个黑脸膛的汉子,脾气暴得很,最后却悄没声息地倒在了雪域高原的冷风里,桌上还摊着没画完的驿道扩建图。 黄公辅名下写着:病故在京师。 这个打小就谨慎、管着钱粮账目的老官,是瘫在椅子上咽气的,手里还捏着漕运的核验单。 最新一行,墨迹还新鲜着。 启蒙部副总师张明远,殉在了吕宋疫区。 半个月前,海外快船带回来他临终前攥着的一支笔,还有几片当地小孩练字用的芭蕉叶。 朱纯的指头轻轻拂过这些名字,好像能摸到他们早就凉透了的体温。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把小小的裁纸刀,刀刃在灯底下闪着寒光,小心地修着册页边缘因为翻多了而卷起来的地方。 刘方。 “里长。” 夜不收还低着头站在原地,声音压得很低。 “刘院长昏迷的时候,偶尔清醒过来,嘴里还在念叨……念叨新式舰炮的图纸,说有一处联动机关得调一调……” 朱纯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 夜不收躬了躬身,悄没声地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关门的声音惊动了梁上歇着的寒鸦,一阵扑棱翅膀的动静在静悄悄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朱纯的目光又落回了《同袍录》上。 这些名字背后,是一个时代的影子。 罗延辉死在了高原的孤寂里,黄公辅累倒在了案牍劳形中,洛水老道在驿站的烛火下安安静静地走了,张明远倒在了瘴气弥漫的地方……他们一天太平日子都没享受过,他们的孩子,如今也大多没住在京城的繁华地界,没承袭父辈的官位和荣耀。 罗延辉的儿子去了漠北勘测矿脉,黄公辅的独生女在江南的织工学堂当教习,洛水老道的几个徒弟散落在各个州县的学堂和军营里,张明远的小儿子,据说现在也在南洋某个地方接着**父亲教化人的事。 想到这里,朱纯心里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悲凉,有孤独,更有一种没法说的慰藉。 第579章 第579章 34 这一代人,就像烧荒的野火,烧光了自己,就为了开出一片能种庄稼的好地;他们的后代,已经奔向了四面八方,成了这片新土地上新的种子。 海风越来越猛,卷着咸味和浪声灌进屋里,桌上的油灯被吹得直晃。 朱纯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走到窗边把窗户推严实了。 隔着模模糊糊的玻璃,他看见军港深处,新造的铁甲船像趴着的巨兽,桅杆顶的灯在风里一明一暗。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露出一条白线。 朱纯又坐下来,磨墨蘸笔,在刘方名字后头补了一行小字:死在天工院的位子上。 墨还没干透,他突然捂住嘴咳起来,咳得厉害。 窗外天色渐渐发白,港里传来新船试水的汽笛声,长长的,划破了天亮前的安静。 朱纯走到墙上挂的那幅大《红袍疆域图》前面,眼睛扫过山山水水,最后拿朱笔在几个远处的地方轻轻画了圈。乌思藏那边的高原驿站,京城的户部衙门,南洋的蒙学堂,还有天工院的位置……这些红点隔着老远,却稳稳当当,是走了的人拿命留下的印记,正在悄悄连成一张网。 第一道光穿过窗户照进来,照亮书房里飘着的灰尘。朱纯把那本《同袍录》仔细装好放进匣子,盖上盖子,轻轻一声,像给一个时代画上了句号。 匣子面上刀刻的印子横七竖八,最深的一道旁边,是洛水老道当年刻的“民心即天心”。 港里传来水兵晨练的口号声,齐整,满满都是劲儿。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回到桌前,看着那卷墨还没干的《新政纲要》第一页,没说话。 这代人快**了……他还撑着。 可就算只剩下他自己,也得撑下去。 三天后,朱纯巡查完军港。晨雾还没散,他黑长袍角上还挂着露水,正要上回京的专列。 一个夜不收快步跑来,双手递上一封白信。 “里长,朱厂长派人连夜送来的。” “染瑕……” 朱纯接信的时候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打开麻纸,妹妹那熟悉的簪花小楷露了出来。 “哥安好,妹跟厂里的技术员李向前处了三年,定在腊月十八办婚事,世上最亲的只剩哥一个,想请哥来主婚。娘临走前还一直念着哥的安危,现在妹遇到好人,也想让哥看着……” 信纸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朱纯脑子里又想起好多年前刚到这儿的情景。 那个饿坏了的小丫头,瘦得皮包骨,睁着大眼睛问自己,哥,你没事吧? 那时候染瑕还扎着两个小辫子,现在都要嫁人了。 他轻轻摸了摸信纸边,发现染瑕特意用青线缝了边,这是老家的规矩,意思是想让长辈点头。 晒谷场上垒起了土灶,铁锅里滚水翻花。 老槐树底下,几个后生正摁着一头大肥猪,杀猪匠叼着烟卷儿,一刀下去,血沫子溅了半盆。边上围了一圈半大小子,又怕又爱看,嗷嗷叫着往后躲,没一会儿又凑上来。 村里的妇女们蹲在井台边剪窗花,红纸屑落了一地。有个胖婶子笑骂旁边的小媳妇:“你这手,比纳鞋底还粗,囍字都剪成歪瓜裂枣了!” 不远处,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正踮着脚往竹竿上挂红绸。她胸前别了朵野山茶,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手腕。 朱纯眯眼看了好一会儿。 那姑娘转过身,鼻尖上沾了点红纸屑,冲旁边人笑骂了句什么。眉眼间全是小时候的影子,只是瘦了,下巴尖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请柬,边角已经起了毛。 身后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是个扛着条凳的汉子,嘴里吆喝:“让让让让,别挡道儿,一会儿还要摆席面呢!” 朱纯侧身让开,目光又落回那姑娘身上。她正跟人抢一条红绸子,笑着笑着,忽然瞥见村口站着个穿长衫的陌生人,愣了一下。 “哎,你……找谁?” 朱纯喉咙动了动,嗓子有些干。 他身后忽然窜出个十来岁的少年,抢着喊:“霞姐,这大叔从早上就在村口站着啦,跟个桩子似的,我还以为是县里来催粮的呢!” 周围几个汉子哈哈大笑,有人冲朱纯喊:“这位兄弟,是来喝喜酒的吧?别愣着啊,过来搭把手!” 朱纯没动。 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随从,已经麻利地翻开一本册子,低声汇报:“李家那小子,天工院机工科丙等班出来的,就在镇上纺织厂干活儿。上个月改良了纺机轴承,厂里奖了一块红牌,他挂在床头,擦得锃亮。”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爹死在修河堤的工地上,娘改嫁了,靠着族叔拉扯大的。” 朱纯手指摩挲着口袋里那双小鞋子的轮廓。 那是他娘临死前缝的,针脚密得像蚂蚁爬,鞋底还沾着干了的血渍——是一针一针扎进指头里渗出来的。 远处,那叫李向前的年轻人被几个后生推搡着过来,人长得不高,瘦瘦的,脸被晒得黑红,一双手上全是老茧。他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笑。 “姐夫……是吧?” 朱纯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正冲自己做鬼脸的妹妹。 忽然就笑了。 河边溪桥上扑棱棱飞起一群白鹭,日头正好,照得满院子红绸子亮得晃眼。 晒谷场上挂着的红横幅是新娘子亲手写的,那四个大字透着股劲道,怎么看都不像姑娘家的笔锋。 “哥!” 朱染瑕扭头看见来人,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珠子,咧嘴笑了。 她接过朱纯递来的包袱,三两下抖开,里头是两匹红布。 朱纯眼前晃过那年冬天的影子。 那时候她瘦得跟竹竿似的,锁骨高高凸起,破棉袄里头露出来的都是芦苇絮子。 他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嘴角挂着笑,眼睛却往她身上瞟。 这丫头正忙着指挥人搬蒸笼,鬓角的头发被汗黏在脸上,腰板却挺得跟旗杆一样直。 蒸笼掀开的刹那,白馍馍的热气混着粉条炖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掌勺的赵老憨举着锅铲,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 “八碗席!红烧肉管饱!” 案板上码着拌黄瓜、炒鸡蛋、豆腐烩菜,都是庄稼院里的家常菜,可那分量实打实的足。 朱纯看着妹妹忙前忙后的身影,嘴里泛起苦味。 娘没等到她出嫁这天,二哥派出去就折在了驻北城,这丫头到底乖不乖? 他想了老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夕阳把晒谷场上晾着的玉米堆照得金灿灿的。 朱纯正帮着抬蒸笼,就看见新郎李向前穿过一群打闹的娃娃走了过来。 那小伙子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胸口别着的大红花端端正正。 “里长。” 李向前弯腰行礼,手指头上还沾着机油的黑印子。 他抬头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堂堂的,就跟山沟沟里被水冲过的石头似的。 朱纯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两件褪色的小衣裳,虎头鞋上的绣线都泛白了。 “我娘临走前做的。” 他嗓子有点哑。 “说留给孙子穿。” “往后,对我妹妹好点。” 染瑕接过小鞋,手指轻轻摸着鞋面上母亲绣的平安纹路。 李向前憨厚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鞭炮炸响开席的时候,朱纯被人推到主位上坐下。 染瑕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忽然凑到他耳边。 “哥,你也该给咱老朱家留个种了。” 她笑着朝满院子的乡亲努努嘴。 “大伙儿都盼着你娶媳妇呢。” 朱纯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见王寡妇正给自家傻儿子擦口水,赵老憨把肉菜往老人那桌挪,那些朴实的眼光跟针似的扎进心窝子里。 可他没法跟妹妹说,他这辈子没打算成亲。 “吃你的肉。” 他把肉又夹回妹妹碗里。 染瑕又给他倒酒。 “张婶说要给你保媒,是县城女学堂的教书先生……” “酒快凉了。” 朱纯猛地站起来敬酒,把话头截住了。 他端着酒杯走过一桌桌席面,那些热切的脸孔都在看着他。 有人盼他成家是真心的关切,可也有人巴不得龙椅上坐的是个有软肋的皇帝。 小孩子那一桌,有个胖乎乎的小崽子把糖浆蹭到了朱纯的袖口上。 他笑着擦掉,脑子里却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他有了孩子,那些藏着的势力就会像闻着肉味的狼,全扑上来。 他现在得压着所有人。看起来平静的水面下,多的是人做梦——世家想千秋万代,勋贵想世袭罔替,当官的想捞钱想滥权。 他不能有软肋。 只有够狠,才能替老百姓把这些毒瘤都清干净。至少这一辈老臣往下,四代之内,谁也别想骑在百姓头上。 他怎么能成家? 回到主位时,太阳正好卡在山坳那边。 朱纯端起酒杯,对着新人说:“以后的路,得靠你们自个儿走了。” 酒烈得很,辣得他眼眶发热。 总得有人当那块被火烧的铁,把这旧时代的渣滓全烧成灰。 天色暗下来,他一个人往村口走。 昶琅的衣冠冢在北边,染瑕已经有了自个儿的家。他注定了要坐在这权力的尖顶上,当那个没有破绽的里长。 总得有人当这把不出鞘的刀。 护着千家万户的烟火气。 他先当第一个,以后才会有第二个。 --- 朱纯从蒙阴回京城的时候,青州府工业区正冒着烟。 煤烟和晨雾搅在一起,灰蓝灰蓝的,把成片的厂房罩得严严实实。 运河边的码头上,粗铁臂正吊着一个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家伙,从天工院的货船上慢慢往下放。 “轻点儿!再轻点儿!” 机械厂总管赵铁山嗓门沙哑,穿过雾喊出来。他那双粗糙的手捏着施工本子,指节都用力得发白。 第580章 第580章 35 工人们穿着满是油渍的粗布短褂,小心翼翼绞着盘。钢丝绳拽着重物,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第一个木箱落地的时候,围观的工人们都低声惊呼。 箱子上盖着天工院的火漆章。 老工匠李石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箱板。他学徒那会儿,见过的机器都是零散铁件,得靠老师傅凭手艺拼装。这回运来的,居然是整装好的设备。 “开箱!” 赵铁山一声喊,几个年轻工匠用撬棍小心地拆开箱板。 晨光照进来,一台泛着冷光的机床慢慢露出来。精铁打的床身上,滑轨泛着幽光;传动齿轮裹着黄油,散发出金属和油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最让人吃惊的是随箱带来的图纸。 赵铁山展开一张足足三尺长的《操作规程》,上头不光有尺规画的零件图,还有红笔标出来的“日检五事”“旬护十规”。 不识字的老工匠们全围过去,看着图纸上清清楚楚的图示,嘴里啧啧称奇。 “这宝贝疙瘩,顶三台老家伙!” 赵铁山激动得直拍机床床身。 “老里长说过,好机器就该给老百姓带来好日子。” 他抬手点了点传动轴上的金属牌子,一字一顿念出声来。 “一天能车三百个齿轮,顶得上二十个老手艺人的活儿!” 工匠们一个个围过来,伸手摸了摸冷冰冰的铁壳子。 小徒弟王小栓胆子大,直接把掌心贴在了齿轮箱表面,好像想试试这台铁疙瘩到底藏着多大的劲儿。 老孙头打了大半辈子铁,盯着刀架看了老半天。头一回见着能一口气装十二把刻刀的家伙,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正午汽笛一响,装新机床的活儿正式开始。 赵铁山撸起袖子,亲自带人调水平。水平仪搁上去,挪一下,看一遍,反复折腾了好几回。 头一个试验齿轮从机器里转出来那会儿,车间里安静得掉了根针都听得见。齿轮齿距整整齐齐,表面溜光水滑,比手工打出来的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等太阳落山,新机床已经能正常干活了。 飞轮转起来,皮带带动整套系统,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工匠们排着队,一个个学着怎么握操作手柄。 赵铁山靠在车间门口,看着天色暗下来,煤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都给我记住今天!咱们青州厂,将来要做红袍天下头一号的机械厂!” 工匠们扯着嗓子欢呼,惊得屋檐下歇脚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这帮成天跟铁块子打交道的人,头一回真真切切感受到,世道要变了。 --- 撒马尔罕的黄昏,风刮得凶,赭红色的沙粒噼里啪啦打在土墙上。 老城堡改成的议事厅里,挤满了红袍军的后人。长条木桌上铺着一张泛黄的地图。 陈山河今年二十五,他爹当年跟着张献忠北伐,打过不少硬仗。 “商路倒是通了,可粮食全卡在沙子里头了。” 他用指节敲了敲地图上标红的流沙区。 “上个月从疏勒运粮,三十辆车陷进去八辆。” 说着掏出一把沙子撒在桌上。 “这玩意儿比敌人的刀还难折腾,水泥路根本修不起来。” 农学院来的年轻人赵新世站起来,青布袍子下摆还沾着泥巴。 他翻开勘察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 “我们取了二百处土样,含沙量最高的地方有七成,最低的也有四成。” 他举着一根试管,里面的沙土分层沉淀,看得清清楚楚。 “更麻烦的是,沙化还在往外面扩。去年绿洲边缘又退了半里地。” 阿依古丽从小在这儿长大,憋不住接了一嘴。她爷爷是归附红袍军的马匠。 “以前河滩上还能采到苜蓿,现在就剩骆驼刺了。” 她从布袋里倒出一把枯黄的草根。 “牲口吃了直拉肚子。” “得种树。” 赵新世一拍桌子。 “不是零散着种,要造林带。” 他摊开一张奇怪的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方格,横一道竖一道交错着。 “拿东西把沙子压住,就像编席子一样,把这片沙地牢牢钉死。” 沙地里想种活一棵树,比拉扯孩子还费劲。 那就先把沙子稳住。 赵新世来了精神,手指蘸水在桌面上勾画出形状。用红柳条编成方格子,每个格子一米宽窄。风沙碰到网格就会停下来,沙土慢慢堆起来,水分就能保住。 桌上的水印子干得飞快,就像这片地里的生机,留都留不住。 隔天一大早,三百多口人拎着工具聚在了沙包跟前。 赵新世亲自上手教大家怎么弄草方格。先用铁锹在沙子上划出浅印子,把红柳条竖直插下去,露出地面半尺来长,再用横着的枝条编成网状。 阿依古丽带着女人们捆扎柳条。树皮粗糙,磨破了她们包着布的手指头。 陈山河扯着嗓子喊,让年轻人们把根基扎得再深点。 铁锹刚铲下去,挖出的坑立马被流沙填平。 后来有人想出个法子,每挖一锹就浇点水,沙子湿了就能粘住一会儿。水囊传来传去吱呀作响,铲沙的声音混在一起,倒是成了特别的干活调子。 到了第十天,头一块试验区的草方格已经有了样子。 可当天夜里一场大风,刮翻了三成。 老牧人在残破的草格前蹲了好久,拿刀把柳条削尖。他说得跟钉马掌一个道理,斜着往沙里扎。他做了个示范,四十五度角插下去,果然稳当多了。 雨季一到,大伙抢着栽下第一批沙枣苗。 陈山河天不亮就拎着水桶一棵一棵去浇。阿依古丽在树根周围铺碎石子,不让水分跑得太快。老牧人教大家用马粪掺黏土做成保水的围盆。 三个月过去,赵新世巡查时眼睛一亮。草格子的边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是骆驼刺的苗子!这种耐旱的草能长出来,说明沙地已经开始缓过来了。 天工院的机械实验场地面嗡嗡震个不停。 一群穿青布工袍的年轻学者围着一台轰响的机器吵得厉害,动静快盖过机器本来的声音。 陈明远用满是黑油的手套敲着实验日志。这是第五次熄火了,化油器的设计非得大改不可。 这位才二十二岁的小伙子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脸淌下来,在沾了机油的脸颊上冲出几道印子。 设计师苏秀英一把抓过压力表,细长的手指一下点住跳得厉害的指针。油气混合的比例已经超出安全范围。她把写满复杂公式的纸铺在油腻腻的工作台上。按《热工原理》的推算,得把主进气道弄窄些。 刚从辽东油田考察回来的王小栓声音怯怯地插了一句嘴。新炼出来的轻质油挥发性更好,说不定能解决冷启动的毛病…… 话没说完,老技师赵大锤粗声大气地打断了。 实验场东边堆着报废的零件,连杆拧成了麻花,火花塞裂成两半,气门上全是烧穿的洞。 那台新发动机像头喘不过气的老牛,突突响了两声又哑火了。 这是天工院第三十七次改型,虽说能撑两个时辰不断,可离真正派上用场还差得远。 “化油器能不能改成双腔分动?” 陈明远抓起粉笔,直接在铁皮上画起了草图。 “主腔给低速供油,副腔高速时补气。” 他画得行云流水,显然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不是一天两天。 苏秀英摇头,翻着手边那几本边角都卷了边的外文手册。 “太复杂了,容易出故障。倒不如试试泰西文献上说的预燃室结构。” 这些书是里长好不容易弄来的,纸页泛黄,边角全磨毛了。 正争得热闹,试验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接着浓烟从排气管里倒着喷出来。 一群人立刻冲向各自的工位,拆的拆,查的查,动作熟练得像是练了几百遍。 墙上挂着的那张《红袍疆域图》早被机油熏得发黄,上面标着辽东的油田、江西的铜矿、云南的锡矿,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箭头。 隔壁纺织研究所的织布机嗒嗒响着,像是在提醒他们,这东西造出来,老百姓就能穿上机器织的布了。 夜越来越深,天工院的灯还亮着。 这些年轻人或许不知道,他们一**的失败,正在给这片土地攒下些看不见的东西。 历史的车轮,就在这台破发动机的咳嗽声里,一点一点往前碾。 可朱纯不打算让车轮走得太顺。 他的长矛,已经指向了南边。 福州府衙前头的青石广场上,闷热的空气里夹着股海腥味。 告示栏上新贴的朱砂公示还没干透,老百姓挤得跟煮饺子似的。 一个卖蛎饼的老汉推车经过,轮子碾进积水坑,溅起的脏水糊了公告一角。 青石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站在那儿指挥衙役贴第二批官员财产公示。 他手指上全是握笔磨出来的老茧,三十出头的人,看着沉稳得很。 他仔细把榜纸的褶子抚平,像是在整理什么要紧的文书。 “福州船政司主事赵新世,贪墨存银八百两,查证为虚报建材贪墨所得,判流放安南......” 围观的百姓还没看完,人群中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突然啐了一口。 “赵主事上个月还给育婴堂捐过棉衣呢!凭什么流放他!” 她旁边站着个老如生,捻着胡子叹了口气。 “水太清就没鱼了。” 正说着,一队红袍军押着几个戴枷的官吏穿过广场。 领头的是盐课司提举,枷锁磨破了他绸缎官服的肩头,露出里头白色的衬里。 押送的兵卒高声喊话。 “私吞赈灾盐引三百张,发配琼州!” 宣判地点对面的茶楼,二层雅间里,几个身穿褪色官服的人,手紧紧扣着窗框。 船政司的李修竹,指甲都快嵌进木缝里了。 第581章 第581章 36 “赵主事不过是在账目上做了点手脚,给自个儿补点俸禄……他家里老母亲瘫在床上整整十年啊!” “没这笔钱,他娘只能等死!” 水师参谋王守诚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茶水都溅了出来。 “去年剿海盗那会儿,赵主事连夜赶工督造战船,三天三夜没合过眼……就这么被流放了?” 他咬着牙,眼神发狠。 “里长他……是不是疯了?” “眼下商船挤满了码头,学堂遍地开花,这还不够?非得把所有人都逼成圣人?” 广场西边,一群刚收工的船厂匠人挤过来看热闹。 领头的老师傅直摇头。 “查账查得我们连赏钱都不敢领了。上个月我改进了船锚,得了五两银子,账房那帮人硬是审了我半天。” 而这时候,朱纯远在千里之外的军机堂,正批着奏章。 他手里的朱笔,在福州府报上来的“民怨沸腾”四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夜风撩起他干枯的鬓发,案头的灯火下,仿佛有无数眼睛,在黑暗里盯着这场孤独的变革。 朱府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朱纯抬头,就看到林谡领着六七个官员站在门外。 这些人穿的官袍都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靴子上还沾着夜路的泥点子。 林谡弯下腰,行了个礼,花白的鬓角在灯下特别扎眼。 “里长,林谡求见。” 他嗓子发干,声音像秋风刮过枯草。 他身后那几个官员,都垂着手站着,有个年轻的忍不住咳了一声,赶紧用袖子捂住嘴。 朱纯记得那年,红袍军刚打进青州的时候,这个迂腐的穷秀才抱着本《资治通鉴》来投军,说要辅佐明主,拯救百姓。 二十年过去了,林谡的蓝布袍子换成了红袍官服,可腰上系的麻绳,还是当年那条。 “里长。” 林谡突然跪了下来。 “各地衙门,有一半都停了。县令不敢批文书,河工停了,粮运也晚了……老百姓得要条活路啊!” 他额头抵在青砖上,官帽滚落到一边,露出半秃的头顶。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一个接一个跪倒。 管漕运的老主事,捧着账本递上来。 “运河十二道闸口,如今只有三道闸还有人守着。” 管教育的学正,声音发颤地说。 “蒙学堂断了三天粮,先生们都要辞馆不干了……” 朱纯沉默地看着他们。 这些人,都过得清贫。林谡住的是漏雨的土屋,老主事的儿子战死在西域,学正的女儿在义塾教书,不收学费。但他们不明白,今天退一步,明天那些人就敢进十丈。 “流放。” 福州府衙的天亮得早。 青石子坐在公堂上,阳光斜斜照在摊开的田契上。他手里捏着朱笔,在最后一页画了个圈,墨迹洇开,像朵梅花。 “永昌县丞那份茶山账目。” 他抬眼看向旁边的书吏。 “今天得把采买单子对一遍。” 书吏递过来一叠发黄的票据,厚厚一沓。青石子手指划过其中一张,停了停。 “这笔斤两有问题,墨色深浅不对。” 衙门外头围了一圈老百姓,都盯着新贴的公示栏。青石子走到廊下,对当值的差役说: “下午再贴一份盐课司的船引档案。” 他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个响。那声音不急不缓,像他天天干的这些活——没什么花哨,但不能出半点差错。 京师那边也在忙活。 议事堂的屋顶上,细雨打得琉璃瓦噼啪响。铜铃被风吹得闷闷地敲,百官踩着积水往里走,靴子踏得水花四溅,嘴里还嘀咕着。 “这回里长召集,不会又是查账的事吧?” 民部副手张宪捻着朝珠,目光扫向廊下刚贴出来的《红袍报》。那上头墨迹还没干透,流放名单散发出一股松烟味。 几个年轻官员挤在铜鹤香炉边上取暖,檀香烧得再旺,也盖不住屋里的沉闷。 辰时三刻,朱纯穿着一件半旧的棉布袍子走进来。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在袖口那磨得发白的云纹上。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响。 “上个月津门船厂新下水的蒸汽商船。” 朱纯随手展开一卷海图。 “一艘能顶三十条漕船的货,跑起来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他拿手指点着图纸上那些精密的轮机结构。 “可这种铁船,全国只有官营船厂能造。” 张宪刚要张嘴说话,朱纯又翻开辽东油田的账本。 “采油机一天出油八百斤,但十家炼油坊里头,九家还在用老式榨具。” 他突然敲了敲桌上摆的两只齿轮,一只是新的官坊货,另一只是民坊的旧件。 “官坊的齿轮用十年都不坏,民坊的三年就磨光了,什么道理?” 雨声越来越密,从雕花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朱纯走到廊檐下,指着院子当中那个积满水的石臼。 “水满了就得往外溢。现在国有企业把各行各业的生意都包圆了,就跟这石臼一个样。” 他猛地一脚踢翻石臼,积水哗啦一下四散流开。 “该让活水动起来了。” “从今天起,各府都要成立行业工会。造船的可以自己组造船工会,打铁的可以自己立冶铁工会。” 他摘下腰上挂的一枚铜钥匙。 “官坊三成的设备租给工会用,头三年不收利息。” 最年轻的那个通政使憋不住开了口。 “要是工会造出更好的船……” “那就该官坊着急了。” 朱纯嘴角微微一扯。 “有竞争,才能见真功夫。” 他要的是工业飞速往前冲。对一个时代的发展来说,他的时间根本不够用,也绝不容许哪个行业被垄断拖住后腿,挡了发展的速度。 堂外一声惊雷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人群里不少是从落石村跟过来的老人。这些老臣望着雨里那个棉布袍子已经湿透的身影,忽然想起当年落石村的祠堂。那时候这个年轻人也是这样,站在暴雨里头,指着这个世道说要改。 政务定下来,自然要传到州府去。 京师民部议事堂里,初夏的闷热混着墨香。周愈才刚从朱纯那边领了新政文书,宣讲完前脚才走,后脚堂里就炸了锅。 宁波府知府张铁山一巴掌把青皮文书拍在紫檀案上,震得茶盏叮当响。 “这叫新政?这是要挖咱们的根!” 他手指头点着文书上“工会自定产销”那六个字,指尖都在发抖。 布匹价格从来都是衙门说了算,现在让干活的人自个儿定?这不是瞎搞吗? 南阳知府李崇文揪着胡子冷笑。他敬重里长,可他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查他们的家底,还逼他们放权? “光定价这事就够离谱。你再看看这条,官家作坊的机器租给什么工会?那都是朝廷花大钱买的织布机,落到工人手里,弄坏了谁赔?” 他从袖子里摸出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 “单宁波那三百台织机,一年折损就得贴进去八千两银子!” “这条还不够荒唐?” 广州通判王丰年把手里的文书抖得哗哗响。 “工会还能自己筹钱扩大生产?要是让那些工匠攒够本钱,往后不得爬到官府头上拉屎?” 他压低嗓子。 “里长该不会是……让什么人给**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官员插了句嘴。 “大人,下官觉得让工匠自个儿找活路也未必……” “你懂个屁!” 张铁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里全是贪心和火气。 “永乐年间松江布价乱了三年,饿死多少人?这玩意儿就得官府掐在手里!” 李崇文凑过去。 “听说里长最近在猛查财产……该不会是借着这事,打压咱们这些封疆大吏?” “工会的权力一旦放出去,往后咱们可就真只能啃窝头了。” 王丰年脸色一变,赶紧左右看了看。 窗外雨刚停,屋檐上的水滴啪嗒啪嗒砸在石阶上,跟打更似的。 他想起上个月被流放的林谡——那个总在朝堂上唱反调的老家伙,现在正在琼州开荒。 “输不起啊……” 王丰年嘟囔着翻开文书最后一页,看着罚则条款。 “工会要是亏了钱,知府得跟着背锅。” 他苦笑。 “赚了是工匠的本事,赔了是咱的过错。” “还得交出这么多权力。” 张铁山一脚踹翻脚凳。 “我这就写折子!里长肯定是被奸人忽悠了!” 他铺开纸,蘸上墨,手腕悬了半天却写不出一个字。最后把笔一摔,盯着雨里摇来晃去的石榴花骂街。 “可里长……是真铁了心啊。” 天色暗下来,官员们三三两两散了。 李崇文走在最后,悄悄把文书塞进袖子里。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叹了口气。 “把权力放给百姓……这一步,要么开创太平盛世,要么……” 后面的话被晚风卷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不光这帮地方官在炸锅,京城启蒙部后院的紫藤花架底下,三个头发花白的副总师正围坐在石桌旁。 负责编修典籍的老学士典文渊,用干枯的手指摸着新政文书上的蜡印,声音沙哑得像秋风刮过纸面。 典文渊咳得厉害,帕子上洇出一团暗色。 “我在启蒙部校了三十年古书,《尚书》里那句民惟邦本,翻来覆去勘过上百回。” 他干瘦的手指在石桌上刻出道浅痕。 “可没想到,里长真要让百姓自己当家做主。” 训诂明赶紧给他拍背,眉头拧成一团。 “这回放权出去,多少人的饭碗要被砸了。天下才太平了多久,里长这步棋走得太急。” 暮色里,乌鸦掠过庭院,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此刻,福州府衙的书房里,青石子还在批公文。 第582章 第582章 37 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着,跟远处打更的声音混在一块儿。 案头堆的文书快把砚台淹了,最上面那份是盐课司刚送来的稽核报告,红笔批的字还没干透。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心地叩了两下。 青石子笔停了,一滴墨化开,正好落在贪墨两个字上。 他没抬头。 “进。” 夜不收推门进来,黑衣下摆沾着夜露,无声行了个礼,把电文搁在案角。 “说。” 青石子继续翻卷宗,语气**的。 夜不收低着头。 “里长推新政,让各州府扶持工会,工业技术和国企一块儿发展。” “各地衙门不乐意。宁波张知府说这是动摇国本,南阳李知府暗指分散权力,不利于官府管事儿。” 他停了停。 “京里几位大佬虽没明说,但最近诗会上总叹今不如昔。” 青石子忽然笑了,放下笔。 端起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冷茶让他皱了下眉。 “微词?” 他搁下茶盏,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怕是早把里长骂了千百遍。” 夜不收头压得更低。 烛火噼啪跳了跳,照出青石子眼角刚长出来的细纹。 “你去过边境没?” 青石子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也没等人回话,自个儿就接了下去。 “我瞧过那些守边的老卒,手都裂了口子还在垒烽火台。他们的儿子呢?在乌思藏挖矿石,在罗刹国开荒地。” 他刷地站起来,衣袖带出的风把桌上的卷宗吹得翻了一地。 “那些整天挑毛病的官老爷,指望自家孩子干啥?在太学里啃书本,在衙门里混日子?凭什么呀?” 青石子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夜里的潮气呼啦一下灌进来,烛火晃得厉害。 远处江面的灯影一灭一亮,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里长要的不是眼前安稳,是千年基业。” 他把声音压低了。 “那些觉得拼过命就该躺平的,那些想着子子孙孙都享福的……压根儿不明白。” 旁人猜不透里长的心思,可他青石子懂。 这工夫,他的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你们这帮只顾着给儿孙铺路的蠢货,当然想不通。你们觉着替红袍卖过命就了不起了?” “可那些穿红袍的兵谁没卖过命?凭啥你们的崽子就能骑在别人头上?” 青石子站着没动,目光凉飕飕的。 “现在好了,你们骑人头顶的好日子到头了。至少四代人,全都得滚去海外!” 说罢,他摆手把夜不收打发了,一个人盯着那些财产公示查出猫腻的官员名单,嘴皮子动了动。 “里长在前面扛着,我也不能掉链子。” 说完,他抬眼看向下一个要查的地方。 宁波府! --- 福州城盖在梅雨的雾气里,青石子那辆黑轿车碾过湿哒哒的石板路。 车窗上挂着一层水珠,照出他翻文件的侧脸。 卖早点的才撑起油布伞,豆浆锅冒出的白烟和雾气搅在一块儿。 “砰!” 头一声枪响像炸雷,左前窗玻璃碎了一地。 玻璃渣子蹦到青石子手背上,划出几道浅浅的血印子。 他本能地猫下腰,文件散了一车厢。 接着第二枪砸在引擎盖上,火花乱窜。 “**!护着大人!” 侍卫头子吼着拔出枪,街面立马炸了锅。卖菜老头掀了筐子缩到墙根,馄饨摊的热汤泼了满地,有个孩子吓得豆腐脑碗都翻了,白花花的汁水在石板上淌开。 青石子不慌不忙捡起散落的文件,指头抹掉《宁波府盐税稽核册》封皮上的玻璃渣。 他透过破了的车窗往外瞅,对面茶楼二层的窗口飘出青烟。 “砰!砰!” 又是两枪,**咬住了轮胎,车身猛地一歪。车夫老林肩膀中弹,血眨眼间把粗布衫浸透了。 青石子撕了内衬衣角给他裹伤,动作稳得像在书房里写字,压根不像挨了伏击。 三名夜不收从街角猛窜出来,像猎豹一样扑向茶楼。 百姓吓得尖叫,茶楼里传出乒乒乓乓的打斗声,还有瓷片碎裂的脆响。 没到半炷香的功夫,夜不收就押着两个黑衣人下来了。那两人嘴角淌着黑血,一看就是吞了毒。 “大人,这两个刺客嘴里藏了毒囊......” 夜不收统领跪在地上汇报,雨水顺着他的黑甲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 青石子推开车门,官靴踩在混着血水的泥泞里。 他弯腰翻了翻刺客的**——手掌上全是拉弓磨出来的老茧,腰间挂着的火铳袋子绣着模模糊糊的图案。 那是前明边军的老火器。 “收拾干净。” 青石子的语气很稳。 “继续往火车站走。”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卖花姑娘吓得把篮子死死抱在怀里,老秀才扶着墙念叨着光天化日。还有人偷偷瞄青石子官袍上被玻璃划破的口子,好像那是什么凶兆。 侍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大人,要不先回府衙......” “不用。” 青石子重新钻进那辆破了的轿车。 “宁波府的工会章程今天必须定下来。” 车队重新上路,他透过碎掉的车窗看见茶楼幌子上的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些靠老特权捞够了油水的人,现在终于坐不住了吧。 雨越下越大。 到火车站的时候,青石子浑身都湿透了。他接过夜不收递来的新公文箱,箱子上还带着工坊里新鲜的桐油味。 月台上,开往宁波的蒸汽火车正呼哧呼哧喷着白雾。 “传话给宁波府。” 上车前他撂下话。 “明天中午,我要看到所有财产公示账册。” 火车拉响汽笛。 青石子靠窗坐下,继续改那份边角沾了血迹的《工会条例》。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像战鼓擂响在这个梅雨绵绵的清晨。 青石子这边在官场暗流里查案,罗刹国那边也打到了最后的收尾战。 红袍军对当地老百姓好,愣是转化了十四万农奴当兵。这些新兵勇猛得很,忠心耿耿,理想纯粹,跟老红袍军一个样。没多长时间,红袍军就凑了二十一万大军。 除了一部分驻扎各地的队伍,现在居然聚拢了十八万人,一路横扫到罗刹王庭跟前。 暮色把积雪染成了暗红色。 那时候张献忠坐在罗刹王庭外的营帐里,牛油蜡烛的火苗在寒风里晃得厉害,把他的影子甩在挂满地图的帐篷壁上。 “总长!” 情报兵几乎是滚进帐里的,冻僵的手指还攥着译电纸。 营帐里,纸张被抖得哗啦直响。 “夜不收刚送来的消息——罗刹皇族把地割给了北欧,平原也送给了奥斯曼。” 张献忠慢慢站起来,身上的黑铁甲片碰撞,发出类似冰渣碎裂的动静。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欧亚地图前,手指在聂伯河的位置停下。 “四十万联军?” 帐外忽然传来急马声。一个亲兵掀开帘子,押进来个浑身挂满冰碴的探子,那人牙齿磕碰得咯咯响,哆哆嗦嗦地开口。 “罗刹人……把教堂的钟都化了来铸炮……河边上砌了冰垒……” “冰垒?” 张献忠嘴角一沉,扯出个冷笑。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狠狠画了三个红叉。 “传令下去,炮营明天天亮之前,拿**轰了那些冰垒。” 炭笔在边境线上断成两截。 “让那些蛮子开开眼,看看啥叫真家伙。” 副将在旁边低声提醒。 “总长,敌军也有新式火炮……” “新式?” 张献忠从木箱里摸出一个铜做的引信,用手转了转上面的齿轮。 “天工院上个月送来的延时引信,能让开花弹在敌人头顶三丈高的地方炸开。” “他们的炮,还只会瞄直线呢。” 更鼓声穿过风雪传过来,张献忠走出大帐。 十八万大军的营火在雪地里连成一条火河,远远地传来红袍军特有的五音号角——那号是用缴来的罗刹铜钟改的,声音又沉又闷,像龙吼。 他走到**阵地,伸手摸了摸一门刚卸下炮衣的重炮。 炮身上刻着“天工院制”四个字,铸铁表面泛着辽东铁矿特有的青灰色。 装弹手正在调标尺,看到统帅来了,慌得赶紧行礼,冻得通红的手指在铜尺上滑了好几下。 “别急。” 张献忠亲自上手,把俯仰角调了调。 “明天让洋鬼子见识见识,咱东方火炮的射程。” 他想起早些年红袍军自己造炮的时候,装药还得靠手舂,现在都能搞批量生产了。 天亮前最黑的那会儿,探马又来报,联军前锋已经到五十里外了。 张献忠站在瞭望塔上,举着望远镜,看见地平线上一条火把长龙在往前移。 他注意到敌军阵里有些奇怪的方队,士兵举着长矛一样的**,步子迈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操演什么规矩。 “排枪战术?” 他把望远镜放下,冲传令兵吩咐。 “告诉各营,等敌军进了三里射程再开火,专打那些方阵的对角线。”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罗刹平原上响起了红袍军总攻的号炮。 张献忠最后朝王庭的方向看了一眼。 炮声轰鸣里,他低声跟副将说了一句。 “打完这一仗,欧罗巴人该学会用筷子了。” 辽东军团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李自成蹲在牛皮地图前削土豆皮。 手里的**才切了两下,刀锋突然顿住——一个夜不收裹着满身寒气闯进来,斗篷上还挂着没化的雪粒子。 “总长!” 夜不收单膝砸地,从怀里掏出一封油纸包着的密电。 “罗刹沙皇把地割给了北欧人,还答应给奥斯曼人高加索三座城……” 李自成接过电文,凑到炭火跟前仔细看。 第583章 第583章 38 土豆烤焦的香味和油墨味混在一起,他眯着眼盯着上面“佛朗机出兵八万”那几个字,手里的刀猛地拍在案几上。 “四十万联军?真是活腻歪了!” 旁边的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张总长那边……” “老张在陆上啃雪,老子就在海上把路堵死。” 李自成用刀尖在波罗的海的位置划了一道。 “让新造的铁甲舰带水雷队出海,给那些洋鬼子整个水下**阵!” 帐外忽然响起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 一个军械官推着盖了帆布的小车进来,掀开布,里面摆着一艘铁甲舰的模型。 李自成伸手摸了摸微缩版的炮塔。 “天工院新送来的样品?正舰到哪儿了?” “正在前港装最后一批**。” 军械官转了一下模型上的炮塔。 “三联装大炮,能打十里远。” 李自成一把抽出令箭筒里那根红头令箭——那是最高战备的信号。 他早看那帮欧罗巴人和罗刹鬼子不爽了。要不是这回让张献忠抢了先,去打罗刹的该是他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当年归顺红袍军之前,他跟张献忠确实有些过节。但如今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都守着红袍军那套规矩,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听说欧罗巴人的船还是木头包铁皮?让火焰喷射器队上舰!” 李自成转身冲副将吩咐:“给张献忠总长发报,海上我来兜底,让他放开手脚揍那帮罗刹佬和欧罗巴人!” 传令兵跑出去的时候,斗篷带起一片雪沫。帐帘掀开的间隙,能瞅见港口那边的探照灯光。 李自成啃了口已经凉透的土豆,盯着地图上弯弯曲曲的海岸线。 炭火噼里啪啦地响,他耳朵里好像已经听到了炮声。 “欧罗巴不是号称海战厉害?那就把他们全拦在海面上,一个也别想跑!” 这时候,辽东军港的天边刚露出点亮。 蒸汽机的嘶鸣刺穿了黎明的寂静,铅灰色的海面上,钢铁舰影像苏醒的巨兽群,缓缓挪动身体。 最外面的泊位上,十二艘护卫舰正在收锚链,铁链摩擦的声音像怪兽在磨牙。 这些细长的战舰吃水线附近爬满了藤壶,新刷的防锈漆在晨光里闪着青黑色的光。 “左满舵!” 旗舰舰桥那边传来铜传声筒的嗡嗡声。 那艘排水量上千吨的铁甲巨舰慢慢调转船身,侧舷露出六门副炮的炮口。 水兵们正冲洗甲板,高压水龙头冲刷着防滑纹路,溅起七彩的水雾。 后方那艘战列舰掀起的浪头更大。二号舰的炮塔在做最后的调试,三联装主炮慢慢抬高角度。军械长透过测距仪检查俯仰时,炮管里的膛线闪着寒光。 远处,八艘雷击舰像箭一样冲出港口。这些三百吨的小船吃水很浅,甲板上旋风速射炮的护盾还挂着露珠。它们驶过防波堤时,船头劈开的浪花直接泼上岸。 补给舰队就笨重多了。运输船的吊臂正固定甲板上的煤箱,黑亮的煤块从缝里往下掉。有个水手不小心打翻了油桶,棕色的重油在海面上晕开,像油彩一样。 港区高处的信号塔打出了旗语。各艘船的烟囱同时喷出黑烟,汽笛声响得海鸥都飞走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舰队已经在港外摆成了楔形。最后出港的医疗船桅杆上,红袍军旗在晨风里翻飞。岸上送行的人慢慢变小,只有探照灯还在固执地闪。 海图室里,航海长正画航线。钢笔尖划过羊皮纸,沙沙的声音里混着蒸汽轮机越来越大的轰鸣。这支钢铁和火焰组成的海上长城,正朝罗刹国海岸的巨浪坚定开去。 罗刹国平原的清晨,硝烟像厚布一样罩着大地。张献忠站在刚搭好的指挥台上,望远镜里能看到四十国联军绵延几十里的营地。红袍军的炮阵在做最后准备,士兵们用刷子清理线膛炮的膛线,铜质的测距仪在晨光里反光。 “开火!” 令旗落下的那一刻,大地抖了几下。三十六门重炮同时发射,炮弹穿透雾气砸在联军左翼。红毛番的步兵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炮弹掀上了天。但联军很快反应过来,奥地利的胸甲骑兵开始包抄,法兰西的**架起速射炮反击。 “总长!” 一个满脸煤灰的传令兵跑过来。“佛朗机军团突破了北边防线!” 张献忠冷笑。“让他们进来。”他指着地图上的沼泽区。“让埋伏的俄族军收网。” 战场另一边,联军将领正用镶金的望远镜观战。红毛番的统帅范德堡得意地捻着胡子。“东方人的火炮虽然厉害,但阵型太死板。”他指着红袍军有点僵的三线阵。“等我们两翼包抄......” 话还没说完,战场的形势突然变了。 白桦林里突然窜出一支农奴组成的俄族军,手里端着改装过的连珠铳,射速比联军快了三倍。 这帮人对地形熟得像自家后院,顺着沟壑来回穿插,把发兰西的精锐部队打得晕头转向。 “别硬拼!” 北欧统帅索别斯基一声令下,骑兵立刻调头后撤。 这一撤可坏了事,本来要夹击的瑞电军见状也缩了回去。 联军各打各的小算盘,这弱点一下子就露了底。 就在这时,海面上突然传来滚滚雷声般的炮响。 海军将领纳尔逊爵士皱起眉头。 “咱们的军舰在搞演习?” “不……不对!” 范德堡指着海面,声音都在抖。 “那是什么鬼东西?” 只见两艘红毛番的战舰像玩具似的被掀翻,烧着的桅杆砸进海里,激起滔天巨浪。 水柱冲天而起,三艘乌黑的钢铁战舰破浪冲过来,桅杆上红袍军旗猎猎飘动。 “全舰给我开火!” 舰桥上一个红袍**吼得嗓子都哑了。 九门主炮同时喷出火舌,炮弹直接砸中联军旗舰。 木头做的战列舰跟纸糊的一样裂开,欧罗巴联军的水兵尖叫着往海里跳。 更让联军吓破胆的是红袍军舰的速度。 这些铁疙瘩根本不用靠风,在浪头间灵活地钻来钻去。 他们最新式的战舰想抢上风位,结果被红袍军舰侧舷一轮齐射轰成了碎片。 “撤!全都给我撤!” 纳尔逊喊得嗓子都破了,可已经晚了,红袍军的雷击舰群已经堵死了退路。 这些小船像狼群一样,用新式火器一一点名,把想跑的战舰全给敲沉。 短短二十四个时辰,曾经称霸海上的联军舰队就变成了一堆漂在海上的破烂。 红袍军舰调转炮口对准岸边,开始对联军陆地上的阵地狂轰滥炸。 罗刹国平原的黄昏被炮火映得血一样红。 张献忠早就收到李自成的消息,这会儿站在指挥车上,手里令旗劈开硝烟。 “给我上!” 红袍军阵里突然响起号角。 最前排的重炮群同时抬高仰角,炮弹划出诡异的弧线,越过联军前沿直扑中军。 欧罗巴联军的康罗贝尔刚举起望远镜,指挥帐就被气浪掀飞,那镀金望远镜在空中拧成了麻花。 “老天爷!” 红毛番的轻步兵团长傻愣愣地瞪着天,红袍军新弄来的火箭弹拖着火尾像蝗虫一样扑过来。 奥地利胸甲骑兵的战马受惊发疯,把穿着沉重盔甲的骑士甩进泥坑里。 最要命的打击来自侧翼。 水师带着火焰喷射器上了岸,火龙扫过的地方,联军阵地全成了焦土。 红毛番的**们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的**打在红袍军胸甲上,只溅出一串火星子。 “不打了!我们认输!” 枪骑兵第一个丢掉绣着圣母像的旗子。紧接着,萨克森军团集体跪倒,枪口朝上。佛朗机人的白旗迎风乱晃。最硬气的普鲁士近卫军,也默默摘下肩头的**徽章。 一个老将军抖着手捧出镶宝石的佩剑,走到红袍军阵前,差点被碎石子绊个跟头。 他身后,四十国联军剩下的兵跪了一地,像退潮的海水一样铺满荒野。 风刮过来,带着焦糊味,远处红袍军的号角声飘来,悠长又刺耳,像给整个欧洲敲响了丧钟。 这时候,红袍旗已经插到了罗刹王庭。 张献忠骑着马冲进城,眼神冷得像刀子,扫过那些缩在街边的贵族。 “有平民告你们的,查实了,全部赶到叶尼塞河去开荒种地!” 他的声音凶狠,不带商量的余地。 红袍军士拽着那些裹着貂皮大衣的贵族,在雪地里拖行。广场上,工匠们正在竖一座三丈高的花岗岩雕像。 风雪里,朱纯的模样渐渐清晰——左手托着《红袍律》石卷,右手朝北指,阳光劈开云层,把雕像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盖在贵族逃跑的脚印上。 张献忠望着那座雕像,又转头看向海的那边。 他晓得,这会儿安南、满剌加、吕宋、欧罗巴……运粮的船、科考的船,正一船一船往这边赶。 与此同时,淡马锡港的天刚亮。 茶摊上飘着水汽,混着海腥味。几个穿青布袍的农学院学生围坐在竹桌旁,茶碗边上摊着吕宋稻种的图册。 “安南的占城稻特能抗涝!” 一个脸晒得黑黝黝的青年拍着标本箱。 “跟暹罗的深水稻配一下,说不定能种到太湖洼地去。” 他哼着江淮小调,脚边的竹篓里,新摘的南洋香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隔壁桌的科考队员正拿炭笔描海图。 角落里,几个淡马锡商人缩着脖子,压低声音嘀咕。 “那些戴袖章的……上个月把暹罗贵族吊死在码头了。” “听说他们那边立了新规矩,老百姓告贵族,贵族也得受审!” “东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啊?” “听说那国家专杀贵族,讲什么百姓人人平等!” --- 罗刹王庭的议事厅里,残存的鎏金穹顶下挂着煤油吊灯,灯光把张献忠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壁画上。 第584章 第584章 39 他正在召民部官吏开会。手指划过摊在长桌上的羊皮地图,沿着第聂伯河弯弯曲曲的河道走。 “从这儿到基辅。” 他的指甲敲着地图上泥泞的土路标记。 “运粮车队得走十天,上一批粮有三成都霉在路上了。” 民部主事李岩翻开账册补充道: “光霉掉的粮食,就够修一百里石路了。” 工部员外郎陈明拿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比例尺。 “眼下确实得修路,改成三丈宽的水泥路,骡子车一天能跑一百里,可前提是得在王庭把那水泥厂立起来。” 他用炭笔沿着顿河圈了块石灰岩矿。 “就地开石头,运费能砍掉一大半,还能给当地老百姓找活干。” 张献忠没接话,直接把地图下面一层掀开,露出天工院刚画好的矿藏分布图。 “乌拉尔山上那些铁矿石,到现在还是靠农奴用肩膀扛,拿背篓背。” 他抓了一把生锈的矿砂,往桌上一撒。 “里长亲口说的,一斤铁运一千里,路费比铁本身还贵!” 户籍司的主事突然插了句嘴。 “修路还能顺便把户籍整清楚,沿途设关卡登记流民,比挨村挨户搜人省事多了。” 他翻开一本农奴名册,泛黄的纸页上沾着暗红色的指印。 张献忠最后把手指落在波罗的海那块。 “都记好了,里长讲过,路通了商路才能活。欧罗巴的木材、铁矿......” 他指头点在里加湾的位置。 “这里建个港口,货船能直接开到北直隶。这些事都得动起来。” 民部的官吏们一个个盯着地图看,点头,开始拿笔往本子上记。 搞经济是一回事,可张献忠还没说完。他手指慢慢划过沙盘上那些高低错落的模型。 他拿起一座代表贵族宅邸的金色塔楼,又捏起一个象征农奴破棚子的稻草模型,两只手并在一块儿。 “路要抓紧修,可还有别的事,你们都看看。” 声音在大殿顶上回荡。 “这边是伯爵府,能坐一百人的宴会厅;那边是三辈子人挤成一团的窝棚。” 他让书记官把刚画好的城防图展开,用红笔圈出七片贵族聚居区。 “这些高墙大院占了内城六成的地皮,可里头只住了全城百分之一的人。” 工部主事递上户籍册,张献忠翻到标了红叉的那几页。 “这些,都得拆。拆了不是为了泄恨,每一座贵族庄园拆下来的石头,能盖三十户民房,房梁木头能改成学堂的柱子。” 他特意指了指沙盘西侧。 “把亲王的猎场改成居民区,按红袍军的规格建联排砖房,能安置两千户人。” “这么干有三样好处。” 他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用旧料盖新房,省下六成建材钱;第二,大伙住在一块儿,才好办学堂、开医馆;第三——” 他把那座贵族塔楼模型扔进火盆里,金漆遇火烧得噼啪响。 “咱们红袍军到这里来,就为了两个字——平等。这么一拆,那些尊卑贵贱的印子,也就彻底没了。” 随军的建筑匠师呈上图纸,是张献忠之前就吩咐人画好的。每家每户有灶台、卧房,屋檐下还留了块空地种菜。 张献忠带着一群民部官吏凑在图纸跟前,仔细看。 “加建火炕,窗户开两层,防寒。” 城南那片地儿先动工,第一拨老百姓得安置妥帖。 民部的账目清点完,张献忠对着地图又开了腔。 “来,咱们说第三桩事。” 他拿指头在西伯利亚那片没标记的秃地上比划。 “这块地,比俩中原加一块还大,人口还没江南一个省多。” 民部的老陈赶紧递上户籍簿子。张献忠翻了翻泛黄的纸页,直叹气。 “方圆千里就零星几户人家,到了冬天雪一封路,运粮的车队根本过不去。” 工部的小伙子抱着矿产记录过来,张献忠又点了点。 “瞅瞅这煤矿,够咱们烧一百年,可现在呢?” 他抓了块煤在手里掂了掂。 “一年最多挖仨月,缺人手!” 他转身走到窗边,指着外头白茫茫的雪原。 “老百姓嫌这儿冷,可不知道这黑土肥得流油。我这些年打听过罗刹国的地,亩产比江淮还高,现在全荒着长野草。” “所以得移民。” “移民不是发配充军。” 张献忠冲书记官嘱咐。 “是给老百姓找活路。一户分五十亩地,十年免赋税,教他们搭暖棚种菜,挖地窖过冬。” 他扯过张纸开始画草图。 “铁路修通了就能运煤取暖,官仓保价,粮价不会跌。” 讲到奖励条款时,他特意强调。 “开荒满一百亩的,给挂功臣匾,孩子直接保送红袍学堂。” 最后指到地图最北头。 “等人多了,资源才能不断拉出来搞建设。” 天黑时,地图上的矿藏在烛火里闪着光。 张献忠摸着冰原的轮廓线,好像已经看见了千家万户的炊烟在雪原上飘起来。 三天后,新政正式推行。 张献忠带着民部刘三槐出了临时衙门,望着街面。 罗刹王庭的主街上,春天的泥还没干透,几十个刚脱离农奴身份的汉子正围着水泥搅拌机忙活。 老伊万攥着铁锹把的手都有劲儿了,三天前他还在伯爵的马厩里铲粪,如今居然要修官道了! “水!再多倒点水!” 民部技术员小赵喊着,裤腿沾满了泥点子。 原来给贵族当马夫的谢尔盖赶紧拎桶泼水,结果劲儿大了,水泥溅了旁边人一身。 大伙儿不但没生气,反倒笑开了。 “慢点搅!” 小赵拿过铁锹做示范。 “得像揉面一样,劲儿要匀实。” 他抓把水泥粉在掌心里搓。 “看,不能太稀,也不能太干。” 老伊万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灰浆从指缝漏下去,他急得抓耳挠腮。 “这比给贵族老爷驯马还费劲!” 冻土勘测队那边更是热火朝天。 年轻的姑娘娜塔莎跪在冻硬的泥地上,手里攥着一根铁钎子,对准地面狠命往下戳。旁边站着的年轻小伙子抡起大铁锤,咣当一声砸下去,震得他虎口发麻,可地上只留下个浅浅的白印子。 技术员跑过来一看,忍不住笑出声,赶紧摆手喊停:“别瞎折腾了,这是冻土,你们这样硬来根本没用。得先**把表层烤化了再说!” 一群人立刻搬来干柴,蓝幽幽的火苗在地上舔来舔去。老伊万瞅准空子,把自家儿子拽到一边,凑过去压低嗓门说:“臭小子,赶紧跟着技术员学怎么看标尺!” 那半大小子趴在地上,眯着一只眼盯着刻度,鼻尖差点蹭到泥浆里。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第一段路基终于铺平了。谢尔盖兴冲冲地推来压路石磙子,七八个大汉一起喊着号子往前推。有个老汉忽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水泥面,咧开嘴傻笑:“这玩意儿……比伯爵家的客厅地砖还平整呢!” 炊事班吹哨开饭,大铁桶里飘出白菜炖肉的香味。大伙围坐成一圈,边扒饭边比谁手上磨的水泡多。娜塔莎从怀里掏出一双自己编的草鞋,递给技术员:“俺娘教的手艺,穿着不硌脚!” 技术员接过来笑了笑,心想也不知道是谁教这些当地人讲官话,一开口全是“俺、俺们”,听着怪逗的。 张献忠站在街角瞅着这一切。有个小孩子跑过来,塞给他一块烤土豆,小黑脸上就剩俩眼珠子亮晶晶的。远处压路石磙子吱呀吱呀响,新铺的水泥地在大太阳底下泛着青幽幽的光,像一条河似的朝城外淌去。 张献忠顺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一路走到城外。城外也在大搞建设,新建的木材加工场里飘着松脂的清香。他抄着手站在桦树林边,看那些刚脱离农奴身份的汉子们忙前忙后。 “总长,枕木都按规格锯好了。”刘三槐指着堆成小山的松木料,“您看,老李正领着人刷桐油呢。” 张献忠眯起眼望去。老李是红袍军建筑队的,这会儿正拿着刷子往枕木上抹防腐油。旁边几个小伙子喊着号子抬木头,有个愣头青脚底一滑,直接一屁股坐进油桶里,溅了一身油,惹得大伙笑得前仰后合。 “铁轨什么时候到?”张献忠问。 枕木能就地取材,有建筑队的指导,当地人学得快也干得快。但铁轨得从中原运过来,为了保证质量规格,都是机械生产的。 刘三槐搓着手盘算:“中原那边刚上马新轧钢机,第一批铁轨下个月才能到。不过……我们用本地的桦木先铺了段临时轨道,马拉平板车能省不少力气。” 正说着,树林那头传来吵嚷声。原来是一个叫瓦西里的壮汉,正跟技术员争得脸红脖子粗。 “松木有啥好的?桦木不比它结实多了?贵族老爷们盖房子都用桦木!” 技术员眉头拧成了疙瘩。 “松木自带油脂,虫蛀不了。” 张献忠绕到木料堆后头,听见俩农奴蹲那儿歇脚唠嗑。 年纪轻那个啃着黑面包,眼睛发亮。 “我家分到城南新房了!带窗户的那种!” “这辈子头一回不睡窝棚……红袍军还给发棉被,比贵族家的鹅绒褥子都暖和。” 话音刚落,炊事班推着热汤桶过来了。 盛饭的老兵手稳得很,每碗舀下去都是满满当当的土豆炖肉。 一个瘦巴巴的小子端着碗,笑得合不拢嘴。 “这肉块,比伯爵老爷喂狗的还大!” 张献忠扭头冲刘三槐咧嘴。 “走,去城南看看盖房子啥样。” 城南雪地上,贵族庄园拆剩下的断墙还在冒烟。 新划出来的居民区里,夯土的号子震得树枝上的雪直往下掉。 二十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黑烟笔直地升上去,钻进灰蒙蒙的天。 张献忠站到高处往下看,民夫们忙得跟蚂蚁似的。 第585章 第585章 40 东边砖窑刚烧好的红砖,用雪橇车一趟趟拉过来,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一道道深沟。 水泥搅拌区传来石灰呛鼻的味道,几个汉子拿着木耙搅灰浆,热气腾起来,胡须上立刻结了霜。 地基沟挖了五尺深,冻土拿柴火烤化了,泛着湿漉漉的光。 壮工两人一组抬石夯,喊着短促的号子,把土砸得结结实实。 有个扛标尺的少年跑过去,尺杆上的冰棱子叮叮当当响。 瓦匠队正在砌墙根儿。 老师傅拿线坠校垂直度,徒弟忙着往砖缝里塞保温的草屑。 再远点,木工棚里传出来拉锯声,新刨的松木刨花堆在雪地上,像金色的小山。 张献忠安安静静站着,看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把雪地染成橘子色的时候,炊事班抬着粥桶来了。 干活的民夫围成圈蹲着吃饭,铝勺碰铁桶的声音噼里啪啦响。 有人脱了磨破的棉手套,手掌上的血泡已经冻成了紫痂。 刨花味、水泥味、粥香味混在一起,在冷风里搅得怪怪的。 雪地尽头,新立起来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 张献忠正看得出神,刘三槐接到消息,赶紧来报告。 “总长,头一批移民到了。” 张献忠愣了愣神,跟着刘三槐去了城门。 老棉袄的下摆在寒风里晃悠,他扶着垛口朝远处望。 地平线上,一串黑点慢慢地动着,像写在白纸上的墨迹。 “来了。” 刘三槐指着越来越清楚的马车队,嗓门都压不住了。 张献忠眯着眼,看清了打头那辆马车上的旗子,红底绣着“袍”字,迎风飘得招展。 车轮碾过硬邦邦的冻土,响声越来越近。 头一辆马车前面,坐了个裹羊皮袄的小伙子,鼻头冻得发紫,背脊却挺得像根标枪。张献忠一眼就认出那张脸——黄公辅的孙子,眉眼神气里带着黄老提笔骂人时的犟劲。 “停!” 一群人从车上跳下来,靴子踩进雪里,陷了半尺深。 黄公辅的孙子黄国泰转身,扶着个穿棉袍的姑娘下了车。那姑娘胸口别了个铜徽章,上面刻着“天工院第三届”的字样。她抬头看了眼白茫茫的原野,猛地举起手臂喊了一声。 “建设新天地!” 这一嗓子像扔进冰湖的石块。 后头几辆马车的门帘掀开,钻出一个个年轻的身影。有穿工装裤的学徒,有围绸巾的读书人,还有抱琴的乐手。哈出的白气在寒风里飘成一团团的雾花。 张献忠的目光停在第三辆马车上。 李自成的侄子正蹲在那,单膝跪地,仔细看着车轴的轮毂。这小伙子二十出头,身材随他叔父,壮得像头牛,可检查零件时慢条斯理,透着一股工匠的认真劲儿。 “总长。” 年轻人围上来,胸前的“里长”刺绣被风雪打湿了。 有人从包里翻出油布裹好的图纸,有人掏出新式的测量仪。还有个姑娘当场蹲下算地基的承重,算盘珠子在冷空气里噼里啪啦响得清脆。 张献忠下了城楼,雪直接没过他的靴面。 他看见这些人带的行李,不是金银,是良种袋子、技术手册,还有整箱的实验室瓶罐。有个小孩盯着脚下的地面瞧,盘算着怎么把西伯利亚的冻土改成良田。 风雪更大了,移民们自发排成队。 不知谁起了头,大家齐声唱起了拓荒歌。 最后一辆马车进了城门,夜空里飘起细雪。广场上新点了一堆篝火,火光映着一群人在那认真讨论房子的图纸。 张献忠站在暗处,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红袍军扎营的夜晚。一样的篝火,一样年轻的脸,只是那时候的草鞋变成了现在的工装。 他扫过那些生了冻疮却还在笑的脸。 “红袍天下,有盼头。” 京师城门外的雨,噼里啪啦砸在朱纯的油纸伞面上,响声细密又嘈杂。他站在脏兮兮的官道旁边,看着眼前这群整装待发的青年。这是第二批要往罗刹那边去搞建设的队伍。 雨点子顺着伞边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一个扎着双丸子头的丫头扯着嗓子喊:“里长,您放宽心!” 她胸口那枚天工院的铜牌子,在雨里晃得直反光。 “我们铁定把罗刹国那边的纺织厂给弄起来!” 旁边那个瘦高个儿的小伙子赶忙接话。 “带的那些改良棉种全拿油纸裹严实了,保管不会被冻坏!” 朱纯笑着点了点头,眼神从这群年轻面庞上一一扫过去。 有个瞧着顶多十六七的半大小子,正笨手笨脚地捆行李,包袱角露出一本《机械原理》。一对双胞胎姐妹挤在一件蓑衣底下,手里攥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雨水把他们的衣裳都打透了,可没一个人在乎,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先得去那边勘探地形。” 一个年轻人认真地比着手势。 “张总长讲了,罗刹国的河多,水力足,正好能用水轮纺机……”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爽利的女声截了过去。 “得先搭房子!往后移民越来越多,总不能让人家睡雪地里干活吧?” 朱纯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嚷嚷,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这群孩子,大多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那个扎双丸子头的丫头,是纺织匠老李的闺女。圆脸小伙子,是启蒙学堂第四批的学生。就连最皮的那个卷毛小子,也是红袍军遗孤院里最精的那一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春天,他领着几十个瘦得皮包骨的庄稼汉,夹着一卷破席子就上了路。 那时候他们连一把像样的刀都凑不出来。可眼下这帮孩子,已经能揣着图纸和手艺,跑去一片新地界折腾了。 “里长。” 一个腼腆的姑娘走上前来,小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这是我娘让带给您的鞋垫,她说您老咳嗽,脚底下得暖和……” 布包的边角已经被雨水洇湿了,可里面的针脚密实又整齐。 朱纯接过来,手上轻飘飘的,可心里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看见队伍里好几个孩子脚上的草鞋都磨穿了,却把唯一一双好鞋塞进包袱最底下。有个小伙子干脆拿新领的棉袄改成了装种子的布袋,自己身上就套一件破旧的单衣。 “动身吧。” 朱纯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 “路上多留神。” 年轻人登时嗷地一声叫起来,七手八脚往马车上爬。 那个扎双丸子头的姑娘一脚踩在车辕上,回头喊: “里长!等我们回来,保准让您瞧见一个比中原还热闹的罗刹!” 马车动起来,泥水溅得老高。 朱纯站在原地,望着那些挥舞的手臂一点一点隐进雨幕里。 他猛地咳了起来,赶紧拿袖子捂住嘴。 等缓过劲来,才觉得后背那块的伤,疼得更凶了。 雨势渐收,远处云层里透出几缕光。 朱纯收了伞,目光追着那支远行的队伍。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那些年轻人像野草籽似的,被撒到冰天雪地里,扎下根,总有一天能长成撑天的大树。到那时候,哪怕他不在了,这地上也总会有新的苗子冒出来。 送走那些人,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进了朱府的书房。 屋里的蜡烛把潮气烤出一股旧纸和木头混着的味道。他刚搁下批红的笔,夜不收就从门外踩着一地的水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奏折,厚得能当砖用。 “里长……” 夜不收的声音有点干。 “福州同知赵文昌、琼州知府钱守礼,还有滇南那边三个启蒙部的师爷,一块递了折子,告青石子总长。” 朱纯没吭声,抬手指了指桌案。 夜不收把奏堆放好,最上面那本滑开一角,露出密密麻麻的朱批。署名一个挨一个,墨迹有的深有的浅,一看就不是同一批签的。 头一本是福州同知写的。 “青石子仗着宠信就骄横,在福州府衙里私设公堂……” 朱纯念出声来,手指在桌上轻敲。 “说他拿刀逼供?” 他脑子里闪过青石子那把破佩刀,刀口卷了好几处,缠刀柄的麻绳都快磨秃了。 再翻几页,看到更离谱的。 “放任乱民冲击官仓。” 后面还附了张模模糊糊的草图,画的是老百姓围住粮仓。朱纯扫了眼角落的签名,认出是那个福州通判的字——那家伙因为贪墨被青石子流放了。 琼州知府的折子更扯。 “青石子私扣三船贡品珊瑚。” 他看了这句,直接笑出声。去年琼州进贡的珊瑚明明是撞上飓风沉了船,还是青石子带人潜下去捞的碎渣。 还有一条说青石子养了暹罗妖姬。 朱纯想起上个月青石子送来的那份查抄名单,里头有个暹罗歌姬,现在人在纺织厂做工。 滇南启蒙部总师的联名折子最厚。 满篇都是“破坏教化”“蛊惑人心”,说青石子把学堂改成工会夜校是阻碍教育。 朱纯翻到附件,眼睛却亮了。夜校学员的算术作业本,纸角还沾着矿粉。算得不错,比起大明那会儿十个人里有九个不认识字,现在的教育确实长进了不少。 烛芯炸了个灯花。 朱纯把奏折叠好,最上面那本露着“结党营私”几个字。他想起青石子昨天刚送来的密报——福州同知的小舅子倒卖军粮,琼州知府的儿子强占农田……夜不收还在边上等着。 朱纯语气**地开了口。 “青石子到哪了?” “快到滇南地界了。” 朱纯随手把奏章丢进废纸篓。 “去跟青石子说一声,工会那章程过了。” 他望着夜色,暗处响起几声轻咳。 “有些人啊......就怕刀一直挂在头顶。” 他太明白那些人了。弹劾青石子的折子一封接一封,说到底不过是怕那把刀砍到自己脖子上,又怕等自己死了,他们照样没法子千秋万代。 第586章 第586章 41 书案上的油灯晃了晃。 他按了按太阳穴,又从案头那堆得极厚的奏章里拽出一本。 封皮上粘着块油印子,八成是送信的驿卒吃早点时蹭上去的。 “南直隶纺织工会要增拨五十台蒸汽机。” 他念出声,手指在“五十台”底下划了道痕。比上个月报上来的数多了整整二十。 附页说能帮女工找活干,但他知道那边刚挖出一窝倒卖纺织零件的官儿。 --- 下一本是西南矿务的。 整篇都在催天工院赶紧派人送发动机,说老机器吃煤吃得厉害。 可附件里夹着张看不清楚的图纸,分明是当地当官的想拆了新机器自个儿研究,好偷偷开黑厂子。 还有东南那边急报,说化肥厂盖起来了,粮食产量却没涨。 朱纯翻到最后一页才瞅见,原来是当地有钱人暗地里抬高了地租。 他冷冷一笑。这叫缺化肥?分明是有人想把好处都往自家田里引。 朱纯盯着墙上那幅《红袍疆域图》,上头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旗。 青色的是工会,红色的是厂子。可现在好些旗子颜色都淡了,就跟那些嘴上喊改革、心里盘算私利的官儿一个德性。 他想起张居正。 当年那位首辅推一条鞭法的时候,多少地方官也是这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人一死,新法就成废纸了。 现在这帮催拨款的、要设备的、叫苦的,搞不好就盼着他累死在桌上。所以连芝麻大的事都要他来拿主意。 夜更深了。 外头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朱纯摊开一张新纸,墨汁晕开时像团散不掉的雾。 他写了“准拨二十台”,又加了句“由工会自行管理”。 笔尖重重一顿,墨点子溅在“自行管理”四个字上,看着像盖了个血印。 奏章批完已是深夜。 朱纯撑着书案慢慢直起腰,嗓子眼里那股铁锈味又涌了上来。 他抓起凉透的茶壶,仰头灌了两口,眼睛却死死盯着墙上挂的部门牌子。 “启蒙部......” 他手指虚虚点着第一块牌子。 眼前闪过那些省里的启蒙师。这帮老家伙有的把儿子塞进了典籍司,现在整天抱着老黄历教训穷学生。 茶壶盖往桌上一撂,发出一声闷响。 朱纯眯着眼,心里早把几个人的去处安排得明明白白。 该让那家伙去真腊国教野人识字,尝尝瘴气的苦头。 视线扫过红袍外交时,他嘴角往下撇了撇。 郑祖当初跟着红袍发家,靠十年打仗攒下的关系网,把持海外生意十几年,连使团带的货都要抽一份。 该打发他去渤泥国啃椰子,让那个在码头混出来的二把手顶上去。 茶壶底磕在案板上,哐当一声响。 朱纯想起民部周愈才手下几个副手上次报灾情时,袖口露出的金丝缠枝纹,那可是前明才准用的东西。 这几个官可能没贪过,但人都有念头,他们没想法,他们的子孙难道就不会借他们的权势捞好处? 还有天工院接了刘方位置的几个副院长,仗着是红袍老部下,卡着新技术不放,连炼钢的新法子都敢压着不推进,这事朱纯心里门儿清。 他捏着茶杯盖,琢磨着该把这些人弄到暹罗修水渠。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时,他突然笑出声。 想起粮仓司那个总窝在墙角扒饭的陈主事,寒门出身,记账时连个墨印都舍不得浪费。 还有天工院整天泡在作坊的赵郎中,为改进个发动机能两天两夜不睡觉…… “该换一批人了。” 朱纯手指敲着桌板,打算让那些根扎得深的老家伙去南洋晒太阳,让穷小子们来掌印。 他抓起朱笔在南洋地图上画了个大圈,墨迹晕开,像刚淌的血。 另一边。 福州布政使司衙门的后宅,梅雨天的潮气把青砖墙泡出深色印子。 郑廉坐在竹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酸枝木茶几,漆面早就被摸得发亮。 窗外的榕树气根扫过窗棂,沙沙声跟他心里的算计一个调调。 这位福建左布政使穿着洗得发白的五品鹭鸶补服,袖口磨出毛边也不换,得让朝廷看见他清廉。 “咳……咳咳……” 郑廉忽然对着空屋子学起朱纯的咳嗽声,学完自己先乐了。 他起身从博古架暗格里摸出本族谱,指尖划过“郑氏子孙永享禄位”八个描金字。 书页里夹着张地契,是去年偷偷置办的闽侯田庄。 雨水顺着瓦沟滴进接水的陶瓮,叮咚声让他心烦。 郑廉踱到案前,盯着自己写的“克己奉公”横幅冷笑,这字还是朱纯亲笔题的,如今墨色都淡了。 “老上司啊……” 他对着北方拱手作揖,腰弯得极低,脸上却带着嘲弄。 “您可得保重。” 话音没落,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他想起自己那个儿子,按新规矩,将来竟要跟贩夫走卒的后代一块儿去边陲苦熬。 更漏的声音一下下敲进耳朵里,郑廉把族谱塞回暗格,锁好。 他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件旧官袍,上面打着好几块补丁,伸手把褶皱一点点抚平。 明天要去灾民棚那边看看,穿这身正好。 铜镜里映出他那张瘦削的脸,眼神却跟饿狼似的,盯着什么东西不放。 外头的雨越下越猛。 郑廉一个人在黑暗里咬牙,拿被子蒙住头,隔了一会儿,从被子里透出一声冷笑。 “里长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累死?” “你还年轻,等你寿终正寝,少说也得熬个两三代人,可要是累死的呢?” “你要是落个为民操劳一辈子的好名声,我们这边也能捞点实惠……” 另一边,南直隶,金陵城西,秦淮河边上。 一座挂着竹韵轩牌匾的宅子,隐在夜雨里头。 水榭那边飘来丝竹声,隔着一层雨幕,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笑。 民部的赵守廉捏着青玉酒杯,指尖在杯口轻轻画圈。 他对面坐着漕运总督钱益,正拿银签子慢慢挑着烛芯。 紫檀木桌上摆着冰镇杨梅,红艳艳的果肉往外渗汁水,看着像血滴在雪白瓷盘上。 “听说里长昨晚上又咳嗽了。” 赵守廉先开了口,眼睛盯着窗外雨打着芭蕉的影子。 他手腕上那串沉香手串,随着动作飘出淡淡香味,袍子角上暗绣的云纹在烛火里若隐若现。 钱益嗤了一声,银签子戳进烛泪里。 “天天批奏折批到三更天,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他拈起一颗杨梅,汁水把指甲染得通红。 “前两天,青石子又查了浙江布政使的表侄。” 俩人同时安静下来,雨声里夹杂着远处画舫上传来的歌女唱曲。 “……且尽生前酒,莫叹身后名……” 赵守廉忽然放下酒杯,酒溅出来洒在钱益袍角上。 “凭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 “老子跟着红袍军拼了十几年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他们算账,现在想给儿子弄个书院,都得偷偷摸摸的。” 抓起酒壶直接往嘴里灌,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绣着金蟒的纹路上。 钱益不紧不慢地擦着指甲。 “等着吧,等那位圣人累死在书案上……” “呵!” 赵守廉冷笑了一声。 “等到换了天的那天……” 更鼓声穿过雨幕传过来。 钱益站起来整理衣冠,身上的玉佩叮当乱响。 “明天还得去赈灾施工现场看看。” 水榭重新安静下来,赵守廉盯着桌上那盘杨梅。 他忽然抓起盘子朝墙上砸过去,红汁在白墙上炸开,跟血瀑似的。 侍女听见动静赶过来,就看见大人正弯腰捡碎瓷片,嘴里念叨着。 “该换盘新的了……” 京城的消息传得飞快,红袍启蒙部、红袍外交、红袍民部、天工院、红袍大学、红袍军、还有红袍监察部,全都接到了里长的通知——明天必须去开会。 启蒙部的议事堂里,烛光跳个不停,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晃来晃去。 徐白海手里捏着刚送来的公文,纸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浸软了。窗外雨下得猛,哗啦哗啦砸在瓦片上,声音吵得人心里烦躁。 “都说说吧。”徐白海把公文往桌上一扔,墨迹被潮气晕开了些,“明天四品以上的都得去,连告病的老钱都被点名了。” 管典籍的副总师老周先开口,说话时山羊胡一翘一翘的:“八成又要查账!上个月刚交了财产公示,这回难不成要查祖坟里藏了多少银子?”他气得把茶盏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来,洇湿了袖口的补丁——那是昨晚熬夜校书磨破的。 最年轻的副总师小王眼眶一下红了:“我娘还躺在病床上,我连一剂人参都舍不得抓……里长倒好,整天盯着咱们兜里那点铜板!”他猛地扯开官袍领子,露出里头的粗布中衣,“这官当得还有啥意思!” 徐白海没吭声,只是盯着墙上那幅《劝学图》发呆。画里孔子周游列国,草鞋都磨破了,跟他脚上这双差不多。他想起前任总师保庵录,那老同僚以前被贬时,连把像样的油纸伞都没有。 “少说两句。”徐白海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 话虽这么说,可听到自己手下的启蒙部副总师这么抱怨,徐白海这个跟了朱纯半辈子的心腹,居然也没出声反驳。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雨水立刻扫进来,打湿了公文。远处皇城的灯火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像裹着层纱。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启蒙部总师的位置,前面几任像保庵录那帮人是什么下场,自己也未必能好到哪去。 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青石子又办了三个知府……” “我知道。”徐白海打断他,指尖在窗棂上划拉,“我听说了,弹劾青石子的折子,里长一份都没批。” 堂里突然安静得吓人,只剩烛芯噼啪作响。 第587章 第587章 42 徐白海看着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脸,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他想起许多年前,跟朱纯在那个小小的蒙阴举事时,那人说过:“将来天下太平了,咱们都得退下来,给年轻人一个更有活力的世道。” “备轿吧。”徐白海突然转身。 “赶早去,别耽搁了正事。” 灯灭那刻,黑暗里有声叹息从老周嘴里漏出来,轻得跟落叶砸地似的。 雨下疯了。 徐白海贴在廊檐底下,盯着水帘往外看。 脑子里忽然闪过前阵子抄家那档子事——那户人家留了封家信,里头写着句话。 “三十年的官路,走到底是个囚徒命。” 雨水顺着领口往下灌,凉意激得他肩膀一抖。 他暗自嘀咕:“咱们这些老东西,到头来能落着啥好下场?” 最近递上来的折子,他看得清楚。 弹劾青石子的本子堆得老高,一封接一封,跟不要钱似的。 他隐约觉得,风向怕是要转了。 第二天大清早。 议事堂那边,槐花味儿混着露水的潮气,从窗户缝往里钻。 五十多个四品以上的官,按衙门分成七堆坐着。 黑的、红的、青的官服,东一块西一块,拼在长条桌旁边。 监察部的阎应元头一个到,手里转着笔杆子玩。 瞅见启蒙部的徐白海进门,他起身抱了抱拳。 “徐总师,今儿个要议啥事,您有数没?” 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到房梁上的燕子。 徐白海苦笑,摇头,袖口的毛边擦过茶杯。 屁股刚挨着椅子,民部的周副总长就凑过来。 “我那灾荒的折子递上去好几天了,连个响儿都没有……该不会是要说这事?” 他边说边拿手指蘸茶水,在桌上画粮仓的模样。 天工院的刘监事冷哼一声,插了嘴。 “查账呗。” 他从兜里掏出个铜怀表,啪地拍桌上。 “上个月的工坊流水刚交上去,连根钉子钱都记清了。” 表针咔嚓咔嚓转着,跟大伙儿的心跳一个调。 谁都知道刘监事嫌里长天天查账烦,可其他人也只能苦笑,谁也说不出啥。 最年轻的大学祭酒突然皱眉。 “难不成是南洋的事儿……” 话没说完,旁边几个人直接把他拽回座位。 满屋子朱紫大官,这会儿全跟小学生似的,猜夫子肚子里装的啥考题。 连倒茶的伙计都踮着脚走路。 “快看。” 外交部的郑大人抬手指了指窗口。 众人跟着望过去,宫门口换了岗,新兵手里的火铳枪管在晨光里泛青光。 工部的王主事嗓子一紧,咳了两声。 他认出来了——那是天工院刚造好的燧发枪,比老式的多打五十步远。 辰时的钟一响,堂里立马静了。 徐白海瞧见阎应元的手按在桌上,角落里那个红袍军都督悄悄挪了挪屁股,那是骑惯了马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他自己呢,手伸进袖袋,摸着那本《启蒙纲要》的手稿。 纸边儿早磨得起毛了。 第三遍更鼓敲响的时候,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朱纯,而是一个夜不收,手里捧着卷轴。 这年轻人眼睛都不斜一下,径直走到主位前,把卷轴端端正正摆好,转身退出去的时候,腰间的令牌磕在门框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满屋子官员盯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颗随时要炸的雷火弹。 说起来,里长以前推新政的时候,大家伙儿都是盼着的。可不知道从哪天起,开一场会,竟然能让这些身穿红袍、位高权重的人物,一个个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晨光越来越亮,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一点一点挪动。 五十多个当朝**,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茶炉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那声音就像在熬煮所有人的耐心。 “吱呀——” 门又被推开了。 朱纯终于来了。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布袍子,走进来的时候,衣袖带起细细的风声。步子稳稳当当的,踩着老旧布鞋,几乎听不见声响。官员们不约而同地把腰背挺直了,就连那位最德高望重的老臣,都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 “周愈才。” 朱纯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说说边陲那边的情况。” 民部总长周愈才赶紧站起来,把随身带的舆图展开。 这位老臣都快六十了,鬓角都白了,可汇报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很。 “撒马尔罕那边,新城已经建了七座,商路打通到了波斯,铁路铺了三百里,防蝗的林子种了八十万亩。” 他手指头在地图上的标记上划过。 “草原上建了十二家纺织厂,奶制品的作坊遍地都是,光养牛这一项,就解决了五万户人的生计。” 朱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周愈才接着说。 “乌思藏那边驿道通了,安南种了橡胶,满剌加成了南洋的货栈,吕宋的铜矿出了三万吨......” 他每报一个地方,就有相关部门的官员轻轻点头,表示没错。 “罗刹那边。” 周愈才的音量突然提了上去。 “靠着辽东的老底子,半年就建起了二十座新城。现在靠近辽东的几座城,已经初步做到了在冻土上跑火车,在雪原里开矿场,连那种极寒地方的毛皮作坊,都已经开工了。” 满屋子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天工院的刘监事忍不住插了句嘴。 “咱们新造出来的蒸汽机,在罗刹零下四十度照样转得欢!” 朱纯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慢慢扫过所有人。 “这些成绩,靠的是红袍大学培养出来的三万学子。他们都在基层踏踏实实地做事情,这些人,就是红袍天下的基石。” 官员们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拿纸笔,准备记接下来的指示了。 红袍外交那边的一个官吏,还压低声音跟邻座的说。 “看来办学这事还得加大力度啊。” 朱纯把茶碗搁下,眉头却拧得更紧。 “人手还是捉襟见肘。” 他站起来,踱到窗边。窗外槐花飘得正急,白花花落了一地。 “这几天老做梦,梦里头还是咱们几个老家伙当年分头去招人的光景。” 他转过身,目光在徐白海脸上停了一停。 “眼下红袍又栽进大坑里了。” 这话一落,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朱纯拿起茶碗,吹开浮沫:“红袍大学那帮小崽子确实有两下子。” “可光有蛮力不行,得有人能把摊子撑起来。就跟咱们这群人,能把整个草原的买卖盘活了似的。” “南洋那边闷热潮湿,漠北冻得骨头疼,哪个地方不得有个能压得住场面的人……” 底下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点猜着了的意思。 启蒙部的徐白海捋着胡子松了口气,想着里长这是要提拔年轻人。 可朱纯下一句话像刀子似的扎下来。 “听说罗刹那边,冻土上的活儿卡住了?” 他朝周愈才笑了笑。 旁边民部的几个官儿后脊梁一凉。 天工院的刘监事还想张嘴夸他们新造的机器,朱纯就把话头一转,眼睛扫了一圈。 “那种硬茬子,得让有经验的老家伙去磕。跟当年修江淮水渠似的,要不是那些老工部守在工地上,三年哪能通得了航。” 角落里“哐当”一声,监察部有个官儿的茶盖掉了。 老臣们你瞅我我瞅你,有人开始偷偷抹汗。 朱纯就跟没看见似的,声音不紧不慢。 “所以啊,说到底还是缺人。你们说说看,红袍在世界各地的地盘怎么搭架子,这人才从哪儿来?” 议事堂里静得吓人,蜡烛芯噼啪炸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朱纯的眼珠子跟梳子似的,挨个把人捋了一遍。在几个重臣脸上,格外多停了好几拍。 周愈才觉得那目光刮在脸上,手心里的汗已经把奏折角都洇湿了。 角落里头,天工院一个副院长忽然开始抖腿,官服下摆跟着晃,跟风里的树叶似的。 他旁边的启蒙部副总师使劲攥着茶杯,指节白得发青。 朱纯的目光转到红袍大学祭酒脸上,那老翰林竟被口水呛得直咳嗽,慌忙拿袖子捂住半张脸。 朱纯轻轻把茶盖扣回碗上,“咔”的一声轻响,吓得外交部的郑大人浑身一抖,毛笔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满屋子穿朱披紫的大官,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有人盯着自己靴尖上的泥,有人反复扯着本来就挺整齐的衣襟。 周愈才跟阎应元对了个眼神。 阎应元扯了扯嘴角,忽然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臣……愿去罗刹,整顿监察司。” 安静的厅堂里,他那一嗓子显得格外扎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周愈才紧跟着起身,袖子带翻了茶水也懒得管。 “满剌加那条商路得赶紧整一整,我申请过去。” 话音还没落,他就觉着后背一阵发凉,几道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过来。 朱纯脸上没啥表情,盯着这俩抢先冒头的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桌面。 那节奏慢悠悠的,可站着的俩人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过了好一阵子,才又有个官员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说愿意跑一趟乌思藏。 天光慢慢照进窗户,把那些低着的脑袋照得一清二楚。 朱纯最后瞥了一眼始终不肯抬头的那帮人,起身时袖子带起一股风。 他一个字没说,可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全砸在那些人胸口上。 议事堂里安静得吓人,窗外槐树掉叶子的声响都清清楚楚。 天工院的副头儿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茶杯上的裂缝。 坐他旁边的红袍大学祭酒假装理腰带,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 第588章 第588章 43 后排有个年轻郎中想站起来,被旁边老官员一把按住袖子。 周愈才和阎应元就那么杵着,跟田里插秧的稻草人似的。 阎应元的刀鞘碰到椅背,叮的一声脆响,对面一个白发老头吓得浑身一哆嗦。 “咳咳……” 民部副总长突然干咳起来,掏手帕的时候故意把砚台碰翻了。 墨汁洒在青砖地上,跟一团化不开的雾似的。 几个人趁乱挪椅子,木头刮地的声音刺耳得很。 朱纯的眼神扫了一圈。 他瞧见启蒙部的徐白海把《论语》摊在膝盖上,手指却压在“危邦不入”那几个字上。 外交部的郑大人仰头盯着房梁,好像在研究上头的木头结构。 角落里突然冒出鼾声。 大家偷偷看过去,启蒙部一个老总师歪在椅子上睡着了,花白胡子跟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可他攥紧的拳头露了馅,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散了。” 朱纯的声音**淡淡。 他起身的时候袖子带倒了一支笔,滚到天工院副头儿脚边。 那副头儿盯着笔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弯腰捡。 官员们一个个往外走,谁也不看谁。 有人故意踩进水坑,溅起来的水打湿了同僚的袍角,也没人吭声。 槐花香味混着墨臭,在晨光里变成一股怪怪的酸味。 朱纯最后一个走,扫了一眼满地的乱象——摔碎的茶杯、泼洒的墨汁、还有那支孤零零的笔。 他弯腰捡起笔,笔杆上还留着不知谁的体温,他只是淡淡笑了笑。 雨夜。 书房里的烛火噼啪作响,把空气烤得又闷又潮。 朱纯坐在太师椅上,胳膊肘撑着桌面,青布袍子袖口早就磨出毛边,手指头不自觉捻着那段起球的布料。 窗外芭蕉叶被雨打得啪嗒啪嗒响。 那声音跟朝堂上那些交头接耳差不多,都是憋着,不敢说破。 “来个人。” 他朝外头喊了一嗓子,嗓子眼儿干得很,吐出来的声音嘶哑得跟破锣似的。 门帘一掀,黑影闪进来。 玄色劲装的人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衣摆还在往下滴水珠。 “这封信,亲手交给周总长。” 朱纯提笔蘸墨,狼毫落在宣纸上刷刷响。 写到天下为重那四个字时,笔尖当场顿住。 墨汁洇开了,纸上晕出一团黑,像块阴云压在那儿。 他看着夜不收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胸腔里闷得慌。 眼前晃过徐白海那张脸。 那年在蒙阴,这个穷酸秀才耷拉着脑袋,落魄得不成样子,像条蔫蔫的老狗。 可入了红袍军,他舍得把最后半块馍塞给伤兵。 后来管启蒙部,大半夜还点着油灯,趴在桌前校课本,熬得两只眼睛通红通红的。 “他哪错了?” 朱纯自言自语,手指头敲着桌上那本已经翻烂边角的《蒙学纲要》。 烛火跳了一下,墙上他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又想起阎应元。 那时候世道乱得很,这个前明读书人就带着一家老小跑来投奔,靴子都磨出了窟窿,脚底板子露在外头。 这些年监察部查了多少案子,案卷堆起来比人都高。 老阎审人的时候,连被告递的那杯茶都不碰,怕受了人情。 有一回他小儿子想**进红袍学堂,老阎二话不说,把那小子吊在树上抽了十鞭子。 现在那孩子人在边陲,干得还是苦活儿。 窗外轰隆一声炸雷。 “大势裹挟......” 朱纯对着桌上一个空酒坛子苦笑。 就跟这雨一样。 每一滴雨都是干净的,干干净净的。 可千万滴雨凑到一起,就能把堤坝冲垮了。 今天这些老臣也许真没二心,可十年后呢? 他们那些门生、老部下、旧交情,早拧成了一张网,保不齐又养出新权贵来。 雨越下越密。 他推开窗户。 风夹着雨丝扑进来,湿气把案头上那本摊开的《盐铁论》打得潮乎乎的。 那书里记了多少事? 多少人起先清正廉明,最后变成豪门大户? 他伸手接了几滴雨水。 凉。 透心凉。 这凉让他想起去年办的江南盐案。 那个查出来的蛀虫,当初也是个寒门出身的穷书生,墙上还挂着为民做主的匾额呢。 “我不能赌。” 朱纯对着雨说。 他想起来路上见过的那些佃户。 被地主逼得跳井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欠条。 红袍军革新的事,朱纯心里清楚,底下那帮老东西肯定不满。 可再不满,也比日后百姓骂这天下烂透了强。 他不怕这些臣子惦记手里的权力,但他绝不能看到新的门阀再冒出来,踩在老百姓头顶上作威作福。 蜡烛烧到了头,窗外透进一丝灰白的光。朱纯抬头看了眼墙上那幅画,画里那些年轻的士兵,有的早就埋进了土里,有的还活着,正等着他亲手把人从位子上拽下来。 他伸手按灭了灯花,黑暗里,谁也没听见他叹了口气。 同一天夜里,周愈才的院子被腊月的冷雾罩得严严实实。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棱,时不时断一根,砸在青石板上,声音脆得很。 书房的窗户纸让风刮得呼啦呼啦响,炭盆里的火一闪一闪的,照着他花白的鬓角,跟结了层霜似的。 大半夜的,他还在对着那份没写完的《漕运新策》**,砚台里的墨汁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周愈才想起了白天里长会议上的那些话,他懂里长想干什么,说白了,就是给后面管事的红袍军定规矩,免得再搞出什么权力门阀。 正想着呢,院门上的铁环突然响了两声,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老管家提着灯笼去开门,领进来一个浑身冒着寒气的人。 那人摘下满是白霜的皮帽,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周愈才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对方冻僵的手指头,油布包还带着点体温。 他把信凑到炭火边上看,信纸边上已经被雪水润得起了毛边。 朱纯的字,比平时写得更锋利。 “红袍革新,得有人先挑头。八年轮换,不成的,调到穷地方去。” 看到“穷地方”那三个字,周愈才下意识攥紧了官服的前襟,手指头冻得发青。 炭盆里的火,噼啪炸了一下。 周愈才站起来,从博古架最上层的铁匣子里拿出黄公辅留下的那本《吏治考》。 书页里夹着的枯梅枝,啪地断了,碎渣掉在摊开的信纸上。 “八年……” 他念叨着,走到窗边,呼出的白气在窗户上凝成一片雾。 透过那层雾,他看见院子角落里的老梅树在风雪里摇摇晃晃,那个样子,跟黄公辅临死前做的手势一模一样。 那个夜不收静静站在阴影里,皮靴上融化的雪水在砖地上洇出一片痕迹。 周愈才在奏本上写下“臣周愈才谨奏”六个字,笔力像是刀子刻上去的。 写到漠北屯田那一段,他笔锋一转,又添上一句,说可以照着黄公辅当年治水的法子办。 墨在冷纸上干得特别慢,好像故意在等着他后悔。 五更梆子响的时候,他封好了奏本。 推开那扇厚重的柏木门,冷气猛地扑过来。 东边的天刚泛起一点青灰色,几只寒鸦在积了雪的屋脊上扑棱着翅膀。 周愈把奏章揣进怀里,纸张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发烫。 这些东西,可能改变无数人的命。 “一个接一个......” 他低声念叨着,推开木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像通往远处的省略号。 深吸一口气,眼里的苦味散了。 他知道,里长把信交给他,是拿命在赌。也知道,里长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手里的权,才要清理那些老家伙。 握紧拳头,脑子里浮出黄公辅的样子。 他终于说出声。 “这火,我们会一茬接一茬地烧。里长,你尽管干。” 第二天一早,议事堂冷得透骨。 寒气从石头缝里往上爬,钻进裤腿和袖口。 五十多个穿厚棉袍的官员,像钉在椅子上的木头桩子。 没人搓手,没人说话,连呼出的白气都控制在身前巴掌大的地方。 跟昨天完全两个样。 朱纯踩着还没化的霜走进来。 他大氅下摆蹭过青砖,带起沙沙的响。 坐下时,瞥见周愈官袍肘部那块新补的布。针脚又细又密,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继续昨天的。” 话音落下,梁上挂的冰棱掉了一根,摔在阎应元脚边,碎成几截。 监察总长下意识想弯腰去捡,又硬生生坐直了。 周愈站起来。 怀里的奏章冻得硬邦邦的,他说话时,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 “臣奏请红袍革新案。四品以上官员,轮调戍边,八年一换。” 话没说完,角落里传来茶杯磕碰的脆响。 天工院的刘副院长,茶盖滚到地上,他却像没看见一样,盯着房梁发呆。 “漠北、罗刹、暹罗......” 周愈每报一个地名,就有人缩一下脖子。 说到“败者徙瘠土”时,红袍大学祭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朱纯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四下。 阎应元猛地站起来。 “臣附议!” “准。” 这个字,像冰块砸进了滚水里。 几个大臣挤在值房角落,炭盆里的火苗把影子投在墙上,晃得人心慌。 “我家小子在乌思藏当了三年医官。”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 “去年雪崩差点把他埋了......现在倒好,让我去暹罗?” 茶盏轻轻放下,磕出脆响。 旁边有人叹气。 “我儿子在安南种橡胶,手都磨烂了。里长连句话都没有......” 说到一半,话咽了回去。 只剩炭火噼啪噼啪响。 那个最年轻的,一直低着头。 “咱们究竟犯了啥罪?连老百姓的一文铜钱都没拿过!” 暗处传来低沉的抽泣声。 第589章 第589章 44 一个老臣头发全白了,袖口露出手腕,上面系着孙子编的红绳。 “儿媳妇刚生完...这辈子还能见到孙字不?”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听得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炉子里的火苗越来越小,没人起身添柴。 黑暗中有人嘟囔了一句。 “就想老老实实干点活...咋就这么难呢......” 那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眨眼就消失在冷风里。 --- 现代,西安历史研究所三号档案室。 投影仪打出的光柱在灰尘里照出一条模糊的光路。 刚从保密柜里拿出来的资料影像投在屏幕上,那些发黄的纸页上的红字批注跟血痕一样刺眼。 “红袍八年轮调制......” 组长雷清仪把滑下鼻梁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嗓子发紧。 建设失败者迁到荒地继续干。 念到“迁”字时他停了一下,空调风把这句古文吹得格外冷。 记录组组长陈科一把推开键盘。 “脑子有病吧!这穿越的家伙是想让老臣们当牲口使?” 他抓起水壶喝水,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反光里映着屏幕上的字。 “看这儿。” 年轻研究员小吴放大了页面下角的说明。 “为防门阀做大,需让当官的像流水一样流动。” 她指甲划过平板上的翻译。 “流水...这不就是把人的命不当命......” 雷清仪又拉出另一份资料。 立体投影浮出红袍军早期名单,那些被调来调去的老臣名字上全是线条。 陈科翻开地图册,食指戳在北极圈附近的冻土区。 “八年调一次?这鬼地方零下四十度。” 他扯了扯衬衫领子。 “那帮老家伙里好些都五十好几了,能扛得住?” 小吴没说话。 她调出天工院的物资统计表。 投影光打在她白得发青的脸上。 “根本不是什么建设,就是要他们的命。” 档案室安静得吓人,只剩下电脑风扇嗡嗡响。 雷清仪最后关掉投影,黑暗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穿越的人确实没让门阀坐大...用的是老臣的身子骨来垫路。” “这批人从来没对不起红袍军,没贪过钱,没祸害过百姓,那家伙到底想要啥?就是攥紧手里的权力不撒手?” 陈科在暗处摸外套,纽扣碰在铁皮柜上发出声响。 “当年让人去乡下盖房子开地,起码还盼着回城的日子啊。” “穿越者这回是真豁出去了,以前他收拾**污吏好歹还讲点情理,现在这手笔,怕是要让多少人睡不着觉。”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接下来会有多少人盼着这位不得人心的里长早死。 可谁也没辙,啥也干不了。眼下的穿越者,铁了心要走这条路。 垃圾桶被他一脚踹翻,塑料壳骨碌碌滚过走廊,响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来回撞。 小吴走的时候,复印的文件被她抓得皱巴巴的。 纸上那四个字——红袍革新——在应急灯的幽绿光线里,像极了墓碑上的刻字。 镜头拉到四百年前。 监察部值房里,阎应元盯着《轮调章程》里“八年为期”那行字,指节捏得发白。 炭火映着他额头的汗水,这哪是轮换?这是里长要彻底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他咧嘴笑了笑,想起多年前抄过的那户人家——祖上三代都是清官,到了这一代却烂透了。 “里长是想趁咱们还能动弹,把路给后头的人铺平整。” 他苦笑着拿起毛笔蘸墨,在第一份调任名单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阎”字最后一笔时,他心里突然松快了。既然注定要当这把刀,不如让自己来挥。 他清楚里长这番新政意味着什么——一批忠心耿耿的老臣,很可能会跟红袍军生出嫌隙。 但,总比养出新的门阀强得多。 民部议事堂里,周愈才把茶汤泼在地图上的南洋位置。 他看着水渍一点一点晕开,突然明白了里长为什么要挑最富庶的地方先动手——这是要告诉所有人,再大的功劳也不能成了世袭的资本! “诸位。” 他用竹杖敲着暹罗那块地方。 “这儿稻米一年收三季,可咱们有些人的脑子,三十年都没长过新芽!” 他撕碎调任文书的时候,心里反而透亮了。里长不是要流放老臣,是要让红袍治下的天下永远保持开荒时的那股劲。 更漏声里,两位老臣不约而同地望向皇城方向。 阎应元在赶写新文书,一条一条琢磨着执行的细节;周愈才重绘的舆图上,朱砂画的线路像血管一样延展开去。 晨光刚露头,两人都抬头看着这片天地,神色复杂。 里长要的革新,不是冲着哪个人去的,是要打破千年官场的铁律。 这世道不该有门阀,不该死气沉沉,不该关系盘根错节。 他们从打天下那会儿,盼的不就是这个崭新的世道吗? 只是里长,又要背上多少人的骂名了…… 初春的午后,民部副总长陈远的宅子里,几株老梅还没谢尽,残花瓣被风吹着,扫过青石台阶。 茶室里的空气混着劣质茶梗的味道。 三个门生围着炭盆烤火,盆里烧的是最便宜的碎炭,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星。 “先生!” 最年轻的那个啪地摔了茶碗,碎瓷片弹到炭盆里,腾起一股灰烟。 “里长这新规矩,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我爹跟着他出生入死,一身伤病,现在倒好,要发配到暹罗去?” 另一个门生冷哼一声,扯开衣领,露出胸口那道疤。 “狡兔死,走狗烹呗。当年打仗的时候,说得好听,什么同甘共苦,现在江山坐稳了,翻脸不认人。” 他指着那疤痕:“这刀口是替谁挨的?” 陈远没接话。 他捏着茶壶,手指干瘦,指甲缝里还有炉灰。壶身粗糙,是街边五文钱一个的货色。 他转头看窗外。 朱府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先生,您倒是说句话啊!” 第三个门生眼圈发红。 “我老娘瘫了三年,里长连根人参都没赏过。现在倒好,把我调到乌思藏去?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陈远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昨晚上......我看见里长书房的灯,亮到四更天才灭。” 他慢慢倒茶,茶水浑浊,茶末漂在水面上。 “他桌上摆着三碗冷粥,那是他一天的口粮。” 年轻门生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来了。 上个月去送公文,确实看见朱纯那件官袍,肘子位置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磨得起了毛。 “你们嫌新规矩太狠......” 陈远扯了扯嘴角。 “可你们见过里长给自己人安排过差事吗?他亲弟弟到现在还窝在驻北城,冻得跟孙子似的。” “里长的老娘,到咽气都没想通,儿子怎么能这么绝情。” “可里长自己,偷偷掉过泪的......” 茶室安静了。 只有炭火偶尔响一声。 第三个门生不自觉地摸着官袍上的补丁,那是他媳妇昨晚刚缝上的。 可里长呢? 里长身边连个缝补的人都没有...... “咱们觉得自己委屈......” 陈远又看向朱府的方向。 “里长扛着整个天下,你们听他喊过一声累吗?” 他颤巍巍站起来,从柜子顶上取下一卷手稿,封皮写着《红袍律》。 “这上面的每个字,都是他在油灯下一个一个改出来的。” 门生们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子。 最年轻的那个突然发现,陈远的布鞋底已经磨穿了,脚指头的形状都看得见。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我也不痛快。” 一阵春风吹进来,卷着几片残梅,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渐渐灭了。 陈远的声音很轻。 “走吧......收拾东西去。咱们这些老东西,总得给年轻人腾地方。” 他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说不清是苦,还是别的什么。 午后的光线穿过竹帘,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痕。 窗台边的文竹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里飘着墨汁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苦味。 “总师,这新政就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李副总师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面上,笔架上的几支狼毫跟着抖了抖。 他伸出手指,点着摊开的《红袍新政纲要》。 “你看看这条,海外任职八年,我都四十多了,要是给发配到暹罗,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好说。” 王副总师端着青瓷茶杯,苦笑着晃了晃脑袋。 茶汤在杯里荡出一圈圈波纹。 “我家老太太都七十多了,昨天还在念叨,说想看看孙子长啥样......” 他袖子底下露出手腕,瘦得能看清骨头的形状。 “要是去了吕宋,怕是......” 徐白海没搭腔,手指慢慢摸着桌上那方端砚。 砚台边沿磨得滑溜溜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启蒙部经过保庵录那档子事,又搞了财务公示和查处**,现在上来这批人,对红袍天下忠心没得说,对老百姓也好,全是干实事的主。 可就是这样,里长还是容不下他们。 里长变了? 徐白海愣愣地出神。 阳光落在他两鬓的白发上,照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低下头,眼神发空,耳朵里听着几个副总师叽叽喳喳地抱怨,脑子里却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事。 那时候里长刚考上功名,请他和保庵录、南道赢、楚意四个落第书生去莒州。 他忽然愣住了。 因为他想起来了,那时候的里长和现在,根本没什么两样。 以前他担心老百姓,现在搞新政,担心的还是红袍天下会冒出新的门阀,再去欺负老百姓。 第590章 第590章 45 所以,里长没变? 那变的是谁? “你们知不知道......” 徐白海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昨天我去送公文,看见里长桌上的粥碗里,漂着几片菜叶子。” “里长吃的东西,老百姓都不吃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砚台上刻的字。 张副总师刚要说话,眼尖地瞥见徐白海官袍下摆的补丁。 针脚挺密实,可用的线颜色不一样。 他想起上个月去见朱纯,那位天下之主的外袍肘部,补丁叠着补丁。 徐白海站起来,从多宝阁上拿下一卷发黄的书稿。 展开的时候,墨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里长批注的《蒙学纲要》。” 他指着书页边上密密麻麻的红字。 “每一处修改,都是三更半夜点着灯写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阳光从博古架边上移过来,照在一尊缺了角的陶俑上。 那是徐白海在莒州蒙学堂收到的第一个学生送的。 徐白海轻声说了句:“好好跟家里人说几句话吧。” 他看了眼在场的人。 “海外那边,也有孩子等着读书认字。” 他嘴角扯出一点苦笑。 里长肩膀上的担子,何尝不是重得压人? 徐白海眼前浮现出里长日渐佝偻的背影,还有案头上堆成山的公文。 他笑容里的苦味更浓了。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里长做什么事都赶得那么紧,哪怕明知道这些条令会惹来骂名,会得罪人。 这天底下,想要里长命的人太多了。 他自己都不晓得还能活多久。 所以才拼命地把架子搭起来,把规矩立好,给后面的人铺路...... 风从竹帘缝里钻进来,影子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几个人谁都没说话。 只有砚台里的墨味,还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散着。 --- 保定城。 红袍军总长府的书房。 窗户外面,万家灯火正亮起来。 牛铁手里攥着刚送来的调令,纸张边角已经被他捏出了褶子。 他堂弟牛壮推门闯进来,胸口一起一伏,眼里的火气快要烧出来了。 “哥!要不......让里长死了算了!” 牛壮压低嗓子,眼神里带着狠劲。 牛铁猛地抬起头,声音发冷:“你放什么屁!” “我没放屁!” 牛壮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砚台蹦了一下。 “哥!你仔细看看这上面写的啥!” 他一把抢过调令,手指发抖地戳着上面的字。 “让我们牛家人全滚到海外去,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咱们给红袍军卖了多少命?打了几年的仗?现在就这么打发我们?” 牛铁盯着桌上的油灯。 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一晃一晃,照得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只是个当兵的。 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总长的位置。 牛家的子弟,哪个不是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功劳? 可现在呢? “哥,你想想咱们牛家怎么走到今天的!当年红袍军打保定府,是咱们主动开了城门迎他们进来。现在王旗、陈铁唳、张献忠那些老将,一个个都被弄到海外去了。好不容易轮到哥你坐上总长的位子,里长倒好,又要调咱们走!” 牛壮声音都带了哭腔。 “咱们到底做错了啥?” 牛铁没吭声。 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是啊。 就是因为那些老将都被调走了,他这个从保定府投降过来的,才有机会坐上总长的位子。 可现在...... “哥,咱们牛家已经够听话了!” 牛壮的声音越说越响。 牛铁看着眼前这个眼睛发红的堂弟,嗓音压得极低:“里长怕我们成气候,咱就把嫡系全打发去了北海、撒马尔罕。他怕我们伸手捞钱,咱就把家底摊开让人看。这些年,哪家百姓挨过我们的欺负?哪笔银子进过我们腰包?可到头来,里长还是容不下咱们牛家!” “够了!”牛铁猛地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够!”牛壮头一回冲着堂兄吼出声,“里长知不知道,咱们爬了多少年才爬到今天这步?我们只想给红袍江山出把力,他凭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哥,反了吧。我去联络那些老家伙,他们心里头也不服......” 牛铁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能苦笑:“反?咱也配?” 兄弟俩谁也不再开口,只是彼此对望着,眼底的寒意像结了冰。 牛铁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情绪激动的牛壮,心里头翻江倒海。他何尝不窝火?可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比牛壮更清楚,这世道从来不讲情分。 “你以为我不想?”牛铁的嗓子又干又哑,“可你想想,徐国武当年手底下十万人马,威风不威风?现在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陈铁唳又是什么下场?咱牛家,凭什么跟人斗?” 牛壮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叮当响:“那就认了?咱家子弟在战场上流的血,就这么白淌了?” 天越来越暗,书房里的气氛像一块湿透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牛铁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是镇子里的万家灯火,那些老百姓正过着**淡淡的日子。可他们这些为这片天下拼过命的人,倒要卷铺盖滚蛋了。 “你不懂。”牛铁转过身来,脸上满是疲惫,“里长要的不是咱牛家这几条命。他要的是,以后谁也甭想成气候。咱们......不过是这盘棋里的卒子罢了。” 牛壮瘫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过了好半天,他才放下手,眼里的怒火早就灭了,只剩下灰蒙蒙的绝望:“那咱......就只能认了?” 油灯扑地爆了个灯花,屋子里的光线忽明忽暗。 牛铁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这一夜,牛家两兄弟注定谁也别想合眼。 等牛壮失魂落魄地走了,牛铁这才长叹一口气,扭头望向朱府的方向,声音里全是无奈:“你非要闹腾什么?我们只想安安稳稳在这儿待着,孩子们已经够安分守己了,为什么非要赶我们走?为什么!” 第二天一早,朱府的书房。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线。牛铁和牛壮垂手站在屋子当中,官袍的下摆还挂着露水,湿了一片。 朱纯坐在那张旧木桌子后头,身上披的棉袍胳膊肘那块儿都磨出了白花花的棉絮。 他低着头翻看奏章,时不时压着嗓子咳两声。 “臣……想去暹罗盯着漕运那块儿。” 牛铁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他脑袋低着,不敢看桌子后头那人,眼珠子只敢盯着地上自个儿靴子的影子。 朱纯手里蘸墨的笔顿了一下,朱砂在纸上洇出个小点儿。 “行。” 就一个字。 屋里炭盆啪地炸了个火星子。 牛壮偷偷瞄了一眼,瞧见朱纯握笔的手指关节凸着,手背上青筋暴得老高,白得吓人。 这位里长今天头发随便扎着,花白一片,可比穿整齐官服的时候还让人心里发毛。 俩人正要撤,门外有人来了。 夜不收掀帘子进来报。 “启蒙部徐总师来了。” 徐白海躬身进门,带进来一股冷风。 这老家伙跟了里长多少年了,官袍穿得板板正正,可说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 “臣请去海外开办学堂。” 话说完了,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 朱纯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徐白海攥得死紧的手。 “什么时候走?” “十天以内。” 徐白海答得飞快,好像慢一丁点儿就要反悔似的。 他袖子里头露出一角纸,正是昨天才写好的《边陲蒙学策》。 牛铁兄弟退到门边,看见越来越多官员往里走。 民部副总长抱着水利图,农部的人端着装稻种的匣子,连启蒙部那个平时最讲究穿戴的老家伙都穿着半旧的官袍。 每个人开口请调的时候,声音都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弦。 朱纯一直没站起来。 他批东西的节奏不快不慢,蘸墨,下笔,咳嗽,来回反复。 可每次有人说完请调的话,他笔尖就会在纸上多停一小会儿。 就那么一会儿的安静,比挨骂还让人难受。 “臣愿去乌思藏那边规划铁路……” “行。” “臣请去吕宋盯着造船……” “行。” “臣……” 书房里慢慢站满了穿朱红和紫色官袍的人。 炭盆的热气混着墨味儿,可屋里比冰窖还冷。 有个年轻官吏说到要去罗刹的时候声音发颤,朱纯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那郎中脸色唰地白了。 牛壮靠在门框上,手心全是汗。 他看见朱纯那破棉袍袖口露出来的手腕,瘦得骨头都突出来了。 这位天下之主桌上摆的早饭,就半碗稀粥和一碟咸菜。 最后一个官员说完请调的话,书房里安静得快渗人。 码头上搬货的工人嗓子喊得嘶哑,一箱箱农具往船舱里塞。 晨雾里,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人弯腰蹲在缆桩旁,草帽遮去大半张脸。 他盯着脚下的水泥地,雨水滴在布鞋前头,慢慢洇开一团深色。 “老陈头,你们民部这回是真去开荒?” 旁边有人递了根烟过来。 陈远摆摆手,没接。 “海边的地盐碱重,得试新法子。” 话刚说完,老伴从后头拽了拽他衣角。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别让孩子等太久。” 小孙子蹲在地上数蚂蚁,抬头冲他咧嘴笑。 “爷爷你回来给我带大海螺。” 陈远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第591章 第591章 46 他转身往船上走,脚步沉得很。 老伴跟在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望。 码头上人头攒动,谁也看不清那个戴草帽的影子躲在哪。 汽笛又闷闷地响了两声。 船身一震,缆绳被水手扔上岸。 甲板上有人冲下面喊话,声音被海风吹散。 陈远靠在船舷上,手攥着包袱皮。 老伴在旁边小声嘀咕:“这回真走远了,比驻北城还远。” 海鸥在头顶盘旋了两圈,落在桅杆上。 船慢慢离岸,码头上的人群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草帽下的人这才直起腰。 朱纯望着远去的大船,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 他没擦。 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凑过来,压低声音:“里长,您这是送谁呢?” 朱纯没接话,看着船尾翻起的白浪。 浪花撞在码头的石壁上,啪地碎成沫子。 他又想起昨晚陈远站在他案前,腰杆挺得笔直,说要去最苦的地方。 那时候桌上有碟咸菜,陈远说完话还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说:“里长你这盐放少了。” 现在那碟咸菜还搁在桌上,动都没动。 朱纯转过身,往人群外走。 小贩在后头喊:“里长,来串糖葫芦?” 他没回头,身影很快被晨雾吞没。 柴油机的轰鸣炸开,船身抖了几抖。 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人,朱纯被推搡着往前踉跄了两步。雨从草帽缝隙钻进来,顺着脖子往下淌,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猛地扭头。 整座码头泡在灰扑扑的水雾里,周愈才拄着那根磨得锃亮的竹拐杖,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一步一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个半大孩子,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看着就像普通人家爷爷带孙子出远门。 雨水顺着周愈才花白的头发丝往下坠,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洇湿了一大片。 老头压根不在乎,反倒仰起脸,让雨丝打在脸上,嘴角还挂着笑。 “叔公!” 一个穿着旧学子服的少年跌跌撞撞冲过来,鞋底在石板上打滑,差点栽个跟头。袖口打着补丁,衣服颜色都洗掉了,一看就是刚从厂里请了假跑来。 周愈才转过身,竹杖在石板上磕了一下。他伸手替那少年拍掉肩膀上的水珠,动作轻得像在摸什么金贵玩意儿。 “跑啥跑,摔着了咋整?” 声音中气十足,压根不像个七十岁的老头。 周安眼圈红透了,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您这一走……怕是这辈子都……” 话卡在喉咙里,他死死攥着叔公的袖子不撒手。 码头边停了几十条柴油机客轮,黑压压铺满了水面。马达突突突响成一片,白烟混着雨雾往天上蹿。扛包的工人们扯着嗓子喊号子,箱子从船头码到船尾。 周愈才拍了拍侄孙的肩,力道不小,把少年拍得晃了一下。 “哭啥,这是好事。” 他抬手朝那些大船指了指。 “瞅见没?这些船要把咱红袍的工匠、农官、教书先生送到天南海北去,把咱的理想种到全世界。” 雨水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点了两盏灯。 “叔公七十了,当年在蒙阴跟着里长起事那会儿,心里头就一个念想——让中原的穷苦人都能吃上饱饭。” 汽笛猛地拉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周愈才反倒笑得更欢了,满脸褶子都舒展开。 “谁想得到啊,几十年过去,咱红袍的船能开到世界每个旮旯里去!” 声音敞亮,路过的几个人都停下来看他。 周安愣愣地瞅着叔公。 老人身上那件破衣裳湿透了,贴在瘦巴巴的身板上,可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烧着火。 “叔公这把老骨头啊,兴许就埋在异国他乡了。” 周愈才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紧跟着又提高了嗓门,中气十足。 码头上,雨哗哗地下着,人群三三两两散了。 周安还杵在那儿,眼睛盯着海面,直到那艘船彻底没影了。 他低头看手里那枚徽章,叔公临走前塞过来的,铜质的,磨得发亮。 “我们每到一个地方,就盖学堂、建诊所、办作坊。让那边的娃儿能认字,让病号能瞧大夫,让老百姓能吃饱穿暖。” 老人伸手朝大海指了指,胳膊伸得笔直,跟年轻时一样有劲儿。 “你瞅瞅这些往外跑的人,不是躲灾去的。是让天下人都知道,咱落石村那点儿念想,究竟能亮成啥样!” 书童撑着伞凑过来,周愈才摆了摆手,没接。 他狠吸了口带着腥味的海风,转身朝最大的客轮走过去。 手里那根竹杖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响,步子稳得很。 “回吧。” 他没回头,冲身后摆了摆手。 “跟家里人说,叔公是去......是去写历史的!” 客轮慢慢离了岸,柴油机轰轰响,被雨声盖了大半。 周安站在雨里,望着船越走越远,忽然觉得心口滚烫。 他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眼泪,糊了一手。 雨更大了,码头上送别的人三三两两往回走。 就他一个还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海天交界处,直到那船变成一个黑点,彻底消失。 他捏了捏手里那枚徽章,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往下传。 另一条船上,牛铁和牛壮哥俩站在船头。 两个闺女踮着脚给老爹整衣领,小手抖得厉害,扣子按了好几次都按不上。 “行了。” 牛壮一把抓住闺女的手,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他扭头看身后越来越远的港口——那座他们牛家守了二十年的城,这会儿在雾里就剩个影儿了。 “我不服......” 牛壮咬碎牙根子挤出这几个字,拳头攥得骨头咯吱响,脸都扭曲了。 他想起昨天还在总长府批公文,今天就给撵到暹罗那边喂蚊子去了。 牛铁站他边上没吭声,眼睛盯着船头那块木雕。 是朱纯的侧脸,木头纹理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那雕像的眼神,像是在看每一个离港的人,平静里透着股不容违抗的劲儿。 “咱们走了。” 雨把整个世界都浇透了。 徐白海站在船头,一把花白胡子让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这老头是启蒙部的总师,正冲岸上的学生挥手,脸上挂着笑,可抓栏杆的手背上青筋全鼓了起来。 更远些的船上,周愈才拄着竹杖立在雨里,那件破旧的官袍让风鼓得跟旗子似的。 他身边围了几个年轻官吏,全朝着中原的方向看。 牛壮瘫靠在船帮上,最后一眼望向逐渐缩小的码头。 他突然觉得,那些立在船头的木质雕像,眼神比活人还瘆人。 客轮刚出港,太阳刚好从云层里钻出来。 光线洒在浪尖上,也映上每艘船头的人像。 牛铁瞥见周愈才那艘船上的木雕,被太阳镀了一层金色,有那么一瞬,他感觉那木头活过来了,正目送他们往不可知的方向去。 浪声越来越响,中原的轮廓慢慢变成一条细线,老家越来越远。 牛壮自己都没发觉,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送别的风迎面吹来,像是跨过了四百年。 西安历史研究所的会议室里,空调冷得人直打哆嗦。 记录小组的头儿陈科,把一叠发黄的纸页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他真的干出来了!” 陈科指着扫描出来的文件。 “光是高级官员外调的名单,就塞满了三个铁皮柜。” “那些人,五六十岁了,全被派去撒马尔罕、安南、满剌加……” 雷清议扶了扶眼镜,叹气,用指尖在一份手写奏折的电子版上放大。 “那些调走的官儿,家里连件能看的木器都没有。” “穿越者变了。” 陈科烦躁地挠着头皮。 “现在开始对功臣下手了。” 西北大学的王教授凑过来盯着显示屏。 “看清楚时间线没有?红袍政权一稳定,穿越者就逼着红袍二代三代往外调,搞财产公开,现在连老臣都发配到边疆去了。” 他在白板上画出一条往上窜的线。 “这套路,特别像洪武年间清洗功臣那一套,集权集到极致。但他比朱元璋的洪武四大案拖得还狠。” 社科院的李研究员指着档案照片。 “老朱**还给留个整尸,朱纯这是要把人活活折腾死在边塞。” 雷清议沉默了一会儿,翻开《大明事感录》,重重叹了口气。 “我要跟穿越者谈谈。” 雷清议打开文档。 “得劝他别走极端。” “天下发展才是正事,干嘛非要跟功臣过不去?” 档案库的灯突然闪了一下,投影仪上那红字批注变得模糊。 所有人都不说话,盯着屏幕上那些外调官员的肖像,数码修复后的脸上,依然透着说不出的累。 京城,朱纯刚从津港回到朱府书房。 他看着大明事感录上浮出的字迹,面无表情地扫过那些对他的恶意揣测,平静地拿起笔。 “知道门阀是怎么回事吗?” 他蘸了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你们晓不晓得,头一个**,从前也是个两袖清风的官?” 夜深了,更夫敲着梆子从窗外走过。 桌上的笔墨还在继续往下写。 “我这把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不想着给后人留点什么规矩,只怕以后坐上这位子的人更难办事。” 笔尖在纸面重重一顿。 “恶名我一个人扛着,老百姓的日子必须好过。” 档案室的投影屏幕亮起这行字时,雷清议手里的保温杯直接砸在了地上。 陈科长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一屁股瘫进椅子里。 整间屋子的学者都盯着那句“恶名我一个人扛着”,恍惚间好像能看到四百年前那个趴在桌案前的影子,隔着光阴跟他们面对面。 同一时刻,罗刹王都那座老冰原堡垒早就变了模样。 第592章 第592章 47 张献忠走在刚修好的马路上,脚下踩的是水泥路面,跟以前下雨就踩烂泥是两回事。 路边全是挂着汉字招牌的厂子,一家接一家。“中原水泥厂”“江北棉纺”“江南皮革”……鼓风机的动静、织布机的响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刚出窑的砖瓦味,还有棉麻布料的气息。 更让他上心的是路边的人。 不少罗刹本地人,以前都是贵族的农奴,现在穿着红袍军统一发的工装,嘴里叼着干粮,脚步飞快赶着上工。 这些人看到张献忠他们这身打扮,没有像过去一样吓得趴在地上磕头,而是停住步子,动作还有点生硬,但努力学着标准的姿势行礼,嘴里喊“总长好”。 说的是带口音的汉话,不过能听得清。 张献忠点点头算是回应,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他继续往前走,听到一阵念书的声音,脚步不由自主就拐过去了。 声音从一个院子传出来,那院子以前是哪个贵族的庄园,现在门头上挂着一块新匾:红袍书院。 他放轻了步子,推开院门走进去。 绕过影壁,院子里头一大片空地,现在变成了**。 几十个半大孩子,有金头发蓝眼睛的,也有黑头发褐眼珠的,排得整整齐齐,跟着一个汉族教习在做早操。 他们喊的不是什么老天保佑或者神佛加持,而是“锻炼身体,建设家园!” 张献忠没出声,悄悄走到一扇开着的窗户边上往里看。 里头是间自然课的教室。 坐得满满当当的小子们,围着一幅简易的星象图吵得热火朝天。 他目光一扫,认出几张脸。 那个指着星图大声说话的高个子男孩,一年前他跟着队伍清剿还在顽抗的贵族时,在一个阴冷的地窖里发现的。那会儿这小子因为偷学认字,被主人打得只剩一口气。 那个埋头在纸上飞快算数的姑娘,她爹以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就是个农奴。 张献忠巡视完城内的变化,转身往回走。 雪末子扑在肩头上,他还没来得及抖落,副将就从小道那头跑过来,靴底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又急又脆。 “总长!京城来了急电!” 副将喘着粗气,手里捏着一封密信。 张献忠接过那封信,指尖碰到纸面,凉得刺手。 他走到炭火盆边上,借着跳动的火光把电文摊开。 纸上用的是红袍军特有的密语,译成汉字后墨迹还没干透。 “张献忠总长,罗刹已经平定,现在该往西边打了。北欧那帮国家,仗着船好炮多,在海上横行霸道,跟**没什么两样。他们的商船每到一处,抢资源、卖人口、欺压土著,坏事做绝。红袍天下,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这种祸害。” 看到这儿,张献忠眉头拧紧了。 他想起去年在波罗的海碰上的瑞典战船,那些挂着十字旗的船,确实没少抢沿海村子。 “现命你部为主力,联合水师,启动惊涛计划,建立前沿据点,切断北欧各国的海上联络,彻底剿灭海盗势力,建立红袍在海上的一套秩序。” 张献忠把电文凑到炭火边,又仔细瞧了一遍。 “北欧森林多,木头够用,可以建造船厂。把他们打服了,就用工代赈,慢慢教化他们的人。” 张献忠捏着电文,在炭盆边站了很久。 火苗一跳一跳,照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想不通,当年打**的时候,里长没这么狠。剿灭大明余孽的时候,也只说诛杀首恶就行。 可这封关于欧洲的**,字字都带着刀子味。 “铲除祸根,海盗匪类,罪恶滔天……” “总长?” 副将小声喊了一句。 “要召集将领们过来吗?” 张献忠猛地回过神。 他摇摇头,把脑子里那点疑问甩开。 十几年了,里长的决定从没错过。 当年多少人骂建水师是败家子,可如今红袍舰队已经称霸四海,谁还敢吱声? 他把**仔细叠好,塞进贴身衣兜里。粗布军装蹭着纸面,发出细碎的响动。 “传令下去。” 张献忠的声音像铁锉刮石头。 “各部马上整装备战。火器营把新造的炮弹点清楚,水师检查铁甲船所有部件,后勤算好三个月的干粮。” 副将一听,眼睛亮了,拳头捏得咔咔响。 “早该揍那些洋鬼子了!上回他们的船队在爪哇劫了咱们的粮船......” 张献忠一抬手,截住他的话头。 “里长要的是海上太平,不是**出气。” 他走到沙盘跟前,木棍点了点几个位置。 “三天之内,我必须要看见所有战船到位。” 副将啪地立正敬礼。 “绝对办到!” 转身跑出门的时候,牛皮靴子砸在石阶上,咚咚响,惊飞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 张献忠一个人站在那张巨大的欧罗巴地图前。 手指沿着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划过去,脑子里想起里长书房里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海权论》。 也许里长的眼光比所有人都远。 这片大陆上打起来,争的不光是地盘,更是几百年的海路命脉。 窗外传来士兵训练的吼声。 张献忠握住佩刀,刀柄冰凉,让他脑子一激灵。 他不用弄明白里长心里所有的盘算,就像刀不用猜拿刀的人怎么想。 他只用当最利的那把刀,砍翻所有挡红袍江山路的家伙。 天黑下来的时候,张献忠最后看了眼那个地名,墨迹在昏暗里照样清清楚楚,好像带着海浪拍岸的动静。 第二天一大早,张献忠坐中军大帐里,桌上堆满了副将连夜赶出来的军报。 晨光从帐篷缝里钻进来,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他端起粗瓷碗灌了口凉茶,开始一条条细看。 “红袍军本部......” 他念出声来,手指头跟着字走。 “步兵两万一,骑兵三千,火器营四千二。” 这是他从关内带出来的老班底,每个数字后面都有一张熟脸。 翻到第二页,他眉头跳了一下。 “罗刹军二十四万三千七......” 这个数比他猜的还多。 清单上写得很细:原农奴编成的步兵十八万,归顺的哥萨克骑兵三万,还有工兵、辎重队这些。 罗刹军已经练了三轮,火器操作合格的有七成。 他拿起第三张辎重单子。 改进的大口径炮一千四百门,每门配普通弹二百发、特种弹五十发,炮弹总共二十九万四千发。 燧发枪八万杆,**三百万发,**四百吨。 军账摊在案上。 长矛兵五万,刀盾手三万。 张献忠扫了两眼,眉头拧紧。 这些队伍大半是归顺的游牧部落,天工院虽然发了镶铁片的皮甲,可碰上现代火炮,跟纸糊的没两样。 粮草清单也在。 面粉八千吨,咸肉六百吨,干菜三百吨。 算下来,二十七万人只够吃四十天。 乌拉尔那边的粮仓已经在调货,铁路一天能运二百吨。 最后一项是装备。 天工院拨了十二辆卡车,每辆拉五吨货。 短波电台二十部。 张献忠把文书合上,起身掀开帐帘。 晨雾里,一群罗刹新兵正跟着汉族教官练队列,生硬的汉语口令在旷野上回荡。 远处,**阵地试射了几炮。 轰鸣声震得帐篷布直抖。 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总长,按原计划整编?” 张献忠盯着雾气里隐约可见的炮管,缓缓点了下头。 二十七万条人命,全压在这些数字上了。 他手里的文书,纸边已经被捏得皱巴巴。 张献忠转身进内室。 两个亲兵捧着盔甲等在那里。 玄色铁甲一片片扣上肩膀,金属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最后系上猩红披风,他推开府衙的大门。 晨光刺得人眯眼。 “战前点兵!” 他声音不大,房檐下的寒鸦却被惊飞。 三声炮响,整座军镇像头苏醒的猛兽,轰然动了起来。 骑马穿过城门时,马蹄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 五里外的演武场,先锋军五万人已经列好方阵。 五万个活人站成棋盘格,从脚下铺到天边。 黑色**连成一片,把雪地都染成了墨色。 长枪竖得像林子,刃口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远远看去,地面好像长出一层铁刺。 前排**兵的枪管密密麻麻排着,跟收割完的麦茬似的。 中军的长矛方阵最壮观。 三丈长的白蜡杆斜指着天,矛尖上的红缨被风吹得翻卷,像血浪在翻滚。 骑兵集群在侧翼游弋,战马喷出的白气汇成一片低云。 张献忠策马沿阵线走了一圈。 马蹄踩过夯实的雪地,留下深深的印子。 他每经过一个方阵,士兵们就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胜”。 声浪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有个年轻旗手太激动,旗杆顶端的铜矛头把冻硬的旗面撕开一道口子。 走到**阵地时,他勒住马。 雪地上蹲着两百门火炮,炮衣上还挂着冰霜。 一个炮手正低头擦引火孔,冻得发僵的手指绕着一圈麻绳,动作不太利索。远处,辎重队的骡马蹬着蹄子,驮鞍两侧摞满了**箱,压得木架吱呀作响。 他在阵前拔出佩剑,五万人齐齐敲响盾牌,轰隆声震得地面发颤。 张献忠骑在马上,站在一丈高的土垒点将台上。冷风掀着他那件猩红斗篷,猎猎作响。台下五万士兵排成方阵,黑压压一片,铺满了雪地,像铁打的棋盘。杀气浓得让空中飘下的雪片子都好像停住了。 张献忠终于举起剑。所有动静一下子全没了,只剩下战马打着响鼻。 他没发火,声音很平淡,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旷野:“里长说了,凡是打着文明旗号干海盗勾当的,全得砍。” 第593章 第593章 48 剑尖划破寒风,朝西一指。 “弟兄们,往欧罗巴走!” “杀!” 五万人的吼声震飞了积雪,惊起一大片鸟,遮得天上都没了光。 这一下,大军动了。 雪停了,太阳露了脸,光照在海边的冻土上,白得晃眼。 张献忠的队伍像条黑色的铁河,沿着新修的夯土官道,浩浩荡荡到了里加城郊。雪原上,军旗呼啦啦地飘着,二十七万人拉出二十多里长,脚步声和车马声大得震得松枝上的积雪哗哗往下掉。这会儿,他们已经赶到里加。 中军大帐里,炭火烧得旺,把寒气赶得没处躲。 副将摊开一张牛皮地图,原罗刹军的将领彼得罗夫指着里加城的位置,用带口音的汉语说:“总长,城里驻的是普鲁士的勃兰登堡军团,大概三万人。他们有两百门炮,都是前装滑膛的,够不着咱们。骑兵三千,**兵一万,剩下的全是长矛手和雇佣兵。” 伊万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军团去年跟着联军,在罗刹王都城外跟咱们交过手,狂得很。” 张献忠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划:“打。” 第二天一早,普鲁士军团在里加城外摆好了阵。 统帅克尼普豪森男爵骑着一匹高头黑马,举着单筒望远镜瞅了半天远处的红袍军阵列,嘴角一撇,带着不屑:“这些土包子,以为人多就能赢?让他们见识见识欧洲线列阵的厉害!” 可还没等普鲁士的军乐队吹响进行曲,天边就传来了闷雷似的轰隆声。 红袍军的炮阵在十里之外,第一轮试射的炮弹就划过一条长长的弧线,砸在普鲁士阵前,炸起冲天泥土和雪块。 统帅脸色刷一下就变了。 “不可能!什么炮能打这么远?” 紧接着,密集的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了过来。开花弹在方阵中间炸开,弹片像死神的镰刀横扫过去,整齐的线列阵瞬间就散了架。 普鲁士士兵慌了神——他们的炮弹根本打不着对面的人。 剩下的兵被**拿鞭子赶着重新列队,端着火绳枪往前冲。可接下来看到的场面,让他们心彻底凉了。 穿红袍的敌军,举着燧发枪排成方阵,隔着三百步就开火了。**像下雹子一样砸过来。 普鲁士这边的火绳枪够不着人,装弹又慢,冲上去的人跟割麦子似的倒了一地。 更要命的是,红袍军里头还藏着几个拿后装拉栓枪的狠角色。 这帮人站在四百步开外,专挑当官的和扛旗的打。克尼普豪森亲眼看见身边副官脑袋开花——一声脆响过后,眉心多了个洞,人慢慢从马背上栽下去。 普鲁士骑兵豁出去了,策马冲锋想翻盘。 可人家早有准备——枪阵加交叉火力,铁桶似的。燧发枪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马匹受了惊,把骑手甩到地上。偶尔有几个冲到近前的,也被长矛兵和刀盾手配合着收拾了。 仗打到最后,就是单方面屠戮。 红袍军的工兵趁炮火掩护,麻利地搭起浮桥,派兵从侧面包抄过去。不到四个小时,普鲁士军团彻底垮了。 太阳落山时,战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首,扔了一地的刀枪。 硝烟还没散尽,**机就嘀嘀嗒嗒响起来。电文上写着:红袍军里加大捷! 张献忠头一回坐汽车进城,车子颠得厉害。窗外里加城破破烂烂的,街上还能看出打过仗的痕迹,几个红袍兵正搬走路障。 他摊开地图,手指顺着海岸线往北滑,停在个叫维堡的地方。 “再往北就是瑞点王国的地界了。”副将凑过来小声说,“听说那地方半年白天半年黑夜,冷得能把耳朵冻掉。” 张献忠没吭声,光盯着地图上那片空白发呆。 他猛地想起昨天在城外看见的白熊——那畜生的毛跟雪一样,站起来比人还高。他专门带人打了两头,皮子已经硝好了,打算送回京城给里长当礼物。里长见多识广,可这种极北的稀罕物,想来也没见过。 汽车停在普鲁士总督府门口。 张献忠走进书房,看见桌上放着本羊皮日志。随手一翻,是瑞点王国的人写的北极见闻。 “六月,太阳不落山……十二月,黑夜长得让人发疯……” 看着这些字,张献忠忽然想起前阵子读过的《海内十洲记》。那时候觉得书里写的冥夜之丘、纯阳之陵都是骗人的鬼话。现在亲眼见识了极昼极夜,才知道古人没胡扯。 “东方朔写这本书的时候,怕是真去过极北。”张献忠跟副将说。 他站在窗边往下看,广场上那些兵正在升那面红袍旗。 冷风呼呼刮着,旗子在半空抖得噼啪响,雪地上映出一大片红色,扎眼得很。 “准备动身。” 张献忠扭头吩咐了一声。 “三天以后,咱们进维堡。” “瑞点那帮人占着铁矿和港口,到处抢东西,这地方,必须夺回来。” 他走到墙根那儿,伸手摸了摸挂在墙上的白熊皮。 皮毛又凉又滑,摸着跟极地的月光似的。 “跟弟兄们说一声,打完这场仗,我让里长给每个人都多发一倍的饷钱。” 张献忠嘴角往上翘了翘。 “再给每户人家送一床厚棉被过冬。” 城外头传来练兵的口号声,震得地皮都在颤。 张献忠往北边望过去,像是已经看到那面红袍旗在极昼的日光底下飘起来了。 秋天了,山东落石村这边,日头照样晒得**疼。 一个穿粗布短褂的汉子蹲在田边,裤腿卷到膝盖上,手里攥着一把刚翻出来的土,捏得仔细。 他脸上全是皱纹,眼角额角都刻得深深的,风吹日晒的,皮肤又黑又糙。 明明才三十多岁,两边的头发却已经花白了,在黑头发里头特别显眼,那是以前累狠了留下的印子。 这人就是朱由检,以前大明的皇帝。 现在村里人都喊他老朱,也有人叫他朱矿头,他平时主要就是在村外的矿上干活。 这会儿他正盯着一台冒黑烟的铁疙瘩出神,那东西突突响着,在天上把地翻得呼呼的。 是个年轻的技术员刚教会他们用的新家伙。 铁犁刀轻轻松松就把硬邦邦的土给切开了,把底下的土翻上来,又耙得又松又平。 朱由检使劲攥了攥手里的湿土,土又软又肥,闻着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眼神有点复杂,嘴里小声嘀咕。 “以前……以前要有这东西,乡亲们哪至于……哪至于逃荒要饭,卖儿卖女啊……”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年坐在龙椅上,看着各地报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来,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日子。 那时候到处都是饿死的人,流民一拨一拨的,那是他心里最疼的地方。 “嘿!朱矿头!” 旁边地里一个同样晒得黑黝黝的老汉直起腰,笑着冲他喊。 “又琢磨啥呢?盯着那铁牛看半天了!咋的,还想给它写个折子啊?” 老汉走过来,一点都不客气地拍了拍朱由检沾满泥巴的肩膀。 “别瞎想啦!现在这日子,咱把矿挖好,把地种好,多打粮食多出矿石,就是对里长、对红袍天下最大的报答了!” 朱由检身子晃了晃,脸上没半点怒色,反倒咧嘴笑开,露出一排被劣烟熏得泛黄的牙。 “王大哥说得对,种地挖矿,踏实。” 这种没大没小的相处,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旁边一个给拖拉机加水的汉子凑过来逗乐。 “咱们这位朱头儿,那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主儿!京城里当过差!就是体格不行了,才回咱们这穷乡僻壤刨土挖石头,哈哈!” 那句“当过差”,村里人都是拿来调侃他的,谁也说不**假。 老朱就笑笑,不接话。 太阳往山后沉,田地和矿山都染上了金色。 他从树枝上扯下汗巾,擦了把脸,汗巾子和衣裳一样,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 “散工!” 王老汉喊了一嗓子。 几个人说说笑笑,扛着家伙顺田埂往回走。 老朱落在后头,又看了眼那片翻过的地和远处轰隆隆的矿区。 村子里的烟囱冒起了烟。 他已经不是皇帝了,就是个靠力气吃饭的老百姓。 这种日子苦,可比起从前扛着江山喘不过气来,他心里反倒踏实了。 他紧走几步,跟上那几个回家的人,身影一点一点落进了落石村的暮色里。 傍晚,落石村罩在黄澄澄的光里。 朱由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栅栏门,拍了把身上的土。 院子里,媳妇儿周氏蹲在灶前生火,柴烟和别家的炊烟搅在一起。 “回来啦?” 周氏头也没抬,往灶里塞了把柴。 “洗洗手,饭快好了。” 朱由检嗯了一声,很自然地蹲到灶台另一头,帮着添火。 火光映着他黑黝黝的脸,沟壑里还沾着白天没拍干净的泥。 “明儿个又要下矿。” 他一边拨弄柴火一边说。 “得多带点干粮,听说新开的矿洞深,中午怕上不来。” 周氏往铁锅里倒水,水泼在烧烫的锅沿上,刺啦啦响。 “知道了,明早给你烙几张油饼带着。” 她抬头看了一眼男人。 “琅儿来信了,说在青州机械厂当上小组长了。” 朱由检添柴的手顿了一下,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这崽子……比他爹强。” “到底是老朱家的人,到哪儿都能当个头儿。” 锅里的水滚了,周氏一边下面条一边说。 “琅儿都二十二了,里长不是老喊着让多生孩子吗?得给他张罗个媳妇了。” 朱由检挠了挠灰白的头发,眉心拧成个川字。 “这……认识的人家,姑娘们差不多都嫁人了。” 他琢磨了好一会儿,猛地拍了下大腿。 “让他自个儿谈去!红袍军那边不都兴自己处对象吗?” “你少来这套!” 第594章 第594章 49 周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勺子碰得锅沿当当响。 “让开点,碍着我煮面了!” 朱由检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挪到旁边的小马扎上坐着。 他看着媳妇麻溜地往锅里撒盐、切葱花,忽然走了神。 几年前,他俩还在宫里吃御膳房的山珍海味。 如今蹲在农家院子里烧火做饭,反倒觉得心里头踏实多了。 “发啥呆呢?” 周氏把盛好的面端到他面前。 朱由检接过碗,热气熏得眼眶有点发红。 “就是感觉……眼下这世道,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他指了指院墙外新修的水泥路。 “以前京城最好的官道,一下雨就烂得不成样子。可咱这小村子,路比当年的长安街还平坦。”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朱由检想起上个月去蒙阴县看到的光景,铁轨弯弯曲曲伸向远方,拉煤的火车轰隆隆开过去,比当年的八百里加急还快。 “再看这屋子。” 他敲了敲水泥墙。 “记得以前下大雨,宫里都漏雨。现在老百姓住的这水泥房子,比当年的衙门都结实。” “吃面还堵不住你嘴。” 周氏往他碗里夹了块咸菜。 “赶紧吃,凉了就糊锅了。” 朱由检吸溜了口面条,咸香的热汤滚进肚子,浑身都热乎起来。 他望着夕阳下炊烟袅袅的村子,忽然觉得,这个他当年没能管好的天下,如今正用他想都想不到的方式,一天比一天好。 夜色沉下来,落石村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朱由检刚收拾完碗筷,破旧的木门就被人敲响了。周氏在灶台边洗碗,头也不回地说。 “去瞅瞅是谁。” 朱由检擦擦手,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月光底下,一个穿着褪色长衫的老书生站在门口,满脸都是赶路的疲惫。 朱由检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来人他认识,郭至奇,在京师见过几次面的老臣。 “你……” 朱由检刚想关门,郭至奇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老书生扑通一声跪在院角的黑影里,压低嗓子说。 “陛下遭罪了!臣来晚了……” 周氏手里的碗哐当掉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朱由检脸色阴沉,猛地拽起郭至奇的胳膊。 “进屋里聊。” 月光洒在一块破旧的石桌面上,郭至奇情绪激动地摸出一张皱得不成样的图纸。 “皇上!咱们在南洋已经拉起了三万人马,大小战船上百艘,红毛夷答应了给咱们新式的火炮......” 他的手直发抖,指尖一路划过吕宋、爪哇那些地名。 “就等您一声令下,咱们就能杀回去,**大明!” 朱由检没吭声,手指头下意识地蹭着桌面上那条裂缝。 厨房那头,传来周氏压着嗓子的哭声。 “郭先生。” 他总算出声了。 “我现在不是什么皇帝,就是个种田挖矿的庄稼汉,叫我老朱就行。” 郭至奇腾地站起来,长衫带翻了身后的条凳。 “陛下!越王勾践当年在吴国受尽屈辱,卧薪尝胆十年,最后还是......” “够了!” 朱由检嗓门拔高了。 “你晓得红袍军的探子有多厉害吗?你今天来找我,明天整个村子都得跟着遭殃!” 老秀才一屁股瘫坐下去,眼泪啪嗒啪嗒滴在那张破破烂烂的地图上。 “可太祖爷当年......” “太祖爷要是活在现在,也得先瞧瞧老百姓碗里有没有吃的。” 朱由检抬手指了指窗外那栋亮着灯的新房子。 “那些水泥盖的屋子,那些耕地用的铁家伙,还有让老百姓吃饱饭的机器——大明朝廷给过这些吗?” 他把郭至奇推到门口,往他怀里塞了一包干饼。 “走吧,以后别来了。” 月光底下,老秀才弯着腰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村口。 朱由检斜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嘴里嘟囔。 “你们不明白......如今娃娃们能上学认字,姑娘们能进厂做工,老百姓敢跟当官的顶嘴......这天下,早不是从前那副模样了。” 周氏悄没声儿地走到他边上,递过来一碗热茶。 郭至奇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落石村的泥巴路上,鞋底糊满了烂泥。 夜风呼呼地吹着他那件破旧的长衫,可怎么都吹不灭他心里那团火。 “昏君!” 他咬碎后槽牙低低地骂了一句,干瘦的手捏得骨节发白。 一想到刚才朱由检那副要死不活的样,他就恨不得冲回去拎着那人领子问——他们这些老臣在海外拼死拼活,到底是为了谁? 三年前他逃到南洋,靠着给荷兰佬抄抄文书混口饭吃。 后来四处联络那些七零八落的明军残兵,跟捡破烂似的东凑西凑,好不容易凑了三万兵马。 那些船是他用祖传的砚台跟葡萄牙商人换的,那些炮是他跪着求来的......费了这么大力气,不就盼着有一天能杀回中原吗? “名正言顺......” 郭至奇自言自语,眼珠子发亮。 只要打出大明的旗号,四方的遗民肯定跟着揭竿而起。 到那时候,他郭至奇就是中兴大功之臣,郭家世世代代都能当公侯! 朱由检那家伙就是个扶不起的废物。 他一脚踹飞了路边的石子,力道大得石**进了草丛里。 猛地,他停住了步子。 那双浑浊的老眼陡然泛起光来。 “太子!” 他浑身哆嗦着,激动得几乎站不稳。 “朱慈琅那小子,今年少说也得二十好几了吧!” 月光底下,郭至奇眼前晃动的全是龙袍的影子。 年轻人嘛,血气方刚的岁数,谁能甘心窝在厂里当个芝麻大的小组长?稍微撩拨几句,还不得乖乖上套。 他加快脚步走到村口,马车边上,车夫裹着棉袄睡得正香。 “去青州!” 郭至奇甩手扔过去几枚铜钱。 “现在就走,别磨蹭!” 车轮碾上刚修的水泥路,一路颠簸。郭至奇望着窗外闪过的灯火,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些冒着黑烟的破厂子,那些穿着工装的泥腿子。 等太子坐回龙椅,第一件事就是把老规矩全给搬回来,让这帮人知道什么叫高低贵贱! “殿下……” 他冲着空荡荡的车厢拱了拱手。 “老臣这就去帮您把江山夺回来。” 马车融进夜色里,只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印子。 第二天傍晚,青州府工业区。 夕阳把厂房的烟囱影子拽得老长。 下工汽笛一响,工人们就像潮水一样从机械厂大门口涌出来。 朱慈琅套着件沾满机油的工装,一边擦手一边跟工友扯着闲篇。 “小朱!” 一个穿旧长衫的老头儿拦住他。 朱慈琅瞅了瞅这人,不认识,皱了皱眉。 “您哪位?” “你爹的老朋友,想请你吃顿饭。” 郭至奇笑得有点僵硬。 “顺便唠唠。” 酒楼的包间里,门刚带上,郭至奇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罪臣叩见太子殿下!” 朱慈琅手里擦油的棉纱啪嗒掉在地上。 他瞅着这老家伙鼻涕眼泪一把抓地在那儿念叨什么复国大计,什么**大明、重振朝纲,胃里一阵翻腾。 “……殿下您只要站出去喊一嗓子,海外三万精兵立马响应……” “……咱把乱局拨正,把老祖宗的规矩……” 郭至奇越说越起劲。 “……到时候殿下您坐了天下……” 朱慈琅忽然笑了。 笑得发冷。 他看得比谁都透彻,这些人压根不在乎谁当皇帝,也不在乎老百姓死活。他们要的不是兴复大明,是要找个能让他们继续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傀儡。 他把老头儿扶起来。 “这事不能急,得慢慢盘算。” 出了酒楼,夕阳正好打在对街新开的那家学堂牌匾上。 “有教无类”四个大字,金灿灿地晃眼。 朱慈琅拔腿就往民部衙门跑。 “有人要**!” 他冲进值班室,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前朝的余孽想把我推上去复辟!” 官兵包围了那地方的时候,朱慈琅正站在街角的暗处,嘴角挂着冷笑。 他瞅见郭至奇偷偷摸摸从酒楼**溜出来,跟只受惊的老鼠似的钻进了小巷子。 “别坑我了。” 朱慈琅低着嗓子,自言自语。 “你们压根不知道,这年头老百姓过的是啥日子。” “再说了,京师那位爷坐镇,谁蹦跶得起来?” 消息传开还没到一个时辰,朱纯的书房里,油灯芯子噼啪跳了两下。 他摊开蒙阴民部送来的**,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桌面。 纸上的字数不多,可拼起来就是一张铺天盖地的**。 “郭至奇……南洋那边三万人马……红毛番的炮……” 他嘴里念叨着,眉头越拧越紧。 光靠几个前朝的老东西,凑不出这么大动静。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顺着那幅巨大的红袍疆域图滑过去。 “呵,懂了。” 他冷冷哼了一声。 回身从夜不收密报的暗格里抽出卷名册,牛皮纸面上还带着干透的血印。 名册摊开,三个名字清清楚楚摆在那儿。 马如化,从前南直隶管钱粮的副手,去年装病告老还乡,背地里却拿漕运的船往海外倒腾精铁。 林同谦,江南启蒙部的前任总教头,表面写书写得热闹,实际拿书院当幌子,给叛军输送读书人当军师。 白远山,河南府红袍军退下来的千户,借着押粮的差事,偷偷把军械卖给南洋商船。 “前明的残渣,内地的暗桩,海外的势力……好戏。” --- 京师,书房里。 油灯在朱纯桌上晃出一片昏黄,他还在琢磨那三股人马的勾当。 夜不收悄没声儿地递上一封密报,纸边还带着驿站赶路留下的潮气。 第595章 第595章 50 “里长,青石子总长那边来急电了。” 朱纯打开**,青石子那道熟悉的瘦硬笔迹跳进眼里。 “臣已查清马如化这三人通敌**的证据,若您点头,臣立刻调福州水师截断他们的海路,再让监察司抓人砍头。这些蛀虫不除,红袍军根基不稳。” 字里行间全是杀气,好像能看见青石子那双永远烧着火的眼睛。 朱纯的指头在“砍头”那俩字上来回蹭了蹭。 “回电。” 他声音平得没一点波澜。 “青石子那边先别动,继续推财产公示,把各省账目查清楚。” 夜不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跟他们说。” 朱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砍头容易,诛心才难。我要的不是几颗脑袋,是要让天下人看清,什么叫网不漏鱼。” 更鼓声穿过雨幕传进来。 朱纯心里清楚,这场仗,终究得摆在光天化日底下打。 夜不收的回复从电台里传过来时,煤油灯芯跳了几下,光影在朱纯脸上晃了晃。 他手指敲着桌面,节奏沉闷又急促。 桌案上那份名单,三个名字让他胸口堵得厉害。 马如化、林同谦、白远山。 他念叨着这几个字,脑子里闪过他们的模样。 马如化上朝时总爱翻古籍,林同谦编的那些课本还在学堂里用着,白远山当年在边关打仗,冻坏的腿到现在天一阴就疼。 夜不收那边传完电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出口了。 “按红袍律,谋逆得诛九族。” 朱纯猛咳起来,手帕上洇开几朵暗红色的花。 他摆手,不让对方再往下说。 “真杀了他们全家,反倒中了他们的计。” 他起身走到窗边,外面京城的灯火铺成一片。 “这些人跟我打了快二十年的江山,年纪一大,眼睛就盯着古时候那些封侯拜将的事。可自家的子孙偏偏被新法卡住了路,心里不顺,自然要折腾。” 夜不收急了:“他们也敢勾结前明的人......”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死得轻巧。” 朱纯转过身来,眼神冷得像刀刃。 “让马如化带上他那帮门生去北边冻土找矿,林同谦领着那群酸如到冰原上办学堂,白远山带着旧部去天山底下修路。” 他嗓门拔高了。 “这帮人这辈子享够了福,喝足了百姓的血,一死太便宜。我要他们拿剩下的日子,去给那些他们看不起的穷苦人铺路架桥!” 夜不收还想争,朱纯又是一阵咳嗽,瘫倒在椅子上。 油灯照着他汗湿的鬓角,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手指发颤,点着地图上那片荒凉的地方。 “记着。” 他喘着粗气说。 “红袍天下不是靠砍头撑起来的。要让后人知道,背叛的下场,就是拿这条命去赎。” 更鼓敲响的时候,朱纯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底下压着的地图上,西伯利亚那一块,朱砂笔圈得刺眼。 他的命令开始顺着电波往外传。 南直隶那边,春日午后的雨丝细密绵长。 马如化在书房里转圈,白眉毛拧成死结。桌上的茶早就没了热气,他根本顾不上喝一口。 “恩师,也别太担心。” 学生周其泰在旁边低声劝。 “郭先生做事稳妥,**那边......” “你懂个屁!” 马如化猛地转过身,袖子甩翻了笔洗。 “里长什么人?他当年能带着一帮泥腿子把大明掀翻了,现在收拾咱们这几个老东西,就跟捏死蚂蚁一样!” 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扣住窗沿,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 雨势不小,砸在院里的青砖上溅起白雾。 马如化盯着窗外的残花出神,心里比这天气还凉。 “已经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声音里带着颤,像是跟自己说,又像是跟旁边的人说。 “打从答应郭之奇那天起,咱们就没得选了。要么把那一位扶上龙椅,要么全家老小一起上路。” 话没说完,有人敲门。 不重,可在这雨声里听着格外刺耳。 周其泰脸都白了,马如化稳住呼吸,整了整衣领才去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蓑衣上全是水,斗笠边沿还在往下滴。 打头那个抖开一卷公文,上头盖着红印。 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原南直隶侍郎马如化,私通前明残党,勾结外来势力,证据齐全。” 马如化腿有些软,手扶着门框才算站稳。 “几位大人是不是搞错了?老夫早就退了官……” “你儿子马文远,昨天在福州港已经被抓。” 那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 “荷兰人的船上搜出你的信,信里提了要拥护朱家后代。” 雨声一下子大起来。 马如化余光扫见巷子尽头停着囚车,周围的窗户陆续关上。 周其泰想溜,被另外两个按住,脸贴在墙上。 “按《红袍流放令》。” 宣读公文的人声音抬高了些。 “马家满门,加上门生旧部,全部流放到高加索开荒。” 老臣忽然笑起来,笑得有些疯。 “流放?里长是真有本事!不杀头,是想让我们一把老骨头冻死在那冰天雪地里。”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 三个监察官就这么站着看他,像看一具等着入土的**。 同一时间,江南。 林同谦的别院里还飘着墨香。 这位前启蒙部的总师正在书房练字,桌上铺着宣纸,写着《兰亭序》,字迹清秀,看不出拿笔的人已经快七十了。 窗外细雨打着芭蕉叶,老仆慌慌张张跑进来。 “老爷,监察部的人到了。” 林同谦手里的笔一顿,墨汁在“俯仰一世”那个“世”字上晕开一团黑。 他放下笔,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裳上的褶子。 三个穿蓑衣的人站在院中青石板上,雨水顺着斗笠往下滴。 打头的展开公文,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原启蒙部总师林同谦,借着写书的幌子,勾结前明余孽。” 老仆手里的茶盘哐当掉地上,碎瓷片和茶叶溅得到处都是,弄脏了监察官的靴子。 林同谦倒是站着不动,花白鬓角在雨幕里像堆雪。 “证据有三。” 监察官的语气没变。 “第一,你的门生周文昌已经招了,承认替你联系南洋那边的叛军。第二……” 林同谦嘴角微微一扯。 “不用往下念了。是不是在我书房夹层里,翻到了和郭之奇来往的信件?” 监察官顿了一下,继续念着公文。 “按律,林氏满门,连同门生旧部,全部发配西伯利亚,去推广新式耕作法。” 老仆人瘫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林同谦接过那纸公文,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那张薄纸。 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响。他看向院里那棵亲手种下的梅树——当年移栽的时候,朱纯还帮着填过土。 “我早就清楚……” 他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从答应帮郭之奇那天起,就晓得躲不过这一劫。” “早就清楚……” 雨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他最后扫了一眼书房里那一整架诗集,转头走进雨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棵老松。 只是那双批改过无数本蒙学课本的手,死死攥着那张流放文书,像是要攥碎什么没做完的事。 他不后悔。 他……没错。 那时候。 河南府的太阳毒得要命,白远山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 花白胡子被汗水粘在胸口上,后背上刀疤纵横交错,晒得黝黑发亮。 退休三年了,他还保持着军里的**惯——每天劈够两百刀。 “爷爷!” 小孙女攥着一封信跑进来。 “京城来的公文!” 白远山手里的斧头一顿,木屑溅进眼睛里。 京城……公文……他都退下来了,这东西送过来,他心里早有数。 他揉着眼拆开火漆封口的信,刚看了两行,猛地站起来。 “勾结前朝余孽……流放西伯利亚……”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穿监察部制服的人闯进来,打头的是个眼生的年轻**。 白远山认识他肩上的章——红袍军新式的**标记,比他退下来时高了整整两级。 “白千卫。” 那年轻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请马上收拾行李。” 白远山还没回过神,里屋就传来儿媳妇的哭声。 他冲进去,看见几个监察兵正从炕上拽小孙女,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 “松手!” 白远山一拳砸在门框上。 “老子跟着里长打天下的时候,你们这群崽子还在穿开裆裤!” 那个年轻**面无表情地展开文书。 “证据确凿。您让漕运送的那二十箱药材,在天津港被查出来,全是**。” 白远山猛然记起几个月前生日宴上,那个自称做药材生意的陌生人。 后来那人还劝他,**这红袍天下。 他当时怎么就昏了头…… “带下去。” 手臂被架住的那一刻,白远山猛地甩开肩膀,把流放文书撕成碎片。 “朱纯!” 他冲着京城方向吼破了嗓子。 “蒙阴城下,老子拿命给你挡箭!平山镇,老子亲手剁了敌军头领!现在你连一刀都不肯给!” 碎纸像雪花往下飘,一片贴在他汗湿的胸膛上。 白远山忽然懂了。 里长不弄死他们,不是念旧情,是压根儿懒得动手。 就像猎户不会浪费**去打一只断了腿的野兔。 说这话时他眼眶通红,血丝爬满眼白。他想过会被砍头,可朱纯没有。 连底下那些当官的都看不上他们,连杀都懒得杀。 不就是认定他们翻不了身? 就算给他们机会活着,朱纯也笃定他们闹不出名堂。 第596章 第596章 51 城外传来火车的汽笛。 白远山被人推着走过**,两边的门板都关得严严实实。 裁缝铺的布幌子还在晃悠——那是他当年拿着第一个月军饷,给老婆扯布做衣裳的地方。 “你够狠啊……” 他嘴里念叨着,被塞进囚车。 “为什么不杀老子?为什么不杀?连死都不让老子死个明白!” “你朱纯打心底里瞧不上我们!” 车轮碾过青石板,白远山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十年的老城。 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一条倒在地上的人形。 里长要把朝中退下来的老臣全流放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天刚蒙蒙亮,落石村还罩着雾气。 朱由检扛着矿镐从屋里出来,粗布工装上沾满了煤灰。 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眼角深深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粉。 年纪大了,可这身子骨反倒比当年当皇帝那会儿还硬朗,就是看着显老。 他刚扯下腰间的布擦脸上的灰,就看见村口的公告栏前面挤满了人。 朱由检凑过去看。 红纸黑字,写着肃清叛**通报。 他眯起老花眼,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经查,原南直隶侍郎马如化、前启蒙部总师林同谦、河南千人卫白远山等人,勾结前明余孽,私通海外,证据确凿……” 朱由检的手开始哆嗦。 矿镐哐当一声砸在脚面上。 他顾不上疼,死死盯着最后几行字。 依律,全族连同亲戚朋友、门生故旧,一律流放西伯利亚等地垦荒,不搞株连。 雾气散了,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公告栏旁边还贴着详细案情——马如化走漕运私卖精铁,林同谦拿书院送密信,白远山倒卖军械…… 随便哪一条,都够诛九族。 “老朱!” 矿工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呆了吧?听人说啊,这些当大官的都得送去东北种土豆!” 朱由检嘴里嘟囔着。 “咋不直接砍了......” “砍?” 老周冷笑一声。 “咱里长心善呗!换我说,就该全拉去枪毙!” 朱由检脑子里闪过**年间的旧事。 那时候袁崇焕被千刀万剐,全家老小流放三千里......而且那案子压根没实锤证据说是**。 他亲自批过的株连案,堆起来能装满半间屋子。 “心善?” 他嘴角抽了抽。 这比**狠多了,让那些锦衣玉食的老爷们去冰天雪地刨土,比一刀毙命折腾人多了。 掐灭他们所有的盼头,让他们一辈子看不到光,这才是真正的往死里整! 矿道里的汽笛响了。 朱由检摸着黑在坑道里抡镐头,煤块哗啦啦往下掉。 他猛地想起去年朱纯来矿上转悠,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蹲在煤堆前跟矿工算工资。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人不咋地。 现在他才琢磨过来,姓朱的那是根本懒得动粗。 就像大人看小孩打架,懒得动手,随手把**的小子拎到墙角。 收工的时候,天边烧得通红。 朱由检看见村小放学了,孩子们唱着新编的红衣儿歌,撒着欢跑过田埂。 他突然想起当年穿红袍的重臣家的小崽子,去年还来村里教过书,给娃娃们教认字。 “朱纯......” 他对着火烧云叹了口气。 “跟你活在一个年代,到底是运气还是晦气?” 暮色里,新铺的铁轨伸向远方。 朱由检心里清楚,那趟载满犯官的火车,正开向比矿井还黑的冻土。 落石村的炊烟照旧往上飘,好像啥事都没发生。 --- 初冬的薄霜铺在朱家书房的青瓦上,屋檐的冰溜子泛着白光。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朱纯披着旧袄靠在桌前,鬓角被热气熏得冒汗。 新来的民部总长抱着一摞文件进来,靴底在砖上蹭出湿脚印。 他翻开第一份报告时,纸页的沙沙声吵醒了房梁上打盹的猫。 “青石子总长上报,全国官员财产公示弄完了九成,福建有七个知县不报家产,已经撤了职,浙江查出民部的人**田地三千亩......” 朱纯盯着炭火发呆。 他想起上个月闽南发大水的时候,那个自己开仓放粮的知县,公示册上写的祖上三间房,十亩薄地。 这些都是青石子一点一点核实出来的。 民间工业协会已经建了三百七十处。 总长继续往下念。 江南那边,纺织会的女工争来了双倍工钱;景德镇的瓷工会改了窑炉,产量直接涨了三成。 窗外头的雪下得越来越猛。 朱纯无意识地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点点头。 农业协会那边,垦荒搞了上百万亩,湖广推广了新稻种,产量多了五成;胶东的农会搭了蔬果大棚,冬天也能种东西了。 总长念到这儿,顿了一下。 不过甘肃那边有人在暗中使绊子,不让建会,还伤了三个农会的人。 朱纯抬眼瞅了一眼地图上甘肃的位置,又低下头去。 炭火里迸出个火星子,溅在他袍角上,烧出个小焦印子。 这些地方,最早迁过去的那批缙绅土司,还在闹腾。 监察部新设了百姓检举箱。 总长声音高了些。 上个月收到了三千封状子,查实了七十桩贪墨案。有个老农告状,说知府强占了他家的桑田。田已经追回来了,还罚了银子。 狸猫忽然从房梁上蹿下来,把笔洗给打翻了。 朱纯摆摆手,让他继续念。 海外报上来的,罗刹国建了一千所红袍学堂,农奴的孩子入学率已经到了三成;安南那边种橡胶的农会,给工人盖了医馆;满剌加的商贾协会在平抑米价。 总长念到淡马锡的时候,停了停。那边报上来商会跟海盗勾结的案子。 朱纯拿铁钳拨了拨炭火,火光映在他瞳孔深处,微微闪动。 雪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 等总长念完最后一份吕宋矿工协会的章程,朱纯终于起身走到窗前。 新雪盖住的院子里,老梅树枝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花苞。 他望着京师那些鳞次栉比的楼房屋顶,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正跟暮色融在一起。 暮色越来越沉,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响声。 朱纯一个人站在巨大的寰宇图前。三十七岁的脸在烛光下刻满了风霜,两鬓已经见了白,可脊背还是挺得笔直。 他手指划过羊皮地图上蜿蜒的海岸线,从胶州湾到暹罗,从淡马锡到罗刹的冰原。 各地送来的文书在案头上堆成了山。江南的纺织女工拿到了足额的工钱,漠北的牧民盖起了越冬的暖棚,南洋的橡胶园开了子弟学堂。 红袍的理想,正在往下扎根。 他低声自语,眼底有火光在跳。 想起以前史书上写的百年屈辱,那些被炮火轰开的国门,被掳掠的百姓……现在,这些都不会再有了。 可他抬手揉按眉心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手腕瘦得能看见骨头。 常年伏案让他肩膀有点驼,咳嗽的时候胸腔里带着杂音。 只有那双盯着地图的眼睛,还是锐利得跟鹰一样。 来人。 朱纯猛地转过身,夜枭扑棱着翅膀从房梁上惊飞而起。 烛火晃了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夜不收推开书房门时,看到里长正把一块红漆令牌按在地图欧洲的位置上。 灯光照着他脸上深深的纹路,却看不清他眼底藏着的倦意。 “通知各州府。”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 “三天后出发,我要走遍红袍地界,从东边大海一直看到最西边。这天下长什么样,我得亲眼瞧瞧。” 窗外刮起大风,雪粒子砸得窗框哐哐响。 他背着手站在那儿,像一把刚刚抽出鞘的刀。 --- 京城的红头文件顺着新建的驿道,铺天盖地送到红袍天下的每一处。 当那张盖着里长印章的《巡视天下》公告贴上报栏时,整个天下都炸了锅。 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里长朱纯将乘坐天工院新造的汽车,从京城站坐上专列往西走。经过西域、进蒙古、穿罗刹,最后到欧洲。他要亲眼看看红袍新政在各处推行的样子。” --- 江阴县衙,午后。 民部主事赵常手里捧着刚送到的《红袍日报》,手指头直打颤。 头版印着里长的巡视路线,一条粗粗的红箭头,从中原一路戳到北欧。 “这……” 他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窗外下着江南的春雨,可他脑海里全是戈壁滩、冰雪地。 打古到今,哪个皇帝说过这种话? 秦始皇汉武帝顶多打到西域,唐太宗宋太祖一辈子没出过中原。 可现在…… “赵主事!” 书办连跑带跳冲进来。 “听说了没?里长要坐火车去罗刹北边呢!” 赵常慢慢放下报纸,看向衙门外新修的水泥路。 一辆卡车正拉着化肥驶过去,车头的红袍旗在雨里呼啦啦飘着。 他笑了一下,觉得心口发烫。 这世道,真不一样了。 --- 滇南,勐腊。 十几个穿着靛蓝布衣的老百姓,围在新立的公告牌前。 红袍文书扯着嗓子念公告,旁边还有个懂汉话的苗人帮忙翻译。 “里长要去罗刹国?那得走多远的路啊!” 一个包着头帕的老太太瞪大了眼。 不过她脸色倒是不差,自从土司搬到北边去以后,他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你懂什么!” 旁边那个猎户打扮的汉子激动得直比划。 “现在火车轨道越修越长,听说能从京城一直通到罗刹的王都!” 最来劲的是那帮年轻人。 有个刚从橡胶园学会开拖拉机的后生喊了一嗓子。 “等里长到了欧洲,非得让那些红毛鬼看看,咱们中国人也能满世界跑!” 第597章 第597章 52 土司府新装的喇叭响了,里头播着红袍军的告示。 老百姓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像是有道光照进了这西南大山沟里。 落石村,矿工棚。 朱由检端着碗蹲在门口,听识字工友念完报纸,低头扒了口饭。 “老朱,你说里长真能走到欧罗巴?” 工友凑过来问。 他望着北边新修的铁路,轻声说: “他说能,就能。” 暮色里,一列拉煤的车轰隆隆开过去。 朱由检想起年轻那会儿看的《穆天子传》,周穆王去见西王母,不过是古人的瞎想。 可现在,那个跟他一起坐过江山的人,真要去做连神话都不敢写的事了。 这一刻,这位前朝的皇帝,复杂地看着北边: “你给咱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长了脸。” 西域,甘州。 戈壁滩上的太阳毒得很,晒得地上的石头都冒热气。 一百多个穿粗布工装的小年轻,围着钻井架子忙活。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钢架上,嘶一声就成白气了。 “出油了!快看!” 满脸油污的小伙子指着井口涌出来的黑油,扯着嗓子喊。 大伙儿呼啦一下围过去,手忙脚乱地开阀门、记数字。 这是他们搞的第三口油井,出的油最猛。 突然,远处一个骑骆驼的身影狂奔过来,老远就能看见扬起的沙子。 是在城里取信的小王。 骆驼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手里举着一份报纸,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来了!要来了!里长……里长要来了!” 乱哄哄的工地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活,眼睛盯着小王和他手里那份被汗浸湿了边的《红袍报》。 “你说啥?说清楚点!” 钻井队长张大山,一个高壮的小伙子,几步蹿过去抢过报纸。 他的手指常年干活,粗糙得很,这会儿却有点发抖。 报纸头版印着大字:里长朱纯将巡视寰宇,首站西域。 下面还写了行程,说是要坐专列到甘州,来看他们新搞的石油。 “真的……里长真要到咱这儿来?” 一个扎两条粗辫子的姑娘,怯生生地问。脸上又是笑,又是不敢信。 “千真万确!” 小王喘着粗气,指着报纸上的日期。 下个月,行程已经定下来了,头一站就是咱们甘州的油田! 消息一传开,工地上瞬间炸了锅。 一帮年轻人挤成一团,抢着看那张报纸,虽然不少人认不全字,可那个名字——“西域”两个字,就够让他们心头发烫了。 “咱们里长要来看油井!” 张大山的嗓子都喊哑了,眼神扫过周围一张张满是青春气息的脸。 “兄弟姐妹们,咱们得给里长准备一份够分量的礼物!” “没毛病,把这新油田彻底拿下!” 一个技术员攥紧拳头,目光发狠。 “让里长看看,咱西域的年轻人,没给红袍天下丢人!” “产值得再往上顶一顶!” “新炼油装备必须调顺!” “营地也得收拾得利利索索!” 你一句我一句,大伙儿说得热火朝天。 这些人大多数是从中原各地招来的年轻学生和工人,怀着一股建设边疆的劲儿,一头扎进了这片戈壁。 对他们来说,里长朱纯不只是个官儿,更是个精神支柱。就是他带着红袍军,彻底砸碎了旧世界,在这片土地上铺开了从没有过的希望。 激动归激动,心里也有点儿忐忑。 “咱们……这地方这么苦,里长来了,会不会……” 一个年纪小点儿的队员,小声嘀咕。 张大山一巴掌拍他肩上。 “怕什么?里长啥苦没吃过?他就是要看真的!咱拿真本事迎他,比啥都强!” 夕阳往下沉,戈壁滩一片金黄。 钻塔下面,这些年轻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们又扎进活里,号子声比往常更带劲,每一下动作都透着干劲儿。 空气里飘着石油味儿,混着青春的热乎气,还有那种虔诚的盼头。 他们要在里长来之前,让这片沉睡的土地,把最肥的油吐出来。 这一夜,从江南水乡到滇南雨林,无数人都在往西北望。 他们也许说不清欧罗巴到底在哪儿,可都知道——红袍的旗子,就要插到古人做梦都到不了的地方了。 同时,甘州另一边。 城西那间破庄园里,地窖四面透风,三十来条黑影挤成一团。 油灯把土司马茂德脸上的疤照得一亮一亮,他咧着嘴,露出豁牙。 “姓朱的终于要从京城出来了!” 前李姓缙绅李崇文裹紧了破皮袄,冷笑一声。 “外面那帮红袍崽子在备礼?咱们也得送上份‘厚礼’!” 他干瘦的手指在桌上划了一条线。 “从甘州到罗刹,到处都能下手。” 地窖里聚着的这帮人,全是当年被红袍军抄过家的土司、缙绅、大族。 李崇文冷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透着一股子不甘心。 “现如今朱纯架子是越来越大了。咱们各家那些小辈,张嘴闭嘴就是里长。也不想想当初他们那锦衣玉食的日子,是怎么跑到这破地方啃沙子的。” “他敢把行程公开,那就是找死!” 赵家土司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油灯直晃。 “我爷爷那辈在星星峡劫过商队。那地方到现在还是鬼见愁。” 角落里那老祭司嘿嘿一笑。 “我寨子里还剩几个会驯狼的……让草原上的狼崽子去给里长接个风?” 众人跟着哄笑。 马茂德压低声音插了句嘴。 “前朝那些跑出去的在海外囤了一批火器。要是能弄进来——” “前段时间的事你们也听说了吧。前明余孽、朝里的大官、海外那些国家,想要这姓朱的命的,多的是。” 李崇文一把揪住他领口。 “你跟郭之奇搭上线了?那老东西靠不住。” 马茂德甩开他的手。 “管他是狐狸还是野狗,能咬死朱纯就是好畜生。” 一群人正吵得热闹,地窖顶上突然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当场僵住。 等马蹄声远了,才有人大口喘气。 马茂德擦着脑门上的冷汗。 “分头行动。李老你去联络漠北那帮马匪,赵爷你疏通关卡,我去找……找那些恨红袍的部落。” 散场前,那老土司往油灯里撒了把药粉。 绿火一下子窜起三尺高。 “祖宗保佑,让咱们拿朱纯的血来祭旗!” 马茂德最后看了一眼东边那些石油井架,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巡视全球?让你有来无回!” 月光底下,这群人像鬣狗一样从地窖里溜了出去。 甘州那帮缙绅士族在暗地里折腾的时候,漠北这边也没闲着。 苦寒之地,几顶破毡帐歪歪扭扭地围成一个圈。 深秋的风卷着枯草从荒原上刮过。 破毡帐零零散散地支在戈壁滩上,帐顶的毛毡早就褪了色,灰扑扑的,上面补丁摞补丁,针脚粗得跟蜈蚣似的。 天色黑下来的时候,十几道弯着腰的影子一个接一个钻进最大的那顶毡帐。 走在最前面的是波尔济吉特族的老族长拉克申。他那只以前能拉三石硬弓的手,如今全是冻裂的口子,走路还有点跛——去年在矿上抬石头摔的。 他身后跟着弘吉剌惕族的乌恩其,袍子肘部磨出个洞,用几种不同颜色的线勉强补上。 毡帐里全是羊膻味和霉味。 一群人围在快灭的火塘边坐下,火光映着他们一张张满是风霜的脸。 拉克申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奶疙瘩,小心地掰成几小块,挨个分给大家。 几个破旧的银碗摆在毡毯上,缺口处泛着暗沉的光。这些当年镶金嵌玉的器物,如今是这些人能拿出来的最体面的东西了。 帐帘一动,带着中原口音的声音传进来:“人齐了没?” 王承宗弯腰钻进帐篷,身上的棉袄洗得发白,可领口的针脚还能看出从前的手艺。他身后跟着崔文远,两只手不停来回搓着——这位江南世家公子,掌心全是垦荒磨出来的厚茧。 众人默默挪了挪,让出位置。 汉人乡绅和蒙古贵族挤在一块儿,彼此身上都是干活儿的汗味儿和泥土气息。拉克申瞥见王承宗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想起去年秋天两人在河滩抢收燕麦的光景。 乌恩其猛地咳起来,从怀里掏出个粗陶罐子,灌了口黑乎乎的草药水。这位从前能在马背上连跑三天三夜的勇士,如今被北边的寒气折磨得咳个不停。 十几个穿着破皮袍的老贵族蹲在火堆边上,火苗映着他们满是风霜的脸。 波尔济吉特族的老族长拉克申捧着缺了口的银碗喝马奶酒,弘吉剌惕族的乌恩其不住地搓着冻僵的手指。这些人都是红袍军势力之下,被流放到这片荒地的旧日草原贵族和世家大族。 “都听到了吧?” 王承宗先开了口,他裹着打补丁的棉袄,声音倒是硬邦邦的。 “前朝余孽在海外集结了三万兵马,马上就要动手了。” 蔑儿乞惕族的波日特冷笑一声。 “红袍军摊子铺得太大,从罗刹到南洋,到处是窟窿!” 她粗糙的手指在地上划拉着。 “甘州、西域、还有咱们这儿......哪儿都有火星子。” 崔家的崔文远压低嗓门。 “甘州那边来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羊皮纸边缘都磨毛了,上面是炭笔写的字。 “马家、李家那些土司,盘算着等朱纯巡视时下手。” 拉克申猛地灌了口酒。 “好!咱们草原上的鹰,也该重新飞起来了!” 他瞪着发红的眼珠子。 “宰了姓朱的,长城以北归我们蒙古人!” “放屁!” 王承宗突然拔高声音。 “河北山西自古以来就是汉人的地方!” 乌恩其摔了酒碗。 第598章 第598章 53 “没我们蒙古骑兵,你们汉人打得过红袍军?” 帐篷里顿时炸开了锅。 波日特干脆拔出刀,插在雪地上。 “按祖上的规矩,刀尖指着的地方就是牧场!” 王承宗深吸口气,压住火气。 “别争了!西域的察合台家答应出两千骑兵,甘州那边负责粮草,咱们......”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得训练一批死士,看看能不能在漠北这段路上下手。” 崔文远接过话头。 漠北草原的夜晚,冷得能冻裂骨头。 篝火堆旁,几个裹着厚皮袄的身影围坐成一圈,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 “那位一咽气,红袍军内部非得炸锅不可。”说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声音嘶哑,“这些年憋着怨气的王公贵族,早就不爽那套财产公示的规矩,还有那些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武将——全得蹦出来闹腾。” 他顿了顿,用棍子拨了拨火堆。 “现在红袍军里头,没谁能镇得住这帮人。” 老者叫拉克申,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层霜,死死盯着跳动的火焰。 “前些年我见过那位本尊,他带着人巡视西域那会儿,那双眼睛.....”他抓起一把雪搓了搓脸,“跟饿狼似的,盯着谁谁发毛。” “这回要是搞砸了,咱一个都活不了。” 话音刚落,波日特猛地站起来,皮袍子带起一片雪沫子。 “怕个屁!干就完了!”他嗓门粗得像砂纸磨石头,“咱们蔑儿乞惕人,宁肯死在马背上冲锋,也不死在矿洞里挖石头!” 周围几个人纷纷拔出弯刀,在掌心划了道口子,鲜红的血滴进同一碗马奶酒里。 酒碗传到王承宗手里时,他端着碗没急着喝,而是望向东南方,嘴里念叨着。 “这一仗,不是他完蛋......就是咱们这些前朝的孤魂野鬼,彻底散得连灰都不剩。” 夜风卷着雪粒子拍在毡帐上,噼里啪啦响,听着像是无数冤魂在哭。 第二天一大早,漠北荒原还罩着薄雾,戈壁滩上灰蒙蒙的。 王承宗站在沙丘上往下看,两千多人的队伍正在操练。他深吸了口冰碴子似的冷气,胸口都疼。 那些兵穿的衣裳五花八门——有蒙古人的皮袍子,有汉人的短褂子,甚至还有几件褪了色的红袍军旧制服。手里攥着长矛练突刺,动作虽然不齐整,可喊杀声震得沙砾子直往下滚。 “抬枪!刺!” 领头的**嗓子都吼劈了,声音在旷野里来回撞。 王承宗认得这人,以前是漠北卫所的百户长,因为贪了军饷被撸了官职,现在拿着他王家的银子在这儿训私兵。 让他心里最不踏实的是——这操练场太他妈明目张胆了。 距离这儿才十里地,就是红袍军的屯田点。更离谱的是,有几个穿着红袍军制服的人正站在场边指指点点,那是他用大价钱买通的粮草官。 “王老爷。”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跑过来行礼。 “今天练了骑兵冲锋,还缺三十匹战马......” 王承宗摆了摆手。 “去找崔家要。他家这些年重操旧业,倒腾军马赚得够多了。” 他往西边看了一眼,隐约能看到红袍军的瞭望塔。塔上的哨兵肯定能看见这片尘土飞扬的操练场,可没一个人来问。驻防的千户长收了他三处江南的宅子,早就是自己人了。 “爹。” 儿子王明远一脸担忧地走过来。 “这么练下去,早晚得露馅......” “露馅?” 王承宗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那些红袍官都是清官?光这半年,送出去的银票就够买下半个太原城了。” 他想起那个嗜酒如命的民部主事,每次收钱都拍着胸脯保证天高皇帝远。还有管军械的库吏,胆子大得敢把崭新的火铳直接运到他们营地里。 操练场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远处奔来一队穿红袍的骑兵,领头那人朝这边扫了一眼,竟抬手打了个招呼。 那是收了王家塞外庄园好处的巡边校尉。 王承宗嘴角一撇,笑得冷。 “看见没?” 他声音不大,压着讥讽。 “在这漠北,有钱就是天。” 黄昏时分,操练结束。 人群散了,王承宗最后瞥了一眼沙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 心里哼了一声。 等姓朱的死了,这些拿钱不认人的红袍官儿,一个也别想跑干净。 西域,葱岭。 雪山顶上狂风卷着冰渣子,狠狠抽打帐篷布。 五个穿厚棉袄的年轻人刚从矿洞里爬出来,脸冻成青紫色,睫毛上挂满白霜。 “快看!” 年纪最小的小李举着一张湿透的报纸冲进帐篷。 “里长要来咱们这儿了!” 正围炉子烤火的老张一把抢过去,冻僵的手指抖了好几下才展开。 油墨印的字有点糊,但“巡视西域”四个字清清楚楚。 “真是里长!” 地质员小陈凑过去,嘴里哈出的白气把报纸又蒙上一层雾。 “路线图上标了,要过咱们勘测区!” 帐篷里顿时炸了锅。 五个人也不觉得冷了,挤在火炉边抢着看。 测量员大刘猛地拍了下大腿。 “赶紧把三号矿的数据整出来!让里长看看咱们找着的富铁矿!” “还有新画的地质图!” 制图员小王翻出随身带的图纸。 “岩层样本也得摆上……” 帐篷外风雪吼得厉害,炉火把五张年轻的脸映得通红。 他们都是红袍学堂出来的技术员,年纪最大的老张也才二十八。 三年前被派到这鸟不拉屎的葱岭找矿,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小李忽然开口。 “还记得不?去年塌方,是里长特批调蒸汽钻机来救的咱们。” 大刘拿袖子擦了把脸。 “我那会儿腿压断了,民部派的医生坐雪橇跑了三天路来接骨。” 帐篷里静了,只剩柴火噼里啪啦响。 他们想起这三年,手冻僵了还要画图,暴风雪里扛着仪器测数据,啃硬邦邦的干粮满山找矿脉。 可每次听说新矿投产的消息,又觉得什么都值了。 老张一下子站起来。 “收拾东西!” 他声音很冲。 “趁里长到之前,再去东边那个矿点探一遍!” 五个人互相拽着冲出帐篷,风雪立马灌进领口。 测量仪器的铁壳冻得粘手,图纸在风里哗啦啦响。 没一个人抱怨。 每个人眼睛都亮得跟发现了新矿似的。 山脚下,新修的铁路像一条黑线,缝在茫茫雪原上。 小陈抬眼看向远处,忽然开口说了句。 “等那位里长到了,得跟他说清楚——这葱岭地下,藏着够红袍军炼一百年的铁!” 风雪裹着五个人,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往矿洞方向挪。 毡帽底下,露出的都是年轻脸孔,眼神亮得跟这鬼天气完全不搭。 另一边,罗刹国旧王都郊外,一座荒废庄园里。 壁炉烧得噼啪响,火光映着十来张铁青的脸。 前伯爵伊万诺夫捏着酒杯,手指骨节都发白了。 “那个东方的异乡人……还真敢踏上咱们罗刹的地界?” 窗外广场上,新立起来的朱纯雕像前头,黑压压跪满了农奴,正磕头拜。 雪花落在青铜像的肩膀上,远远看去,像披了件圣袍。 “他们真拿那小子当神仙供了!” “咱们的火炮,打不过红袍军。” 前将军库图佐夫拿**削着根木棍,头也不抬。 “可刺客的刀,不用跟火炮硬碰硬。” 角落里,被削了爵位的玛丽亚女伯爵冷笑了一声。 “那些泥腿子把他当神拜,要是这神死在罗刹地界上……红袍军编的那套谎话,自己就碎了。” 没人接话,壁炉里的柴火噼里啪啦炸响。 他们想起这几年受的窝囊气——庄园被分给农奴,珠宝首饰全充了公,连祖上传下来的圣像都被红袍军搜走,熔成了铜疙瘩。 “我在海湾那边有座庄园,没人知道。” 伊万诺夫突然压低嗓门。 “藏个两百号刺客,没问题。” 库图佐夫眯了眯眼。 “得找熟悉地头的人,第聂伯河边的哥萨克……他们族长去年被红袍军吊了杆子。” 玛丽亚女伯爵从裙子里抽出一张泛黄地图。 “冬宫以前那个侍卫长,是我老相好,宫里所有密道他都门儿清。” 风雪砸在破彩窗上,呜呜响,跟鬼哭似的。 这群过气的权贵围着地图,拿褪了色的珠宝当标记——伊万诺夫用蓝宝石标伏击点,库图佐夫拿红宝石画出撤退路线。 “等他车队过第聂伯河大桥……” 伊万诺夫的手按在宝石上。 “让哥萨克人在水底下动手。” 库图佐夫补了一句。 “再用皇宫密道,把人送进他驻地。” 玛丽亚女伯爵最后开口,声音冷得像刀。 “事办完了,把那小子尸首挂到圣以撒大教堂顶上,让那些农奴睁眼瞧瞧——他们拜的神,是个什么下场。” 几个人举起杯子,廉价伏特加的气味在屋里乱飘。 等马蹄声远得听不见了,看门的老农奴才慢慢走进大厅。 他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蓝宝石,在袖口上擦了擦,小心塞进了朱纯雕像底座的一条裂缝里。 各处暗流涌动的时候,京师正笼在晨雾里。 朱纯披着件旧棉袍,站在城门楼下,看着青石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这位红袍军总长,靴上沾满了泥,官袍下摆被露水洇湿了大半。 他开口就叫了声:“里长!” 青石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总算没误点。” 朱纯拍了拍他肩膀,掸掉沾在衣领上的碎叶。 “之前让你在江南搞财产登记,怎么跑这儿来了?” 青石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北边这条线上,太多人盯着咱们了。”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刺破了清晨的雾气。 第599章 第599章 54 一列通体漆黑的专列从铁轨尽头缓缓驶来,车头前方那枚红袍徽标,在晨光里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车厢门一打开,青石子立刻吹响了哨子。 两千个黑衣护卫像潮水似的涌出车厢,军靴跺在月台上,震得地面直打颤。 他们手里拿的全是天工院新造的玩意儿,枪管泛着幽幽的蓝光,一分钟能打出六百发**,什么骑兵队来了都得被打成筛子。 “防弹车队准备好了!” 一个穿红袍的千人卫喊了一嗓子,十辆裹着铁皮的装甲车就开进了月台。 车轮碾过铁轨缝隙,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青石子低头看着装备清单,眉头拧成了疙瘩。 “家伙倒是好家伙,可人就两千,怕是......” 朱纯没接这个话茬,他抬眼望向车站外面新立起来的高杆。 “小道士,是该让年轻人出头了。” 他清了清嗓子。 “红袍军的地盘越来越大,光靠咱们这几个老家伙,盯不过来。” 护卫们开始往车里钻的时候,青石子忽然笑了。 他想起十几年前在蒙阴,朱纯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候红袍军才几十号人,手里攥着的还都是土梭镖。 “我记住了。” 青石子认认真真鞠了个躬。 “等这趟巡视回来,我就张罗选拔的事。” 他心里清楚,里长要的不只是人,是能扛事儿的苗子。 太阳终于从雾里钻出来,给整列车队镀了层金色。 朱纯最后朝京城的方向望了一眼,转身跨进了防弹车厢。 车门关上的瞬间,整列专列像头苏醒的钢铁猛兽,吐着白烟朝北方狂奔而去。 --- 甘州站到了。 专列在戈壁滩上跑了三天三夜,总算在甘州停靠。 车门打开的时候,热浪卷着沙子直接糊在脸上。 朱纯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地界。 甘州的太阳毒得很,晒得铁轨烫手。 站台是三年前他亲眼看着打下地基的,那时不过是光秃秃的水泥台子。 可现在周围已经起了好几排四层高的楼房,外墙刷得雪白,阳台上挂着工装,几个小孩在楼下的水泥路上疯跑。 “这变化真不小。” 朱纯自言自语。 他记得上次来甘州,这儿就几顶破帐篷,勘测队的东西还得靠骆驼驮着走。 如今铁轨像条黑蛇似的朝远方爬去,柏油马路在黄沙中划出了笔直的线条。 公路两旁新栽的胡杨苗长到了一人高,风沙明显轻了不少。 青石子抬手朝西边一指。 “那边又多了二十座石油井架,现在每天能产五百吨原油。” 远处施工的声音轰隆隆传过来。 一帮建筑工人正忙着盖学校,起重机吊起水泥板,工人们喊着号子配合着。 有个戴草帽的老工匠认出朱纯,激动得想跪下磕头,护卫赶紧把人扶住。 “自来水厂上个月就开始供水了。” 甘州民部长汇报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得意。 “全城两万多户人家都能用上自来水了。” 朱纯走到新修的蓄水池旁边。 水面映着蓝天,几个妇女坐在池边洗衣服,有说有笑的。 他记起上回过来,老百姓还得赶十里路去打水。 “矿工子弟学堂招了八百个学生。” 民部长接着说。 “医院现在也能做外科手术了。” 夕阳快落山的时候,朱纯爬上了城外的瞭望塔。 塔下面全是厂房,烟囱突突冒着白烟,再往远处看,铁路正朝着罗刹国方向铺过去。 三年前他站在这儿,眼前只有漫天的黄沙。 “里长,我照着计划先出发了。” 青石子小声提醒了一句。 朱纯最后扫了一眼这片土地,缓缓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舆图递给了青石子。 钻井架上的灯火亮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像撒在戈壁上的碎星星。 他转身走下塔楼的时候,步子比三年前轻快很多。 这回他要去看看那些扎根在苦地方的年轻人。 第600章 第600章 1 ?甘州石油局新盖的大礼堂里,三十多个年轻人站得跟竹竿似的,直挺挺的。 他们穿着洗得发硬的新工装,胸口别着各式各样的徽章,有红袍技术奖章,有垦荒纪念章,还有个瘦高个小伙子别着蒙阴起兵时的旧铜章,边沿都磨得发亮了。 朱纯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戈壁滩的风沙味。 队伍里立刻响起一阵吸气声。 最前面那个方脸小伙子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差点让门槛绊一跤。 “里长好!” 三十多个人齐刷刷弯腰,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 朱纯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 他伸手碰了碰前排青年手上缠的纱布。 “这个……” “报告里长!是调试钻井设备时磨的!” 青年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挺直腰板咧嘴笑。 “没什么大事!” 朱纯没说什么,轻轻把纱布结解开。 伤口已经结了痂,可周围还肿着。 他扭头问后勤官吏。 “医务室有冻疮膏吗?” “有……有的!” 官吏赶紧应声。 队伍里有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压低声音说。 村长老朱走到那个耳朵缠着纱布的小伙子跟前。 “零下二十度还让人上井架?” 小伙子说话磕磕绊绊。 “钻探进度……必须抢在土层化冻之前打完……” “瞎搞。” 老朱拧着眉头。 “记上,每个勘探组都发保暖耳罩。” 天工院的师傅架起老式照相机,年轻人们兴奋得一个劲儿拽衣领。 老朱站到人群中间,忽然指着最矮的那个小子问。 “你爸是淮河修闸那个王石头吧?” “您还记得我爸?” 小伙子脸涨得通红。 “他现在负责长江大桥工程!” “你呢?” 老朱转头看向戴眼镜的娃。 “袖口这缝补,手艺像是江南纺织厂出来的。” 小伙子说话不利索。 “我妈……我妈在苏州纺织厂干活,这补丁是她上个月寄来的……” “她让我自己缝,我……我没弄好。” 小伙子臊得满脸通红,周围笑成一片。 这娃和他妈长得像,当年他媳妇还在世时,这娃的妈就跟在后头学管厂子的事。老朱摸了摸那针脚。 “你妈眼神还行不?听说苏州那边最近单子多。” “还行!就是……就是夜里查货有点费眼神……” “给苏州传话。” 老朱对身后的夜不收说。 “纺织女工加班不许超过晚上十点。” 气氛慢慢热闹起来。 一个黑脸汉子扯着嗓子喊。 “村长!我爸当年跟着您打过仗,现在他也来了,在这包了三百亩防**!” 老朱盯着黑脸看了半天,看出点眉目,笑着问。 “老李头啊?他种的胡杨活了有多少?” “七成,今年还试着种了沙枣!” “现在不愁浇水,日子好过多了。” 等夜不收架好相机准备拍照时,一个技术员红着眼圈。 他边擦眼泪边说。 “村长,我爸走之前念叨……说您当年在蒙阴分粮食救过他的命……” 快门按下的瞬间,老朱的一只手搭在那青年肩膀上。 照片洗出来,能看见队伍里每个人都笑得咧开嘴,连那个哭鼻子的青年都露出了大门牙。 老朱回头看了看这些年轻人身上单薄的衣裳,又瞅了一眼管后勤的。 “他们宿舍通暖气没有?” “通了,去年就装了锅炉。” “被子够厚实吗?戈壁滩上夜里能冷死人。” 天色擦黑那会儿,戈壁上的风已经带了刀子似的冷。 朱纯带着一帮技术员围坐在篝火边上,火苗啪嗒啪嗒跳着,映得人脸发红。这些年轻人七嘴八舌的,想到啥说啥,他就在旁边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礼堂侧门忽然被人推开,钻进来几个人,身上全是灰土泥巴。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搓着两只粗糙的手掌。 “里长,俺们是修路的。” 朱纯冲他们点点头,招手让往前站。 黑脸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头包着一张画满了红蓝标记的甘州地图。 “这是俺们这几年铺出来的路。” 朱纯拿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划。 “哪段最难?” “黑风口!” 旁边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小伙子抢着替答了。 “那地方一年到头刮大风,刚把碎石铺好,一晚上就全吹没了。” 老陈接过话茬,他是养路队的老把式了。 “后来我们想了招,先拿木桩打下草方格,把沙地钉结实了再铺路基。就是太费人了,得二十来个人手拉着手,才扛得住风。” 朱纯扫了一眼老陈的虎口,那里裂着一个大口子。 “手咋弄的?” “抬石碾子给压的。”老陈憨憨一笑,“戈壁上好机器进不来,只能用大石头碾子人工夯地。后来天工院给弄了蒸汽夯机,好使多了。” 人群后面一个姑娘大大方方地看过来。 “里长,我管测海拔的。去年在魔鬼城那边迷了路,这毛病现在还有。” 朱纯瞧着那姑娘脸上晒得脱了一层皮。 “现在都用啥家伙?” “水平仪。”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就是玻璃管子老冻裂,后来用棉布包着,揣在怀里暖热了再用。” 养路队的厨子也挤了过来,大家都想瞅瞅里长,瞅瞅这个把世道变了、也把他们命给改了的人。 “他们铺路,我就管做饭。戈壁上最缺的就是水,蒸馒头都得掐着分量放。后来打了深井,现在每天能烧上一锅青菜汤了。” 朱纯笑着看这群人,看他们争着抢着往跟前凑。 “最近吃啥菜?” “土豆焖骆驼肉!”厨子咧大嘴,“就是骆驼肉老塞牙缝……” 大伙哄的一阵笑,测绘员掏出本子递过去。 “里长你看,这是俺们画的路线。红笔标的是流沙区,蓝笔是冻土区。开春化冻那阵子,有一段路天天塌……” 他翻到一页沾了油渍的图纸。 “后来俺们试了,往路基里掺石灰能固沙。就是石灰熏眼睛,小王干活那会儿眼泪流了好几回。” 小王被点了名,脸通红,拿手挠挠头。 “现在都戴风镜了。” 天快黑的时候,养路队的那帮人围着朱纯,把他送到了大门口。 老陈抬手往远处的公路指了指。 “里长,您瞧,现在货车往北边跑是没问题了,就是那间道班房还透风......” “明天找人来,把房顶修了。” 朱纯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慢慢点了下头。 他扭头看着身边这群年轻人,他们脸上头发上都沾着沙土,可眼睛亮得很。跟以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年景完全不一样,那时候的年轻人眼里没光。 他就喜欢现在这个样子。 日子有奔头,真好。 朱纯在这头忙得脚不沾地,那头的戈壁滩上,里长专用的防弹车队正慢悠悠地往前走。位置在甘州城外三十里。 车厢里只有青石子一个人。 他指尖在地图上划过葱岭那儿。按昭告天下的行程,这时候朱纯应该正往葱岭赶路。 可实际上坐在这辆防弹车里的,是青石子。 他开始下饵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他扫了一眼窗外的荒滩,这片地方看着安静,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支车队。 “开慢点。” 青石子对着通话器说了一句。 车速降下来,扬起来的沙尘也慢慢散了。这个动作看着不起眼,可那些藏着的敌人能借着这机会仔细看清车里的人。 地图上标着几处险要地——黑风口那段窄路,魔鬼城里的乱石堆,还有枯水河道的干河床。 都是能埋伏的好地方。 青石子举起望远镜,盯着远处一片胡杨林。林子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没一会儿又落回去,安静了。 他嘴角勾了一下,露出点冷笑。 这种遮遮掩掩的把戏,他十几年前就见过。 “速度别变。” 他又下了一道命令。车队就像个移动的靶子,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慢慢往前挪。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等车队开进一片红柳丛的时候,青石子突然坐直了身子。 他耳朵里好像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金属动静,像是撞针被轻轻扣了一下。 “准备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 车厢里那些红袍兵默默检查手里的家伙,**上膛的声音又轻又整齐。重机**的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了。 青石子又看了一眼地图。 这地方离甘州城够远,正是**灭口的好位置。 他手指头轻轻摸着腰间的刀柄,等着猎物自己跳出来。 窗外的风突然停了,整片戈壁滩陷入一种怪异的死寂。 砰—— 燧发枪响了。 第一发射弹打在防弹车头上,溅起一串火星子。 紧接着,东西两边的沙丘后面,黑压压的人涌了出来,粗略一看,少说上千人。 甘州石油勘测处的后院,朱纯蹲在地上,看工人们组装新钻机。 青石子走过来时,靴子上全是戈壁滩的沙土。 “里长。” 他压低声音。 “三十里外有人埋伏,一千多号人,全收拾了。” 朱纯没抬头,手里的扳手正拧着一颗螺丝。 “谁的人?” “燧发枪是老式的,刻着前明年号。” 青石子擦了擦脸上的灰。 “有江南口音的,骂着要还田产。还有说草原话的,嚷嚷着重建王庭。看穿着打扮,应该是流放的那几家。” 戈壁滩上,那群人穿得五花八门。 端着的老式燧发枪还在冒白烟。 “开火。” 青石子对着通话器说。 五架重机枪很快架好,枪管一转,戈壁滩上炸开撕裂布匹的巨响。 第一轮扫射形成交叉火力网,冲在前头的死士就像被镰刀割的麦子,一片片倒下。 有人举着旗子往前冲,连人带旗被打成碎片。 第601章 第601章 2 剩下的顶着弹雨继续冲。 燧发枪够不着车队,他们只能边装弹边跑。 装弹慢的缺点太明显了,有人刚蹲下填**,就被机枪打得血肉模糊。 红袍军士兵从运兵车上跳下来,新式冲锋枪点射很准。 每个短点射都能放倒一个目标。 有死士想组织冲锋,嘴刚张开喊出“冲”字,三发**就把他钉在沙地上。 戈壁滩上硝烟弥漫,惨叫声和枪声混在一起。 燧发枪偶尔响几声,很快被机枪的咆哮盖过去。 **越堆越高,血流进沙子,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青石子听到有人喊“诛暴朱”,是江南口音。 还有用草原话吼的,“重建王庭”。 他冷眼看着,知道这些都是被流放过来的旧势力。 机枪扫了三四轮,死士基本都躺下了。 有几个装死的想爬走,被红袍军补枪**。沙地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停火。” 一刻钟后,青石子下令。 他走下装甲车,皮靴踩在血泊里。 捡起一杆燧发枪,枪托上刻着前明年号。 不远处,几个穿蒙古袍的死士叠在一起,手里还攥着生锈的弯刀。 “江南的丝绸,草原的好马,就换这些破**?” 青石子把枪扔回**堆。 他踢开一具**,露出下面的**包,是用农具改装的土**。 “清理战场。” 青石子转身回车。 戈壁风卷着血腥味,飘向远方。 “你们背后的人,永远也别想见到太阳。里长会让你们永远别想骑在百姓头上!” 朱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把手上的油渍蹭干净。 “早猜到了。” “路还远着呢。” 青石子眉头拧成一团。 “翻葱岭、过罗刹、到北欧……这一路上恐怕消停不了。” “让他们尽管来。” 朱纯大步走向那台新钻机。 “正好拿天工院的新家伙试试手。” 钻机猛地吼起来,柴油味儿呛得人直皱眉。 出油口那边,工人们一阵欢呼,涌过去盯着黑亮的原油往外冒,谁都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朱纯看着那油咕嘟嘟往外淌,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好像刚才那场刺杀压根没发生过。 青石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弯腰行了个礼。 “我去安排今晚的岗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甘州城还没彻底醒过来。 凌晨五点,朱纯轻手轻脚拉开车门,打算趁着雾色悄悄走人。 他刚抬腿要上车,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回过头,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石油勘测处的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挤满了人。 最前面站着勘测队的马建设,小伙子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袖口磨破的工装,眼眶红得厉害,嘴角却拼命往上扯,挤出一个笑。 他身边是李小芳,那姑娘怀里死死抱着水平仪,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拿袖子胡乱擦着。 人群里还有食堂掌勺的老王,围裙都没解,手里紧攥着锅铲。 医务室的张大夫,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听诊器。 连养路队那个平时最爱扯闲篇的陈大个也来了,工装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沥青。 最前面站着罗慎言。 这位红袍大学第一届的毕业生,现在是甘州学堂的校长,头发一丝不乱。 他没开口,只是挺直了腰背,朝朱纯端端正正敬了个红袍军礼。 晨风轻轻扫过来。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泣。 这一声像捅开了什么,人群里呜咽声低低蔓延开来。 可谁都不敢放声哭,都死死忍着。有人咬着嘴唇,有人低头搓手,有人把脸埋进旁边人的肩膀。 谁也说不准,下回再见到里长是啥时候。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要是没有里长,就没有他们现在的日子。没准儿这会儿还在被那些缙绅老爷当牲口使唤,或者早就死在**和大明、流寇厮杀的路上,变成路边的烂泥了。 朱纯的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张脸。 他认出那个总爱在工地上吼歌的瓦匠,认出矿上那个琢磨出新型**法的技术员,认出那个成天抱着账本追着队长批预算的会计姑娘……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泪,可又都在使劲对他笑。 马建设猛地往前迈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里长……这是我娘腌的酱菜,您路上带着吃……” 布包摸着还是温的,酱菜坛子用红绳缠得结结实实。 人群立马骚动起来,大家都想往前挤。 罗慎言抬手做了个手势,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让里长安心赶路吧。” 朱纯站在车门边,手指头下意识地摸着车把手。 他瞄见老王锅铲上还挂着葱花,瞅见张大夫听诊器的管子打了个结,又瞥见陈大个指甲缝里没洗掉的沥青渣子。 这些小细节,比啥送别场面都让他心里头暖和。 “都回吧。” 他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比平时软乎了不少。 “天儿冷,别冻着了。” 没人动窝。 队伍后头几个年轻工人突然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里长保重!我们铁定把油田整好!” 喊声在清晨的雾气里飘得老远,把树上歇着的麻雀都惊飞了。 朱纯转过身的时候,听见那些身影里憋着的哭声终于绷不住了,汇成一片潮水似的呜咽。 冷风里,朱纯站在防弹车跟前。 这位眼瞅着就要四十岁的红袍之主,身形还是那么挺拔,可眼角已经爬满了一道道细纹。 他本来要上车走了,可忽然停住脚,转头望向身后黑压压的人群。 戈壁滩的太阳刚从地平线冒出来,金光照在石油井架上,把冰凉的铁家伙镀上一层暖色。 远处新修的铁路像条黑蛇伸向天边,更远的地方还能看见防风林冒出的新绿。 朱纯深吸一口气,眼神扫过每一张泪痕还没干的脸。 马建设攥着酱菜罐子的手在抖,李小芳怀里抱着的水平仪反射着晨光,罗慎言敬礼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突然大声开口,声音在戈壁滩上传得老远。 “龙起东方,吞尽八荒,卷彻九霄。” 人群一下子静了,连哭泣声都听不见了。 养路队的老陈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看烽烟淬甲,江河化酒,星辰列阵,日月为旄。” 朱纯的手指头指向远处的井架。 三年前这里还是片荒滩,现在已经是钻塔林立。 “舰破沧溟,蹄崩欧陆,万国衣冠拜紫朝。” 他扫了众人一眼,看见几个年轻技术员胸口别着的国际技术交流勋章。 这帮孩子去年刚代表红袍去罗刹那边指导过采油。 “乾坤定,问苍茫大地,谁主烽骚?” 风卷起沙尘,吹动了他青布袍子的下摆。 人群里有人开始小声跟着念叨这句。 “当年枭杰徒劳,惜凯撒、拿破仑枉傲。” 朱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想起欧罗巴使者送来的那些镀金国书,字里行间还带着施舍的味道。 “笑罗马鹰帜,空埋断戟,牛津剑履,唯泣残蒿。” 他的嗓门突然拔高,把枯树上的乌鸦都惊得飞了起来。 李小芳下意识地搂紧了水平仪。 “天命维新,鸿图再展,四海同春卷巨潮。” 朝阳从戈壁那头跳出来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正好落地。 金色的光铺满每一张脸,连眼泪都闪着亮。 “抬头看,金龙叼着圣旨,永远照亮这天下。” 朱纯念完,没多停留,抬手冲人群挥了挥,直接钻进防弹车。 车门合上的动静,把发呆的人震醒了。 车队一启动,马建设撒腿就追,酱菜坛子摔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身后的人跟着跑起来,尘土飞扬里,汇成一条人流的河。 后视镜里,朱纯看见罗慎言蹲下身,把那坛子酱菜小心捧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戈壁上的风,裹着诗句的尾巴,往更远的边疆吹去。 第二天,《红袍日报》登了一首诗,叫《西域旗·寰宇》。 河西走廊的国营农场,午休的工人们堆在麦垛边上。 会计老周识字,举着刚送来的报纸,扯着嗓子念头版。 “龙从东方起,一口吞掉八方……” 种麦子的老王咂咂嘴。 “这劲儿,比当年汉武帝的圣旨还猛!” 开拖拉机的年轻人小赵,凑过去看报纸。 “船破大海,马蹄踩翻欧洲,里长这是要踏平全世界啊。” “也是咱现在日子好了,能认字了,不然哪知道里长写的是啥。” 老周念到“万国使臣都来拜紫朝”这句时,嗓子发颤。 旁边纺纱的女工刘婶,拿围裙擦了擦眼睛。 “我爹说过,前朝那会儿,洋人来了都仰着脖子看天……” “就算是个洋和尚,过来也能当大官。” 全场安静了。 只有远处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响。 “现在不一样了。” 老周指着下一句。 “天命换新,大业往前冲,里长要带咱们走新路子。” 喂完牲口的马大爷,拄着铁叉走过来。 “我在兰州码头见过洋人的货船,那些红毛船长以前眼睛长头顶上,现在看到红袍旗都得敬礼!” 小赵激动得拍大腿。 “所以里长才敢跑全世界巡视!咱们种好地、多打粮,就是给红袍争光!” 刘婶把纺锤往筐里一扔。 “我今晚加班纺布!让洋人看看,咱东方的工人不差他们!” 正说着,农场喇叭响了,播午间新闻。 “里长专列已经到葱岭……” 工人们呼啦全站起来,仰着脖子听广播。 老周把报纸小心叠好,塞进怀里。 “这首诗得抄下来,传给孙子孙女。让他们记住,咱这一代人,跟着里长翻了天。” 太阳落山的时候,农场门口新刷的标语牌,被擦得亮晃晃的。 工地上流行着大伙编的顺口溜。 “多打粮食多种棉,红袍威名扬天边!” 第602章 第602章 3 正午的河西走廊,工地上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脱层皮。钟声一响,大伙端着搪瓷碗往水泥管子的阴凉处钻。白菜炖肉上飘着几星油花。 管工老杨翻开报纸,油墨味和尘土搅在一起。 瓦匠赵老六凑过来看,粗糙的大拇指在字上摸了又摸。 这四十来岁的本地汉子突然冒出一句。 “写得带劲,二十年前这时候,还得派人上烽火台盯着。” 年轻钢筋工小马咬了口馒头。 “盯啥?” “盯马队。” 赵老六抬眼望向北边那一片戈壁。 “蒙古人一到秋天就来抢粮食,我爹就死在那烽火台上,箭从眼眶里扎进去。” 搅拌机轰隆隆转着,老杨扯着嗓子念下一行。 技术员小王推了推眼镜。 “去年勘测铁路,戈壁滩上挖出过人骨头,骨头缝里还卡着箭头。” “那算个啥。” 赵老六扒了口饭。 “我娘带我逃命那会儿,亲眼见过一村子人被屠,小孩挂在枪尖上......” 他碗里的肉突然吃不下了。 “现在能安安稳稳吃顿热饭,得感念里长的恩。” 女工刘姐小声说道。 “我姑姑嫁到江南那头,说以前海贼上岸,姑娘们得往脸上抹锅灰。” 塔吊司机老张在驾驶室里听着底下的人唠嗑,握操纵杆的手更稳了。他记起父亲说过,前朝修城墙,累死的民夫直接填进墙根里。 收工时候,卖菜的老陈边收拾摊子边哼着。 买菜的主妇接上下一句,卖肉的老王嘴里嘟囔着。 赵老六扛着铁锹走过,听见孩子们蹦蹦跳跳喊着那尾音。他望着西边天上的晚霞,想起小时候逃难路上那血红的落日。 天黑下来,值班室的灯亮着,老杨把报纸钉在墙上。 窗外新楼房的影子立着,比以前的烽火台高出十丈。 另一头,里长的车驶出甘州。窗外的风景从戈壁变成一片土黄的山。 朱纯和青石子并肩坐在防弹车厢里,看着外头掠过的荒野。 “那边是黑水堡。” 朱纯抬手一指远处塌了大半的土城。 “明朝修的,驻了三百人,防蒙古骑兵。” 青石子眯起眼看,破城墙像老人掉光的牙。 他记得以前路过,堡里还住着十几户逃难的,靠着挖草根过活。 车转过山弯,一片绿洲突然撞进眼里。 红砖楼房齐整排着,自来水塔高高立着,新修的水泥路上跑着拖拉机。 朱纯轻声说了句。 “三年前这地方全是沙。” “路一通,啥都能活起来。” 青石子点点头。 “流放来的大户带着佃户开荒,头年种树挡风,二年挖井出水,三年地里就长粮食了。” 车窗外有人在干活,身上还套着改过的工装。 列车提速,穿过一片新盖的厂区。 烟囱往外冒烟,墙上刷着红袍天下的字。 朱纯记得以前这是明军的马场,现在改成造机床的了。 青石子抬手一指。 “瞧,铁轨铺到雪山根了。” 朱纯往外看。 雪白山头下头,铁轨像黑线缝在沙地上。 五年前探路的人在这死了八个,现在火车都能开到罗刹国边界了。 “前头是星星峡。” 青石子把地图摊开。 “嘉靖帝在这修过关卡,说是派一个人就能守住。” 车进峡谷时,朱纯瞅见崖壁上还有破烂的箭楼。 现在里头住着修路的工人,晾的衣服像旗子一样飘。 峡谷那头,新盖的水电站正截流,水泥坝把河分成了两半。 车一出峡谷,眼前突然亮堂。 整片绿洲铺开了,学校、医院盖得整整齐齐,远处还能看见钻井的架子。 朱纯轻轻笑了。 “以前这儿只有骆驼刺。” “现在住了十万人。” 太阳快落山时,火车路过最后一座明军的破堡垒。 塌了的墙根下头,几个小孩在扮红袍军打仗,喊叫声惊起回窝的鸟。 前头出现一座小城,城中间立着青铜人像。 车经过时,能看见像前头跪了一大片人,香火飘得到处都是。 青石子笑了。 “又是您的像。” “他们可真心疼您,里长。” 朱纯没说话。 他记得书上写过,以前这儿的人跪的是庙。 现在庙没了,换成了他的像。 “学着做人,别当神拜。” 他低声念叨。 朱纯拉上窗帘,车厢黑了下来。 他闭上眼,眼前还浮现那些人跪在像前头的画面。 可他从来不想让人心里只装着他一个人。他不过是拽着他们的手,帮他们从地上站起来。往后,他们得自己走,自己跑,自己领着这世道往前冲。 防弹列车继续往西跑,把明朝的烽火台和红袍的新城全甩在了后头。 朱纯裹紧棉袍从防弹车上下来,冷风夹着雪沫抽在脸上,像刀子刮似的。 夜不收的统领小跑着过来,递上一张热乎乎的羊皮地图。 “里长,前面三百里就到可不里了。” 他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标记。 “咱们的人已经把路清了三天,沿途歇脚的地方全安排好了。” 朱纯扫了眼地图上可不里旁边的红圈。 他脑子里闪过很久以后那些史书里写的破事——这边常年打仗,军阀抢地盘、外敌来骚扰、教派闹矛盾……可现在,红袍军的旗子就插在那座老城的城头上。 “老百姓过得咋样?” 他随口问。 统领赶紧回话。 “去年挖的那条运河已经能走船了,新开了五万亩地,城里建了三所红袍学堂,还有两个看病的地方。” 顿了一下又补了句。 “上个月收拾了一伙马贼,缴的那些弯刀基本都废了,没什么用。” 朱纯点了点头。 他记得以前看过边关的文书,里头说这地方的人脾气暴,不服管教。 可眼下运河两边的田里,弯腰干活的老百姓腰上别的不再是刀,是红袍发的农具。 青石子端着热茶走过来。 “勘探队在城南找到一座铜矿,质量不错,天工院说想在当地建厂炼铜。” “行。” 朱纯接过茶碗,热气糊了视线。 他好像看到炼铜厂的烟囱冒起了烟,听到机器轰隆隆的声音盖过了以前战马狂奔的蹄声。 天黑下来,朱纯一个人站到瞭望台上。 月光照在雪山上,泛着蓝幽幽的光,山脚下的可不里城亮起灯火,星星点点洒了一地。 再远点,新建的铁路桥像条大铁龙横跨河谷,那是去波斯的必经路。 “里长,风大。” 青石子给他披上大氅。 朱纯盯着远处的亮光。 “记着这片灯火,一百年后,这儿应该还是这么太平。” 山风卷着雪沫糊在瞭望台的玻璃上。 可不里城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是被群山捧在手心里的星星。 同一时间,另一边。 葱岭西边的山沟里,五百多个死士缩在乱石头后面。 冷风夹着雪粒子,把他们的皮袍冻得硬邦邦的。 一个黑脸汉子往燧发枪的**池里倒药粉,手指冻得发紫,药撒了一地。 “省着点!” 独眼龙压低嗓子骂。 “这**是老子从军械库顺出来的,就够打两回!” 旁边一个瘦高个在石头上磨刀,刀刮石头的声儿刺耳。 “马家寨那帮废物,连车队的影儿都没瞅见就让人收拾了,咱们可是按照红袍军第一版操典练的!” 山风呼呼地刮过山谷。 没人注意到对面山脊上,有望远镜在反光。 侦察兵趴了整夜,睫毛上全是冰碴子。 他在雪堆里缩着手,望远镜镜片蒙了层雾,什么都看不清。又等了半炷香工夫,远处乱石堆里人影晃动。 “目标五百左右,老式燧发枪,三点钟方向。” 青石子拿到**的时候,嘴角勾了勾。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声音很冷。 “重机枪上车,六辆装甲。一三左翼,二四右翼,五六正面压。” 山谷里那些死士还没反应过来,头顶就炸开了六颗红色**,整片雪地映得跟血一样。 “圈套!” 独眼龙第一个跳起来。他早年跟着世家跑过乱世,见过这种阵仗。话音刚落,东面山脊的十二挺重机枪同时响了。 **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有个死士刚把枪举起来,胳膊就被打断。燧发枪掉进雪里炸了膛,炸飞的**引燃旁边人的**袋,轰的一声炸开一团火云。 李大山端着冲锋枪从西坡冲下去。 一个点射,举旗的号手喉咙被打穿,旗杆咔嚓断成两截。他甩手扔出一颗**,滚进石缝里炸开,冻土连着残肢砸在岩壁上。 “跟他们拼了!” 黑脸汉子抡着双刀冲出来。 李大山连着三发点射,全打在胸口上。那人踉跄着往前又冲了五六步,刀尖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深沟,才一头栽下去。 独眼龙缩在石头后面装弹,手指冻僵了,铅丸怎么都塞不进去。索性端着**冲出去,十几挺机枪同时开火,打得他在原地跳起来,血喷在雪地上跟泼墨似的。 一刻钟的功夫,山谷安静了。 雪地被**和血染成黑红色,到处是碎掉的枪托。 青石子从装甲车上下来,靴底踩碎一个铜制的**壶。 “报伤亡。” 他说完踢了一脚地上的燧发枪。枪管早就炸裂了,木托上还沾着半截手指头。 李大山收拾装备的时候,看见雪地里扔着半本烧焦的书。他捡起来翻了两页,封面上的徽章还看得清。 他送到青石子手上。 青石子盯着那枚徽章,冷笑了一声。 “红袍军边陲的人,也有吃里扒外的。” 这时候葱岭山口那边。 朱纯裹着旧棉袄站在坡顶,风吹得他眯起眼。山下是刚盖好的河西水泥厂,烟囱冒着白烟,在蓝天上拖出长长的尾巴。 厂区围墙上刷着安全生产的大红字,拉水泥的卡车进进出出,扬起一溜灰土。 第603章 第603章 4 “王师傅!三号窑温度不够!” “添煤!再加两铲子!” 厂区里头,工人的呐喊跟机器的轰隆搅在一块儿。 朱纯瞅见个老手正在训徒弟。 “跟你讲了八百遍,拌料得按比例!” 徒弟瘪着嘴嘀咕。 “天儿太冷,石灰都冻成坨了......” “冻成坨就砸!” 老师傅把铁锤往徒弟手里一塞。 “那边铁路还等着水泥呢!” 他顺着刚铺好的水泥路往下溜达,路旁的电杆子上贴着红袍学堂的招生启事。 几个穿棉袄的小孩追着铁环满街跑,脚上的布鞋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咔咔响。 “狗蛋!你娘喊你回去吃饭!” “马上!等我赢了这把铁环就回!” 再往前就是学堂,里头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朱纯隔着栅栏瞅见老先生正敲着戒尺。 “昨儿个教的题,谁会做?”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 “我会。” 朱纯看得有点愣神,好像瞧见了千百年后才会有的画面,这时候一阵铃铛声把他拉回现实。 驿站那边飘来烤馕的香味。 驼铃叮叮当当响着,有个戴皮帽的商人操着别扭的汉语在砍价。 “茶砖换皮子可以,总得公道点吧!” 会说汉话的西域人在这一带算不上稀奇,柜台后的伙计扒拉着算盘,算珠碰撞,噼里啪啦响。 皮帽商人扯着嗓子嚷嚷。 “我这貂皮可是精品!换你十块茶砖亏大发了!” 柜台伙计拨弄着算盘。 “爱换不换!后头还有人等着呢!” 朱纯在一家粮食加工厂门口停下脚。 工人们推着料车小跑,车轴吱吱嘎嘎响。 有个老师傅正修机器,冻得通红的手指捏着扳手,哈出的白气在胡子上结了霜。 墙上的安全生产记录牌写着,这个月产量已经过了三万斤。 工头扯着嗓子喊。 “三班倒!夜班的每人加个肉夹馍!” “班长!机器又卡住了!” “找维修组!别自个儿瞎折腾!” 朱纯走得很慢,历史上,千百年后这儿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战场,炮弹把厂房炸成废墟。 可现在,搅拌机的轰隆声里,工人们正把粮食装袋,准备送到更西边的修路工地。 他接着往前走,步子很轻,安安静静看着眼前的新画面。 红袍军校的训练场上,教官吼得震天响。 “突刺要狠!想象前面就是那些破坏红袍天下的混账!” 新兵喘着粗气。 “教官,这枪太重......” “重?当年里长扛着土铳打**的时候嫌重过吗?” 朱纯平静地转过身,望向西边的商道。 驼队领头的扯着嗓子吼了一通。 “赶紧翻过垭口!天一黑能把人活活冻挺!” 飞扬的尘土里头,有人吼起了陇西那边的民歌,调子听着又干又硬,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商路上的驼队一点点消失在雪山垭口,那驼铃声越来越远。 再往远处瞅,一条新修的铁路桥跟黑线似的,勒在两座山中间。 风裹着雪沫子砸脸上,冰凉。 可厂房里冒出来的热气,学堂里传出来的念书声,还有校场上操练的动静,让这块地方活了过来。 他把棉袍子紧了紧,转身就走,冻得梆硬的地面在脚底下发出闷响。 不知不觉,朱纯到了葱岭山脚底下那家丝路饭店。 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 跑堂的小子把菜单递过来,羊皮纸上拿炭笔写着菜名。 “来碗羊肉粉汤,再加个烤馕。” 朱纯把铜板搁桌上。 旁边那桌几个商人聊得正欢,一个穿绸子的拍着桌子嚷嚷。 “现在从甘州到葱岭,水泥路三天就到!换前年这时候,驼队怎么不得走半个月!” 边上一个戴皮帽子的毛皮商接茬。 “谁说不是呢!去年我在魔鬼城碰上了沙暴,要不是人家养路队来得快,我早成干尸了!” 墙角那边,一桌庄稼汉正聊收成的事儿。 一个老农掰着手指头算。 “新稻种一亩能打四百斤!以前种青稞,能打一百斤就算烧高香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袋。 “红袍农会还给配了打谷机,省了多少功夫!” 朱纯慢慢吃着羊肉粉汤。 汤里头漂着红袍粉条,那是天工院新弄出来的土豆淀粉做的。 跑堂的又端来烤馕,面饼上撒了西域特有的孜然。 门口风铃响了一声,进来几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客人。 人家用筷子用得挺溜,夹着猪肉白菜炖粉条,有个大胡子还用陕西话喊了一嗓子。 “老板!再给来瓣蒜!” 跑堂的笑着答应了一声。 “西域老哥现在越来越像咱关中人啦!” 朱纯瞅见柜台旁边供着个新牌位,不是神佛,是个木头刻的钻井架子。 老板娘上香的时候嘴里念叨着。 “保佑勘探队再打出油井来……” 窗外传来驼铃声,一支混搭的商队正经过,汉人掌柜和波斯伙计并肩牵着骆驼。 有个卷毛小伙子用蹩脚的汉语喊。 “王叔!前面驿站能洗澡不?” “能!新修的澡堂子!” 掌柜的拿鞭子往远处一指。 “红袍工程队给通的温泉!” 跑堂的过来添茶,朱纯问了一句。 “生意还行吧?” “托里长的福!” 小伙子擦着桌子。 “以前这地界马匪横行,现在商队都敢走夜路了!” 他指了指墙上的营业执照。 “您瞧,这是红袍民部发的证!” 后厨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朱纯站门口都能听见大厨在那儿念叨。 “白菜得切得细细的,粉条必须泡透了......这是咱们里长老家的做法!” 吃完这顿饭,朱纯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金头发蓝眼睛的身影,一个个穿着汉家衣裳,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葱岭矿场的黄昏,落日把巨大的露天矿坑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金属光泽。 青石子回来的时候,俩人站在观景台上,底下是连成片的作业区,一眼望不到头。 “里长,您看。” 青石子抬手往矿坑底下指了指。 “三班倒的矿工有八千多人,连带他们家属,靠这儿吃饭的三万张嘴。” 传送带不停地转,把矿石往冶炼厂那边送。远处新建的工人住宅区,灯一盏盏亮起来。 学堂放学的铃声刚响,一群戴着安全帽的矿工家小孩从校门里跑出来。 “上次那批刺客,身份查到了。” 青石子递过来一份报告,声音压得很低。 “是江南那几个被流放的家族凑钱养的死士。” 朱纯扫了一眼报告,随手扔风里。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不远处的矿场总工盯着手里的统计数据,走过的时候嘴里还在激动地念叨。 “新探出来的银矿储量,够咱们红袍用两百年!” “还有伴生的金矿......” 青石子也来了劲,扭头看朱纯。可下一秒,里长的话让他直接愣住了。 “黄金白银——” 朱纯忽然打断他。 “很快就没用了。” 青石子愣在原地。 他想起自己在江南主政那几年,亲眼见过白银流通是怎么卡住经济命脉的。 “红袍钱币要变成全世界的硬通货。” 朱纯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拿粮食、钢铁、能源当锚。” 青石子倒抽一口凉气。他不是那种不懂经济的粗人,脑子一转就明白了——一旦红袍元取代了金银的地位,任何国家想做买卖,都得先攒够红袍外汇。 到那时候,红袍军不用动一兵一卒,就能掐住全球的经济命脉。 “可里长......” 青石子嗓子有点干。 “那些国家不会乖乖听话......” “他们说了不算。” 朱纯抬手指向矿场。 “这些东西,够我们把新钱立起来。” 晚风拂过朱纯的头发,青石子这才注意到,里长的鬓角已经有了白霜。 这个快四十岁的男人,要亲手**运行上千年的金银老规矩。 “先从试点搞。” 朱纯转身往山下走。 青石子看着里长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蒙阴的时候,这人说要让老百姓吃饱饭,当时也没人信。 可现在呢?红袍的粮仓够养活半个世界。 他还年轻。他做得到。 车队从葱岭出发,朝罗刹方向驶去。 防弹车在冻土路上跑得飞快,轮胎碾过冰渣,咔嚓咔嚓响。 玻璃上结了霜花。 朱纯裹紧羊皮袄,呼出的白气在车窗上糊成一片水雾。 车外冷到零下三十度。 白桦林那边,伐木工穿着厚棉袄干活。斧头砍在冻木上,火星子直冒。 一个老头的胡子上挂着冰条,正把锯好的木头往马车上码。 路过新建的集体农庄时,朱纯瞧见农户们正抢收过冬的白菜。 大家裹着毡毯忙活,白菜一离地就冻得跟石头似的。 有个包着头巾的媳妇弯腰,围巾边儿结了一层霜。 建筑工地在寒风里施工,混凝土罐车冒着热气。 工人们往水泥里加防冻剂,有个小伙子的手套冻在钢筋上,一扯带下来一块皮。 青石子指着窗外说。 “里长,养路队在用蒸汽化冰。” 养路工围着蒸汽管道取暖,黄色安全帽上落满了雪。 有人把冻僵的手伸到管口,蒸汽遇冷变成白雾。 车子过检查站时,朱纯看见执勤哨兵的睫毛都结了冰。 哨兵敬礼,皮手套和帽檐冻一块儿了,撕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撕裂响。 “进罗刹地界了。” 青石子看着地图说。 “还会更冷。” 车窗外白茫茫一片。 偶尔能看见红袍旗帜,在风雪中飘得哗哗响,像冰原上烧起来的火。 防弹车停在边境哨所边上,发动机盖上的雪已经积了半指厚。 青石子展开冻硬的地图,手指点着北边一个标记。 第604章 第604章 5 “里长,张献忠的驻地离这儿一百里。” 他哈着白气说。 “刚收到消息,他带大军正往这边赶。” 沿途的刺杀,他早就传到了张献忠那边。罗刹刚平定,肯定不太平,青石子心里有数。 朱纯听完点头,扭头望向车窗外面。 风雪里隐约能看见远处扬起的雪雾,那是马蹄踩出来的痕迹。 哨兵小跑过来报告。 “张将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黑水河。” 青石子把地图收起来。 “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碰上。” 车里的暖气嗡嗡响,玻璃上的霜花又厚了一层。 朱纯静静望着北方,好像能听见风雪里传来的马蹄声。他缓缓开口。 “让张献忠他们别太赶,天太冷,将士们得多注意保暖。” 客车停在路边,朱纯踩着厚雪下了地,抬头打量眼前这座夹在两山之间的小城——北疆镇,罗刹边境刚建起来的新据点。 他裹紧厚皮袄,走在雪压实的街道上,嘴里吐出的白气当场冻成霜花。 路边全是两层高的木屋,外墙刷着松脂和黏土混的浆子,摸上去扎手冰凉。 朱纯用手指敲了敲墙皮:“松木夹层里头塞了苔藓。” 青石子拿撬棍撬开条缝,露出里面的填充物。 “这边的人都管这叫保暖被。” 朱纯蹲下瞅地基,石砖墙根埋进冻土很深,缝隙灌满了沥青。 “沥青这东西,开春化冻不裂,比水泥扛得住。” 他嘴上说着,心里清楚这些建材全是中原运过来的。 屋顶角度陡得厉害,雪自己往下滑。 一个老汉正拿长杆戳屋檐上的冰溜子,冰锥掉地上摔成亮晶晶的碎片。 “窗户纸刷了鱼胶。” 朱纯看见窗户都是双层,忍不住笑了笑。 “罗刹人现在跟着建筑队学了不少手艺。” 街角的铁匠铺里,炉火烧得通红。 一个打铁的汉子光着膀子抡大锤,火星溅到雪地上嗞嗞响。墙上挂着新打的铁皮炉子,烟囱拐着直角伸出墙外。 朱纯没觉得稀奇,机器还没全面铺开,摊子撒得太广,手工小作坊自然少不了。 “里长,你看那家烟道。” 青石子指着屋顶。 “罗刹人的做法,防倒灌风的效果挺好。” 朱纯抬头看,砖砌的烟囱高出房脊三尺,顶上装着能转的铁帽子,寒风一吹就自动调方向。 邮局门口,几个居民排着队领煤票。 管事扯着嗓子喊:“一家每月三百斤!省着烧!” 往回走的时候,风雪更猛了。 朱纯看见路边新栽的云杉苗,都用草绳裹着树干。 这座在冰天雪地里建起来的小镇,每一个细节都在跟严寒较劲。 再往前走,就到了城中心。朱纯抬头,看见几块汉字招牌。 罗刹饭店。 屋里火炉烧得旺,朱纯和青石子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玻璃上糊着厚厚的冰花。 “两位客官打中原来的吧?” 一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小伙子跑上来,汉话流利得很,递菜单时带着一脸得意。 “我叫王大树,自己取的中国名!” 朱纯接过菜单,上面用汉文和罗刹文写着菜名。 “你汉话说得真不错。”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 “跟红袍军学的!” 王大树两眼冒光。 “客官见过里长没?他长啥样?” 青石子的话刚到嘴边,朱纯就摆了摆手。 “里长跟普通人没啥两样,俩眼一张嘴。” 王大树眉头拧起来了。 “可不能这么讲!” “要不是里长,咱现在还是给贵族老爷种地挨鞭子的命。” “如今有水泥房住,工钱攒着能娶媳妇。” 他指着窗外新盖的住宅区。 “以前罗刹的农奴连个姓都没有……现在我能给自己起名叫王大树。” 朱纯没接话,低头翻开菜单。 上头既有罗刹传统的黑列巴跟烤排,也有红烧肉、麻婆豆腐这些中原菜。 他点了份白菜炖粉条,青石子要了烤羊排。 “里长长啥样不重要。” 朱纯忽然开口。 “关键是老百姓日子过得顺心。” 王大树使劲点头。 “可不是!去年家里通了自来水,今年学堂不收费……” “能念书认字,多少代罗刹人做梦都想不到这日子。” 他压低嗓门。 “听说里长可能要到罗刹来看看。” 青石子咳了一声。 朱纯看向窗外,风雪里隐约能看到新建的水塔影子。 远处传来教堂改成的红袍学堂的钟声。 菜端上来时,王大树特意多添了一勺肉。 “中原的客官多吃点,咱们这儿的羊肉香着呢!” 朱纯慢吞吞地嚼着炖粉条。 饭店里其他客人用汉罗两种话聊着天,有个罗刹老头用筷子夹饺子,动作笨手笨脚,可很用心。 结账时王大树硬是不收小费。 “里长交代过,红袍天下不搞这套!” “要是见到里长,替咱北疆镇老百姓带个好。” 风雪卷进店里,朱纯裹紧皮袍。 青石子轻声道。 “里长,要亮身份吗?” “不用。” 朱纯回头看了眼饭店窗里的暖光。 “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比认识里长要紧。” 他们踏进风雪时,听见王大树在店里哼着新学的红袍军歌。 调子跑得厉害,可透着高兴劲。 朱纯刚迈出饭店大门,寒风裹着雪粒子扑到脸上。 青石子腰间的通话器震起来,传来急促的汇报。 “报告,镇外十里发现埋伏,至少三百人,金发碧眼,应该是罗刹贵族的死士。” 青石子飞快扫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 “里长,先回饭店躲一下。” 朱纯朝镇口方向看过去,风雪里隐约能瞧见远处山林的动静。 他平静地摇头。 “接着走。” 青石子立刻对着通话器下命令。 警戒!一组前出侦察,二组占据高点,三组护送里长的车。 防弹车队猛地发动,轮胎碾着积雪,声音沉闷得很。 护卫队员悄无声息地散开,新式冲锋枪的枪口在风雪中闪着冷光。 “对面有没有重火力?” 青石子追问了一句。 “暂时没发现。” 朱纯停下步子,目光扫到路旁新栽的云杉苗上。 那些枝条上堆着雪,看着就像罗刹小孩戴的毛绒帽子。 “走吧。” 他伸手拉开驾驶室的门。 “别惊动镇上的百姓。” 车队缓缓驶离小镇,青石子从后视镜里瞥见,饭店窗户后头王大树的脸一闪而过。 风雪越来越猛,远处山的杀机和近处烟囱的炊烟混在一起,模糊成片。 镇外十里地,有片白桦林。 罗刹的旧贵族安德烈公爵放下望远镜,脸色发青。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破貂皮大氅,手指冻得发紫。 “之前,中原那帮废物搞了两次刺杀,全栽了。” 他眯着眼,冲身旁那些贵族说道。 “这回得全员压上!” 林子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有穿着褪色旧军装的,有裹着头巾的农奴头子,甚至还有几个举圣像的老家伙。 他们手里的家伙啥样都有,有前装燧发枪,有老式转轮枪,还有绑着铁皮的自制土铳。 “三千人!” 安德烈晃着手里的马刀。 “就算踏平这个镇子,也得把朱纯弄死!” 贵族们骚动起来。 有人往枪管里灌**时手抖得厉害,有人偷着啃冻硬的黑面包。 更远处,那些被强拉来的农奴缩在雪地里,脚上裹着破布条。 “看见没?” 安德烈指着镇上新建的水塔。 “那些穿红袍的,把咱们的教堂改成学堂了。” 几个老贵族红着眼嘟囔着骂。 他们想起被没收的庄园,想起在矿场干活的儿女,想起那些农奴现在敢对他们挺直腰板了。 “起!” 安德烈突然下令。 三支火箭直冲上天,这是进攻信号。 林子里瞬间炸开锅,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三千人像潮水一样涌向小镇。 有人被树根绊倒,立刻被人踩进雪里。 安德烈骑上那匹瘦马,举着祖传的弯刀冲在最头里。 他看见镇口新修的水泥岗哨,看见红袍旗在风雪里飘,更看见那支防弹车队正往外开。 “围上他们!” 他扯着嗓子吼。 队伍里开始乱糟糟地**,**砸在车队防弹钢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农奴们被迫举着草叉往前冲,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把雪地染得通红。 安德烈疯了一样抽着马,貂皮大氅在风里啪啪作响。 朱纯那颗脑袋就像已经挂在了莫斯科城墙上,宫殿里头重新住进罗刹贵族的日子就在眼前。 “为皇室而战!” 这口号明明早就没人提了,可他还是吼得震天响。 三千人的队伍轰隆隆扑向镇子,脚步声乱得跟雪崩似的,松树枝头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就在他们这边闹出动静的时候,张献忠营地里那部电台突然尖叫起来。 启蒙师一把扯下**纸,手抖得厉害。 老将军那时候正拿布擦刀呢。 “北疆镇出事了!里长叫人给围了!” 启蒙师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张献忠腾地站起来,刀鞘砸在桌上哐啷一声。 “所有人,立刻出发!” 一万两千个穿红袍的精锐,半小时就整好了队。 半自动**拉栓的动静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下冰雹似的。重机枪组那每分钟能打六百发的家伙,被人抬着就往车上冲。 “急行军!” 张献忠跳上车,手往北一指。 钢铁车队碾过雪地,履带装甲车在冻土上刮出一道道深沟。 队伍路过罗刹村子的时候,有个叫伊万的老汉拦在路上。 “咋了这是?” “里长在北边让人打了!” 当兵的边跑边回了一句。 伊万愣在那儿,转身就往木屋里跑。 他翻出家传的**,又去敲村口那口铜钟。 第605章 第605章 6 没一会儿工夫,几百个扛着草叉、斧头的罗刹农民围了过来。 “红袍里长出事了!” 伊万爬上草垛子大喊。 “谁给咱们分的地?谁盖的学堂?” 人群炸了锅。 有人回去牵马,有人往兜里塞黑面包。 消息传开,一个村子接一个村子都动了。队伍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张献忠从望远镜里瞧见这场面,胡子上挂的冰碴子都在抖。 两万人的队伍拉得老长,前头是红袍军那制式钢盔,后头跟着戴皮帽子的罗刹农民。 “再快点!” 老将军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车队吼叫着冲过冰河,履带把河面上的薄冰碾得稀碎。 骑兵队在后面跟着,马蹄扬起的雪沫子遮天蔽日。 北疆镇的轮廓刚冒出来,张献忠就瞧见了远处的硝烟。 两万人的吼声震得松树上的雪哗哗往下掉。 **和土制**一块儿举起来,远远看去像一片钢铁林子往战场那边涌。 安德烈公爵站在雪坡上,望远镜里映出两万人的大军。 等他看清队伍里那些金发碧眼的罗刹农民,气得浑身打哆嗦。 “一群叛徒!” 他指着人群破口大骂。 “那些中原人占了咱们的地,你们还帮他们打自己人?” 农民伊万扛着**从队伍里走出来,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头全是火气。 “公爵大人,您说的咱们的地,啥时候真正归过咱们?”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乡亲们。 雪终于停了。 朱纯和张献忠并排走在街上。 水泥路是新铺的,扫得挺干净。路边种的云杉苗子不高,枝丫上挂着冰凌子,亮晶晶的。 “这些年,你受累了。” 朱纯瞥了眼老将鬓角的白发。 张献忠踢了块冻土,靴子在雪地上踩出深坑。他盯着远处那座罗刹式的圆顶教堂——现在门上挂着红袍学堂的木牌。 “当年**那会儿。” 他嗓子有点哑。 “就盼着能混口饱饭吃。” 他伸手摸了摸道旁新装的铁皮邮筒。 “谁他妈能想到,日子能过成这样?” 几个罗刹小孩撒丫子跑过来,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喊:“张总长好!” 张献忠从兜里摸出麦芽糖,笨手笨脚地分给他们,动作看着挺别扭,但眼神柔得很。 “往后史书上,得有你一笔。” 朱纯说话声很轻。 张献忠咧嘴笑了。 “我老张这名儿,也能跟卫青、霍去病搁一块儿比划?” 教堂钟声当当响起来——红袍学堂下课了。 张献忠看着校门里涌出来的娃子,有黑头发的中原崽,也有黄毛的罗刹崽子。 “真不赖。” 老将抬手抹了把脸。 当年饿死的那帮兄弟,没白死。 朱纯最后瞥了一眼西边的雪山,那里迟早要铺出一条直达欧罗巴的铁轨。 张献忠按着刀柄跟在他身后,雪地上两行脚印慢慢叠在一起。 没多久,张献忠抬手指向北边山脊上那座若隐若现的城堡尖顶。 “里长,要不要去瞅瞅罗刹贵族的旧宅?听说里头镶了不少金。” “这些贵族倒是会享受,就是格局太小了,没什么大气。” 朱纯摇了摇头,目光落到山脚下一片新建的工人住宅区。 “走,去老百姓家里转转。” 老将愣了一下,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轻轻抖动。 他记起好多年前在蒙阴,那时候里长还不出名,却总爱往那些最破的茅草房里钻。 “您啊……” 张献忠摇了摇头,脸上挂着一抹复杂的笑意。 里长从落石村一路走到罗刹国,这些年头过去了,心里头装的还是那些普通百姓。 他转身带路,皮靴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过新开张的供销社时,一个包着头巾的罗刹老太太正在用红袍元买盐。 “这边走。” 张献忠领着朱纯拐进一条小巷。 青石子悄悄跟在后面,巷子深处飘出一股烤面包的香味。 朱纯站在屋檐下,瞅着窗台上那盆冻僵了的盆栽。 玻璃上结了冰花,形状像蕨类植物,有点像从东方带来的祝福。 北疆镇边上一间木屋,半截身子埋在雪里。 等张献忠停下步子,朱纯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栅栏门时,张献忠已经在敲木板门了。 “伊戈尔!老张来了!” 木门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冻得通红的脸,上面裹着一顶破皮帽子。 中年人伊戈尔看清来人后,僵硬的脸上一瞬间堆满了笑。 “张总长!快进来暖和暖和!” 屋里壁炉烧得正旺,松木在火里噼啪炸响。 伊戈尔搓了搓手,介绍起来。 “这是我媳妇玛莎,还有我儿子小瓦夏。” 女人正拿着铁锅煎肉排,男孩趴在桌上写红袍学堂的作业。 不知道是谁教的汉化,说的话带着口音,一路走过来,朱纯听到这些各国的本地人说话腔调都不一样,不由觉得好笑又心里头舒服。 文化的东西变了味,效果真的是立竿见影。 “这位是……” 伊戈尔把目光转向朱纯。 “打中原来的先生。” 张献忠抢着回了话。 朱纯打量了一圈屋子。 墙缝用泥巴糊得严严实实,但窗台上放着一盆怎么冻都冻不坏的水仙。 饭桌上摆着黑列巴、煎鹿肉、一碟酸黄瓜,还有半锅冒着热气的糙米粥。 “都是托红袍军的福。” 伊戈尔给客人倒上热水。 “去年这会儿,我们还在啃树皮呢。” 他撩起裤腿,露出腿上冻出来的疤。 伊戈尔家的木屋里暖烘烘的。 “将军带兵到那天,我躺在雪地里饿得快断气了。” 玛莎把煎好的鹿肉端上桌子,油点子溅到作业本上。 小瓦夏赶紧拿袖子去擦,本子封面上露出红袍学堂的印章痕迹。 “现在我在机械厂烧锅炉。” 伊戈尔笑得合不拢嘴。 “一个月能挣十五个红袍元,够买五十斤白面。” 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面粉袋子。 “以前给贵族老爷打猎,干一整年才给三斤黑麦。” 朱纯端起热水杯,热气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窜。 他瞥见炉子边上摞着一摞红袍学堂的课本,封面印着“民为重”三个大字。 “尝尝这鹿肉!” 玛莎切了最肥的一块递过来。 “今年林子里的鹿多得吓人,红袍军让咱们随便打了。” 屋外风雪呼呼地刮,屋里热得人犯困。 小瓦夏写完作业,结结巴巴地背起《红袍训》。 伊戈尔听着直笑。 “这小子,比他老子有出息!” 朱纯放下杯子时,瞧见杯底映着壁炉里的火光。 张献忠正笨手笨脚地帮玛莎添柴火。 “得走了。” 朱纯站起来。 伊戈尔赶紧包了块鹿肉硬塞进他手里。 “路上垫垫肚子!” 他送到大门口,风雪灌进领子也不躲。 “跟中原人说,咱们罗刹百姓都记着红袍的好。” 栅栏门关上时,朱纯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光。 三层玻璃窗把冷风挡得死死的,可屋里的暖意还是透了出来。 朱纯刚迈出伊戈尔家的院子,冷风裹着雪粒就糊了一脸。 民部官吏要备车,他摆摆手不要,非要沿着镇边的土路走。 “看发展不能光看城中心。” 朱纯跟张献忠说道,两人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边边角角才能看出真本事。” 往郊区走,雪越积越深,可一条三尺来宽的水泥路被扫得干干净净。 青石子瞧见路边堆着七八把木铲子,都是农户自己做的,铲刃都磨得发白了。 “老百姓自己清的路。” 张献忠用鞋尖踢了踢刚落的雪沫。 “红袍军教会他们化冰,现在连老太太都能出门溜达了。” 越往外走,越显得荒凉。 木头房子零零散散地散落在雪地里,可每家屋顶上都竖着红袍军配发的铁皮烟囱。 张献忠指着远处一片空地,展开规划图。 “里长,开春那边要盖日用品厂,肥皂、火柴、铁锅都能自己做。” “这片地已经征下来了,老百姓都拿到了补偿。” 几个民部官吏跑过来递上文件。 朱纯翻开那本厚厚的赔偿登记簿,每一户搬迁的人家,都按自家房子的面积领到了红袍元,另外还给了临时租房的钱。 “不是强拆就好。” 他把册子合上,搁回桌上。 三间新的木头屋子正叮叮当当搭起来,雪地里几个汉子抡着锯子在割木头。 “走,过去瞅瞅。” 朱纯走在最前头,眼睛扫着路两边冒出来的活气儿。远处,新盖的公共茅房墙皮刷得雪白,门口一个胳膊上箍着袖章的老头,正拿扫帚扒拉台阶上的积雪。 垃圾堆的地方用砖头垒了半圈矮墙,俩半大小子推着木板车,挨家挨户收煤渣子。 “镇子上现在有四千多个活儿。” 张献忠在旁边报告。 “干建筑的,一天三个红袍元,扫大街的两个。” 他瞧见一个腿脚不利索的汉子,正拿抹布仔细擦公共厕所的牌子。那人看见他们,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红袍军给我这瘸子找了事做,今年冬天不冷也不饿了。” 朱纯忽然一拐,踏上条岔路。 积雪深得没过了膝盖,走了半里多地,才看见一个快要被雪埋住的破棚子。 棚子门一掀,钻出个满脸煤灰的小孩,手里攥着半块黑面包。小家伙瞅见穿军装的张献忠,眼睛刷地亮了。 “大人!我爹在厂子里上工啦!” 朱纯蹲下来,伸手把小孩领口的雪拍掉。 “住这儿冷不冷?” “不冷!红袍军发了棉花,比去年暖和多了!”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垃圾场那边传来叮铃铃的响声。 收垃圾的马车挨家挨户停,赶车的小伙子哈着白气,扯嗓子喊:“倒垃圾喽——” 第606章 第606章 7 工地那边放工的铃铛响了,工人们有说有笑地往回走。有拿刚发的工资买肉的,有给孩子扯布做新衣裳的。 朱纯站在暮色里,看着这块全是活气儿的地儿,转头盯着张献忠。 “把这地方记住了。明年这时候,我要看见水泥砖房。” 雪越下越大,可新铲出来的小路像条灰布带子,牢牢拴在这片冷得骨头疼的土地上。 可朱纯的宽心没撑多久。 镇子边上的木材堆场旁边,他猛地刹住脚。 不远处,一个穿着红袍军外套的罗刹兵,正拿枪托推搡一个年轻人。 “没钱还想进伐木队?名额早就卖光了!” 那年轻人冻得嘴唇发青。 “瓦西里大哥……我娘病了,等着钱抓药……” “关我屁事!” 那兵吐了口唾沫。 “二十个红袍元一个坑,这是规矩!” 张献忠脸一下就变了,手按上了**。 朱纯的眼神冷得像刀片子。 “红袍军的规矩,就是收钱卖活儿?” “抓人。” 声音不大,可周围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青石子一个箭步冲上去,一个擒拿就把那兵摁雪地里了。 瓦西里挣着脖子乱喊。 几个人冲过来,领头的一脸横肉。 “知道我是谁吗?我姐夫可是民部当官的!” 朱纯懒得废话。 “绑了。” 他转头看向张献忠。 “去查他说的那个科长。” “这种烂账,一个都不能放过。” 伐木场的工人们全围上来了。 那小子吓得腿软。 “里……里长?” 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瓦西里收钱都收了一年了!不给钱的全都派去送死……” 木棚子里直接开审。 瓦西里还想嘴硬,青石子一把从他怀里翻出张羊皮纸。 上面记得密密麻麻。 伊万,五十红袍元,换去锅炉房。 彼得,三十红袍元,调安全岗。 谢尔盖,没钱,发配冰河砍树。 “老实交代!” 张献忠的刀尖顶着他喉咙,脸色黑得吓人。 自己地盘上出这种丑事,等于往他脸上扇耳光。 他忍不住瞥了眼里长,心里直发毛。 谁都清楚朱纯的脾气——对老百姓那是和风细雨,可对当官的,下手从不留情。 中原那场财产公示,还有清剿世家的大案,就是最好的例子。 瓦西里裤裆一热,瘫在地上全招了。 “我姐夫……民部安置科的伊戈尔科长……还有几个处的……” 一口气吐出七八个名字,牵出一整条卖官链。 朱纯听完,把那张记账纸撕下来。 “按名单抓人,红袍法庭公开审。” 当天下午,镇上的广场就搭起了临时审判台。 瓦西里和七个官吏被反绑着跪在雪地里,底下黑压压站满了冻得发抖的百姓。 主审官念完罪名,斧头落下,血喷出去三丈远。 朱纯站在高台上,声音穿透寒风。 “红袍天下,容不下蛀虫。” 暮色里,刚贴出的布告墨迹还没干透。 《红袍律·渎职罪》第一条:卖官鬻爵者,斩! 深夜,北疆镇马蹄声如雷。 张献忠站在窗边,看着红袍军举着火把冲进对面的宅院。 那是他手下的罗刹骑兵千户安德烈家。 老部下被反绑着拖出门时,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挣扎的痕迹。 “总长!” 三个裹着皮袍的汉子撞开门闯进来。 带头的校尉伊万一拳砸在桌上。 “朱纯太狂了!这地盘是咱们拼下来的!” “他这是在清洗老兄弟!” 工兵统领米哈伊尔眼睛通红。 “今天砍了瓦西里,明天是不是轮到我们?” 情报官谢尔盖压低声音。 “总长,咱们手里有兵……要不……” 张献忠背对着他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的冰凌。 宅院外的火光又亮了一处,夜风里夹杂着女人的哭声。 “先回去。”他嗓子发干,“让我再想想。”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敢多说,悄悄退了出去。 门刚合上,张献忠冲暗处招了招手。 那个从中原一路跟过来的亲兵队长悄无声息地走出来,脸上的疤在烛光里一跳一跳的。 “把他收拾了。”张献忠扔过去一块令牌,眼睛眯成一条缝,“手脚利索点。” 亲兵接过令牌,转身就走。张献忠忽然冷笑了一声。 这么些年,里长整治那些贪赃的家伙,从来不砍头完事——是让全军盯着,让苦主上去活活把人弄死。 窗外传来一声惨叫,转眼就没了动静。 张献忠推开窗户,冷风裹着血腥味呼地涌进来。 镇子中心的广场上,火把密密麻麻地亮着,像是条火龙。审判台的黑影趴在那里,跟头蹲着的野兽似的。 “你们哪懂......”他对着空荡荡的大街,低声念叨。 “里长要的不是地皮,是人心。” “你们更不知道,里长这俩字到底有多沉。一个不到四十的人,差不多打下半拉天下,往后几十年,还能压住这个世道!” 更鼓敲响的时候,亲兵队长悄没声地回来了,刀尖上往下滴血,滴在雪地上,一点一点红。 张献忠摆了摆手,眼睛还是盯着广场那边。 那边连夜审人呢,苦主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里长要搞的这套......”张献忠关窗户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才刚开个头呢。” “这片地,也得跟中原一样,干干净净才行。” 烛火晃了晃,他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两鬓白了,可那双眼睛,比年轻时候还亮。 就像朱纯说的,红袍天下容不下蛀虫,就算是他张献忠的老兄弟也不行。 哪怕是朱纯自己的人,莫柱峻、陈铁唳、保庵录......一个都跑不了。 里长这人啊,就像团纯粹的火,烧得旺,还要给后世留下火种。 --- 北疆镇的深夜里,朱纯屋里那盏油灯被风刮得摇来晃去。 刚才那场刺杀,他压根没往心里去。这会正跟青石子、张献忠坐着聊天呢。 破木窗让风吹得咣咣响,青石子和张献忠围在炭盆边上,火苗嘶嘶地往上蹿。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你说说,罗刹这会儿最紧要的事是啥。” 朱纯拿铁钳子拨了拨炭火,火星子溅到张献忠靴子上,滋滋冒出一股焦味。 青石子把随身带的羊皮地图铺开,冻僵的手指头在地图上游走。 “从葱岭到这边,铁、木头、皮子......好东西比中原多十倍不止。”他眉头皱得死紧。 “我们跑了七个村镇,连个像样的纺织厂影子都没摸着。” 张献忠抓了把冻土扔进炭盆,泥土遇火发出滋啦响声。 “老百姓身上穿的还是前朝留下的粗**裳,好多人家连件棉袄都买不起,全靠红袍军从外地运来的救济物资过冬。” 老将军越说越来气,刀鞘在地上划出道道痕迹。 窗外狼嚎声穿过风雪传进来,听着格外瘆人。 青石子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农业上的麻烦,根子其实在工业那头。这么大片黑土地,大半都荒着没人种,老百姓全挤到工厂里找活路。可中原那边去年还闹粮荒呢!要是能把这些地都开出来......” 朱纯拿铁钳拨弄炭火,火星溅到张献忠靴面上,烫出几个黑点。 “罗刹的问题得往远了看。” 他扭头看向窗外,雪原一片死寂。 “这地方不光是边疆,还是通往欧陆的关口。” “说白了就是个中转站。” 青石子把羊皮地图摊开,手指在广袤的土地上游走。 “资源多,可开发跟不上。老百姓对红袍军的认同倒是够牢固,可正因为咱们太先进,反倒让他们的资源开发路子走偏了。”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农业抓起来。” 朱纯盯着炭火里跳动的火苗,突然开口:“山东那边搞的集体农庄,可以拿过来试试。” 青石子眼睛当场就亮了。 他想起当初在蒙阴推广集体生产时碰的那些钉子。如今山东的农庄不光自给自足,还能往辽东运余粮。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眉了。 “这边情况不一样......” “得改改。” 张献忠插嘴,拿刀鞘在地上画来画去。 “罗刹这边地多人少,中原那套工分制不能照搬。我看不如这样,每户按劳力分地,农庄统一管种植和收购,收成按比例分。” 三个人一直聊到后半夜。 炭盆添了三回炭,青石子写的草案改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农庄牵头组建生产队,种子农机由农庄提供,收成按二八分成。农庄拿两成用于建设,农户得八成。 张献忠又加了几条奖惩规定——超产奖励红袍元,荒废土地就罚劳役。 等鸡叫头遍的时候,朱纯拍板了。 “先选三个地方试点,从中原运良种过来,再派农技员蹲点指导。” “得让老百姓亲眼看到好处。” 晨光照进来的时候,草案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青石子望着窗外望不到边的黑土地,眼前仿佛已经看到明年麦浪翻滚的样子。 张献忠摸着刀柄,心里也在盘算——这招要是成了,红袍军的粮草能堆成山。 窗外的暴风雪还在嚎叫,炭盆里的火苗却越烧越旺。 朱纯最后往里头扔了块木炭,火光猛地腾起,把三张疲惫但写满决心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天刚亮,北疆镇民部议事厅里头就烤上了炭火。 张献忠和青石子坐在主位,底下五六个罗刹籍的民部官员坐得歪歪扭扭,一个个搓着手,脸上挂满了不自在。 外面的风呜呜地刮着,吹得窗户哗啦哗啦响。 “都别紧张。” 张献忠先开了腔,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今儿个咱就说种地的事儿。” 第607章 第607章 8 他心里门儿清,这帮当地官员心里头正七上八下呢。毕竟里长一到北疆就把一堆红袍军给砍了,这些人能不怕才见鬼了。 青石子把羊皮地图摊开在桌上。 “里长说了,开春得建集体农庄。” “讲正题。” “现在每家每户能种几亩地?” 米哈伊尔抢着回答。 “有把子力气的人顶多能种十亩,可是……可是大家伙儿都宁可去工厂挣现钱。”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往窗外瞥了一眼,正好能看到刑场的方向,声音越来越低。 张献忠听了也不觉得意外。拿现钱换粮食,比自个儿吭哧吭哧种地强多了。这不正好也说明里长为啥这么着急要改革这地方的发展路子吗?要是一直这么畸形地发展下去,全去搞工业了,到时候中原的负担只会越来越重。 青石子拿起朱笔在地图上画圆圈。 “按山东那边搞出来的经验,集体化耕作能让收成提高三成。” 他把二八分成的方案仔仔细细说了一遍,说话的时候炭火像在跳舞似的蹿着。 官员们慢慢往桌子跟前靠了过来。 伊万掏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起来。 “要是真能提高产量,种地的收益确实比去工厂强……” 他猛一抬头。 “可是种子和农械从哪弄来?” “从中原运过来。” 张献忠晃了晃手上那份里长亲手批过的文件,面不改色。 “头一批集体农庄试点,三百台机械农械已经到甘州了。” 年轻的官员米沙激动得接上了话。 “我知道有个村子,二十户人家都表示愿意试试!”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太激动了,赶紧闭上嘴。 讨论一直持续到中午。 这些官员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慢慢变成了热烈地争论。有人担心罗刹人不习惯集体劳动,有人建议先挑三个地方试点。 最后伊万代表大家表了态。 “我们这就去动员,开春之前一定把生产队搞起来!” 散会的时候,阳光总算穿破了云层。 张献忠站在门口看着白茫茫的雪原,眼前好像已经看见了黑土地上随风飘荡的麦浪。 青石子小声说了一句。 “里长这一手虽然冒险,但时机抓得真准。” 风雪依旧凶猛,可议事厅里那盆炭火,已经点燃了改变的势头。 北疆镇北郊的集体农庄试点地上,民部官员安德烈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这个四十来岁的罗刹汉子,身上那件大红官服早就洗得发白了,胳膊下面夹着厚厚一摞纸。 他踩在一个旧磨盘上头,抬手敲响了手里的铜锣。 “大伙儿都来听听!红袍衙门出新规矩了!” 安德烈先用一口生硬的汉话喊了一遍,接着又用罗刹话重复。 几间矮木头房子里,零零散散探出几个脑袋。 “我是民部派下来的,叫安德烈。” 他把纸摊开。 “从今儿起,咱们得组生产队了!” 人慢慢围了上来。 玛利亚大婶怀里抱着娃,她听不太明白那些大道理,直接就问出了大家最惦记的事。 “是不是要多交税?” “不多交!” 安德烈赶紧摆手。 “就是一块儿种地,收上来的粮食二八分!农庄只要两成,剩下的全归你们自个儿!” 木匠伊万挤到了最前头。 “那到底咋干?” 安德烈从磨盘上跳下来,蹲地上捡了根树枝画。 “二十户算一队,农庄给种子和犁。壮劳力一天算十分,妇女八分,老人孩子看干多少给多少。”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蓝皮小册子。 “月底按总分分粮食!” 铁匠彼得问了句。 “要是有人混日子咋整?” “队里人自个儿盯着!” 安德烈拍了拍胸口。 “哪队产量高,每户额外发红袍元!我亲自记账,每天张榜公布!” 大伙儿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玛利亚大婶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我带着俩娃去拔草,一天能挣二十分?”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比在家纺线还多?这话当真?” “先把队长选出来!” 安德烈喊了一嗓子。 吵了半天,最后选了老谢尔盖。这人以前在贵族府上当过管家,有主意。 老谢尔盖接过名册,当场就开始派活。 “伊万带人修农具,彼得管犁地,玛利亚带着妇女们送饭……” 到了中午,生产队就动起来了。 五架新打的铁犁套上马,伊万领着一帮年轻人翻开冻土。妇女们架起大锅煮土豆,小孩跟在后面捡草根。 安德烈坐在田埂上,一笔一划记着每个人干的活。 “彼得犁了半亩地,给十分!” 他高声念出来,在账本上画了个圈。 玛利亚送菜汤过来,他也记了一笔。 “送一回饭,记两分。” 天黑的时候,第一块五十亩的地全翻完了。 安德烈把记分册贴在磨盘上,用炭笔写下每个人的工分。 老谢尔盖眯着眼念。 “伊万十分,彼得十五分……” 他忽然扭头问。 “安德烈大人,您今儿自个儿记了多少分?” 众人全懵了。 安德烈抓了抓后脑勺。 “官吏……不记工分。” “那怎么成!” 玛利亚大嫂硬塞了个土豆到他手里。 “您忙前忙后的,起码得给三分!” 傍晚,田埂上点起了火堆。 安德烈借着亮光翻看名册,听见玛利亚跟孩子们念叨。 “加把劲干,到冬天就能买新棉鞋了。” 他抬头看向火花闪烁的田野,脑海里闪过昨天刑场上的血迹,缓缓呼出一口气。 冷风吹得账册纸页哗哗响,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正一点点改变着这方土地。 夜色里,朱纯站在窗边,眺望远处稀疏的灯火。 青石子推门进来,一股冷气跟着钻了进来。 “里长,生产队试点已经动起来了。” 青石子搓着冻疼的手说。 “安德烈在镇北头拢了二十户人家,今天翻出了五十亩地。” 朱纯没回头,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着。 “二十户……五十亩……” 他摇了摇头。 “这黑土一眼望不到边,靠这点人,啥时候才能犁完?” 青石子走到炭盆边上烤火。 “是啊,罗刹这地方地广人稀,一个村子常常就十几户,隔几十里才见着人。” “中原那边迁来多少人了?” 朱纯总算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晃出明暗不定的影子。 青石子从怀里摸出册子。 “这两年从山东、河北迁来了三十多万移民,光咱们镇东边,就安排了五百多户中原人家。” 他翻着记录说。 “多半是去年黄河发大水逃过来的灾民。” 朱纯走到地图跟前,手指顺着从中原到罗刹的路线划过。 “三十万……还是不够啊。” 他的指尖停在北疆镇东郊的位置。 “这些背井离乡的弟兄们,日子过得咋样?” “移民村已经有点模样了。” 青石子汇报。 “按里长定的规矩,每户分了三十亩地,提前给了半年口粮,不过……” “今年冬天格外冷,有些人家一直住在中原,怕是扛不住。” 窗外风声呜呜的,雪粒甩在窗户上噼啪响。 朱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明天去瞧瞧他们。” 青石子一愣。 “里长,东郊移民村可不近,再说这大冷天的……” “就是天冷,才更得去。” 朱纯打断他。 “那些老乡背井离乡跑到这冰天雪地的地方,咱们得知道他们到底咋样。”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蘸了墨。 “得往中原发封**,明年开春再调一批移民过来。优先挑那些会种地的,每户多给安家费。” 青石子瞧着朱纯挥笔写东西,忍不住嘀咕。 “里长,安置这些人得花不少银子……” “农业才是工业化的根子。” 朱纯没停笔。 “罗刹那片黑土,能养活大半个天下。今天砸下去的钱,往后就是数不清的粮食。” 信写完,他走到窗前,目光投向东边。 “三十万人不过是个开头。想让这块地真正活起来,得三百万、三千万人都扎下根。” 远处传来梆子声,在风里格外脆。 青石子顿时明白过来——里长盯着的不光是现在的生产队,是十年后、百年后这片地长啥样。 隔天清早,东郊移民村口挤满了人。 听说里长要来,大伙儿老早就聚在那儿等着。 山东来的王老汉踮着脚往远处瞧。 “听说里长要来瞧咱们?” 旁边一口湖广腔的陈木匠搓了搓手。 “在老家那会儿就听过里长的大名!” “来了来了!” 人群一下炸开了锅。 朱纯穿了件朴素的棉袍走过来,大伙儿立马喊起来。 煤矿工李黑炭挤到前头,在裤腿上使劲擦擦黑乎乎的手,才敢伸过去。 “里长!俺在枣庄挖了十年煤,如今在这儿当矿长。” 朱纯使劲握了握他的手。 “井下安全措施都到位了没?” 纺织女工赵大姐笑着递上一条红围巾。 “这是咱厂第一批毛线织出来的。” 她一脸得意地指了指远处冒烟的厂房。 “现在我们一天能出三百匹布。里长放心,这数儿还在往上窜。” 伐木工周大个扛着斧头,憨憨一笑。 “林场现在用上电锯了!以前砍一棵树要忙活半天……” “就是冬天太冷,锯条老断。” 建筑师傅孙师傅摊开图纸。 “里长你看,咱设计了这个暖墙,中间填锯末子,比土坯房暖和多了!” “窑厂也能烧砖了。” 朱纯笑着挨个握手,还用山东话问王老汉。 “黑麦吃得惯不?” 又换湖广腔对陈木匠说。 “冬天屋里得盘个火炕。” 第608章 第608章 9 人越聚越多,最后干脆成了热火朝天的汇报会。 人人都抢着说家里的新鲜事——通了自来水,娃上了学堂,生病了有医馆。 朱纯一直耐心听着,时不时问上几句。 等到太阳快落山,他站在土坡上望着这片新村子,炊烟飘起来,天南地北的口音混到一块儿,热热闹闹的,到处都透着生机。 清晨的北疆镇罩着一层薄雾,新翻的田地里还冒着湿气。 朱纯站在月台上,看着远处忙活的场面。 地里的庄稼汉正挥着锄头,有个老头后背衣服上印着大字——大干一百天,开荒千亩田。田埂边插了块木牌,上头写着红袍生产队第三分队。再往远瞧,刚建起来的纺织厂烟囱正冒着灰白的烟,厂房里姑娘们抱着布匹来回走。 脚手架上有个年轻小伙,是宣传队的,正提着漆桶刷标语。多纺一尺布,多为红袍做贡献。墙根底下几个小孩蹲着弹石子,嘴里哼着新学的红袍童谣。 火车拉响汽笛的时候,朱纯最后扫了一眼这片地方。 移民村的灶烟和工厂的蒸汽搅在一块儿,铁路边刚栽的树苗已经冒出了嫩芽。张献忠带着一队兵在月台上维持秩序,忽然有个小男孩从母亲身边挣脱出来,跑过去往朱纯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土豆。 车门关上了。 朱纯隔着玻璃看见,晨光里农民们已经开始下地,工厂的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更远处还有勘探队的红旗在山坡上移动。 这块原本荒得连草都不长的地,现在到处是忙活的人影。 火车加速驶离车站,朱纯盯着慢慢缩小的北疆镇。 他记得三年前这儿还是雪埋到大腿根的荒地,现在竟然已经有了人烟。虽说才刚起步,可好歹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像是在合着这片土地上此起彼伏的劳动号子。 朱纯心里清楚,下次再回来,这里怕是要大变样了。 火车在白茫茫的雪原上轰隆轰隆地跑着,朱纯看向窗外。 新修的水泥路像条灰色的带子铺在冻土上,路边不时能看见冒着烟的砖窑,远处水泥厂的烟囱正吐着白烟。张献忠指了指外头:“里长您瞅瞅,几年前这儿还啥都没有呢。” 顺着他的手瞧过去,能看到新建的工人宿舍区,房顶上的红旗在风雪里呼啦啦地飘。 青石子递过来一碗热茶,朱纯看着眼前这景象,心里头五味杂陈。 按历史的本来走向,这会儿罗刹那边的老百姓还在农奴制里头熬着,贵族老爷们围着暖炉享福,农奴连黑面包都啃不上。 他不出声地盯着外头。 这会儿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工人正在铁路边检修轨道,看见火车经过都摘下帽子朝这边挥。更远的田野里,拖拉机正在翻冻土,突突突的声音隔着玻璃都听得真真切切。 “去年这会儿,”张献忠感慨着说,“咱们的勘探队在这儿搭帐篷过夜,还得轮流值班防狼。” 现在铁路沿线每隔十里就有一个哨所,红袍军的巡逻队骑着蒙古马在雪原上飞奔。 哨兵远远瞅见专列,攀上哨塔顶端拼命挥动信号旗。 火车穿过一片刚建起来的镇子时,朱纯瞥见集市里挤满了人。 粮摊前排着长龙,一个老伯拿红袍元买煤,摊主讲着话又往他手里塞了两块煤饼。 “真是大变样。” “谁能想到,几年前这儿就是个临时落脚点。” 朱纯把视线挪到远处一栋刚盖起来的学堂上。 青砖瓦片的校舍看着很气派,院子里的孩子们在雪地上踢毽子。 校门边上挂着块匾,汉文和罗刹文并排写着——北海第一红袍学堂。 他正出神,火车慢慢降下速度。 汽笛一声长鸣,站台上的石碑越靠越近,上头刻着俩字。 北海。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驻北城。 站台上等着的人开始喧闹起来,红袍军的仪仗队站得整整齐齐。 朱纯理了理领口,窗外这座刚刚兴起的边城,在冰雪里透着一股子活力。 火车稳稳停到北海站的月台前,蒸汽碰上零下四十度的空气,立刻化成白雾。 青石子不自觉地握紧拳头,眼神悄悄扫向朱纯。 张献忠咽了口唾沫,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这会儿却闷声不吭。 站台上“驻北城”三个字被冰霜糊住,底下暗红色的底漆隐约可见。 朱纯静静盯着窗外,目光掠过排成队列迎接的官员,落到更远处那片雪白的丘陵上。 几年前,他亲弟弟朱昶琅就倒在那片地上。 那时候,罗刹贵族把流放的犯人扔在这里,任他们自生自灭。 现在,冻土上竖起了水泥电线杆,远处还能看到新建的水塔轮廓。 “里长……” 青石子小声提醒。 “该下去了。” 朱纯扫了一圈站台上的人群。 除了穿官服的,更多的是裹着粗布棉袄的老百姓。 有个老大爷手里攥着红布条,脸冻得发红,脊梁骨却挺得笔直。 更远处,几个黄头发的小孩扒着栅栏往这边瞧,脚上套的是中原款式的棉鞋。 张献忠先推开车门,冷风嗖地灌进车厢。 他侧过身子挡住风口,眼神复杂地看向外头。 “当年朱工带来的三百号人,活到现在的全在这儿了。” 站台上的人群一下子静下来。 一个缺了条胳膊的汉子突然举起剩下的那只手,扯着嗓子大喊。 “红袍**!” 这一嗓子像点着了火,整座站台瞬间炸开。 他们的喊声,跟几年前跟着朱昶琅踏进这片荒地时一模一样。 那一刻,朱纯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年轻的他们,也看见了他年轻时候的弟弟。 朱纯从车上走下来,军靴踩进雪里,发出咯吱的脆响。 他扫了一眼迎接的队伍,里头有个熟脸——那人曾是朱昶琅的旧交,如今两鬓都白了,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袖章,边缘都磨毛了。 “里长……” 那人开口,声音不咸不淡,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却透着一股子硬气。 “咱们,没给红袍丢脸。” 远处,新修的城墙在雪雾里时隐时现。 墙垛上插着的那面红袍旗被风吹得呼啦作响,旗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太阳一照,闪着碎光。 驻北城的冷风裹着冰碴子刮过来,朱纯跟着那个中年官吏走在刚铺好的木板路上。 这人身形瘦弱,旧棉袄的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可行礼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根铁棍。 “里长,您跟我来。” 那人的语气**淡淡,就像唠家常。自从朱昶琅走了以后,他对这片地方几乎是事事亲力亲为,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 “驻北城现在住着三万**,有两万是这两年才从关内迁过来的。” 朱纯边走边看。 路边新栽的云杉苗排得笔直,每一棵的树根都细心地裹着草垫子。 几个小孩儿跑过去追着闹,棉鞋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书上写的事——苏武在这片北海边上放了十九年羊,蓝玉在这里大破北元王庭。如今,汉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真扎下根了。 拐了个弯,眼前冒出一座巨大的木材厂。 那人指着厂区说。 “按您说的因地制宜的法子,咱建了这个厂,现在有三千一百个工人,一千四百台机器。” 他语气里藏着点得意。 “一天能出八百根枕木,五千方板材。” 厂门口,一个满脸是木屑的老木匠正带徒弟弹墨线。看见那人过来,老爷子咧嘴笑了。 “王大人!新来的电锯真够劲儿,一天干的活儿顶上过去十天!” 走进车间,松木的清香味儿混着机油味儿扑面而来。 大圆锯轰轰响着,把原木切成一片片板材,木屑飞得到处都是,跟下雪似的。 有个半大小子推着运料车过去,车上堆满了新切出来的枕木,每根上面都烫着驻北木厂的火印。 “除了给铁路用的料。” 那人继续说。 “咱还做家具、建材。” 他往东边一指。 “那边新开了二十多家家具作坊,全用咱的木料。” 朱纯看见一个女工在操作刨床,围裙上全是木屑,可手脚麻利得很,干得比不少男人都利索。 那人顺着他的视线说。 “那是刘家寡妇,她男人去年伐木的时候出了事,厂里给她安排了这个活儿,现在能养三个娃。” 车间尽头,工人们正忙着装车。 领班擦着脑门上的汗珠,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那一车板材是运往甘州的,铁路局那边又追订了三千根枕木。” 王启听完,转脸看向朱纯。 “木材这一行,牵出来的产业养活了一万两千口人。西街新开的那些馆子、裁缝铺子,全是靠着工人们吃饭。”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木材厂烟囱的影子拉得老长。 朱纯瞧见收工的工人们说说笑笑往家属区走,有个小姑娘扑进一个浑身木屑的汉子怀里。 炊烟从一排排砖房顶上飘起来,冷风里头,那烟气让人觉得暖和。 王启在岔路口站住。 “里长,这就是咱们这些年拼出来的家。” 他那件旧棉袄被风鼓起,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朱纯看着这片从木材厂里长出的新城。 苏武北海牧羊的韧劲,蓝玉横扫漠北的气势,和眼前这些在冻土上打拼的普通人,其实没什么两样。 王启领着朱纯拐向西边,一片开阔工地上尘土直冒。 大门口竖着一块牌子——北海第一机加工厂,底下还跟着一行罗刹文。 工地上的水泥袋堆得跟小山似的,钢筋密密麻麻竖着,拉料的马车和推车跑来跑去。 “等开春了,这儿要装车床。” 王启指着地基坑里的工人,脸上带着笑。 “民部从江南调来的技术队,打算把这儿搞成北方的机械中心。” 第609章 第609章 10 朱纯看见一个罗刹工匠跟汉人工头趴在那儿比划图纸,两人手势比来比去。 再远点,几个金发小子在搬砖,有个孩子不小心砸了脚,边上一个中原老师傅赶紧蹲下来帮他裹伤。 “现在厂子里有八百个工人,三成是当地的罗刹人。” 王启语气平淡。 “我们办了夜校教汉语,也让汉人工匠学罗刹话。” 夯地基的壮汉们喊着号子,汗水在寒冬里冒着白气。 有个老石匠歇脚时冲朱纯咧嘴一笑。 “里长!等厂子弄好了,我家闺女就能当车工啦!” 他们不怕穿红袍的里长,因为这些官员从来都和和气气的,跟他们这些普通人没啥两样。 朱纯听了,笑着握住老石匠满是灰尘的手,点了点头。 “好好干,争取把这儿搞得比中原还强。” 工地旁边新起的四层砖楼已经封顶,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有户人家窗台上摆着冰凌花,另一户挂着一串红辣椒。 街角的学堂传来读书声,汉话和罗刹话轮着念《红袍训》。 王启忽然停下步子,指着西边的落日。 “三年前这儿还是狼窝,现在......” 话还没说完,就让运砖马的嘶鸣声给打断了。 新城区冒起炊烟,放学的小孩追着跑过街巷,铁匠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天色暗下来时,机加工厂工地的灯光一点点亮起,像冻土上洒了一把星星。 “行了。” 朱纯轻轻吐出两个字。 “这片地,总算是归活人管了。” 水泥灰扬起来,像下雪似的飘得到处都是。王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落了一层灰,人却站得笔直,跟当年朱昶琅在这插第一根界桩时一模一样。 驻北城车站笼在晨雾里,王启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月台上。 张献忠瞅着这个显老的中年官差,忍不住问了句。 “这些年……就没想过回中原?” 王启摸着袖口磨破的地方,眼睛望着远处的木材厂。 “朱工咽气那会儿攥着我的手说……要把北海变成好地方。” 他嘴角扯出几道笑纹。 “现在每根枕木底下,都埋着他的念想呢。” 朱纯盯着铁轨伸向远方的方向。 蒸汽机车喷出来的白气把三个人影都罩住了。 王启最后敬了个礼。 “里长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北海的烟囱就不会灭。” 火车开动的时候,朱纯隔着结了霜的窗户,看见那个瘦巴巴的身影一直站在月台上,像冻土里冒出来的白桦树。 专列开出驻北城,朱纯翻开牛皮地图。 手指顺着色楞格河划过去,停在库苏古尔湖那片,那儿是成吉思汗一统蒙古的老地方。 车窗外面全是草原,雪盖住的草场白茫茫一片。 远处冒出几座蒙古包,炊烟和红袍勘探队的红旗搅在一起。有个牧民骑着马追火车,皮帽子底下那张脸冻得通红。 青石子端了杯热茶过来。 “里长,前头五十里就是联合勘探队的驻地了。” 朱纯看着地图上标的矿石记号。 这片地以前养出过踏平欧亚的蒙古铁骑,现在底下埋着铁矿和石油。 再远些地方,新修的铁路桥像针线似的把山串在一起。 “明成祖五次打漠北,做梦都想打通这条路,到死都没真正拿下来。” 张献忠指着窗外掠过的电线杆。 “没想到咱现在用铁轨和电线,就把草原跟中原连上了。” 火车经过一个新建的小镇时,朱纯看见蒙族和汉族人住在一起。 穿蒙古袍的老头坐在供销社门口喝砖茶,几个汉族工人蹲在地上修机器。 远处,牧民的勒勒车和红袍军的运输卡车并排走着。 火车往前开着,朱纯靠在窗边看外面。 青石子翻着随军启蒙师留下的本子,纸都发黄了。 “明嘉靖那会儿,这地方的牧民活不到四十岁。” 他念出声来。 “没有大夫,没有药,一半的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一场暴风雪,整个部落就没了。” 张献忠在旁边点头,脸色不好看。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几个白点子。 “往年这时候,牧民该拆帐篷搬家了。可是现在……” 他停了一下。 “你们往那儿瞧。” 雪地里冒出一排红砖房,烟囱往外冒白烟。 一个穿蒙古袍的老头在压井边打水,铁把手被太阳照得发亮。 再远点,新建的卫生所门口停着救护马车,穿白大褂的大夫正给牧民发药包。 火车经过一个居民点,朱纯看见家家户户窗台上都装着铁皮暖气片。 玻璃上全是冰花,可窗子里头能看到盆栽绿油油的。 有个小孩趴在窗边写作业,毛乎乎的耳罩滑到脖子上了。 “红袍给建的保暖房。” 张献忠说。 “墙里加了防寒层,地下铺了暖道。” 青石子接着翻本子。 “以前牧民一辈子要搬四十回家。现在……” “现在他们自家院子能种菜了。” 青石子说到这儿,声音轻了。 这道士心里清楚,自己一直是里长最锋利的刀。可他跟里长想的都一样。 老百姓就得过好日子。 居民点边上确实扣着塑料大棚,上头压着厚草帘子。 几个妇女在棚里收白菜,呼出的白气在棚顶冻成了霜。 再远处,饲料厂的机器轰隆隆响,把干草压成方块块。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朱纯看见站台上立着他的半身像。 雕像肩膀落满了雪,可基座上刻的“耕者有其田”几个字特别清楚。 一个老牧民正用蒙语给孙子念基座上的字。孩子手里攥的奶糖包装纸上,印着红袍的徽章。 “变化太大了。” 青石子合上本子。 站台工作人员往候车室送煤,铁皮炉子烧得通红。 墙上贴着冬季防寒通知,蒙文和汉字排在一起。 火车轰隆隆又开动了,朱纯被窗外的动静吸引。 几个孩子穿着新棉袄追着火车跑,脚上蹬的皮靴是中原鞋厂的新款式。 远处雪地里,兽医站的红旗飘着,穿白大褂的姑娘正给羊群打疫苗。 雪原慢慢暗下来,居民点的灯一家接一家亮了。 朱纯看着那暖乎乎的光,知道这片千年冻土,总算等来了真正的春天。 他刚下车,就被欢呼的人群围住了。 几个山东口音的汉子擦着眼睛,眼泪都下来了。 蒙阴王家沟的人到了! 第一个冲过来的汉子嗓门亮得很:“里长,俺们是第一批来的!” 朱纯扫了一圈。 眼前乌压压的人里头,汉人居多,蒙族兄弟也不少。 老牧民巴图正死死按住一只肥羊的后腿,麻溜地给蹄子捆上绳子。 他小孙子搬来一口大铁锅,新打上来的井水哗啦啦往里倒。 “挑最肥的!” 巴图用蹩脚的汉话喊了一声,刀子已经贴上了羊脖子。 隔壁那顶毡房门口,从沂蒙山搬来的李寡妇正揉面。 一边擀一边跟旁边的蒙古邻居唠嗑。 “里长在俺们老家那会儿,成天吃粉条子炖白菜……” 说着嗓门突然拔高:“野葱多放点,里长就好这口!” 年轻人乌恩其抱着一坛马奶酒过来了,陶罐上还粘着干草梗。 他仔细擦了擦罐口:“这酒是我娘存了三年的……” 草原上的娃嘴笨,说完就赶紧跑去烧火。 话还没落,几个孩子捧着奶豆腐跑来了,雪白的奶块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 朱纯站在原地,把这些都看进眼里。 巴图剁羊骨头,一刀下去利落得很,血点子溅在枯草上。 李寡妇往锅里撒盐,那粗粝的手指捻盐的动作,一看就是山东庄户人家的熟练劲儿。 “里长,您尝尝。” 乌恩其递过来银碗,马奶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远处毡房里飘出炖肉的味道,野葱和茴香的香混在一起。 几个蒙阴来的老人蹲在火塘边,你一嘴我一嘴地回忆着。 “那年落石村,里长跟咱们一起吃糠咽菜……” “现在阔气啦,草原上都能吃上白面了。” 巴图把大块的羊肉装进木盘里,油花还在肉上滋滋冒。 朱纯接过油汪汪的羊肉,看着周围一张张笑脸,轻轻说了声谢。 乌恩其把奶豆腐摆成红袍徽章的模样,笨是笨了点,但能看出诚心。 篝火点起来的时候,草原上空飘着十几种不同的方言,大家说说笑笑的。 朱纯咬了一口羊肉,肥嫩的汁水在嘴里化开的那一刻,他突然有点恍惚。 夜空底下,火光里头,各民族的人混在一起,工业的东西也在飞快地往前跑,这一切都在说——这个世道在变。 “越来越像另一个时代了……” 他喃喃了一句。 没人听到。 只有他自己明白,他说的到底是哪个时代。 篝火在草原的夜色里噼里啪啦地烧着,金红的火照着围坐的人。 朱纯一边啃羊排,一边看着对面那几个年轻人。 他们眼睛里亮着光。 那光跟以前大明那些老百姓的眼神不一样。 那是带着盼头的光。 “日子上有没有什么难处?” 朱纯问旁边穿旧棉袄的小伙子。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苗子舔舐着冷风。 那个从中原来的年轻人陈实搓了搓冻僵的手,琢磨了半天开口。 “草原上想发展,难度不小。辽东那边矿藏多,中原有良田,这儿除了牧草,别的东西少得可怜。” 朱纯没接话,撕了块烤肉。 油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被火光一照,泛着亮。 “草原上这些东西,可都是宝贝。” 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他抬手指了指巴图正收拾的那头羊。 “就拿这些牲口来说,浑身都是能用的。” 大伙儿都安静下来。 乌恩其递上碗马奶酒,朱纯喝了口,继续说。 第610章 第610章 11 “奶能做成奶酪、奶豆腐,火车拉到中原去卖。那边粮食紧张,肉价高,草原上的牛羊肉正对路子。” 李寡妇忍不住问。 “可我们就会做点奶豆腐……” “那就建厂子。” 朱纯捡了根树枝,蹲地上画起来。 “天工院新弄的离心机,能把奶油分出来。还有烘干设备,能做奶粉。” 他手里的树枝画出一条线。 “从收奶到加工,全在草原搞定。” 巴图把割肉刀搁下,两眼放光。 “羊毛以前都扔了!” “羊毛才叫值钱。” 朱纯点了点头。 “天工院的纺织机,一天能纺三百斤毛线。要是草原上办起毛纺厂,女人们也能在家门口挣工钱。” 陈实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皮子也是个好路子。前几年我在甘州见过制革厂,一张羊皮能做五双皮鞋。” 他顿了顿。 “这些都能办厂。” 篝火边一下子热闹起来。 民部那个叫王安的官吏掏出本子,边记边说。 “路得先修。从牧场到厂子的路得加宽,最好能跑卡车。” 他抬头瞧向朱纯。 “里长,红袍基金能批点贷款不?” “能。你们拿出靠谱的方案,让民部审核。” 朱纯应得很干脆。 “另外,工厂的扶持也得跟上。民办企业这块,草原上必须做大。政策可以放开,头三年免税,贷款免息。” 他语气加重了些。 “但有个规矩,每家牧民都得把孩子送学堂。” “教育是根基。你们也该看明白了,红袍坐天下这些年,变化有多大。” 巴图拍了拍大腿,笑得开心。 “我孙子认的字,比我都多。” “厂子里、矿上,识字的工钱都高出一截。不用里长讲,咱们老百姓心里都亮堂。” 夜越来越深,可篝火边的话越说越热。 天还没亮透,陈实就跟几个技术工蹲在地上算设备数量。李寡妇那头正跟妇女们商量收奶队的事,巴图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让羊群再翻一倍。 王安的本子上画满了记号——春天修路,夏天盖厂,秋天训人。 篝火烧到最后一**星子时,朱纯抬头看了一眼星空底下那些兴奋的脸。他知道,这片草原要变样了。 以前只长草的地方,马上要长出别的东西来。 第二天一大早,草原上的风冷得跟刀子似的。 朱纯裹紧皮袄子从毡房里钻出来,嘴里呼出的气直接冻成了霜。五十来岁的老头巴雅尔已经在外头等着了,身上那件老羊皮袄厚得能挡住半个人,干瘦的身子被风一吹,看着像雪地里的干草秆子。 今天得去煤矿看看。朱纯心里清楚,这玩意儿才是草原上最值钱的东西。 这个年代搞工业,煤炭就是命根子。整个红袍天下的机器要想转起来,缺了煤可不行。现在正是工业刚起步的时候,煤炭是最主要的动力来源,哪哪儿都得靠它。 天工院那边还在捣鼓火电站,蒸汽火车、蒸汽轮船也在到处铺开,再加上各个厂子的大机器,煤矿现在的地位谁也撼动不了。离转型还早着呢。 “里长,往这边走。” 巴雅尔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 “矿就在山坳里头。” 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齐膝盖的雪地里。巴雅尔边走边念叨。 “唐麓岭煤矿是红袍军在草原上开的第一座矿。探出来的储量够烧一百年,现在养着三千个矿工,连他们家里人都在靠着这个活。” “后来又派生出来建筑队、饭馆、小卖部,养活的人更多了。” 朱纯眯着眼往远处看。 山坳里头冒出来的蒸汽跟条白龙似的,在冷风里翻腾。 草原上的路不好走,雪积得老深。走了一阵子,朱纯到了井口,盯着看矿工下井前怎么准备的。 老矿工扎布拿粗糙的手指头检查徒弟头上的矿灯,先拧拧灯芯,再用手掌试试灯罩的温度。 “油得灌满。” 他嗓子跟砂纸磨过似的。 “井下头黑得很,就靠这盏灯找路。” 旁边几个矿工互相检查呼吸面罩。有人使劲拽了拽皮带的扣环,怕在井下松了。面罩的玻璃片上结了薄霜,拿袖子来回擦得锃亮。 朱纯瞧见每个矿工腰上都系着粗麻绳,绳头挂的铜铃磨得发亮。 “这是报**的。” 巴雅尔在旁边解释。 “井下出了事就摇铃,声音比信号传得快,还能给其他人多争取点工夫。” 通风管口嗡嗡作响,铁管子冻得跟冰棍似的。 巴雅尔拍拍那台新装的设备,挺得意地介绍:“里长,天工院专门搞来的,能往井下灌新鲜气。底下还搭了个避难窝棚,水和干粮都备齐了,撑三天没问题。” 话音刚落,罐笼轰隆隆地冒上来,铁链吱嘎吱嘎响。 夜班矿工一个个钻出来,身上全是煤灰,黑得跟炭似的,就眼睛和牙能瞧见。 有个小伙子刚出井就瘫雪地里了,旁边人赶紧递热水袋。 他接过去直哆嗦,指缝里嵌着的煤渣洗都洗不掉。 站台上雾气腾腾,煤灰跟雪片搅在一块儿。 朱纯看着车皮慢慢堆满黑煤,脑子里浮出画面——这些乌金到了远处工厂,变成光,变成电,点亮千家万户。 他转身往运输区走。 铁轨黑黝黝地伸出去,像大地的血管。这是唐麓岭唯一的铁路,把草原和外界串起来。 装煤的工人一锹一锹往车皮里扔,每铲下去都扬起黑雾。 小苏和在旁边数数,满一车就划道白印子,小脸灰扑扑的,就眼珠子还能转。 机车头呼哧呼哧喘气,老王师傅往炉膛里添煤。 火光一照,他满脸汗珠子亮晶晶的,一把煤铲进去溅出火星。 “加把劲!”他冲干活的兄弟们吼,“这趟车晌午前得赶到张家口。一趟能拉三百吨货呢。” 巴雅尔在旁边插嘴,语气透着得意:“一天五趟,够辽东那边三天用的。” 装车那边干得热闹。 大伙儿喊着号子,铁锹碰煤块哐当哐当响。 最后一锹煤倒进去,老王拉响汽笛,车轮子慢慢动起来。 朱纯盯住越跑越快的火车,就像看到这些黑石头在远方变成工厂的力气。 回去路上风雪更猛了。 巴雅尔指指远处新盖的工人村:“矿上办了学堂,还有医馆,自来水都通了。”他皮袄领子上结了冰碴子,眼睛却亮得跟灯泡似的。“去年有个矿工家的娃儿考进红袍大学,他爹娘乐得嘴都合不上。” 朱纯最后回头看了眼矿区。 井架上那面红袍旗在暴风雪里呼呼飘,像一把烧不灭的火。 他心里清楚,地底下这些黑石头,跟新冒出来的石油、电力一起,正撑着这个崭新的时代。 就是他等了这么久的时代。 工业时代。 列车缓缓驶离,朱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草原上的建筑工地渐渐变小,那些忙碌的身影最终变成模糊的小点。 专列车厢里,煤油灯的光晃动着,映在他脸上。 他手里拿着张献忠送来的战报,厚厚一叠,上面还有朱砂批注的痕迹。四十六场仗,每一场都写得很详细,硝烟味好像还飘在纸上。 翻着翻着,他的目光停在一个词上。 欧罗巴的《维斯特伐利亚协定》。 这份文件的副本就在他膝盖上摊着,羊皮纸上的字弯弯曲曲,像爬行的蛇。 他记得,按原本的历史,这份协定是为了结束三十年战争才签出来的。可现在,它变成了一纸围剿红袍军的盟约。 那些欧罗巴的使节用鹅毛笔签名时,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远东这边会冒出一股势力,发展得这么快。 手指划过协定的条款——那些“共同防御红袍威胁”的字眼。 朱纯的眉头越皱越紧。 车窗外,西伯利亚的针叶林飞速后退,他的心思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这个节骨眼上,阿姆斯特丹的证券交易所里,股票交易正热火朝天。托里拆利在佛罗伦萨摆弄水银气压计,帕斯卡那台铜制的计算器能算六位数加减法,正在法兰西的沙龙里展览。 莱顿大学解剖室,斯瓦默丹透过显微镜看红细胞。 英吉利皇家学会的那帮人,还在咖啡馆里争论哈维的血液循环理论对不对。 这些暗地里涌动的知识变革,比枪炮还让人心里发毛。 他拿起青石子整理的欧罗巴简报。 剑桥三一学院还在扩张,哈佛学院已经在**那边颁发了第一个学位。笛卡尔的《几何学》正在改变数学家怎么想问题,惠更斯在设计摆钟的零件。 但最让他上心的,是东印度公司的股票凭证。 那些印着帆船图案的纸片,正在把打仗变成一场资产游戏。红袍军总不能还用粮草来算军费吧? 列车碾过冻土带的震动传上来,让他想起天工院新造出来的蒸汽锻锤。 红袍军虽然有西安历史研究所留下的底子,虽然地盘上的内乱已经平定,但欧罗巴那些学者跑得太快了。 伽利略的望远镜都对准木星卫星了,红袍军的观测仪总不能还停留在量田亩的水平上。 不过…… 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红毛番那边,印花税正在闹乱子。法兰西的投石党运动,让贵族和平民快打起来了。 那些将要诞生的权利、自由,都得用血和火铺路。 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朱纯铺开地图。 红袍军最大的本钱,就是已经完成了生产资料的重分配。 欧罗巴的作坊老板还在跟行会打架的时候,红袍地界上的工匠已经有了两条路可以选——要么进集体厂子干活,要么自己拉一帮人搞**企业。 张献忠那趟远征看着血腥,实际上跟把生锈的旧锁砸碎似的,把那些老掉牙的封建关系一股脑全给断了。 维斯特伐利亚那套规矩迟早要完蛋,红袍要干的事,就是在废墟上重新撒种子。 第611章 第611章 12 窗外掠过的集体农庄虽然看着寒酸,可农奴已经翻身当了地的主人。 朱纯把那份签了花体名字的协定卷好,塞进信箱里。 火车正从北海边上经过,湖面冻得结结实实,星光洒在上面,跟块大砚台似的。 在这片连接东西方的土地上,红袍军得跑得比时代还快,用铁轨把荒地压平,用学堂把教堂挤掉,让计算器和算盘一块响起来。 天边泛起红光的时候,朱纯闭上眼睛。 脑子里好像有两个从不搭界的学者,在不同的地方隔空说话。维斯特伐利亚那套规矩,早晚要被更牛的天下一家给替了。 专列在西伯利亚的平原上狂奔,通讯员踩着积雪咯吱咯吱跑过来,递上一张还带着机油味的**纸。 “里长,李自成总长的**。” 朱纯就着晃悠的煤油灯展开电文,李自成那手潦草字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臣自成带远洋舰队已经过了好望角,一共三十六条船,都装了天工院新造的蒸汽机,一天能跑二百里。现在沿着欧罗巴的西海岸往北走,按抓到的佛郎机海图,打算继续往西去探新大陆。红毛鬼子说那地方有好几万里肥地,树长得跟天一样高,金矿就露在地面上。臣看欧罗巴各个港口,船队一趟接一趟,全装满了人往那边搬......” 朱纯用手指敲了敲茶几。 这个年头正是欧罗巴人往海上疯跑的时候,英国人在詹姆斯敦种起了烟叶,红毛鬼子在曼哈岛上建了新阿姆斯特丹,佛郎机的运银船来来**往墨区跑。 这些船帆后面,是一股正在壮大的殖民势力。 五月花号应该已经靠岸了普利茅斯,那些英国人里头脑最活络的,正在新大陆上盖房子。 法兰西人很快就要沿着圣劳伦斯河往这片陆地深处钻。 电文接着写道。 “臣在里斯本港外截了条佛郎机的商船,捞到他们的航海日记,还有几十箱子陆地作物的种子,已经让农技官试着种了。另外缴了他们画的地图,上面标着银矿的位置......” 朱纯站起来,推开结霜的车窗,寒风裹着雪粒子直往里头灌。 他好像看见了李自成的铁甲舰在大西洋上劈浪开路,蒸汽机的轰鸣声惊得岸边的海鸥乱飞。 那些装在陶罐里的玉米种子、土豆种子,等明年春天就要种进辽东的地里。 这个节骨眼上,那片陆地上的白银,正通过马尼拉的大帆船往亚细亚流。 红袍军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 朱纯翻开最新一份,墨迹还带着潮气。 太平洋上的航线已经握在手里,欧罗巴人的垄断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继续往下看。 “从佛郎机俘虏口中得知,欧洲各国正抢着在新大陆占地盘。英国人已经在东海岸建了十三个据点,佛朗机人的运银船一年能拉上百万两。臣恳请继续向西,给咱们红袍的江山再添新土。” 朱纯拿起朱笔,在**空白处写下批复。 “同意。多留心当地作物和牲口,特别是那些耐寒抗旱的。碰上原住民,要好生教导,能帮就帮,别乱**。” 他在“牲口”两个字下面重重点了两下。 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还没遭过灭顶之灾。波托西银矿的那个采汞法子也还没传开。要是红袍军能抢在前面建起贸易站,说不定能改写他们的命运。 他不要掠夺。 他要的是建设。 **员接过批复时,专列正驶过北海。 冰面封住了湖水,星光落在上面,像一面大镜子。 朱纯的脑子里闪过历史书上的记载:未来三百年,欧洲殖民者会把那片土地踏平。可现在不一样了,红袍军的舰队正在大西洋上扬帆。 他对着窗外的海风轻声说。 “李自成,继续往前推。别停。” --- 专列穿过乌拉尔山脉,第二封**又到了。 辽东的总长在信里说: “臣的舰队已经靠上樱花小岛的码头。这会儿幕府快撑不住了,各藩各管各的,老百姓日子难过。岛上发现个大银矿,矿脉都露出来了,闪闪发光。当地人的土法子挖得太慢,咱们想用红袍的新**法,估摸着一个月能出十万两白银。” 朱纯盯着**,眼前浮现出那个小岛的画面。 武士的刀下,农民弯着腰。 将军的城堡里,粮仓堆得冒尖。 矿洞里,工人们举着锤子凿子,昏暗的灯火下汗水直淌。 他对这地方没什么好感。他心里清楚,要不是这个时代出了红袍,再过几百年,这儿的人会给中原带来多大的祸害。 他提起朱笔: “准了。开工。矿场边上立刻建红袍学堂,教汉文和算术。记住三条:第一,不准强拉民夫;第二,矿工的吃住得改善;第三,卖银子的钱,三成拿来给当地老百姓过日子。” 顿了顿,他又加上一句。 “教化的活儿,最要紧。” **员埋头记着,朱纯转头看向窗外。 西伯利亚的针叶林在风雪里摇晃。 他想到那个小岛,历史上怎么总惦记着中原这块肥肉。 可现在,红袍的舰队就停在他们的港口。 带来的不是刀枪,而是学堂和矿灯。 “再加一条。” 他说。 “学堂不收钱,专收穷人家的孩子。教材用《红袍启蒙读本》。” “让他们先好好学学,什么叫孝悌忠信,什么叫礼义廉耻。” 当军舰驶向东海的时候,落日把整片雪地都染成了红色。 朱纯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那座小岛的银矿山上,红袍旗帜正迎风飘荡。新建的学堂里,孩子们扯着嗓子念书。码头上,装满银子的船帆鼓满了风,正朝大陆各处需要建设的地方开去。 那座曾经与世隔绝的孤岛,如今在红袍的手里,已经彻底稳住了。 与此同时,淡马锡那边的**也送到了专列上。 朱纯翻开那本厚厚的汇报册。 “臣等抵达淡马锡已经三个月了,在这里建起了红袍政权的第一个站点。目前设了民部官吏二十三个,启蒙部学堂五所,红袍军驻防八百人,监察部的眼线布满了整个港区。本地选上来的马来裔主簿阿卜杜勒,通晓汉文,正在帮忙编订律法。” 朱纯的手指在“淡马锡”三个字上来回摩挲。 他心里清楚,在那个时空里,滨海湾灯火通明的地方,现在不过是一片荒凉的渔村。 “这地方的好处有三样:第一,是个深水良港,潮水涨落也就三尺高,能停万石的大船。第二,柚木多得很,林子绵延好几里。第三,鱼虾特别多,一天能捞上千斤。” 汇报里写得明明白白。 “码头已经动工了,每天雇三百个人干活,发工钱,还管饭。” 他看到了具体的数据——港区规划了十二条栈桥,货仓的地皮也划出了上百亩。 眼下,在红袍的推动下,淡马锡也开始搞中原才有的那些协会。民间自己组织起来的淡马锡商贾会,就是其中最厉害的一股力量。头一批入会的十二家商户,全拿到了红袍钱庄的低息贷款。 “贷出去了三千两白银,头两年不用还利息。” 朱纯低声念叨着,眼前仿佛能看到,在香蕉树和椰子树的风雨里,一座座货栈正拔地而起。 那个时空里的金融中心,现在正从最朴素的借贷开始萌芽。 汇报最后还附了一张手画的地图。 红袍学堂建在最高的那座山丘上,监察部的瞭望塔能把整条海峡尽收眼底。启蒙部的教员正教当地的土著小孩用汉语数数,红袍军的战船已经开始在马六甲水道上巡逻了。 朱纯提起笔批了几个字。 “可以再建个船坞,试着造远洋帆船。另外要采集橡胶树的种子,找个合适的地方试种。” 他特意在“橡胶”两个字下面画了个圈。 这东西在后世,是工业时代血管一样的宝贝。就算是发展到了最精密的科技仪器,也得靠橡胶来做气压密封。而在眼下这个时代,橡胶做鞋、造车轮,也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等送信的人带着批复离开,专列已经穿过了北海的冰原。 朱纯看着窗外的冰雪,脑子里却浮现出热带阳光下的淡马锡。 未来那里会建起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会有各国的商船挤满港口。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就是此刻红袍官吏在棕榈树下写成的这份汇报。 “得建个灯塔。” 他对着空荡荡的车厢自言自语。 “让船在黑夜里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月光洒在那张**纸上。 淡马锡这三个字,像是镀了一层银光。 这块即将醒来的地界,注定会成为红袍天下向大洋延伸的那颗明珠。 列车终于驶进辽东地界时,海风裹着咸味儿直往车厢里钻。 朱纯盯着金州卫的清晨,薄雾里有片景象让他愣了愣。 水泥铺的大路宽得能跑马车,灰扑扑的路面直通港口。四轮车和蒸汽卡车在路上来回跑,压出闷响。 路边新种的槐树冒了嫩芽,树根那儿围着一圈铁栅栏。 三层高的红砖楼排得整整齐齐,阳台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裳。 有个女人正拿竹竿往下挑被单,她家窗台上放着天工院新做的那种蜂窝煤炉子,烟囱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街拐角还修了公用水龙头。 几个孩子提着铁皮桶排队等着接水,拧开阀门时,水柱冲得哗哗响。 有个老汉蹲在旁边洗脸,香皂沫顺着石槽流进下水道。 “里长。” 专列上,青石子抬手往前指了指。 “当地民部来电说,那路灯上个月刚通了电。” 天色暗下来时,街上的玻璃灯罩里,电珠一盏接一盏亮起。 有个穿着工装的电工正在修线路,腰上挂着工具袋,里头插着绝缘钳和试电笔。 商铺门口新装的灯泡拼出了“红袍供销社”几个字,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泛着橘色。 第612章 第612章 13 港口那边传来轮船的汽笛声。 朱纯隔着车窗看见新装的吊车正忙着装卸,蒸汽带动的铁臂轻轻松松就吊起十米长的木头。 更远处,船厂里露出半截铁甲舰的龙骨。 学堂放学的钟声响了,孩子们背着布书包一窝蜂涌出来。 有个女人站在门口发牛奶,玻璃瓶上印着“辽东牧场”的红章子。校舍屋顶竖着避雷针,墙上贴了新卫生守则:“饭前洗手,不喝生水。” 列车缓缓靠了站台,朱纯看见月台顶棚是铸铁架子撑着的,候车室的玻璃窗擦得透亮。 穿制服的站务员手里摇着铜铃,腰上挂的怀表链子闪着光。 海鸥在港口上空转着圈,夕阳把水泥楼镀成金色。 朱纯心里明白,这座被工业照亮的新城,正在写出一段谁也想不到的历史。 可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了下来。 他这一趟过来,不光是为了看民生。 里长要来辽东巡视的消息,早在车到之前就传到了当地民部。 金州卫的民部府衙设在老旧的守备衙门里,青砖墙缝中长着干草。 正午的太阳透过破窗纸,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投下碎影。 朱纯坐在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手指不自觉摸着粗瓷碗上的缺口。 满和弯着腰,把一盆菜端上桌,袖口的补丁已经磨得起毛。 “里长,您多担待。” 他搓了搓手,挤出个笑脸。 “咱们辽东这地方冷得要命,衙门里实在凑不出啥像样的吃食。” 张兴国跟着递上黑面馍馍,粗布袖子里露出一截破棉絮。 朱纯看了一眼汤碗里飘着的油星,脑子里闪过夜不收密报上的内容。 满和在城西买了三进的大宅子,张兴国的儿子刚娶了苏州绸缎商的千金。 他夹了一筷子粉条,没吭声,只点了下头。 “今年地里的收成是真不行。” 满和叹着气,给朱纯舀汤。 张兴国跟着摇头。 “下面的人,饷银都拖了一个月没发......” 窗外突然传来马蹄响。 朱纯正低头喝汤,看他们一唱一和,笑了笑。 “让你们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事,真是受委屈了。” 张兴国这个四十多岁的民部官吏赶紧摆手,脸上带着惶恐。 “都是为了老百姓,里长比我们苦多了。” 饭才吃了一半,有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 “两位大人,码头那批......” 满和猛地咳嗽,打断他的话。 “下去!没看见里长在吃饭?” 朱纯放下碗筷,看向窗外港口的吊车,忽然笑了。 “两位知不知道,红袍军新发的冬装,棉花塞了多少?” 张兴国一听,立刻正了正脸色。 “辽东的冬装,都是五斤棉的标准,里长您尽管派人去查,全是我们盯着做的,每件都验过,没人敢在这上头动手脚。” 朱纯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笑容更浓。 这些老狐狸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让人抓不到把柄。 他倒像是对桌上的菜更感兴趣。 粗木桌上摆着两盆热腾腾的炖菜,冒着白气。 寒风从窗纸的破洞钻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小鸡炖蘑菇在陶盆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野蘑菇的褐色伞盖在汤面上浮浮沉沉。 旁边那盆白菜粉条烩肉片,肥瘦相间的猪肉片跟半透明的粉条缠在一起,闻着就香。 朱纯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带深褐色鸡皮的肉块。 鸡肉炖得烂,筷子一拨就骨肉分离。 他慢慢嚼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两个人。 “这蘑菇味儿不错。” 他又舀了一勺,蘑菇吸饱了鸡汤,在烛光下泛着油光。 满和笑着继续给他盛汤。 “是附近山上新采的榛蘑,前两天有个老农送来一筐,说是感谢民部帮他们村修了蓄水池。” 他动作不卑不亢,递汤碗时手腕很稳。 张兴国把盛着黄面馍馍的篮子往朱纯面前推了推。 晚饭摆在一张旧木桌上,菜色简单。 张兴国掰开手里的白面馍馍,热气冒出来。 “这粉条是乡下人自家做的,土豆淀粉漏的,比厂子里压出来的有嚼头。” 他把馍馍递过去一半。 “面是新麦磨的,去年推广的那个新品种,收成不错。” 青石子坐在朱纯下手边,低头扒饭,时不时抬眼打量对面两人。 他看见张兴国递馍馍的时候,指甲缝里还嵌着墨印子——八成刚批完公文就赶过来吃晚饭了。 朱纯咬了一口馍,麦香味在嘴里散开。 “辽东这几年变化不小。”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原来就是个打渔的破地方,现在弄得像模像样,你们两个费心了。” “应该的。” 满和给青石子倒了杯地瓜烧。 “去年织布厂扩了,招了三百个女工。出的布除了自己用,还往北边贩了不少。” 他说话不急不慢,眼神稳稳当当。 “今年打算再把厂房翻一倍,跟农会的收购合同已经签了。” 张兴国接过话茬。 “码头那边的仓库也重新修了,按天工院的新图纸盖的。现在能一次停十艘大船。” 他夹了一筷子粉条。 “前天刚到一船瓷器,南边商贩自己组的货,没经过官家。”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油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长,映在墙皮剥落的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朱纯又吃了一筷子白菜,炖得烂糊,入口就化。 “听说京里想调你们回去?” 他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像在聊天气。 “确实有人提过。” 张兴国拿布擦了擦嘴。 “不过我俩觉得还是待辽东好。新开的铁矿得有人盯着,春天还要带农户开荒。” 满和给朱纯添了半碗饭。 “再说也舍不得这边的人。前几天还有个老大爷送来新磨的玉米面,非让我们尝尝。” 他笑了一下。 “看着一个村一个村从草棚子变成砖瓦房,心里头踏实。” 心里头踏实。 这四个字落进朱纯耳朵里,他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真的踏实? 桌上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炸出几声响。 朱纯扫了一眼墙上挂的辽东地图,朱砂笔标出了新建的学堂和医馆,红点密密麻麻。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这一趟就是看看民生搞得怎么样。明天去船厂走走。” 满和接过话。 “巧了,明天民用的船厂正好要交货。” 他笑了笑。 “现在民用船厂也算咱们辽东的经济支柱了。蒸汽轮渡又到了新货,都是天工院最新的技术。不过油船还是只装在战舰上。” 烛火把屋子照得晃了晃,一个老仆人端来碟腌萝卜,泡在清水里,切得齐齐整整。 满和在一旁轻声道:“后院自个儿种的,腌了一冬,挺爽口。” 朱纯夹了一片咬下去,脆生生辣丝丝的,味道不多不少正好。 “不错,”他点头,“过日子的事,就得从这种地方抠。” 灯芯烧焦了,张兴国站起来拿剪子拨了拨,屋里又亮堂了些。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句:“电灯只装了前厅,后头走线麻烦,就没折腾。” 朱纯把碗里最后一口鸡汤喝了,汤是清的,味是淡的,但炖得够透。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在这片土地下,不知多少根子正悄悄往外冒。 散席后,夜已深了。 金州卫府衙里只有油灯在桌上晃着,光晕摇来摇去。 朱纯从包袱里翻出一摞文书,边角都磨起了毛。青石子没说话,拨亮了灯芯,屋里才算亮堂了些。 “你先瞅瞅。” 朱纯把东西推到桌对面。最上头是监察部的密报,墨色浓得跟干了的血似的。 青石子打开第一页,眉头越拧越紧。 上头写得明白——满和在码头握了三成暗股,张兴国的儿子拿官船倒腾高丽参。再往后翻,是夜不收记的账目:新织布厂的拨款多报了二万两,码头扩建买的木料,比市价贵了三倍。 接这些活的,是两家新开的私企,名头不响关系不浅。 “装得真像。”青石子冷笑一声,“白天穿打补丁的衣裳,半夜头数银元宝。” 他指着一行字:“去年雪灾的赈济粮,有一半倒进了粮商仓库。” 朱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冷风灌进来,远处码头传来汽笛声,那是船趁黑出港。 “辽东水师的巡查记录,”他背着身子说,“每个月至少五条没登记在册的船进出。” 青石子翻到最后一页,眼猛地一缩。 上头记着:监察司副使跟满和结了亲,税吏队长是张兴国的堂侄。 “怪不得没人捅出来。”他把文书合上,“整个辽东汉子,早就串成一串了。” 月光落在院子里,照得那棵老槐树亮晃晃的。朱纯忽然想起白天的光景——满和指着新建的船厂,气派得不行。这会儿再看,那道门楼底下,怕不知榨了多少百姓的骨头。 “明天,去码头。”朱纯语气没半点起伏。 海腥味混着桐油的气息,天刚亮,船厂四周还蒙着层薄雾。 满和早早就立在门口等着,那件旧衣裳上沾了不少露水,整个人看着跟冻了霜似的。 “里长,这边走。” 脚下踩着碎木屑,嘎吱嘎吱响。 船台上摆着两艘没完工的大船,工人们正忙着往上装木板。 满和指了指体型最大的那艘:“按天工院新给的图纸造的,能装三百吨货。” 他弯腰捡起块船板料。 朱纯伸手摸了摸船板接缝里塞的填料,随口问道:“造船赚的钱,怎么分?” “七成拨给红袍充军费,剩下三成留着扩建船厂。” 满和回得飞快,又领着他往船头那边走。 “多亏了技术员高正改了结构,工期足足省了半个月。” 到了铆接车间,满和又提高正:“他那套法子,让船体结实多了。” 第613章 第613章 14 经过绘图室门口,还要补一句:“高正画的船图,比南方老工匠还准。” 朱纯忽然停下,盯着正在装的舵轮:“高正今天在厂里没?” “去威海卫学新工艺了。” 满和摸出块手帕,擦掉手上沾的机油。 “下个月才能回来。” 中午开会的时候,满和让文书念报表。 朱纯找了个借口出来,冲守在门外的夜不收低声说:“查高正,尤其要摸清他跟满和之间有什么往来。” 夜不收点了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朱纯重新回到会场,满和还在夸高正设计的船怎么省料。 窗外海鸥嘎嘎叫,船厂的钟声在港口那边荡开。 与此同时,青石子已经换了身粗布袄子,混进金州卫码头的人堆里。 一个扮成小贩的探子凑过来,压低嗓子:“满和的小舅子开了家三通商行,去年接了官府七笔工程。” 另一个挑夫模样的也补了句:“张兴国的外甥名下搞了五家船料铺,港口那片八成的桐油都从他那走。” 青石子蹲在鱼市角落,假装挑咸鱼。 卖鱼的老头絮絮叨叨:“那些当官的啊,白天穿的是补丁衣服,晚上轿子都往西门那栋大宅子里抬。” 他伸手朝远处的青砖院墙一指:“那宅子厨房里扔出来的山珍海味,比咱们过年吃的都金贵。” 手下人递上来一本暗账。 食堂后厨的采买账本上,花雕酒一项就写了三十坛,每坛标价三千红袍元。 账本边角还有油渍,像是伙夫偷偷记下的。 青石子转到港区仓库,三通商行的工人正往车上搬货。松木箱子上贴着官府的封条,箱角却露出一截苏绣的布料。 看仓库的老兵得知是红袍总长亲自查账,眼睛一亮,挺直腰杆汇报。 “说是军需品,其实全是绸缎瓷器。” 真正让青石子心里发凉的,是那份派系名单。 探子抄来的小册子上,民部的官员按籍贯分成三拨:辽东一系、山东一系、江淮一系。 有个没背景的主簿,因为不肯站队,直接被发配去管义庄登记。 天擦黑时,青石子站在街对面,看着满和那座外表不起眼的府邸。 灯笼刚亮起来,侧门就有人影进进出出,抬着的食盒里飘出佛跳墙的味道。 他想起白天在船厂看到的——满和胳膊肘上那块显眼的补丁,胃里突然一阵翻腾。 寒夜。 朱纯一个人站在府衙高台上。 北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远处港口的灯火明明灭灭。 青石子踩着积雪走过来,靴子陷进半尺深的雪坑。 “查清楚了。” 青石子把账本递过去,封皮上还沾着血迹。 “满和的小舅子去年吞了八十万两漕银。张兴国在外面养了三个女人,宅子比巡抚衙门还阔气。” 朱纯看向山下的贫民区。 有户人家窗户糊着油纸,寒风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更远处,船厂的劳工棚飘出药味,那是冻伤的工人在熬土方子。 “调兵。” 朱纯的声音像冻硬的铁块。 青石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师父洛水还在时,最后一次整顿吏治,北方没人敢乱伸手。 现在辽东这张网,比当年江南的还密。 “我去安排。” 青石子转身,披风卷起一片雪末。 朱纯继续站在原地。满和府邸方向有轿子抬出来,隐隐约约能听见丝竹声。 山脚下,一个老工匠借着煤油灯补鞋,针脚又密又细,像在缝补这个烂透的世道。 更夫敲了四更。 朱纯终于走下高台。 他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抓了把雪,使劲搓了搓冻僵的手。 树根底下有新翻的土,那是夜不收埋下的密信匣,证据足够把整个辽东官场连锅端了。 天最黑的时候,一队信使悄无声息地骑马出城。 马蹄裹着棉布,铃铛塞着草絮。 他们怀里的调兵令,还带着朱纯掌心的温度。 洛水走了。现在青石子的担子,比泰山还重。 深夜,金州卫府衙的书房里,煤油灯晃了晃,把朱纯和青石子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皮剥落的土壁上。 窗外风刮得狠,纸糊的窗户哗啦哗啦响。 “本地红袍军不能动。” 朱纯手指点着桌上的辽东地图,声音压得很低。 “满和在军队里混了这么多年,我们前脚调兵,他后脚就能知道。” 青石子点头,从怀里掏出密报摊开。 “监察司那边查到了,驻军参将娶的是张兴国的侄女。” 他手指划过几行字。 “港区守备也是满和的老部下,连炊事班都塞了他的人。” 朱纯转身走到窗前,盯着外头黑漆漆的海面。 “让夜不收接着查,重点盯三个地方:码头货仓、船厂账房,还有……” 他停了一下。 “满和那个在威海卫读书的小舅子。” 青石子摸出名册翻了翻。 “城里现在有二十七个夜不收,要不要再调人?” 他们身边不是没人,但那些护卫都是战场上拼命的料,干这种暗中盯梢的活,还得靠夜不收。 “从山东调。” 朱纯蘸了点水,在桌上画了条线。 “走海路,扮成卖私盐的。” 水迹很快就干了,像什么都没留下。 四更天,青石子悄悄溜出书房。 他在马厩找到个喂马的夜不收暗桩,交代了增援的事。 马夫不动声色地把铜钱揣进怀里,继续低头铡草。 天亮前最黑那段时候,一艘渔船悄没声地靠了岸。 船老大卸下几筐咸鱼,筐底下藏着从山东过来的新人。 他们眨眼就混进了码头的人堆里,跟盐粒化进海水一样。 朱纯站在书房窗口,看着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 他知道,这场暗地里的较量,才刚刚开了个头。 清晨雾气没散,金州卫码头那边,夜不收第一小队的头儿老陈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混在扛包的苦力堆里。 他故意让肩膀上的麻袋滑下来,撒了些稻谷在地上,好找借口凑近账房。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老陈蹲下身捡谷粒,眼角却瞟着账房里头。 桌上搁着本蓝色封皮的账册,上头写着三通商行戊戌年往来。 中午歇工的时候,老陈蹲在码头边啃窝头,跟一个老账房搭话。 “听说三通的东家接了大活?” 老账房啐了口唾沫。 “呸!还不是靠他姐夫满和的关系,不然他们也配!” 半夜子时,队员小赵扮成打更的,敲着梆子路过满和府邸**。 他看见管家躲在角落里烧信纸,火星里飘起威海卫、分润这些字的碎片。 小赵假装被烟呛到,咳了两声,顺势踢了块没烧完的纸片进阴沟。 三更天,老陈带着人摸进了港区的仓库。 桐油味刺鼻,角落里堆满木桶。 他们扒开一层油布,发现墙壁不对劲——夹层里藏着暗格。 撬开木板,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里面躺着几封信,还有七本厚厚的账册。 信是满和的小舅子写给威海卫官员的。 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戊戌年三月。” 老陈举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念。 “官仓工程,报价十五万两,实际只花了九万两。剩下六万两,满和的小舅子和张兴国的外甥一人一半。” 账页上还有干掉的酒渍,像是庆祝时溅上去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把证据全抄了一遍。 老陈把原账本塞回夹墙,只带走了手抄本。 码头上潮气重,他的粗布衫湿透了,可怀里的那叠纸,比辽东的冰还凉。 同一时间,另一组人也在查。 金州卫军营外,深夜。 夜不收第二小队队长老李装成卖酒的小贩,推着独轮车走在土路上,车轮吱吱呀呀响。 车上放着两坛米酒,掺了水。 酒幌子上写着“沧州老烧”四个字。 “大哥,来碗酒暖和暖和?” 老李对着营门口站岗的老兵喊。 那老兵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左脚有点瘸,棉甲的肩头磨得发白,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老兵摇头。 “军营不让喝酒。” 声音沙哑,眼神却锋利得很。 他扫了一眼老李手上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那股战场上的杀气,十几年都没散。 老李心里一凛。 他没死心,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的花生米。 “那吃点零嘴?” 这时他注意到老兵的腰牌,上面刻着“甲字营第七队”,边缘还能看到“青州”两个字。 老李眯起眼睛。 夜不收里,他最擅长套话。 什么样的口子都能撬开。 但这个老兵,他有点敬重。 “您是青州老部队的人?” 老李故意用山东话问。 老兵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别提了,都是老黄历。” 三天后,老李在营外的小酒馆摆了一桌。 老兵来了。 看到桌上的猪头肉和烙饼,喉结动了一下。 “俺叫赵大锤。” 他灌了一口酒。 “当年跟着里长从青州打出来的。” 几杯酒下肚,赵大锤话多了起来。 他朝军营方向指了指。 “现在的红袍军,跟以前不一样了!张参将的外甥,两年功夫就从什长升到千户!” 他狠狠咬了一口饼。 “俺们这些老弟兄,立了多少功,全被记到别人名下。” “平时干活,他们连看都不看。” “操**!” 老李使了个眼色。 扮成跑堂的夜不收悄悄关上门。 “去年打海盗。” 赵大锤眼睛红了。 “咱们队伍豁出命抢回来三条船,赏钱全让张家那些关系户吞了!” 他从衣襟里摸出一本破旧的功劳簿,纸都发黄了,墨迹也洇成一团。 “最狠的是军械库。” 赵大锤声音压得极低。 “新运来的火器,先让那些少爷兵挑,咱用的还是嘉靖年的老物件!” 第614章 第614章 15 他卷起裤管,露出腿上那道陈年箭疤。 “这伤是跟**拼命时留下的,如今连买药钱都要扣!” “那群杂碎连战场都没上过,拿着枪炮当摆设。” 老李终于把那块腰牌亮出来。 赵大锤愣了几秒,忽然笑出声。 “我当是谁,原来是夜不收的兄弟!” 他指着老李虎口上的老茧。 “只有老牌夜不收玩弩,这儿才会磨出斜印。” 油灯忽明忽暗,赵大锤讲得详细。 管粮草的把霉米掺进新米。 军法官收了银子就能勾销案子。 连夜里巡逻的岗哨都能拿钱买。 他特意提到一个叫孙绍祖的千户,张兴国的门生,靠送礼两年连升**,还领了三回冒功赏银。 “去年腊月。” 赵大锤抹了把脸。 “那**带人砍人头,杀的全是抓来的难民!脑袋上泼猪血就敢报功!” 子时宵禁的梆子声响起时,老李收起了那本厚厚的笔录。 赵大锤最后塞给他一包东西。 “这是我偷着抄的军功册副本,真真假假全在上面。” 回去的路上,老李摸着怀里那包浸透老兵血泪的纸页。 寒风**旗吹得啪啪响,可军营里的寒气,比这冬夜还冷。 --- 金州卫衙门书房里,油灯把那张巨大的辽东地图照得发黄。 朱纯拿着朱笔,在金州卫的位置画了个圈,笔尖忽然往西一甩,越过草原、乌思藏,一直戳到撒马尔罕。 “你看。” 朱纯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金州卫只是个露头的脓包,草原那边的皮毛税,乌思藏的茶马司,撒马尔罕的边贸生意……怕是早就烂透了。” 青石子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城镇标记,想起师父洛水生前最后一次巡视边境。 那时候,老道长在玉门关外砍了三个吃空饷的守将。 如今洛水的名字还刻在碑上,可边境的蛀虫又爬满了。 “前些年师父走的时候。” 青石子攥紧了拳头。 “辽东的雪还是干净的。” 他现在才明白,洛水当年压住的,是怎样的暗流涌动。 朱纯的朱笔停在乌思藏的方向。 “去年报上来的茶叶交易量,比实际运送少了三成,那些不见了的茶砖,怕是都进了私人腰包。” 笔尖又转向草原。 夜色浓得像墨汁泼过。 青石子盯着桌案上那本皮毛税册,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敲了敲。上头记着死貂皮的数目,可在江南那边,这些货愣是卖出了活貂的价。 烛芯炸了一声,火星子溅到桌上。 他扭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天幕底下,仿佛有无数虫子正在啃咬红袍江山的柱子。脑子里闪过赵大锤腿上那道疤,又想起满和府里飘出来的佛跳墙味儿,胸口闷得慌。 朱纯把朱笔扔进笔洗里,清水瞬间漫开一团红。 “打明儿开始,”他声音压得很沉,“你带人亲自去查,辽东、安南、草原,那些烂账一笔都别放过。” 四更梆子响了。 青石子最后扫了眼墙上的舆图。那些插满红袍旗子的地方,现在看过去,全是窟窿眼。这场仗,怕是比当年打大明还要费劲。 肃州城外的官仓,半夜静得吓人。 麻老三蹲在草料堆后头,眼睛盯着仓库侧门。两个黑影正往驴车上搬麻袋,袋口裂了条缝,白花花的精米直往外漏。 “第三车了。”麻老三压低嗓子。 他们扮成贩马的商贩,在这儿蹲了三天,每晚都有东西偷偷往外运。 监察司的灯笼突然亮了。 一个小吏提着灯过来,没拦车,还动手帮着点数。麻老三听得清清楚楚,那小吏说:“张主簿交代了,这批按霉变损耗算。” 同伴拿炭笔在粗布上飞快写字:初七,官仓出精米十石,监察司王姓吏员放行,账册改做霉粮。 他们跟着驴车,一路摸到城西的私宅。 开门的是监察司副使家里的下人。麻袋直接扛进后院,宅子里头传出弹琴唱曲的声音。 麻老三想起白天在茶摊听见的话:“如今在肃州,没监察司的路条,连根草都运不出去。” 他盯着那扇朱红大门,指甲掐得掌心发白。 安南升龙城的早市热闹得很。 老秦头扣着斗笠,蹲在槟榔摊前假装挑货。眼睛却盯着对面那家最大的米铺,牌子上写着阮氏米行,柜台后头坐着个穿绸衫的胖子。 “这米价又涨了。”老秦头用半生不熟的安南话抱怨。 摊主撇撇嘴:“阮主簿外甥开的店,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几个衙役过来,不是查价的,反倒扛着官仓的米袋往阮家米行里送。老秦头看得清楚,米袋上还盖着官印。 旁边布摊的老太太嘀咕:“官仓的米全进了他家的粮囤,转手卖三倍的价。这还是红袍天下吗?” 正午日头毒辣。 老秦头跟着运米车,一路走到码头。 阮家那几个下人正把官仓的粮往商船上扛,船头插着“贡米北运”的旗号,看着就扎眼。账房先生一边拨算盘一边念叨:“官仓精米一百石,顶商税用……”老秦头悄悄在汗巾子上画了几道。阮主簿的外甥把米市攥得死死的,官仓的米低价往自己兜里搂,转头高价往外卖。这事板上钉钉。 泉州港那边,海风裹着咸味扑上码头。夜不收的黄四郎扮成个茶叶贩子,窝在港区茶楼二楼,隔着竹帘盯着对面的王家货栈。货栈门口忙得不行,苦力们正把一箱箱瓷器搬到船上。黄四郎扫了一眼,每只箱子都烙着王家的飞燕印。倒茶的伙计凑过来小声说:“客官要发货?这港里七成的库房,全是王家占着的。” 楼下突然吵起来。黄四郎探头一看,一个老工匠被王家的人推了出来,怀里死死搂着卷纸,嘶着嗓子喊:“这琉璃烧的法子是祖上传的!你们不能抢!”伙计叹了口气:“王家的手段可黑着呢,上个月林家染坊不卖秘方,第二天就着了一把火。” 黄四郎悄悄跟老工匠到了城西作坊,发现外边全是王家的打手。账房先生正逼着工匠们按手印:“东家入股是给你们脸了!”黄四郎瞅了一眼那契约,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自愿让出六成股份。他记完账接着摸查,到了城外,王家的庄丁正量田地,一个老农跪在地上哭:“这地是红袍军分给我的!”庄头冷笑:“你家欠的印子钱,利滚利早把地都抵光了。” 半夜,黄四郎摸进王家的账房。翻开账本,里头记的事让人牙根发痒。三月份强买沈家的船厂,价钱不到市价一成;五月吞了周记的盐场,全凭假造的欠条;七月垄断南洋香料,逼得别家商号没法活……打更声响起时,黄四郎抬头看了眼王宅的屋檐,那些翘角像猛禽的爪子,死死掐着整座港城的命脉。 这些消息通过电台传到金州卫,朱纯扫了一眼,面无表情。那些破事看着吓人,可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大军一动,结局早就定死了。他把各地送来的案卷一推,伸手在大地图上铺开了迁徙计划。青石子盯着图上标注的航线,眉头拧了起来。朱纯拿朱笔点在美洲西海岸:“这块地沃土万里,矿藏能顶上十个辽东。但要光派兵占着,终究是没根的浮萍。”那边港口四通八达,要动就得迁人。 他提起笔,蘸饱墨,在纸上写下迁移流民的三大好处。 “第一,能缓解中原那边的土地压力;第二,能把红袍的规矩带到新地方;第三,给将来的粮食产区打个底。” 墨汁在粗糙的桑皮纸上慢慢晕开,看起来就像地图上的疆界在不断往外扩。 “所以,每个省得挑一千户出来。有钱的带上家当,有手艺的带上工具,读书人带上典籍。水师分三路护送,到了地方就建红袍会馆。” “让江南的织布匠去巴黎开绸缎庄,山东的庄稼汉去密西西比河边种稻子。” 他眼里冒着光。 “等他们的后代长大成人,红袍的天下才真正铺开。” --- 金州卫的东门,天还没亮透,薄雾罩着城楼。青石子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对着电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动手。” 三十个黑衣护卫从雾气中冒出来,冲锋枪的枪托死死抵在肩膀上。 领头那个亮出一块赤金令牌,守城门的老兵举着灯笼凑近一看,上头四个朱砂大字——“里长手令”。他喉结一动,往下滚了滚。 “奉里长命令,接管四座城门!” 领头那人的嗓门像铁锤砸在青石板上。 “今天卯时开始,只准进,不准出!” 人群里有个瘦高个的守军,悄悄往后缩,手指摸向腰间的信号烟。 两个护卫立刻包抄过来,枪口顶在他肋骨上。 “王二狗!” 领头那人直接喊出他的名。 “你姐姐是满和小老婆的梳头丫鬟,对吧?” 王二狗当场僵住了,冷汗顺着鬓角往领口里淌。 护卫利落地卸了他的武器,反剪双手的时候,他靴子后跟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空荡荡的响声。 更夫敲响五更梆子,城门吱呀叫着慢慢关上。 护卫队迅速控制住箭楼和瓮城,机枪架在垛口后面。 天亮了一点点,城门外等着进城的菜贩发现,今天检查文书的人换成了不认识的黑衣兵。 同一时间,金州卫城东的一处别院外头,青石子的道袍下摆被露水打湿了。 他腰间的电台突然嗡嗡响,负责通讯的年轻兵赶紧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快敲打。 “报告总长!” 年轻兵声音发紧。 “城防队发了**,四座城门已经接管完毕,瓮城的机枪阵地也布置好了。” 青石子轻轻点了下头,眼睛还是盯着百步之外那扇朱红大门。 电台又响了,这次声音更急更密。 年轻兵翻译着密码。 “水路那边,三艘巡逻艇封了港口,拦下两艘想跑的货船。”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第615章 第615章 16 “铁路那边回话,金州卫站十二条轨道全控制住了,早班的火车暂时扣下。” 青石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摸着剑柄。 第三封**进来的时候,年轻兵声音明显高了。 “公路哨卡回电,所有车队都在十里坡被截住,关口阵地已经布置好了!” 别院二楼忽然亮了灯,青石子眼神一紧。 电台里又传来最后一条消息。 “城外三千人已经到位,所有路口全封死了。” 士兵咽了口唾沫。 “总长,可以收网了。” 青石子甩了下拂尘,黑色道袍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朝别院方向举起右手,身后的护卫队齐刷刷端起了枪。 “给我上!” 命令刚下,三颗**拖着火光砸向朱红大门。 轰! **的气浪掀得地面石板乱跳,两指厚的木门像纸片一样炸开。 焦糊的硝烟到处飘散,飞出去的门环哐当砸在对面房顶,吓飞了一群歇脚的鸟。 “往后撤!都往后撤!” 护卫队迅速拉起警戒线,把围过来的老百姓挡在外面。 卖烧饼的老头挑着担子往后退,一不留神,笼屉里的饼子撒了一地。 “老天爷!这是拆房子还是打仗啊?” “到底是抓什么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裹紧了棉被,声音都在抖。 有个老兵眯着眼睛,压低声音说。 “炸得好!这宅子半夜总有轿子进去,那些当官的常来串门。” 烟雾散开,能看见门洞里头假山倒了,养金鱼的水池被碎木头填了大半。 另一个穿着棉袄的老兵,就是前些天交账本的那个,拍着大腿笑。 “炸得好!这地方早该来清理清理了。” 远处茶馆窗口,几个穿长衫的悄悄关上了窗。 有人小声嘀咕。 “连门带墙都掀了,这是要搞大的啊......”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青石子轻轻摆了下拂尘,硝烟从他道袍两边分开。 他冷眼看着敞开的宅门,里面传来慌张的脚步声和碗摔碎的声音。 警戒线外,老百姓的议论声嗡嗡响,那道炸开的大门正对着天边泛白的光。 这时,金州卫城东别院的地窖里,蜡烛照着镶金边的波斯地毯,亮堂堂的。 满和端着酒杯躺在紫檀椅子上,脚边滚着几个空酒坛,坛底还剩下点黄酒,就是前天招待朱纯时说没有的那批三十年陈酿。 “姐夫您快尝尝这个。” 满和小舅子笑着端来青玉盘子,切得透亮的冰镇象拔蚌摆成了花。 “今早从海边快马送来的,还带着海水的味儿呢。” 张兴国黑着脸坐在角落,用银筷子拨弄面前已经凉了的熊掌。 “姓朱的还在卫所待着,你们就这么张扬?” 地窖角落码着二十几只红漆木箱,箱缝里露出的苏绣料子,正是满和前些天当着朱纯的面,哭穷说买不起棉袄时用的账本箱子。 谁不知道朱纯什么路数? 那家伙翻脸不认人,当年跟着他一块打天下的总长,说砍就砍了。 满和一脚踢翻口木箱,几颗东珠滚出来,在毯子上蹦跶着。 “老张,你怂什么?修路款白花花的百万两,养路费年年进账,他朱纯还能盯一辈子?” 他声音压低了。 “草原那截公路的活儿……你占七成,我拿三。” 满和的小舅子立马凑上来。 “转运使那边都搞定了,账走漠北商社的名头,就是——” 他搓了搓手。 “监察司新派来的那个账房油盐不进……” “让马匪做了不就完了。” 满和喝了口酒。 “跟上个月那个漕运的账房一样。” 烛光一晃,他腰带上的金扣闪了下。 “朱昶来了又怎样?咱们这些工程哪个不是白纸黑字的手续?你外甥不也干得挺利索?” “让他查,看能查出个什么花来。咱俩名下,红袍银号那点底子,怕他翻?” 地窖猛**了下,梁上灰噗噗往下掉。 张兴国腾地站起来。 “啥动静?” “可能是春雷吧。” 满和慢悠悠叉了块炙鹿唇。 “这地窖砌了三尺厚,天王老子来了也砸不开——” “别瞎操心,喝你的。” “对了老张,上回跟你提的那事,我有个远房表弟想弄点小渔产买卖,你可得给安排妥当。” “十几万的账都打到你外甥卡上了,总不能白拿钱不干活。” “至于朱昶……” 他话音顿住,瞥了眼金州卫的方向,冷冷哼了声。 “看他能蹦跶几年。” 地窖里的烛火晃了晃,满和端碗喝了口燕窝,张兴国夹了块**刚要往嘴里送,头顶突然炸开一声巨响,震得房梁哗哗掉灰。 “什么情况?” 满和手里的碗啪地摔碎,燕窝汤溅了满身绸缎。 张兴国筷子上的**肉啪嗒掉在袍面上,油印子洇开,他压根没注意到。 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冲进来,裤裆湿了一大片,声音直哆嗦。 “老爷!坏事啦!青石子带兵闯进来了,说要抓**的!” 满和脸色刷地变了,硬撑着捋了把胡子。 “不可能!这院子藏得这么严实……” 他一把揪住下人的领子。 行动泄露了没有? 张兴国沉住气,一把拽开满和。 “现在追责没用,赶紧走密道!” 他迈步走向书架,手刚伸向开关,第二声**就震了过来,书架上那些旧书噼里啪啦往下掉。 家里的仆人哭着喊: “跑不了啊!城里城外围死了,港口和铁路全是兵!我亲眼看见城门那儿架着机枪!” 这时候,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枪械碰撞的叮当响。 满和额头冒汗,咬紧牙说: “好,这帮人铁了心要搞我们,连机枪都摆上了。” “我满和在辽东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那么好动的……青石子以前就是个道士罢了……” 地窖的门被人一脚踢开,青石子穿着黑色道袍站在门口。 他眼神冷冰冰地扫了一圈桌上那些山珍海味:血燕窝、**、熊掌、象拔蚌……还有被打翻在地上的三十年老酒。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本账册,语气淡淡的: “满大人这顿家常饭,可比里长吃的白菜炖粉条阔气多了。” 满和硬撑着站起来,挤出一点笑: “生意人请客吃饭罢了。” “青总长,我们在这商量修路的正事,你带兵闯进来,太过了吧?这要传出去……” 说到这儿,他自己好像也来了底气,脸一沉: “就算你是总长,也不能随便泼脏水,在外头喊打喊杀的,以后咱们还怎么在当地搞建设?” “你们没机会搞建设了。” “修路?” 青石子冷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几本账册,往桌上一摊: “那请满大人说清楚,修路的钱怎么会跑到你太太的胭脂铺账上?” 满和和张兴国看到账本上的内容,脸一下子白得像纸。 那账上记得明明白白:某月某日,修路款二十万两进了锦绣胭脂铺;某月某日,筑桥款十五万两变成了张兴国外甥名下的田地…… “带走。” 青石子一挥手,护卫队瞬间冲上去把几个人按住。 满和最后瞥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宴席,整个人像一滩软泥似的瘫了下去。 别院的朱红大门吱呀一声推开,外面的老百姓全炸了锅。 满和跟张兴国被反绑着押出来,**脚镣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人群一阵骚动,谁也想不到这么大阵仗,居然是来抓满大人和张大人的。 卖炊饼的王老五突然冲出人群: “青天大老爷!满大人可是清官啊!” 他扑通跪在青石子面前,从怀里掏出发黄的借条: “去年雪灾,满大人自己掏钱买了棉衣分给大家!” 借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那枚私章确实是满和的。 “从来没人找咱们要过这笔钱。” 卖菜的孙寡妇挤到最前头,一把拽住张兴国的袖子。 “张大人替咱老百姓撑过腰!” 她把身旁的哑巴儿子往前推了推。 “那年马家强占我家地,是张大人判回来的!” “张大人亲自到乡下,靴子上全是泥。” “他这么大的官,蹲在泥地里跟咱聊了半天,这样的好官你们也抓,良心让狗吃了!” 四周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扛包的李大个扯着嗓子喊。 “满大人每个月都施粥!” 又有人跟着起哄。 “张大人还修了学堂。” 穿长衫的老秀才颤着声音说。 “青石子大人,您可别学前朝锦衣卫那套......” 话还没说完,几个小孩就朝护卫队扔起了石头。 青石子的黑道袍在风里一动不动。 他弯腰把王老五扶起来,指着借据角落那行小字。 “老哥认字不?这里写着‘抵今冬炭敬’,满和拿炭敬的钱买的棉衣。” 他又扭头看孙寡妇。 “马家那块地的事,卷宗里记着,张兴国收了马家一千两银子。”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李大个愣愣地问。 “可......可施粥的米是真的啊!” 这时候,不少百姓咬着牙说。 “真心给老百姓办事的你们也要抓,你们这些狗官,跟明朝的锦衣卫有什么区别!” 那天早上,雾气像灰布一样罩着金州卫的街巷,倒春寒的风卷着冰碴子,打在青石子黑乎乎的道袍上。 满和跟张兴国被铁链锁着从别院押出来时,看热闹的百姓像炸了锅。 “锦衣卫!明朝的锦衣卫又来了!” 人群里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突然喊了一句,立马引来一片附和声。 烂菜叶子跟泥巴开始砸向护卫队,有个老太太甚至脱下破鞋扔了过去。 青石子静静地站着,冰碴在他头冠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看见满和在囚车里偷偷翘起嘴角,那是在嘲笑老百姓的蠢。 第616章 第616章 17 忽然,一个卖柴的汉子举着扁担冲过来。 “你们抓清官,老子跟你们拼了!” 护卫队赶紧上前拦住。 青石子穿着单薄的道袍在风里晃荡,孤零零地看着这一切,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刮骨疗毒......师父说得对,老百姓现在恨的是拿刀的人,不是长疮的地方。” 他想起洛水说过的话。 “等脓血流干净了,新肉自然会长出来。” 囚车拐过街角时,太阳刺破了雾气。 青石子最后看了一眼乱糟糟的人群,有个小孩正在捡掉在地上的铜钱,那是刚才混乱时从谁的钱袋里洒出来的。 金州卫监察司衙门里,灯火亮了一整夜。 青石子整个人埋在成堆的卷宗中间,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得他那件玄色道袍忽明忽暗。 从山东调来的监察御史拿着名册,脚步匆匆闯进来。 “总长,工部主事王昌又查出来了,他跟满和家结了亲,他侄子强占了老百姓三百亩地!” “革职,流放。” 青石子手里的朱砂笔落下去,一个血红的叉划在了名册上。 笔还没干,南直隶来的佥事又凑上来,压低声音递了份密报。 “税课司的张亮,是张兴国的学生。他帮他外甥压价,把十二家铁匠铺子全吞了,改成厂区。” 窗外春雨滴滴答答敲着窗棂。 青石子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抄家,发配乌思藏。” 要不是海外那些地方还缺人手干活,这种货色他早一刀砍了。 话音没落,门外脚步声响成一片。 驿站的信使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冲进来。 “京师的急电!民部在问,金州卫通判空缺,总长推荐谁?” 青石子接过电文,雨水把墨迹洇得模模糊糊。 他抽出空白的荐书,提笔写了三个名字,递给侍从。 “电文发回京师。再传令下去,所有官员调动先停了,等审查完再说。” 后半夜,新上任的辽东监察使带着账房先生们,点着灯查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不断有书吏捧着新翻出来的罪证跑进来禀报。 “满和虚报修河款,八万两!” “张兴国克扣军饷的证据找到了!” 天快亮的时候,青石子揉了揉太阳穴,眼眶发胀。 窗外的雨停了。 衙门前的石板路上,一队被革职的官吏耷拉着脑袋,被人押着往城外走。 电台又响了。 京师同意了吏事安排,新通判已经在路上。 “总长,早饭好了。” 侍从端了碗米粥过来。 青石子把碗推到一边,铺开辽东地图,拿起朱笔在边境要塞上画圈。 “这些地方,全换新调来的寒门子弟。” 晨钟敲响的时候,新的举报信又堆到了案头。 青石子看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罪证,知道这场刮骨疗毒,不过刚刚拉开序幕。 里长那边,估摸着已经动手了。青石子语气平淡地说:“去,把这些查到的、流放的案子,全登报。”他得给里长那边添把火,把势头烧得更旺些。 另一边,朱纯的专列到了凉州。 凉州卫的议事堂,被初春的阴雨罩得严严实实。雨点子砸在琉璃瓦上,檐角的铜铃闷声闷气地响着。朱纯一个人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案上堆的文书像座小山,把他半张脸都挡住了。 堂下坐着北方四部的核心官吏,分成四排,青石板地面上映着他们坐立不安的影子。 军部那排,漠北都统哈森挺着被铠**圆的肚子,皮革护腕上还带着草原的风沙味。他旁边的威海卫水师提督郑沧浪,手指头不自觉地摸着海图筒的铜扣子,官袍下摆透着咸腥的海风。 民部那头,河套转运使王大川一个劲儿地擦金丝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偷偷往上瞄。他旁边的辽东垦荒使赵铁柱,像块石头似的坐着,粗手掌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都发白了。 监察司的队伍最冷。肃州按察使周严脸像铁板,腰杆挺得笔直,丝绦纹丝不动。他后头的太原暗探头领,跟个影子似的缩在柱子边上,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启蒙部的文官们有点慌。瀚海学堂祭酒李文山,长胡子轻轻抖着。宣化书局的总纂握着笔,手指上沾了没干的墨。 朱纯一翻文书,满堂只听见纸页哗哗响。谁也不知道里长这回忽然在北方开会,到底要说什么。 凉州卫议事堂里,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来晃去。朱纯的目光慢悠悠扫过堂下四部官吏,手指在紫檀木案上敲得闷响。 “红袍军,碰上坎了。” 陕西民部主事张迁听了,愣了下,下意识挺直腰:“里长明察,今年夏天关中麦子多收了三分,辽东新开了一百万亩荒地,各地粮仓都满了。工业上,天工院在各省设了分院,蒸汽机、纺织机这些基础设备都投产了……不知里长说的坎是什么?” 他旁边的工部官员跟着点头,有人小声补了一句:“上个月徐州铁矿产量又破了纪录……” “都瞅瞅。”朱纯抬手示意,夜不收立马把一叠文书分给众人。“以前那些大家族,又开始偷偷啃红袍的根基了。” 张迁翻开文书,瞳孔猛地一缩。上头写得清清楚楚,金州卫满和、张兴国这帮人的罪证——强占老百姓的地、私吞公款、勾结商贾压榨百姓。他手指头微微发抖,想起自己族里几个侄子,最近也在暗地里买地。 “诸位,都是从大明朝最底层爬起来的。”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 朱纯的话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在座的各位比谁都明白,那些世家大族对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 台下一片压抑的沉默。 有几个当官的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袖口擦了一遍又一遍。 “青石子的人正和监察部一起,清点全国上下所有世家名单。” 朱纯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江南丝绸陈家,暗中把持蚕桑协会,三省蚕农被他们压价盘剥。撒马尔罕马家,垄断了西疆的茶马生意。太原赵氏、胶东林家......” 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有人脸白一分。 念到汉中米行张家的时候,张迁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朱纯站起来,走到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拿起朱笔在欧罗巴和美洲的位置画了个圈。 “这些家族,以后就去这些地方开矿修路建港口。比如陈家的,去南洋打理香料航线。赵家的,去漠北开发矿产......” 他把规划一条条摆出来。 各家要带着工匠、种子和书本出海。头五年不收税,但必须建红袍学堂,按期送回新地盘的地图和物产样本。 “世家可以做大,但不能骑在红袍百姓头上做大。” 朱纯的目光扫过众人,像刀子一样锋利。 “这些大家族确实有本事带动经济。” 他的声音在堂内重新响起,眼神在神色各异的官员脸上打了个转。 “一家大族,能聚拢的钱和人都不少。好比江南陈家,要是带着织工和染匠去了南洋开作坊,用不了三年,那地方织布机的声音能响彻十里八乡。” 他走到张迁面前,手指点在地图上。 “世家的本钱就像活水,能浇出一片新市场。可要是这水只在他们自家的田里打转。” 朱纯的声调突然拔高。 “甚至反过来淹了老百姓的苗,那就不是活水,是祸水。” 去外面闯吧,只要我还在。 这时有个叫周勉的官吏忍不住开了口。 “可有些家族,确实让地方上热闹了不少......” “热闹?” 朱纯一声冷笑。 “满和在金州卫弄出来的热闹,是靠着克扣士兵饷银、强抢村民田地堆出来的。这种热闹,红袍天下宁可不要。” 他转身,手指向窗外。 “真正的热闹,得像山泉一样往外冒。让陈家把织布的手艺传到暹罗去,让马家把茶叶的路子铺到波斯。” 张迁摸着官袍袖子,若有所思。 “里长是想让这些家族去当开路的先锋?” “说对了。” 朱纯眼里的光更亮了。 烛火摇晃,把朱纯的影子拉长,罩在那张世界地图上,正好压住欧洲那片。 “听清楚,红袍这片天下,能养得起百八十个大家族,但绝容不下一个骑在百姓头上拉屎的。”他说着,指尖在图纸上戳了戳,“他们要干的,不是当土皇帝,是当开荒的牛。” “往没人去过的地方闯,把文化、生意、技术都往外带,这才叫真本事。” 话音一落,整间议事堂的空气就像冻住了一样。 王大川嘴里念叨着,后背有点发凉:“这……这不等于把中原这些老根儿都挖了吗?”他脑子里闪过自己媳妇娘家,太原赵家那三代人打出来的铁器铺子,虽说没欺负过谁,可光晋地一地的铁货买卖,七成都攥在他们手里。 张迁深吸了口气,手指头不由自主地摸着官袍上的家徽。 他家那些叔伯在汉中的粮铺,开了三十年,按市价收粮从不坑人,去年还掏钱修了个义仓。他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 “里长,那些作恶的该收拾,可好多民企家族规规矩矩过日子,硬往海外赶,是不是太伤人心了?” 话音才落,角落里传来一声倒吸凉气。那是个管水利的郎中,家里是江南做茶叶生意的,祖祖辈辈靠着公道买卖吃饭。 朱纯眼睛扫了一圈,盯住张迁。 “树长大了,总要遮住下面的草。”他说着,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文书,“今天的好商人,谁能保证明天不变成恶霸?” “满和那家伙,十年前不也是个两袖清风的小吏?” 窗外夜风呼地刮起来,夹着沙粒打在窗纸上,像锤子敲进每个人心窝。 第617章 第617章 18 “东方这块,核心的东西永远不能丢。”朱纯的手指死死按在地图的中原,“技术、想法、规矩,这些都得攥在红袍手里。” 他指甲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印子。 “那些大家族……” 他猛地抬头,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来。 “要么滚到海外去开荒,要么就别再混了。” 最后,他一拍桌子。 “传话出去。三个月,给他们时间。带着工匠、书册出海,还是另谋出路,自己掂量着办。” 消息跟着红袍报刊,转眼就铺满了全天下。 南直隶安化县,张家那间花厅里,三户家主挤在一张酸枝圆桌旁。 《红袍日报》头版,黑体大字扎眼得很。 “民企大家族海外开拓计划实施细则”。 李茂才把报纸往桌上一摔,震得那只景德镇瓷杯叮叮当当响。 《红袍快报》的头版头条像一记耳光,扇得张秉仁脑子嗡嗡作响。 “金州卫满和案审结,主犯判囚五十年,全族流放升龙府。” 他的手指头不听使唤,报纸滑落到桌面上,那“流放”两个字刺得眼睛生疼。 窗外狂风卷进来,祖祠檐角挂着的铜铃铛“铛铛铛”响得跟哭丧似的。 升龙府——红袍军刚打下来的瘴气窝子,去那儿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张秉仁眼珠子往下扫,看见报纸底角还有一行小字:“涉案二十七家族,悉数发配海外荒岛。”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满和的侄女,去年刚嫁给他侄子当填房。两家还合伙捣腾过南洋的香料,船队走的都是同一条海路。 现在倒好,人家全家老小顺着那条路往南走,只不过不是去做买卖,是去等死。 烛火“啪”地炸了个灯花,照在书案上摊着的那张还没写完的抗税**书上。 张秉仁一把抓起来,三下两下撕成碎渣子,纸屑飞进砚台里,溅出来的墨汁把他袖口上绣的金线染得乌黑。 “我们,算什么东西……”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眼神发直。 三天前,他还站在这个祠堂里,摸着那块“忠孝传家”的匾额,琢磨着怎么跟朱纯掰手腕。 三天前,他还跟王家、孙家那帮老东西合计好了——茶山封山,货船停运,让朝廷看看,到底是谁养着这江山社稷。 三天前,他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可现在,满和那二十七家的下场就摆在眼前,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哆嗦着手,把报纸又捡起来,仔细看了两遍。 没错,满和判了五十年,族人全部流放升龙府。 人家满和在金州卫当了二十年的大族族长,手底下光族人就有上千号,比他们张家在安化的势力只大不小。 说倒就倒了。 张秉仁忽然想起一件事——满和的侄子,好像就在户部当差。 他猛地转头看向供桌后面的暗格,那里头还锁着几封跟户部官员往来的密信。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一把推开暗格,把那些信掏出来,凑到烛火边上。 火苗舔上纸边,烧得“滋滋”响。 灰烬飘落在青砖地上,跟外头的雨混在一起,再也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张秉仁盯着那堆灰,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扯碎**书的时候,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门口,冲着院子里的雨幕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管事打着伞跑过来。 “传我的话,”张秉仁的声音哑得厉害,“茶山明天照常开采,货船该发就发,一船都不许停。” 管事愣了一下:“老爷,咱们不是……” “叫你办就去办!”张秉仁吼了一嗓子,吼完又觉得浑身发软,“还有,去把王家、孙家的当家人都请来,就说我有要紧事商量。” 他转身回到祠堂里,又把那份报纸捡起来,叠好,塞进怀里。 朱纯这个人,他不了解。 但他现在知道了——这位爷是真敢下手。 不是吓唬人,是真敢把刀子往脖子上架。 张秉仁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满和那张脸。 那个上个月还在金州卫大宴宾客的老头,这会儿怕是在囚车里颠簸着往南走。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片江山,到底是谁在养着谁,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想活着养儿子。 书房里静得可怕,张秉仁一抬头,瞧见那块“耕读传家”的匾额挂在上头。 可再想想朱纯的手段,那些传承了上千年的世家大族,说连根拔起就拔了,半点情面没留。 张家才攒下三十年的家底,脆得跟窗户纸似的,一捅就破。 更漏声一响,他把管家叫到跟前。 “去,把各房的人都喊来……海外那档子事,得重新合计。” 他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手指在桌面上刮出几道白印子。 这时,各家才真正回过味来——当初朱纯刚坐上那把椅子,碰上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牌世家,哪怕有千年根基,他说翻脸就翻脸,杀得满天下的士绅血淋淋的。 他们这些人,算个什么东西! --- 安化县张府的书房里,张秉仁瘫在太师椅上,手指死死攥着刚送来的《红袍商报》。 头版用朱砂框了个明晃晃的告示。 “凡是没掺和海外开拓的家族,从今天起归监察部盯着,永远不放,银号不给贷款,民部的优惠政策也全没……” 窗外脚步声乱糟糟的,三房的老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 “老爷!船舶运输协会刚把咱们下半年的船约给退了,说……说咱们不在优待名单上了!” 张秉仁盯着报纸上“永久监督”四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上个月被抄家的宅子,听说连厨房采买的账本都给监察司翻走了。 他手抖着去端茶杯,觉得平日里用惯的景德镇瓷碗,这会儿烫得拿不住。 “大哥!” 二弟张秉义一头撞进来,官袍下摆沾着泥点子。 “我刚从县衙回来,今年茶税的优惠名额……没咱们张家的份了!” 没过多久,族学先生也捧着账本跑进来。 “老爷,银号那边刚传话,说原来批的扩建学堂的贷款……黄了。” 账本上墨迹没干的批注,跟刀刻似的刺眼。 “该户没进开拓计划,按新规定不给放贷。” 张秉仁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祖上传下来的茶山。 暮色里,采茶的工人正收拾背篓往下走,山腰那片新开的茶园还泛着嫩绿。 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接受红袍监察部从头盯到尾,从此再没自由,还拿不到红袍银号的贷款,民部的经商优惠也没了。 说白了,硬要留下来,又没欺压过百姓的大家族,往后只能守着手里那点老本,坐吃山空,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收拾吧。” 他忽然开口,声音粗哑得像破锣。 “宅子、田产、地契,祖宅的紫檀家具、库房里的徽墨端砚……全折成现钱。” 十天后,张府门口车马声乱成一片。 当铺伙计拿着账本,对着字画古籍一件件点,连祠堂那口青铜香炉都贴上了价钱标签。 族里的女人们红着眼圈把绣品叠好放进木箱,几个半大孩子抱着花梨木笔筒死活不松手。 最让人心疼的,还是那几座茶山。 张秉仁盯着买家——几个福州来的商人,脸上堆满了笑。他们用不到市价三成的价钱,就把张家三代人开出来的千亩茶园全吞了。按手印那会儿,张秉仁扫见对方袖口底下露出一角官府的腰牌。 走的前一晚,张秉仁一个人钻进祠堂,把族谱的副本烧了。 火苗子舔着纸页,他突然记起曾祖父说过的话。 “种地念书是根本,家业都得扎在土里。” 可过了今晚,张家就得跟浮萍似的,漂到几万里外的欧罗巴去。 天刚蒙蒙亮,最后一箱行李装上马车,张秉仁扭头瞅了眼祖宅上的匾。 “忠孝传家”四个金字在晨光里模模糊糊,就跟这家子人前头的路一样看不清。 --- 财产清查那事儿还在往下推。 漠北草原上,监察司的帐篷被风吹得哗啦响,牛油灯的火苗子乱晃。 监察使图雅把羊皮账本推到一个穿启蒙师长袍的中年人面前,账本角上还挂着干草屑。 “乌恩其启蒙师。” 图雅的声音硬邦邦的,跟冻住的奶豆腐似的。 “你就报了三条牛、五只羊?” 乌恩其攥着袍袖的手指头泛白,帐篷外头牧羊犬汪汪叫。 他想起上个月被发配到升龙府的满家族人,那些人连藏地窖里的银簪子都给翻出来了。 “我……我侄子名下有三个皮货作坊。” 乌恩其说话的声音让风刮得断断续续的。 “那是我攒了十年俸禄投进去的。” 他偷偷瞟了眼帐篷角落那摞新到的《红袍监察报》,头版登着哪个官员**田产给流放了。 图雅拿刀削着木棍,刀尖划过账本上启蒙部笔墨写的那几栏。 “你去年领的物资,转手卖了吧?” 木屑崩到乌恩其靴子尖上。 远处传来驼铃响,是流放的犯官队伍要出发了。 乌恩其叹了口气。 “我认!归化城里我还有两间铺子,挂在我妻弟名下!” 他扯开领口,掏出把钥匙。 图雅接过钥匙,随手扔进火盆。钥匙在牛油里烧得滋滋响。 “明天登报公示。” 他掀开帐篷帘子,风沙呼地灌进来。 “全族发配改到欧罗巴,这算里长开恩了。” 乌恩其一屁股瘫在羊皮垫上,瞧着监察吏把新查出来的罪证录进册子。 账本翻动的时候,他瞥见自己名字下面密密麻麻又添了好些条,脸色更难看了。 --- 全国上下不光推行财产公示和北方大家族搬迁,各种民间协会也在慢慢兴起。 第618章 第618章 19 宁波府三江口,咸腥的海风刮过来。意大利商人安东尼奥扶着帽檐,仰头看着那片四层高的水泥楼。 楼体外墙灰扑扑的,宁波府肉禽协会那块金字招牌在黄昏光线下闪着幽幽的亮光。它旁边就是菜协和蔬果茶饮协会的窗口,两条队伍排得老长。 “老天爷……” 安东尼奥嘴里蹦出了家乡话。 他看见一个打赤脚的渔家女人,把鱼篓搁在菜协那台公平秤上头。工作人员扯着嗓子报数。 “带鱼三十斤!今天指导价每斤十五文!” 二楼肉协的窗口突然传来一声铜锣响。 一个穿短褂的掌柜探出半个身子喊话。 “今天到栏的猪多,过了中午肉价降两文!” 底下排队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个老爷子当场就数出铜板。 “给我剁两斤肋条!” 安东尼奥一把扯住向导的袖子。 “这些人……真有本事定物价?” 他脑子里想起热那亚那边,盐巴的价格攥在几个贵族手里,穷人连粗盐都咽不起。 向导笑着朝三楼努了努嘴。 “看那儿没?协会的理事正开着评议会哩。”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八个戴着不同行业标袖章的人围在一张桌前商量事儿。有渔民打扮的,有菜农模样的,还有两个穿短打的肉贩,外加一个穿长衫管账的先生。 “每月逢五定一回价。” 向导给他解释。 “要是哪样货少了,协会就从官仓里调东西出来压价。” 话音还没落,码头那边传过来汽笛声。一艘装满南洋大米的官船正在那边卸货。 安东尼奥猛一下冲到蔬果协会的公告栏前头,手指发抖地摸着还没干透的墨字——香蕉每斤五文。 他在马尼拉见过那些殖民者把香蕉炒成天价,可这儿…… “红袍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 公告栏边坐了个老农,叼着烟袋锅子。 “哪个敢把价格抬过三成,直接发配欧罗巴。”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安东尼奥瞅着协会楼里透出的灯光,突然跟同伴开了口。 “咱们该把葡萄酒运到这儿来卖。” 他掏出本子飞快地写。 “在这个地方……做生意压根不用给那些贵族交保护费。” --- 制度那边一直在补充完善,工业也真的开始铺开了。 青州府工业区的清早,薄雾像一层纱罩在新修的水泥路上。 三月初八这天,离府城三十里的那片荒地上,一排排厂房已经立起来。红砖烟囱吐出的白烟和晨雾搅在一块儿,分不清彼此。 好几百号人聚在厂区广场的水泥台前头,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朝阳下织成一片热腾腾的网。 “乡亲们!工友们!” 一个穿藏蓝色衣服的中年人站上临时搭的水泥台,手里拎着铁皮喇叭。他叫陈年,是新任厂长,天工院出来的技术专家,袖口上还沾着机油渍。 “天工院花了三年工夫攻关,咱们终于建成了全国头一家汽车弹簧专业厂!” 台下轰地爆出一阵欢呼。 老工匠赵铁柱拿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捅了捅身旁的徒弟。 厂房里那台泛着幽蓝光泽的压力机,是刚研发的新货。 齿轮咬合得跟钟表似的,精密得要命。 陈厂长嗓门一拔,院子里立马静了。 “咱弹簧厂,是汽车产业的第一颗螺丝钉!” 他手里的规划图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拿朱砂笔圈出了整个工业区的布局。 东南边忽然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人群一下子炸了。 一列火车慢悠悠开进新修的专用道,平板车上绑着锃亮的冲压机床。 “辽东来的设备!”供销科的老周盯着手表喊,“比预定日子还早了三天!” 开工仪式干脆利落。 陈厂长刚剪断红绸,早就安排好的老工匠直接抢进工位。 五十六岁的八级技工孙茂才带着一帮小伙子检查流水线,他用改锥轻轻敲了敲传送带的轴承。 “松两圈,天工院那帮人搞的机器精度高。” 质检车间里,女工们正调试弹簧疲劳测试机。 扎大辫子的小梅按着手册一步一步来,每笔记录都用正楷填得工工整整。考成法新规矩,字写得潦草要扣钱。 “都给我盯紧了!”生产主任举着新印的《考成条例》吼,“一月考三回,合格率过九成五的评先进!” 墙上大红榜贴出了首批技术骨干的名字,赵铁柱排头一个。 考成不光盯着工人,工业区里那些国有厂区的头头脑脑也得过这一关,所以现在上来的全是懂工业、懂经济的明白人。 中午头,第一炉弹簧钢在电弧炉里烧得通红。 通红的钢条过了淬火、回火,变成蓝汪汪的成品弹簧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孙茂才拿游标卡尺量了又量,郑重其事地在检验单上盖了章。 青弹零一,就这么出了世。 “这才哪儿到哪儿。”陈厂长对红袍报记者说,身后工人们正把弹簧装车往辽东汽车厂送,“明年我们要搞到年产十万套!” 他上衣口袋里露着《考成法实施细则》的小册子,页边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太阳快落山时,第一批合格弹簧已经装上发往各地的货车。 厂区下班号响了,可热处理车间还亮着灯,技术团队正死磕卡车加重型弹簧的工艺改良。 机器声轰隆隆地响,希望的光亮晃晃地照,这片工业区的脉搏,终于开始跳了。 同一时间,罗刹和辽东交界的边境火车站,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细雨跟银针似的扎在月台的水泥地上。 雨下得很大。张献忠披着蓑衣站在月台上,钢盔压得很低,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面前的人。 他身后站着两排红袍兵,枪刺上挂满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月台上的横幅被雨泡透了,上面的字糊成一片,依稀能看出“欢送”“王家”“欧罗巴”几个词。 泥地里陷着十几辆马车,王家人正往车厢上搬箱子。 “张总长——” 王仁拄着拐杖走过来,手抖得厉害,递烟袋的手腕上青筋暴起。 “这趟走远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话没说完,副将直接上前挡住王仁,冷着脸开始清点人数。 远处崔家的人和检票员吵起来了。管家举着路引喊:“布政司的大印都盖了,凭什么不让过?” 检票员眼皮都不抬:“新规定,金银器皿多带要加税。” 几个小孩吓得直哭,躲在娘裙子后面不敢露头。 蒸汽机车喷出白雾时,人群开始乱起来。有个年轻人翻栅栏想跑,立马被暗处的人按进泥坑里。 张献忠摸着刀柄看过去,瞧见那人手腕上系着红绳,洗得快掉色了,应该是家里老人给拴的。 汽笛响了。火车慢慢动起来。 车窗上挤满了脸,有个书生样的年轻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字,写了个“归”,雨水一冲就没了。 张献忠看见王仁跑掉了一只靴子,光着脚踩在月台上,留下血印子,但他没回头捡。 火车钻进雨幕里。 张献忠踢开地上丢的玉簪子,跟副将说:“下一批三天后到,让漠北的车来接。” 转身时蓑衣甩出水花,月台上只剩下泥脚印和烂掉的横幅。 他走出站,抬头看看天,嘴里咕哝了一句:“跟这样的人生在一个时候,真够呛。这人注定要把天翻过来。” 北边的大家族已经开始往外送了。 --- 淡马锡港。正午太阳毒得很,水泥码头晒得烫脚。 钱得胜擦了把汗,眯着眼看海面上越来越近的黑点。 他身上的青布官袍洗得发白,下摆沾着泥,是早上巡视新垦区蹭上的。 “钱大人,北洋号还有半个钟头就到了。” 通译抱着册子跑过来。 “船上载着山东王氏两百一十七口,辽东崔氏一百八十四口......” 钱得胜木着脸点了点头。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离开京城时,坐的也是这样的蒸汽船。那时候他因为漕粮案压得太狠被贬官,老婆在甲板上哭得背过气去。 现在他带人盖的红砖楼,就立在这片以前全是瘴气和野林的烂地上。 汽笛声响了,撕开闷热的空气。 黑色的“北洋号”船身缓缓贴近码头,船舷上那几个褪了色的字格外显眼。甲板上挤满了人,脸色都白得吓人。 钱得胜上前几步,扶住一个老商户,闻到对方袖口飘来的檀香味——这玩意儿,中原那些大户人家祠堂里才熏得出来。 老头指着远处的椰林,手抖个不停。 “这……这儿就是淡马锡?” 话音刚落,一个小孩突然挣脱**手,朝海里狂奔,嘴里喊着要回济南府。护卫队赶紧冲上去把人拖回来,拉扯间,孩子腰上挂的玉佩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钱得胜弯腰捡起碎片,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四个字:诗礼传家。 和他当年摔碎的那块,一模一样。 “送他们到第三安置区去。”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钱得胜站在新建的瞭望台上往下看。安置区那边已经冒起了炊烟,烟里还夹着山东煎饼的葱香味。 他往北边海面望去,嘴角扯出一个苦笑。那个方向,是中原。 眼前又浮起那个年轻人铁血的样子。 “里长啊……你到底想搞出个什么样的世道?” “你……还打算压住这世界多少年?” --- 罗刹王城那边,里长的专列一到,当官的就都接到了通知,要过来开会。 大清早,寒风裹着冰碴子直往水泥墙上抽。屋檐下挂的冰溜子有胳膊那么粗,窗户玻璃上全是厚霜。 几辆车轧过冻硬的车辙,停在楼前,喷着白雾。 这儿管事的,大多是本地以前穷苦但能干的那些。 第619章 第619章 20 管罗刹王城的伊万诺夫裹着熊皮大衣下了车,皮靴踩在雪地上嘎吱响。他抬头看了看这三层水泥楼,墙上还留着浇水泥的模板印子,楼顶的红旗冻得硬邦邦的。 “老伊万!” 身后有人喊。 管西伯利亚雪原的巴维尔从吉普车上跳下来,翻毛皮帽子上全是白霜。两人一握手,手套冻一块儿了,只能哈着热气才分开。 又有几辆车开过来。 管北冰洋港口的斯捷潘拎着公文包小跑过来,脚上海豹皮靴在冰面上打滑。 “**的天气!我车开到半路趴窝了,差点冻成冰棍!” 几个人站在楼檐下跺着脚取暖。 伊万诺夫压低嗓门。 “昨天的《红袍日报》看了没?辽东又撸了十几个当官的。” 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像烟圈一样飘散。 巴维尔戴着厚手套拍掉外套上的雪。 “何止!听说第一批发配安南的家族已经到了升龙府,正琢磨着弄橡胶园和捕鱼呢。” 他忧心忡忡地盯着楼房大门。 “今天这个会……怕是轮到咱们头上了吧?” 斯特潘摸出随身的小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我在港口亲眼看到过押送犯人的船……那些少爷**们穿着绸缎袍子,扶着**往上爬,嘴唇冻成了乌青色。” 他说着,身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你们猜,里长这次又要对哪块地盘下手?” 大楼前的停车场上,来的官员越来越多,轿车排成了一条长龙。 有个年轻的小文书夹着文件跑过冰面,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纸张从怀里飞出去,被风卷得到处乱飘。 伊万诺夫弯腰帮忙捡,发现是份《极北开荒进度表》,上面的墨迹还没干。 会议铃响的时候,大伙儿安静地往大楼里走。 推开铁门,一股热浪扑出来,里头混着新刷油漆的味儿。 伊万诺夫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那些车的引擎盖上已经蒙了一层薄霜。 他深吸了口气,抬脚走进那间灯火通明、却让人心里发毛的会议室。 王城衙门那间会议室里,铜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烈,把初春的寒意挡在了木窗外面。 朱纯一个人坐在木案后头,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袖子肘那块儿打着整整齐齐的补丁。那是他娘活着时亲手给他缝的,这袄子已经跟了他好多个冬天。 议事堂里头没什么花哨的东西。 地上铺的是青砖,没垫地毯,墙壁上只挂了红袍军的旗子跟一幅特别大的疆域图。 那张长条会议桌用的是本地松木,漆面有好些地方都磨花了。 官员们陆续坐下,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响动。 “今天要谈的是十年拓荒。” 朱纯一开口,手里的炭笔啪地断成了两截。 满屋子的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出,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官服肩膀上的补子在烛光里泛着光。 所有人心里都在琢磨:十年拓荒,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纯站起来,走到墙边,一把扯下了盖在地图上的那面黄绸。 三丈见方的羊皮地图哗啦一声展开,上面用朱砂画的疆界线,跟血管一样弯弯绕绕地延伸着。 官员们凑近看,地图上清楚地标着红袍实际握在手里的地盘:中原、罗刹的地盘、欧罗巴北边一部分。 但更让人在意的,是那些用灰线勾出来的大片空白区域。这些地方虽然名义上是红袍的领地,却压根没怎么正经开发过。 “咱们真正能管住的地盘。” 朱纯拿竹杖在北极圈那块划了一圈。 “比现在有效治理的区域要大得多。” 他把杖尖点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 “说穿了,就是很多地方一直没正经规划,到现在还在摸索阶段呢。” 他接着把计划仔仔细细讲了一遍,专门拿欧罗巴北部来举例。 “北欧那边地广人少,资源厚得很,勘测队已经弄到了一大堆数据,确认那底下藏着大量石油、天然气、渔业资源,还有森林跟各种矿产。” 竹杖沿着挪威的海岸线慢慢滑过去。 朱纯手里的竹杖点着地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红袍的发展路子不变。要看地方下菜——石油买卖、鱼货加工、树木砍伐、干净能源,都得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比方讲,挪威那些峡湾,高低落差大,正好建水电站。北海底下那层油,也要抽上来。波罗的海那边,鱼虾多,做加工厂合适。” 竹杖敲在地图上,嘭嘭响。 “得搞成多种产业搀着来,不能单吊一棵树。这些地方,都得并进红袍的买卖网里。” 朱纯把话头拐到了路上。 “北欧罗巴那条海岸线,老长老长。路得修通,港口得造,航线得开。货才能跑起来,买卖才能活。” 他抬眼,扫了一圈底下坐着的官吏。 “你们都是管过地方的人,心里该有数。路通了,厂子立了,买卖转了,能带起来多少事——多少饭碗能端上,多少人家能添丁,地方跟地方之间的线能织多密。” 烛光一晃一晃,照得朱纯身上那件破棉袄的轮廓,跟身后那张大地图快贴到一块儿去了。 炭笔灰飘下来,落在没标字的空地上,像等着被人点亮的生地方。 议事堂里静得吓人,就听见炭条折断的脆响,和火盆里银骨炭烧得噼里啪啦。 午后未时三刻,王城议事堂的铜壶滴漏叮当响了。 官吏们扒拉了几口午饭,又陆陆续续坐回来。 朱纯还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靛蓝棉袄,外头多了件半旧的藏青斗篷。他站在那张大寰宇图前头,手指头轻轻一点,落在了老远的美洲大陆上。 “探矿队刚送来的信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文书。 “美洲得克萨斯那片地,底下油多得吓人,储量怕是不比波斯湾少。山里头铜矿金矿都不缺,五湖区的铁矿,成色也顶好。” 有个官吏没忍住,插了句嘴。 “里长,隔这么远,运东西的费用……” “正因为远,才得就地起炉灶。” 朱纯没等他说完,竹杖在美洲东西两边海岸来回划。 “这地方东边西边都挨着海,天然的好码头不少。中间那条河,南北穿过去,水路通得很,正好搞内河运输。” “咱们大张旗鼓地召大家族来,红袍军也上去建,就是为了就地铺摊子。” 这会开到一半,朱纯脸上没啥表情,手里竹杖点着舆图。 “先在这边的湾里建炼油厂,五湖区那边立钢铁厂。当地的林子多,木材加工也能搞起来。等基础工坊成形了,再慢慢推机器造东西。” 底下官吏围在一块儿嘀咕了一阵,有人开了口。 “那当地那些土人,怎么安排?” 议事堂里灯火通明,朱纯翻开一卷卷宗,语气笃定:“先办学堂,教大伙种地的门道。” 他早就想好了路子。 “吃饱饭是头等大事,等站稳脚跟,再把人往工坊里引。红袍编的那些启蒙课本,已经翻成了好几种土话。” 话说到这儿,朱纯摊开地图,一根手指在匹兹堡的位置点了点。他敲着阿巴拉契亚山脉的方向:“煤矿在这片山底下,钢铁厂就建在那儿。新城那边搞机械,河边上盖粮仓。”每个项目都排了日子,连多少人手、多少物料都算得明明白白。 “关键是要看菜下饭。”朱纯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官吏,“中原那套不能硬搬,这儿的天、这儿的地、这儿的人,都得摸透了再动手。” 夜越来越深,议事堂里的蜡烛多点了几根。当官的个个熬得眼发红,可眼里头都亮着光。 朱纯那件打了补丁的破棉袄,让灯火映得格外扎眼。可谁瞅见那件破袄子,心里头反倒踏实了——路再难,总能走通。 会议室西头,坐了十来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年轻人。他们身上穿着量体剪裁的红袍官服,腰间挂的令牌上头刻着汉字名字。有个叫乔治·陈的青年,三年前从欧罗巴那边考进红袍选拔,如今在民部做主事。 朱纯走进来时,乔治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位传说里的里长,瞧着也就三十五六岁。身板挺得笔直,跟雪地里的白桦树似的。那件褪了色的棉袄裹着精瘦的身板,走起路来衣角带风。最让人忘不掉的是他那双眼——乔治从来没见过哪个人,眼神能这么矛盾:跟老鹰一样尖利,可又透着股书卷气。就这么个年轻人,愣是带着兵把整片亚细亚和欧罗巴都给打下来了。 讲到美洲这边的开发计划,朱纯的手指在地图上精准地戳中矿脉的位置,指甲修得齐齐整整。 “这是美洲的水文资料。”朱纯忽然扭过头,望向乔治,“你负责整理。” 声音不高不低,可乔治觉得自己被看了个底朝天。更让他吃惊的是,里长竟然把他中文名字念得字正腔圆——陈乔治,听着跟土生土长的中原人一个调调。 会议散场,乔治还怔怔地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那件破棉袄上的补丁,在灯火下格外扎眼。可穿在这位里长身上,愣是比那些欧洲君王还添了几分威严。 天擦黑的时候,朱纯领着一群官吏,踏过结冰的街道,往罗刹城北边的民间协会大楼走。这是赶着去开下一场会。 乔治跟在队伍最后头,看着走在最前面的朱纯。里长还是那件旧棉袄,步子却踏实有力,靴子踩在积雪上,嘎吱嘎吱响。 协会大楼门口,挤了不少金发碧眼的当地人。肉品协会的几个代表穿着厚实的皮袄,胸口别着红袍徽章。 会长德米特里是个大胡子壮汉,见到朱纯时,他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敢上前行礼。 “别讲究这些。” 朱纯伸手托住德米特里弯下的腰,声音很平。 “说说你们干得怎么样。” 伊万从皮袄里摸出一本账,翻开递过去。 第620章 第620章 21 “里长,眼下最难搞的是运货。鲜肉拉到中原那边起码得半个月,到地方早就坏了。” 罗刹这边肉多得很,这也是当地民部按地方情况让他们搞的主业。 朱纯仔仔细细翻了一遍账,手指在损耗那栏敲了两下。 “天工院新弄出来的冷藏车,下个月先给你们二十辆试试。” 他扭头对身边的官员交代。 “民部拨一笔专款,沿途建十座冷库。” 肉商们激动得交头接耳,朱纯又补了一句。 “但得有规矩,所有卖的肉必须盖检验章,病死的牲口一律埋掉。” 他扫了一圈众人。 “红袍撑的是讲诚信的商户。” “你们能用红袍给你们的权力去护老百姓的利益,但也要明白,民部和监察部会盯着你们。” 转到工人协会时,天已经暗下来。 会长尼古拉是个手粗的中年人,工装袖口打着补丁。 见到朱纯,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里长……我们……我们总算见到您了!” 他身边站着一群工人代表,一个个也激动得不行,这些人以前都是张献忠打过来之前的农奴,天天被贵族欺负,要不是里长,他们现在还是那些贵族眼里的牛马。 “坐。” 朱纯比乔治想的更不摆架子,直接在工坊的木凳上坐下,顺手拿起一个没做完的齿轮看了看。 “听说你们要加夜班补贴?” 尼古拉赶紧递上一份申请。 “现在厂里三班倒,夜班的兄弟太累……” “批了。” 朱纯拿笔在申请上写了字。 “夜班补贴加三成,但安全巡查不能少。” 他抬头看着工人们。 “你们记住,红袍给你们的权力不是摆设。厂方要是违反劳动条例,随时去监察司举报。” 乔治发现,朱纯跟工人说话时口气完全变了。 不再是大殿上那个咄咄逼人的掌权者,倒像个老练的师傅。 有个年轻工人怯生生地问能不能建子弟学堂,像中原那样,他甚至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这事归启蒙部管,明天就让他们来挑地方。” 这时候,朱纯站在工人协会的木台前,目光扫过在场的官吏和工人代表。 北平新铺的水泥路面上,一辆黑色轿车正稳稳行驶。 车窗内,四十岁的男人和妹妹并肩坐着,玻璃上结着薄霜。 “哥,你看。” 妹妹指向窗外掠过的厂区,高耸烟囱正喷着白烟。 “去年全国蒸汽机产量突破两千台了,北直隶那边新出的三联式蒸汽机,能带一整条纺织线。” 男人目光追着一辆满载煤炭的卡车。 那车喷着蒸汽超了他们的车,车身上“河北煤矿”几个字在太阳下很扎眼。 远处,一列火车正驶过新修的铁路桥,车厢里堆满了东北的大豆和钢材。 “二十年前……” 妹妹声音有点飘。 “咱在蒙阴山里躲着时,见过最好的东西就是前明留下的破纺车。” 她轻轻摇头。 “现在苏州那边,自动织布机一天就能出三百匹布,顶以前整个织造局。” 轿车过永定河时,两人看见河岸上新建的水电站。 水泥堤坝上,“京师电力公司”的牌子刚挂上去,工人正架设输电线。 “天工院上个月递了报告。” 妹妹翻着手里文件。 “保定已经开始用电力照明了,虽说每晚只供两个时辰。” 男人想起去年见的欧罗巴使节,妹妹也想到了,笑着开口。 “十几年前那些出过海的人,都说欧罗巴科技先进。” “可现在看,那边连工业初期都算不上,好多地方还用着水力纺纱机呢。” “比红袍天下,至少落后两个时代。” 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看着冒着蒸汽的轮船和铁轨上的火车,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朱纯轻轻勾起嘴角。 “他们引以为傲的风车,连咱们最小的面粉厂都比不上。” 他脑子里浮现出二十年前的景象。那时候红袍天下到处都是逃荒的百姓,那些贵族老爷们整天为了几亩地争得头破血流。可现在呢?红袍天下不光玩转了水力、蒸汽,连火力都摸透了,甚至开始研究电这玩意儿了。 轿车拐进工业区,眼前的画面更让人挪不开眼。 北直隶机器局的锻压车间里,蒸汽锤咚咚咚地响个不停。河南府铁厂的高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松江府造船厂那边,五千吨的蒸汽铁甲舰说造就能造。 “还差得远。” 朱纯突然蹦出一句话。 “电才是王道。”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栽的电线杆。 “等全国的电网都拉起来,蒸汽机就该歇着了。” 朱染瑕翻开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天工院那边正在搞电动机的试验,虽说现在只能带动小机床......” 她突然停住,伸手往前一指。 “哥,你快看!” 北平城南的新区里头,一栋四层高的楼亮起了电灯。 那灯光一闪一闪的,可在这个年头,这就是最亮的光。 朱纯盯着那片灯火,想起了二十年前中原大地上的那些流民。现在,蒸汽和电力正推着这片土地往前奔。 黑色的轿车继续在刚修好的环城路上跑着。 朱染瑕扭头看向右边,一列拉货的火车正和他们的轿车并排跑。 蒸汽机头喷出的黑烟在车窗上留下了一片片阴影。二十节车厢装满了煤,车轮哐当哐当地响。 “比去年跑得快多了。” 朱染瑕瞅着那个越来越靠前的火车头说。 车上的木头堆得比车厢护栏还高,可火车一点没减速。 她发现月台上等车的人不再像以前那样捂着鼻子躲烟了,一个个盯着时刻表看得起劲。 朱纯的目光追着火车头后面喷出的煤灰。 “天工院那边算过。”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现在一列火车一天要烧十五吨煤,这些煤烟里全是硫化物。” 轿车开过一片靠着铁轨的菜地,他指了指那些发黄的菜苗。 “这么下去,地里的土就该变酸了。” 轿车加速超过了火车,朱染瑕看清了驾驶室里那个司炉工一锹一锹往炉子里加煤的样子。 “可要是没这些火车,东北的粮食压根运不到江南......” “那就得改。” 朱纯让司机放慢速度,让火车重新出现在眼前。 “就像我刚才说的,咱们正在摸索电力的路子。” 火车头喷出的黑烟在晨光里拉成一条长龙。 朱纯靠在车座上,手指轻轻敲着窗沿。他当然清楚,眼下的污染是整个工业体系必须跨过去的坎,可这些乌烟瘴气落在田里、浮在水面,总得留些啥给后辈子孙。 “下个月,那辆烧油的铁壳子就能跑了。” 他抬起下巴,朝远处的电线杆点了点。 “拉同样的货,油只要煤的三分之一。” “等电线铺到主路上,电头车能把蒸汽机全替下来。” 车轮碾过铁轨弯道,汽笛拉得又长又闷。小轿车拐进叉路,朱染瑕回头盯着那抹渐渐隐进树丛的红光。 “哥——这些事,你二十年前就看穿了?” 朱纯没出声。 他盯的是后视镜里那团越缩越小的煤烟。 窗外的原野上,刚冒头的工厂烟囱正拖着长长的灰尾巴朝前跑。而他的目光已经落到比那些烟囱更远的地方。 车进蒙阴城,朱染瑕差点没认出这是她长大的地方。 二十年前那道被牛车压得稀烂的土路,如今成了四辆马车能并排跑的水泥道。路边电线杆一根挨一根,五层高的交易大厅外头,玻璃窗被太阳照得晃眼。 “哥,你看那儿。” 她伸手朝十字路口指了指。 那座洋不洋土不土的楼顶上,挂着“蒙阴红袍银号”的铜招牌。老百姓排着队,规规矩矩地等着办业务。 隔壁建设银号的转门就没停过。 穿长衫的账房先生跟客户并着肩进进出出。 再过去是新盖的协会楼。 青砖墙上挂了十几块木牌——纺织协会、茶业协会、运输协会……楼前的广场上,几个戴皮帽子的商人围着告示栏,正在嚷嚷今年的羊毛收购价。 朱染瑕摇下车窗,听见有小孩在背《红袍训》。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 街心花园里竖着朱纯的铜像,是老百姓自个凑钱铸的。供台上堆着一把一把的山花,有个老妇人正拿袖子擦着铜像上的薄霜。 “那年冬天……” 朱染瑕眼眶有点发酸。 “咱们躲在落石村的山沟里,分着喝那碗糙米粥的时候,谁能想到有这么一天?” 她忽然笑了。 抬手指了指西边那座高耸的水塔。 当年游击队取水的那眼山泉,现在早变成了全城的自来水。 轿车压过新建学堂门口,下课钟正好敲响。 一群穿统一棉袍的小崽子冲了出来。有个男孩跑太快,差点撞翻路边的菜摊。摊主没骂人,反倒伸手揉了他脑袋一把。 这种场面,搁在二十年前饿死人的蒙阴,做梦都不敢想。 朱染瑕转头想跟朱纯说点什么。 却见朱纯正盯着车窗外。 先是粮店门口排队领粮的人,又是茶馆里头边喝茶边翻报纸的老头,最后落在那几个正在贴新年惠民告示的官吏身上。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开春种子咋发,巡诊大夫啥时候来。 “哥——” 朱纯没答她。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朝远处望了望。 他手里的人,也在变。 朱染瑕轻声说道:“百姓给你立像,不是没道理。” 她笑着侧过脸,看向自己的哥哥。 “从古到今,哪还有比你更让老百姓记挂的人?” 朱纯慢慢摇了摇头,手指不自觉地蹭着旧棉袄的袖口。 那件衣裳是娘亲手缝的,胳膊肘那块布料又磨薄了。就像他身上那些年一直卸不掉的担子,越磨越薄,却从没断过。 第621章 第621章 22 车窗外,一张张安心过日子的脸晃过去。每一张脸都像鞭子,抽在他背上,逼着他不能停下来。 轿车开出蒙阴新城的时候,夕阳把最后一道光打在了里长送的锦旗上。 朱染瑕看见自己哥哥闭上了眼,喉咙动了一下。 这个从来都挺着腰杆的男人,此刻肩膀塌下来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压着的,是几百万人、几千万人的命。 车到了落石村。 朱纯和妹妹点上香烛,拜祭母亲。 娘的葬礼是在京城外头的驿站办的,可她的坟埋在爹旁边。 蒙阴老宅的堂屋里,供桌前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晃晃悠悠。 朱纯和妹妹面对面坐在八仙桌两边,桌上搁着两碗清汤素面,热气还在冒。 窗外飘着小雪,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条。 今天是朱纯的四十岁生日。 “娘生前说过,过生日得吃碗长寿面。” 朱染瑕把竹筷子摆正,声音压得很低。 她的眼睛扫过空着的第三个座位——那里本来该坐着二兄长朱染墨。 五年前,驻北城出了那档子事,那碗面从此少了一副碗筷。 朱纯不说话,挑起一筷子面。 汤里飘着几片白菜叶子,清汤寡水的,跟守灵那晚上的供饭差不多。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娘也是这样,拿最后一点糙粮,拉扯他们兄妹三个长大。 “报告!” 电台兵的脚步声打断了安静。 那个年轻士兵递过来电文夹,页角上还沾着化开的雪水。 “念。” 朱纯放下筷子。 “乌思藏那边来电——水泥路修通了八百三十里,连上七个县。新建了三座毛纺厂,一年拨款八十万两银子,能安排两千人干活。” 电台兵的声音在堂屋里格外清楚。 “现在驮队都能直接到天竺了。” “草原监察司报上来了——新建了十二座畜产品加工厂,一年收羊毛百万斤。铁路已经修到呼伦贝尔,设了九个车站。” “西域来电——坎儿井修缮的活干完了,多开了五万亩好地。油井新增了十口,一年能产三千桶原油。” 电文一份接一份。 安南那边报来了橡胶园扩种一千亩的消息,罗刹那边传来北极港破冰通航的好信儿。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红袍版图上跳动的脉搏。 念到淡马锡的时候,电台兵的语速慢了下来。 朱纯的筷子顿在碗沿上。 他瞄了眼那封**,目光飘向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三天前夜不收送来的密报,内容他记得清清楚楚。陈家霸占渔港,林家炒高米价,那些所谓的工程,全都是把本地人赶走抢来的地盘。 “嗯。” 他应了一声,语气听着平淡,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不稳。 送**的兵退出去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面条早就凉了,油花凝成一团,浮在汤面上。朱纯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给爹娘的牌位点了柱香。烟雾飘起来,他眼前好像看到淡马锡的海滩上,那些被抢走渔船的百姓跪在潮水里面哭喊的样子。 他转过身,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沉沉的,像座要塌下来的山。 朱染瑕攥着手里的抹布,指节发白。她盯着兄长望向南边窗外的模样,那双平时波澜不兴的眼睛里头,这会儿翻涌着熟悉的风浪。二十年前血洗缙绅世家是这样,十五年前平定西南土司也是这样。 “哥......” 她叹了口气,声音有点乱。 “各地州府才刚稳住,商路才通......” 朱纯没接话,转身从供桌抽屉里抽出一本牛皮面的账册。 他翻了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罪证。哪年哪月,江南丝商姓陈的强占了上千亩桑田。哪天哪时,晋中贩盐的马家哄抬盐价,害得三个人活活饿死。每件案子后面都贴着写满血泪的状子。 “淡马锡那边。” 他抽出一张南洋地图,竹杖重重戳上去。 “上个月逼死了七个打鱼的。” “当地的官员倒说开拓有功?” 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晃动,像一头随时要扑过去咬人的猛兽。 朱纯没再出声。他脑子里有个大计划,要动真格地清一清了。 他比谁都清楚,要是开国那会儿没做成的事现在不做,等那些势力又长起来了,后世的皇帝压根儿管不了。 更鼓敲了三下。朱纯把账册收回抽屉。 “睡吧。” 他吹熄了油灯,雪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亮他鬓角早就白了的头发。 妹妹已经睡着了。蒙阴后山的松林里,朱纯踩着积雪走到双坟前面。**墓碑上结了层冰霜,他蹲下来,用袖口仔仔细细地擦。 寒风刮过树梢,卷起一片雪雾。 朱纯从母亲坟前往回走,推开老宅木门时,青石子已经到了。 年轻人肩头落满霜花,脸冻得发青。 “里长,查完了。情况比想的糟。” 油灯火苗晃了晃,青石子抖落道袍上的雪沫,把羊皮卷摊在桌面上,手指重重敲了几下那两个字——草原。 “阿古拉,六年前民部从牧奴堆里提上来的监察使。” 他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圈圈。 “现在他家族六十二个人,全塞进了红袍银号的草原分号。” 茶水画出的关系网越绕越复杂。侄女管票据司,堂兄把着金库,连门口查钱的侍卫都是他外甥。 朱纯盯着那些水痕,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 那年有个年轻牧奴跪在草场上哭得撕心裂肺,指着身上的鞭痕赌咒发誓。 “里长给我机会,我让草原上再没有饿死的人。” 青石子又抽出一本账册。 “去年冬天闹瘟疫,银号说是防瘟,烧了三万旧钞。新钞呢?压着不发。” 纸上的墨迹歪歪扭扭,记着当时一袋青稞涨到五倍的价,有人拿祖辈留下的东西才换来半袋炒面。 更狠的是后面那笔。 阿古拉家族私下让银号多印银钞,对外头却说是漠北商路堵了,货进不来。 青石子递过来一张集市记录。 三年时间,茶砖从十文涨到一百文,盐块比银子还贵。 “上月初三。” 青石子声音冷得像刀子。 “银号突然说旧钞不能用了,有个老牧民攒了一辈子的钱,全成了废纸。人跳了鹰愁涧。” 蒙阴新城的雪粒子拍在窗棂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朱纯展开那卷东西,歪歪扭扭的蒙文写得很刺眼——狼啃了羊,官吞了人。 他走出屋子,冷风裹着雪沫糊了满脸。 脑子里翻出当初同意提拔草原牧奴当里长的批复那天。他站在那会儿还恍惚来着,看着草原上旗子底下那些年轻人回的信。 “里长给的不光是官帽子,是咱草原人的骨气。” 现在这股骨气,正把草原的命脉啃得千疮百孔。 可底下的烂事儿远不止这点。青石子还在那儿往下说,从袖筒里掏出一卷发黄的安南监察司旧档案,纸边上还沾着干棕榈汁的印子。 这东西没走电文,是手写的信,光看这架势就知道事情有多棘手。 “关家三年前给发配到升龙府的时候,带了七船绸缎和书册,现在倒好,成了当地最大的橡胶园主。” 青石子把地图摊开,手指头戳在红河三角洲的种植区。 “他们打着教手艺的名号,强拉小孩儿去割胶,最小那个才八岁。天没亮就得进林子,山蚂蟥咬得腿上全是血。” 桌上摆着证物袋,里面装着几块烧焦的树皮,是那些孩子晚上割胶用的火把残片。 青石子又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工账。 “还有农忙那会儿,关家跟当地民部、监察部的官儿勾结在一起,拿抗税的罪名把农民硬拽进园子。去年稻子熟的时候,整个村子的壮劳力全给押去熬胶了。” 最让人牙根痒痒的是那本工资账。这一页翻出来,朱纯的眼神彻底凉透了。 关家捣鼓出一种胶液折算法,每桶胶先扣三成水分,再拿杂质多当借口往下砍工钱。有个寡妇连着熬了三个月胶,最后倒欠园主饭钱。 “当地监察司的判事收了关家送的小妾。” 青石子冷笑了一声。 “去年有个童工摔死了,验尸文书愣写成失足落水。” 他抖开血衣碎片,上面还粘着干巴的胶液。 “要是记录没错的话,那儿的监察部官吏,还是当年从东昌府就跟红袍军的穷苦老百姓。” 窗外传来蒙阴新城的更鼓声。 朱纯眯起眼睛,脑子里闪过关家流放前那个族长苦着脸发誓的样子。 “一定在荒蛮之地传播中原的教化。” 现在这教化,成了童工背上的鞭子印,农民账本上的冤枉债。 油灯把关家橡胶园的影子打在墙上,活像一张正吞人的大网。 “还有,罗刹那边也查出东西来了。” 罗刹边境监察司的密报在油灯底下泛着冷光。青石子把羊皮卷摊开时,卷轴尾巴上还挂着西伯利亚的冰碴子。 “巴维尔,民部七年前从矿坑里捞出来的农奴。” 青石子的手指落在一张铅笔画像上。 画里那男人披着貂裘,屁股底下垫的是北极熊皮,坐姿大模大样。 “查清楚了,这户人家地窖里藏着三百箱江南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们搞了个内部铺子。” 密报写得很细。 城东有栋石头房,门外挂着工人合作社的招牌,门口常年站着端枪的兵,只认银质徽章的人放行。 货架上摆的是景德镇的瓷器、西湖的茶叶,还有岭南的新鲜荔枝。 这些东西本该送到前线给当兵的用。 可他们硬是调过来,标上吓人的价码往外卖。 去一趟那铺子,就能在当地吹嘘好几天。 “本来这事儿没人知道,上个月有个贩皮货的跑错了地方。” 青石子翻开一份验尸单子,眼睛里的寒气越来越重。 第622章 第622章 23 “那边说是急病死的。” 可图纸上清清楚楚画着好几根断掉的肋骨。 更恶心的是,仓库里堆着捐来的棉袄,上面还盖着军民同心的红印章。 “这些人隔三差五就搞捐款。” 账本翻开更是触目惊心。 巴维尔当初在广场上演讲,手里举着把破镐头。 “让孩子们别下井了!” 那回捐了十六万红袍币。 可工程账单上写的,矿工子弟学校只花了六万。 剩下的钱干嘛去了? 写着公务开支。 青石子派人查过,那些钱给官老爷们的家眷在城西买了大宅子。 他从油布里掏出个红帖,是巴维尔闺女出嫁的礼单。 金碗十二对,东珠一百颗,送礼的人占了半个西伯利亚的官员。 帖子最底下那行字,看着就让人想**。 “这笔钱从矿难抚恤金里拿。” 窗外狂风卷着雪片子,像极了那些死在井下的矿工在叫。 青石子念到这里,牙关咬得咯吱响。 矿难抚恤金? 这些人当年也是从矿井里爬出来的苦命人。 现在倒好,为了自己过得舒坦,又把工人扔回那个不见天日的黑洞里去了。 --- 蒙阴老宅里的油灯突然炸了个灯花。 朱纯脸上那点淡定跟冰面似的,咔嚓就碎了。 他抓起那叠罪证,羊皮纸在手里哗啦作响。 青石子看见里长眼里透出来的冷意。 “跟红袍打,这仗长着呢,难着呢,狠着呢。” “头一回砍的是门阀的根。” 朱纯的嗓子像砂纸磨过。 “这回要剜的是新长出来的烂肉。” 墙上的地图,看着忽然就狰狞了起来。 撒马尔罕那边,陈铁唳早已远走。草原上的王旗换了又换,北海保庵录家的老宅生了青苔。这些人,都曾是红袍里的顶梁柱。 可如今呢?新冒出来的蛀虫一条比一条肥。 阿古拉在银号里织了张大网。关家的人把橡胶园当成了自家提款机。巴维尔在冰天雪地里建起了专属王国。 屠龙的人,终究活成了龙的样子。 当初民部亲手栽培,百姓一票一票推上去的人,现在成了最大的毒瘤。该动手了。 朱纯的车半夜进了京师。 朱府的书房里,灯影把十二个人的身影拉得老长。这些红袍报社的主笔们,脸上都挂着霜。 朱纯坐在堆满地图的桌子后头。他身上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的手腕瘦得像根柴。 他推开了窗。冬夜的风灌进来,带着报童的叫卖声。 “各位。”朱纯的嗓子哑了,“咱们当年打碎的豪门,这会儿借着新壳子又活了。” 一本账册甩出去,纸页散了一地。 素描画上,阿古拉家族在银号里喝酒吃肉。那些官吏脖子上的金链子,比囚犯脚上的镣铐还要粗。 总编周勉推了推眼镜。 他眼睛瞪得发直。昨天他亲手校对的《蒙阴民报》,头条可是夸阿古拉清正廉洁。现在那些铅字,扎得他眼眶生疼。 “从明天开始。” 朱纯的手指甲划过桌上的《西游记》。 “拿孙悟空的棍子,把睡死的人敲醒。” 他撕下大闹天宫那一章,啪地拍在桌上。 “写清楚,为啥美猴王非得打进凌霄殿?” 年轻的主笔赵清源噌地站起来。 “里长,这意思是……拿神话影射当下?” “不是影射。” 朱纯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叠东西。上头全是血迹。 “是宣战。” 那些血迹斑斑的诉状,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这些冤魂,等不起什么温良恭俭让了!” 他的手指向窗外。 “那些星君、天将,现在就坐在各地的衙门里头!” “从最底层爬起来的人,却成了高高在上的神佛。” 烛火噼啪响着。大家的脸色都变了。 朱纯开始布置任务。 “咱们要写的,不是神话。” 他撕下一页稿纸。上头狂草写着四个字——诸神黄昏。 “要写的是,规矩要是成了枷锁,天庭里全是混日子的废物,该不该有人拿金箍棒捅破这片天?” 赵清源又站起来了。 “可这么写,岂不是在怀疑……” “怀疑什么?” 朱纯把那叠诉状拍在桌上。 “这些老百姓告的状,哪一个不是被天规害的?” “要写清楚,要是成佛就得对别人的苦装作看不见,那我宁愿打下十八层地狱。” 老主笔手里的砚台都在抖。 “这么写,怕是根基都要动摇……” “动摇的是烂木头。” 朱纯的眼神冷了下来。 “新芽正好冒头。二十年前咱们敢砸碎铁链子,现在就该敢写真话。” 子时的梆子声刚过,几个主笔抱着稿子快步走了出去。 朱纯立在窗边,外面的京城已经沉入夜色。 最后一盏灯笼消失在巷口,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今天的悟能,或许就在你们身边。” 那本《大圣传》增刊,像一把火,转眼传遍了各地。 金陵钟楼前的告示牌下,挤满了人。 卖烧饼的王老五踮着脚,念着刚贴上去的《大圣传》内容。 “美猴王大骂天宫不公……” 茶馆的小二插了一嘴。 “这不就是说的咱们府上那个小舅子强占铺面的事?” 老赵扛着梆子挤进人群。 “昨天的报上可写了不少,村里头在西伯利亚那边抄了一家特权店。” 他举起手里刚到的《红袍快报》,头版上头印着几个大字:雪原官员私开商店,**捐款。 “难怪!” 绸缎庄的老板猛地一拍大腿。 “上回衙门募捐说支援前线,弄了半天是自己兜里装。” 他掏出账本翻了翻。 “我们行会捐了六千多。” 黄鹤楼下的茶摊边,说书人老刘拿着竹板,把桌子敲得震天响。 他翻开《大圣传》第二回,念道。 “那猴王质问天帝,你受着人间的香火,却让星官压榨百姓,这是什么道理?” 台下的小贩们纷纷叫好。 “这猴子说得对!” 卖鱼的张胖子扯着嗓子喊。 “咱们这儿的税官,上个月硬说我秤有问题,罚了我五两。”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 “结果第二天,他小姨子就开了一家新铺子!” 江陵县衙门口,钱师爷正给大伙儿讲新出的布告。 老农李根生挠着脑袋问。 “大人,这打破天规是啥意思啊?” 钱师爷指着告示解释道。 “就是说,往后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更让人震撼的是,快马赶到的《红袍日报》头版登出了朱纯在京师广场的讲话,一条条列着罗刹官员的罪证。 那些特权店的货品比外面贵了三倍,救灾救命的捐款里有七成进了私人口袋。 “这天要变了。” 卖盐的孙二娘凑近隔壁摊主,压低声音说。 她悄悄把准备送给税吏的银镯子塞回布兜。 “说不定真能等到那只金箍大棒,扫干净这群妖怪。” 天色暗下来,各地的茶馆酒馆全在说《大圣传》和罗刹雪原的事。 有人担心闹得太大要出事,更多人拍手叫好。 驿道上不断有快马往来,这场由报纸引出来的风暴,才刚刚掀开一角。 草原深处,王旗的毡帐里只亮着一盏羊油灯。 老将盘腿坐在毡垫上,膝盖的旧伤在夜里泛着酸疼。 他摸着那张报纸,指腹沾了油墨。 《红袍报》第三版,大圣传三个字格外扎眼。 帐外风声呜咽,让他想起当年落石村举刀的那一夜。 王旗端起奶茶灌了一口。奶腥味混着报纸上的墨臭,他脑子里闪过和里长分吃粉条的光景。 那时候里长眼睛里烧着火,说要砸烂这**世道。 报纸上列着西伯利亚的罪状。王旗叹了口气。 他认得那个巴维尔。七年前还是个见人就低头的农奴,现在居然敢扣矿工的抚恤金盖房子。 “果然……还是走到这步了。” 王旗自言自语。 帐外传来巡夜的脚步声。年轻,有力,像他们当年那样。 他把报纸捏成一团。 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羊油灯爆了个灯花,帐内猛地亮起来。 “他动了。里长的中年战……” --- 朱纯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过的风景。 这次不是巡全球。他要走遍旧明的地盘。 大圣传既然加印了,总得亲眼看看效果。 西域官道上,黑色轿车顶着风沙往前开。 朱纯靠着车窗扫了一眼棉田。新修的渠边立着红袍屯田的石碑,几个包着头巾的妇女正弯腰干活。 “现在这日子……” 他突然开口:“张掖那个马十三,晚上还爬起来查水闸不?” 二十年前他提拔那羌族青年时,对方说渠水就是百姓的命根子。 夜不收握紧刀柄。 他不知道怎么回里长。脑子里全是那些穷苦人坚定的眼睛,可要说对说错,见了满和那些人后,他只能闭嘴。 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 “里长,快到星星峡了。” 车过敦煌时,朱纯看见新建的纺织厂烟囱冒烟。 他眼睛亮了亮。 “当年雪地里光脚追贼的赵小满,该在民部当主政了。” 夜不收扭过头去,只剩苦笑。 黄昏时分,车经过一片胡杨林。 朱纯转头看出去。夕阳把绿洲染成金黄色。 他突然说: “你不答,就是答了。” 风沙卷起他旧棉袄的下摆,那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又直又孤单。 夜不收只默默递过水囊。 里长多聪明。他什么都懂。 水壶里的水晃荡着,倒映出密密麻麻的星星,跟当年他们在戈壁滩上过夜时看到的天空一模一样。 车轮碾过沙石,吉普车往昆仑山北边的罗卜城开。黄沙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 第623章 第623章 24 朱纯扭头看了眼路边的大牌子,上面写着“大干快上建新罗卜”几个字。牌子底下,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牧民正抬着石块,袖子都磨出了窟窿。 车在刚铺的水泥路上颠了几下,最后停在一排土黄色的平房前面。 车门一开,风沙裹着三十多个官员的招呼声扑过来。 打头的是宋光,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服,袖口那儿还打着补丁。他弯腰问好的时候,朱纯瞅见他布鞋后跟都磨出了毛边。 这人是他很多年前从京城派出来的第一批官,当初也是红袍军里挑出来的,正儿八经的穷苦出身。 朱纯脑子里翻着这人的老底。 最早的时候,这小子也是王旗手底下的大贼,跟着**的时候才二十岁,就是因为看不惯当官的欺负老百姓,才跟着王旗去劫富济贫。 一直到派出来当官之前,身上一分钱都没攒下。所有的俸禄,全拿去接济穷人了。 “里长一路辛苦。” 宋光说话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似的。 朱纯恍惚了一下,想起二十年前,这小子跟着王旗去抢粮仓的时候,也是扯着破锣嗓子喊“开仓放粮”。 宋光不知道里长这次来想干啥,但他还是先开口了。 “里长,先吃饭吧。” 食堂里飘着莜面窝窝的味儿。 朱纯坐在长条木板凳上,手不自觉地摸着桌面上凹进去的碗印。那是常年摆大碗磨出来的痕迹。 宋光端饭过来的时候,他看见对方指甲缝里还有墨渍,手指关节又粗又大。 根据夜不收打听的消息,宋光这帮人倒没像满和那样,在背地里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这么多年,天天都在食堂吃饭。 “里长这次想查哪方面?我让人先准备好文件。” 宋光掰开窝窝,里头露出掺了沙葱的杂粮馅。 朱纯没急着回话,眼睛扫了扫墙上贴的《官吏守则》。纸角都卷了,发着黄,一看就是经常翻的。 “就随便走走看看,好些年没见你们了。” 宋光一听,眼眶有点发红,笑着点了点头。 “让里长惦记了。” 莜面窝窝的热气在两人中间飘着。 宋光刚给朱纯添了碗羊肉汤,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年轻的文书顶着满头沙子,看了看朱纯,又看了看宋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人……” 文书瞥了朱纯一眼,压低声音说: “外头来了十多个牧民,说要联名告子弟医馆乱收费……” 汤勺砸进碗里,羊肉汤溅出来。 朱纯袖口沾了油点子。 宋光的脸黑得能滴墨。 “砸东西管用?” “又是那帮牧民?医馆有医馆的规矩,堵门算怎么回事!” 文书抹了把汗。 “他们说……跑市场监察部五次了,没人搭理……” “让他们滚!” 宋光一巴掌拍桌上,碗弹起来。 “你领两个兵过去,再闹全当寻衅滋事抓了!” 他扭头冲朱纯挤出笑。 “里长您别见怪,这帮人没读过书,就知道闹腾。” “您放心,我马上处理,绝不耽误您清净。” “宋大人……” 文书欲言又止。 “有个老婆婆抱孙子跪门口,孩子咳得厉害……说是子弟医馆打错针了……” 宋光不耐烦地摆手。 “医务所先收治!**的必须赶走!” 他转脸跟朱纯解释。 “里长,不是我狠心。这些人一闹就惯,以后没法管。” “医馆要发展,钱从哪来?药钱、工钱、扩建钱……” 宋光还在絮叨。 朱纯指尖敲着桌面,一声不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红袍军刚扎营在破庙里,一个老寡妇跑来,说伙夫拿了三个饼没给钱。 几个老兵撇嘴。 “这老娘们真抠,咱们卖命打仗,吃她几个饼怎么了?” 那时候宋光正在磨刀。 他放下刀,掏光兜里最后几文钱递给老寡妇。 回头跟老兵说。 “百姓不懂大道理。他们受了委屈,只能找信得过的人。今天嫌他们事多,明天他们就再也不信咱们了。” “咱们**,不就是想让老百姓有地方说理吗?” 羊肉汤凉了。 油花凝成白乎乎的一层。 朱纯看着眼前这个骂百姓的宋大人。 他腰间那串钥匙晃得刺眼。 当年那个说“要让百姓有处说理”的年轻人,现在钥匙上挂满了铜锁。 食堂外面,风沙更大了。 朱纯笑了。 心里冒出个念头——当年的热血汉子,都变了。 站高了,端着架子了。 他夹起一筷子清炒沙葱,随口问。 “京师新出的《大圣传》增刊,各位看了没?” 筷子碰碗。 满桌人全僵住。 宋光的手停在半空,一勺羊肉汤悬着没落进碗里,热气扑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旁边几个年轻官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悄悄把脚边的公文袋往桌底下塞。那袋子里装的是今天早上刚送来的报纸。 宋光的表情越来越沉。不只是他,在座的每个人都绷紧了脸。这些人当官不是一天两天了,里长话里的意思,他们听得明明白白。大圣传上的内容,他们也看得清清楚楚。满和那些人被流放,巴维尔在雪原被抓了正着,紧接着大圣传就出来了——里长这是在给他们敲警钟。 “里长……” 宋光放下勺子,瓷勺磕在碗沿,声音清脆。 “今年罗卜那边,新修的坎儿井足足三百里,浇了五万亩棉花地。” 他说得越来越快,像是在拼命证明他们没欺负老百姓。 “水利渠通的那天,有个老牧民叫巴特尔,跪在渠边上哭,说祖祖辈辈都没见过戈壁滩上能长白棉花。” 一个水利官员赶紧接话,工装上还沾着泥点子。 “毛纺厂也建了,招的都是当地牧民的孩子。”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账本。 “厂里的机器都是从天工院弄来的新款,现在一个月能织两千条毛毯……” “医疗站到处都有,每个聚居点都覆盖到了。” 卫生官吏抢着说,生怕慢了一步,下一个满和就是自己。 “去年闹瘟疫,咱们的大夫骑着马进山打疫苗,全免费。” 他比划得很激动。 “有个小娃娃救活以后,全家给红袍军磕头烧香!” 教育官吏也赶紧在脑子里翻这些年干过的事。 “现在七成的小孩能上学,夜校扫盲班也开着……” 话没说完,宋光一个眼神让他闭了嘴。 朱纯不紧不慢地嚼着沙葱,目光扫过墙上那张《罗卜五年发展图》。图上代表产量的红线蹿得老高,但旁边那条代表投诉率的线也跟着往上走。 “去年商税翻了两倍。” 财政官翻着账本。 “种棉花赚的钱,全砸到新盖的学堂上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朱纯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对满桌子人报出来的成绩,连个表情都没给。 角落里管户籍的年轻姑娘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小声说。 “我们还给孤寡老人发取暖补贴……” 话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了。 朱纯抬头看她,姑娘吓得打翻了茶杯。 宋光总算停下了汇报。食堂里安静得只剩煤油灯芯炸开的噼啪声。 他看向朱纯手边那本《大圣传》新刊,封面上踏碎南天门的孙悟空,像是正冷冷盯着这一屋子人。 墙上的发展图在灯光里晃来晃去,那些漂亮的数据,突然显得特别没底气。 朱纯原本对桌上的饭菜没多大兴致,直到听见“棉花”这俩字,才放下筷子抬眼。 “棉花这东西,种好了确实赚钱。”他慢悠悠地说,“我妹子朱染瑕年后要去美洲,看看那边的地能不能种这玩意儿。” 就这么一句,在座的那些官儿全变了脸。 朱纯说完,夹起最后一块面食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宋光手里的筷子“啪”地掉了,赶紧弯腰捡起来。 “美洲那头的棉花地……” 宋光的嗓子发紧,说话都不利索了。 “比咱们罗卜强多了。” 他手指头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搓来搓去。旁边几个人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层凝油的汤,好像能从里面看出什么门路来。 朱纯拿布擦了擦嘴。 “染瑕那丫头啊,非要带着农科院新搞出来的棉种去。” 他话说得跟唠家常似的。 “说是要在河边试种三百亩。” 管财政的那个官突然猛咳起来。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家大儿子刚在罗卜的棉纺厂当上副厂长,媳妇上个月还张罗着要扩建老宅子。 管教育的那个官悄悄把脚边的公文袋踢到桌子底下,那里面装着给他侄儿活动官职的礼单。 这帮人全明白了——里长这是在敲打他们,家族势力别想再往大了长。 “里长说得对。” 宋光总算哑着嗓子接上话。 “我家老三……读过农书,该去美洲历练历练。” 他说这话时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想起小儿子刚定亲的姑娘,正是本地棉商的闺女。 管水利的官赶紧跟着说:“我那个在学堂教书的侄儿,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有里长您带头做榜样,咱们的孩子也得学着点,去海外出力才是正理。” 朱纯站起身推开窗户,夜风卷着沙粒扑进来。 他朝广场那边看去,原先来告状的牧民早就被卫兵赶走了,只剩那块写着“红袍为民”的牌子在风里晃荡。 “明天我去看看棉田。” 朱纯说了这么一句。 宋光连声答应着,转身时差点绊个跟头。 煤油灯把那些官的影子照在墙上,曾经抖威风的身影,这会儿全佝偻着,像霜打过的棉桃。 饭局散了以后,一份准备送去海外的官家子弟名单送到了朱纯住的地方。 他一个一个地看,手指在羊皮纸上划过去。 第624章 第624章 25 墨迹还没干的“宋小七”三个字旁边,夜不收压低声音汇报: “这是宋光在外面养的女人生的,他嫡子刚接了棉纺局主事。” 窗外的风沙打得窗纸啪啪响,那动静就跟二十年前官军踏破县衙那晚一模一样。 朱纯拿起朱笔,在“李四狗”名字那儿顿了顿——这是管水利那官家的傻庶子,他嫡长子刚娶了布政使的侄女。 “王富贵,亲娘是个洗衣婢。” 夜不收说话的声音跟钝刀子割肉似的。 王满仓是他亲哥,正琢磨着怎么接掌商会会长的位子。 朱纯猛地咳了两声,旧棉袄领子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血沫子。 他脑子里闪过昨天吃饭时宋光那副信誓旦旦的嘴脸,说什么宋家愿意为红袍天下的理想抛头颅洒热血。结果呢?转头就塞过来个十四岁的私生子。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照在名单上张大丫那三个字上,惨白惨白的。那丫头是教育官家天生聋哑的女儿,她弟弟这会儿还在京师太学念书呢。 朱纯咧了咧嘴,都**精得很。 送来的全是家里最不受待见的崽,真正当宝贝培养的那些,怕是一个个都在继承家业。 “里长,要不......” 夜不收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把上。 朱纯摆摆手,站起来推开了窗户。 沙子呼啦一下扑进来,远处官道上几辆马车正连夜赶路,都是各家急着把嫡系子弟送出城避风头的。 他盯着黑漆漆的天,眼前仿佛出现了《大圣传》里孙悟空砸碎南天门的画面。 朱纯沉默了半晌。大圣传是他给这些人最后的机会,警告都发出去了,他们还是这副德行。 那就打吧。 --- 罗卜城驿站的土坯房里,煤油灯把斑驳的墙面照得忽明忽暗。 朱纯披着旧棉袍坐在炕沿上,炕桌上摊着本落满灰的《红袍官吏名册》。 窗纸被风沙撕开的口子呜呜地响,听着跟鬼哭似的。 子时三刻,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夜不收首领裹着一身寒气进来,皮帽檐上结了一层白霜。他把羊皮公文袋搁在炕桌上,袋子边上的冰碴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里长,新来的电文。” 夜不收呼着白气把卷宗摊开。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三百七十五个底层提拔官吏的底细。每页都盖着不同颜色的印,朱砂标的案子,墨圈记的劣迹,只有寥寥几页还干干净净的。 煤油灯下,夜不收把保定府的调查报告铺在炕桌上。 纸边都卷了边,墨迹中间夹着暗红色的批注。 “孙强国,红袍大学甲等第三名毕业。” 夜不收的手指落在一张泛黄的毕业照上。照片里那个青涩的小伙子戴着校徽,胸口别着枚为民谋生的铜章。 “现在保定府六成的订单都捏在他手里。” 夜不收翻了一页,上面记着孙家联姻的来龙去脉——大闺女嫁给了红袍军干卫长,侄女许给了军需官的儿子。这亲戚关系织得跟蜘蛛网似的,把整个保定军政系统都罩住了。 朱纯盯着调查报告里那笔婚宴账目。 孙强国嫁闺女那天摆了三百桌,收的礼金折合红袍元三十五万。 “六个外室都安排在城西机械厂家属院。” 夜不收把一张手绘地图摊开,图上标了六座院子。 离**库最近的那座,隔一条街就到。守库卫兵队长,是孙强国的亲外甥。 孙强国对外一直说自己只有一个老婆。实际上他在外面养了六个女人,一共生了九个孩子。 其中四个已经成年。 孙强国悄悄活动关系,把这四个孩子都安排进了要害位置——保定机械厂的厂长、保定府工业区的副主管、保定红袍银号的内务官员、青州府第一弹簧厂的监察代表。 大儿子孙继业当上机械厂厂长后,厂里采购价一夜暴涨三成。 二女儿孙秀兰在银号管了半年内务,孙家账上的存银就多了三十万红袍元。 最离谱的是三儿子孙继祖。那小子连图纸上都画了什么都看不懂,纯粹一个败家子,居然能坐上弹簧厂监察代表的位子。 “上个月初九。” 夜不收声音像刀子刮骨头。 “孙强国拿防**当借口,把厂子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工匠全开了,换成了孙家自己人。” 窗外风沙刮得越来越猛,煤油灯的光忽闪忽闪。 朱纯翻到报告最后一页,上头夹着一张新拍的照片。孙强国在给当地学堂奠基剪彩,胸口别着那枚老铜章——为人民服务那四个字,边角磨得锃亮,跟镀了层金似的。 火苗猛地一跳。 朱纯干枯的手指摸着报告上孙强国的近照。照片里那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胖得下巴都快看不见了,腰上系的玉带扣,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他毕业那天。” 朱纯忽然说话了。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刮。 “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来跟我道别。” 夜不收看到老人眼睛里泛起难得的波澜。 九年前的京师码头,像水一样涌上来。那时候的孙强国还年轻,背着个破包袱,站在船头冲岸上的同窗扯着嗓子喊—— “我这一去,肯定让保定老百姓都能吃饱饭!” 江风吹起他打了补丁的衣角,露出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草鞋。 “他说......” 朱纯喉结动了动。 “前明那会儿,他最恨那些衙役踹翻农妇的菜摊子。” 可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上个月,孙家的管事当街把一个菜农的担子砸了,就因为那老头挡了孙公子的轿子。 夜不收又递过来一样东西。 青州弹簧厂的账本里夹着一张字条,是孙家老三写的。 “爹说了,这个厂油水足得很。” 那字歪歪扭扭,跟刚学写字的小孩似的。落款是三个月前,那会儿这孩子刚满十六岁。 “公平......” 朱纯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让炕桌上的茶碗都跟着抖。 更讽刺的是,账本里还夹着一张红袍大学的成绩单。孙强国那年考《民生治理》,成绩是优等。 论文题目还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论资源分配之公平。 可他的儿子们,十几岁的年纪就悄没声地坐上了高位,爪子都伸到青州府了。这就是孙强国说的公平? 夜不收没停,继续往下说。 煤油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夜不收从公文袋里抽出蜀地的急报。 泛黄的纸面上,“贺建军”三个字被朱砂圈了好几道。 “这人刚到任的时候,就他一个。” 夜不收的语调平得不像活人。 “头四年住在县衙里,有商户抬着金砖送礼,他直接把金子熔了,铸成一块‘拒腐碑’,立在衙门口。” 朱纯脑子里闪过七年前的画面。 贺建军背着个破布包,顶着蜀地的暴雨往前走,蓑衣底下露出一双补了又补的官靴。 这个穷书生出身的人,当众放过话——绝不能欺负老百姓。 头四年,他确实说到做到。 文书上记得清楚,有人找他批工程,他就让民间建筑队公开竞争,自己亲自盯质量。有人想走关系调岗,他第二天就把人举报了,名字直接登上了红袍报刊。 “事情变了样,是第四年年底的事。他娶了当地一个女吏。” 夜不收翻过一页纸,婚书复印件上的字迹挺秀气。 “新娘子是考核第一的农桑技官,两个人一起在泥石流里救过七户灾民。” 调查报告上说,新娘的堂兄开始隔三差五往衙门跑。 一开始是催批文,说修路的款子按流程该发了,早半天拨下去,能多救三条人命。 贺建军批了。 “第二年,他小舅子当了县仓大使。” 夜不收指着任职记录。 “第三年,他老婆的侄女管了丝绸税。如今蜀中三个县的钱粮要害,全攥在贺家这帮姻亲手里。” 夜不收又抽出一本银号账目的影印件。 贺建军名下只有俸禄存款,可他丈母娘的账户这三年存进去五万两白银,小舅子的户头买了三百亩地。 所有交易都挑在休假日办,经办人是贺建军当年的老同学。 “上个月查账的时候。” 夜不收声音冷得掉冰碴。 “贺建军主动把自己那件破官袍晾出来,百姓还夸他清官。哪知道他老婆娘家的人,正在隔壁县买矿山。” 朱纯攥紧了炕桌边沿,指甲在木头上刻出几道深痕。 他想起了贺建军毕业时写的《拒腐十策》。 里面有一条专门讲怎么防裙带关系,被朱笔圈成了范文。 如今那页策论,正压在受贿记录上当镇纸。 --- 那一年北直隶的雪大得吓人。 朱纯盯着文书上的名字,手指慢慢摩挲着“贺建军”三个字。 “他就跪在红袍大学门口,裹脚的布都在往外渗血。” 夜不收看见这位里长眼底翻起了浑浊的浪。 八年前的事一下子涌了回来。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贺建军,攥着录取通知书,在深秋的冷风里一个劲磕头。 校工要赶人的时候,那少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要念书!我要让穷苦人都穿得上暖和衣裳!” 破棉袄的袖口烂了,露出的手腕上全是冻疮,有些地方已经结了黑痂。 “现在倒好,他家小舅子穿的是狐裘。” 朱纯冷笑一声,手指头戳在照片上,指着贺建军腰间那块玉佩。 底下压着的材料写得明明白白,这一块玉,顶上整个县的老百姓半年的粮。 夜不收悄无声息地递上新拿到的证物。 贺建军老丈人摆寿宴那天的礼单上,蜀中十三个县的官员全都送了礼。 “分啊......” “全在等着呢。” 朱纯咳了两声,嘴角挂着冷笑。 “等着我咽气,等着红袍旗倒了。” 他嘴上说着家产全都交出来了,可手底下的人早就钻进了各个要紧位置。 第625章 第625章 26 只要他这个里长一死,不光是贺建军,还有孙强国,甚至天底下那些以前穷得叮当响、如今做了官的人,全都要把这块肉拆了吞下去! 他把调查报告拽过来,直接盖在煤油灯上。 土墙上那些晃来晃去的影子一下子全没了。 屋里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夜不收听见里长手指头捏得嘎巴响。 夜不收走了以后,朱纯一个人坐在那儿,指头敲着桌子,脑子没闲着。 得换个法子,把这些人压住。 他一边咳,一边在草纸上写下“民会”两个字。笔尖把纸都戳破了,墨洇开来,像蜘蛛网一样。 “让老百姓自己选......” 他嘴里念叨着,笔在“监督”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好几个圈。 煤油灯的灯芯啪地爆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目光穿过外面的雨,直勾勾地看向北边。 “张家口。” 朱纯嗓子沙哑,拿起朱红的毛笔,在地图上那个连着塞外的口子上狠狠点了一下。 那里刚修了火车站,有火车跑,有汉人和蒙古人混着做买卖的集市,还有被当官的一层一层扒皮的卖苦力的人。 他写得飞快。 民会的人,年满十六岁的老百姓直接选,一回干两年,能告官,能把官拉下来。 写到能撤官那一条的时候,笔停了。 这等于在衙门脑袋上悬了一把刀。 他咳了几声,又加了几条规矩:民会想说事,得有至少三成老百姓一起签字才行;真要动大官,还得红袍军再查一遍。 最后,他在纸角补了一行小字:先试三年,行得通就往外推。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啪啪地砸在窗纸上,听着就像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在敲门。 朱纯把密信封好的时候,天边已经发白了。 他又看了一眼纸上那两个字,墨迹红得跟血似的。 十二天后,张家口。 天还冷着,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城西新盖的水泥楼前头,红布哗啦一下扯掉了,露出里头五个大字:张家口民会。 广场上挤了三百多号老百姓,袖口里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冻疮。 宗涛站在青石台阶上,身上那件藏蓝布衫被风吹得啪啪响。 这个常给学堂掏钱的商人举起了铁皮喇叭。 “里长给咱们发了照妖镜了!” 他抬手一指屋檐下新挂的那块匾。 “从今天起,衙门里的事,咱们老百姓能管了!” 民会的头一回议事,就在那间四面漏风的堂屋里凑合着办了。 宗涛把一沓子诉状搁在木桌上,声音压得很稳。 “里长愿意让咱们搞这个民会,是信得过咱们。既然牌子都挂出去了,就得干点实事出来。” “要不然,这试点还有什么意思?” 这年轻商人也就三十出头,脑子转得快。那时候他脸上还挂着点笑,因为他心里清楚里长打的什么算盘。不过这回,他打算把动静弄大些。 大点才好配合里长。 他开口头一句话,就把在场的人震得心里直打鼓。 “郭绵那个医馆工地,塌方砸死了三个人,赔的钱到现在还没影子。” 郭绵? 几个民部代表互相看了一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郭绵是谁?那是张家口民部当官的郭子怀的堂叔! 宗涛把诉状摊开,上面死者家属按的手印,红彤彤的,像梅花瓣一样印在纸面上。 调查队当天下午就直奔城东那片工地。 一个卖烧饼的老头领着民会的人,指着塌掉的地基说。 “郭家用的全是烂木头。” 他掀开盖在上头的草席子,底下露出来的梁柱都发了霉。 更吓人的是那本账。郭绵虚报青砖价钱,多出来的差价,够盖三所义学了。 “还有这个。” 宗涛半夜敲开医馆的门,手里抱着一大摞账册。 原来郭绵还克扣工人的工钱。有人去要钱,反倒被郭家的家丁打断了腿。 管账的老先生吓得直哆嗦,嘴里念叨着。 “郭爷说了……就算死了人,也就赔头驴的钱。” 三天不到,民会的告示贴满了整座城。 红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郭绵霸占老百姓的地,打伤告状的苦主。 最要命的是工程图纸。医馆的地基按规矩得挖九尺,郭家只挖了三尺。 深夜里,宗涛盯着面前的罪证,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郭绵在张家口盖医馆的时候,仗势欺人,打跑了其他竞标的民企地产商。偷工减料,害得工人在施工时丢了性命。连红袍报刊的访员都被他揍过。 宗涛把这些证据理得清清楚楚,交给身边的民部代表。 “抄一份。原件发到京城,附件给红袍报刊送去!” 他望着郭家的方向,笑意越来越冷。 郭家,里长等这一天等了够久了。你们敢来吗? 郭家的动作来得快! 张家口城隍庙底下的地窖里,潮气混着血腥味,熏得人想吐。 宗涛被牛筋绳绑在柱子上,棉袄让鞭子抽得棉花都露了出来。 郭绵的管家举着烧得通红的烙铁,火光把宗涛惨白的脸照得发亮。 “姓宗的!” 郭绵拄着紫檀木拐杖,嗓子里带着痰,话里全是狠毒。 “真以为挂块民会的牌子就能翻了天?” 他那枯树皮一样的手掐住宗涛的下巴。 “老子在张家口混了十年,弄死你跟捏死蚂蚁差不多!” 烙铁凑过来的时候,滋滋响。 宗涛咬破嘴唇,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却咧嘴笑了。 “郭爷……你那医馆的底子……怕是要烂透了……” “还嘴硬!” 管家又是一鞭子甩过来,布条碎裂的声音在窖里回荡。 “说!” 郭绵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谁让你翻医馆的账?” 宗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震得窖顶簌簌掉灰,惊得梁上的蝙蝠四散乱飞。 “郭爷……” 宗涛喘着粗气,歪着脑袋。 “纸包不住火。我看不只是医馆,你郭家这座大宅子,恐怕也得塌。” 郭家最硬的底气,就是他在京城的侄子。 郭绵眼皮一跳。到这个岁数,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听得懂,可那层意思,他不敢往深处想。 宗涛的脑袋软塌塌地垂下去,嘴角却往上勾。 这场戏,快要收场了。 政治这东西,从来都是从小打小闹,慢慢滚成滔天巨浪。 油灯昏黄,朱纯瘦得像根枯柴,指尖捏着三封信。 纸页轻飘飘的,可上面那些名字,像针一样扎眼。 保定孙强国,蜀中贺建军,张家口郭绵。 “换一批,烂一批……” 他自言自语,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像在给那些即将掉脑袋的官儿们送葬。 二十年了。 他还记得头一批被办掉的官里,有个穷县令,跪在田埂上发誓要让百姓吃饱饭。结果呢?粮仓下面挖出十箱金锭。 然后是漕运使、盐铁使、矿监……一个个都是从底层提拔上来的,一个个最后都变成了吸血的蛆虫。 “权力这东西,是淬了毒的……” 朱纯突然咳起来,旧棉袍的袖口沾上暗红色的血。 他摊开地图,朱笔在张家口的位置画了个圈。 那个地方,是他亲手提拔的寒门子弟当差,如今却成了百姓的噩梦。 目光落在“民会”两个字上时,他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 想起宗涛报信时的模样,那不是当官的那套虚伪做派,是老百姓要讨公道的狠劲儿。 “那就让最底下的人来攥鞭子。” 朱纯猛拍桌案,茶碗震翻。 褐色的茶水在地图上洇开,像官场里洗不净的烂泥。 他抓过先前准备好的稿纸。 “民会监察,百姓直选,任期……” 这等于把刀交到老百姓手里。要是失控了……新章程上的墨已经干了。 那些字像是刀刻出来的,要把二十年的烂疮一刀切开。 “里长,张家口那边来消息了。” 夜不收急匆匆赶来时,朱纯正盯着窗外的冻雨出神。 他瘦得皮包骨的手指慢慢展开张家口送来的急报。墨迹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宗涛被捕那四个字却扎眼得很,像是伤口上干结的血痂。 夜不收压低声音禀报:“郭绵昨晚绑了宗涛,关在城隍庙地窖里动了刑。”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今早民会三百号人围了衙门,红袍报的记者混在里头,一直在跟。” 朱纯端起粗陶碗,发现碗底结了一层薄冰。他想起半月前宗涛回信里那些话,那年轻商人说得斩钉截铁——里长放心,民会这火点了就灭不了。 “郭家养着八十多个打手。”夜不收接着说,“但民会的人把地窖后墙撬了,现在满城老百姓都往庙前涌。” 朱纯站起来走到窗前,晨雾里的屋檐像是蒙了层白布。他耳畔仿佛响起千里外张家口的喧嚣声。 指尖在窗棂的霜花上慢慢划过,他低声说:“试点这步棋……要么烧出一条活路,要么……” 后半截话被冷风卷走,散在寒气里。 事情闹大了,登上了报纸的郭家,接下来会使什么招?朱纯心里清楚——郭家不会干等着挨打。他要睁大眼睛看清楚,看这场角力里,各地当官的会用啥手段替自家争那条千秋万代的路。 驿道上马蹄声又急又密。 朱纯望着窗外,嘴里念叨:“别叫我看走眼。” 张家口城隍庙地窖里,宗涛瘫在发霉的草堆上,肋骨断了两根,每喘一口气都像有刀子在胸腔里搅。他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咸腥的血味反而让他笑出声来。 “郭绵老狗……”他对着渗水的墙壁嘀咕,“你真以为里长能眼睁睁看着民会去送死?” 黑暗中,他摸到腰间暗袋里那枚胸章。冰凉的触感让他脑子清醒了大半。 第626章 第626章 27 三天前,他就是故意把民会的事闹大,就为逼这条老狐狸上钩。现在身上的鞭伤越狠,郭家的罪证就越瓷实。 宗涛咳着血沫,嘴角扯出一丝笑:“鱼咬钩了。” 地窖顶上突然传来瓦片轻响——那是京师监察部的人在发信号。他艰难地抬手在墙上敲了几下回应,砖缝里震落的灰尘飘飘扬扬落了他一身。 脚步声由远及近,铁锁哗啦一声响。 门开了,月光勾勒出一个轮廓。 来人递过水囊:“吃苦了。京师监察部的人已经到了。” 宗涛灌了几口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咧嘴笑了,牙缝里全是血:“告诉他们……郭家的账目往来全在宗祠里。” 地窖外头,民会的口号声一阵高过一阵。 宗涛靠在墙边闭上眼,脑子里却浮现出朱里长站上京师高台的画面——他手里的那份民会章程,像撒种子一样往下面飘。这一盘棋下到最后,大概真能让老百姓抓住那条管人的鞭子。 张家口郭家大宅正厅里,青砖上还有湿漉漉的水印子。早上丫鬟打翻的茶杯,愣是没人敢上前收拾。 这气氛从一早就绷着。天刚亮,郭家上下全部到齐。 郭绵攥着手里的《红袍报》,手指骨节都发白了。“这民会来得也太蹊跷!哪有不经民部就敢直接空降的?” 郭子怀端坐在太师椅上,官服前胸那片云雁补子微微抖着。他想起了当年的旧事——朱纯拿那些大族开刀之前,也是先扔罪证出来。那会儿他才刚当官,亲眼看着菜市口的血顺着青石缝往下淌。 “堂叔。” 郭子怀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 “马上去银号把账烧了!就说灶房走了水!” 他转头冲管家吼。 “把三叔公那几个全捆了,送到官衙去!” 大厅里炸了锅。郭绵腾地站起来。“子怀,你疯了?” “疯的是你们!” 郭子怀眼睛红得吓人。 “现在进去是保命,等夜不收上了门,你们全得挂在城门楼上!” 他抓起茶碗灌了一口,眯起眼冷笑起来。 “当年漕帮出事的时候,他们保人的套路你们又不是没见过。” “不光是他们,堂叔,你也要进去。” 到了这步,郭子怀才算彻底露出当官的凶狠劲儿。 “上头明摆着要拿咱们开刀。这什么**民会,要是背后没个里长撑着,他们敢跟郭家碰?” “你们听着,只要我还站着,送你们进去才是保你们。等这阵风头过了,我就能把你们弄出来!” 窗外猛地传来报童的叫卖声。 “号外!号外!民会实名举报郭家贪墨!” 郭子怀冲到窗边一瞧,巷子里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他转身从多宝阁暗格里摸出一个信匣,抽出来的信纸上,盖着宣府启蒙部的朱红大印。 “既然要较劲……” 郭子怀把那封信拍在桌上。 “那就让上头看看,拔萝卜的时候,会不会带起一滩泥。” 他把大儿子叫到跟前。 “你去一趟宣府,找那位启蒙总师。什么都别说,只告诉他们民会的事就成……” “我郭家背后,也不是没人撑着!” 天黑下来的时候,郭府侧门抬出去三顶小轿,里面捆着的都是郭家嫡系的子弟。 同时,五匹快马悄悄出了城,鞍袋里塞满了带着宣府官印的密信。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子夜,张家口府衙门口的石阶上,马蹄声像砸豆子一样响起来。 郭子怀披着官袍迎出去,看见十几个黑衣人在门前勒住了马。领头那人亮出一块铜牌,在灯笼光底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京师特别监察司。 “郭大人。” 监察使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冬天里冻过的铁片子。 “奉里长令,涉民会案的人,现在就得移交。” 他话音刚落,身后两个人直接闯进了大牢。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搅碎了整条街的安静。 郭子怀心口猛地一抽,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上面的人动手真快,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居然从外地调人来查,压根不给他通融的余地。 他眼睁睁看着堂叔郭绵被拖出牢门。那老家伙冲他露出一个苦笑,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叹了口气。 “案卷封好了。” 监察使递过来一份文书,上头盖着血红色的印章。 郭子怀接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朱砂混着铁锈的味儿。这味道他闻过——里长清算缙绅那会儿,刑场上刀斧手身上就是这股味道。 天快亮的时候,郭子怀摸进了书房。 他没敢用毛笔,随手撕了张纸,蘸着密写药水飞快写了两个字:“速援。” 写完了搓成蜡丸,塞进送菜老农扁担的暗格里。 “送到宣府董大人别院去。” 他压低声音嘱咐。老农担子里的青菜还挂着露水珠子,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 看着老农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郭子怀冷笑了一声。 他在宣府早就搭上了线——启蒙部那位大人,还有民部的两个老家伙,都是朱纯早年推行新政时的老人。 阳光刚照进府衙,监察小组已经在核对银库账目了。 郭子怀不动声色地递上钥匙,心里头门儿清。这盘棋已经摆好了,就看谁先落子。 同一时间,一道里长的召集令传遍了全国。 议事堂的铜门轰隆隆打开,上千号穿各色官袍的官吏乌泱泱挤了进去。 朱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身上那件旧棉袍的肘部打着补丁,烛光底下补丁特别显眼。他面前摊着《红袍报》,头版上“张家口民会”五个朱红大字,看着像血写的。 “诸位。” 朱纯声音不大,但满屋子交头接耳的声音一下子就没了。 他瘦得像枯树枝的手指在报纸上点了点。 “这几天报上的东西,都看了没有?” 轻飘飘一句话,宣府启蒙师董文渊的手就攥紧了袖口,官靴在地上碾了碾,留下一个水印子。 他看见里长的目光扫过自己身上那身官袍,那眼神让他想起了菜市口飞溅的脑袋,还有那些至今还在海外漂着的大家族。 “今天叫诸位来。” 朱纯突然拔高了声音,惊得屋檐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 “是要颁《民会督查令》。” 他打开黄绫诏书,撕裂绢帛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特别响亮。 会议的内容像炸雷一样传开。 民会的成员,由十六岁以上的老百姓直选,一届干两年。权力不小——能弹劾当地所有官员。 宣府衙门的大钟刚敲过三响。 议事堂里乌压压站满了人,官袍上的补子在烛火里晃得人眼晕。 “凡重大决议,须有三成百姓联署,监察司收到就必须立案。” 朱纯念到这一条,停了停。 眼皮一抬,目光像把刀子,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民会督查的范围——税赋、刑狱、工程、军需。” 他每吐出一个词,底下就有官员的脸白一分。 念到“可调阅地方账册”时,户部那排人里直接有人腿一软,栽倒在地。 “从今天起。” 朱纯把诏书一合,破棉袍袖口露出来的腕骨,瘦归瘦,硬得像铁打的。 “各州府都得设民会堂。”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董文渊身上。 “宣府先试点,启蒙部配合着办。” 钟摆一左一右地晃,千把号官吏站那儿,活像一排排木头桩子。 宣府启蒙会的总师张白河站在人群里,手指节捏得发白。 官袍肩头上那只锦鸡补子,被烛火一照,抖个不停,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鸟。 民会能查账…… 张白河脑子里嗡嗡的。 三天前他才批给妻弟的那份矿场文书,白纸黑字写着“贫矿”,可底下藏着的标记明明标的是富脉。 还有上个月安排的漕运差事,八个肥缺一个没落,全是他姻亲子侄拿下的。 宣府那条永济渠,账面上报了三十万块的花销,实际连五万都没用完。 剩下的钱……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刚才他还盘算着,怎么把刚安**税务司的侄子调走,怎么把军械那笔采购的差价平掉。 可听见“民会可直接登报,上报京师”这句时,他整个人冻住了。 连补窟窿的机会都没了。 这个昔日在朱纯手底下念过书的学生,这会儿胸口堵得慌。 他比谁都清楚,民会手里握着监察他们的权,意味着什么。 这是要把地方上的官老爷全拴死,谁也别想再官官相护,军政经济全攥一块儿。 想从工程里捞油水?没门。 想往衙门里塞自己人?做梦。 蜀中那边的官吏贺建军,拳头也攥得咯吱响。 他死死盯着台上朱纯那件破棉袍的袖口,脑子里一条一条地捋着这老头子的念头。 民会查账…… 贺建军心里越来越沉。 上个月他刚批的蜀锦单子,明面上压着价,暗地里抬了一截,光差价就够在成都买两套宅子。 更怕的是修堤款,他让妻弟用腐木替换柏木,省下的银子给侄子活动进了一家弹簧厂。 这会儿他望着台上的朱纯,眼里头又敬又恨。 要不是这老头子,他贺建军连红袍大学的门都摸不着,可老头子为啥要对他们这么狠? 贺建军闭上眼。 他刚把自己的外甥塞进盐茶司,那小子连秤杆都认不全。 要是真让那些摆摊的、扛活的、卖苦力的凑成民会来查账…… 怕是连去年他借着“规划”名义拿下的那几座茶山,都得被人连根刨出来。 整间议事堂突然安静得吓人。 贺建军一抬头,正撞上朱纯扫过来的目光。 议事堂里的烛火噼里啪啦烧着,上千号官员站那儿,一动不动,跟木头桩子似的。 朱纯一甩袖子站起身,旧棉袍带起一股风,直往贺建军脑门上刮,冷汗珠子唰唰往下掉。 第627章 第627章 28 贺建军指甲都快掐进肉里,眼珠子死死盯着那袍角上的补丁,颜色都褪得发白了。 保定府那个孙强国,低头假装整腰带,手指头却在打颤。 宣府的张白河,偷偷在那儿数自己腰牌上的刻纹。 朱纯目光扫了一圈,在几个大官脸上停了两三秒。 最后他在案子上敲了敲那份《民会章程》,沉闷的响声吓得梁上的灰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官员们集体打了个哆嗦,朱纯转身就走。 旧棉袍消失在屏风后面,就像刀收回鞘里,干脆利落。 现在这局面已经明摆着了,两边谁都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可谁心里都清楚怎么回事。 就跟那些官吏知道朱纯要收拾他们一样,朱纯也早就看穿了他们那些小算盘。 再说张家口那边,民会堂新刷的白灰墙还泛着潮气。 宗涛胳膊缠着麻布,扶着墙站木台上,台下挤了一百多个戴红袖标的民会成员,还站着八个京师来的监察司官员。 晨光从破窗子里照进来,打在他发青的额头上,结痂的伤口看着像块烙上去的印子。 “今早刚到的**。” 宗涛举起手里的文书,纸页哗啦一响,惊得梁上的麻雀又飞起来。 “里长授权民会,全权查办张家口的积案。” “任命电文已经送到张家口了,咱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把张家口试点的调查取证和抓捕审讯全部拿下!” “第一件事,郭子怀。” 他喉咙干哑,每个字都带着杀气。 郭家之前的那些人,因为郭子怀的断尾求生已经进了大牢,监察部那边在连夜审。可郭子怀本人还没落网,宗涛头一个盯上的就是这最肥的鱼。 全场炸了锅。 监察司的代表眉头拧成疙瘩:“宗先生,郭子怀到底是个……” “正因为是这身份,才得先办他!” 宗涛一巴掌拍在案上,茶杯蹦起来老高,茶汤溅了一桌。 “郭家钱庄的账目昨晚全抄了,光假账就翻出三套。” 院子里,民会账房老李头哆哆嗦嗦捧出个大木箱,一翻手,账本哗啦啦倒了一地。 最上头那本《功德簿》,记着郭子怀捐钱修学堂、盖药铺的好事。 宗涛一脚踩封面,踢开,夹层里露出一摞宣府官员收黑钱的名单。 “瞪大眼睛看清楚。” “郭子怀家里那些店铺,一个月流水五万多红袍元。” 他甩出一张磨得发皱的提货单。 “可全城铺子的进货量绑一块,都凑不出这数!” 他不停手,继续往外掏。 那本《民生工程纪要》,上面记着郭子怀主持修的水渠,底下压着的却是转包合同。一条渠转了三回手,最后拿秸秆替石料。 “再看看这些。” “郭子怀族人开的建筑公司,报价比市场价高一半。” 他又甩出施工记录。 “实际用料连报账的三成都不到,全倒腾进空壳公司了。就这路数的企业,能接官府的标?” 监察司官员捡起采购单,郭子怀批的救灾棉被,单价是市场价的整整三倍。 供应商的口供夹在后头。 “郭大人说了……这是给上面打点的。” “还有。” 宗涛从鞋底掏出一卷油布包,打开是矿工家属按满手印的联名信。 去年那场塌方,抚恤金被吞了七成。家属们按手印的状纸边上,郭子怀的批文写得漂亮:已妥善处理。 午时,梆子声响起。 宗涛嗓子已经劈了,咬着牙下令:“分三路走。一路封账本,二路查工程,三路跟我去请郭大人喝茶。” 他抬起头,望着城中心官衙的飞檐,恍惚间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站在落石村废墟上的朱纯。 这一仗,终于要揭开那张光鲜的假皮了。 张家口城东,郭家书房。 青砖地上落了薄薄的灰。 从前热闹气派的郭府,如今只剩郭子怀一个人枯坐着。 他瘫在那张褪了色的太师椅上,手边的粗陶酒壶里,烧刀子见了底。 九天了,宣府方向的官道上始终没传来马蹄声。 他瘦得像把老柴的手敲着榆木桌子,阳光透过破了洞的窗纸,照在官袍肘子上那块补丁上。 堂堂这位大人物的书房,穷得跟私塾先生似的。除了一柜子账本,就剩墙上那幅泛黄的《红袍训》拓本。 “砰——”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宗涛带着监察司的人马呼啦啦涌进院子,浑身上下都是灰扑扑的风尘。 郭子怀抬头扫了一眼来的人,不紧不慢地往杯里倒酒。 他看清了宗涛胳膊上缠着的麻布绷带,也看见旁边官员手里捧的红漆木匣子——那是装重案卷宗专用的家伙事儿。 “郭大人。” 宗涛把文书举起来,上面盖着鲜红的血手印。 “医馆盖到一半塌了,砸死六个人,请你跟我们回去走一趟。” 郭子怀笑了一声,酒杯里的酒晃出来,洒在打着补丁的衣服上。 “宗代表,直说要清算我不就完了嘛。” 他抬抬下巴,朝墙角堆的账册努了努嘴。 “所有记录都搁那儿呢,随便查。” “我真不知道我郭家有什么好查的。” 监察司的人打开木箱,取出一本施工日志,上面血迹斑斑。 翻到第三页,写得明明白白——地基该挖九尺深,实际也挖了九尺。 材料单子上,青石、方砖都清清楚楚对得上,看着没什么毛病。 “郭绵是你堂叔没错吧?” 宗涛抖开一份供词。 “他都招了,说是你让他拿朽木换柏木当房梁。” “证据呢?” 郭子怀晃了晃酒杯,又是一声笑。 “红袍元又不能开口作证。” 宗涛从箱子底下抽出一本暗账。 账上记着——医馆项目拨了十万红袍元,实际只花了四万。 多出来的钱写着特别经费,收款方是宣府一家商号。 “这商号......” 旁边一个监察司官员插了句嘴。 “上个月刚给宣府董大人的儿子操办过婚宴。” 郭子怀倒酒的手停了一下。 他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抬眼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心里头慢慢冷下来。 这些天他一直在等,等宣府那边郭家背后的人回话。 等了整整九天。 九天,够宣府的董大人他们和他来回写好几封信了。 郭子怀闭上眼,叹了口气。 对方不回信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明白了——他跟那些废纸一样,被丢掉了。 “拷上吧。” 他主动把手伸出来。 铁链扣上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那幅《红袍训》。 民为邦本四个大字,被他用指甲划出一道道深痕。 但他一个字也没说,脸上挂着不认账的表情。 只要他不松口,这事儿未必没有转机。 天黑下来的时候,囚车在青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滚过。 路边聚了不少百姓,一个个闷声看着。 有个老头抹着眼泪,却还是高高昂着头。 他儿子就死在医馆那片废墟下面。 郭子怀合上眼皮,酒劲儿翻上来,喉咙里直犯腥。 这一局,他还能翻盘吗? 他没底。 --- 监牢审讯室里点着煤油灯,火苗晃来晃去,把墙上的影子拉得乱七八糟。 郭子怀让铁链子锁在木头椅子上,官服前襟沾着一片片酒印子。 宗涛吊着一条胳膊坐在对面,卷宗摊在面前,身后站了八个京师监察司的人。 “五年前那场矿难,先说说。” 他把一摞供词推到桌中间。 “塌了方,十二个矿工没了命,你当时定的意外。” 郭子怀低头扫了一眼卷宗边角,上头按着血红的手印,都是死者家属留下的。 他冷笑了一声。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死了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天要下雨?” 监察司主事一巴掌拍在桌上,人跟着站了起来。 “矿洞里的撑木全换成了烂木头!采购单子上有你堂弟的亲笔签字!” 账本砸到桌面上,记录上明明白白写着,那些破木头的报价比市价贵了三倍。 宗涛又抽出另一沓文件。 “三年前那批赈灾粮,拨了十万红袍元,发到灾民手里的粮食,顶多值三万。” 他把粮仓的台账摊开。 “剩下的粮食全部转到了福隆商号,那铺子的掌柜是你老婆的娘家人。” 郭子怀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猛地想起来,他小舅子用那笔钱在宣府买了宅子,房契现在还锁在他书房暗格里。 “再说去年医馆那事。” 民会代表小王抖着手捧出一本施工记录。 “六条人命,工程款生生吞了四万红袍元。” 记录本里夹着死者家属的诉状,纸边被眼泪浸得皱巴巴的。 一个监察司官员插嘴。 “我们查了一圈,凡是沾手这些事的人,全跟你们郭家有姻亲关系。” 他把一张联姻关系图摊开,密密麻麻的线像蜘蛛网一样,把半个官场的人都连在了一起。 宗涛身体往前倾了倾。 “这么多案子,总不可能全是你们郭家人干的吧?要真是这样,你们郭家九族都不够砍的。” 郭子怀攥紧了拳头,手腕上的铁链哗啦啦直响。 他脑子里闪过祠堂里那块“诗礼传家”的匾额,又想起他娘咽气前抓着他的手说,一定要光耀门楣。 “你在等宣府的人给你递消息?” 宗涛忽然笑了一下。 “九天了。董大人要是想回话,快马三天就到了。” 他压低嗓子。 “他们现在,怕是正在烧账本吧?” 郭子怀猛地抬起头,瞳孔一下子缩紧了。 如果宣府那边真在毁证据……那他就彻底成了替罪羊。 “证据要是还在,你交代出来,算你戴罪立功。” “要是烧光了——” 宗涛的声音像刀子一样。 “你说里长是会信这些事都是你们郭家自己干的,还是会信你们这帮人官官相护?” 第628章 第628章 29 郭子怀的心理防线彻底碎了。 他心里那点最后的念想全塌了。本来还想着两边能再扛一扛,没想到上头的人下手这么快,直接把他扔出来当了弃子。 他咬紧了牙,脸都狰狞了。 既然你们要把老子扔出去顶罪,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铁链哗啦一响,郭子怀两眼通红地扑到案桌前。 “我说!全是董大人让**的!三年前的治河款,他一个人拿走了三成!” 审讯室里一下子炸了锅。 宗涛飞快地记着口供,握笔的手微微发抖,墨汁洇开在纸上。 供词一牵扯到宣府启蒙部,连监察司的主事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越看越心惊肉跳。 张家口启蒙部抓了十六个,民部二十一个,监察部六个,宣府启蒙部两个…… “先把张家口这些官全给我拿了!” 宗涛一声令下。 衙役们冲出去的瞬间,他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郭子怀。 这人曾经也是个意气风发的主儿,现在就跟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成一滩烂泥。 夜里的张家口街头,马蹄声跟打雷一样响。 民会的人举着火把挨家挨户砸门,京师来的监察部官员直接扑向宣府驿道。 宗涛站在监察司院子里,抬眼望着被火把照得通红的夜空,猛地咳了起来。 这刮骨疗毒的事儿,才开了个头。 十六天工夫,张家口这边抓得鸡飞狗跳,西南那边却悄悄摸过去几个人。 永昌府通往孟养的山路上,一辆破牛车在晨雾里吱呀往前晃。 张松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把发烧的妹妹紧紧搂在怀里。 车板底下暗格藏着金条,硌得他肋骨生疼。 “哥……” 十岁的弟弟吓得直哆嗦。 “民会的人会不会找到咱们?” “你给我闭嘴!” 张松吼了一嗓子,可他自己攥缰绳的手也在抖。 十六天前,他亲眼看见郭子怀被塞进囚车。张家口启蒙部的老爹张耀文连夜塞给他一包珠宝。 “往南跑,千万别坐火车!” 他们扮成逃荒的,脸上抹了锅灰,破碗里却藏着翡翠。 过永昌关卡的时候,守兵捏了捏他们鼓囊囊的裤腰,那里面缝着金叶子。幸好没露馅。 第五天到了孟养,三人在城南租了间漏雨的土屋。 张松拿碎银子买通了房东,说是投奔亲戚的孤儿。 半夜他偷偷摸出怀表,表盖里嵌着全家福——那是去年他过生日时,老爹在宣府最贵的照相馆拍的。 “查户籍!” 大清早就有人砸门,惊起一群乌鸦。 门外站着三个红袍官吏,领头那个眼神毒得很,一眼就盯上了土炕上那床崭新的棉被。 那是张松昨晚刚买的,太扎眼了。 孟养府衙审讯室里,油灯照着一份《红袍报》,上面印着郭子怀的认罪公告。 民会代表把张松的行囊往桌上一抖,珠宝哗啦滚了一地。 一枚金锁片上刻着长命百岁,那是张耀文去年拿赈灾款打的。 “没想到你们也是欺压百姓逃出来的二世祖。” “你们欺压百姓的时候,想过人家往哪儿逃吗?” 官吏冷笑。 张松突然仰头大笑。 “成王败寇罢了!” 被抓了反倒不怕了,他咧着嘴,冷冷盯着面前几个人。 “那个高高在上的里长,亲兄弟战死了不肯追封,亲妹妹丢到海外不管,亲妈也草草埋了……他对自己都这么狠,还能饶得了我们?” 张松嘶哑着嗓子喊:“拿笔来!我要写!” 墨汁在供状背面晕开。 “朱纯独断专行,刻薄寡恩……今**们砍我的头,来日必有人掀了这身红袍!” 换岗那会儿,他把裤腰带解下来,系在铁窗栏杆上。 最后一眼望向北边。 他好像看见宣府张家被抄家的火光。 绳子勒紧脖子时,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很多年前,父亲教他认更点,说过: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天亮时,狱卒发现他已经死了。 供状上的墨早干了。 信被**送出去。 朱纯接到信,脸上没表情。 看了几眼,开口说:“接着查,管得更紧些。红袍罩着的城,只能往上走,不许成什么势力,不许酒桌和政治沾边。” 刻薄寡恩?独断专行? 骂他的人多了去了。 他比谁都明白那些人为什么骂。 可他不在乎。 就算只剩他一个人,也得推着这世道往前走。 风忽然刮起来,吹起他那件旧青衫。 --- 京师,白府书房。 炭盆里噼里啪啦响。 白亭山披着半旧的灰青长衫,头发花白,用木簪挽着。 手里拿着《红袍日报》。 头版上印着:民会扩权至府级。 墨迹还是新的。 “不太平啊。” “张家口那边闹大了。里长又开会,要在全国搞民会。从淡马锡到北欧罗巴,都得重新搭架子。” 白亭山叹气,指尖在张家口案那篇报道上停了一下。 对面坐着两个学生,穿着太学监生的蓝布袍,袖口都磨毛了。 李墨皱眉头:“先生,民会掌监察权,万一有人使坏……” 他想起老家县城争水源打架的事。 “老百姓不一定懂道理。” 王砚接过话:“去年江夏修堤,老百姓拦着不让动,说破坏风水。后来洪水冲垮旧堤,淹死十几个。” 他声音发涩。 “我叔父就在里头。” 白亭山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边角都破了的《红袍典章》。 书页里夹着二十年前的笔记,墨迹都花了。 那是他参与起草第一版监察条例时写的。 “权没个管头,肯定要烂。” “我得去见里长。” 他从抽屉里翻出启蒙部副总师的铜印,印匣底部刻着年号,那是红袍刚成立那年的年号。 “先生,您想清楚啊。” 李墨赶紧伸手拦住。 “现在跑去劝谏,怕不是要被当成——” “当成谁?” 白亭山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郭子怀那种人?” 他抬手朝窗外民部衙门的方向指了指。 “我白家三代都没攒下什么家底,这书房里最值钱的就是这些书,里长要查,随时都能来翻。” 他小心翼翼地把两册书稿包好。 一本叫《民会监督条例草案》,用工整的小楷写着约束民会的各项条款,另一本叫《政务效率优化策》,里面记的全是被无理监察拖累的实例。 书稿的扉页还有水渍留下的痕迹,是去年考察水灾时溅上去的泥点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老夫得去找里长谈谈,这天下不能一直这么清下去,搞得人心惶惶,还怎么把红袍天下给发展起来。” “备车吧。” 白亭山对身边的老仆说。 经过院子里的梅树时,他停了一下脚步。 这棵树是他当初担任启蒙部主事时,老百姓送的那把万民伞的树苗长成的。 马车走在京师的街道上,白亭山看到新贴的民会公告前面围满了老百姓。 有人还在笑呵呵地说,早该让当官的尝尝被查的滋味,也有人小声嘀咕,别耽误了春耕放贷的事。 几天后,白亭山从月台下了车。 他在朱纯住的院门前下车时,卫兵检查了他的铜印。 白亭山抬头看着门上那块“民为天”的匾额,想起很多年前跟朱纯一起通宵起草《红袍宪纲》的场景。 那时候里长说过,要建立一个官民共同治理的清明世道。 “麻烦通报一声。” 他对护卫的夜不收轻声说。 “启蒙部白亭山,求见里长,想谈谈民会的事。” 红袍议事堂里,朱纯正翻着张家口发来的电文。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涉案官员的名单,朱笔批注已经划到了第七页。 夜不收的首领无声地靠近,压低声音说:“里长,白副总师到了。” “让他进来。” 朱纯放下电文,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白亭山,当年红袍军同时遭到大明和大清围剿的时候,这个书生就义无反顾地加入了红袍军,这些年做事兢兢业业,从没有**腐化过,一直认认真真地推进政务,倒是个真正干干净净的老臣。 他甚至还能想起那个背着书箱、冒着生命危险送粮的白面书生。 不过朱纯大概也猜到他要来干什么了。 如今那书生头发已经白了,腰板却还是直得像根杆子。 白亭山稳步走进来,深蓝色布袍的下摆纹丝不动。 他行礼的时候,手指关节又粗又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里长。” 他的声音很温和。 “京师新栽的梧桐长得不错。” “坐吧。” 朱纯推过来一杯茶。 “听说你上个月又把宅院的事给推了?” 白亭山年纪摆在这儿了,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 朱纯对这样清廉的老家伙,向来很客气。 “臣住衙门后头的官舍就行,不委屈。” 白亭山腰板挺得笔直,像座山。 “倒是学堂里那帮小子,缺个新教室。” 他从怀里摸出个账本。 “今年攒下的俸禄,全拨给河北那些遭灾的娃了。” 聊了一会儿闲话,白亭山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里长,张家口那档子事……民会的权力是不是太大了?” 他翻开随身带的《政务纪要》。 “光是上个月,京城周边就有三个工程,全让老百姓给拦停了。这还只是民会没正式铺开,要是真搞起来……” 朱纯没吭声,低头看茶。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楚意还穿着那身红袍坐在对面,也说过类似的话——水太清,就没鱼了。 “十五年前收拾缙绅。” 白亭山一页页翻着册子。 “当官的换掉三成。七年前搞财产公开,又撤了五分之一。现在民会握着监察权……” 他指头敲着桌面。 第629章 第629章 30 “官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再这么折腾下去,人心真得散了。” “就连那些本本分分的官,现在也缩手缩脚,啥都不敢干。” 他猛地咳起来,从兜里掏出药瓶。 朱纯瞥了一眼,瓶上的标签都发黄了。那是医学院专门给老臣配的药,白亭山却舍不得吃,总省下来给穷学生。 “再说了里长,老百姓手里捏着这些权,也未必是好事。当官的手里有点产业,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孟夫子都讲过,没家产还能守住本心的,只有读书人。百姓没家产,就没定心。没定心,啥事都干得出来。到时候权力乱了套,红袍天下怕是要出大乱子。” 白亭山喘匀了气,还想接着劝。 议事堂里的烛火晃了晃,朱纯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圣人的话。” 他声音很稳。 “说的是读书人的操守。可红袍天下,是靠老百姓的血肉撑起来的。” 白亭山张嘴要接话,朱纯摆手打断他。 “你刚才背的那段《孟子》,后面还有一句——明君要让百姓有产业,上能养父母,下能养妻儿。” 他推开窗户,指着远处冒烟的烟囱。 “张家口矿上的孩子,去年活活冻死三个。” “老百姓现在过的是啥日子,你心里清楚。满和郭子怀那帮人治下的百姓,真能养得起爹娘和老婆孩子?” 白亭山攥紧了袖口。 “可民会要是乱用权力……” “乱用?” 朱纯从桌下抽出一叠状纸。 “郭子怀他家人开的铺子,一个月赚的钱,比整座矿上所有矿工十年挣的都多。” 状纸上按的血手印,还没干透。 “孟子还说过,要以天下人的欢乐为乐,以天下人的忧愁为忧。” 朱纯的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老百姓连个公道都讨不到,这天下要来干什么?” 白亭山刚想接话,门外夜不收又来了。 “里长,南直隶民部副总长张恒求见。” 张恒进了议事堂,先躬身行礼,这才规规矩矩地坐下。 他穿的官袍半旧不新,袖口都洗得发白了,但腰上那块启蒙部的铜牌擦得锃亮。 白亭山打量着来人,心里踏实了些。 他清楚这个人的底细——这批臣子里头,张恒也算数得上号的干净人,从来没贪过一文钱。 但张恒跟他们不一样,这人骨子里信的是法家那一套。 “里长治理这二十年,算得上千古未有之盛世。” 张恒坐下,声音清清爽爽。 “去年全国粮食产量四千三百万石,比前明最鼎盛的时候翻了一倍,新建成的铁路八百里,天津船厂造出来的万吨铁甲舰,已经巡航到南洋了。” 他掏出一卷《民生纪要》。 “各州府都修了义仓,连着五年没闹过**。医学院那边送来的报告说,婴儿夭折率比二十年前降了七成。” 张恒又从袖子里摸出工部简报。 “汉阳铁厂一年产精钢上万吨,江南纺织局出口布匹赚回来的银子,都是用百万来算的......” 朱纯看得想笑。 这几个老臣是真的干净,就是话太多。 他抬手打断。 “说正事。” 张恒咳了一声,知道里长看穿了他的心思。 “但最近议的那个民会的事,下官觉得还得再掂量掂量。现有的监察体系运行这么多年了,突然多设一个民会,恐怕会政出多门。” “里长明鉴。” 张恒声音稳稳的。 “红袍天下如今政通人和,靠的就是法度严明。可那个民会的事......” 他翻开《政务纪要》。 “要是把监察之权交给百姓,恐怕会生出三个弊端。” 朱纯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老百姓不懂律法,容易被人**。” 张恒翻开册页。 “去年江夏县就因为谣言出了民变,官仓的三千石粮食全被烧了。第二,权责重叠会拖累政令。现在已经有监察司、按察使、巡检院三套监察体系,再加一个民会,只会互相掣肘。” 说到这儿,张恒苦笑了一下,合上文书。 “里长,现在的政务几乎是一天一个样。” “韩非子说了,国没有永远强大、永远弱小的,奉行法度的人强,国家就强;奉行法度的人弱,国家就弱。可前提是得有稳定的法度。一年改好几次,红袍天下还怎么发展?” 白亭山点点头,接过话头。 “现有的法度锤炼了十多年,要是突然变......” “现有的法度?” 朱纯突然推过去一沓诉状。 “泗州河工贪墨案,监察司压了两年没办。这状纸上按的血指印,可比律法条文刺眼多了。” 张恒后背一紧。 “里长,要是这会儿再加个民会,就跟北宋那会儿多设衙署一样,只会多养闲人。不如把现有的监察抓好……” “抓好?” 朱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三套监察班子,郭子怀贪了一百万两,谁查出来了?” 他抬手朝窗外指了指。 “老百姓要的不是衙门多,是能找个讲理的地方。” 白亭山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可民会要是乱来……” “乱来也比没得强。” 朱纯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几个老臣。 “我要听的是怎么防乱,不是听谁说别搞。” 堂里的烛光晃了晃,朱纯慢慢站起来,身上那件旧棉袍的影子拉得老长。 “白副总师,张副总长。” 他声音不高,但像铁砸石头。 “你们嘴里那套圣贤道理,拜的是天地祖宗。可红袍军拜的,是饿死在田边的庄稼汉,是战死在前线的兵。” 白亭山手里的茶碗抖了一下。 “二十年前,落石村起兵那会儿。” 朱纯朝北方偏了偏头。 “咱们对着死人堆发过誓,这片天下,要还给种田的、做工的。” 他抓起桌上那卷文书。 “不是还给当官的。” 张恒急了。 “可治国得靠规矩……” “规矩当然得靠。” 朱纯点了下头。 “可世道在变,韩非子不也说过,世道不一样,办法就得跟着变?” “前明那部《大明律》够全了吧?可老百姓饿到换孩子吃的时候,规矩在哪儿?” 他把泗州河工那封**摊开。 “这些死的人,哪个不是老老实实的良民?” 白亭山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可要是当官的天天提心吊胆……” “提心吊胆比中饱私囊强。” 朱纯一巴掌拍在案上。 “红袍的天下是老百姓拿命换来的,不是当官的拿笔写出来的。就算把满朝官全换了……” 他目光压住两人。 “只要粮仓满、孩子笑、冤情能伸,那就值。” 外头传来更鼓声。 “红袍军的理很简单:谁让老百姓哭,咱们就让谁哭。” 烛火一跳一跳,两个老臣脸色复杂。 他们鬓角的白发在光里格外扎眼,像在说这场争到底是该谁说了算。 堂里烛火噼啪响,白亭山和张恒相互看了一眼。 张恒最后叹了口气。 “里长,红袍如今地盘万里,欧罗巴那头的航路刚通,美洲那边垦荒也缺人手……要是当官的整天怕这怕那,怎么去开疆拓土?” 白亭山摸着桌上那本《启蒙纲要》,手指没动。 漠北学堂缺三百个教习,江南船厂等着工程师画图纸……天下这么大,总得有人干活。 “世道总得往前走,里长。” 朱纯握着朱笔,在地图上圈了个圈。 “巴拿马那条运河得挖通,西伯利亚的铁路也等着铺。” 笔尖一顿,落在案头那份文件上。 “可这些活儿要是交给郭子怀那帮人,得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他推开窗户,夜风带着远处机器的轰隆声灌进来。 “你们口口声声说发展?张家口新开的纺织厂,女工一天干六个时辰,挣的工钱连半匹布都买不起——这到底是谁的发展?” 白亭山张了张嘴,没出声。张恒低头盯着官袍下摆那块补丁,那是去年他捐了俸禄助学后,媳妇亲手缝上的。 “这些年,咱说过不少漂亮话。” 朱纯的声音压低了。 “说要让娃儿们有书念,让工匠们能吃上饱饭。” 他指了指窗外灯火通亮的工业区。 “现如今机器有了,学堂也盖起来了,可公道呢?” 更鼓声远远传来。朱纯最后吐出一句。 “红袍天下要的,是怎么既挖通运河又不死人,既造机器又让工匠吃饱肚皮。至于你们担心的那些……” 他把文件合上。 “等哪天老百姓真敢指着你们鼻子骂了,再说不迟。” 两个老臣躬身退出去,官靴踩在青砖上,声响沉得压人。 他们没瞧见,朱纯一个人坐在堂里,对着世界地图用朱笔划掉了郭子怀三个字,又在“民会”旁边重重圈了个红圈。 --- 白亭山和张恒走后,朱纯回了京城。 京城的朱府书房里,初夏的太阳透过新糊的桑皮纸窗,在青砖地上印出菱形的光斑。 朱纯脱了外头袍子,只穿了件半旧的棉布衫,坐在紫檀木大案前头。桌上堆着小山高的民会章程草案,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凝了一层薄皮。 青石子推门进来,带进一股热风。他玄色道袍的下摆沾满了驿道上的尘土,接过仆人递来的凉茶一口灌下去,喉结咕咚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张家口那案子结了。” 青石子从怀里掏出卷宗。 “民会递上来的线索,比咱们监察司三年查到的都扎实。” 朱纯用刀削着炭笔,木屑落在《民会组织条例》草案上。 “说说,怎么个扎实法。” “老百姓天天跟官吏打交道,谁家突然发了横财,哪户夜夜闹腾,街坊邻居心里都有数。” 青石子摊开那份按满红手印的诉状。 “民会就是把零碎的线索串成了线。” 第630章 第630章 31 窗外传来报童的叫卖声,喊着《红袍日报》的头条——民会揭穿了百万银两的**案。 朱纯推开窗户,指向马路对面那块刚挂上去的牌子。 “瞧见没?老百姓比咱们清楚哪儿藏着龌龊。” 青石子沉默了一会儿。 “可要是这机构乱来……” 他心里的想法跟白亭山那些人差不多——权力换手倒没什么,但遇事就设新衙门,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官多了人杂了,那些被权力腐蚀的蛀虫照样能钻空子。 “监察司握着刀把子,百姓有嘴皮子。” 朱纯从案底抽出厚厚一摞文件。 “你看看这些试点的报告。三个月揭出来的案子,顶监察司半年干的活。” 他笑了一声。 “每届任期两年,不能连任。” “这样就不用担心他们坐大。” 青石子慢慢点头。不管是现在这红袍天下,还是从前那些皇朝,人走茶凉的道理谁都懂——有时候人还没走,茶就已经凉透了。这规矩倒是把那些想一手遮天、根子盘结的权力关系给掐断了。 “里长,这民会就只管盯着?” 案头堆的章程草稿快把人埋住了。 青石子站在桌前,神情凝重。 “里长。” 他压低声音。 “眼下各地反对的动静不小。白亭山、张恒这些清流还好说话,可郭子怀那帮人……” 他顿了一下。“分权就是在他们身上割肉,肯定会拼死反抗。” “更何况,这还只是让民会做个监督机构。” “接下来,就看里长您要给它放多少权了。” 朱纯干瘦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响声。 他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 “上次开会只说设民会,没说具体管什么。” 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他们都以为,不过是多一个州府级的议事摊子。” 青石子皱起眉头。 “您的意思……” “民会要坐上红袍的金字塔尖。” 朱纯说得不紧不慢,却让青石子瞳孔猛地一缩。 “塔尖?” 青石子不自觉往前凑了半步。 “现在红袍顶层只有民部、启蒙部、监察部三足鼎立,要是民会再挤进去……” 他喉结动了动。 “这中间要碰的东西可不少……” 朱纯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疆域图前,竹杖点在张家口的位置。 “那巴掌大的地方试出来的刀,当然要挂到朝堂上去。” 他转身时,旧棉袍带了阵风。 “你当我为什么偏偏挑张家口做试点?” 青石子一下子全明白了。 “您早就想好了?” “郭子怀倒了,这才刚开始。” 朱纯手里的竹杖点在地图上,从张家口一路划到京城。 “接下来,民会要进启蒙部堂,跟三部坐一块儿议政。” 书房里一下子静了,就剩下铜壶滴水的声音。 青石子低头看桌上那叠民会章程,忽然发现每页顶上都有“甲等密”三个字——那是顶层机构才用的标记。 “里长。” 青石子的声音沉下来。 “这命令一下,朝廷那边怕是要炸锅。” 他不是怕,从来没怕过。可有些架子已经扎了二十年,突然蹦出个新组织,权力得从别人嘴里硬抢。 “要的就是炸锅。” 朱纯望着窗外,目光像是穿过了启蒙部、民部、监察部的衙门。 “二十年了,该让老百姓坐到堂上说话了。” “以后朝堂上,他们的声音少不了。” “别忘了,咱们建红袍天下的时候,就说过这是百姓的天下。” 中午的钟声敲响了,惊得院里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青石子看着阳光里朱纯瘦削的背影。 谁都没想到,里长从张家口这个小地方,硬是拉起了一棵参天大树。 这一刻,朱纯和青石子面对面坐着,紫檀大桌上摊着民会章程草案,墨还没干透。 “民会必须摆在最高处。” 朱纯枯瘦的手指划过章程总纲。 “要是只放在州县那层,早晚被地方势力吃掉。” “地方的烂事儿你也看见了,那些当官的堕落之前,哪个不是满怀热血的年轻人?民会要是只当个地方监察,州府县衙照样能掐住百姓的嗓子,能渗进来把这个新组织弄臭。绝不能让百姓的声音断了。” 青石子盯着草案上和启蒙部同级的朱批,想了想。 “可里长,两部并立,容易互相扯后腿。” “要的就是扯后腿。” 朱纯端起粗瓷茶碗。 “启蒙部管治国大方向,民会抓民意这把秤。想推新政,先得让百姓拿到好处。” 青石子目光扫过章程附则,忽然停在那条“民会决议可否决启蒙部政令”上。 他手指没动。 “这等于在朝堂上放了一杆老百姓的秤。” 书房又静下来,只有钟表轻轻响着。 青石子猛地抬头。 “里长……您是在给百年后铺路?” 跟着朱纯这么多年,青石子早就不只是砍腐朽势力的刀了。红袍的架构,他看得透。 朱纯那时头一回隐约看穿了里长的打算——这老头是在替自己死后那身红袍的整洁铺路呢。 他没接话,只是把章程翻到了监督那一页。 “民会的人由老百姓自己选,启蒙部的官靠科举往上爬。两边互相盯着,红袍的底子才烂不了。” “再说,他们斗来斗去,到头来都得让百姓捞着实惠。” 午钟响了,青石子躬身退出去。 临走前,他深深望了里长一眼。 这法子是好,可硬推下去需要手段。 放眼天下,除了里长,没人扛得住。 大清早,京师的议事堂里,三百把紫檀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朱纯坐在上头,旧棉袍被晨光照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线头。 这是启蒙部全国最高层的会,来的全是各省的总师。 台下一片死寂,白亭山低着头,眼珠子盯着靴尖上的灰。 罗刹省的总师伊万诺夫那颗金脑袋在人堆里格外扎眼,旁边是裹着藏袍的乌思藏总师巴桑。 欧罗巴的路易、安南的阮文雄也都在,淡马锡的陈永仁绸衫上还带着南洋的潮气。 朱纯远远望着这些穿红袍的官儿,如今他们肤色各异,可都是红袍的子民。 越是这么想,他肩上的担子就越沉。摊子铺得太大,里头最容易长出烂疮,一旦蔓延开,红袍的天下就得塌。 他朝边上的助手看了一眼。 助手开始发文书。 白亭山盯着纸,指节攥得发白。 江南那位总师揣在袖里的谏言折子滑出半截,又被他塞回去,只剩一声苦笑。 伊万诺夫和巴桑互换眼色,路易的羽毛笔在纸上划出道道深痕。 这些人大概都猜到了,里长这回提的,十有**是民会的事。 朱纯枯瘦的手指压在文书上,目光扫了一圈。 阮文雄手里的茶盏轻轻响了一下,陈永仁的绸衫被冷汗洇湿。 三百个总师全跟泥塑一样僵着。 议事堂里,朱纯瘦得见骨的手指叩了叩桌面,声音惊起梁上的灰。 三百个启蒙总师同时屏住了气。 “从今天起。” 朱纯嗓子沙哑,跟磨刀石似的。 “张家口民会的宗涛那几个人,授正七品官。” 侍从抬出鎏金官印,印纽上刻着“民权”两个字。 白亭山猛地抬头,看见官服托盘里猩红的缎面——红袍军头一回把地方组织正式立起来了。 欧罗巴总师手里的茶盏哐当摔在地上,碎瓷片惊醒了呆愣的罗刹总师伊万诺夫。 “试点民会每年拨三十万红袍元。” 朱纯翻开预算册。 “再设个民会总部,议事堂就搁启蒙部东边。” 朱纯的手指沿着地图缓缓移动。 “县以下的代表,得让老百姓自己来选。县以上的,一级一级往上推。” 话音刚落,乌思藏总师巴桑猛地站起来。 “里长,边境那地方……” “红旗插到哪,民会就设到哪。” 朱纯的目光扫过全场。 “吐蕃那边的农奴,照样有资格上桌议事。”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朱纯从袖口抽出玄铁令,往桌上一放。 “从今天起,民部和监察部的官员,都得从民会里推出来。” 令牌磕在案面上,响声清脆。 “上任要过民会的推举,**也得民会点头。民部和监察部的官,从民会里产生,给民会办事,也受民会盯着。这么一来,权力没那么容易乱用。” 好几个启蒙总师的脸色当场变了。 之前张家口那个民会,顶多算个地方上的组织。可现在,它的权力一下子蹿到了红袍军最高的台面上,跟启蒙部平起平坐了。 白亭山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片飞溅到旁边罗刹总师伊万诺夫的靴面上。 这位启蒙部副总师死死盯着朱纯手里那枚铜印,上面刻着民会总堂的字样。 “县以下,百姓直选……” 朱纯的声音在厅里回响,白亭山却想起当年在东昌府分粮时,那双皲裂的手。 那时候这年轻人说过:往后谁种粮,谁管粮仓。 “县以上,逐级推举……” 这话把白亭山拉回现实。他脑子里闪过自己书房里那套《唐会要》,太宗皇帝当初设三省,不就是想分权制衡?可安史的乱军一到,长安一百零八坊还是烧成了灰。 “民部和监察部的官,都得从民会推出来。” 朱纯把玄铁令按在桌上。 白亭山眼前浮起郭子怀被押出衙门的样子。那个从红袍大学出去的能人,如今成了民会的刀下菜。 “里长。” 安南总师阮文雄站了起来。 “红袍的架子还没稳当,这么做恐怕……” 他额头冒汗,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不行就换人。” 朱纯回得干脆。 晨光照到桌案上的文书,照在托盘里那份字迹上,刺得白亭山只能闭眼。 第631章 第631章 32 他们费了二十年心血搭起来的启蒙体系,现在让这突然冒出来的民会拦腰斩了。 他不是舍不得权力。 可架构一动,局势就跟着晃。 朱纯从祠堂出来时,夜风吹得他袍角翻卷。 他原以为里长说的那个“民会”,顶多就是个乡绅凑在一起扯皮的摊子。分点地方官的权,或者盯着他们别乱来,也就到头了。 可今天这一番话砸下来,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浅。 之前民部选官那套,好歹还摸着石头过河。现在里长直接定了调子——从今往后,红袍天下的根就扎在民会里了。往后一百年、一千年,当官的人都得从民会里扒拉出来。 白亭山喉咙发紧,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长叹。 “里长……权分得太碎,怕要互相扯后腿啊。” 启蒙部那帮总师也皱着眉。倒不全是为了手里的权被削——更多人想到的是前朝那些烂账。东林党怎么垮的?齐浙楚三党怎么咬死对方的?还有那些阉货跟文官抢食吃的热闹…… “扯后腿,总比一个人把路堵死强。” 朱纯的眼睛扫了一圈屋子。 “郭子怀只手遮天那阵子,你们谁扯过他后腿?”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灯油滴落的声音。 白亭山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浑身像被人抽了骨头。他看见旁边淡马锡那位启蒙总师袖子里滑出一页纸,墨迹还潮着,写的是“恐生唐末藩镇之祸”。 墙上的钟摆一下一下晃着。 他突然懂了——眼前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里长,压根没想过什么平衡。他要的,是把整张桌子掀了重造。 朱纯起身往外走的时候,铜印在案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白亭山盯着那影子,好像看见历朝历代改规矩前流的血河。 只不过这一次,握着刀的人变成了一群泥腿子。 他苦笑着自言自语。 “您到底图什么啊里长?非要把权掰碎了?” “是怕我跟满和他们抱团害您?” “可这么搞下去,民会和启蒙部将来会变成什么鬼样子,谁也说不准啊。” “权责划不清楚,早晚要打出狗脑子来……” 朱府书房里,油灯把朱纯的影子钉在墙上。 他干瘦的手指摸着刚盖完印的民会章程,纸页上“百姓直选”四个字被烛光映得发亮。 “那帮人,现在八成在背后骂我。” 朱纯冲着窗外的黑夜自言自语。 他好像能看见各地官员在自家客厅里拍桌子骂娘,史官在灯下写字说朱纯疑心病太重,把官制改得乱七八糟。 冷风钻进窗户缝,吹得桌上那摞弹劾奏章沙沙作响。 最上头那张是张恒写的亲笔信——“设民会徒增冗员,恐蹈北宋**覆辙”。 朱砂批的“已阅”还没干透。 “冗员……” 朱纯声音平静得吓人。他想起张家口矿场里那些蜷在煤渣里的**,郭子怀扣下的抚恤金,够他小老婆买一盒胭脂还有剩。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那些人肯定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拆自家的台? 朱纯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议事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说的“权”,不是攥在谁手里当鞭子使,而是分出去,像种子撒进土里。启蒙部的文官们私下嚼舌根,州府里的官吏跟家里人说叨他,史书上会怎么写——独断专行、刻薄寡恩、疑心病重、频繁换人、昏庸无能、到处安插闲差?他不怕。他不在乎那些虚名。 他只在乎一件事:给老百姓往上走的**,给他们说话的嘴,让他们自己当家做主。 第二天一早,议事堂的气氛就变了样。 那些穿着高级官服、眼神藏着心思的大人物全不见了。坐在这儿的,是脸晒得黑里透红、手掌结着厚茧,或者一身书卷气却风尘仆仆的实干派。这些人都是跟着朱纯从张家口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管账的、跑腿的、做宣传的、发动百姓的,全是能做事的人。 他们说话也不一样,不绕弯子,不摆架子。 朱纯干脆不坐主位,搬了把椅子,跟大伙围成一圈。面前摊开几张写满字的纸,他开门见山,语气跟老伙计商量活儿似的。 “今天不说闲话,专啃硬骨头。咱们在张家口搞的民会试点,有成绩,也碰了一鼻子灰。现在要在全国铺开,不能再摸石头过河了。得先把规矩立清,把界限划死。不然,好事也能办成烂事。” 他敲了敲桌上那几张纸。 “头等大事,就是给民会定调,划出它的边界。核心两件事:第一,民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第二,它能管什么,不能管什么?” 一个负责宣传的汉子插嘴:“里长,当初在张家口建民会,老百姓最想问的就是——民会说话算不算数?能不能管住那些又开始摆架子的官?” “问得好!” 朱纯点头。 “但咱们得往深了想。要是民会什么都能管,直接下令让州府免粮税,行不痛快?可万一国库空了,边军发不出饷,蛮子打过来,谁担这个责任?政务决策牵扯太多,需要专业的人去权衡利弊,不是人多声音大就能拍板。”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语气诚恳。 “咱们当初折腾这一场,不是为了换个皇帝,也不是让民会变成另一个指手画脚的朝廷。咱们要的,是实打实的笼头和缰绳,套在那些可能跑偏的官身上。” 朱纯伸出两根手指。 “所以,我的意思是——” 朱纯站在众人面前,声音拔高了三分。 “新设的民会试点,不会插手官府日常的行政事务。州府县衙该怎么治理地方,还怎么治理;中枢各部下达的指令,该执行的必须执行。咱们民会的核心权力,只卡在两件要命的事情上!” “头一件,是选举。” 他的语气加重了。 “从咱们中枢核心部门的掌事人,到各州府的管事者,将来不能全凭上头一纸任命就完事。得让当地民会的代表们参与进来,要么直接投票选出,要么对提名的人选进行公开评议。你干得好不好,能不能继续留任,得让本地老百姓——通过他们的代表——有发言权。这叫从根子上,让当官的打心眼里敬畏百姓。” “民会推选或者评议的人选,也得有个基本的能力门槛,不是随便拉个阿猫阿狗就能上。但这个把关的权限,必须分一部分给民会。咱们得信一个理:天天跟官吏打交道的百姓,眼睛是最毒的。谁真心办实事,谁只会溜须拍马,他们心里有杆秤,称得清清楚楚。” “第二件,是清廉监督权。” 朱纯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去。 “这是底线!民会的代表,有权盯着官府的财政收支怎么花,有权过问审理案件是不是公道。一旦发现哪个官员贪赃枉法、欺压百姓,民会可以直接向上级民会和中枢的监察机构举报。证据确凿的,有权要求立刻停职、立案查办!这条权力,必须写得清清楚楚、流程明明白白,让它成为悬在每个当官人头上的刀!” 他停顿了几秒,让在座的人先消化这话的分量。 “至于民会代表怎么产生,也得讲究。不能全是工人,也不能全是学生,更不能全是一腔热血的愣头青。我的想法是:工人、农民、本分做生意的商户、读书明理的学生,还有那些最了解街坊邻里底细的底层里正,都得有代表。比例要安排合理,既要能反映出大多数人的真实民意,也得保证议事的人有基本的见识和公正心。不能变成菜市场吵架,谁嗓门大谁有理。” 之后,朱纯耐心听着每个人的意见,偶尔插话引导方向。随着讨论推进,共识渐渐成型。 民会,不是第二个行政衙门。它的定位,是选官和监官的民权机构。 它的权力,来源于老百姓的授权;它要管的事,就卡在官员的选拔和操守这两个致命关口。不越界去插手具体政务,但牢牢握住评价官员、查处**的权力。 散会的时候,朱纯对众人交代了一句。 “大框架就这么定。具体的细则,你们这些有经验的,尽快拟出来。记住,咱们搞这个,不是为了图热闹。是为了让‘人人平等’这句话不变成空口号,是为了让咱们这片红袍江山,不变颜色!” 众人领命而去。虽然肩上的担子确实不轻,但方向摆明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接下来,朱纯连着开了十几场大大小小的会议,先敲定制度框架的总体设计——之前虽然做过一些,但还不算完善。核心主题是定下代表怎么产生、选举流程怎么走、监察机制怎么运行。关键的争论点,集中在了代表选举的具体方式上。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武清县漕运河上冷飕飕的。 县衙东边有座青砖院子,门口挂了块新牌子——武清县民会。 屋里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头一回正式开会,气氛压得很沉。 码头扛活的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本磨得没边儿的账册,往桌上一拍,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去年河工那批家伙事儿,工匠们没日没夜赶出来的,东西交上去谁都说好。可到结账的时候,崔大勇一句‘物料超了’,一百五十号人的工钱直接砍掉三成!底下人恨得牙痒痒,愣是没人敢吱声。” 卖布的钱掌柜点点头。 “赵兄弟说的,不过是面上能见着的。县里桐油、棉纱这些抢手货,明面上说合议分派,实际上往哪儿流,早有人定好了。吃到嘴里的,无非永丰油坊、隆昌布行那几家。你跑去质问,崔主事就拿‘统筹规划’四个字堵你的嘴。” 农会的周老根拿烟袋锅子磕了磕桌子腿儿,没点烟,光叼着。 第632章 第632章 33 “三年前官仓招力夫,俺们村王柱子,全村力气最大的,反倒没选上。中选的是谁?崔主事侄儿带进来的远房亲戚,风一吹就倒的货!这种事儿,乡里乡亲谁不知道?” 学生周远眼睛亮,说话不急不缓。 “崔大勇这人,厉害就厉害在会借公家的名头办私事儿。他把私心嵌进公务里头,让徇私披上公议的皮。要动这棵大树,光喊没用,得把实打实的证据攥手里。” 查证据这事儿,悄悄就铺开了。 赵铁柱天黑前摸到河码头仓库那片,找了个快退休的老仓吏李老倌。 他也不急着问事,挨着老倌蹲在门槛上,先聊往年漕运那些老黄历,说寒冬腊月光脚扛活的苦日子。 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李老倌才叹了口气,烟杆子往黑漆漆的仓库一指。 “赵代表,那批铁锹头,三千件,一件不少。损耗栏原本画的是圈。可送到县里的副本,怎么就变成了百分之五?老汉我这把年纪,人微言轻,不敢多嘴啊。” 赵铁柱默默记在心里,又问清楚当时还有哪些仓管在。 周老根那边,专找受过气的农户打听。 到了王柱子家那土坯房,王老娘拉着他的手直掉眼泪。 “俺家柱子那身板,谁不竖大拇指?招工那天,扛着麻包走得稳当当的!可张榜出来,没他!反倒邻村崔老五家那风吹就倒的小子选上了,你说为啥?” “就因崔老五的闺女,嫁给了崔主事侄儿家的管事!” 周老根脸上不动声色,问得仔细——招工告示贴哪儿了,考校是哪天,在场的小吏长啥样,连当时一块儿应试、到现在还咽不下气的后生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钱掌柜之前找到个前任里正,那老头因为不肯在假名单上按手印,被踢去管义庄了。他手里偷偷藏了一份当年真实的困难户草稿名单。 钱掌柜又借着谈生意的幌子,请了几个不是核心圈子的商户吃饭。酒喝到兴头上,一个做陶瓷的开口抱怨:“钱哥,你是不知道,我们想买点平价桐油刷坯子,简直比登天还难!市面上那些好油,全让那几家包圆了。听说县衙拨下来的配额,他们拿到手的价格,比咱们零买便宜三成!这买卖还怎么干?” 钱掌柜赶紧顺着话头往下套。旁边一个布商也憋不住了,跟着爆料,说隆昌布行不光能拿到低价棉纱,他们织的普通土布还经常被定为官用品,采购价比市面上同等货色高出老大一截。 钱掌柜把这些话全记在心里,又通过商会的路子,把那几家铺子跟崔大勇之间的亲戚、同乡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 另一边,周远借着研究当地特产的名头,天天往县衙的档案房钻。他注意到,凡是油水大的项目,批得飞快;而那种难办的公务,文书来来**折腾得特别仔细。 他还发现崔家新盖的房子用的瓦是“小青望”,这玩意儿价格贵得要命,一般都是官署或者大户人家才用得起。他假装跟烧窑的工匠闲聊,打听到了这种瓦的大致价钱和用量,心里一算,光这笔开销,崔大勇那点明面上的工资根本扛不住。 证据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浮出水面。 赵铁柱把克扣工钱的来龙去脉理成了整条线。周老根把招工不公平的事一条条落实,让证人按了手印。钱掌柜画出了物资流向和价格对比图。周远则把公文里的猫腻和崔家的资产情况分别整理成册。 所有材料反复核对,确认没问题。周远亲自执笔,把这些东西写成一份逻辑严密的报告,语气非常克制,一**气不带。 报告里关于物资调配的部分,写得清清楚楚:红袍十九年十一月,调拨平价桐油五百桶,其中四百二十桶划给了永丰油坊——那家油坊的老板是崔大勇的小舅子。剩下的八十桶,才由全县另外二十七家商户分。 同一时期,永丰只负责初级压榨的活,其他商户却得完成精炼指标。一算账,这种分配方式让永丰白赚了差不多两百块银元的差价,而其他商户平均每家要多负担十五块的成本。 夜色沉下来,油灯把卷宗的影子拉得老长。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灯花“啪”地爆一声。 赵铁柱长出一口气,大手拍在卷宗上:“有这些东西在,看那小子还怎么狡辩!” 周远擦了擦眼镜,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道:“铁柱哥,小心为上。按规矩,这份卷宗得一式三份,同时送到民部、京师和里长手里,再密报给中枢巡视组。三路同时送,互相能印证,就算有人想动手脚也得掂量掂量。顺便也能看看各方什么态度。” 钱掌柜点了点头。 武清县那档子事,给崔大勇那帮人直接端了。 证据摆在那,铁打的,谁也翻不了案。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眨眼功夫传遍了大街小巷。 朱纯动作快,当天就把武清那边的卷宗理得清清楚楚,发到各处当了样板。 他还派了好几拨人,都是老手,有中枢的干员,也有红袍军退下来的老兵,分头扎进京畿各个县城。 这些人去了不光盯着,还手把手教当地人怎么搞组织,怎么选代表,怎么定规矩。 张家口那事已经让人眼热,武清这一下更是火上浇油。 那些受够了窝囊气的老百姓,哪个不是攒了一肚子火? 没几个月功夫,宛平、通州、良乡、涿州……前前后后几十个地方,全立起了民会。 看着各管各的,其实底下早就串通了。 这股劲儿,从底下往上拱,在红袍天下的地盘上慢慢生了根。 --- 入冬头场雨,夹着碎雪片子往下砸。 京城西边一个三进的院子,里里外外亮着灯,暖烘烘的。 这是工匠协会的地盘,但今晚来的人可不光是手艺人。 堂屋里炭火烧得旺,十几个人围坐一圈,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又疑惑又谨慎。 他们都是被一个人叫来的。 那人叫周钧,是朱纯的心腹,四年前提拔起来的启蒙师,办事稳当,嘴也严实。 等人到齐了,周钧也没多寒暄,站起身拱了拱手,直接开门见山。 “各位当家的,今天请大伙来,有件大事商量。” “这事关系到咱们每个人的饭碗,也关系到这行业往后怎么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圈。 “里长说过,‘红袍天下’的根在老百姓身上。在座各位,还有你们手底下那些工匠、商户、种地的、卖力气的,才是这天下的底子。” 堂会上,他语气沉稳地开了口:“今天要说的事儿,说白了就两件:一是减负,二是除害。”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前段时间,武清那边县民会办了崔大勇那个**,各位应该都听说了吧?” 农社的会长嗓门粗,直接接话:“听说了!那狗东西,克扣工钱,欺负咱种地的,就该收拾!” 话里带着一股子朴实的火气。 “老哥说得对,该办!” 周钧点了点头,随后话头一转。 “可大伙儿有没有琢磨过,那崔大勇凭啥这么猖狂?今儿他敢黑工匠的钱,往自己兜里揣……” 他说着,目光落在工匠老会长身上。 “明儿个,他就敢拿‘整治街面’、‘搞建设’当借口,跟各位商户老板收黑钱,或者在审批单子上卡你、要好处。”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就剩炭火噼里啪啦的响声。 周钧这句话,跟针似的,扎进了所有人心里最发虚的地方。 以前各个行会也不是没受过气,但多半是花钱消灾、忍气吞声的念头,毕竟单打独斗,斗不过手里有权的人。 商户会首沉吟了一会儿,小心地接话:“周先生说的话,确实在理。可……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就算抱成团,说到底也是平头百姓,哪能跟官面上的人叫板?就怕打蛇不死,反被蛇咬一口。” “问得在点子上!” 周钧赞许地点头。 “要是一家一户,一个行当单干,那肯定没分量。可要是大伙儿拧成一股绳呢?” 他站起来,走到堂**。 “工匠行会,最清楚工程用料和工钱的底细;商户行会,知道货物流通、行情涨跌、资金去向;农社那边,地里产多少粮、粮价怎么变,门儿清。就连那些跑腿的驿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消息也灵通。” “只要哪个当官的敢伸手捞钱,甭想不留把柄!他虚报物料,工匠一眼就能看穿;他操纵市价,商人瞒不过去;他贪墨粮款,农民那边立马就能发现。” 他的声调越来越高,带着一股**人心的劲儿。 “以前,咱们各自为政,各扫门前雪。那些**污吏敢这么嚣张,就是吃准了咱们心不齐、消息不通、合不到一块儿。可现在,里长推着成立民会,就是给咱们一个抱团的地方!” “让工匠的眼、商人的耳、农人的经验,还有各位兄弟手里的消息,全汇到一处来!让那些披着官服的蛀虫,想藏都没地方藏!” 周钧环顾四周,看到不少人眼里开始有了亮光,最后重重地补了一句。 “今天请各位来,就是想让大家放下行业成见,支持民会,加入民会。不是让大家去拼命,是要靠咱们老百姓合起来的脑子跟力气,盯住那些本该替百姓办事的官!” 通州的漕运码头,冷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最后一艘漕船刚刚靠岸,船工们正忙着往下卸粮包。 工头老陈叼着旱烟袋,眯缝着眼,盯着那些堆得像小山似的麻袋。他胳膊粗得跟树桩子似的,皮肤黑得发亮,站在那,一看就是常年干苦力的。 “小李,给老子记清楚了。” 他声音低沉,对着旁边记账的年轻人吩咐。 “哪条船下来的,卸了多少袋,心里得有数。少一袋,老子找你算账。” 小李点头,手里的笔没停,飞快地在账本上划拉。 第633章 第633章 34 这时,仓库那边传来赵伯的大嗓门。 “甲字仓!一千袋!码齐了!王老五你手脚轻点,那是军粮,不是你家地里的红薯!” 赵伯是管仓库的,也是民会的人。他一边指挥入库,一边拿眼睛瞄着账册,时不时跟老陈递个眼神。 几天后,通州民会的小屋里,烟味呛人。 老陈把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响。 “各位,都核过了。今年北上的漕粮,实际到库的数量,跟漕运衙门报上来的‘起运数’,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他顿了顿,点了点账本。 “那帮官老爷嘴里的‘漂没’,都快赶上正经损耗的两倍了。这不是明摆着往自个儿兜里搂吗?” 负责联络商户的钱掌柜捻着胡须,眉头皱成个川字。 “我这边也查出点东西。最近市面上,突然冒出来几家粮行,来路不明,放出来的粮食成色好,麻包上的印记,看着眼熟,像是官粮。”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旧号衣的押运队正闪了进来,脸色紧张,压低了嗓子。 “老陈,有情况。” “陈头儿,钱掌柜,我得跟你们透个底。这次押货,我头儿——漕运衙门的吴书办,跟户部来的那个张司计,一路上鬼鬼祟祟的。深更半夜,他俩让人偷偷搬走十几袋粮,嘴上说是‘清理发潮的米’,可我摸着那袋子,干得都能当沙子扬!” 老陈眼皮一抬,目光顿时锐了。 “真事儿?你敢站出来作证?” 那队正一咬牙,声音压得狠。 “我敢!他俩克扣我们兄弟粮饷又不是头一回了。这口气,我忍得够久了!” 没几天,一份厚厚的材料就送到了京城,摆在了朱纯的桌面上。 里头有码头的进出记录、仓库的对账清单、目击者的口供,连市场上的粮价波动都摸得清清楚楚。 也就在这个当口,京城天工院的招标大厅里,气氛正僵着。 管采购铁矿做新式火器的孙主事,正吐沫星子横飞,吹得天花乱坠。 “……这批火器工艺复杂,得用特殊精铁,工期也长。所以预算得往上加五成……” 底下坐了一堆想来投标的匠坊老板。民会派驻天工院的联络员赵根生,这个从前也是技术员出身的人,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举手打断。 “孙主事,你说的这个特种精铁,还有那套工艺,据我所知,京城那几家民企——‘百炼坊’、‘精工社’,都干得了。以前做也没这么贵,你这预算,是不是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凭据?” 孙主事脸色一白,硬撑着笑了下。 “赵代表,这是火器机密,不好多说。反正,院里技术员核算过的,错不了。” 会一散,赵根生立马去找周技正——民会管火器这块的代表,也是从天工院退下来的老技术骨干。 “老周,孙主事报的那个价,铁定有问题!高得离谱!我怀疑他跟他点名的那家‘快利匠坊’有勾当!” 周技正推了推眼镜,眼神一下子冷下来。 “我也觉得不对。这么着,你以民会的名义,偷偷去请刘老爷子、张师傅那几位退了休的老技术把式,让他们不记名审核这份采购清单上的技术要求和成本。” “我这边,去翻翻那家‘快利匠坊’的老底。” 几天后,在一间安静的书房里,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师傅围着采购清单和技术图纸直摇头。 刘老爷子指着一行字,气不打一处来。 “扯淡!这淬火工艺,明明有更划算的法子,能省三四成的钱,他偏挑最贵的老一套!” 张师傅重重拍了下桌子。 “还有这铁料!哪非得从罗刹运矿?运价他一个字不提,咱当地铁矿质量好得很,稍微炼炼就能用。他就是变着法子抬价!” 周技正顺着工商登记和行业圈子的线索往下挖,没费多大劲就查到了底细——快利匠坊的老板,跟孙主事是表亲关系。那作坊规模小得可怜,设备老旧得都快散架了,压根不具备批量生产新型火器的能力。 证据一摆出来,民会这边立刻行动。技术专家的成本核算报告,加上快利匠坊的背景调查记录,两份文件封得好好的,赶在孙主事即将跟天工院副院长签合同的节骨眼上,直接递了上去。 天工院副院长翻开报告,脸越来越白,手都开始颤了。 他猛一抬头,死死盯住旁边冷汗直冒的孙主事。 “孙主事!你这是想干什么?要不是民会查得清楚,我天工院就让你带进坑里了,还有什么脸见里长,还有什么脸见红袍军!” 接二连三的漂亮仗登上了红袍报,民会的威望一天比一天高,手里的权力也越来越实。 它再不是那个只能传话递信的民意通道了,而是一个能调查、能查账、能对大小官吏形成威慑的监督机构。 朱纯眯着眼睛想了很久,开始顺势推一把,把民会的组织框架往制度化、正规化的方向引。 头一件事,就是立规矩——民会代表不能随便推个人就上,得经过好几层严格筛选和考核。 毕竟光有热情不行,还得有真本事。 朱纯一边听手下汇报,一边翻着各地新选上来的民会成员材料。 他随手打开几页,看了看里头记录的选拔过程。 老工匠张铁头。 京城民会要补一个懂工坊事务的代表。候选人里头,张铁头手艺是顶尖的,就是脾气太冲。考核方式是让他去查一家被举报拖欠工钱的小作坊。张铁头到了地方,没直接找老板吵架,一头钻进制坯车间和淬火房,跟工人们一块干了三天活。他不看账本,光掂量边角料的分量,瞅瞅燃料消耗了多少,再算算成品率,心里就有了底——成本大概多少,平均工钱该给多少。然后他把自己算出来的数拍在老板面前,句句打脸,堵得对方一句话说不出来,老老实实把欠的工钱全补上了。 第二份材料写的是农妇李三娘。 汝宁府选农会代表,一个叫李三娘的普通女人报了名。考核的时候,主考官故意拿出一份本县过去三年的粮产和赋税简报,里面的数字做得模模糊糊,有的地方甚至前后矛盾。其他候选人大多绕着赋税轻重瞎扯。李三娘盯着简报看了半天,伸手往其中一行一指。 “这不对。前年我们那片闹了蝗灾,产量少了三成多,这上面写的平均产量却比丰年只少了一成。要不是数据造假,就是别的地方虚报产量,把我们的灾情给摊平了。” 她对数字的敏感和对基层情况的熟悉,让她直接压过其他人,拿下了代表资格。 暮色沉沉,朱纯站在城楼高处,望着脚下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 民会的事总算有了起色。像张铁头、李三娘那样的人,凭着一条心、一双手,硬是在泥地里撑起了一片天。他们识字不多,讲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道理,可他们懂谁在受苦、谁在使坏。他们恨不公,就像恨地里的稗子,看见了就得拔掉。 这种清醒,是官场里泡不出来的。 城里炊烟袅袅,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着热,一片安静祥和。可朱纯看的不是街市,是那些藏在屋檐下的民会。一间间、一处处,像网一样铺开,死死扎在这片红袍天下的血肉里,哪块发烂了,哪块坏死,总能第一个知道。 他低声呢喃:“盼头……许是在这些人身上。” 胸口那口气松了松,手心隐隐有了光。 那点光,是护着红袍不走样的光。 --- 时间过得快。 民会像春天野草一样窜起来,京畿热闹了,街上人来人往,屋舍又新又齐整,瞧着是副太平光景。 可底下暗涌的浑水,一刻没停过。 朱纯案头的卷宗越堆越高,全是民会呈上来的**案子。他一本接一本地翻,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有些名字,他瞧着觉得眼熟。 细一想,心口就发堵。 那些人是当年在蒙阴落石村跟他啃过窝头、扛过枪的穷弟兄。 他抽出一卷,上面写着原通州粮秣司副使——王狗。 这名字让他愣了愣神。 可卷里记的,是王狗怎么卡着漕粮验收,刁难运粮的乡下汉,逼着人家掏好处钱。怎么虚报粮库数目,把官粮转手倒卖,填自己的腰包。还有更狠的——霸了手下一个管事的媳妇……桩桩件件,血淋淋的。 又翻出一卷。顺天府营造局主事,李石头。 这人他记得清。当年玉皇庙乡里最本分的石匠,闷葫芦一个,干活实诚。给红袍军赶造的军械,他两天两夜没合眼,熬出来的东西比谁都好用。 可现在卷上写的,是李石头跟奸商抱成一团,修官道用烂料,把该铺的青石换成碎砖。克扣手艺人工钱,逼得人家卖儿卖女。酒桌上还叫嚣:“爷当年跟里长啃糠咽菜,如今轮到老子享福了!” 朱纯把卷宗撂下,走到窗边。宫墙外,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布。 他吐出一口闷气。 权力这东西,看着是治病的药,吃多了就成了要命的毒。 民部把这帮苦出身的汉子拉上来,本是想让他们给老百姓撑个腰。谁能料到,掌权没几天,有些人比旧朝的官老爷还贪、还毒。 书房里静得让人心里发闷,朱纯站在窗前,胸口像被人塞了块石头,压得喘不过气来。 门被叩响了。 进来的是夜不收。这人脸上平时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今天,朱纯扫了他一眼,发现他眼底藏着罕见的紧绷。 “里长。” 夜不收的嗓子有点干,声音压得很低。 “保定、真定、河间,还有顺天府本地,那几个民会最近闹得邪乎。” “说。” 朱纯转过身来。 “民会抓人的路子不对头。” 夜不收一字一顿,生怕漏了什么。 第634章 第634章 35 “咱们盯的那几个点,全是洛水总长活着的时候亲口确认过的,清廉能干,对百姓也好。可这几天,一个接一个,全让当地民会给拿下了。” “哦?” 朱纯眉毛一动。 “保定府通判周安民,当年洛水总长巡查,亲口夸过他,家里没余财,心却有余力,处理积案从不偏私,还自己掏钱养过孤寡。咱们也查过底子,干净的。可民会现在咬他‘勾结商户,把官产贱卖了’,证据是几份写得不三不四的会议纪要,加两个商户的口供。那两个商户来头不小,跟周安民素来有仇。” “真定府学政赵明诚,是里长您当年亲手点的启蒙种子。他在地方办义学,教百姓识字,名声顶好。民会现在说他选拔不公,任人唯亲,理由是几个年轻学官全是他早年学生的子侄,可他们根本不看那些人有没有真本事。” “还有河间府盐铁司的孙破虏。” 夜不收顿了一下。 “那是跟着洛水总长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兄弟,丢了一条胳膊,人称‘孙独臂’,性子最直,盐铁司让他管得铁桶一样,谁的手都伸不进去,想捞油水的人恨他恨得牙痒。可民会现在说他‘账目不清,贪墨嫌疑’……” 他抬起头,盯着朱纯。 “里长,这事儿不对。背后有只手,在故意把水搅浑。抓几个真**是好事,可现在这架势,像是想把所有能干事、不肯同流合污的人,全都打成脏的。” 朱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拿指尖敲着桌面,节奏不紧不慢。 好一会儿,他嘴角反而勾了起来,笑得很淡,像自嘲,又像早看透了什么。 “知道了。” 他声音**淡淡。 “接着盯。民会里头,看看哪些代表跳得最欢。还有,这些冒出来的‘证据’,给我查源头在哪儿。” 夜不收愣了愣,没料到朱纯这么沉得住气。他低头应了声:“是。属下已经加派人手了。还有……洛水总长生前提拔的几位监察州府的干吏,最近也有好几个被民会盯上了,麻烦不少。” “嗯。” 朱纯摆了摆手。 “接着等。让他们蹦跶。” 夜不收没再多话,像影子一样退出了房间。 书房安静下来。 朱纯走到挂满整面墙的地图前,视线从保定移到真定,再扫过河间,最后停在京畿这片区域。 他声音很低,像是跟墙上的地图说话。 “就这么沉不住气?想把民会当成刀,磨利了专砍我自家兄弟?主意不赖,可惜……还嫩了点。” 十天后的深夜,夜不收又来了。 这次他带回的消息,连这个见惯大风大浪的人,语气里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寒意。 “里长,民会那边……下一个要查的,可能是青石子总长。” 朱纯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瞳孔还是猛地缩了一下。 青石子。 当年落石村那个差点饿死的瘦道士,跟着他一起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老弟兄! 这些年,青石子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最让他放心的一把。查吏治、清**,不知道有多少蛀虫栽在他手里。 青石子自己更是清廉得吓人,家里穷得叮当响,除了道经和公文,什么都没有。 现在,民会居然要动他? “拿什么理由?” 朱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说是……有人举报青石子总长在办顺天府尹的案子时,‘乱用权力,动用大刑,搞出了冤案’。” 夜不收顿了一下。 “举报信写得没什么证据,但劲儿很大。” 朱纯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冷。 “好。真行。连青石子都敢碰,这是要挖我的根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转眼就烧遍了红袍天下的每个角落。 蜀中,启蒙部衙门。 几个穿着新式官袍的官吏凑在一块喝茶,压低了声音聊着京城的事。 “听说了吗?京畿那个民会要查青石子那个活**了!” 一个胖官员挤着眼睛。 “嘿,活该!” 旁边瘦高个嗤了一声。 “里长当初搞什么民会,让那些泥腿子来盯着咱们,现在倒好,火烧到自家人头上了吧?青石子这些年收拾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人?这回有戏看了!” “就是就是,我看这民会迟早变成疯狗,逮谁咬谁,里长这次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喽!” 几个人哄笑起来,脸上全是看好戏的表情。 乌思藏,新开的民部驿站。 桌上摆着一份快马送来的《红袍快讯》。 一个脸晒得黑红、带着高原红的中年官吏,盯着头版那行大字—— “民会启动对廉政总长青石子调查程序”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京城那边闹得沸沸扬扬,消息传得飞快。 有人幸灾乐祸地笑出声:“瞧见没?那位里长口口声声说要靠老百姓,搞出个民会当宝贝。现在倒好,这头畜生养肥了,牙长齐了,头一个就要咬他自个儿!这就是纵容民权的下场!咱们这儿,绝对不能让他们瞎折腾!” 辽阳府民部议事厅里,十几号官吏围在一起,手里头攥着报纸,脸上全是看好戏的表情。 “啧啧,连青石子道长的账都敢翻?这民会真够横的!” “哈哈哈哈,我倒要看看,里长这回怎么收场!他不是老吹嘘权力来自百姓,得让百姓盯着吗?现在百姓的代表要查他最得力的狗腿子,他要是护着,那就是自己抽自己嘴巴!” “我说句不好听的,老百姓懂个屁!就知道盯些芝麻绿豆大的事。让这帮人乱搞下去,咱们这官还干不干?迟早得出大乱子!” 厅里全是嗤笑和埋怨,话里话外透着对京城风向翻盘的期待,还有对民会那股子恨意。 京城夜景倒是繁华,可暗地里暗流涌动。 内城有座宅子,外表不起眼,门槛却高得吓人。书房的门窗关得死紧,厚厚的棉帘子挡着初冬的冷风,连里头的声响都隔得严严实实。 屋里炭火烧得旺,映出几张脸,神色各不相同,可都透着阴沉和算计。 主位上坐着民部侍郎,姓王,五十岁左右,人瘦,脸干干净净,保养得不错。手里捻着一串紫檀念珠,光滑得很。他私下里早看不惯朱纯重用青石子那种“酷吏”。 左边下手是启蒙部司业,姓赵,戴着眼镜,看着文雅,眼神却透着精明算计。他代表那批觉得“老百姓不开窍”、不满朱纯把权力放得太大的文人官僚。 右边坐着个微胖的官员,笑呵呵的,是民部漕运司主事,姓钱。他背后是漕运、盐铁这些油水厚的衙门,一帮既得利益者,对青石子手下查案查得狠,恨得牙痒痒。 除了这三个核心人物,角落里还站着两个人,穿着低调,眼神躲闪。一个是京城大商帮的头目,另一个是在民会里头有点影响力、擅长**情绪的“激进派”代表。 王侍郎开口了,声音不响,但话一出口,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今天请诸位来,要谈什么事,大家心里都明白。眼下民会的势头,跟燎原的火没两样。要是由着它这么烧下去,恐怕在座的各位,还有咱们身后那一大批人,都得烧得灰头土脸,甚至......” 他停了一下,没往下说,可意思谁都懂。 钱主事立马接话,胖脸上挤出愤愤不平的神色。 王大人说得在理!那个青石子仗着里长的信任,这几年简直跟条疯狗似的,逮着我们这群老伙计不放!漕运上的兄弟,谁不是按老规矩办事?不过是拿点辛苦费,就让他关进大牢!再这么整下去,谁还肯替朝廷卖命? 赵司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不高,却透着股阴冷劲儿。 钱大人别急着上火。民会是里长亲手搞出来的东西,眼下风头正旺,硬碰硬不是办法。关键得想辙,怎么让这把火,烧到它该烧的地方去。 王侍郎冲赵司业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 赵司业这话在理。民会嘛,既然是替老百姓说话的,那老百姓的眼睛,也不能老盯着底下这些小角色。也该看看上头那些……真正可能有问题的人。比方说,咱们那位铁面无私的青石子总长。 角落里那个民会的激进派代表赶紧弯下腰,满脸堆笑,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几位大人放心!会里不少弟兄早就不爽青石子那套作风了。查案子动不动就牵连一大片,一点情面都不讲,下面怨气大得很!只要……只要有人给个由头,小的肯定能拉起一帮人闹起来! 由头? 赵司业冷笑了一声。 这事还不容易?青石子办案向来说一不二,免不了有手段过火的时候。找几个被他收拾过的官儿家属,或者那些在他手下吃过亏的生意人,让他们去民会喊冤,就说青石子滥用私刑、制造冤案。记住,话别说得太明白,要含糊,但要能激起民愤。 钱主事跟着补充道。 物证那边……也好办。我这边能提供几条线索,比方说暗示青石子家里看着清贫,可城外某处说不定有什么隐秘产业,或者跟某些有背景的商号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真真假假,让他们查去!只要把水搅浑,就成了! 王侍郎最后看向那个民会代表,慢悠悠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小铜牌,上面刻着特殊的纹路。 这是特别调查凭证。拿着它,在特定时间里,能不受平时那些禁令限制,进一些……需要重点查的地方。你挑几个胆子大、敢冲的弟兄,带上这玩意儿,找个由头,去青石子家,好好查一遍。 记住,动静搞得越大越好,得让所有人都看看,民会的权威,连青石子这种人,也得乖乖接受监督!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丝阴冷的笑。 第635章 第635章 36 得让里长亲眼瞧瞧,他亲手放出来的这股力量,一旦失控,会造成什么后果。也得让全天下的人看看,这个所谓的铁面无私,背后到底干不干净! 赵司业又扶了扶眼镜,补了一句。 几天工夫,外头就传得满城风雨。 说书摊子上、小报铺子里,那些闲言碎语就跟长了腿似的到处跑。有人说青石子那道士看着清高,骨子里贪得没边儿。有人说他执法太狠,早把人得罪光了,如今有人替天行道,老百姓都拍手叫好。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像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没两天,一伙人自称“奉民会公意”,身边还跟着几个面色古怪的小吏,硬是闯进了青石子那间破旧的小院子。 “翻!都给老子仔细翻!” “这伪道士,肯定藏着黑钱!” “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不知道捞了多少油水!” 吵嚷声砸破了院子原本的安静。 消息递到朱纯耳朵里时,他脸上没露半点神色。只有眼底深处,烧起了一簇冷火。 他看得明白。 这场他亲手掀起的浪潮,本是要把权力还给百姓的。可有人想趁水浑了摸鱼,还想拿这浪潮反过来把他拍死在岸上。 那些人想干什么? 把民会变成一把刀,一把砍向异己的刀。等捅出了乱子,再拿这事当由头,把民会连根拔掉。 朱纯嘴角一挑,笑容里头带着刀子般的冷厉。 “主意不赖,就是打错了算盘。” “我才四十,骨头还硬着呢。” “这场仗,才刚刚打响。” --- 夜风刮过皇城最高的望楼,吹得朱纯鬓角的白发忽闪忽闪。 京城万家灯火铺在脚下,亮得晃眼,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比谁都清楚。 朝堂暗处那些对手,每一招都又老又毒。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掐要害。 青石子的清白,民会的合法性——这两样东西被那些人端上了同一张天平,成了解不开的死扣。 “这招够狠。” 朱纯自言自语,嘴角却挂着一抹寒气。 “不跟我硬碰硬,反倒借我的刀来砍我的人。” 他心里透亮。 民会最大权力是他亲手给的——查案、监督、核实,必须推到极致。这是“红袍天下”跟旧朝廷的根本区别,谁也动不得。 所以他不能拦,也拦不了民会查青石子。 一拦,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就是告诉天下人:民会只配打苍蝇,碰不得真佛。 那他朱纯跟以前那些皇帝有什么两样? 民会的路,也就走到头了。 可要是不拦,难道眼睁睁看着青石子被人泼粪?看着这把刚打出来的利剑,变成别人手里砍人的刀?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就收不回来了。 京城西边,青石子的宅子门口,这几日光景彻底不对劲了。 天还没大亮,寒冬的冷风刮得人骨头发僵。 七八个穿着各色棉袄的人,缩着脖子,靠在府门对面的墙根底下晃荡。 他们不像赶路的,也不像做买卖的,就三五成群凑在一块,眼睛却时不时往那扇朱红大门上瞟。 有穿官袍的人坐着轿子或骑着马从附近过去时,这帮人就像被点了穴似的,猛地扯开嗓子喊起来。 “查青石子!查青石子!” “他装的清廉,全是假的!民会得给咱们做主!” “青石子就是酷吏!还老百姓公道!” 喊得挺响亮,可怎么听都透着一股排练过的味道。 有个瘦猴脸的男人喊得最欢,眼珠子却骨碌碌转个不停,偷偷打量那些路过的官员和百姓的反应。 旁边一个矮胖的女人,一边喊一边从袖子里摸出几片烂菜叶子,作势要往门上扔。 领头的中年人使了个眼色,她才收住手。 火候不到,戏得慢慢演。 这些人,明显是被人花钱请来的,要么就是哪个势力养的“专业班子”。 一早就混进人群里,像往水里扔石头,故意搅浑场面。 等太阳升高,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真正的老百姓也开始围过来看热闹。 人群里冒出几张脸,穿着打补丁的衣裳,透着风吹日晒的痕迹。 他们大多是京郊的农民、小工匠,是正儿八经被推选出来的民会代表,或者早就听说过“青石子”这个名字的普通人。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农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嘀咕着:“俺们村的河堤,去年还是青石子大人派人来修的,结实得很哩......咋就成了**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汉子,脸上挂着犹豫的神色。 朱纯站在远处阁楼上,眯眼瞧着这场闹剧。 他心里清楚,今天能诬青石子,明天就能诬任何一个干实事的官。 这朝廷的官场,要是任由这种把戏闹下去,迟早得在内耗和猜忌里烂透。 “不能堵,只能疏。” 他目光一沉,看向青石子府邸的方向。 “青石子,你懂我的意思。这场仗,前半场得你自己打。你得让天下人看清楚,你青石子不怕查,经得起这世上最狠的审查。而我......” 他深深吸了口气。 “要为你,也为民会,把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一个揪出来。” 他信青石子能扛过去。 更信青石子绝不会坐以待毙。 “人心隔肚皮啊,老王叔。你说他查别人挺厉害,自己屁股能干净?民会都盯上他了,这事还能假?” 几个结伴走来的民会代表,挤在人群外围,压低声音交流刚听到的消息。 他们脸上挂着困惑,还有一种被赋予重任的紧张。 “张哥,这事……靠谱吗?青石子大人可是跟着里长从落石村出来的。” 年轻代表小声问旁边那个看着稳重的。 稳重代表眉心紧皱。 “里长说了,咱们民会监督,不管是谁,不分亲疏,有人举报就得查。既然当了代表,别光看名声,得看证据。” “可这证据……也太虚了吧。” 说话的是个当过纺织工的女代表。 “说他贪墨,可他家里人都散了,宅子卖了捐了,图啥?” “哼,说不准是听到风声,提前清场,收买人心呢。” 那尖嘴猴腮的汉子不知啥时候凑过来,脸上挂着神神秘秘的表情。 “几位代表,你们可别光看表面。越是装清廉的,背后越黑!我们听说,他在城外有田庄,钱庄里还有暗股!” 几个正儿八经的民会代表没接话,将信将疑,眼神里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府门“吱”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老门房探出头,张望外面的情况。 那几个专门**的,像闻到腥味的猫,呼啦冲上去,声音更高了。 “看!做贼心虚了!不敢开门!” “青石子滚出来!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民会查!严查**!” 他们的**,带动了不少不明**、单纯气愤的围观百姓,也跟着喊起来。 一时间,“严查青石子”、“给个交代”的喊声此起彼伏,把那几个民会代表的低声议论全盖住了。 老门房看着门外闹腾的人群,看着那些激动的陌生面孔,听着那些刺耳的控诉。 他嘴唇哆嗦,脸色发白。 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把门又关上了。 厚重的木门隔开了外面的聒噪,却仿佛把一桶桶脏水,泼在了这座曾经象征着他家主人清廉的大门前。 门外的热闹和门里的寂静,强烈的反差。 那扇紧闭的大门,像是清浊之间一道摇摇欲坠的界线,在有心人的挑拨下,在不明**者的质疑中,随时可能崩塌。 府邸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石头瓦块砸在大门上砰砰响。 那些缩在暗处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里,巴不得这把火烧得再旺些,最好直接烧到青石子身上。 府里头反倒是一片死寂。 青石子坐在书房里,四周全是书卷和案宗,一张硬木板床靠在墙角,屋里头干净得像没住过人。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平静得不像个被围了府的人。 “哥!” 一个年轻人红着眼闯进来,是他手下一个当差的堂弟,年纪不大,这会眼眶都红了。 “这明摆着是栽赃!您当官这些年,连个铜板都没多拿过,凭什么受这窝囊气?咱们不如撂挑子不干了,回老家吧!” 青石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话不多,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回去?然后呢?躲在背后那些人就笑了,脏水就白泼了,里长这些年攒下的好名声也跟着烂了?” “可是外头……” “没什么可是。” 青石子直接打断了他。 “我青石子这辈子,头顶天,脚踩地,做人做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里长,也对得起这身官服。他们要查,那就让他们查个底朝天。” 他话锋一转,安排得干脆利落:“你现在去办,所有在京的族人、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每人发足路费,三天之内全走人,一个别留。府里雇的下人,多给三个月工钱,也都遣了。” “哥!” 堂弟扑通一声跪下来。 “这怎么行!族人走了倒是安全了,可您往后怎么过日子?这宅子是朝廷分的,哪能……” “就是因为朝廷分的,才更不能留。” 青石子转过身来,那眼神亮得吓人。 “留着,就是给人递刀子。到时候他们就会说,青石子装什么清廉,一家老小住着官宅,日子过得滋润。人都散了,干干净净。”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格外坚定。 “过日子的事不必操心,有手有脚,饿不死。告诉他们,从今天起,我青石子跟家族再没关系。天大的事,我一个人扛,绝不拖累谁。” 他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老管家。 “福伯,这宅子卖了,所有银钱点清楚,用‘无名氏’的名头,全捐给城郊慈幼局和养济院。” 第636章 第636章 37 老管家跟了他半辈子,一听这话,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大人!这可是您的家啊!卖了您住哪啊!” 青石子脸上露出一丝笑,冷得很。 “家?二十年前在落石村,我连片瓦都没有,不也活下来了?现在不过是回到起点罢了。去办吧。” 没人敢再劝。 短短三天,这座院子就空了。族人带着委屈和怨气离开,仆役们揣着多给的工钱一步三回头,偌大的宅子只剩下风声和空荡荡的回响。 那间小院,也已经归了别人。 卖得的银两,他一文没留,全数匿名捐了出去。 等这些事都办妥,青石子独自住进了廉政衙门后头一间堆杂物的破屋子。 身边只有一套官服、几箱案卷、一床薄被子,再没别的。 站在空荡荡的屋里,阳光把灰尘照得乱飞,他看向铜镜里那个又瘦又冷、眼底却像点了火的道人,嘴角勾了一下。 那笑里头,有松快,有狠绝,还有一种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疯劲。 “行了。” 他冲镜子里的自己,也像冲着外头那些盯着他的人,低声说了句。 “现在我跟落石村那时候一样了,没拖没累,一身轻。正好,能陪你们好好玩玩。” 他要逆着那股被人硬生生拱起来的势头,把底掀个干净。 民会那帮人,也不是铁板一块。 外头吵得正凶,满耳朵都是针对青石子的声讨,这时候,有个年轻的代表摸到了廉政署,找到青石子的住处。 这小伙子叫陈望,刚二十出头,瘦高个儿,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田地里滚出来的。 手指关节粗壮,满手老茧,可那双眼睛又亮又清,透着跟年纪不相符的沉稳和精明。 他老家在北直隶,家里是种别人地的佃户,后来被挑去管红袍大学的新仓库,在那儿翻了大量书卷。 因为出身苦,见识却不浅,如今已经被推举为全国红袍民会的总代表,还兼着总旗、总发起人的差事。 陈望见了青石子,没客套,话头一开就直插正题,语气里带着敬意,却也不卑不亢。 “青总长,晚辈陈望,冒昧打扰了。” 青石子打量着眼前这人,他听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是民会里头少数能保持清醒、不跟着风向瞎跑的年轻人。 “陈代表,找贫道有事儿?要是问案子的事,按章程走就是了。” 陈望摇摇头,眼神又清又稳。 “总长,晚辈不是来问案子的。我是觉得,民会这次对您的调查,方向很不对。” “哦?” 青石子示意他接着说。 “民会监督官差是天经地义的,可这回,弹劾您的理由含糊不清,证据全是捕风捉影的,却能在这么点时间里掀起这么大动静,带动那么多不明**的代表一起激动。这背后,肯定有人精心布置,在推波助澜。” 陈望说话不快,可句句都戳在点子上。 青石子微微点头,这小子,眼光不错。 “那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操弄?” 陈望沉默了一会儿。 青石子跟陈望一合计,直接拉起了联合巡查组。 民会的人,监察机构的人,两拨人马合到一处,从京城往下撒。 这不是走个形式糊弄人,是真要动刀子。 甘州那边,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 一辆黑漆漆的汽车,车身上全是土,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晃了大半天,总算是到了甘州府衙门口。 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青石子。 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人比前几年瘦了不少,脸上颧骨都突出来了,时不时还压着嗓子咳两声。 可那双眼睛,还是跟刀似的。 扫一眼那些迎出来的官吏,那些人腿肚子就开始打颤。 他压根没打算进衙门听人汇报。 直接跟迎上来的甘州监察使还有民会分会会长说:“带我去官仓,就现在。” 州府同知赶紧凑过来:“总长,您一路辛苦,要不先……” 青石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脚就往官仓方向走。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粮仓是甘州的命根子。不亲眼看看粮仓,听你们在屋里把天说破了,有个屁用?” 官仓外头,哨兵站得笔直。 青石子根本没搭理旁人的阻拦,直接让人把粮仓大门给拽开了。 他一步迈进去,阴凉的潮气扑面而来。身边跟着的随从刚要上前帮忙,青石子摆摆手,自己从腰间抽出那根常年随身携带的细长铁钎。 二话不说,对准最近的一个粮囤就捅了进去。 “大人!” 仓大使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青石子根本不看他。他把铁钎抽出来,带出来的东西哪是什么金黄的谷粒,分明是砂石混着瘪谷子,乱七八糟地往下掉。 他又连着扎了旁边几个囤子。 结果都一样。 “这就是你们说的‘存粮充足、质量上乘’?” 青石子抓起一把掺了石子的谷子,直接甩在仓大使脚底下。那声音冻得人骨头缝发凉。 仓大使两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大人饶命!这……这是……” “是什么?” 青石子盯着他,目光又扫过身后那群脸色惨白的州府官员。 “是上下串通,虚报数目,偷卖官粮?还是瞒着上面,拿砂石顶数,往自己兜里塞钱?” 他声音陡然拔高,气急攻心,又咳了起来。等缓了口气,才继续说。 “甘州旱成什么样了?老百姓等着这点粮食救命!你们倒有本事,连救命的粮食都敢下手!”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监察官和民会代表。 “把账本全封了。所有管粮仓的官,一个不落,全给我隔离审查。通知民会,让城里百姓都来,谁有线索,谁买过发霉的官粮,全来告状。本官今天就在这儿,亲自审。” 消息传得飞快。 没过多久,州衙外面临时搭的举报点就排起了长队。 有老汉捧着长了毛的粮食哭得稀里哗啦,有小贩拿出被强买强卖的单子,还有粮仓里的伙计偷偷来揭发监守自盗的事。青石子就坐那儿,一个一个听,时不时问两句。旁边的书记官低头猛记,民会的人忙着核实情况、安抚众人。 他对年轻监察官和敏慧代表叹了口气。 “看见了吧?这帮蛀虫就像粮仓里的耗子,藏在最里面,啃的是国家的根,吸的是百姓的血。” “咱们不往下走,不听这些真话,坐在衙门里头,能看到的永远是糊弄人的假象。” 蜀中这地方,雨天就没停过。 锦官城最大那家缫丝工坊门口,陈望穿了件普通的蓝布工装,混在下班的女工堆里。 他听见有人在抱怨。 “天天加班加到死,工钱就没见按时发过……” “那个工头恶心得很,老动手动脚的。” “听说东家要把厂子卖了,咱们是不是没活儿干了?” 陈望一声不吭,全记在脑子里。 他没亮身份,而是跟着几个女工拐进了她们住的棚户区。地方又挤又破,他看了看她们碗里清汤寡水的晚饭,又听了听她们对以后的日子有多发愁。 蜀中民会联合工坊行会的评议会刚开,场子里人声嘈杂。 工坊那几个东家和管事,翻来覆去只会念叨产量涨了、利润薄了、原料贵得离谱。台下坐着的代表们听得昏昏欲睡。 陈望忽然站起来,手里没拿稿子。 他看向那位姓张的东家,语气平静得像是聊天:“张东家,上个月的账本我翻过,赚头不小。可我琢磨出几件事,想问问您。” “头一件,既然账上好看,怎么女工的工钱欠了三个月?第二件,工头王三老对女工动手动脚,告状的人不少,怎么还让他待在位置上?第三件,有人传您要把工坊卖给一个南洋来的商人,底子可不干净。真有这事儿?” “工人们压根不知道这回事。她们以后怎么办,您有打算没有?” 一字一句,语气不重,却全戳在痛处。 张东家的脸当场变了颜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囫囵话。 周围其他民会代表和行会的头头脑脑,全扭头看过来。 陈望扫了一圈,声音拔高了些:“民会盯着**,也盯着市场里的歪风邪气!老板赚钱,工人干活,天经地义。可要是老板自己捞得满嘴流油,工人连饭都吃不饱,这叫哪门子的工商之道?” “今天民会坐在这儿,就是替那些不敢开口、没人撑腰的工友,要一句公道话!” 他当场拍板:工坊必须限期结清欠薪,严惩那个王三,工坊要是真转手,也得把工人安顿明白,不能瞒着。 民会和行会一起施压,张东家不得不当场点头,承诺整改。 散会后,一个年纪大的民会代表悄悄拉住陈望,压低声音说:“陈代表,你这回可把本地的大商户得罪透了。” 陈望望着窗外细雨里的锦官城,点了下头:“咱们不得罪他们,他们就得罪成千上万的工人。民会要连最底层的工友都护不住,那还叫民会吗?” 就在陈望和青石子在外头掀风浪、整肃行会规矩的时候,京城那边也没闲着。 朱纯亲手推动了一场大选拔,不为科举,不考八股。 只从各行各业里往上推“红袍新锐”和“行业模范”。 西城的机械局厂房里,机声轰隆隆响。 场地**,一场特别的答辩正在进行。 站在台上的不是什么读书人,是个满手机油、目光发亮的年轻工匠,叫刘高。 他指着自己刚改动过的蒸汽机气缸图纸,对着老师傅、工程师还有民会代表组成的评审团,讲得头头是道。 刘高站在台前,声音不高,但句句都硬。 “我把那个活塞环的密封技术做了改动,用了牛筋和软铜合在一起的材料,成本是高了一点,但磨损小、出力大,还省煤。不信现在就能试。出了问题,我砸锅卖铁赔!” 第637章 第637章 38 他说话不绕弯子,脸**粗,可那股底气谁都能看出来。 评委们追着问细节,他一条一条对答,头头是道。台下不少人开始点头。 与此同时,京郊一个集体农庄的打谷场上。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姑娘站出来,笑起来有点腼腆,叫田小草。 她搓了搓衣角,明显紧张,可一讲起种地的事,就全变了个人。 “我一直觉得,老辈人传下来的垄作方法太密了。庄稼挤在一起,长不好。” “我自己试了试,隔一垄空一垄。开始我爸骂我糟蹋地,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通风好了,虫害少了,收成一点没降,还省了间苗的功夫。现在俺们村好几家都跟着干了。” 她的办法是地里头试出来的,土办法里透着实打实的道理。在场几个农学家听完,都愣了。 红袍大学礼堂里。 一个年轻老师上了台,叫李书明。家里条件不好,全靠助学贷款读完书。毕业后,他没挑好地方,自己申请去了边远县城办新式学堂。 他不讲什么大道理,说的全是真事。 怎么说服村里老人家松口,怎么在没有课本教具的情况下带学生认东西,怎么想办法让穷孩子吃上中午那顿饭…… 没有一句空话。 朱纯没亲自去每一个选拔场,但办公桌上的资料堆成了山。 他要求下边的人审查时,不能只看本事、看成绩,更要看这个人的品行,看他是不是真的跟老百姓站在一起。 他反复交代下面的人:“我们要的,不是嘴上能说的清流,也不是点头哈腰的庸才。我们要的,是身上带土味、手上长老茧、心里装着老百姓、脑子里有新想法的年轻人。红袍天下正年轻,需要新鲜血,需要冲劲,需要那种敢拼敢闯的锐气!” 他专门抽了一天,在自家书房旁边那间简单但敞亮的会议室里,接见了其中最优秀的一批人。 不是官见民的架势,倒像是长辈跟晚辈坐下来喝茶聊天。 这一年,朱纯马上五十了。鬓角已经见了白,但精神好得很,眼睛亮得像火。 他穿了一件普通的灰布长衫,笑着让拘谨的赵大锤、田小草、李书明他们坐下,还亲手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茶。 “小牛,你那气缸改得好。咱们的机器,就是得靠你们这种肯磨的人,一点一点把效率抠出来!” “小草姑娘,你胆子大,敢试,这是好事。种地是天下头等大事,你们每改进一点,就可能让多得人吃饱饭。” “书明,在基层办学,日子过得怎么样?”朱纯没摆什么架子,语气很随意,“有啥难处就说,朝廷这边肯定会想办法。” 他没扯那些大道理,就简单问着他们的日常,听他们讲遇到的麻烦。 这帮年轻人被问得脸都红了,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被人懂了、被重视了的激动。 朱纯看着眼前这些脸——有点青涩,可眼神里头带着股倔劲儿——他心里头一下子觉得有盼头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那拨人。从田埂上、从车间里长出来的,骨子里透着这个年代最糙也最真的一股劲儿。 到了下午,朱纯把随行的人都打发了,就带了俩侍卫,穿便服走在新修的朱雀大街上。 他身上那件藏蓝色便服半旧不新,是红袍天下立朝以后慢慢流行起来的款式,混在人群里,不那么打眼,看着就跟个出来溜达的普通中年教书先生似的。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以前就是泥土味儿、牲口味儿、脂粉味儿,可现在多了刺鼻的煤烟,还夹着隐约的机油味儿,有那么一丝甜腻腻的,像是工业糖精的味道。 他步子不快,眼睛往街两边扫,把那些新旧掺一块儿的景致都收在眼里。 大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头摆着几台铁壳子机器,闪着冷光,是缝纫机。店招牌黑底金字,规规整整地写着“燕子牌缝纫机专卖”,旁边挂一小木牌,红漆写着“电机带动,工效十倍”。 店里头一个穿西装、头发抹得油亮的掌柜,正唾沫横飞地跟一对穿着讲究、看着像是刚发了点财的小厂主夫妇介绍。旁边一个伙计插上电,把机器一开,针头“哒哒哒”地飞快跳,那对夫妇看了,嘴张得老大,一阵惊叹。 他接着往前走,路过一家“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代销点,门口竖着块广告牌,上头画了个时髦卷发女人叼着烟,那笑看着有点假,跟摆出来的一样。 旁边是个开了有些年头的老字号绸缎庄,老师傅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再看看对面那家“西洋影楼”橱窗里摆的那些放得贼大、颜色都失真了的结婚照,直摇头,手里那把紫砂壶端了半天才凑嘴边抿一口。 抬头看,天更乱。 原本空荡荡的天,现在被那些电线割得乱七八糟。粗缆绳给电车供电,细点的电话线、**线像蜘蛛网一样,把一栋栋新起的二层三层小石楼连在一块儿。 有些临街的铺子门口,已经挂上了圆圆的电灯罩子。这会儿天还亮着,灯没开,可那些光秃秃的灯泡儿,摆明了告诉人——晚上,再也不是黑得透透的了。 街角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朱纯扭头看过去,有家铺子挂着“光华电料行”的牌匾,里头一台小号汽油发电机正轰隆隆转着,排气管往外冒青烟,给货架上那堆灯泡、线缆、插座供着电。 那股怪味儿就是从那儿飘过来的。 他收回视线,越过低矮的门脸往远处瞧。 城北那边,好几根大砖烟囱高高杵着,跟巨人似的蹲在城市上头,一刻不停地往灰扑扑的天上喷黑烟。 那是新盖的京师机器局,还有几家私人合伙办的纺纱厂、铁工厂。 隔得老远,都好橡能觉着那边机器震动的动静。 一辆黑壳子的“红袍”牌汽车,喇叭哑着嗓子响了响,从他身边小心地蹭过去。 开车的戴着挡风镜和皮手套,一脸得意劲儿。 车轮压过一摊积水,溅起几星泥点子。 这几年小汽车确实多了不少,虽然还赶不上电车、黄包车和骡马多,可这玩意儿往街上一跑,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这世道不一样了。 朱纯看着眼前这花花绿绿、几天一个样的景象,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这就是他搞出来的世道? “走了,回去。” 他跟夜不收随口说了句,转身挤进人堆里。 “那些老东西还在背后搞鬼……不过不打紧。” 他压低嗓子嘟囔着,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跟这他亲手变了个样的天地放话。 “瞧瞧这些年轻人,瞧瞧这变了天的地界儿……这世道的浪头,总归是往前涌的。” --- 公元1661年。 朱纯整五十了,两鬓已经花白,可那双眼睛还跟老鹰似的,又尖又亮。 他像个稳坐船头的掌舵人,不动声色地看着脚下这他亲手打下的江山,正闹着一场他暗中点头甚至巴不得的大风浪——民会对上地方衙门,两拨人打得不可开交。 这仗火,从最开始几家的事,已经烧遍全国,连海外那些地界儿都没能幸免。 泸州府,川南的要紧地方,这会儿正陷在一场精心布的局跟狠辣反手之间。 知府赵秉信,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年的老油子,此刻脸黑得像锅底,坐在书房的密室里。 他对面是他的心腹师爷,还有他小舅子,州府税课司的头儿。 “不能再拖了!” 师爷压低声音,一脸凶相。 “那个周三娃,仗着自己是民会代表,领着一帮泥腿子,已经把漕粮转运的账本翻到底了!再让他查下去,咱几个的脑袋都得搬家!” 赵秉信指头敲着桌面,眼色忽明忽暗。 民会势大,硬拼讨不到便宜,得想个法子让他名声臭掉,把代表的位置丢了,才好收拾。 他小舅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姐夫,我有个主意。周三娃他老娘病得快不行了,正缺钱买参。咱们找人扮成药商,拿一支老山参,比市价贵三成‘卖’给他。钱当然咱们出,走‘四海商行’的账,那家铺子底子干净,查不到咱们头上。然后—— 他比了个栽赃的手势。 让那个‘药商’去民会告他,说他收贿赂!人证物证都捏在咱们手里! 赵秉信眼睛一亮。 光这样还不够。马上去请《红袍快讯》泸州分馆的王访员,就说本府有大事要商量,关系本地吏治。等事情闹出来,让他立刻发报,捅到全国去。要快、要狠,把水搅浑! 师爷一拍巴掌。 妙啊!民会代表受贿,这可是大**!看那周三娃还怎么蹦跶! 而且红袍报刊的访员在场,就算周三娃有啥门路,也翻不了天! 计策一定,针对周三娃的圈套就悄悄铺开了。 周三娃是个孝子,果然上了钩。为了救老娘的命,他把那支高价山参收下了。 紧接着,那“药商”就去民会举报。早就等着的那位王访员笔杆子一抖,一篇《民会之耻?泸州代表周三娃被爆索贿购参!》的报道立刻上了报纸,舆论炸了锅。 赵秉信趁机以“配合调查”为名,把周三娃民会代表的资格给停了。 但泸州民会也不是吃素的。 剩下的四个核心代表——老成稳重的周老栓、账目上心细如发的钱算盘、敢拼敢打的码头工人赵猛,还有消息灵通、脑子活络的妇人孙二娘——聚在民会那间破屋子里,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三娃不是那种人! 赵猛一拳砸在桌上。 肯定是赵秉信那狗官下的套! 钱算盘拨着算盘珠子,眼神冷静。 光喊冤没用的。山参确实过了手,银钱往来也有记录,人证看着也扎实。咱们得找他们的漏洞。 我看啊,是咱们碰了知府的痛处。八成是三娃查到了他们的把柄。 周老栓抽着旱烟,吧嗒吧嗒响。 第638章 第638章 39 不过赵秉信在泸州混了这么多年,根扎得深,直接动他,难。 孙二娘眼珠一转。 根深那就先砍他的枝丫!我听说,税课司那个新提上来的副主事,是赵知府小舅子的连襟,以前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凭什么爬那么快?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狠劲。 就从这儿下手! 周老栓磕了磕烟袋锅。 孙二娘压低了声音,吩咐道:“你先去探探那个副主事的底,搞清楚他是怎么爬上去的。钱先生,税课司最近那些账目,尤其是他上任之后的,你得仔细查。赵猛,找几个靠得住的弟兄,日夜盯着他,还有他那帮狐朋**,看他跟谁走得近!” 民会的反击,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孙二娘交际手腕老道,从州府衙门几个不得志的小吏,甚至那副主事家的下人口中,打听到这人升官前,曾给赵知府的小舅子送过一份厚礼。 钱算盘翻看一堆表面平账的册子,发现税课司有几笔数额不大的税款,入库时间晚了几天,最终去向也模糊不清。 赵猛带人没日没夜蹲守,终于拍到那副主事跟几个背景不干不净的商人在酒楼里密会,看样子像是收了黑钱的场景。 证据全给攥在手里了! 泸州民会没直接去动赵秉信,而是出手极快,联名举报税课司副主事“贿赂上官,**税款”! 人证物证一块儿递到了州监察司和更高层的民会手里。 这下就像捅了马蜂窝。 那副主事为了保命,开始胡乱咬人,把赵秉信那一系更多的官员给拖下了水。 赵秉信急得团团转,想砍掉尾巴止损,可民会咬得死紧,不断扔出新的线索。 整个泸州府官场,顿时风声鹤唳,人人吓得睡不着觉。 今天你告我包庇亲戚,明天我揭发你挪用公款。 这些当官的上班根本不是处理正事,全忙着互相捅刀子、打听风声、销毁证据、想办法保命。 十个官员里头,有六七个根本干不了活,衙门快停摆了,市面上也开始乱起来。 泸州府,这个川南重镇,彻底陷进了一场“举报”跟“反举报”的混战里。 而这,不过是红袍天下剧烈动荡的一角。 从两广到辽东,从巴蜀到江南,就连刚划进来的乌思藏、漠北,还有海外那些罗刹、北欧罗巴的商站,民会跟地方官老爷、旧派势力、新冒头的贵族,都在明里暗里斗法,方法各不相同,但凶险程度半点不比泸州差。 老规矩在碎,新的权力在拼杀里艰难地重新站稳脚跟。 京城,朱府。 正赶上天下乱糟糟的时候,两个头发胡子全白了、穿着朴素启蒙部官服的老头,启蒙部总师吕墨和副总师文渊,一块儿上门求见朱纯。 这两位是红袍文教行当里的泰斗,算不上封疆大吏,却是拿主意定方向的人物,此刻脸上全是愁容,忧心忡忡。 “里长!” 吕墨声音直抖,差点老泪掉下来。 “不能再这么搞下去了!现在各地州府,官员跟民会互相掐架,政务都快瘫了,再这么下去,国家都要垮了啊!” 文渊也痛心万分地叹气。 朱纯坐在椅子上,手上转着一支新式钢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两个老人情绪平复一些,他才开口说话。 语气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吕师,文师,你们说的,我听懂了。” “可是,有些疼,得忍着。”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外面天是灰的,压得很低。 “现在的官场,就像一栋老宅子,看着还行,里头早就被虫蛀空了。” “光靠修修补补,根本撑不住。” “民会,就是我找来拆房子的锤子。” “这锤子刚上手,劲使不好,砸坏几块好木头,甚至磕到房梁,都很正常。” “但不能因为这个,就把锤子扔一边去。” 他转过身来,眼神很深。 “民会得长个儿,得摔打。” “以后,它不会只当个跟班,得跟官府平起平坐,你管我,我盯你。” “现在他们打来打去,看着是坏事。” “可只有在打斗里头,才能真正练出骨头。”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冷冷地想。 等我死了,这两套班子,就让他们继续斗去吧。 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吕墨和文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可看着朱纯脸上那股子狠劲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他们明白了,里长已经铁了心。 南方,福州。 一个新修的港口工地上。 朱纯没在京城多待,就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专列跑得飞快,窗外全是正在变样的城乡景色。 车厢里头,他翻着最新的报纸。 上面登满了民会跟官府**的消息。 一个夜不收头目站在边上,低声汇报另一类情报。 “里长,松江府、辽东港、福州、宁波,这几个大港口周边,都在搞扩建和新城规划。” “牵扯到大片的拆迁。” “按现在地方定的补偿数,不少钉子户能一夜暴富。” “这钱,比普通工人干几十年挣的都多。” “这事儿已经传开了,不是港口地带的老百姓,意见很大。” “觉得不公平。” 朱纯放下报纸,眼神一下子冷了。 “暴富?” “凭什么?” “就因为他们祖上住在海边?” “港口的兴旺,靠的是全国的资源,靠的是几百万工人的命。” “不是靠他们那几间破房子。” “红袍治下,绝不允许靠拆迁一夜暴富的事发生。传令下去,所有涉及搬迁补偿的案子,全部统一标准、公平执行。要么按照房屋实际面积置换新盖的房子,要么给高于市场价一点、但绝对不能离谱的现金,严禁任何超额赔付!” 专列缓缓停靠在了福州站。 朱纯没多做停留,直接去了正搞大规模拆迁建设的马尾新港区。 工地边上,一片又破又旧的棚户区前头,人山人海。 几千号即将搬迁的老百姓挤在那里,脸上笑开了花,眼里全是盼头。 他们早就从官府前期的宣传里听说了,按“市场估价”,他们那破屋子,一平米能赔到八千块红袍币! 一个工厂里的工人,吭哧吭哧干一年,也攒不下两千块。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能让他们一步登天,直接挤进有钱人的队伍。 当地知府正陪着笑脸,准备宣布这个“大喜事”,好迎接里长的视察。 谁知,朱纯走到临时搭的木台子上,抓起铁皮喇叭,张嘴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脸上的笑全僵住了。 “福州府的老少爷们儿。” 他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出去,清清楚楚,不带一点温度。 “建港口,是为了国家,也是为了老百姓。你们的老房子要拆,官府会给合理的补偿。” 他顿了一下,冷眼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满含期待的脸,语气斩钉截铁。 “但是,红袍治下,不养游手好闲的人,也不搞一夜发财的门路。所有的补偿,都得严格按照律法来办。只能用面积换我们统一盖的新安置房,或者,按略高于市场价的标准拿现金。绝不允许任何人,靠着地皮优势,拿到不该拿的巨款!这是规矩,也是铁律!” 底下顿时炸了锅! “啥意思?只给换房子?那八千块一平的事呢?” “放屁!说好的钱呢?” “挡人财路,跟杀爹娘有仇啊!这什么**里长!” 一个壮汉红着眼睛,压低嗓门骂骂咧咧。 “俺不搬!钱不给够,死也不搬!” 一个老太太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又哭又闹,满地打滚。 “对!不搬!” “官府说话当放屁!” 群情激愤,场面眼看着就要失控了。 有些人开始往前挤,想去冲警戒线。 朱纯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乱成一团的人群,看着那些因为快到手的横财飞了而瞬间变得面目可憎的脸,看着那些又哭又闹、破口大骂的所谓“老乡”。 这些人早忘了,是谁把他们从大明的兵荒马乱、连年灾祸里救出来的。 他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冷到骨子里的漠然。 他抬抬手,对着旁边已经严阵以待的卫队和地方官员,冷冷地丢出两个字。 “**的,抓!” 命令一下,公差和兵丁像饿狼一样扑进人群,把几个带头骂街的男人,还有在地上打滚嚎哭的婆娘,全都拽了出来,二话不说就往衙门里押。 动作又快又狠,一点没含糊。 直到这时候,不少人才打了个寒颤,慢慢反应过来——站在他们眼前的这位,可不光是平日里那个替老百姓说话的里长。 眼前这人,是剿过流寇、灭了大明、踏平大清、把天底下那些豪强土司全收拾了个遍、三十一年来只要一声令下就能让血流成河的朱纯,红袍天下的掌舵人。 刚才还吵得跟菜市场一样的人群,一眨眼就静了下来,只剩下那些被抓走的人还在喊叫哭闹,在街巷里来**荡。 大部分人吓得脸都白了,抬头盯着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那股不容商量的冷意。刚才让银子冲昏的脑袋瓜,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一下子醒了,剩下的只有害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朱纯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转身下了木台,对着旁边脸色发白的福州知府,声音淡淡的。 “拆迁的事,按新规办。谁再敢聚众**、挡朝廷的路,按谋逆论处。” 他站在初冬的冷风里,背影又硬又冷。 推动时代往前走,注定要碾碎一些人的美梦,也注定要背上骂名。 可他压根不在乎。 公平这事儿,有时候,就得靠这种不讲情面的铁手腕来撑着。 第639章 第639章 福州城里,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湿气息,混着工坊劳作后清浅的烟火气,漫遍街巷。旧城改造、港口扩建的工程如火如荼,街巷间少了往日的闲散,多了几分忙碌的生机,只是新旧更迭之间,难免藏着百姓心底的忐忑与顾虑。 街角茶摊、沿街酒铺,不少老宅住户三三两两围坐闲谈,语气里满是对家园变迁的纠结,并无半分戾气,只是寻常百姓的朴素顾虑。 “听说西街老巷要整片修缮搬迁,不少老街坊都在犯愁,住惯了的老地方,实在舍不得啊。” “是啊,听闻这次搬迁安置政策严格,都是统一置换新房、补贴安家,没有额外的红利,不少人想着靠拆迁改善家境的念想,怕是要落空了。” 一个瘦高的码头汉子端起粗茶抿了一口,语气诚恳:“其实我懂,城建修路、建港口是造福后人的好事,就是咱们老百姓,难免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老宅。” 一旁做小买卖的妇人连忙轻声劝阻:“小声些,官府都是真心为百姓谋福祉,只是改造事宜牵扯甚广,咱们耐心等着安置就好,切莫胡乱议论。” 几人闻言纷纷点头,眼底的顾虑未消,却也都知晓基建兴城的道理。路边一名巡城的差役静静听着,心中了然百姓的纠结,并无半分追责之意,转身快步前往府衙禀报实情。 见到朱纯,差役躬身如实禀报:“朱主事,城中百姓皆拥护港口建设、旧城修缮的举措,只是不少老宅住户眷恋故土,对安置细则心存顾虑,心中略有忐忑。” 朱纯正伏案批阅城建章程,闻言轻轻颔首,手中笔墨未停,神色平和从容。民间的细碎心绪,他早已了然于心,百姓所求,不过是安稳安居、公平公允。 不多时,福州府议事厅内座无虚席。知府、钱粮主事、工程营建、城建设计的一众官员,还有地方乡贤、教书先生尽数到场。众人端坐就位,目光齐齐望向正中的朱纯,静待议事。 朱纯起身开门见山,言语坦荡恳切:“今日召集诸位,只为福州港口扩建、旧城改造一事。核心只有一桩:征地搬迁、房屋安置、民生补贴,务必做到公平公正、普惠大众。”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郑重:“如今全境大兴基建、拓建商港,无论是福州、广州、松江,还是各地边城,所有建设工程,初衷都是普惠万民,绝不允许出现一地独利、少数人借机牟利的乱象。” “诸位试想,福州凭滨海地利,借港口建设迎来发展机遇,百姓得以安居兴业。可肃州、安南等边远之地,百姓同样勤恳劳作,却受地域所限,发展缓慢。若仅凭地利便可坐享红利,人人都扎堆富庶之地,谁愿扎根边疆开荒拓土、建设故土?” “当下举国同心发力建设,求的是万民共富、全域兴盛,绝非贫富分化、地域悬殊。唯有均衡发展、遍地繁荣,才能根基稳固、长治久安。” 一番话掷地有声,让满堂官员纷纷沉思自省。 议事散去,官员们步履匆匆,私下间难免低声议论。众人皆认可均衡发展的道理,只是不少营建官员心中焦灼,原本计划以宽松安置红利提振搬迁进度、加速港口落地,如今统一规范安置标准,虽杜绝了不均不均,工程推进速度势必会放缓。 福州知府回到后院,褪去官帽,面露几分无奈。他素来一心务实,只想快马加鞭建成福州大港,带动全城商贸兴盛、百姓增收,从未有过半分私心。 他对着师爷轻叹道:“我本意是放宽安置尺度,让百姓多得实惠,主动配合搬迁,加快工程落地。如今标准收紧、规范统一,百姓少了额外红利,搬迁积极性定然减弱,港口建设怕是要耽搁不少时日。” “边疆荒地建设缓慢,咱们福州坐拥地利,本该率先崛起,以富庶反哺全域,如今步步受限,实在可惜。” 入夜,几名负责工程、钱粮的官员小聚闲谈,酒过三巡,皆是满心感慨。 工部官员放下酒杯,坦言道:“朱主事思虑长远,为的是全域均衡、万民公平,道理无可挑剔。只是眼下福州建设正当其时,太过拘谨,难免错失发展良机。” 民部官员附和点头:“是啊,因地制宜方能提速增效,福州先行兴盛,便可多纳赋税、支援边疆建设,何尝不是好事?这般严控,属实束手束脚。” 众人所言,皆是务实发展的顾虑,并无半分私心杂念。 次日,这些民间舆情、官员所思所想,尽数整理成册,送到了朱纯案前。 朱纯逐页看完,神色平静无波,眼底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深思。他看得远比众人更远,短期的快速发展固然亮眼,可失衡的发展模式,终究会埋下民生不均、地域割裂的隐患。一时的提速,换不来长久的安稳兴盛,唯有规矩公正、均衡普惠,方能行稳致远。 正当他沉思之际,机要员手持密电,快步走入屋内,神色郑重。 朱纯接过密电,快速阅览。密电来自海外拓荒据点,详述海外垦荒建设近况:启蒙司派驻北欧拓荒的主事鲁望,与驻守当地的拓荒将领刘文秀搭档,共同负责域外据点的开垦、通商、安居建设。 密电中提及,二人扎根苦寒域外,安抚归附部落、开辟通商口岸、搭建聚居村落,只是身处远疆、远离中枢,日常行事略显随性,生活用度宽裕,与当地民众朴素的劳作生活形成鲜明反差,亟待规范整顿、严守本心。 北欧滨海古堡,海风凛冽,雾气苍茫。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室外的寒凉,古堡大厅内松木壁炉熊熊燃烧,暖意融融,驱散了北地的严寒。 粗犷的石墙古朴厚重,正中一张整木凿成的长桌,尽显拓荒之地的质朴粗犷。桌上摆放着当地烤制的肉食、新鲜的野味,还有远洋商队运来的南方鲜果、醇香美酒,皆是正常劳作通商所得,是域外拓荒者辛苦耕耘的回馈。 鲁望身着素雅锦袍,身形略显丰腴,常年统筹域外事务,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老练。他倚靠在铺着兽皮的座椅上,慢条斯理剥着鲜果,神态悠然。 对面的刘文秀身披皮甲、外罩锦袍,眉骨一道旧疤是早年征战拓荒的印记,平添几分刚毅英气。他手持牛角杯,饮下一口醇香蜜酒,随性抹了把唇角酒渍,性情爽朗豪迈。 “鲁主事。”刘文秀放下酒杯,沉声开口,“下一季港口营建、村落扩建的经费物资即将拨付,此地严寒苦寒,建材运输艰难、人工劳作辛苦,后续建设,咱们还得好好统筹规划。” 鲁望微微眯眼,细细咀嚼果肉清甜,片刻后从容开口:“刘将军放心,北欧拓荒实属不易,中枢素来体恤远疆劳苦。咱们只需恪尽职守,用心建好据点、安抚民众、打通通商,不负嘱托便可。远疆苦寒,适度体恤劳作之人,合情合理。” 第640章 第640章 41 “报表嘛,当然得做得‘漂亮’一点。比方说,石料木料这块,可以说海上风浪太大,损耗个两三成,合情合理。人工嘛,就说当地**不好管,工钱得比内地多五成才有人干。还有这个……什么‘特殊环境补贴’、‘远程运输津贴’,名头多得是。账目弄得像模像样,谁也别想挑毛病。” 他端起一杯葡萄酒,轻轻晃着,看着红色的酒液挂杯,嘴角翘起得意的弧度。 “这么七算八算下来,能‘省’出来的钱,足够咱们兄弟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好好潇洒几年了。到时候五五分账,怎么样?” 刘文秀一听,脸上的刀疤都像是笑开了花,爆出一阵粗犷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还是你鲁兄有招!读书人就是脑子好使!不像俺老刘,只会耍刀弄枪!”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兴奋地搓着手。 “等港口有点样子了,咱们的‘巡逻队’也该拉起来了。北大西洋上,往来的商船多得是,尤其是那些装满香料、丝绸、瓷器的……嘿嘿,偶尔有那么一两艘,运气不好撞上风浪,‘失踪’了,谁又说得清楚呢?” 鲁望微微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险的光。 “这事得小心。目标要挑准,那些挂红袍旗的官船绝对不能碰。专挑没背景、油水足的私商下手。手脚干净点,货处理得隐蔽点,最好能找个‘合理’的销路——就说是海上捡到的漂货?”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挺滑稽,嗤笑了一声。 两人心照不宣,举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琥珀色的蜜酒和殷红的葡萄酒在杯子里晃荡,映着他们脸上那股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嚣张的笑。那笑容里,满是一副天高皇帝远,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狂劲儿。 这时候,远在福州的朱纯拿起第二份电文,来自美洲新大陆那边的密探。 电文上说,奉命开发美洲的李自成,表面上还尊着红袍,实际上早就在美洲自己说了算,还加了好多税。 美洲,河谷新城,长势正旺。 李自成站在官署二楼,胳膊撑在栏杆上,望出去是一片刚开出来的好地。远处田里庄稼绿油油的,路上还能看见拖家带口赶路的移民。 他扭头跟身边人交代。 “跟百姓把话说明白——美洲这地方,日子没那么好过。咱们兄弟背井离乡跑来开荒,吃的苦受的罪,他们得知道。从今天起,商税加两成,农税加三成。这些钱,拿来做军备,修路盖房子。” 手下有人犹豫着开口。 “大王……李总长,税加这么狠,老百姓怕是要骂娘。再说里长那边……” 李自成没等他说完就摆了摆手,脸上那股子早年流寇的霸道劲儿又翻了出来。 “里长?民会?他们再大的本事,还能把手伸到新大陆来?” “在这片地上,没我李自成撑着,红袍那套东西能落地?你看看这地里长的东西,随便撒把种子就丰收,百姓日子过得太舒坦,就忘了自己是谁。得让他们记着,是谁给了他们落脚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远处那片沃土,眼睛里全是占山为王的底气。 好像早忘了当年那个少年带给他的胆寒。 --- 福州府衙。 朱纯把电文一张张看完,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 可屋子里的气压,硬生生沉了下去。 夜不收统领影子察觉到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气,悄无声息地现了身,低头站在旁边。 朱纯把电文搁在桌上,手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鲁望、刘文秀、李自成。 像是在地图上标出他们各自扎下的钉子。 “我才五十岁。”他说。 “你们就等不及了?” 停顿了一下。 “也好。” “那就打吧。” “把这三家票号背后的东家摸清楚。顺便查查王怀仁升任转运使那会儿,吏部考核谁给他批的‘优等’,他那个在启蒙部当文书的连襟也别放过。” “总长,您的意思……这背后肯定有一条线连着?” 旁边一个官吏满脸惊讶。 青石子猛咳几声,呼哧喘着气,冷笑一声。 “单个苍蝇好拍,难的是把藏在它后头那窝相互遮掩、利益输送的蛆全端掉!” “他们觉得躲在暗处,靠七拐八绕的关系就能稳坐**?做梦。” 他眼神凌厉起来。 “给我一处一处敲,一层一层剥!我倒要看看,那件‘尊贵’官袍底下,藏着多少烂脓血!” 就算病得快垮了,他照样是最锋利的刀刃,专朝最硬的堡垒砍过去。 他只要还活着,对那些变了味的官吏来说,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无声却震慑力十足。 京师,民会总部议事厅。 跟青石子那边阴冷又**味十足的气氛不同,这里气氛更沉重,带着一股思辨的味道。 台下坐了几十个从全国各州府赶来的民会核心代表,台上是二十五岁的陈望,他已经是民会的精神头儿,正开口说话。 他穿着朴素蓝布学生装,身板挺直,目光扫遍全场,有种远超年龄的沉着。 “最近,开封府民会收到不少举报,说是府衙工房主事孙有道贪了河工款。” 陈望声音清朗。 “账本有,商人证词也有,看着证据确凿,大伙情绪激动,催着咱们赶紧动手,把孙有道办了,好正风气!” 台下不少代表点头,跃跃欲试。 陈望话头一转。 “可各位想过没?这举报来得太巧了,证据也‘完美’得过了头?” “孙有道这人,脾气直,得罪过不少人,尤其是挡了某些人插手河工发财的路子。咱们要直接冲上去打,岂不是正中人家借刀**的圈套?” 他走到一块临时挂的黑板前,拿粉笔写了几个关键字。 “该不该查?当然该查!可怎么查?” “里长牵头成立的民会,不是别人的刀!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陈望语气加重。 “别人递过来什么咱们就砍什么,那跟旧时代的走狗有什么区别?要查,就得查个底朝天,查清楚谁是真正的蛀虫,还得揪出背后煽风**、想把咱们当枪使的人!” 他指着黑板。 “所以,咱们得这么干:第一,核实举报证据的真假,特别是那个‘商人’的底细,他跟孙有道的过节,还有他跟开封府其他官员的往来。” 第二件事,别盯着孙有道了,直接去查河工款的下落,弄清楚钱到底进了哪个口袋。 第三件,也是最要紧的——咱们民会得有自己的规矩,查案得按自己的标准来。不是逮着谁就往死里整,要的是公道,要的是明白。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眼神沉沉的。 “各位,民会的脸面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办事公道、脑子清醒,不是谁嚷嚷得凶谁就有理。咱们得把自己变成一盆清水,啥妖魔鬼怪往里头一照,立马现原形,可别反过来被人搅浑了。”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跟着就炸了锅,议论声四起。 陈望要做的,是给民会装上一颗脑袋,让它在这乱糟糟的局面里还能辨得清方向。 另一边,红袍天下的地盘上,疼是疼了点,可日子确实在往好了走。 清晨,京畿通往直隶的官道上,早就没了当年那种灰扑扑的景象,也没了税卡的骂骂咧咧和商贩的唉声叹气。 水泥路铺得**整整,宽宽敞敞。驼着货的骡子队、拉机器的牛车、偶尔还有黑乎乎的小汽车嗖地开过去,谁也不挡谁。 路边新开的驿站,有官办的,也有几家私人合伙弄的“联运货栈”。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马甲,吆喝着搬上搬下,算运费、记里程,干得利利索索。 路过的商贩脸上也松快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脸愁相、东张西望,心里多少有了底。 城外的工业区,变化更大。 几年前这儿还稀稀拉拉几间破工棚,现在厂房一栋挨着一栋,红砖墙又高又齐,烟囱不分白天黑夜地往外冒烟,有浓有淡。 厂子里头,蒸汽机轰隆隆响,铁器叮叮当当地砸,传动带滋滋地转,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听着就让人觉着有股子新劲儿。 工人还是忙,但上下工的打钟有准点了。好些大厂门口直接贴了告示:“招熟练工,待遇高,包吃住。” 乡下的变化慢一些,可也是实实在在能看见的。 拖拉机和收割机下地,粮食产量眼见着涨。交了公粮以后,家里余粮多了,有些胆子大的农户盘算着多喂几头猪,或者送儿子去镇上刚开的识字班念两年书,将来兴许能进城找个厂子干活,总比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强。 城里城外的这些动静,也带出了不少新营生。 铁路边儿上冒出了专门给旅客住的“铁路旅馆”。**局门口一天到晚有人排队,等着给远方的亲人拍封短信。连街角剃头的摊子都换了招牌,写上“电推剪”三个字招揽客人。 学堂里,格物和医学两年工夫蹿得飞快,快得让人不敢相信。 可就在这一片红火热闹、看着啥都上了正轨的底下,暗地里的水,从来没停过。 京城,朱府,夜深。 书房窗外的灯火渐渐多了起来,有几盏是新式的电灯,白光刺破夜色,和旧日的烛火截然不同。 朱纯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叠电文。 每一封都是密报——北欧、美洲、南洋那边,陆续冒出一些“土皇帝”的消息。鲁望、刘文秀、李自成,这些名字背后,全是触目惊心的勾当。 他放了电文,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寰宇图前。 目光扫过海疆,越过大陆,久久没动。 海外地方太大了,朝廷的手够不到。派谁去?谁又能镇得住那种场面,把那些烂摊子一口气清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人名。 第641章 第641章 42 田见秀,李自成的老部下,是厚道人,对底下人也好。但现在那地方盘根错节,他这性子,怕是下不去狠手。不合适。 刘体纯,也是李自成的旧部,打仗一把好手。但光凭蛮力不行,那些人狡得很,他不会查案也不懂梳理关系,容易被当枪使。也不行。 徐以显,张献忠的谋士,心眼多,能力不差。可惜骨子里还是旧文人的做派,玩权术可以,让他打破旧规矩、重建新秩序,格局不够。还是不行。 再往下想,前明降官张煌言他们,要么忠义有余、不知变通,要么满脑子都是旧官场的套路,干不了这种拼命的活。 至于新生代的启蒙部干将黎爱民那一批,有热情,也读过新书,可威望不够,也没经历过那些要命的场面。照样不行。 一个接一个,全被否掉。 朱纯的眉心越拧越紧。 朱纯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名字——李定国。 关于这人的事就跟潮水似的涌上来了。 一个穷苦出身的孩子,被张献忠领养,在那段血流成河的年代里头杀出一条血路。史书上都写着,这人读过书,懂得礼数。张献忠死后,南明那边的人排挤他、猜忌他,可他愣是扛着压力联合抗清,一连干翻了两个王爷,闹得整个天下都不安生。 他带兵规矩严,对老百姓却格外和气。在云南那几年,他把各个民族都团结起来,带着大伙搞生产,那治理的手段和脑子,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命不好,一路走得磕磕绊绊,老被人使绊子,可他从来没放下过抗清的念头。直到最后累得吐血咽气,那股韧劲和忠心,让人佩服。 这人啊,有本事、有手段、有底线,还能在乱糟糟的局面里稳住阵脚。 不正适合去海外管那些**、整顿军队、重新立规矩吗? 再说了,这辈子张献忠归顺了红袍,往北边打跑了罗刹人之后,李定国一直守在辽东和罗刹边界上,负责监督修军港,操练新式海军。活儿干得踏实,人也低调,成绩摆在那儿。 朱纯眼睛一亮。 “就他了!” 他立马叫人进来。 “发急电,最高密级,让辽东督港使、靖海将军李定国立刻回京述职!” 辽东,旅顺港。 冷风刮得人脸疼,海浪一下下拍打着新修的堤坝。 远处海面上,一艘刚造好的铁甲舰正在试航。 李定国站在码头,四十来岁的人了,腰杆挺得笔直。风霜把他那张脸刻得全是印子,看着就硬气。 他拿到那份加急密电的时候,瞅着上头短短几个字的召回令,心跳一下就快了。 紧张? 更多的是兴奋,是盼头。 他把电文小心叠好,贴身揣着。 对朱纯,他心里的那份劲儿,跟信神似的。 小时候穷得叮当响,爹没了,差点饿死,是张献忠的队伍给了他一碗饭。 他亲眼见过明末那会儿人吃人的惨样,见过那种挂着的**干,见过衙门里头的烂事,见过地主老财的狠毒,见过清兵的刀。 他以前觉得,这世道就是这么回事,大鱼吃小鱼呗。 可后来,他遇上红袍军,听到朱纯那套“人人平等”“为民立命”的道理。 刚开始,他不信。 可一路走下来,他亲眼看见红袍军纪律有多严,怎么收拾那些豪强,怎么分地,怎么建立起一套讲公道的规矩。 他看见了希望,一种把旧世界全砸了、建个新世界的希望。 朱纯在他心里头,就是那个带来希望的人,是照亮这片黑天的光。 他愿意为了这个念想,为了这个带来念想的人,把命豁出去。 冬日的京城,天空灰蒙蒙的,冷风像刀子似的刮着,地面上的尘土被卷得老高。 一列满身风尘的专车,缓缓开进了严密把守的车站。 车门一开,李定国第一个跳了下来。 他身上那件将官呢子大衣已经半旧,脸上挂着赶路的倦容,可那双眼却亮得吓人,像黑夜里的两团火。 他没多停留,跟着早就等着的夜不收,直接上车,往京城深处的朱府赶去。 朱纯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可那股子沉闷劲儿却散不掉。 跟几年前比,朱纯瘦了一圈,两鬓的白发多了不少,可脊梁骨还是板板正正。 他站在那幅大得离谱的世界地图前,眼睛盯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里长,李定国到了!” 李定国踏进书房,立正站好,啪地敬了个军礼,嗓门不小,声音里压着股激动劲儿。 朱纯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少见的笑,挺温和,指了指边上的椅子。 “定国来了,坐下说。路上累了吧。”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头挺满意。这小子是他从前那些流寇里头挖出来的宝贝,搁历史上那也是能发光的主儿。 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的大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和地图。 仆人悄没声地端上热茶,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严了。 书房里就剩他俩,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定国。” 朱纯没绕弯子,话一出口就直截了当,声音低沉却清楚。 “你该明白,我这么急把你喊回来,是为什么事。” 李定国稳了稳心神,目光里头带着一股子硬气。 “算是知道点皮毛,海外那边,鲁望、刘文秀,还有美洲李自成的动静,我都听说过一些。” 朱纯点点头,手指在桌上那张世界地图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眼神像是能穿过墙,看到老远老远去。 “红袍这个摊子,铺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容易啊。” “咱们**了朱家那套,把**也撵走了,弄出了新规矩。瞧着机器轰轰转,烟囱呼呼冒烟,学堂里娃娃们念书,好像样样都挺好。” 他话头一顿,声音沉了下去。 “可最难动的,是骨子里的东西。权力、钱财,这东西天生就爱往人身上钻,总想变成新的特权,变成新的压迫。” 他盯着李定国,眼神跟刀子似的。 “咱们起事打仗,不是为了换个皇帝坐龙椅,也不是为了让一小撮人踩着千千万万人的骨头架子过好日子。” “咱是要造一个真真正正不一样的世道。一个尽可能公平的世道,一个让老百姓能挺直腰板活着的世道。一个永远有股子劲儿,能压住那些所谓的‘能人’、‘精英’,不让他们随便吸血吃肉!” 他嗓门不大,可那股子力道,震得人心里直颤。 “民会、监察衙门,还有我马上要交给你的海外监察权,全是为了这个。” “咱们要立的,不是谁家的江山,而是一个能自己给自己治病、不让权力烂掉的摊子!” “眼下,海外那边山高皇帝远,有些人就动了歪心思,想当土霸王,想拿红袍当初的理想当幌子,自己作威作福。这事儿,绝对不行!” 朱纯站起来,走到李定国跟前,目光像火一样烧着他。 “定国,你吃过最苦的苦,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是啥滋味。” “你也亲眼看着红袍是怎么起来的,明白咱们图的是啥。” “这一趟去海外,凶险得很呐。你碰上的,不是明面上的刀枪,而是藏在自家袍泽底下的、被权力和贪欲泡烂了的蛀虫。那关系网,盘根错节,弄不好,里面就有你当年的老兄弟、老战友。” “你得有狠辣的手段,也得有菩萨的心肠。得有看透一切的本事,还得有谁也腐蚀不了的铁骨头!” 李定国猛地站起身,胸口起伏着,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里长!定国心里有数!我这条命,是红袍给的!这心里的念想,是里长您给点着的!” “海外那摊子事,关系到红袍天下的根基,定国就算搭上命,也得干到底!我必定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把那些脏东西全扫干净,还海外一片清朗!绝不让里长您的心血,白费了一丁点!” “好!” 朱纯重重拍了拍李定国的肩头,眼神里头,全是信任和托付。 “我认命你为‘红袍天下海外诸地总督察使’。海外所有军队、政务、民风,监察大权,全交给你了!” 朱纯手里拿着早就备好的委任状,还有一方沉甸甸的大印,亲手交到李定国手里。 “但凡有人犯法,甭管他是谁,当多大的官,你可以直接处置,用不着先报!” 李定国双手接过,指尖能感受到那印信的分量,比铁还沉。 他心里清楚,这手里接过的,不只是个官位,更是一个时代的担子,一份沉甸甸的念想。 他重新挺直了腰板,冲朱纯敬了个最规矩的军礼。 这一下,全场静得出奇,无声之中,谁都知道这礼有多重。 隔天,京师的议事厅里,一场排场不小的任命会,公开摆了开来。 京城里头有头有脸的大臣、启蒙部的骨干、民会的总代表陈望,一个没少,全都到了。 朱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李定国的职位敲定了,又仔细讲了讲为什么要在海外设这么个监察官,强调红袍的规矩绝不能破,红袍的理念绝不能脏。 李定国穿着一身崭新的总督察使礼服,站在大厅**,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硬得跟铁疙瘩似的。 任命的仪式一完,李定国立马就投入了正事。 他在京城专门划出来的一处衙门里,开始拉班子,筹建自己的海外监察队伍。 他没光从军队或者官府里头挑人,而是到处搜罗——有经验老道的夜不收密探,有熟悉海外情况的启蒙部文人,甚至还有几个在民会里出了名公正、办事细致的代表。 头一次团队开会,李定国没坐主位,而是跟大伙围成一圈。 他没有废话,直接把夜不收搞来的那堆关于海外乱象的档案,一人一份发了下去。 “各位,都看看。” 第642章 第642章 43 李定国说话的声音听着不紧不慢,可骨子里透着一股冷。 “鲁望和刘文秀,在北欧罗巴那块,私吞税款,日子过得奢侈没边,还盘算着去抢商船!李自成在美洲,自个儿乱加税,欺压过去的移民,简直就跟土皇帝一个样!这还只是露出来的那一小截。”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目光挨个扫过在场的人。 “咱们红袍当初打天下,图个什么?难道是让这帮人换个地方接着作威作福?不是!是为了让全天下的老百姓,不管在哪儿,都能活得像个人样!” “里长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咱们,这是信得过咱,也是盼着咱。” 他语气慢了下来。 “咱们这次出海,就八个字:‘查到底,不手软’!” “不管查到的是谁,背后有多大来头,一律查个底朝天!但也得记住,咱们不是去搞报复的,目的是把那些烂掉的害虫清出去,让海外那些地儿,真正跟红袍天下连成一片,让那边的百姓和当兵的,都能过上安稳日子!这才是里长对咱们的指望。” 过了几天,议事堂那栋老房子,今天的气氛彻底变了。 大殿里头重新收拾过,那把代表皇权的龙椅搬走了,换成了一张巨大的椭圆形长桌。 桌上铺着深色绒布,很素净,摆了几只粗瓷杯子和笔墨纸砚,看着简单,却透着一股子庄重劲儿。 但真正让人喘不过气的,是空气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比什么金碧辉煌的排场都来得实在。 人陆陆续续到了,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凝重,各自揣着心事。 民部的官先来的,穿着深色常服,步子稳当,后头跟着几个副手。他们低声聊着,眉间带着政务堆出来的疲惫,也对这新形式的会议有几分打量。 启蒙部的总师和副总师一块儿进来,都是上了岁数的,穿着素布长衫,腰板却硬朗,眼神里头装满深沉。 陈望到得早,他是民会总代表,一堆人里数他最年轻。那身蓝布学生装还是老样子,只是脸上早没了当年的愣劲儿,变得沉稳又坚定。他孤零零坐在位置上,眼神扫了圈在场的人,不嚣张,也不怯场。 新任海外总督察使李定国穿着一身深色制服,没挂任何勋章,脸绷得死紧,目光利得像刀子。他往那儿一坐,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就像一把没出鞘的利剑,浑身上下都是沙场滚出来的杀气。他一到,屋子里的文官们顿时觉得压力又沉了几分。 青石子还在外地查案子,人没到,派了他最信得过的副手过来,也是个出了名六亲不认的主儿。那副监察脸上没半点表情,冲大家点了点头,就闷声坐下,跟个影子似的。 朱纯是最后来的,还是那件半旧的藏蓝长袍,步子不紧不慢。他没往主位上走,而是随便在桌子一头拉了把椅子坐下,那架势就跟来唠家常似的。 可他刚一落座,原本还有点嗡嗡响的大殿瞬间静了下来,所有目光全钉在了他身上。 “人齐了?都坐吧。” 朱纯嗓门不大,但话里的分量谁都不敢轻看。他慢慢环顾了一圈,眼神在每个人脸上停一停,像是在清点着什么。 “找诸位来,没那些虚头巴脑的。” 朱纯开门见山。 “红袍立朝也三十多年了,仗打完了,大架子也支起来了。可往后怎么走,怎么保证不走回头路,怎么让当年的血不白流——这是正经大事。” 他顿了顿,指头轻轻叩了叩桌面。 “以前是打仗的脑子,令下就动,效率是高,可也容易跑偏。现在天下大了,事情也杂了,靠一个人、一个衙门说了算,那不行。” “就跟一辆大车似的,轮子多了,就得有车轴,有刹闸,还得有人看路。各管各的,又得互相搭把手,这车才能稳,才跑得远。” 他手指头点了点在座的人。 民部管着日常政务,事情多,人也累。启蒙部抓的是思想教化,塑造灵魂,担子更重。民会代表百姓耳目,得听真话、看实情。监察部就是朝廷的把子,得时时清扫灰尘。海外督察是新设的差事,确保红袍的规矩无论多远都不能走样。 他嗓音一点点拔高。 从今往后,凡是关系到国计民生、法律改革、对外策略的重大决定,不能再让哪个衙门自己说了算。 必须拿到这个联席会上来商量!民部可以拿方案,但要讲清楚好处坏处;民会能反映民意,但得拿事实说话;启蒙部可以提理想,但得结合实际;监察部门能挑毛病,但必须拿出证据来!咱们要学会的是,在争论里找共识,在制衡中朝前走! 朱纯这话一说完,会场气氛马上变得微妙又紧绷。 往后有了不同想法,那是好事,说明大家都在动脑子,都在尽自己的本分。咱们要的不是表面和气,而是在这种碰撞里头,找到那条对大多数人最有利、对红袍天下最长远的路子。 效率要保住,但更要稳,要准。从今天开始,这套规矩就这么定下来。细节可以慢慢打磨。 他最后扫了一眼面前这些人。 红袍的政治,不能是老一套的一家之言,也不能变成新的瞎胡闹。 它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重要,各管各的事,又互相咬合、互相盯着。 今天,这台机器的骨架就在这儿立起来了!往后怎么转好,在座的各位,责任都不轻! 散会后,众人各怀心思往外走。 会上虽吵得厉害,但一个融合了老一套官僚体系执行力、现代监督机制的约束力、民意代表的话语权、再加上意识形态引导的复合型政治结构,就这么在一场不算长、却分量十足的会议里,清清楚楚摆在了所有核心掌权者面前。 红袍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试着放下单一的轮子,装上了更复杂、也也许更稳当的多轮驱动和刹车系统,朝着未知的前方,慢慢开动。 几乎就在同时,远在江南某个州府查一桩大案的青石子,收到了京城来的消息。 他正在临时征用的驿馆里,对着油灯仔细核对账目,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瘦削的身子不停发抖。 信使把李定国被任命为海外总督察使的简报递到他手里时,他看完,那张常年冷冰冰的脸上,居然缓缓露出一丝极其难得的淡淡笑意。 李定国放下手里的材料,端起桌上的药碗,里头早凉透了。 他仰头一口灌下去,苦味冲进嗓子眼,眉头拧了一下。 但眼里的光,却没暗下去。 “行啊……” 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透着点说不出的舒畅。 “总算是……松快了点,那边的人,总算开始动了。” 窗外的风声呼呼响,可他胸口那块压了不知多久的石头,好像轻轻松动了一丝丝。 他清楚,有一把更利的刀,已经出了鞘。 而他这把已经旧了的刀,还能在自家这一亩三分地上,再磨一磨。 --- 李定国这趟海外监察之旅,头一站没挑风口浪尖上的北欧罗巴,也没选山高皇帝远的美洲,直接奔了南洋——安南。 这地方,是红袍经营海外最早、砸钱最多,按理说也该是最稳的窝。 可夜不收递上来的密报说,这水浑得很。 火车沿着滇越铁路慢慢往前蹭,窗外全是绿油油的热带林子。 李定国一个人坐在车厢里,眉头拧成个疙瘩,翻着关于安南那边一把手保天禄的厚厚档案。 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 保天禄这名字,十几年前在京城那是响当当的。他是元老保庵录的大儿子,外号叫“小总师”。 保庵录是最早跟着朱纯从蒙阴落石村起事的核心人物之一,后来因为结党营私被办了。可他儿子保天禄,完全是靠自己本事和那点理想拼出来的名声。 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保天禄十七岁就才名在外,在京城年轻一辈里头是公认的尖子,心思纯粹,本事也硬,被人看成红袍未来的台柱子。 要不是受他爹的案子牵连,被发配到当时还是穷乡僻壤的安南,他的前程根本没法估量。 “可惜了……” 李定国叹了口气,接着往下翻。 被发配到安南这事,没把这年轻人打趴下。 档案上说,保天禄刚到安南那会儿,一点颓废样都没有。 他把绸缎衣裳一脱,换上短褂子,钻进村寨里头,啥事都亲自上手,手把手教当地土人种高产水稻,引进甘蔗榨糖的技术。 他顶着大热天和瘴气,硬是顶着所有人的反对,主持修了安南第一条像样的水泥路,规划了连着滇越的铁路,还督建了海防港。 可以说,安南这片地方,连带着整个东南亚红袍控制区能有今天这模样,保天禄是头号功臣。 那时候的他,就是开荒者的标杆,理想主义的活招牌。 可转折点,就出在他娶了福州府赵氏族长赵新世的闺女之后。 福州府的赵家,是被发配到那边的地头蛇,根深叶茂。 搞联姻,在当地算是个稳住局面的常规手段。 李定国翻完夜不收后续送来的情报,脸彻底拉了下来。 成亲之后,事情慢慢变了味。 赵家那帮人,活像缠上大树的野藤子,死命扒着保天禄的官职和权势捞钱。 案卷里记的事,一件比一件扎眼。 赵家先是拿“修水渠”“建工厂”当幌子,把沿海的好地低价强征到手,转手就翻几倍卖给搞投机的商人。 安南那边产的香料、木头、大米要往外运,非得让赵家开的“安南兴业商行”抽一道油水不可。不然海关就卡着不放,要不就是货物半路上“莫名其妙”坏了。 有家内地商人办的纺纱厂和制糖厂,本来生意挺旺,结果被扣上“消防不行”“账目不清”的帽子全给封了。没出几个月,赵家就花了个零头价给收了。 第643章 第643章 案卷最后几页,是保天禄这些年说过的话、干过的事。 一开始还说什么“听说了,下回注意”。 “唉……” 李定国合上卷宗,盯着窗外,目光冷得像刀子。 一颗曾经闪亮的星,就这么栽进了烂泥里。 --- 云南,火车站。 李定国没急着进安南,先在昆明开了场记者会。 来的有《红袍报》《民报》《启蒙周刊》这些大报的访员,还有几家新办的通讯社。 李定国往台上一站,连客套话都没说,直接开口。 “海外监察总部成立后,头一个要查的就是安南行政区。从今天起,总部就进驻安南,把当地官场、民生、经济全过一遍。红袍律法,天底下走到哪儿都是规矩。不管是谁,查出来就办!” 这话像炸雷一样,顺着电波眨眼传遍全国,也传到了安南。 --- 安南。 赵家宅子里,乱成一锅粥。 族长赵新世是个精瘦阴沉的老头,气到把手里茶杯摔了个粉碎。 “李定国!他怎么敢头一站就来安南!” 赵新世压着嗓子吼。 “快,派人去……不,我亲自去!带厚礼,半路上‘迎’李总督察!” “岳父大人。” 保天禄脸色发白,眼神飘忽不定,整个人已经慌了神。 “要不我去跟他们解释解释?我在安南这些年,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 “闭嘴!” 赵新世一声暴喝,直接把他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李定国手里拿的是尚方宝剑!解释?你拿什么解释?你家那些地?还是兴业商行的账本?现在只有一条路——让他到不了河内!” 从云南到河内的铁路线上,怪事接**生。 滇南的天气变得极快。刚才还是大晴天,这会儿乌云就压了下来,空气闷得像蒸笼。 李定国的专列像一条黑铁长龙,吐着白烟,缓缓停在一个叫板桥的小站上加水。 站台很破,除了几个铁路工人和持枪的哨兵,没别人。 车刚停下,卫队长赵铁栓就觉得不对劲。 站台尽头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两辆马车,装得挺阔气。 车门一开,下来五六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绸缎褂子的胖子,满脸堆笑,后头跟着几个抬木箱的壮汉。 这些人穿得太好,跟这破站台根本不搭。 赵铁栓按住腰里的枪,让手底下的人打起精神。 那胖子好像没看见似的,或者说是装看不见,小跑着凑过来,老远就开始弯腰作揖。 “军爷,行个方便呗……带点土特产,不成敬意。安南那边……嗨,弟兄们辛苦了,以后准有好处!” 他说着递了个眼色,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步凑到一个看似**的人身边,把一张叠好的纸塞过去,压低声音。 那**脸色一变,像被烫着了,一把把银票摔地上。 “找死!抓了!” 士兵们呼啦一下围上去,把钱友德他们按倒在地。 就在这时,列车尾巴那节行李车厢,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有刺客!护住大人!” 袭击是从铁路边的林子里打来的,黑灯瞎火中枪口一闪一闪的,显然早就埋伏好了。 “还击!压住山头!” 枪战前后不过几分钟。 车厢里安安静静,李定国坐得稳如磐石,连个换姿势的动作都没有。 小桌上搁着把刀,擦得锃亮反光,他捏着块软布,不紧不慢地蹭着刀身,外面噼里啪啦的枪响就跟耳朵边上嗡嗡的苍蝇差不多。 等枪声彻底歇了,赵铁栓才在车门外喊了声:“大人,刺客全撂倒了,抓了几个活的,还在搜。那几个塞钱的也全扣了!” 李定国这才把软布丢到一边,手一推,佩刀咔嚓一下归了鞘。 他脸上跟结了层冰似的,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往上一勾,冷得像刀子,活像头吃饱了的野兽正露牙。 “急眼了。” 他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可那股子从血堆里泡出来的杀气,浓得能呛死人。 “安南那边,是不想让咱们顺顺当当过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车窗边上,往外扫了一眼——士兵们正忙着清理战场,地上那箱子金银白得刺眼。他眼神一缩,跟鹰似的锐利。 “传令!” 李定国嗓门突然拔高,铁打的命令砸下来。 “一,监察总队全体集合!枪里压上实弹,**全给我上!告诉兄弟们,这趟不是去查案子,是去打硬仗!谁挡路,直接弄死!” “二!” 他转头看向副官。 “是!”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命令一下,小小的板桥站立刻变了天。 八百号监察总队的兵,全换上了作战装,新式**上全卡着明晃晃的**,冲锋枪胸前挂满了弹鼓,一个个眼神冷得吓人,杀气腾腾,看着就是要上战场的精锐。 远处,接到命令的两个营,将近六千号老兵,带着火炮和重机枪,像头钢铁怪兽似的从边境线上轰隆隆碾过来,旌旗猎猎,刀枪林立,那股子遇神杀神的气势,直直压向南边的安南。 这下,安南当地的官老爷们全傻了。 之前他们还在赵家和李定国之间摇来晃去,一看这阵仗,当场就明白风向变了。 李定国的先头部队刚开到河内城郊,就出了件让人瞪眼的事——以安南监察使、布政使为首的几十号大小官员,亲自押着五花大绑的保天禄,还有赵新世那十几个赵家核心人物,齐刷刷跪在官道边上,等着迎候。 安南监察使跪趴在地,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额头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砸。 “罪官恭迎总督察大人!赵家跟保天禄这帮蛀虫,祸害安南的证据全在这儿了,人已经拿下,请大人发落!” 声音哆嗦得不成调。 这帮人倒是利索,直接把锅甩了个干净。 加急文书一路送到京城,朱纯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只在折子上落了两个字。 “果决。” - 安南海外监察总部大堂。 保天禄穿着囚服站在下面,往日那股子威风劲儿早没了影,可眼睛里还藏着不甘心,觉着自己还能翻盘。 赵新世那帮人脸白得跟纸似的,抖得站都站不稳。 李定国端坐在上头,脸上没啥表情,一条一条念他们的罪状——强占民田多少亩、搞垄断抽了多少成、怎么打压正经商户、假造证据害人、拿钱行贿拉人下水……人证物证堆了一地。 “保天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定国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 “不知道?” 李定国抄起一本账本直接甩到他脸上。 又拎起一封信。 再一指外头跪着的那些官员。 一句接一句,跟锤子似的砸在保天禄心口上。 “放屁!” 李定国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整个人站起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是为了让这世上少几个骑在老百姓头上的老爷,多几个能直起腰杆子活的人! 他走到保天禄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 壁炉里的松木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溅出来又很快熄灭。可这点暖气,根本挡不住张献忠脸上那股阴沉沉的杀气。 他刚听完探子的密报,手里攥着安南那边的电文抄件,指尖都捏白了。 “定国这小子……下手够毒的。” 张献忠嘴里嘀咕,声音又沙又沉,听不出是夸还是骂。 第644章 第644章 45 李定国是他从前收的义子,这小子打小就不爱吭声,可一旦认准了什么道理,动起手来就跟雷暴似的,一点余地都不留。 安南那个保天禄,当年京里谁不夸他是俊才?说拿下就拿下,连根拔起,满门抄斩,自己还被丢到西伯利亚去挖路修矿。这哪是处置一个官儿?这是里长朱纯借着李定国的手,拿刀架在所有海外掌权人的脖子上! 张献忠霍地站起来,踩着熊皮地毯来回走。 他掌管的这片罗刹和北欧地盘大得很,朝廷的手够不着。他手下的老兄弟、新归顺的贵族、还有他张家的本族子弟,这些年哪个没干过几件说不出口的事?有些事他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见。 可现在,刀已经怼到脖子根了。 “不能再拖了。” 张献忠脚下一顿,眼神里掠过一丝狠辣。 能从明末那乱世里杀出来的,靠的不光是蛮力。他懂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割肉。必须在李定国的海外监察风暴刮到北欧之前,自个儿先动手剜掉烂肉! 他马上把亲信将领和族老叫来,连着下了几道铁血命令。 第一道,先查自家族里,主动清理门户。 头一个开刀的,就是张氏本家。几个仗着他的权在地方上欺男霸女的子弟,一个也别想跑。 张承宗是张献忠远房侄孙,在北欧新修的港口当市舶司副使。 这货仗着手里有几分权,看见往来商船就各种名目收费。什么“停靠费”“领航费”,全塞进自己腰包。还强娶了当地一个小贩的女儿当小老婆。 张献忠手里捏着铁证,亲自发话:撤职查办,没收家产,连同他老婆孩子一起发配到北极圈里的斯瓦尔巴群岛开荒。没命令不许回来。 张茂才是跟着张献忠混了多年的老人家的儿子。他在罗刹内地管一个大牧场,规模不小。 结果呢?他虚报马死了多少,倒卖官方饲料,还克扣工人的工资。好好一个牧场让他折腾得不像样。 张献忠查清楚以后,老兄弟来求情都没用。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罪状,判了十年苦役,送到乌拉尔山里新开的矿场挖矿去。 还有个赵奎。他不姓张,是张献忠老婆弟弟的心腹。北欧到中原那条商路归他管。 他勾结地方上的土豪,垄断皮毛生意,排挤其他商户,还偷偷走私铁器。这事牵扯的人不少。 张献忠没手软,直接把赵奎和他七个核心同伙定了“资敌叛国”的罪名。公开砍头,家产全充公。摆明了是吓唬那些在边境做生意的大官们。 十天功夫,张献忠连办三个自家人。下手又狠又快,谁看了都心里发毛。 但这还没完,他又下了第二道命令。 收缩自家势力,把权力还给监察体系。 以前那些被他或者他亲信家族攥在手里的关键职位——管民生、管税收、管工程的,统统交出去。要么让当地民会推举的人来管,要么从上面直接派监察官接手。 第三道命令紧接着也出来了。 准许民会和海外监察机构查官吏、弹劾官吏。他本人和他家族不准插手。 这三件事,就跟三颗**似的。在他管的地盘上炸开了锅。 那些以前作威作福惯了的老部下,都把张献忠当土皇帝。这下全慌了,吃不下睡不着。 过了几天,天快黑的时候,三个掌权的将领和文官一块儿来找张献忠。 一个是管罗刹西部军务的贺罗,一个是管北欧税收的钱粮官孙勉,还有一个是张献忠本家侄子、管工坊的张宏。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一进书房,贺罗那个急性子先嚷嚷开了。 “总长,您这是要干啥?干嘛自己砍自己的膀子?那李定国在南边安南耍威风,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怕他干啥?” “从罗刹到欧罗巴,谁不知道您张总长的名号?老百姓就认您,谁认得什么红袍海外监察?大不了……等那李定国真来了,咱们就……” 贺罗伸出手,在脖子上一抹。脸上横肉抖动,眼睛里全是狠劲儿。 孙勉凑上前,压低声音。 “总长,何必这样?咱们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基业,兄弟们享受享受,有什么不对?” 张献忠手下那几个,一个个脸上都挂着不以为然。 “老大,您在京城那位,隔着十万八千里呢,哪能管得这么细?咱把该交的银子交上去,面子上说得过去不就得了?” “就是啊,李定国再怎么横,那也是您一手带出来的干儿子,他还能真跟您翻脸?您二位把话说开,何必闹得自家兄弟不痛快?” 张宏更是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直哆嗦。 “叔父!承宗他们就算真犯了错,那也是咱张家自己人!送去北极圈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跟活埋有啥两样?您这么干,底下那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弟兄,心里头能好受?” 张献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直闷着没吭声。听到这儿,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那张硬木桌子差点没散架,茶杯蹦起老高又砸回来,茶水溅了一桌子。 “放**屁!你们一个个的,脑子里灌的都是浆糊!” 他目光扫过三个人,那眼神,活脱脱一头要吃人的饿狼。 “你们以为老子是怕他李定国?老子提刀砍人的时候,那小崽子还在穿开裆裤呢!老子怕的是京城那位!是姓朱的那个小子!” 他狠狠吸了口气,把嗓门压了压,可那股子打心底里透出来的恐惧,根本压不住。 “你们这帮蠢货,压根不知道那位爷是啥样的存在!” “一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从蒙阴那种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冒出来,就敢算计着要把整个天下翻个底朝天,打垮了大清,灭了明朝,一路杀到这片听都没听过的鬼地方!你们以为这是老天爷赏饭?是过家家?” 张献忠走到窗户边,手指着外头白茫茫的一片雪原。 “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你们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那种一炮能轰塌城墙的铁疙瘩,一天能跑上千里的铁皮车,隔着千山万水都能说话的玩意儿,还有那套能让人心甘情愿去送死的说法!他能让几千万人死心塌地给他卖命!” “你们以为躲在这天边就能当土皇帝?做梦呢!那位爷要是真想收拾咱们,根本不用打发李定国过来跑一趟。他只要把给咱们的那些机器配件、**粮食、还有最新庄稼种子的路子一断,咱们就得重新回到钻木取火的时候去!到时候,根本不用外人打,你手底下的那些泥腿子就能把你给撕了!” “你们是不是没脑子?那位爷的手段,你们还没领教过?那些在天下扎根了几千年的世家豪族,秦皇汉武都拿他们没辙,那位爷一句话,这世上就再没有那些门阀了!” “再看朝堂上,保庵录、楚意、南道赢,还有王旗、吴三桂这些人,放哪个朝代不是顶梁柱级别的文臣武将?那位爷发了话,他们就得乖乖认罪认罚,滚去边疆开荒。” “你们知道这背后是什么意思吗?动动你们的猪脑子,别在欧罗巴那个鬼地方把脑子冻坏了!” 他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三个面无人色的家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主动清理门户,这叫断尾求生!是摆明了车马给那位爷看!要是等到李定国的刀子搁在你脖子上,那就不是送走几个人能了结的事了!到时候,你、我,还有咱们往上数九代的祖宗,都得跟着一块儿完蛋!听明白了没有!” 贺罗几个被骂得抬不起头来,浑身冷汗直冒。他们头一回瞧见张献忠眼里那吓人的恐惧,这才明白事情闹大了,再不敢吭声,缩着脖子退下去。 同一时间,美洲新津。 这座新大陆东岸的港口城市正热热闹闹,总长府里却死气沉沉。李自成手捏刚译好的安南事件报告,原本被酒色折腾得发虚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不出声,手指抖得厉害,纸张啪嗒掉在地上。 身边几个从陕西起兵就跟着的老兄弟,还在骂骂咧咧。 “闯王,怕他干啥!李定国算个屁!敢跑来美洲,老子让他喂鱼!” “就是!咱在这美洲兵多粮足,地界这么大,里长还能伸手过来?加税就加呗,那些移民还能翻了天?” “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海上风大浪大,他就是死在台风海啸里,谁还能查出来船是怎么沉的?” “全给我闭嘴!” 李突然吼了一嗓子,声音哑得吓人。 他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进虎皮椅里,闭上眼睛,整个人像老了二十岁。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天,李才慢慢睁开眼,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满脸横肉、还做着“占山为王”美梦的老部下,脸上挤出个苦涩的笑。 “你们觉得……咱在美洲称王称霸,挺容易,是吧?” 他语气轻飘飘的,却让人脊背发凉。 没人敢接话茬。 “确实容易。” 李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简陋美洲地图前,手指点了点。 “咱能在这站稳脚跟,靠的是啥?靠的是咱带来的高产种子,让这肥得流油的地长出吃不完的粮食!靠的是咱带来的炼铁手艺,能造出土人弓箭比不了的枪炮!靠的是咱带来的船,能不断从中原运人运货!靠的是咱带来的规矩,让这乱七八糟的地方有了点秩序!” 他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怒火。 “可你们这帮混账忘了!这些种子、手艺、船、规矩,都是从哪来的?都是里长给的!是红袍天下给的!” “之前没人管咱也就算了。”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手下们。 “你们真以为里长拿咱没办法?我告诉你们,要是里长铁了心要打下美洲,他根本用不着派兵漂洋过海,他只要断了咱的所有支援,停止移民,停止送技术和机器零件!” 第645章 第645章 46 李自成面色阴沉,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心腹。 “让红袍快讯往美洲那边传个话,就说我李自成背叛了红袍,现在专门欺压老百姓,是个**头子。你们想想,那些移民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他们会跟着咱们继续当山大王,还是拎着咱们发给他们的家伙,砍了咱们的脑袋去京城领赏?”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每个人的脸。 “你们跟着我从大明的乱世里杀出来的,都该知道,现在的百姓已经不是过去的傻子了。人人平等这四个字,他们认得真真切切。只要有人给他们一个由头,整个美洲的移民都能翻脸,到时候咱们一个都跑不掉。”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泼下来,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刚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灭了,脸上只剩下惨白。 他们终于想起来了,那个远在京城的里长,表面上看着温和,背后到底藏着多大的本事和气魄。 安南保天禄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李自成看着他们吓傻的样子,疲惫地摆了摆手。 “照我说的去办,之前加的那些税,全部取消。欺压百姓的土规矩,一条不留。官吏的调动任免,详细登记造册,报上去给中枢备案。咱们,得重新当红袍的臣子了。” 手下们低着头领命,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美洲各地的百姓就发现,事情变了。 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税突然不收了,强征的劳役也停了,以前横行霸道的官老爷们,现在见了人居然还客气地点点头。 有人高兴得直拍大腿,有人长出一口气,也有人想不通,这李闯王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李自成一个人站在总督府的露台上,望着大西洋翻滚的浪头。 他的目光好像要穿过这片海,看到那个他起兵又归顺的地方。 他不想这样。家族壮大有什么不好?可他不敢。 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咽不下去的苦涩。 “里长啊里长......” 他低声念叨着,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只要你还在一天,这天下,就没有人敢真正割地称王。你这敲山震虎的手段,真够狠的。” 安南那声惊雷,让四面八方的枭雄都缩起了爪子,重新打量自己和那个庞大中枢的关系。 里长朱纯的威严,就这么穿过千山万水,死死地刻在了每个手握权力的人心里。 --- 李定国在海外搞的那场监察行动,用雷霆手段收拾了安南保天禄,清洗了张氏家族。 这消息长着翅膀一样,通过《红袍快讯》《民报》还有各种小报,眨眼功夫就传遍了红袍天下每一个角落。 这颗重弹砸下去,不同的人反应完全不同。 福州,闽江边上有家茶馆。 二楼包厢里,几个穿绸缎长袍的生意人围着一张商报,聊得热火朝天。 “厉害!真厉害!”一个胖乎乎的商人拍着报纸,满脸惊叹。 “保天禄啊!那可是京城数得上号的人物,手眼通天!说抓就抓了,连根端!李定国这主儿,真够狠的!” 旁边一个瘦精精的茶叶贩子压低嗓音说:“狠?我看是上面那位的意思,这是杀鸡给猴看呢。报上写了,保天禄他老丈人张家,在外头放**、霸占商铺、把持官位,无法无天,这一回算是撞枪口上了。” 一个年轻些的生意人插话:“这么一整,搞海外生意的倒是能松口气,起码那些当官的明面上不敢乱伸手了。可就怕做过了头,搞得谁都不敢办事。” 胖商人摇着头,话里有话:“等着瞧吧,这事儿才刚开始。海外那地方,天高皇帝远,哪是那么容易收拾干净的?好戏在后头呢!” 乌思藏,启蒙部宣讲所。 几个上了岁数的启蒙师围坐在酥油灯旁,手里拿着汉藏两种文字印的小报,看得仔细。 他们聊的,就更有深度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启蒙师缓缓开口:“里长这一步棋,走得险,也走得高。” “海外那地界,朝廷管不过来,容易生出割据的苗头。这会儿用雷霆手段拿下保天禄,就是告诉所有封疆**,红袍律法,没有管不到的地方。” 另一个中年启蒙师点头附和:“对。最要紧的是,这回不止冲着保天禄去的,连他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和地方势力一块儿捎上了。李定国查抄张家,说白了,就是在拆海外可能形成的‘地头蛇’根基,杜绝尾大不掉的局面。” 第三位启蒙师却皱着眉头:“不过,手段这么激烈,海外那帮当官的,怕是又怕又恨。要是一个弄不好,反而生出乱子。接下来,就看里长怎么安抚、怎么引导了。” 他们的讨论,冷静又透彻,把权力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看得一清二楚。 可谁也没想到,海外监察这档子事还没凉透,红袍天下的腹地——北方,又爆出一个更让人目瞪口呆的大新闻! 北方,山东,曲阜。 民会新任的北方总代表里头,有个叫张衍的年轻人。这小子是激进派,出身穷苦,打骨子里看不惯那些老派文人官吏。 他接到举报,说曲阜当地的官老爷和孔府后人,借着“祭拜孔圣人”、“修缮文庙”的名头,逼着百姓交钱捐款,钱全进了自个儿腰包,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压根没把老百姓当回事。 张衍把事情查了个底朝天,气得脸都青了。 张衍根本没有走正规报备流程,直接带了一批支持自己的民会成员,还有几个情绪激动的工农代表,呼啦啦涌进了那家由老派文人掌控的“曲阜孔子学院”。 学院里正在搞祭孔仪式。几个上了年纪的如生和本地官员穿戴整齐,点香烧纸,跪在地上磕头。 张衍一脚踹开门闯进去,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直接跳上了摆孔子牌位的供桌,脚踩着香炉,指着底下吓得脸都白了的官吏和如生,扯着嗓子吼开了。 “磕什么头?你们拜的是先师吗?你们拜的是自己那点破官位!是欺压老百姓的借口!里长带咱们砸了旧世道,不是让你们把这套破玩意儿再捡回来糟蹋人的!” “砸了!把这些让老百姓过不上好日子的破**全砸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些早就憋着一股火的民众嗷嗷叫着冲上去。牌位被推倒,供桌被掀翻,经书典籍撕得稀碎,整个院子眨眼功夫就被砸得乱七八糟。 “民会代表领人砸了孔子学院!” 这条消息跟炸雷似的,比李定国处理保天禄那事传得还快,没半天功夫就全国都知道了。 掀起的动静比海外那桩案子大多了。 曲阜当地的民部主事是孔家旁支的人,连滚带爬冲进衙门,脸白得跟纸一样,话都说不利索,对着山东布政使直抖。 “大人!民会那个张衍,他带人把文庙砸了!这是忤逆先师啊!大逆不道啊!民心乱了,士林都炸锅了,这可怎么办!” 消息递到京城,那帮早就看民会不顺眼的老臣,尤其是跟旧学沾边的启蒙部元老们,立马觉得逮住了天大的把柄。 夜深了,几个穿便衣的大佬悄悄聚在一间深宅大院的密室里。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一个管文教多年的启蒙部副长刘远,脸拉得老长。 “民会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再不收拾,下一步就该烧到咱们头上了。”一个跟地方士绅走得近的户部侍郎钱益冷笑着说。 “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又有人接话。 “里长扶持民会,本来是想牵制咱们,现在倒好,养虎为患。他们今天敢砸孔庙,明天就敢砸衙门。这种**的行径,必须往死里整!” 刘远眼睛眯了眯,压低声音说:“各位,这可能是咱们的机会。就算里长清理过一遍,天下那些缙绅现在没落了,但只要咱们抓住‘尊师重道’、‘传承文脉’这面大旗,把这事说成‘破坏文化传承’,那咱们就站在了道德高地上。到时候民心向着谁?里长也不能不管。趁机正好压一压民会的嚣张气焰,搞不好还能把这把越来越不听话的刀给废了!” 几个人对了个眼神,秘密就这么定了下来。 朱纯坐在案前,把各方送来的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没人能从他那张脸上读出什么情绪。 他既没替张衍说话,也没骂那些上书的老顽固。 就在所有人都盯着他表态的时候,他偏偏下了道谁都没想到的旨意。 头一道令,直接摁死了整件事。 曲阜那边的破事,除了民会自己查,官府衙门一律不许碰。监察部不准插手,当地衙门不准抓人,连审判权都被他一句话收了回去。 这道令一下,等于把那些想趁机收拾民会的官老爷们的手脚全捆住了。 紧接着,眼见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报纸上天天对骂,街头都快动手了,朱纯才让民会总部翻了翻红袍律法,找到一条关于“民众监督权”的规矩,给了民会一个“特别执法权”。 这下有意思了。 陈望亲自带队,连夜收拾东西上了火车。 组里十来号人,什么人都有。 有专门做账的,眼睛毒,能从一堆烂账里抠出猫腻。 有跑基层的老手,走到哪儿都能跟老百姓打成一片。 还有俩红袍大学法律系的学生,拿着本子跟在后头,负责记流程、查规矩。 这趟去曲阜,不光是查案,更是要给那个“特别执法权”开个张。 火车一到站,气氛就不对劲了。 站台上冷冷清清,一个来迎接的官老爷都没有。 只有几个巡卒站在远处,眼神打飘。 反倒是不少老百姓挤在出站口,伸着脖子往里瞅,脸上写满了想知道又怕知道的神情。 陈望压根没打算去县衙报到。 他带着人直接住进了城里一家不起眼的货栈,那是民会自己人开的。 第646章 第646章 47 安顿下来后,他立刻分了三条线。 会计打头,手里举着盖了大印的公文,直接冲进管“祭孔捐”的曲阜文教会。 几个小吏看这阵仗,知道拦不住,只能干瞪眼看着他们把积灰的账本一摞摞搬走,贴上封条抬出门。 另一拨人去了乡下。 陈望亲自带队,挑了几个嘴巴利索的,专找那些被举报最凶的村子摸底。 他们脱了官服,换上粗布衣裳,装成过路的生意人,或者说什么里长派下来问事的,蹲在地头跟庄稼人唠嗑,坐在农家炕沿上拉家常。 一个中年汉子咬着牙说:“什么自愿捐?全是硬摊下来的!说什么祭孔圣人,天大的事,家家都得交钱。我家穷得连饭都吃不上,那帮收税的带着人,把我下蛋换盐的老母鸡都抓走了!” 旁边的人跟着骂:“他们哪是祭孔?就是拿孔圣人当幌子喝咱们的血!谁交不上,就说你对圣人不敬,拉去修文庙当苦力。我们村二狗子,就嘟囔了一句,直接被关了好几天!” 第三路人马去查实物。 他们拿着“促进会”的捐款记录,暗地里核对文庙到底修成啥样。 请了两个老工匠,打着“学习观摩”的旗号进了文庙。 老师傅把那些号称“新修”的殿宇、牌匾、塑像看了个遍,很快就发现了猫腻。 一个老工匠指着大殿的柱子说:“您看这个,漆是新刷的,可木头是旧的,就简单刨了刨,抹了一层漆糊弄人。还有那新塑的圣人像,泥胎糙得很,颜料也是最次的,根本花不了账上写的那些钱!” 捐款的数目和实际工程的烂样,对比太扎眼,谎话一捅就破。 证据硬邦邦地摆在那。 没几天功夫,调查组就把所有证据串成了铁链。 假账本、强摊的条子、老百姓的血泪控诉、劣质的工程,一样不少。 人证、物证、书证,全齐了,直接锁死了曲阜那帮当官的还有“文教促进会”的头头脑脑。 该抓就抓,不废话。 证据到手,陈望一点没含糊。 他把调查组所有人、附近赶来的民会代表、还有一帮红袍大学的学生代表,全叫到了货栈院子里。 摆了个简单的场子,当众念了逮捕令。 罪名写得清清楚楚:借祭孔的名头,强征暴敛,欺压百姓,证据确凿,触犯了红袍律法。 调查组的人穿着民会的制服,胳膊上别着特殊的徽章,直接冲向县丞府和文教会的地盘。身后那群老百姓和学生,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震惊、兴奋,还有点不敢相信。 他们当场念了罪状,那几个瘫成一团、脸白得像纸的家伙直接被抓起来,戴上**脚镣,押去了临时关人的地方。 这一刻,所有人都炸了。 民会,以前只会“说”的地方,今天头一回实打实地动用了“抓”的力气。他们没走那些官场的老套路,就凭民意和证据,直接对当官的动手了。 消息跟点了火似的,呼啦啦从曲阜烧遍全国,驿站、快马、**,到处都是。 谁都知道,这后面肯定有场大戏。一场由民会说了算的公审,跑不掉了。红袍天下的那一套玩法,正被撕开个大口子,翻天覆地地改着。陈望带着他的人,站在这场风浪的最前头。 风头刚缓下来,朱纯就把所有核心大臣叫到一块儿,开了个御前会议。 他一张嘴,扔出来的东西把所有人都砸懵了:“民会现在干得不错,能听民意、管官场、撑公道,我琢磨着,干脆把它编进红袍的核心体制,跟启蒙部平起平坐,以后天下的大事,都要让它掺和着评一评、定一定。” 话一出口,大殿里安静得跟死了一样。 每个人都傻了眼,连那些本来挺民会的大臣都惊呆了。 疯了。里长肯定是疯了。 一个启蒙部的副总师,心里头凉透了。民会本来就不好管,现在倒好,还要把它抬到跟启蒙部一样高的位置?还给决策权?这不等于把天下的权柄,分给那些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代表吗? 里长到底想干什么?他怎么老爱亲手养出一帮人,回头再来折腾自己一手拉起来的班子? 没人想得通,也没人敢问。 京城的议事堂里,气氛比平日里沉了不知多少倍。 椭圆的大桌子边上,挤满了红袍天下的那帮大人物。但跟往常不一样,这次的主角里,有个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民会总代表,陈望。 他穿了件熨得服帖的蓝布便装,坐在一群白胡子老头儿和满脸官威的大佬中间,那张年轻的脸透着跟岁数不相衬的沉稳,眼神干净又硬气。 今天的会,讨论的是民会递上来的一份提案——《关于试行天津府部分官吏缺额由本地百姓公开推选暂行办法》。 这份东西能摆上桌面,本身就说明民会的手,已经伸到了红袍政权最要命的地方:谁能当官,谁不能当官。 朱纯坐在长桌那头,表情淡定,冲陈望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讲了。 陈望站起来,朝在场的大臣们欠了欠身,把手里的提案文书摊开,声音又稳又清楚,开始说正事。 “各位大人,今天民会提出的这个方案,就是想试试能不能走出一条更贴老百姓心思、更能集中大家智慧的路子来选人用人。核心意思有三条。” “第一,是试点的范围。天津府最近整肃吏治,空出了几个要紧的位子,包括天津港务局会办、劝业道副使,还有海关稽查司主事。这三个职位跟津门的百姓日子、经济生意、对外打交道都绑在一起,选谁上去,得慎重。” “民会的想法是,这三个缺,不再按老规矩由吏部或者上面直接指派,改成在天津府本地,让老百姓用不记名投票的法子,从够资格的人里头公开选出来。” 这话一落地,会场里立马响起一片压低嗓门的议论声。 几个上了年纪的大臣眉头拧成了疙瘩,启蒙部的吕墨总师一边摸胡子一边琢磨,连那些平时思想比较开明的官员脸上也挂满了惊讶。 以前倒是听说过民会有权力,可那时候选的不也就是挑出来的民会代表吗?现在直接让老百姓投票定官员? 从古到今没听过这种事! 陈望像是早猜到了大家的反应,接着不慌不忙地说。 “第二,候选人怎么来。候选名单可以从三条路子出。一是吏部按官员的考核档案提名,二是天津本地民会根据民意调查和代表评议推荐,三是允许够资格的人自己报名,但得有一定数量的人联名支持。” “最后定下来的名单,要提前公示,把每个人的资格和履历都摆到明面上,保证清清楚楚。” “第三,选举和怎么监督。投票之前,给每个候选人机会公开演讲,说说自己的施政想法。可以通过民众**、登报纸这些办法,让老百姓了解他们的理念和本事。” “投票那天,由民会、启蒙部和监察部一起盯着,保证不出猫腻。选完当场公布结果,报到吏部和中枢备案,就算生效了。” 最后,他总结了一句。 “这个试点的法子,不是要替代现在选官考核的老制度,就是个补充。” “目的就是让当官的不光要对上头负责,更要跟下头负责,对管着的百姓负责。” “让他们晓得权力是从哪儿来的,懂得老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这也合了里长常说的‘权力来自百姓,需受百姓监督’这个红袍立国的根本。请各位大人审一审。” 陈望说完,稳稳当当地坐了回去。 会场安静了一小会儿,紧接着就炸开了锅,吵得厉害。 有个官员脸涨得通红。 “这不行!选官用人是国家的根本大事,怎么能当儿戏?虽说红袍教化搞了三十年,可还有不少老百姓大字不识几个,哪分得清谁好谁坏?这个口子一开,肯定有人钻空子、花钱拉票,天下非得乱套不可!” 坐在他旁边的老臣也跟着直摇头。 天津府衙大堂里,启蒙部副总师文渊皱着眉头开口:“治政这事得交给懂行的人,光靠嘴上功夫可不行。要是全凭票数定人选,那些会吆喝的反而上位,踏踏实实干活的却被埋没了,这算什么事?”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再说了,民会那帮选出来的代表,不也被人牵着鼻子走……” 后半句他没说完,只是扫了一圈在座的人,闭上嘴不再吭声。 陈望没急着反驳,安安静静听完所有人的意见。等议论声小了,他才站起身,语气不急不躁:“各位大人担心的,民会早就想过。但既然是试行,关键就在这个‘试’字上。” 他目光扫过全场,继续说:“天津府是通商口岸,天南海北的人来来往往,民风开化,百姓见识也多,正好适合试点。至于老百姓能不能分清谁好谁坏——”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天津的百姓天天跟码头、买卖、税关打交道,谁真有本事,谁能为他们办实事,谁占着位子不干活,他们心里比咱们这些远在京城的人清楚得多。” “至于花钱买票、拉关系上位这种事,靠的是严格监督和信息公开。民会愿意跟各部一起制定详细规章,把漏洞堵死。” 最后他看向坐在上首的朱纯,声音稳稳当当:“里长说过,红袍天下要跳出几千年治乱循环的老路,就得走新路。民会提这个方案,就是顺着这条路探探深浅。成不成,得试了才知道;但方向,民会认为没错。” 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到朱纯身上。 第647章 第647章 48 朱纯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大殿的动静:“陈望说的有道理。新路总得有人迈第一步。天津府可以试试。提案原则上通过,具体细则由内阁牵头,跟民会、吏部、启蒙部、监察部一起商量,务必考虑周全。散会。” 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谁强行拍板。朱纯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开了绿灯,让这场翻天覆地的变革在天津落了地。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天下都炸了锅。 天津卫这个北方大港口,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盯着的地方。 码头扛包的老师傅叼着旱烟袋,眼珠子瞪得溜圆:“啥?让咱们投票选当官的?之前不是才选过民会代表吗?” 他旁边一个年轻伙计接过话茬:“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叫民选!” “官老爷不都是上头派的吗?这能行?”老师傅还是不敢相信。 识字的年轻店员满脸兴奋:“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 天津卫炸了锅。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人人都在念叨这件事。 “谁行谁上,咱们说了算!” “老天爷,这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有人拍手叫绝,觉得这世道总算变了天。有人撇嘴冷笑,说这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糊弄人。更多的人心里直犯嘀咕,既新鲜又拿不准。 没两天,《天津民报》上就登出了候选人的名字和底细。 消息跟长了腿似的,眨眼工夫就传遍了整个天津城。 民会推了个叫赵启明的,说要竞选港务局的会办。这家伙胆子不小,直接跑到劝业场门口的大广场上,要跟全城的百姓当面聊聊他的打算。 这事儿搁在过去,想都不敢想。 以前当官的走马上任,顶多在衙门门口贴张告示,哪会跟老百姓面对面说句话? 好奇的、怀疑的、想看热闹的,全涌过来了。 到了那天下午,劝业场前面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扛包的苦力蹲在路边,店铺里的伙计探出脑袋,挎着菜篮子的大娘踮着脚尖,还有不少学生娃也跑来看稀奇。整个广场塞得满满当当,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小贩瞅准机会,扯着嗓子卖瓜子花生。孩子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你追我赶。 这场面,热闹得跟过年赶大集似的,可又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劲儿。 台子搭得挺简陋,就几块木板拼起来的,不算高。上边只放了一条长条凳,连个遮太阳的棚子都没有。 时辰一到,民会天津分会的代表先上了台,讲了讲投票的规矩和意义。台下嗡嗡的议论声却没断过,压根没人认真听。 直到一个身影有些犹豫地走上台,人群才慢慢安静下来。 上来的正是赵启明。 这人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衣裳,鼻梁上架着副眼镜,身材瘦瘦的,一看就是个念书人。 面对底下乌压压的人群,成千上万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明显有些发怵。扶了扶眼镜,接过帮手递来的铁皮喇叭时,手都在微微打颤。 他狠狠吸了几口气,才把喇叭凑到嘴边。 “天、天津卫的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 开口就是一股子书卷气,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点抖,还夹杂着滋滋的杂音。 可这磕磕巴巴、毫不掩饰的紧张劲儿,反倒让底下不少人觉得——这个当官的,好像跟以前那些不太一样? “我……我叫赵启明,承蒙民会和诸位看得起,推我出来竞选这个港务局会办的差事……” 他停了停,拼命让自己稳住。 “今天站在这儿,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大伙儿掏心窝子说几句。要是我侥幸选上了,我打算给咱天津卫、给咱老少爷们儿干几件实实在在的事!” 这话说得实在,不拐弯抹角。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叫好。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不少。 赵启明来了劲头,说话的调子也跟着提了几分。 “头一桩事,就是咱这码头!” 他抬手往海河的方向一指。 “咱们天津府,就是靠着水运活命的。可现在呢?货船到了,停靠得靠命,装卸东西,手续比裹脚布还长。” 底下码头工和做买卖的,一听这话就戳中了心窝子,顿时嗡嗡的议论声就起来了。 赵启明拔高了嗓门。 “要是我坐上那个位子,头一件事,就砍效率。定新规,把流程捋顺了,泊位挨个排出来,少让人干等着。再放个‘诉苦箱’,谁要敢为难人、伸手要好处,只要拿得出证据,我赵启明第一个饶不了他,查清楚了,直接滚!” 这话砸在地上都带响,台下一阵好。 “二一件,说税!” 赵启明换了个话头。 “大伙儿心里都有数,税钱重,名头多,算来算去,有些时候……也弄不明白。” 他放了放语气。 “我不敢在这儿拍胸脯,说立马给你们减多少。可我要说的是,只要我上去,就定把港务局该收的、能收的,一项一项,清清楚楚登在报上。让大家伙都看得明明白白!” “该给的,一个子儿不少。不该拿的,一个子儿不多!我还会想办法跟上头说,讲讲做买卖的难处,替咱天津水道的生意,争一个更稳当、更公道的章程!” 这话实打实,不玩虚的,商贩们听了,一个劲点头。 “乡亲们,当官的不是来当大爷的,是给大家办事的。港务局会办,手里管的不是官帽子,是咱天津府通江通海的命脉,是千千万万家的饭碗!” “选我赵启明,我保不了桩桩件件都办到位,但我保得了一件事:一定踏踏实实干,一定时时听大家的声,一定把这身官服,当成实实在在的担子,而不是作威作福的派头!” 他这话没用什么漂亮词儿,有些地方还带着点读书人的直愣劲,可每句话都扎在了老百姓过日子最要紧的那些事上。 他话一收,打躬起身,底下掌声跟浪头似的,一阵接一阵。 不少人脸上都放着光,头一回觉得,自己手里的那张票,兴许真能顶点用。 人群边上,几个启蒙部派来看情况的,脸色刷地阴沉下来。 “坏了,全是画饼。” “得赶紧让王老爷也出来讲几句,不然人心都跟着跑了……” 一个年轻些的司业,眉头皱得紧。 “王老爷为人太正,使不惯这套。要是由着那姓赵的这么拉拢人心,只怕……只怕这选举怕是不妙啊。” 天津那边搞选举的事,在红袍天下的地盘上,就跟往平静的湖面扔了颗大石头似的,动静一波接一波,压根停不下来。 消息传开,整个帝国上上下下都震得不轻。 尤其是天津卫那地界,更是闹翻了天。 就在天津那边选举搞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京城几处不起眼的深宅大院里,几场小范围的私下碰头,也在悄悄进行。 启蒙部副总师文渊的书房里,檀香烧得正旺。 文渊和几个关系铁、手里也握着文教实权的老朋友坐一块喝茶,气氛却闷得慌。 “老哥我是真搞不懂里长的意思。”红袍大学祭酒把茶盏一搁,唉声叹气。 “自古以来,开国那会儿的狠人,哪个不是先收拾了各路诸侯,把权力全攥在自己手里?就怕权力漏出去一丁点。怎么到了咱们里长这儿,反倒把这选官用人的大权,分给那些平头老百姓?这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吗?” 旁边翰林院里待了多年的李学士,捻着胡子直摇头。 文渊听着那些议论,眼神沉了沉,缓缓开了口。 “权力一分散,内耗肯定少不了。时间一长,令出多门,规矩乱套,效率也提不起来。难道真要学先秦那帮子人,整天吵来吵去,才能把国家治理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 “诸位担心的,也是我心里琢磨的。里长这人,心思深,从来看不透。” “他从蒙阴起家,一路打过来,吞并六国,打下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疆土。可他呢?不称帝,不抓权,反倒处处给自己设槛,扶持民会,压着官僚这帮人。他想要的,好像不是哪家哪姓坐稳江山,而是一种咱们还没完全弄明白的规矩。”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安。 “里长的胆子,确实是头一份。可把最大的权力撒出去,交给老百姓,跟把刀塞给小孩儿手里没区别。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也许,里长看到的,是咱们看不到的前头?又或者,这是一种咱们想不通的、更深层的拿捏手段?眼下,天津是个关键点,咱们就等着瞧吧。” 话音落地,在座的没人接话。心里头全是对这场大变的迷茫和隐隐的不安。 跟京师那些暗地里的拉扯不一样,天津卫的“选人潮”来得又猛又热。 劝业场广场那场演讲之后,赵启明一露面,像火星子溅进了油桶。 民会动作快得很,在天津各个地方都摆了“选人宣讲点”。 这回不是赵启明一个人扛,民会推出来的其他人也全上了。有的在码头仓库,有的钻工厂食堂,有的挤居民小巷子。一个个拎着铁皮喇叭,踩着临时找的木箱子或者高凳子,对着围上来的老百姓,扯着嗓子讲自己的打算。 码头上。 一个在海关稽查司干了好多年、见多了猫腻的中年人,正对着蹲地上吃饭的搬运工喊话。 “兄弟们!咱们拼死拼活扛包,为啥到手的钱总让人扒了一层?就是因为过一道卡就得给人上供!我要是选上了,头一件事就是定规矩——所有费用,明明白白贴出来!谁再敢私下伸手要钱,你们直接来找我!查一个,办一个!” 工人们眼睛都亮了,喊好声响成一片。 另一边,城北平民区。 第648章 第648章 49 一个想当劝业道副使的读书人,站在街坊中间说。 “咱们这片的路,一到下雨天就成了泥坑,娃娃上学都费劲!光修大马路有啥用?要是选我,我一定想办法,把修路的银子,踏踏实实铺进咱们这些小胡同里来!再弄几个卖平价药的铺子……” 大妈大婶们听得直点头,互相咬耳朵。 “这话说得在理啊!” 茶馆、酒楼、街头、巷尾,老百姓嘴里聊的,全是选人的事。 码头上有人议论,说赵先生打算整治码头,以后卸货能省不少工夫。 又有人说,启蒙部推举的那位王先生主张求稳,不想大动。 还有几个老把式觉得,民会推的人最靠谱,说的全是老百姓的难处。 一股“投票能带来好日子”的盼头,悄悄在普通人心里冒了芽。 民间自己搞的摸底,虽然粗糙,但结果摆在那儿——民会那几个候选人的支持率,一天天往上窜。 民会也没光嘴上说说,开始动真格了。 他们打着“摸底百姓意见,为以后做事做准备”的旗号,主动找上天津府各个衙门,连开了好几场协商会。 天津商务局的议事厅里,**味浓得呛人。 长桌一边,坐着民会总代表陈望,外加两个代表,面前堆着厚账本和手写的调查材料。 另一边是商务局督办周显荣,身边跟着几个司官,脸上都不太好看。 陈望没绕弯子,直接把一份调查报告推到周显荣面前。 “周督办,这是我们民会上个月在三个码头、五个大集市跑出来的结果。玉米面、粗布、煤块这三样,比三个月前涨了四成还不止。尤其是广丰、泰和这几家大商号,出货量少得可怜,可市面上都说他们仓库堆满了。这不是囤货抬价是什么?明摆着扰乱行情!” 周显荣是个利落的中年人,他不慌不忙端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陈代表,别急。市价有波动,原因很多。漕运偶尔堵,天气影响收成,再加上老百姓的心理预期,都能闹出动静。商务局管的是市场秩序,但也不能随便插手,打击了商家的积极性,天津的商业还怎么活?人商户也有成本要顾忌。” 他语气平和,可官腔十足,不容人驳。 “商业活力?” 民会里一个年轻代表憋不住了,他叫李锐,干会计出身,对数字特别较真。 “周督办,活力不是让少数奸商吸老百姓的血。码头扛包的刘老五,干一天的工钱连三斤玉米面都买不起,这叫活力?这叫要人命!” 他翻着账本,手指戳在一行行数据上。 “你看看,广丰行上月初入库玉米五百石,同期出库才一百石。库存压着,市面上却喊缺货涨价!这不是囤积是什么?” 商务局一个副办皱眉插嘴。 “李代表,账目的事,也许有出入。商家经营有自个儿的考量,光靠猜测就硬压价,甚至想设官店,那不是跟老百姓抢饭碗吗?长远看,商人心凉了,谁还敢来天津做生意?” “跟老百姓抢饭碗?是跟奸商抢饭碗,保的是穷苦人的活路。” 陈望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周显荣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清楚民会把话说到了点子上,外头老百姓的情绪已经压不住了。 他跟旁边几个当官的对视几眼,总算松了口。 “查库存,行。但是设官营铺子这事牵扯太大,得稳着来。这样吧,就在你们说的那三个地方,先搞临时平价供应点,试一个月。” “商务局协调粮商提供低价粮食,你们民会可以派人盯着销售,但具体买卖还得商户来做,怎么样?” 这算各退一步。 民会拿到了一点承诺,商务局保住了脸面和管制权。 消息一传开,底层百姓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民会给咱们撑腰了,马上去买便宜粮!” 没过几天,城北那片泥泞的“苦水井”胡同口,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现场会。 当地民会代表李锐,带了几个懂点测绘的会员,摊开一张手绘的简陋地图,上头密密麻麻标着红点,全是积水最深、路最烂的地方。 工建局派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经验老到的工程师胡师傅,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手里拿着官方的城市规划图。 “胡师傅,您瞅瞅。”李锐指着地图上的红点,“苦水井胡同、猫儿巷、罗锅桥,这三处地方,一下雨就成河了,老人小孩根本出不了门。能不能先集中人手,把这几个胡同的排水沟疏通加固,路面铺上碎石,先把眼前的难题解决了?” 胡师傅架着老花镜,看了眼民会的草图,又铺开宦方的蓝图,摇了摇头。 “李代表,你这是治标不治本啊。城北排水是整套系统,光修这几条胡同,水排不出去,到时候还得倒灌。按局里的规划,得从北运河引条支流,重新修主排水渠,再辐射到各条巷子,这才是长久之计。” “长久?” 一个住苦水井胡同的大妈憋不住开了口。 “胡师傅,长久是多久?三年?五年?咱们这烂泥坑还得泡到啥时候?孩子上学天天蹚水,病了都没钱看!” 李锐接过话茬。 “胡师傅,老百姓等不了那么久。主渠当然要修,可眼前的难处也得解决。这样行不行?主渠工程按计划报上去,同时拨一笔急用款,让我们招胡同里闲着的劳力,在您指导下,先把最烂的几条胡同简单弄一弄?材料用便宜的石料、碎砖头都成!至少让人能走路!” 胡师傅有点为难。 “这不合规矩啊。预算、用料、人工,都有条条框框,私自开工,出了问题谁担着?” 民会这边揽下了招工和监工的活,老百姓出义务工也没问题。 李锐语气硬邦邦的,没商量余地。 “方案和账目咱们一块儿定,最后贴出来给大伙儿看,得让街坊们知道,衙门这回是真替他们干活。” 胡师傅瞅了眼底下炸了锅的百姓,又看看民会代表那张坚持又诚恳的脸,长长叹了口气。 “行行行,就按你们说的来。先把最烂的三条胡同整了,材料我批条子,仓库里有些次等的石料拨给你们,人工你们自己张罗,我派个徒弟过去盯着。” “可话得说在前头,要是整砸了,或者跟主渠的工程撞上,到时候该拆就得拆!” “没问题。” 李锐一口应下。 方案就这么定下来,分几步走。民会牵头抢修最急的几处,工建局那边管着长远的规划。 让老百姓更没想到的是,整治方案和预算清单,全用大白话写在红纸上,贴到胡同口的墙上,请大家来挑毛病。 这一手“透明”,让那些早就麻木的街坊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随便让人踩的蚂蚁。 另一边,启蒙部推出来的候选人王守拙,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在启蒙部几个同僚几乎像押犯人一样把他送到城隍庙前的戏台上。 台下乌压压一片百姓,眼神啥样的都有。 王守拙穿着整整齐齐的官服,手里攥着写好的讲稿,清了清嗓子,照本宣科地念。 “各位乡亲,我王守拙,承蒙启蒙部举荐,竞选劝业道副使一职。治国之道,重在稳定,稳定压倒一切。变革的事,得慢慢来,不能……不能操之过急,得尊重现有的规矩法度,才能保境安民,商贸兴旺……” 他扯了一堆典故,满口文绉绉的,台下老百姓听得一头雾水。 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底下嘀咕。 “这说啥呢?” “听不明白……” “没劲,还不如去听书。” 启蒙部安排的那几个“托儿”在底下带头鼓掌,可掌声稀稀拉拉的,场面冷得不行。 王守拙脑门上直冒汗,越念越紧张,差点念错行。 启蒙部一看这架势不对劲,赶紧换路子。 他们不再逼王守拙去当演讲明星,而是转头发挥启蒙部系统的老本行,干实事。 教育司先跳出来,宣布提高对穷学生的助学补贴,还把申请手续简化了。 卫生司组织了几个大夫,在几个大片的棚户区设点免费看病,发一些常用的草药。 连一向不爱吭声的农桑所,也派人到城郊的村子推广一种产量高的白菜新品种,还承诺收成后全包销。 王守拙也不用再上台瞎讲了,而是在助手陪着下,去几家老字号商铺转转。 在“瑞蚨祥”布庄,他对着那个有点慌的东家,拍着胸脯打了包票。 王老板尽管放心,我要是上了位,一定维持现有的商业规矩不动,只做小修小补,不搞大变动,给商人们一颗定心丸。 虽然措辞还是带点文气,可“稳定”“定心丸”这几个字,还是让那些担心民会搞激进政策的商户们,稍微松了口气。 一场无声的选票争夺战,已经悄悄在天津卫的大街小巷铺开了。 民会和启蒙部两边,都在拼命证明自己才是天津未来的掌舵人。 普通的天津老百姓呢,就在观望、比较、议论里头,开始认真掂量自己手里这张选票,到底有多重。 这张票,关系到的,是天津这地方,最后掌权的是民会,还是启蒙部。 也关系到,天津的监察机关、各个核心部门,到底归谁管。 这时候,京城朱府。 朱纯桌子上,堆满了天津送来的详细报告,还有各种各样的报纸。 他把每场演讲的内容、每次会议的记录、每条民意的反馈,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看到赵启明演讲大获成功,民会态度积极又实在,他轻轻点了下头。 看到王守拙转变得太生硬,启蒙部应对得手忙脚乱,他嘴角边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再看到两边为了争选票,开始真正关心民生,着手解决实际问题,他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他没直接插手去管,只是批了些文件,下了一些文书,暗中掌控着局面走向。 第649章 第649章 50 不管最后谁赢谁输,天津这场实验,已经悄悄开始改变红袍天下的政治格局了。 京城深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朱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光影晃来晃去,把朱纯的身影拉得时短时长,映在挂满地图的墙上。他把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头。桌上那堆成小山的文件最上面,放着的,正是关于天津选举试点的最新消息。 天津那边的情况,看着好像在往好的方向走,民会的尝试也有了一点起色。可朱纯的眉头,不但没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 他比谁都看得透。 天津那一亩三分地的热闹,就像往深潭里扔了颗石子,掀起的浪花,也就那么一圈。 启蒙部这棵大树,在红袍天下扎了三十多年的根,早就长得枝繁叶茂、盘根错节,朝堂上下、州县内外,处处都有它的影子。 光靠民会一点一点去争、去吵,想从他们手里夺权,那比登天还难。 这帮读书人出身的官,最拿手的就是阳奉阴违、拖拖拉拉,拿“规矩”“程序”当挡箭牌,把人活活耗死。 “尾大不掉……已经成了红袍天下理想的心腹大患了。” 朱纯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启蒙部有用吗?有用。 但不能光用它一个。 夜深了。 朱纯坐在书房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 之前他瞅见朝堂上那帮人拉帮结派,狠心撤了一批启蒙部的老臣,动静已经闹得够大。 现在要是再来一次正面硬刚,整个行政体系怕是要瘫。 天下得乱。 不能蛮干,得动脑子。 他连夜叫了几个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 周志,京师民部副总长,做事细致,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 赵文学,京师启蒙部副总师,虽然也在启蒙部待过,但对里面的烂账门儿清。 还有个孙宇,跟了他多年的机要吏员。 这几个人,是他往后布子的关键。 茶香飘在屋里,可气氛闷得慌。 朱纯没废话,直接挑明了说。 “天津那摊子事,你们心里有数吧?民会势头看着还行,可想靠他们扳倒启蒙部那帮老家伙,没那么简单。” 周志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担忧。 “里长说得对。启蒙部把着文书、考绩、教化这些命脉,根基扎得太深。” “民会现在只能在具体事务上闹腾几下,真要动他们的根,人家有的是办法软着来。天津试点要顺了还好说,要是卡了壳,他们肯定反扑,民会撑不住。” 赵文学叹口气,接过话茬。 “部里那些老前辈,脑子里那根弦拧死了。他们就觉得治国得靠士人精英,把民会看成洪水猛兽。想让这帮人主动让权?比登天还难。除非外面有人用力推一把,把这盘子砸碎。” 朱纯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那是棋局里找到杀招时才会有的神色。 “所以啊,光靠民会那帮愣头青喊着打打杀杀不行。启蒙部根太深,靠嚷嚷,动不了它。” 他伸出两根手指,先竖起一根。 “咱们得两手抓。一明一暗,相互配合。” “明面上这手,就叫‘扶民抑启’。说白了,就是咱们在台面上,正大光明地给民会撑腰,让他们长出翅膀,去跟启蒙部抢地盘、抢人心!” 他看向周志。 “周志,你管具体政务,这事你来牵头。怎么‘扶’?不是把民会的人直接空降到高位上,那样根基不稳,反而害了他们。得有章法。” 朱纯眯起眼,开始盘算。 “第一,关键岗位可以破格试用。比如漕运总督衙门下面,有个管漕粮转运调度的‘漕粮司’,位置要紧,启蒙部的人把持了多年,水都泼不进去。” “下次考核官员的时候,你找个理由,就说‘为了提升转运效率、引入民间监督’,提议增设一个‘漕粮监察副使’。规格不用太高,但权限得够硬——能查账,能干涉调度。然后,使劲推陈望上去,或者他推荐的人也行。就用‘试点新制’的幌子,启蒙部那边就算不乐意,只要我点头,他们明面上也拦不住!” “第二块,专项事务,交给民会主导。” 朱纯继续往下说。 “比方说,京城南边不是要扩建排水系统嘛?这是民生大事,关系到千家万户。民部报上来的方案,不用看都知道,还是他们那套老掉牙的路子。” “这回,你换个说法,就说‘要体察民情,汇聚百姓智慧’,搞一个‘南城排水工程特别监理会’。让民会的人来当会长,让陈望去召集沿线的住户代表、工匠代表,一起参与规划,盯着施工。” “钱虽然还在民部手里捏着,但怎么花、花得对不对,得让民会说了算。这就是在具体事上给他们树威信的机会!” “第三,信息开放,经费倾斜。” 他转头看向机要吏员孙宇。 “孙宇,这事你来协调。以后,各部那些非机密的公文,尤其是跟民生政策有关的草案,都抄一份送到民会总部去。” “让他们提前知道情况,能提意见。另外,从我自己的内库里拨一笔专款,不走户部,直接划给民会,当他们的活动经费和调研开销。有了钱,他们才跑得下去,了解真实情况,不用整天坐在屋里空谈。” 周志和孙宇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眼睛越来越亮。 里长这是要真刀**地把民会武装起来——给位子、给事权、给信息、给经费,跟启蒙部打一场实打实的阵地战。 明面上的话说完了,朱纯顿了顿,声音压低下去,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竖起第二根手指。 “明面上扶持,这叫阳谋,见效慢。而且启蒙部那帮老油条,肯定会千方百计地使绊子、拖后腿。所以,暗地里还得有一手——要在他们的规则体系之外,再立一把快刀。” “一把他们够不着、也管不了的刀。专门用来砍那些明面上不好动、动了又惹一身骚的烂树根!” 孙宇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抬起头来。 “里长是说海外?李定国?” “没错。” 朱纯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关于李定国在安南处置保天禄的密报上。 “李定国这把刀,你们也看过报告了,够快,也够狠。安南那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个月就全给拔了。但问题是——他现在名不正,言不顺。” 朱纯站起身,大步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一片片海域,最后重重地点在海外那片辽阔疆域上。 “李定国现在只是个海外监察官,查到问题,也得看当地总督和巡抚的脸色。更麻烦的是,他还得把案子报到国内启蒙部、刑部核准。安南那边已经有人在嘀咕,说他‘专权’、‘越界’了。让他继续戴着这副镣铐跳舞,迟早被那帮人用规矩活活勒死。” “所以我得再给他添一道护身符,也给他再磨一次刀。” 朱纯转过身,目光扫过书房里的三个人。 “我要把他打造成一把真正的尚方宝剑。” 这话像一声炸雷,整个书房都安静了。 周志、赵文学、孙宇三个人脸色瞬间变了,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他们太清楚这话的分量了。 这等于是在红袍天下那套庞大的官制体系之外,硬生生另起炉灶,建一个只听朱纯一个人命令的势力。这个势力,管调查、抓人、审判,甚至能直接砍人脑袋。 李定国从今往后,再也不是个普通的监察官了。 他变成了悬在所有海外**、乃至国内那些跟海外有勾结的官员头顶上的一把刀。 启蒙部那帮大佬,想再拿官场规矩压他,门儿都没有。 “里长,这权力是不是太大了?” 赵文学迟疑着问了一句。 朱纯冷笑了一声。 “权力大,才能剁得动烂肉。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手段。启蒙部那边盘根错节,常规手段根本撬不动。只能借外力,用这把快刀,把那些烂透了的腐肉割干净。” 他顿了顿。 “李定国这个人,我信得过。他心里有杆秤,秤的一头是百姓,一头是律法,中间没留他自己的位置。” 朱纯目光如刀,扫过三个心腹。 “我定了。以红袍天下最高权力中枢的名义,授予李定国全球督查使的头衔。什么意思?就是凡是有红袍旗帜的地方,不管是海外行省、租界、商站,还是盟邦地盘,所有军务、政务、民风的监察,全归他管。” “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先动手,后补手续。” 他看着三个人震惊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光给个头衔还不够,得给他自己的人马。准许他组建肃政台。这个肃政台,**于现有的文武官僚体系之外。不归吏部管,不归兵部管,更不归启蒙部管。” “人员由李定国自己招。可以从军队里挑好手,可以从民间选干才,甚至可以用那些有污点但有能力、愿意戴罪立功的人。只要他信得过,就能用。” “肃政台的人,有**侦查、抓人、审讯的权力。遇到证据确凿的重大**、谋逆案件,授权他先斩后奏。” 朱纯站在书房里,语气斩钉截铁。 “我就拿这把快刀,把海外那些烂透的根全砍了。也让国内那些心里有鬼、手脚不干净的家伙看清楚,别以为隔得远就能乱来,也别指望朝里有人撑腰,就能一手遮天!” “红袍天下,明面上有律法,暗地里还有我朱纯手里的这把刀。” 周志、赵文学、孙宇听得热血翻涌,又觉得后背发凉。 三个人都明白,里长这是要赌一局大的,一局彻底翻天的棋。 明面上,扶持民会抢话语权和实务权;暗地里,锻造利刃握杀伐之力。 两招同时出,启蒙部三十年来垒起的墙,就得从根子上塌。 “都听明白了?” 第650章 第650章 51 朱纯沉声问道。 “明白!” 三人齐声应,神色紧绷。 “行,各自去办。周志,民会扶植的具体方案,三天内拿细案出来。孙宇,起草电文,措辞要利落,授权要清楚,立刻发出去!” 朱纯摆了摆手。 “记住了,这事关国运,不能马虎,但该快还得快。” 三人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开。 书房里,烛光晃动,朱纯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沉得发冷。 明暗两路都已布好,接下来要掀起的风浪和权力的撕扯,会把红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都卷进去。 而他,就是这盘棋唯一落子的人。 同一时间,安南,河内。 海外监察总部临时衙门里,气氛冷得像刀子。 一个多月下来,李定国带着他手下那帮不要命的监察队员,拿实打实的证据,把保天禄在安南经营多年的根基一根根拔了干净。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流放的全部丢出去。 安南官场一片死寂,老百姓倒是喊着痛快。 夜色压下来,李定国独自站在一间挂满地图的作战室里,墙上那张东南亚大地图上,安南已经被画上了一个鲜红的叉号。 他眼睛冷得没一点温度,目光沿着地图慢慢游走,最后盯住了挨着安南的暹罗。 夜不收那边传回的消息说,红袍派过去的官员跟当地王室、豪强勾结在一起,局面可能比安南还要难缠。 “下一个,就是它了。” 李定国自言自语,抓起朱笔,在暹罗的位置上狠狠画了个圈。 他正打算叫人进来安排下一步。 一个监察队员快步冲进来,压低声音说:“总长!京师急电,最高密级!” 李定国神色一紧,接过薄薄的电文纸,展开。 油灯昏黄,火苗轻轻一跳。 李定国把电文攥在掌心,字不多,意思却重得压人。 “晋升全球督查使,准建肃政台,海外全权,先斩后奏——查到底,不论是谁。” 屋里静得吓人,灯花噼啪一响,又炸开。 他没笑,也没激动。那张脸还是冷得像石头。 只有靠得近的人,才能看见他瞳孔猛地一缩,下颌绷出一道硬线。 那不是狂喜,是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差事,重了。 里长把海外整肃的刀,整个塞进他手里。 是天大的信任,也是能把人压碎的担子。 他静了几息,把电文折好,贴身收牢。 然后抬头,看向等命令的队员,声音不紧不慢,却硬得像铁。 “回电——海外监察总长,不,全球督查使李定国,领命。” 这一刻,那把朱纯亲手打出来的暗刃,终于出了鞘。 寒光逼人,直指暹罗,还有更远处那些藏在红袍旗下的脏东西。 一场掀翻海外红袍的暴风,马上就要砸下来。 至于这场风的尽头究竟要刮到哪里,朱纯清楚,李定国也隐隐猜到——绝不只是海外。 安南那边的事还没彻底了结,李定国就带着他那支越来越利索、越来越让人胆寒的监察队伍,上了船,一路南下。 目的地,是红袍在东南亚的另一个大窝子——暹罗。 和安南保天禄那种被家族拖下水、慢慢烂掉的情况不一样。 夜不收那边传回来的密报说,暹罗的问题要深得多。 这里已经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贪了,而是有人借着国家发展的名头,搞起了成套的、高明的捞钱把戏。 油灯底下的光晃了晃,李定国眉头拧着,盯着摊在木桌上的暹罗地图。 边儿上站着几个队员,灰扑扑的衣服还没换,气氛沉闷。 “大人,”赵虎先开了口。 他是监察队的副队长,以前在军中干夜不收,最会摸黑钻巷子搞侦查。 “橡胶园那边,撬开了一道缝。” “咱的人扮成收胶的,混进了‘丰泰’园。管账的老头是个酸秀才,喝多了嘴上没把门。说上个月光是买肥料那笔账,就比实际用得多了五成。还有树苗,报价高得离谱,说是从什么‘南洋良种场’进的——我托人打听过,那场子,根毛都没有。” 另一个叫钱算盘的队员推了推眼镜,接着往下说。 这人专管账目,眼睛毒得很。 李国栋拿指关节叩着桌上那三个字——王有财,眼神冷得能掉冰碴子。 “织造府?管商户的人,手都伸到橡胶园里头了?接着往下挖,看他这滩浑水到底有多深。” 过了几天,负责查工程的那个孙工回来了。这人晒得跟黑炭似的,在工地搬了几天砖,混在工人堆里谁也没认出他。 “大人,港口那摊子水更浑。” 孙工灌了口水,拿袖子一抹嘴。 “工地上那水泥,标号压根不对,脆得一掰就裂。钢筋也是偷工减料,采购单上的价,比市面上硬生生高了三成多。” “供货的是几家我从没听过的小铺子。我顺藤摸瓜查了查,背后占股的,不是王有财的小舅子,就是他老婆的什么远房表亲。” 他凑近了些,压低嗓子。 “有一回工头喝大了,吹牛说监理那边早就喂饱了,验收就是个样子活儿。进度慢?不碍事。钱照样一分不少按时到账。” 这时候,去查“兴业大道”的人也回来了。那人带回一包从路基底下偷挖的土样和一小块沥青。 “总长您看。这土根本没压实,沙多黏土少。这沥青,手指一捏就碎,铁定是劣等货。可你猜怎么着?监理报告上写的全是‘优’。这条路,预算少说能贪掉一半。” 同一天夜里,城西一座大宅子里灯火通明。 王有财正请几个心腹吃饭。 他五十出头,看着挺清瘦,穿着绸缎褂子,手指上转着个玉扳指。 “诸位,橡胶园那边,今年的‘损耗’数,再往上提一提。” 他眯着眼,对管账的钱师爷说。 “上面查得紧?怕什么。把账做漂亮点,就说是遭了虫,或者雨水多。那些处理掉的‘次等胶’,照老规矩,送到咱们自己的厂子里。” 钱师爷堆着笑凑上来。 “老爷您放心。我也是红袍大学毕业的,账面上的活儿,保管谁也看不出来毛病。” 王有财又扭头看向管工程的心腹。 “港口和那条路,进度能拖就拖。但钱,得催着上面赶紧拨下来。监理那边再塞点,把他们的嘴都堵严实了。” 那心腹挤眉弄眼。 “明白,老爷,都按您的吩咐办的。供应商都是咱们自己人,价钱嘛,当然要比市面‘合理’地高那么一点点。” 王有财抿了口茶,露出满意的表情。 “李定国?哼,听说他在安南那边折腾得挺欢,可这里是暹罗!有李巡抚罩着,他一个外来户能闹出什么动静?再说了,咱们干的哪件事没按‘规矩’来?他要查?尽管查!账目清白,手续齐全,他能拿我怎么样?” 这时候,商栈里的线索和证据已经全部归拢。 赵虎、钱算盘、孙工几个人围在李定国身边。 赵虎气得牙痒痒。 “大人,证据已经串上了。王有财那老东西,靠橡胶园虚抬成本、倒卖物资,工程上吃回扣、用次品料,还借亲戚开的厂子洗钱。初步估算,他贪了至少一百九十万红袍元!” 钱算盘跟着补充。 “最关键的是,所有资金流向,最后都指向巡抚衙门那边。我琢磨着,李顺营巡抚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孙工一脸担忧。 “总长,要是走正常程序报到暹罗官方,八成会惊动他们,到时候销毁证据、串通翻案,咱们可就白忙活了。” 李定国没说话,目光扫过桌上的账本复印件、采购单据、劣质材料样本,还有夜不收密报里王有财和李顺营来往频繁的记录。 他眼神一沉,直接拍板。 “不等了,现在就动手!” 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赵虎,你带一队人,把王有财的宅子和那几家铺子全给我盯死,一只蚊子都不准飞出来。钱算盘,把所有证据副本整理好,保管妥当。孙工,把人集合起来,准备抓人!”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冰冷。 “这回,咱们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我倒要看看,这暹罗的天,到底谁说了算!” 李定国心里门儿清:就算他手里兵不多,对方也绝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只要里长还活着一天,谁敢冲海外监察部下**?谁动谁死! 今天他就是要用里长给的权柄,绕过所有本地衙门,直接动手。 命令一下,海外监察部这台精密机器立刻无声运转起来,刀刃已经对准了目标。 暹罗的黑夜里,一场风暴正在悄然凝聚。 行动当晚,王有财还在他那座豪华宅子里,跟三个心腹凑在一起密谋。 书房里灯火通明,酒气和贪婪的味道混在一起。 “下一步,城北那片新划出来的林地,也得想办法弄到手!” 王有财挺着肥硕的肚子,手指敲在地图上。 “就说是建‘惠民橡胶种植合作社’,跟上面申请补贴。树苗嘛,照旧,从我小舅子的苗圃进。价格,翻一倍报!” “大人高明!” 王有财端着酒杯,脸上堆满笑意。 “淡马锡那边的贸易公司势头挺猛,咱这港口二期工程招标马上也要放出来了,标底我已经搞到手。回头你让兴泰商行去投,报价做漂亮点,保证能中!” 他**杯往桌上一顿,笑骂着补了一句。 “什么我家商行?那是正经注册的民营企业,手续齐全!” 工程采购那边也冷笑着接话。 “还有那几条规划路,石料沙土照旧从咱自家矿上拉,质量差点不打紧,验收那边打点到位就行……” 几个人正盘算着怎么捞钱,府门外猛地传来砸门声和怒喝! “什么人!” 王有财脸色一沉,眯起眼睛。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冲进来,脸白得像纸。 第651章 第651章 52 “老爷,大事不好!外头来了好多当兵的,说是海外监察部的,正拿东西砸门呢!” “海外监察?李定国?” 王有财的脸刷地白了,他当然清楚安南那个保天禄是怎么倒的。 “他……他怎么敢直接闯到我这儿来?” 可他只慌了一瞬,咬咬牙又开口。 “快!快让人从**溜出去,去巡抚衙门找李巡抚过来救命!快点!” 李定国带来的全是精锐,早把府邸围得铁桶一般。 **报信的人刚落地,就被埋伏的监察队员一把按住。 前门轰地一声被撞开,李定国穿着黑色制服,面色冷得像冰,在一队持枪士兵护卫下大步走进来,径直闯入书房。 “王有财。”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有财看着从天而降的李定国,腿一软,差点跪下,勉强扶着桌子站稳,硬撑着吼了一句。 “李……李大人,你什么意思?这是暹罗,我是朝廷命官!你擅闯官邸、滥用职权,我要去里长那儿告你!告你海外监察部想一手遮天!” 李定国冷笑一声,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一挥手。 “搜!” 监察队员立刻动手,熟练地撬开密室、翻查账本。 王有财脸如死灰,想拦,却被士兵死死按在原地。 没多久,一个管账目的监察官把几本暗账和一堆合同文书放到李定国面前的桌上。 “总长,搜出暗账三本,记录了历年贪墨款项。还有跟‘兴泰’等商号签的虚假工程合同、高价采购单,以及他们在红袍银号暹罗分号的秘密账户流水。初步算下来,涉案金额一百九十三万七千红袍元!” 李定国拿起一本暗账,随手翻开,念了一句。 “五月,橡胶苗十万株,实付三千银元,账面报一万,吃进去七千,进自己腰包……八月份,港口那批建材,兴泰商行孝敬了五万回扣……” 李定国每念一条,王有财那张肥脸就抖一下。到最后,他彻底撑不住了,两腿一软,“扑通”瘫在地上,整个人跟筛糠似的。 就在这时,门外闹腾起来。暹罗巡抚李顺营带着一群护卫火急火燎冲进来,人还隔着老远,嗓门先到了:“住手!李定国,你好大的胆子!” 李顺营一头扎进书房,瞧见瘫在地上的王有财,再看看满屋子的监察队,脸瞬间黑得跟锅底似的。 王有财就是他的钱篓子,两人之间见不得光的事多了去了。 他不知道李定国什么时候摸来的,但眼下说什么也不能让人动王有财! 压着心头的火,李顺营冲李定国吼道:“李大人,就算王有财有罪,也得先过官府审讯,报上去等启蒙总师、里长拍板。你凭什么私下动刑?眼里还有王法吗?” “你真当这儿是安南?保天禄那笔账,你跟启蒙部还没交代清楚呢!” 李定国不紧不慢转过身,脸上没一点表情。他指了指自己制服胸口那行扎眼的黑字—— 海外监察。 接着,他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举起手里那份里长前几天刚到的**:“李巡抚,你看好了。本官受里长亲命,总督海外风纪,握有临机专断之权!” “王有财贪了那么多钱,证据全在这儿,罪大恶极!” 他抓起那叠账目,狠狠摔在李顺营面前。 “这就是王法!这就是里长给本官的权力!你要看,好好看清楚!” 李顺营被李定国那气势砸得说不出话,眼睛瞪着那堆账目,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李定国懒得再理他,扭头朝手下下令:“把王有财和他那帮同党,全都押出去,推到府门口!” 王有财一群人被拖到织造府门外的空地上。 这会儿,街上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李定国踏上台阶,当着所有人面,一条条念出王有财的罪状:虚报橡胶项目款项、套取工程回扣、搞空壳公司吞国资……总共贪了一百九十万红袍元! 每念一条,人群里就炸开一阵惊呼和骂声。 念完,李定国扫了一眼面无人色的王有财,又看了看脸色惨白、还想张嘴求情的李顺营,冷冷下令:“罪官王有财,**国家钱财,证据确凿。按红袍新律,判**,立刻执行,以儆效尤!” “斩!” 刽子手刀光一闪,血溅当场! 王有财的人头骨碌碌滚到地上,那肥硕的身子轰然栽倒。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李顺营身为巡抚,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差点栽倒在地。身旁的手下赶紧伸手扶住他。他盯着李定国,眼睛里又是怕又是恨。 他心里明镜似的,王有财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李定国在暹罗砍人的事,很快通过**和报纸传遍了整个红袍天下,速度比风还快。 撒马尔罕,都督府里。 几个管着丝绸之路贸易的官员正在胡吃海喝,一听这消息,手里的酒杯“啪嗒”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疯了……李定国这个杀神真疯了!王有财可是李巡抚的人,说砍就砍了?” “一百九十万……这个数……咱们那点猫腻要是被翻出来……” “快!赶紧把账本擦干净!这段时间都别乱动!” 湖广,荆州府。 有个知府,跟本地豪强合伙倒卖官仓粮食。看到半夜送来的密信,吓得浑身冷汗直冒,连夜把心腹叫到黑屋子里。 “赶紧,把去年那批‘损耗’的粮账重新做。还有,给上头各处送的‘常例钱’先全停了。李定国这人是条逮谁咬谁的疯狗,青石子还在国内盯着咱呢!” 李定国的“酷吏”、“煞星”名号,转眼就传开了。 全天下的**污吏,吓得吃不下睡不着。 他们终于明白了,里长朱纯磨出来的这把“暗刀”,是真的敢下手,也真能下得去手! 海外再也不是谁也管不着的地方,就连国内,都能感到那股冰凉刺骨的寒意。 这一刻,红袍天下的官场,迎来了一场从没有过的大**。 —— 李定国凶名在外的时候,民会这边也在面对新麻烦。 南北大运河的工地,以前喊号子的热闹声全没了,只剩下呜呜响的北风裹着黄土,吹过那些搁浅的破船和堆得乱七八糟的石料。 民会总代表陈望站在一处修了一半的堤坝上,看着眼前这烂摊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身后跟着几个从各地调来的民会骨干,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就在几天前,这里还干得热火朝天。 负责这段运河的启蒙部张主事,因为**工程款、拉帮结派,被总长青石子连夜带着人给端了。锁链一铐,直接送去了京城。 人是逮走了,可留下的大坑,深得能埋掉一座山。 工棚里临时拉了个会。 油灯忽明忽暗,照得众人脸上一片疲惫和焦急。 “账全乱了!” 专门查账的民会代表周会计,把几本厚账册“啪”地摔在破木桌上,灰尘扬了一屋子。 赵大锤一巴掌拍在桌上,青石桌面震得嗡嗡响:“张主事那帮**拿朝廷的水泥钢筋当自家东西倒卖,还伪造花名册冒领工钱!账面上至少八十万红袍元对不上号!”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赵大锤原是凿石头出身,盯着桌上的文书直叹气。 “工程让他们祸害得不成样子,石料全挑最次的,砂浆搅拌比例根本不对,新修的几段堤坝见了一场小雨就全塌了。最可气的是河沙石料全被本地豪强‘兴盛商行’掐着脖子,价格翻着倍往上涨,外人想挤进来做生意,他们就派人砸摊子威胁人!” “朝廷之前拨下来的款子,就跟肉包子砸狗一样,全是白扔。” 另一个代表摇头叹气。 “现在张主事进去了,户部和启蒙部直接把后续的钱卡死了,非要等案子查清楚、追回亏空再说。可运河工期一天都耽误不起,马上就是汛期,大水一来这半拉子工程全得泡汤,下游老百姓都得遭殃。” 工棚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外头风声呜呜地刮。 有人试探着提议:“陈代表,要不咱们老办法,发动老百姓募捐应应急?” “募捐管什么用?八十万的窟窿得募到猴年马月?老百姓家里哪还有余粮!” 立马有人顶了回去。 又有人开口:“要不就把这个烂摊子扔回给启蒙部?他们自己的人搞出来的烂事,让他们自己收拾!” “对!让他们头疼去!” 陈望一直没吭声,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等大伙吵累了,他才慢慢站起来,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声音不大但愣是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募捐,说好听是互助,说白了就是换着花样从百姓身上吸血。推诿卸责,那是软骨头才干的事。这两条路,全都走不通。” 他走到工棚门口,看着外头死气沉沉的工地。 “这是民会接手的第一桩大事,里长和老百姓都盯着咱们。不能照搬启蒙部那套陈年旧规矩,得用新办法,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陈望没坐在工棚里听报告,直接带着民会代表下了工地。 他们把代表身份的蓝布褂子一脱,换上粗布短打,混进无所事事的河工堆里。 白天,跟着老河工查看塌掉的堤坝,手指抠开松散的砂浆,碎渣直往下掉。 晚上,挤在四处透风的工棚里,听民工们骂骂咧咧,抱怨工钱被克扣、伙食跟猪食差不多、住的地方连狗窝都不如。 “大爷,这石头怎么一泡水就酥了?” 陈望蹲在一段塌掉的护坡前,问一个正抽旱烟的老河工。 老爷子吐了口烟,冷笑一声。 “小伙子,这哪是啥正经货色?这是‘风化料’,废矿坑里扒拉出来的,便宜得很,水一泡就散架。再看这砂浆,水泥少得可怜,大半都是沙,能撑得住才见鬼!” 第652章 第652章 53 陈望把这些话一字不漏记在心里。 另一边,赵大锤正拉着几个干活的小伙子掰手腕,趁机套话。 “兄弟,听说之前‘兴盛商行’倒腾沙子过来,价钱贵得离谱?” “光贵?”一个黑脸汉子咬着牙接话,“人家是独门生意!谁要是敢掺一脚,他们直接派人找茬打架。官面上……嘿,以前那个张主事,根本就是他们一伙的!” 连着几天打听下来,民会总算摸清了底。 工程用料不过关,非得拆了重做不可。 河工们日子苦,满肚子火气。 地方上的土豪势力勾结官府,把建材买卖全攥在手里。 弄清这些烂账,陈望坐在会议室里,眉头拧成了疙瘩。 现在这摊子,比他想得还糟糕。之前拨下来的钱已经被贪光了,追回来没影儿。官缺能找人顶上,可修河的钱上哪儿凑去? 窗外飘着细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陈望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得在现有的规矩里,撕出一条新路来,还不能把盘子砸了……” “里长,要是你,你会咋办?” 第二天,陈望干了件胆大的事。 他以民会的名义,把周围几个县里做建材买卖的商家全叫来开会。里头不少是以前被“兴盛商行”挤兑得抬不起头的。 大厅里,商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摸不清这年轻代表打的什么算盘。 陈望也不绕弯子。 “各位,运河的事有多大,不用我废话。现在朝廷的银子还没到,但活儿不能停。民会在这儿放一句话——只要你们肯拿好料、报实价,帮运河复工,民会做保,将来工程款优先结给你们!” “不光这样,民会保证让大家公平竞争,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底下顿时炸了锅。 一个胆子大的掌柜开口问:“陈代表,不是我们不信民会,可‘兴盛’那边……再说这货款,万一……” 陈望话接得干脆。 “‘兴盛商行’涉嫌勾结官府、垄断市场、欺压同行,民会自然会料理干净!” “至于钱的事,我陈望拿民会的招牌担保。运河一通,好处落在大家头上,这是你们的机会。难道各位就甘心一直被‘兴盛’压着,一辈子做点小买卖?” 这一席话,有保证,有激将,还画了一张大饼。 几家有实力的商号终于动了心,点头答应先送货,后结账。 建材的路子,总算撬开了一条缝。 货的事有了眉目,可最大的难关——钱,还是悬在头顶。 天亮没多久,外头冷得跟刀刮似的。 陈望一把推开门,眼珠子通红,但目光狠得像淬了火的刀尖。 赵大锤带着几个民会代表早就在外头等着了,一见人出来,赶紧围上去。 “陈代表,您可算露面了!弟兄们都急得上火了!” 赵大锤搓着手,脸上全是焦虑。 陈望扫了众人一眼,嗓子哑得厉害,但说出来的话一个字比一个字硬。 “大锤,马上把咱们能喊上的人都叫来,一个不许少。民会的臂章全戴上,家伙也带上。” 赵大锤愣住,半天没回过神。 “家伙?陈代表,咱这是要跟谁动手?” 他印象里头,民会干的都是调查协商的活儿,从来没碰过“家伙”这俩字。 “不是动手,是抄家。” 陈望语气冷得像冰碴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抄……抄家?” 赵大锤和周围几个人全傻了。 “抄谁的家?” “还能是谁?‘兴盛商行’!” --- “兴盛商行”的东家钱直礼,这会儿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在暖阁里头喝参汤,盘算着怎么接着垄断运河建材,再捞一笔横财。 外头突然炸开锅似的,砸门声跟打雷一样。 “怎么回事?哪个不长眼的跑老子地盘上撒野?” 钱直礼吓得一哆嗦,参汤泼了一身。 管家脸色发白,推门冲进来。 “老爷,不好了!民会的人把咱府上围了,瞧着像是要抄家!” “民会?陈望?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钱直礼又惊又怒,胡乱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反了天了!我姐夫是州府通判,老子做的都是合法生意,我看谁敢动我一根汗毛!” 他冲到前院,就看见两扇朱漆大门被几根粗木头“哐当”一下撞开。 陈望打头阵,赵大锤带着人跟饿狼似的涌进来,眨眼工夫就把前院控制住了。 “陈望!**想干什么?” 钱直礼色厉内荏,伸手指着陈望。 “大白天的,强闯民宅,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陈望压根没搭理他,手一挥。 “搜查重点给我放在书房和账房!但凡有账本、书信、合同,全部收缴,一张纸都不许落下!” 民会的人一听令,三三两两散开,冲进各个屋子。 钱直礼脸色一变,刚想上前拦人,赵大锤抬手就把他推了个趔趄,差点没稳住脚。 他手下那些家丁护院,眼看这阵仗早就吓软了腿,谁还敢出头?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该翻出来的东西一件没少。 赵大锤抱着一摞账本,快步跑到陈望跟前:“陈代表,你看这个!全是假账,合同报价虚高,克扣工人材料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队员也递过来几份合同:“这些是他们强逼小商户签的,简直是明目张胆地抢!” 还有人提着小木匣子,里面塞满书信,拆开一看,全是钱直礼跟张主事来往的信件,里头怎么商量垄断、怎么暗地里打压同行,一字不落。 陈望翻了一本黑账,直接念了出来:“五月,送张主事纹银一千两,感谢他帮忙拿下砂石专营。八月,河沙价款虚报三千两,跟张主事三七分账……” 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声音又冷又硬:“‘兴盛商行’老板钱直礼,私吞工程款,民会依法行动,即刻查封你全部非法财产,所拿赃款全部充入运河工程!” “大锤,带人清点这儿的现银、银票、地契,所有东西都登记清楚。铺子、仓库、货物统统封了,货品之后估价变卖。” 民会的人马上动起来。 一箱一箱的银元,一沓一沓的纸钞,从地窖暗格里搬出来。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优质砂石料、上好木材,全都被人一笔一笔登记入册。 钱直礼名下几家店铺、几处宅子,霎时贴上了封条。 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传遍了整条运河沿线。 工地上的农民工,被“兴盛”坑过的生意人,附近的住户,全都挤过来看热闹,把整条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到钱直礼瘫在地上那副死狗样,再看民会利利索索把赃物一点点往外搬,人群里爆出一阵接一阵的叫好声。 “干得漂亮!这帮**早就该收拾了!” “民会真可以!工地上那些工友这下有指望了!” “老天爷长眼呢,总算有人替咱们出这口恶气!” 陈望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听着四周老百姓的喝彩,连轴转了一天一夜的疲惫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意。 这笔查抄回来的钱,离八十万的窟窿还差得远,但好歹能救救急,让运河工程不至于断了活路。 工地上的气氛,很快就变了。 价格公道的石料和水泥一车车拉进来。 民会的人亲自盯着砂浆配比比例。 拖欠的工钱,拿查封来的银元先补了一部分。 连工棚里的大锅饭,都有了油水。 河工们看着这些变化,逢人就说:“这民会真有两下子,比那帮只管捞钱的官儿强了不知道多少!” “可不是,听说那个陈代表,天天在工地上一趟趟蹿,鞋底子都换了好几次呢!” “抄了兴盛?真**解气!” “早该收拾这帮乌龟**了!” “要是衙门做事都像民会这样,老百姓还愁啥?” 民会办事实在利落,不贪不黑,说干就干。底层的百姓们看在眼里,心里头热乎乎的。 可陈望这一手,把启蒙部的老油条们全得罪了。 弹劾的折子跟雪片子似的往京城飞,堆在朱纯的桌上,摞得老高。 “陈望越权行事,私自动刑,抄人家的产业,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民会插手官府的事,搅乱市场,跟老百姓抢饭碗!” “这歪风邪气可不能惯着,请里长严惩,以儆效尤!” 朱纯坐在书房里,一页页翻着这些折子,嘴角却往上翘了翘。 他没吭声,也没拦着。 闹吧,折腾吧。 好铁不打不成器。陈望这小子是块好钢,可还得再淬淬火,看他真掉进坑里了,怎么往外爬。 朱纯的沉默,让启蒙部的人胆子更大了。 户部那边打着“案子没结清,账目要核对”的旗号,死死扣着运河工程的拨款。 陈望东拼西凑弄来的那点钱,跟泼水似的,没几天就见了底。 工地眼看又要停工。 工棚里,气氛沉闷得像要拧出水来。 赵大锤嘴上都急出了火炮。 “陈代表,钱没了!砂石厂那边说了,再不结账就断供!民工这个月的工钱也发不出来了!咋整?” 所有人都盯着陈望。 这个年轻的代表,脸上头一回露出了藏不住的倦色。 就在这时,一个通信员跑得满头大汗,冲进来递上一封密信。 落款写着——全球监察,李定国! 陈望眼珠子一缩,赶紧拆开。 电文就几个字。 “查到烛龙了。” 陈望笑了。 “里长,民会不会让你失望。工程款,这就来了!” --- 海外,暹罗那边,一个渔港仓库里。 海风咸乎乎的,夹着鱼腥味,顺着木板墙的缝往里灌。马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墙上影子跟着摇。 窗外大雨瓢泼,海浪撞着礁石,闷声响个不停。 第653章 第653章 54 李定国站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前,桌上铺着东南亚的海图。他面前站着三个人,都是他按自己的标准挑出来的,背景五花八门,可眼神都挺利。 周铁,原来是暹罗的县令。他不肯跟人同流合污,查了当地豪强和上司勾结走私的案子,结果被王有财诬陷贪赃,革了职关进大牢,差点把命搭进去。李定国抄王有财家的时候,顺手把他从死牢里捞了出来。 孙墨,不到三十,人瘦瘦弱弱的,以前在一家大商号当会计头子,数过目不忘,账本看得比谁都准。 雨下得很大。 顾影站在仓库角落,整个人像块石头似的安静。他年纪最小,刚过二十,长相普通得掉进人堆就找不着。但论跟踪、伪装、潜入这些活计,整个夜不收里能跟他比的没几个。青石子当初派他来帮李定国,看中的就是这股子本事。 另外两个也到了。 周铁膀大腰圆,往那儿一杵跟座铁塔似的,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孙墨瘦高个,戴副铜框眼镜,看起来文绉绉的,真要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这仨人,是李定国给肃政台挑的班底。 “肃政台,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李定国开口了。雨声哗哗的,可他的声音愣是压过了那动静,又冷又硬。 “规矩就两条。第一,抓人要有实打实的证据,没证据别张嘴。第二,别管对方是谁,背后站着什么人,查,就给我往死里查!” 话音没落,仓库木门让人敲响了。 顾影闪身过去开门。一个探子浑身湿透,快步挤进来,压着嗓子汇报。 “总长,暹罗那边,清王有财的老宅,密室暗格里又翻出东西了。” 他把一本油布裹着的薄册子递过来。 李定国接过去翻开。里面记的乱糟糟的,人名、数字、代号,东一笔西一笔。探子指着其中一页,上头有个墨迹都快化开的代号——烛龙。 边上零星写着几个字。 “漕运……东南……军需……” “中原内陆,需隐秘。” 另外还有几片残破的信纸,拼凑着能认出几句:“‘烛龙’示下,中原粮秣转运,需经……之手,务必稳妥……” “又是烛龙?” 李定国眼睛猛地眯起来,里头寒光一闪。 这个代号让他心里不踏实。好家伙,手伸得够长的,暹罗那边刚冒出来,转眼又跟中原内陆的漕运、军需扯上了关系。 “顾影。” 他立刻问。 “让你发给陈望的**,回了吗?” “刚到。” 顾影压低声音,递过来一张**纸。 “陈代表回了四个字:愿闻其详,可联手。” 李定国盯着那四个字,嘴角往上一扯,带出点冷冰冰的笑。 “成。收拾收拾,回国。” 几天后。 天刚蒙蒙亮,运河边上雾气还没散。几条运煤的驳船悄悄靠了岸,码头上荒得很,没什么人。 李定国带着周铁、孙墨、顾影,装扮成贩货的客商,顺着人流挤上岸,眨眼功夫就钻进了雾里。 周铁换了身半新不旧的官袍,手里攥着李定国签发的“肃政台巡河御史”令牌,大摇大摆地进了临清漕运衙门。 他脸上没个笑模样,整天板着脸,坐下来就叫漕运衙门那帮官吏过来,翻历年账册、船队调度记录,张嘴就问,一句比一句难听。 “这批漕粮损耗,怎么比往年高出三成?粮去哪儿了?经手的是谁?” “这支运粮船队,放着好走的水道不走,偏绕那些荒河岔子,耽搁了三天,怎么回事?” 漕运衙门那帮人让他问得满头大汗,你瞅我我瞅你,张嘴结舌说不出个囫囵话。 周铁这边刚露头,暗地里就炸了锅。 打听的、递话的、威胁的,一股脑全涌上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潭,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李定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躲在暗处的人,全盯着周铁这个明靶。 另一边,顾影扮成了一个走投无路的穷酸书生,码头上晃荡了几圈,在一家酒馆里“碰巧”和几个漕帮底层的头目搭上了话。 他出手大方,几杯酒下去,就混成了自己人。 酒喝到兴头上,顾影唉声叹气地说日子难过,找不到出路。 有个小头目晃着酒杯,拍了拍他的肩:“兄弟,看你是个实在人,跟你透个底。想发财,得找对路。咱们漕帮水可深着呢,上头那帮大爷,手指头缝里漏点油水,就够你小子吃穿不愁了。” 顾影装出好奇的样子:“大哥,这不都是朝廷的粮吗?还能有啥路子?” 那头目压低嗓门,一脸神秘:“明面上的当然不行。可有些‘暗路子’,嘿,油水厚得吓人。有的粮,根本就没往京城运,半道上就换了主儿了。” 顾影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继续灌酒套话。慢慢摸到了一点线索——哪几个码头,粮食会在半夜卸货,又往哪儿转运。 同一天,孙墨泡在临清州衙门的库房里,翻着几大摞账册。 他记性好,对数字又敏感,翻了一整天,终于从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找出点东西来。 漕粮账面入库的数量,跟实际送到京城粮仓的数字对不上。差得不多,但年年都有。 更狠的是,他发现这些“损耗”和“延期”的粮食,账面上都记到了一个叫“地方备荒仓”和“临时周转仓”的名目下。 可调出那些备荒仓的记录一看,要么写得含含糊糊,要么库存数字跟核销的粮食对不上。 孙墨顺着这根线往下摸,隐隐约约觉得,这些账目上的漏洞,居然跟驻扎在运河边上红袍军的武库司物资记录,扯上了关系。 军需和粮运,本来是两套不搭界的系统。可在账本深处,似乎有只看不见的手,悄悄把它们串在了一起。 深夜,客栈的小屋里。 油灯烧得噼啪响,三个人把各自查到的消息摊在桌上。 周铁揉了一把脸,说:“漕运衙门那块儿,铁板一块,问什么都是推。但看得出来,那帮人心里有鬼,背后肯定有人撑着。” 顾影压低声音:“漕帮下面的人说了,有‘暗漕’这回事。粮食在一些固定码头偷着卸货转运,地点我记下来了。” 孙墨没说话,只把自己画的那张密密麻麻的账目流向图,往桌上一推。 夜色浓得像墨汁泼过,伸手都看不清五指。 黑水荡边的芦苇丛里,夜风刮得沙沙响,偶尔能听见几声虫子叫。 李定国带人摸黑下了小船,河水凉得刺骨,漫到大腿根。七八个人踩着淤泥上了岸,水草和烂泥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就是这?” 李定国压低嗓子问,眼睛像刀子一样扫着前头黑乎乎的芦苇荡。 顾影缩在草丛后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错。漕帮那边给了暗号,穿这片芦苇,里面有几座破砖窑,粮就藏在那。看场子的人不多,这个点正好换岗。” 李定国打了个手势。 大家猫着腰,拨开芦苇往前走。走了约莫一支烟的功夫,前头露出几座低矮的砖房,外头是半人高的土墙,门板破破烂烂的。 门口挂了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底下,两个抱枪的汉子靠在墙根打盹,鼾声一声接一声。 “上!” 李定国一声令下。 两个队员跟猎豹似的窜出去,那俩守卫还没醒过神,嘴里就被塞了破布,胳膊被反剪着捆了个结实。 另一个队员摸到门口,拿刀片拨弄几下,那把生锈的大铁锁“咔嗒”一声开了。 一群人悄没声地摸进院子。 院里堆着些破筐烂桶,看着没啥不对劲的。 孙墨扫了一圈,目光定在角落一个堆工具的小屋上:“头儿,那屋的锁是新的!” 周铁走过去,拿刀鞘一别,“咔嚓”一声脆响,锁头掉在地上。 门一推开,里头居然是个收拾齐整的账房。点起灯一看,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墙边立着几口大木柜。 “翻!” 李定国冷声下令。 孙墨冲到木柜前,上面也挂了把锁。 他摸出几根细铁丝,屏住呼吸捣鼓了两下,锁芯里传出轻响。 “搞定!” 柜门一开,里面整整齐齐堆着一摞摞账本。 孙墨飞快地翻页,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划过,眼睛越看越亮。 “大人,找到了,这是私下记的账,全都对不上。你看,光上个月,就从漕船‘损耗’那一项偷偷转进这里五千石粮食,可公账上压根没写!” “粮搁在哪儿?” 李定国赶紧追问。 “按这上面标的仓库号,应该在后头那座最大的废窑里!” 孙墨指了指账本上的记号。 一群人立刻转向院子深处,那间看起来窑口被封死的大房子。 这回是扇厚木板门,里面还顶了门闩。周铁退后一步,抬腿就是一脚。 “轰”的一声巨响,门闩断了,木门撞开! 泥腥味混着陈粮的霉味扑面而来。 火把的光照进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窑洞里,麻袋堆得像山一样,一直摞到顶上,多得吓人。 周铁上前,用刀划开一个麻袋,金黄的稻谷“哗啦”淌了一地。 他又连划几袋,全都是饱满的上等漕粮。 “人赃俱获。” 李定国突然开口。 “证据摆在这了。周铁,带人封住现场!孙墨,看好账本……” 话还没说完。 院子四周突然火光大作。 几十支火把同时点亮,把整座破院子照得比白天还亮。 紧接着,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墙头上、破窗户口,瞬间冒出无数黑影,个个提着明晃晃的刀枪,穿着统一的黑色衣服,杀气腾腾地把他们七八个人围得严严实实。 为首那人慢悠悠地从人群后走出来,站在火光底下。四十来岁,脸色阴沉,嘴边留着两撇老鼠须,正是临清漕运总督赵家的心腹管家赵福。 第654章 第654章 55 赵福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当是谁敢夜里闯禁地,原来是李督查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李定国面不改色,冷冷地盯着他。 “赵管家?真是巧了。大半夜的,带这么多人,拿着刀枪,跑到这荒郊野外的废窑来干什么?” 赵福嘿嘿一笑,反咬一口。 “李大人,这话该我问您吧?这里是漕运衙门管的备用粮库,您带着人,夜里拿着武器闯进来,是想干什么?难道是想偷官粮?” “你一个管天下的官,手伸得再长,也够不着咱中原的地界。” 周铁吼了一嗓子。 “这叫备用仓库?呸,明明是你们偷着建的暗仓,漕粮全藏在里头,铁证如山!” “铁证?” 赵福装出一脸惊讶,随即脸一垮。 “我看你们才是栽赃陷害,想坑朝廷的人!都给我听好了,把这些私闯重地、图谋不轨的匪徒抓起来,胆敢反抗,就地**!” “你敢碰他试试!” 周铁抽出刀,护在李定国前面。 几个肃政台的人立马靠拢,背对背围成圈,刀光剑影,空气都快炸了。 李定国伸手压住周铁的刀,眼神像刀子一样盯住赵福。 “赵管家,你这是要**灭口?” 赵福冷笑着咧开嘴。 “李大人,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是你们自己找死,撞进这鬼地方来!黑水荡这地儿,死上几个人,扔进水里喂王八,谁还能查出来?给我上!” 就在这节骨眼上,运河下游猛地传来刺耳的军号声,紧接着,沉重又整齐的脚步声轰隆隆地从远处碾过来。 “红袍军!是红袍军!” 打斗的人群里有人尖声叫喊。 只见顾影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穿红袍军装、脸绷得紧紧的**,带着整整一营全副新式枪械的红袍兵,像从天而降似的,一下子把黑衣打手们堵了个严严实实。枪口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都给我把家伙放下!不听令的,当场毙了!” 领头的**声音不大,可那股铁血劲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漕运总督养的那帮私人武装全傻了。面对正规军的枪口,一个接一个扔了武器。那管家脸白得像纸,瘫倒在地上。 李定国转头看顾影。 顾影轻轻点了下头,压低嗓子说。 “按您备的那套计划,我拿了您的令牌,没日没夜赶到青州府大营……总算是赶上了。”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个瘫在地上的管家跟前,弯腰捡起那本私账,声音冷得刺骨,穿透了夜空。 “赵家完蛋了。告诉你背后那位,‘烛龙’……捂不住了。” --- 京城,朱府书房。 夜深了,窗外飘起秋雨,滴滴答答打在窗上。 朱纯一个人坐在宽大的木案后,身子微微朝前倾。 桌上摊开的,不是普通奏章,而是厚厚一叠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封面印着“绝密”的电文卷宗。 最上头那一页,只写了两个扎眼的大字——烛龙。 他眼神平静得像潭死水,慢慢扫过卷宗里的内容。 纸页翻动的声响,在这静悄悄的屋子里格外响亮。越往下看,他脸上那惯常的从容一点点退去,换上了冷到骨头里的神情——那是脓疮被彻底戳破后,才露出来的表情。 案卷里密密麻麻记载的,是海外监察总部联合民会调查组,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才一点点抠出来的真凭实据。 名单长得吓人,牵扯到的范围,深到让人后背发凉。 安南那档子事,不过是露在水面上的一个小角。 背后藏着的,是安南启蒙分会的几个老资历师者,拿着教化款跟当地土豪搅和在一起,偷偷控制香料和木材的买卖。 暹罗那边,王有财的案子更是离谱。 暹罗启蒙分会的高层,几乎有一半都烂透了。他们借着国家橡胶园和港口工程的名头,织出一张庞大的**网,数字大得吓人。 淡马锡、吕宋……只要是红袍势力在海外的重要据点,启蒙部派出去的机构里,都有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这帮人,要么靠着消息不灵通倒腾物资,要么打着文化输出的旗号把当地的稀缺资源攥在自己手里,要么干脆跟殖民地的残渣、土酋长勾搭成奸,只顾着自己捞钱。 这根叫“烛龙”的毒藤,爪牙可不光伸到海外。 证据明摆着,它顺着漕运——帝国的大动脉——悄悄摸进了内陆。 从南边大运河沿线的富庶江南,一直到北边的重镇,好些州府的启蒙师,名字都挂在了名单上。 他们借着运粮、清河道、建码头的由头,跟漕运衙门里的蛀虫、地方上的豪强拧成一股绳。虚报工程、克扣工钱、倒卖物资,甚至还暗地里操纵一部分漕粮的去向,把这些东西塞进“烛龙”的网络里,再分赃。 朱纯的手指头,慢慢划过一串名字,最后停在最顶上,那个墨迹似乎也格外重的名字上——张瀚林。 海外启蒙部的总师,红袍一系在海外名义上的头号人物,也是启蒙部里地位崇高、门生故旧满天下的老前辈。 案卷里的证据,暂时还没法直接说张瀚林本人下了命令,或者亲手捞了钱。但所有线索聚在一起,那团阴影,模模糊糊地就套在了他身后。 至少六成涉案的海外启蒙部中高层官员,都明里暗里跟他有提拔、同乡、联姻、师徒这些扯不清的关系。 一张以他为中心、盘根错节的大网,清清楚楚地摆在了眼前。 “呵……烛龙……” 朱纯嘴里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很沉,带着股子寒气。 “胃口不小,影子也够长的。” 他闭上眼,往椅背上一靠,手指使劲揉着眉心。 书房里,只剩下雨点子砸地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生气吗? 当然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还有那种必须拿主意的冷静。 启蒙部,这个他亲手扶起来、本想着用来教化人心的机构,居然在海外、在运河沿线,烂成了这副德行,尾大不掉。 朱纯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棂。 搁在以前,他肯定慢悠悠地来,一点一点地收拾。 但现在不行了。 民会这边已经冒头了,李定国那边也亮出了海外监察的刀。这帮想打破旧规矩的新人,需要一场硬仗来立威,更需要一个够分量的靶子来祭旗。 “烛龙”案,就是最好的机会。 不能再拖了。 得趁着查漕运这事,把那条毒蛇拽到太阳底下。启蒙部那帮老家伙,在海外和内陆窝着这么多年,也该让他们尝尝铁拳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犹豫都没了,亮得跟刀尖似的。 书房门悄悄开了。 机要秘书孙宇轻手轻脚地溜进来,站在旁边低着头。 “孙宇。” 朱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 “在。” “两件事。” 朱纯语速不急,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马上用最高密电通知各省、海外各督抚府和主要商站,明天辰时三刻,在京师议事大殿开紧急会。” “启蒙部总师、副总师以上的人,民会总代表和各个分会首席代表,一个都不能少。议题——” 他顿了一下。 “暂定南北大运河漕运和吏治整顿。” 孙宇心里门儿清,这个“漕运”就是个由头。 “第二。” 朱纯的目光又落到那份写着“烛龙”的卷宗上,眼神暗沉沉的。 “这份东西复印三份。一份存档,一份明天开会前发给李定国,一份送到陈望手里。告诉他们,明天在殿上,有什么说什么。” “是!” 孙宇应得干脆利落,小心地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卷宗,退了出去。 书房门又关上了。 朱纯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口。院子里黑漆漆的,雨水把青石板打得又湿又亮。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跟敲鼓一样。 明天,肯定是一场大戏。 他要亲手把这“烛龙”的乌云,从红袍天下的头顶上撕开。 棋走到这一步,该搏命了。 第二天一大早,京城的天灰蒙蒙的,像块脏抹布挂在头顶。北风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卷着树叶在皇城外的石板上转圈。 整个气氛压抑得要命,让人胸口发闷。 大殿里,气氛沉得像压了块铅板。 够资格站在这儿的,全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民会那边的人,穿深色制服,面色冷峻;启蒙部的官吏,有的还套着旧式如衫,有的换了新式便装,脚步匆匆,一个接一个往议事殿赶。 今天这场朝会,谁都清楚,是要动真格的了。 殿内灯火通明,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椭圆长桌旁,两边人马坐得满满当当。 左手边,陈望领头,民会那帮人虽然年轻,可经历了这么多事,眉眼里早就没了青涩,透着股狠劲。 右手边,海外启蒙部的头头脑脑全在。总师张瀚林、副总师赵启明,两人脸黑得能拧出水来。有人捻着胡须不吭声,有人眼神飘忽不定,谁都知道,今天这顿饭不好吃。 朱纯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人都到齐了。”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人耳朵里。 “今天就说一件事,南北大运河漕运的案子。” 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定国身上。 “李督查,把你查到的,讲讲。” “是。” 李定国直接站了起来。 他一身黑色制服,风尘仆仆,腰杆却硬得像根铁棍。手里没拿稿子,眼睛像刀子一样,直接戳向启蒙部那边的赵启明。 “这个案子,源头在暹罗王有财那桩贪墨案。查来查去,牵扯出一个叫‘烛龙’的网络。” 第655章 第655章 56 李定国声音不高,却像铁块砸在地上。 “查清楚了,‘烛龙’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盘踞海外、手伸到内陆的利益网。核心手段,就是利用漕运便利,把大量漕粮谎报成‘损耗’、‘沉没’,偷偷截下来,囤在黑水荡那些秘密粮仓里。账目全是假的,亏空国库几百万两。更麻烦的是,这些粮食跟地方驻军武库司有不明不白的资金来往,胃口不小。” 他说一句,大殿里的温度就往下降一分。 启蒙部那边,不少人额头开始冒汗。 李定国猛地拔高声音,手指直直指向赵启明。 “而这一切的幕后操盘手之一,就是海外启蒙部副总师,赵启明。” 大殿里顿时一阵骚乱。 虽然大家心里都有数,可真被人当着面点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赵启明脸色一下变得铁青,强撑着镇定,冷冷开口。 “李定国,你最好拿得出证据。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海外监察部栽赃陷害,想趁机排除异己,独揽大权?” 他转头看向朱纯,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里长,李定国在海外,先是杀安南保天禄,又杀暹罗王有财,现在还要构陷我。他这是要把海外启蒙部的骨干全收拾了,好让他海外监察部一手遮天。这个风气绝不能开,请里长明察。” 李定国站在那儿,赵启明吼得再凶,他脸上连个表情都没变。 “带人证,物证。” 殿门外,早就等着的人动了。 周铁、孙墨、顾影三个人,押着两个戴着大枷的犯人进来,脸都灰了,像是死过一回。后头还抬着好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一个是从黑水荡抓来的赵府管家,另一个是王有财身边管账的心腹,从海外押回来的。 箱子一掀,账本、密信、还有从秘密粮仓里起出来的漕粮样,满满当当堆了一地。 孙墨上前一步,拿起一本账,声音清亮。 “这本暗账是从王有财暹罗的密室里搜出来的。上面记得清清楚楚——从红袍三十年起,每年都有一笔大钱,打着‘启蒙教化捐’的名号,拐了好几道弯,最后全汇进一个叫‘瀚文堂’的户头。” 他顿了顿,又拿起一叠信。 “瀚文堂真正做主的人,我们查了,是赵副总师的亲族侄儿。” “这些是赵德柱和赵启明之间的往来信件,里头反复提到‘漕粮改道’、‘妥善安置’、‘烛龙示下’,句句都是暗号。” 顾影在旁边补充,把在漕帮暗访到的那些事,一条条摆出来——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漕”线,赵启明手下的人怎么跟地方势力勾在一起,口供、人证,全都齐了。 证据摆得明明白白,事情从头到尾理得清清楚楚。 赵启明开头还嘴硬,想狡辩几句。可东西太硬了,他的脸从青变白,汗珠子往下淌,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最后一个字都说不囫囵。 可他眼里头那股不甘心,谁都看得出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死死盯着李定国,又扫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朱纯,忽然笑了。 那笑冷得像刀子刮骨头。 “好,好一个海外监察!好一个铁证如山!” 他压低声音,眼珠子充血,只冲着李定国一个人说。 “李定国,你赢了。可你别忘了,海外启蒙部根深着呢。你今天把我赵启明拉下来,不过是掰断了几根小树枝。这漕运案的水,深得很!你以为就这么完了?哈哈哈哈哈——” 这话说得几近癫狂,可句句都像是在暗示,这案子背后还有更大的鱼。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坐在赵启明旁边那位,一直闭着眼、像什么都没听见的张瀚林。 海外启蒙部总师,张瀚林。 赵启明那些话,等于当众把矛头指了过去。 大殿里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大家都在等朱纯说话。 朱纯慢慢睁开眼,目光从赵启明身上掠过,又在张瀚林脸上停了一瞬,却没往下追。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在地上。 “人证物证都在,不用再审。” “南北大运河漕运案,主犯如下——” “漕运总督,贪赃枉法,勾结外人,倒**库粮食,砍了!” “海外启蒙部那个副总师赵启明,屁股后面不干净,牵连太深,官帽全撸了,押入大牢审问!” “至于海外启蒙部总师张瀚林……” 朱纯话说一半,抬眼瞧了瞧张瀚林。 “手下人出这么大的事,你这个当头的难辞其咎。从今天起,职务暂停,回家反省,闭门思过!” 这几句话砸下来,启蒙部的人全都懵了。 赵启明直接被扔进大牢,张瀚林也革了职。 海外启蒙部两个顶梁柱,说倒就倒。 这哪是治几个**的罪,这是要把整个海外启蒙部都给端了啊! 启蒙部的人还没从震惊里缓过劲,朱纯语气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官位空出来了,总得有人顶上。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手段。听令!” “民会总代表陈望,升任漕运总署会办,打理漕运日常事务,务必把运河这条线给我撑起来!” “民会代表协助,整顿海外文教!” “漕运和各州府缺的官位,由民会配合吏部,从有功、有才、有品德的人里头,择优补上!” 这一通任命安排,简直像一记重拳。 民会的势力,就跟潮水似的,迅速涌进了启蒙部垮台后留下的空当里。特别是漕运和海外启蒙部这两个关键衙门! 朱纯说完,压根不给人质疑的机会,直接起身。 “事情就这么定了,照我说的办。散会!” 袖子一甩,人走了。 大殿里的人目瞪口呆。 启蒙部的那帮人,脸色惨白,跟死了亲爹似的。他们心里明白,海外启蒙部这栋大楼,根基已经松了,随时要塌。 民会的人虽然使劲压着激动,可眼里的光根本藏不住。 陈望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肩膀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一场看似查办漕运**的案子,在朱纯雷厉风行的手段下,硬生生变成了彻底清洗海外启蒙部、大力扶持民会的风暴。 --- 东南亚,安南。 原启蒙会总部旁边,一座不起眼但守卫森严的宅子里。 密室里空气闷得发慌,蜡烛的火苗晃来晃去,把几张白得跟纸似的脸照得格外扭曲。 海外启蒙会总师张瀚林,虽然已经被停职了,可余威还在。这会儿正和几个侥幸没被李定国一锅端的核心心腹,商量着怎么保命。 “完了……全完了……” 暹罗那边派来的启蒙师钱理,瘫在椅子上,脸白得不像人样。 “赵副总师进了大牢,我们在暹罗、安南的据点,全被李定国那个煞星给拔得一干二净!下一个就该轮到咱们了!里长这是铁了心要整死咱们海外启蒙会啊!” 淡马锡那边的启蒙师孙谋,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没想到,一个漕运案,能闹出这么大场面!李定国和陈望那两个狗东西,下手也太黑了,自己不想好过,还拉着咱们一起陪葬?现在咱们就跟砧板上的肉差不多,等着挨宰?” “挨宰?” 一直没吭声的张瀚林,慢慢抬起头。烛火一晃,他那张脸半明半暗,眼神冷得像刀子,看得人心里发毛。 “还没到那个地步。里长跟李定国确实有两下子,可他们别忘了,这海外天高皇帝远,咱们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 安南当地启蒙师冯卫,心里咯噔一下,声音都抖了。 “总师……您的意思是……?” 张瀚林嘴角一撇,冷笑了一声。手指头蘸了点茶水,在红木桌面上划了一道。 “鱼死了,网未必就破。可要坐这儿等死,那才叫真完蛋。里长借着漕运案砍了赵启明,又停了我的差事,下一步肯定要把咱们海外启蒙会连根拔了,把他民会那帮穷鬼全塞进来。咱们这些年攒的产业、人脉,就这么白送了?” “那……那咋办?” 钱理皱着眉头,一脸愁容。 张瀚林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狠劲儿,跟发了疯似的。 “咋办?既然他们不给咱们活路,那就别怪咱走险棋!”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刚收到京城的密报。里长已经定了行程,要亲自来安南,’视察’咱们这个东南亚总堂!估摸着,就这两天到!” 在场的人一听,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在座的哪个不是老油条,还能听不出总师这话里的意思? 冯卫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总师……您……您该不会是想……” “没错!” 张瀚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烛火乱晃。 “他这是自己送上门来!安南是咱们的地盘,皇城里头外头,都有咱们的人。里长这次过来,护送的也就几百号人。只要咱们动作快,打他个措手不及,把他控制在手里……到时候,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海外的天,就还是咱们启蒙会的天!就算搞砸了,也能把这潭水搅浑,让他里长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密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这计划也太**胆大了,简直是**! 不少人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当年徐国武那桩案子。 可再看看张瀚林那副豁出去不要命的疯劲儿,再想想马上就要被清算的后果,一股走投无路的狠劲儿,也跟着涌上心头。 “干!” 孙谋第一个咬牙低吼。 “对!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钱理也红了眼。 冯卫脸白得跟纸似的,最后,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张瀚林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见没人反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他把安南皇城的地图平铺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着,开始交代每一个细节。 第656章 第656章 57 安南宫里头埋着的暗线怎么动、皇城守军里那几个已经被钱砸软了的**怎么联络、什么时候动手、控制住朱纯以后找谁来当傀儡撑场面……每一环都讲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安南皇城火车站。 火车头喷出一团团白色水汽,哐当哐当减速停稳。 朱纯穿了件灰色便服,料子普通,看着不出挑。身后跟着三百来号人,个个装备利落,精气神一看就训练有素。 安南这边天气又闷又热,太阳毒得晃眼。 站台上早早就等着一群人,打头的叫冯卫,是安南这边的启蒙师,身后跟着一帮当地官员。他一见朱纯下车,脸上立马堆满了笑,跑着迎上去,腰弯得低低的。 “海外启蒙会安南分堂,冯卫,恭迎里长来视察!里长这一路辛苦了!” 朱纯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目光随意地扫了一遍冯卫和他身后那帮人,像是在看,又像没在意。 冯卫一边弓着腰引路,嘴上报着安南启蒙会的成绩,说得跟真的一样,一边眼角余光偷偷往朱纯的护卫队身上瞄。 他默数了几遍:差不多三百人,是精锐没错,但人确实不算多。 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看来里长是没起疑心。 接下来,冯卫带着朱纯“参观”了安南启蒙会总部,又去皇城里转了一圈。最后,把朱纯一行人安排在了皇城里面一个院子。 院子环境不错,很清静,就是位置稍微偏了点。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什么**都没有。 冯卫走了以后,朱纯站在窗前,盯着远处皇城的飞檐翘角,眼神深得很,谁也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差不多同一时间,安南城里另一处不起眼的据点。 李定国手里攥着一张刚破译出来的**,脸黑得吓人。他步子飞快,找到正在跟当地民会骨干商量事的陈望。 “陈代表,出大事了。” 李定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得像刀子。 “肃政台刚截了密电,破了。张瀚林那帮残党,跟安南宫里头的人,还有一部分驻军,串通了。明天凌晨就要动手,搞宫变,要把里长软禁起来,另立朝廷!” 陈望听完,一下站起来。他平时稳得很,可这会儿脸上也挂了霜。 “他们疯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也敢干?” 他马上反应过来,时间紧到了极点。 “李总长,别耽误了。我现在就想办法潜进皇城招待馆,当面跟里长报信。你懂军事,赶紧把我们在安南城里所有能信得过的人都叫上,特别是跟着里长从云南过来的护卫营骨干,还有那些暗地里已经倒向我们的本地力量。立刻去把皇城各条关键通道拿下,尤其是招待馆周边,准备打!” “行,分头干!” 李定国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子跳了跳。 “周铁!顾影!所有人集合,发武器**!快!” 这时候,安南招待馆里头。 陈望走了一条暗线,终于见到了朱纯。他一脸急切,把叛变的阴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陈望没料到,朱纯听完这话,脸上连一点波动都没有,反倒露出那种早就看透一切的表情。 “海外的启蒙会,总算是把底牌掀了。” 朱纯声音很淡,走到案桌前,目光落在那幅红袍天下的全图上,手指轻轻压在内陆那片区域。 “我早就猜到,‘烛龙’那件事动到他们命根子了,他们不可能老实挨打。要不是这样,**嘛挑这个节骨眼来‘巡视’海外?” 陈望一下子反应过来。 “里长您……您是故意……” “饵不放香一点,大鱼能上钩?” 朱纯语气**。 “不把这些窝在海外、尾大不掉的毒瘤连根拔了,新政怎么推?民会怎么接手?还有内陆那些睁着眼睛看风向、心里打着小算盘的家伙,又怎么镇得住?” 他的视线像穿过那张地图,一路落到京师,落到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上头。 “等海外清理干净了,内陆的启蒙会……又该怎么站队呢?” 话音还没落,招待馆外头远远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枪声像炸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起来,瞬间把皇城的夜搅得稀碎。 叛军,提前动了手。 枪声炸裂,像是把安南皇城闷热的夜空撕开一道口子。 夜不收顾影整个人像只贴墙的夜猫,蜷在招待馆外侧一座破观景阁的飞檐阴影里。这是安南皇城制高点,能看清大半内廷。 下头,枪火乱闪,人影乱晃,叛军的攻势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上来。 顾影心里一紧,把身子死死贴在冰凉的琉璃瓦上。 叛军的人数比预想的多得多,起码两三千人,穿的号衣东拼西凑,里头还混着安南禁卫军的制服。可手里那些新式**和几挺“哒哒”怪叫的轻机枪,一点都不含糊,**像瓢泼大雨一样扫过来,打得护卫营依托宫墙架的防线碎石崩飞,连头都抬不起来。 “守住宫门!护好里长!” 李定国的吼声在一片嘈杂里,还是透着一股子狠劲。 顾影探头往下看,总长和周铁正带着肃政台精锐和那些忠诚的护卫营士兵,靠着一堵堵断墙、一堆堆碎石,咬牙死扛。 **尖啸着划过夜空,有的打进墙里,有的把人带倒。 周铁半蹲在一扇被炸塌半边的宫门后头,那杆**在他手里稳得跟铁铸的一样,每一次点射,都准准有一个想翻障碍的叛军栽倒。 可他左臂上那道被流弹犁开的血口子,正往外渗着血,把粗布衣裳染红了一片。他像没感觉到一样,换弹、瞄准、**,动作机械又精准。 顾影收回视线,他的活儿更隐蔽,也更要命——拔掉敌人的火力点。 他贴着房檐的暗处滑行,像条真正的影子。底下,假山后头架着叛军一挺轻机枪,火舌疯了一样往外喷,压得侧翼护卫营的兄弟抬不起头,死伤一片。 顾影憋住呼吸,枪托冰凉地贴着脸颊,瞄具里的十字线死死咬住机**的脑袋。 风速、距离……他在脑子里飞速盘算。枪声小得很,被战场上的动静吞得干干净净。机**脑袋一歪,直接软了下去。 副射手刚扑过来接手,“砰!”又一声。假山后头的威胁彻底哑了火。 侧翼压力一松,几个护卫营的兵立刻冲了一波短反击。 可叛军人多得离谱,跟潮水似的,退一拨又来一拨。 枪声这边停下那边响,火光乱闪,泥土碎石混着断胳膊断腿满天飞。 内廷头道防线眼看就要撑不住。招待馆那两扇朱红大门被冲击波震得嘎嘎响,抖得厉害,好像下一秒就得被撞开。 顾影急得不行,摸了一把腰间的**包,剩下的没多少了。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传过来——那两扇看着牢不可破的朱红大门,居然从里头缓缓打开了! 顾影瞳孔猛地一缩,差点从屋檐上栽下去。 朱纯穿着一件普通士兵的灰布防弹背心,手里端着上了**的**,在陈望和几个贴身护卫的簇拥下,大步迈出招待馆,直接站到了枪林弹雨的最前面! “里长!” 一瞬间,那些打红了眼的将士们吼声震天,像山崩海啸一样。原本有点蔫下去的士气,一下子炸开了锅,轰地烧起来。 那吼声,甚至把战场上的枪炮响都压下去一截。 朱纯脸色沉得滴水,端起枪,几乎没怎么瞄,一枪脆响。一个正挥着刀嚎叫着往前冲的叛军头目,应声扑倒在地,刀脱手飞出去老远。 当年一刀一枪从乱世里杀出来的人,眼前这点阵仗,对他来说跟玩儿似的。 “保里长!杀!” 周铁第一个红着眼,端着枪就蹿出掩体,带头往回冲。像堤坝决了口,所有护卫营的兵骨子里的血性全被点着了。刚才还摇摇欲坠的防线,硬是让这股拼死的劲儿给顶了回去! 弹雨更密了,火力往远处延伸。 叛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跟疯了似的反扑打懵了,攻势一下子卡了壳。 趴在屋檐上的顾影,心里头热血翻涌,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他像头最沉得住气的猎手,冷静地找着高价值目标——指挥官、号手、尤其那些要命的机枪组。 就在宫墙缺口两边杀得尸堆成山、血流成河、打成一锅粥的时候,皇城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闷响。 先是远远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声,像打雷似的。紧接着,脚步声齐刷刷地响起来,震得地面发颤。 再后来,是冲锋号!声音又尖又亮,简直要刺破天! 是红袍主力军杀到了。 顾影猛地抬头,往城外黑乎乎的地平线上扫了一眼。那边突然亮起大片火把,像一条翻腾的火龙,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一面巨大的红袍军旗被火光映得通红,旗子在晨曦前的风里哗啦啦展开,冲在最前面的人举着它。 “救兵!救兵来了!” 顾影拼了命地朝底下吼,嗓子都喊哑了,声音里全是激动。 城外的枪炮声一下子炸开了锅,密集得像暴雨砸地。叛军的后路彻底乱成一团,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到处是。那些正猛攻内廷的叛军吓慌了,扭头一看,退路被截断了,军心瞬间垮了。 “里长!咱的人到了!” 顾影的喊声传下去。 红袍军的士兵们士气大振,发起总攻,像潮水一样扑过去。 叛军连反抗的念头都没了,四处乱窜,跟没头苍蝇似的。有人跪地投降,有人互相踩踏,有人拼命逃命。转眼间,皇城变成了叛军的死地。 天色慢慢亮了,晨曦透过来。 顾影长长吐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屋檐上。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握枪的手指头捏得太紧,关节都泛白了。 天快亮透的时候,皇城里的仗基本打完了。李定国和周铁领了一队精兵,直接杀向张瀚林的秘密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