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白昼》 1. 第1章 坏天气的一日,午后四点不到,天色已阴霾似夜。 公交车的后门一开,迎面便是大风,林今急忙扣紧手指,没来得及装订起来的资料还是被吹散几张。 她小跑去捡,不小心绊了一下。 怪这阵料峭春风,也怪不合脚的皮鞋。 翻译任务在最后一刻落到林今头上,她全身上下一整套正装,都是主管陈曦借给她的。 半小时前,原定口译员在骑电瓶车赶往目的地的路上,和转弯的轿车发生了擦碰。 陈曦还在打电话关心对方要不要紧,老板已经给她连发好几条长达50多秒的语音,她不用听都知道,无非是让她务必妥善处理,客户满意永远是第一要义。 陈曦自己不会说西班牙语,抠门老板只招了一个负责西班牙语翻译的正式员工,目前正在去医院的救护车上。 余下的,全是附近大学来兼职的学生。 老板把大学生们当廉价劳动力,让他们做基础的文字翻译和校对工作,不给他们更多锻炼的机会,就盼着石头缝里蹦出来一个个翻译天才。 陈曦在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这些学生的表现,如果说其中谁能去救急,她只有一个答案。 林今下午没课,早些时候就来到事务所,陈曦招呼她说事。 林今猜是关于自己手头的工作,先主动同步进度:“翻译件大约一小时能完成,客户要得急吗?” “这个不急。”陈曦欣慰地笑了下,林今从不需要她催,刚派给她没多久的活,这就快要做完,多踏实可靠,“是另一件事,要拜托你……” 陈曦领着林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简要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愿意去吗?”陈曦心知这多少是在为难林今,林今从未做过口译,贸然被推上去,任谁都会心里没底。 问完,陈曦补充道:“你自己做决定,不愿意也没关系的,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 “我愿意……”思索片刻,林今的眼神坚定起来,“我想去。” “好。”陈曦一拍手,“太好了。” 解决了问题的第一步,陈曦在办公室里搜罗一圈,从储物柜里取出备用的一套正装,又找出化妆包,争分夺秒地为林今打扮。 林今是日常上课的穿着,不够正式,不适合直接去见客户。 她瘦,衣服大了些。她皮肤也白,正红色的口红涂着,显得过分鲜艳。 陈曦手持小圆镜,想让林今照照镜子,刚伸出手,又缩了回来,否定自己:“这不行,我得再修一修。” 她抽了张纸巾,吸掉口红表层的油分,再薄涂上一层无色唇膏,原本的艳红变成柔和的豆沙红。 化妆技术不佳,陈曦只力求不给小姑娘天生的长相拖后腿。上妆完成,她退远两步端详,效果还算过得去。 早知妆容能给美貌加分,原来反之亦然。 客户的资料也在此时打印完毕,足有厚厚的一叠,陈曦交给林今。 距离与客户约定的时间不足一小时,自是不能指望林今把这些都仔细看完,陈曦尽量分享自己已知的信息:“呈新电器主要生产空调,印象中在江南这一带卖得不错,公司眼下在拓展海外市场,这次的委托人是大老板的儿子,叫……” “顾程昼。”陈曦还在回忆,林今尚未翻开资料,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名字。 “对!顾程昼,小顾总。”陈曦拍脑袋,“你对这个公司有了解?” 与其说了解公司,不如说更了解那个人。 林今点头又摇头:“就一点,不太多。” “放轻松!”陈曦送她到门口,拍拍她的背鼓励,“你能顶上就是谢天谢地,客户有怨言,让他们冲我来,无论如何都不是你的错。” 公交车颠簸,资料没能看几页,终是那为数不多的了解帮上了忙。 大楼外的停车场,有两人站在车边。 一人在吞云吐雾,另一个不抽烟的站在上风口,西装被吹得鼓起,又贴合回去,勾勒出挺拔的脊背线条。 半日阴霾渐散,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到他身上。 幸运的人,连阳光都眷顾。 林今见到他的第一面,万物也是明晃晃的。 那一年,呈新电器的代表到赫庄镇高中捐赠空调。学校简陋,不配备礼堂,校长为尽地主之谊,张罗着把多功能教室布置成小礼堂。 装着空调的大箱子层层相叠,搭起坚实的背景墙,上方是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前方是盖着红布的长桌,桌上还摆着盛放的三角梅,一派隆重。 县里领导也来了几位,一群人在寒暄。 顾程昼站在人群中央。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黑裤子,稍稍的不耐烦,没有多余的修饰,年轻得格格不入,显眼得轻而易举。 扭到的脚腕隐隐作痛,林今一门心思奔着大楼走,不经意间往停车场扫了眼,便知自己跑错了方向。 那一眼,她甚至没看清他的长相,却认出了他的气质。 在她见过的人中,没有人像他。 “小顾总……” 顾程昼循声回头,微不可察地愣了一瞬,紧接着握上一只冰凉的手。 “您好,我叫林今,负责接下来的翻译。” 她到底是紧张,能维持表面的镇静已是不易,掌心的冷汗是怎么也藏不住。 相较之下,顾程昼手掌干燥又温暖,他礼节性地回握。 “我是顾程昼,很高兴见到你。”他笑了笑,向林今介绍另一人,“这位是周觅,海外事业部的总监。” “周总监,您好。” 顾程昼松手,林今转向周觅伸出手,然而周觅一手夹着烟,一手举着手机打字,一时间顾不上她。受人冷落的场面,她不是第一回碰上,有礼有节地等待稍许,确认对方没有握手之意,便将手收了回来。 天是放了晴,周觅依旧脸色不佳,冲林今一点头,权当打招呼。 他抬脚踩灭烟头,顺便给顾程昼使了个眼色。 顾程昼明白他的意思,这个翻译事务所规模小又没名气,本就可信度不高,事到临头还出意外,给他们换了个译员。 林今浑身上下显而易见的学生气,能有多少经验,这事务所明摆着在糊弄了事。 可周觅没直说,顾程昼就假装没看懂,转而侧过头对林今说:“我们定的会议室在三楼,一起上去吧。” 到会议室坐下,约见的经销商那里发来一条消息,说会晚到一刻钟。 如此一来,周觅联络到的远程翻译时间上就差不多。他打开MacBook,正欲和顾程昼细说,没等开机提示音播放完,笔记本电脑又被顾程昼一把盖上。 周觅投去疑问的目光。 “这小间里没窗户不透气,我们出去说。”顾程昼半推半拉,带周觅到走廊尽头。 那处有扇窗,但是顾程昼并没有去开。他们早在室外吹够了风,顾程昼单纯是找借口,请人走远些:“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我刚刚联系上的那个译员,说他四点二十分可以上,这人看上去靠谱多了。” 说着,周觅把对方的简历转发给顾程昼,上面洋洋洒洒列着的工作经历和资格证书,都是佐证。 发送完,周觅再次开始不理解,为何顾程昼非得拉他出来。 这下可好,放着好好的电脑不用,只能在手机的小屏幕上扒拉,看也看不清。 “你自己动脑子想想。”顾程昼有时真拿周觅没辙,“当着人的面,讨论要找人替代她,不伤她心吗?” 周觅不以为然。 林今所在的事务所不牢靠在先,这种一次性的业务合作,无需多讲情面。 “你不也会说几句西语吗?我是这样想的,你先应付过开头五分钟,然后直接让这个有经验的译员来,那小姑娘就让她回去得了。” 顾程昼不置可否:“你不了解她,怎么就能确定她不行?” 废话,这不是验证猜想的时候,等确认她不行,他们这桩生意也完蛋。 海外市场开拓得艰难,美国的家电需求量大,竞争也激烈,早被几个大品牌抢占了先机,导致呈新电器连连碰壁。年初,他们调整策略,决定以墨西哥为重点,在拉丁美洲市场试水。 此次要与他们谈合作的对象, 是当地一家较大经销商的采购总监,将近凌晨才和他们敲定见面细节。 说是秘书疏忽,忘了提前通知,实际上就是意愿不强,行程都没留空,根本无所谓见不见。 对于呈新电器,这次合作的重要性则高得多。周觅硬是一路高速快车道,在约定时间前赶到。强扭的瓜甜不甜,得先扭成了再说,他半分差错也不想有。 奈何顾程昼不慌不忙。 大少爷国外学成归来继承家业,并非草包的富二代,说话挺有水平。周觅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最不擅长琢磨生意人的这套话里有话,不明白顾程昼为何不肯答应他的提议。 一包烟已被他抽完,周觅心烦地把玩打火机,顾程昼没有继续看简历,只是斜靠着墙,等他“啪嗒”一下阖上打火机。 “找远程翻译是PnB,对吧?” 周觅点了点头。 “既然是PnB,那么先给PnA一个机会。” 顾程昼拍板,转身就走,没给周觅反驳的余地。 - 林今能猜到两人出去是要商量什么。 慌乱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她咬紧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她无力干涉他们的决断,只能告诉自己,她在这里一分钟,就尽一分钟的责,做到力所能及的最好。 剩下的交给该做抉择的人。 冷静下来后,林今一目十行,用独自待着等待的间隙,读完陈曦给她的资料,着重理解墨西哥经销商的背景。 下午四点二十分,经销商负责人到场。 刚一开始,林今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周觅的心跟着提到嗓子眼。 看吧,他就说不行。 正是在周觅走神的期间,林今成功找到状态,嗓音平稳不少。 语速是慢了些,但语句通顺、好理解,听她有条不紊地说完一长段话,周觅死去的心又活了过来。 好像还成? 中文是高语境语言,有些话照字面翻过去,意思不够明确。她没有逐字照搬,而是结合上下文,酌情替换成更符合对方表达习惯的说法。 一番交流过后,合作方一改先前爱答不理的态度,主动分享了私人邮箱和电话,笑着与他们又握一次手,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Let’skeepintouch.Talksoon.” 顾程昼和周觅送对方到楼下,再回会议室取东西时,林今已经不在里面。 她在他们之前去过的窗子边打电话,那里距离会议室的确够远,顾程昼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没必要等她,周觅问顾程昼:“走吗?” 顾程昼收回视线:“走吧。” 进入电梯,周觅又问:“有希望吗?” “我觉得有。”顾程昼笑,“你呢?” “同上。”可以说是十拿九稳,周觅吃下一颗定心丸,面无表情一整天,终于有了些许喜色。 当然,还有更明显的疲惫之色。 顾程昼不压榨员工,揽下把车开回上海的累活,只不过在此之前…… “这地方的米粉有名,我们找个店尝尝?” “行,饿大半天了。” 两人说着,出了电梯,往楼外走。 另一边,陈曦问林今情况怎么样。林今不好说,那个叫周觅的对她第一印象不佳,至于后来有没有改观,她专注于翻译,没能留心。 林今不爱说大话,答得保守,陈曦怕她难过,安慰了她几句。 结束通话,林今朝会议室看去,里面空空如也,人都已离开。 她小跑到电梯前,楼层显示屏上,箭头向下滑动,显示电梯下行至一楼。 一连按了几下电梯按钮,楼层数字一动不动。她不多迟疑,一把推开楼梯间的门。 大一码的皮鞋不至于再让她磕绊,却还是不跟脚,打在台阶上啪嗒作响。她脚步不停,急急地下楼,心跳跟着过速。 万幸,她不算太迟。 “小顾总!”她出声叫住走入落日余晖中的身影,平复几下呼吸—— “您还记得我吗?” 2. 第2章 顾程昼记得。 今日风大,看到林今的第一眼,她过于宽大的深灰色外套被吹得鼓起,好似迎风的帆。他不及细想,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她怎么老是穿不合身的衣服? 过去也是如此,她匆忙地跑进教室,衬衫太大,下摆塞进百褶裙,仍显松垮。 不大的教室里堆满空调,却没有装上一台空调,即便门窗大开,那么多人共处一室,还是难免闷热。 直到她兜进来一阵风。 可惜,这一丝凉意,很快被弥漫开的刺鼻香水味掩盖。 林今还抱起一束花,更是雪上加霜。顾程昼鼻子发痒,侧头打了个喷嚏,没有接她递上前的花,反而后退半步。 林今僵在原地。 校长看重此次捐赠活动,一年到头能劳驾上头领导来学校的活动屈指可数,他左挑右选,定下林今做学生代表,再三叮嘱她用心准备,别给学校丢脸。 林今是听了进去,可她又能做多好的准备?她最正式的一套衣服便是白衬衫和格子裙,邻家的姐姐毕业后淘汰下来,免费送给了她。 她自己动手,把边角处的线头剪掉,再缝好脱开线的袖口,此后每逢主持学校活动或国旗下发言,就穿这一身。 衬衫是大了些,裙子的拉链还经常卡住,她很怕它某一天彻底坏掉,但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困难,好过偷偷拿钱买套新的,受奶奶一顿打骂。 她喷的茉莉香水,是妈妈留下的。 小瓶子躺在抽屉深处好些年,瓶中的香水随时间变了味。只剩瓶底一点,林今打开盖子闻的时候,没有察觉出异样,等到她对着自己的衣服喷了两三下,再意识到不对已太晚。 那个时候,她还不懂该怎样喷香水。 如果有人教她,香水最好喷在手腕上,或脖颈后方的皮肤上,她能快速洗去味道,也不至于骑虎难下,带着熏得她自己都头脑昏沉的香气去捐赠仪式。 眼看顾程昼不领情,校长拼命招手,给林今暗示,隐含责备她不懂随机应变之意。 送不出去就别送。 最终,林今将花束搁到一边。 摄影师指导大家调整站位拍摄合照,顾程昼又退远了些,对她避之不及。 闪光灯亮了又亮,顾程昼懒得保持僵硬的笑脸。他低下头,发现她后腰的裙子拉链两侧突兀地别着几根回形针,视线再往下,是一双一看就廉价的乐福鞋。 鞋子一定坚硬不好穿,她的脚后跟被磨得红红的。 因她本身皮肤白,近乎在流血。 一个人的打扮,是怎么做到同时出这么多毛病的?顾程昼不再去看,却又忍不住去思考这个问题。 要说林今留给他的第一印象,很难找到恰如其分的形容词。 她处处不妥,却绝不能算作一无是处,至少有一张容易让人记住的脸蛋,以及偶尔对视时,总是明亮、不退让的一双眼睛。 记得她吗?记得。 记得什么? 顾程昼难得在沟通方面犯难,不得不花时间斟酌措辞,林今一时着急,先于他再度开口。 “我欠你钱,你忘了吗?” 她这么一提醒,反倒让顾程昼愣住,透露出一丝茫然。 - 那年夏天,离开赫庄镇的那天,顾程昼不是一个人,他还带着林今和她的妹妹林念。 林念高烧不退,卫生所的医生看不好,要送去市里医院,他顺路送了她们一程。 一到医院,他们分道扬镳。 顾程昼并未马上驶离。林念途中吐了好几回,车子里面一团糟,林今再怎么道歉,一刻不停地清理,也除不尽难闻的味道,这一路对谁都是一种折磨。 与其继续赶路,顾程昼宁愿去医院大厅里呼吸一些消毒水味的半新鲜空气。 他坐在缴费处附近的座位上,不久又见林今。 病人家属来来往往,个个背负着大同小异的苦难,脸上皆是一片愁云惨淡,林今的忧愁并不稀奇。只不过,她在缴费窗口前来回踱步,还多出欲盖弥彰的焦急。 顾程昼看她打完电话,又发短信,不难猜出她是没带够钱。 帮人帮到底,顾程昼走上前:“还缺多少?” 林今一副好似天快塌下来的模样,他以为会听见“三千”乃至“三万”,结果只缺不到三百。 他默默将抽出到一半把信用卡推回原位,拿出三张百元钞票递进柜台,再把找回来的钱和身上剩余的所有现金都给了林今。 回到城市,到处能刷卡,他留着现金也用不上。他没吃晚餐,推己及人地想到她肯定也饿:“待会去买点吃的。” 他没有数过自己究竟给出去多少钱,他既然无所谓地给了,就压根没想过要她还。 林今不这样想。 从收到钱的那一刻起,她就想着要还。 这些钱,对顾程昼来说,也许微不足道,于当时的她而言,却是救命稻草。即便情急之下,她忘记留顾程昼的联系方式,她也一直记着,想着有朝一日。 现在就是过去的未来,林今抓住机会:“能给我一个转账方式吗?” 顾程昼慢半拍地回过神,报给她一串数字。 林今记下他的电话号码,说会尽快还钱给他,再次道过谢,扭头欲走。 毫无与顾程昼叙旧的意思。 林今向来不热情,顾程昼其实也不,但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一丝失落。 他没有表现出来,留人的方法有很多,他自然地问:“我们想去吃米粉,你有推荐的店吗?” 林今说了一家大学对面的拌粉瓦罐汤店,她不常外食,知晓的店并不多,这家店是个例外,量大实惠还美味,在学生中口碑极佳。 “可以吗?”顾程昼征求周觅的意见。 “可以。”周觅打开地图软件查。 霞光瞬息万变,转眼之间,暗色笼罩下来。 他们二人都进到车里,顾程昼按下启动键,汽车引擎低低一响,仪表盘闪了闪。 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周围的路灯忽然间盏盏亮起,以克莱因蓝的天空为背景,如同坠落的星。 顾程昼降下车窗,林今稍一垂首,看见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 万籁俱寂,风也轻轻,顾程昼的瞳仁颜色偏浅,如果要用西班牙语形容,该叫ámbar,琥珀色。 这双眼睛见证过林今的太多窘迫,哪怕他漫不经心,她也心怀戒备,但此时此刻,灯光落进他的眼里,照得温暖又慵懒。 “你要回学校吗?我们顺路,送你一程。” 没有麻烦客户的道理,林今摆手婉拒:“不用了,我乘公交车回去很方便。” 副驾驶座的周觅冷不丁插话:“你确定店名叫常来吃瓦罐汤吗?我搜不到这家店。” “可能因为是家小店……”林今说到一半,反应过来,“麻烦捎我一程,我来指路。” 到了店门口,顾程昼说要请她,感谢她带路,她也不好再推却。 正值饭点,小店里相当热闹,只有门边角落的一张桌子还空着。 林今指墙上的招牌,为他们做介绍:“这家最热门的是鸡蛋肉饼汤,本地同学也说皮蛋肉饼汤特别正宗,经过慢火煨制,皮蛋会融化到汤里,汤的卖相是一般,但吃上去……” 碰上美食,她的话不自觉变多,听得出她对皮蛋肉饼汤印象深刻。 说到一半,她被人硬生生打断:“今今,真巧啊,你也在!” 会这样叫她的男同学只有一个,李一言。林今态度强硬地提醒过,让他叫她全名,他就是不改。 “拼桌吗?”李一言径直走到她近旁。 林今想说不方便,但放眼望去,店内没有其他空着的位置。她只好将凳子往里挪了挪,让出给他通过的空间。 李一言见他们还没点单,不急挤进去落座,抢着出头当大款,看向顾程昼和周觅:“林今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请你们!招牌的鸡蛋肉饼汤加拌粉,一人来一份?” “我要皮蛋肉饼汤。”林今说。 “我也要皮蛋肉饼汤。”顾程昼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周觅原先在纠结,见两个人一前一后都选同一款,心中的天平也往皮蛋那里倾斜:“皮蛋肉饼汤。” 一个都不要鸡蛋肉饼汤,李一言尬笑一声:“这里的甜酒也是一绝,你们要吗?” 顾程昼拒绝:“我们开车。” 林今也摇头。 一回生二回熟,李一言脸皮厚:“行,那就三份皮蛋肉饼汤和拌粉,还想要什么随时和我说!” 要点些什么,算是强行商量好,可这单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李一言来买,林今想一起去柜台,把账算清。 她起身到一半,却感受到一股阻力,李一言不愿再丢面子,抬手压住了她的肩膀。 林今蹙眉。 除她以外,显然还有人注意到这小插 曲。 顾程昼坐在她对面,微微垂眸,目光正落在她的肩头,不偏不倚。 直至其上的那只手挪开,他才转眼看向别处。 - 李一言去点单,等在座位上的三人各自抽了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 小店做小本生意,筷子是最廉价的那种,质量不好。林今拔掉肉眼可见翘起的一根竹刺,又把两根筷子互相磨了磨。 顾程昼有样学样,把已经在餐巾纸上放好的筷子拿起来,尝试去除可能不存在的刺。 不止她一人无所适从,顾程昼肯定不常来苍蝇馆子。 林今因这发现而自在些,笑意浮上唇角,又赶快抿唇掩饰。松开唇瓣时,感受到一丝阻力,她这才想起自己涂了口红。 当时,陈曦给她照过镜子,她满心惦记着接下来的翻译任务,只瞟了一眼,就完全把这事抛到脑后。 她不习惯化妆,显然做不到在不蹭到口红的前提下吃饭。吃到一半,口红花掉会更不好吧?她稍作犹豫,抽了张纸擦掉了口红。 垃圾桶远在店内的另一个对角,她把带着口红印的纸巾对折再对折,放在手边。 再无事可做。 顾程昼问她:“学的是西班牙语专业?” “是的。” “今年大三?” 林今点点头。 “搞定!”李一言买完单回来,打断了他们。 林今赶紧站起来让李一言走,省得他再来扶她肩膀。 “一共多少钱?我转给你。”等李一言坐下,顾程昼问他。 “哎,真不用,又不贵!”李一言坚持不收,打量起顾程昼,“我们之前应该没有见过吧?我看你们不太面熟,你们是?” “林今的朋友。”顾程昼这时才给李一言一个正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灯忽闪,裸露在外的光管积着一层灰,投下再普通不过的冷白光。这色调给食物减分,全靠瓦罐热汤的热气把氛围渲染得温馨,也是小店不讲究。 冷光下,顾程昼的双眼没有温度,却有气势,李一言的目光先闪躲,顿时落了下风。 顾程昼没对自己的回答多做补充,用李一言自己上来的第一句话来堵他的嘴,一桌陷入诡异的沉默。 无人有心打破僵局,反正瓦罐汤也上了桌,填饱肚子是第一要事,他们一言不发地进食。 男人吃饭的速度往往快得出奇,分明没有狼吞虎咽,看着从容不迫,顾程昼和周觅放下筷子的时候,林今还剩足足半碗粉。 她不好意思让他们等,喝一勺汤顺下口中的食物,说自己吃饱,与顾程昼和周觅一块离店,丢下李一言。 李一言走不了,他约了别人。 店门口,林今恰好碰上郑温心,她是李一言的女朋友,也是林今的室友,林今打了声招呼。 顾程昼旁观整个过程,语气中的讽刺不加掩饰:“原来他有女朋友。” 这一句话,仅林今能听见。顾程昼随意看看热闹,都能看出李一言没有边界感,她不禁轻笑出声。 喝过热汤,林今脸颊微红,顾程昼侧目望去,跟着笑起来。 学校就在街对面,连校名都看得清,他没有再提出要送她。 “谢谢你们的信任。”林今站直身子,小幅度鞠了一躬,“也感谢你们选择值信翻译事务所,值信翻译事务所秉持专业可靠的核心精神,致力于为客户提供……” 事务所的老板在表面功夫上有独到的坚持,要求他们给客户打电话时,末尾一定要说上这一段公司介绍,加深客户的印象。下次客户再有业务需要,就会最先想到他们。 陈曦对此的评价是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段话只能起到两个作用,一是浪费客户的时间,二是浪费他们的口舌。 林今深表赞同,可是说的次数一多,早已形成肌肉记忆,说完“感谢你们选择值信翻译事务所”,一下子刹不住车,把剩下的套话全部说了出来,足有一分多钟,像不智能机器人。 顾程昼开着窗,耐心地听她说完。 她之前是挺机灵的,这时候又有点傻气,一双杏眼依旧是亮亮的。 话音落下,他又等了几秒钟,确认她没有下一段要说,这才接话:“是我们要谢谢你,这单要是能谈下来,有你的一份功劳。” 关上车窗前,他说“晚安”。 林今看不见他的嘴巴,只见他眼角轻轻一弯,似乎心情不错。 3. 第3章 瓦罐汤店内,隐约有一道视线还在窥视她,林今没去理睬,目送车驶离,裹紧单薄的西装外套,快步走回宿舍。 给手机接上充电线,她打开支付宝,分别给两个人转了账。 转账无需手动接收,顾程昼不回应实属正常,倒是李一言多事,第二天直接在课后堵住了她。 “我不是说了请你们吗?怎么又把钱还给我?” “我付得起,不用你请。”林今言简意赅,加快脚步。 她和李一言的关系不远不近,他是她同专业的学长,家里在本地颇有些人脉,值信翻译事务所的兼职最初是他牵线的,那时她刚大一,要没有他的帮忙,或许过不了简历关,林今对他不是没有感激。 可他实在烦人,联系她说无关痛痒的话,与她的室友郑温心交往以后,他还会当郑温心的面,指名道姓问她问题。 她又不是百度百科,她能答得上来,郑温心也能。 林今几度怀疑,李一言是不是与她或郑温心有仇。否则,他何必费尽心思挑拨离间? 林今能避则避,能用一个字回应,绝不用两个字。 李一言死性不改,仍旧不依不挠,大迈步到她身前,故意挡住她的去路,迫使她慢慢走。 “昨天你那两个朋友,是什么来路啊?瞧着挺有钱的,特别你正对面的那个,戴的手表是劳力士吧?” 李一言的父亲年初升了外国语学院的院长,李一言将要毕业,工作还没凭自身的能力找到,反而迫不及待搞起成年人的派头,琢磨着要配一块表。 这两天,他正在研究劳力士,转头就见着现实生活中的买家秀。 顾程昼戴的款式他认不出来,第一眼只当是A货,抱着求证的心去官网找,竟然真被他找到那一款。 比知名度最高的潜航者系列要贵,还没有任何鲜明的劳力士特色,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会买。 李一言还注意到,顾程昼停在店门外的车,是奔驰C级AMG,售价百万。 看不明白也就罢了,偏生李一言还有那么点识货,名表豪车在他心里打转,再收到林今的瞧不起他似的转账,一口气更堵着不上不下,噎得他难受。 他还当林今有多清高呢,他帮她介绍兼职、送她奶茶甜品,她都不为所动,原来只是太有野心。 他还来不及自卑,便已然高高在上地鄙夷起来。 这节课,他听得心猿意马,不看黑板,也不看PPT,只时不时看向专心记笔记的林今,想着如何扳回一城,挽回自己丢掉的面子。 “是吗?”林今不明所以地反问。 李一言所说的细节,她都没有关注到。 她不懂这些,更不懂李一言询问的用意:“我只是去给他们做口译,不是很了解。” 她轻描淡写的态度无意间又给了李一言一击,他面色一僵,到底不死心:“那他怎么说是你朋友?” 那不是你自己先冲上来说都是朋友的?你不应该问自己吗?林今无话可说。 她早就感觉和李一言说话费劲,没意义的话题要车轱辘似的讨论半天。 “你就当他懒得多和你解释吧。”来到教学楼出口,林今抢先一步推门走出去。 外面道路宽广,李一言再也挡不住。经常要走远路,林今的步子很快,将李一言甩在身后。 这日是灿烂晴天,好春光不该虚度。 上完这天的课,林今赶在下午五点前,去了一趟翻译事务所。 趁昨夜无事,她回头把那份被突如其来的口译打断的文件翻译续完,又校对修改了一番。她这回去找陈曦,一是归还借的衣服,二是想问问还有没有什么任务能给她。 陈曦翘首以盼,一见到林今,就笑着拉她进办公室。 “两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没有坏消息的话,顺序好像无所谓,林今也笑:“先听好消息。” 陈曦便按时间先后分享:“呈新电器的小顾总今早就付款了,你昨天谦虚了,他们对你可满意!发生意外情况,我本来说要给他们打折的,结果他们还是按原来的价格给了我们,一分钱不少。” “因为全是你的功劳……”陈曦把办公室的门关得紧紧的,冲林今比嘘,自己也降低音量,“多出来的那部分,我做主都给你,你悄悄拿着,别和老板说。我们得统一口径,他们就是按折扣后的价格付的款。” 陈曦冒着风险多给她好处,对她的照顾是实打实的,林今打心底感动。 她不习惯撒娇,手足无措好一会儿,试探着拉起陈曦的手腕摇了摇:“陈曦姐你对我真好。” “客气啥呀!应该的。” 林今平日里一丝不苟,实际上不过是二十岁的小姑娘,陈曦大她快有两轮,把她当女儿那辈人看。 女孩子认真细心,遇事又有魄力,她不要太喜欢。 越是有感情,陈曦也越是心疼林今。 陈曦想到自己的女儿,只是去上寄宿高中,不能天天见面,她这个当妈的就担心得要命,生怕她吃不饱穿不暖。 每学期开始,她都得打包一大堆东西,塞满女儿宿舍的橱柜,还不忘再给她塞点现金,确保她有钱充值饭卡,在食堂点餐不用计较那三四块钱,多给自己加个菜。 反观林今,千里迢迢来到陌生的城市上大学,总是在孤军奋战,家里谁也不管她,生活费全要靠她自己挣。 年纪轻轻,便被生存的需求逼得成熟。 陈曦让林今没课多来事务所,不是要求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干活才放心,只是想多照顾她,点外卖时带上她的那一份。 可惜,陈曦的投喂收效不佳。今日气温回升,昨日的外套留在事务所,林今只穿一件米色毛衣来,整个人薄薄的,腰身纤细。 陈曦上手捏了下:“拿到了钱,请自己好好吃一顿,听到没有?” “遵命,知道啦……”林今怕痒,尾音拉长,软软的。 陈曦听得心也软软的。小姑娘一身素淡,二十来岁的年纪原就无需太多修饰,青春写在眉眼间,从头发丝到脚趾尖,哪哪都让人看得舒服。 林今换回留在这里的帆布鞋,把皮鞋整齐地推进桌下摆好,终归是穿久了的鞋子最合脚。 这双帆布鞋是她刚上大学时,在不起眼的一家小店铺里淘到的,那家店门口的标牌写着“倒闭!亏本大甩卖!全场五十元以下!”,她当了真,被吸引进去。 半年后再路过,看见那家店开得好好的,她才明白那标牌只是营销手段。万幸,鞋子本身没让人失望,内里一层薄绒,正适合春秋两季的温度。穿了两年,只有鞋底磨损,至少能再穿两年。 系好鞋带,林今直起身,目含期待看向陈曦,准备迎接下一个好消息。 时针转向五点,陈曦见状,一秒不耽搁,一把抓起包,招呼林今:“下班!我们先走,路上我跟你慢慢说。” 另一个好消息是,事务所的老板答应让林今接触更多的口译项目。 口译的时薪高,来钱快。早在去年考下口译证书时,林今就表达过意向,陈曦为她争取,却被老板一口否决。 此次,客户满意,老板没理由还不满意,在陈曦的据理力争之下,终是松了口。 “看这什么都不懂还偏要装大头的老头还能说什么!”手下员工争气,也是陈曦的荣耀,能把酷爱指手画脚的老板说到哑口无言,她今天的班算是没白上。 人逢喜事精神爽,沿路一家新开的粉店还打折,陈曦拉林今进店:“来,我请你!” “不不不,陈曦姐,我请你!”林今急忙说。 还完欠了顾程昼许多年的债,她这月原本剩下的钱,不一定够她用到月底,多亏陈曦做主多给她一笔奖金,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又是抢着买单,但陈曦不扫兴,让给更该高兴的林今来。 她们点了两碗汤粉加卤味拼盘,吃到一半,陈曦一拍脑袋:“你昨天是不是也带客户吃粉去了?我忘记告诉你,小顾总还额外给了三百,说感谢你的推荐,瓦罐汤和拌粉都很好吃。” 林今的筷子顿住。 最开始顾程昼是说他来请,可是后来李一言来一通搅和,她早忘掉这回事。 没想到,顾程昼还记得。 他出手未免太阔绰,那一顿何至于用掉三百,把李一言那一份算在一起也绰绰有余。 她合计着把多余的那部分给他转回去,顺便再道一次谢,打款这般爽快的甲方实属稀有,说一百次谢谢也不为过。 吃饱喝足,林今转了账,靠着椅背长舒一口气,内心平静而充实。 她能接触到的机会始终不多,好在这一次,她依旧没有辜负。 至此,诸事圆满,她已收获不止一个惊喜,想不出还能有怎样更好的结局。 - 又一年开春,长假期过后,呈新电器的海外事业部正式开启第一轮对外招聘。 顾程昼和周觅各自浏览过一遍招聘启事,改正几处措辞上的小问题,发布到公司官网上。 刷新页面确认无误,顾程昼没头没尾地问周觅一句:“你会看支付宝上的消息吗?” “不会。”周觅合上笔记本电脑,“人力那边也不会去支付宝做宣传,难道不是发在公众号和各种招聘平台上?” 话是没错。 问题在于,林今明明有他的电话号码,能搜到他的许多社交账号,却什么好友也没来加,只用支付宝给他转过账。 算算时间,她恰好大四,说不定正 在找工作,他想问问她有没有兴趣来呈新。 “你觉得林今怎么样?”顾程昼一边编辑信息,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 毕竟是将近一年前的事,周觅回想一阵,才把“林今”这个不太耳熟的名字和那个临时被派来救场的翻译对上号。 她的表现超出他悲观的预期,但终究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未来能成长到何种程度,还是巨大的未知数。 “还行。”周觅评价道。 周觅完美主义,在他口中听不到“很好”这一档的评价,他的任何表述都需要适当加点分。 “那就是好。”顾程昼跟着骄傲起来,“我也觉得。” “和翻译事务所的邮件记录,我应该能找到,你要我去问问吗?”周觅说完,自个又补充,“没必要吧。” 不过一时兴起,是犯不着大费周章,顾程昼同意:“不用麻烦。” 就用支付宝吧,顾程昼在消息的末尾贴上简历投递链接,点击发送。 半秒后,对话框里出现了一个显眼的红色标志,显示发送失败。 人在尴尬的时候,真的会笑,正往外走的周觅侧目看顾程昼一眼。 顾程昼擦擦手机屏,又清了清嗓子,假装忙碌:“原来支付宝不加好友能转账,但是不能发消息。” 林今给他留过消息,是通过转账的备注。怕他记不清具体的金额,她一条条罗列款项,不仅连本带利还了他借给她的现金,还附加上车子的清洗费用,为她妹妹吐脏的后座。 非常客气且一板一眼的一条备注,末了还说“谢谢”加个感叹号,颇有把账算清楚后,就不愿和他多有交集的意味。 再后来,她还把多余的饭钱退给他,更是客气得过分。 她是讨厌他吗?顾程昼隐隐察觉出不对劲。 可他想破脑袋,仍是不懂自己究竟何时惹得她不待见。 方法总比困难多,消息最终成功发了出去,写在好友申请的备注里,被迫缩减得简短。一封短笺装进迷你版的漂流瓶,海上多风雨,若能顺利抵达对岸,定是有缘分在背后保驾护航。 事实证明,大家都没有经常查看支付宝消息的习惯。 林今看到时,已是大半月之后,在一个深夜。 那天,她去外地参加面试。 对方公司不给报销路费,来回高铁票就得好几百,若要加上住宿费,开销太大,她只能天还未亮时动身,当天来回。 一日奔波,她乘末班的公交车,从高铁站回学校。全程只有首发站上了乘客,他们陆续下车,到最后车厢内仅剩下林今一人,司机熄了灯,她没入幽暗之中。 找工作并不顺利,大部分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哪怕过了第一关,也往往在面试的某一轮中折戟沉沙。她都不敢再去揣摩面试官的微表情,怕给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从去年秋天起处处碰壁,她最近才拿到一份翻译公司的Offer。 公司规模不小,在业界有一定的名气,比值信这种小事务所要好上不少,她去咨询辅导员和学校就业指导中心的老师,得到的答复无一不是建议她快点签下。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大概率是她能够到最好的,她不该抱太高的期望。 她能读懂他们的言下之意。 大学期间,她为赚钱而做的杂七杂八的兼职,能放上简历的寥寥无几,校内活动更是没时间参加。 履历并不漂亮已是一大硬伤,再加上她就读的学校在当地算是数一数二,放眼全国却完全不够看,她还一心想去北上广,简直是不自量力。 接受Offer的截止时间迫在眉睫,她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连迟疑都显得多余。 只是难免会不甘心。 她真的只能到这里吗?明明在此之前,她想要达成的目标,就没有做不到的,纵使过程多坎坷。 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信心,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越长大,她反而越觉察出自己的渺小,山里的世界很小,山外的世界很大,大到她泯然众人。 那些曾引以为傲的光芒,当她再去找寻时,只能找回黯淡。 也许,她是不该白费力气挣扎。 夜色浓重,车窗上起了雾,路灯的光亮也微弱,如同相望着的那双倦怠沮丧的眼睛。 林今低头,摁亮手机,漫无目的地划动,就这样翻出一条意料之外的好友申请。 她累极,脑子转不太动,盯着看了许久。 手机屏幕是近处唯一的光源,映在她的眼中,好似一簇星火,摇曳着,燃烧着。 竟然是顾程昼。 她眨眼又眨眼,几度怀疑自己看错。 还以为,他早就又不记得她了。 4. 第4章 “今今,你要去上海吗?” 林今回到宿舍,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声音。 临近毕业,舍友搬得七七八八,只有郑温心还没走。她在收拾东西,扒着床边围栏,向林今摇了摇手。 “是的,下周就出发。”林今抬头笑笑。 她到底是不甘心,放弃了翻译公司的Offer,也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代价,又焦头烂额好长一段时间。 时不时恐惧自己是一颗已经坠落的陨石,未来再不会发光,又在这样的恐惧中,咬牙坚持下去,一次又一次安慰自己,说不定你是一座暂处休眠的火山呢,只是爆发的时机未到。 时至今日,林今依然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火山,但应该要比石头强上那么一点。 学历和工作经验短期内难以改变,面试能力却会随着屡战屡败而提升,Offer要么不来,要么来了不止一份。 她因此重拾信心,分外有劲地做调查、进行各方面的比较,最后选了呈新电器。 收集的信息不少,促成决定的理由却不复杂,因为呈新在上海,她想去上海看看。 “真好呀!”郑温心真心实意为林今高兴。 “你呢?”林今来到郑温心床边。 “我考研没成功,我爸妈的意思是让我再试一年。”郑温心抿唇,“说真的,我没多想读研,我准备和他们商量,先找工作。” “找翻译相关的工作吗?” “对,我想去出版公司。” 林今仰着脖子,看向郑温心,真诚地为她打气:“我记得你说过想当图书译者。你文笔好,量大,看书还特别细心,语句错误一挑一个准,没人比你更合适这份工作,相信你可以的!” “出了书,你当我的第一个读者。” 语毕,她们相顾无言。 好久没单独聊过天,自从李一言隔在中间,就再没有过。 “那个……”郑温心没话找话,“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被子,放到我桌子上就好……谢谢你。” 回到过去,哪用得着这般客气。郑温心想,自己定是想都不想就叫林今大名:“傻站着干什么?快来帮把我被子拿下去!” 她们从前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来着,四处皆是证据。 微信在校园里流行起来的那年,她们在图书馆同时下载,注册了新账号,接着面对面摇一摇,成为彼此的首位好友。 微信没有火花可续,她们并未刻意保持每天给对方发消息,但是回看聊天记录,四季转了一轮,她们几乎没落下一天,就算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新发现的毛茸茸表情包。 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呢?闹到险些割席。 林今搁下被子,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傻傻地仰头看她。 “你脖子不酸吗?你不看着我说话,我也能听得见。”一开口就破功,郑温心的话音中带着哭腔,她急于掩饰,嗓音高了一度,“你个大笨蛋!” 林今委屈:“你才大笨蛋!” 郑温心这下真要流泪,为了一个男人和好友闹掰最不值,她被狠狠戳到痛处。 她是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呜呜,你别骂我了……”郑温心忍不住,索性不再忍,一边哭一边保持大嗓门,“我已经和李一言分手了!” “你们分手啦?”听说这好消息,林今说话的语调瞬间上扬,“什么时候的事?你不早点告诉我!” “上个月分的。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你这段时间忙嘛,我就没去打扰你。” 毕业季是分手季,郑温心和李一言对未来的规划不同,李一言向来不肯吃亏,她也不愿意再迁就他,只好一拍两散。 拿不出手的男朋友害人不浅,说出分手的事实,郑温心直视林今都变得有底气。 林今一脸的喜出望外,看来是期待已久。 见到林今强忍笑意的生动表情,郑温心也不再哭,自暴自弃道:“是!我没告诉你,还有一个原因是怕你笑话……我还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过呢,你想笑就笑吧!我就是大笨蛋!” 林今依言笑起来:“未来不许再为他流眼泪,大笨蛋听到了吗?” “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郑温心不像介意的样子,林今便放心大胆地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更何况这个旧的,也不是什么好男人!” “啊!你没事说什么大实话!” 郑温心敏捷地下梯子,眼看宿舍姐妹扯头花大战一触即发,林今捂住脑袋,郑温心顺杆子往上爬,见缝插针揉她的头发。 柔软又顺滑,手感非常棒,多揉揉也不打结。 她们打打闹闹,也没忘记正事,把大大小小的物件往行李箱里塞。行李箱永远有让人变狼狈的魔力,东西一旦从里面拿出来,再想全部放回去可就难于登天,她们合力驯服满到差点吐出来的箱子,一人单膝跪在上面往下压,另一人艰难地拉上拉链。 合上一个,处理下一个,光是打包好所有东西,郑温心已力竭,想到她们住在顶楼,还有那么多层的楼梯要走,她两眼一黑。 林今倒还有力气,将瘫倒的郑温心从凳子上拉起,不仅替她拿了最重的两样,一路上还给她鼓劲:“还有六层楼……五层楼……三层……到啦!” 总算是到了,郑温心一秒不耽搁,把怀中的箱子往地上一撂。 分别在即,她们重归沉默。 实际上,在她们还亲密无间的时候,常常也是安静的。无需费心思去找话题,结伴上课、自习、写作业,偶尔提一两个问题,说两三句帮助彼此提神的闲话。 那不是一段需要两个人小心翼翼的关系,绝对比现在轻松。 郑温心读过无数破镜重圆的故事,更明白破碎的感情绝非一朝一夕能修复,她们之所以能热闹地度过一整个下午,是因为她们心照不宣地托着自己手中的那一半碎片,把它们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假装那是一块完整的镜子。 可人非草木,抬高手臂太久,终究是会累的。郑温心双臂酸软,她快坚持不下去。 她又想哭了 。 她们说了“再见”,说不准要多久之后才能真正再见,时间是无情的小偷,把她们修补那道裂痕的机会悄悄偷走了。 “可以抱抱吗?” 不等林今反应,郑温心用力地抱住了她,道不尽的遗憾和愧疚,就靠这个拥抱来传递。 林今回抱她,嗓音变哑:“你搞得我也想哭,我在大学里还没哭过呢,期末考场上翻开卷子,发现题目和考前划的重点两模两样,我都面不改色。” “你放开哭吧,我又不笑你。我们抱着哭一场,也算是这四年独一无二的回忆了。”郑温心不放手,抱得更紧。 郑温心的父母到了校门口,靠边停下车,贴心提问:“打扰了,要我们先回避吗?” 林今拍拍郑温心:“好啦,快跟叔叔阿姨走吧,我们总会再见的。” 郑温心点头再点头,慢慢松开了手。既然无法重归于好,就祝林今在她看不见的生活里,依然闪闪发光:“千万要前程似锦!” “嗯嗯,你也是!” 郑温心钻进车里,拉上车门前,余光瞥见远处走来一位故人。她确信自己完全对李一言下头了,此刻满脑子只一个想法—— 小人阴魂不散。 李一言毕业已有一年,在本地一家翻译公司工作,是他爸替他安排的。 他每每来学校找郑温心,都要说自己是特意来的,花言巧语迷惑人心,郑温心还真为此感动过,而今再一推敲,恐怕十次里至少有八次,是爸宝男来找他当院长的爸,顺便看她一眼。 他们都分手了,他不照旧三天两头往学校跑,诡计多端的“爸宝男”! 她示意林今快走,别和他撞上。虽是不怎么为林今操心,她还是警告一遍:“千万不要在垃圾堆里找男朋友!” “我记住了!你也不要!” 李一言逐渐逼近,红色警报启动。林今挥挥手,在郑温心的催促下,迈开脚步往回跑。 微风掠过耳畔,二十岁刚出头的年纪,沉重的心情吹一吹就变轻盈。手机在口袋里轻轻一震,弹出一条微信提示—— “昼”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旧篇章落幕,新篇章催促着她登场。 林今立即接受了申请。等她进呈新电器,周觅是她的顶头上司,顾程昼就是她的上上级,他提前联络,想必是有事要告知。 余下的半天,林今时刻留意着他的消息。 她等呀等呀,等到天都黑透,对面仍是静悄悄的。午夜,她睡眼惺忪地再去看一遍聊天窗口,还是没动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今每日三次检查,她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蹲守心仪对象消息的时候,自己能有多殷勤,想来不过如此吧。 ……要不是看在纯粹的金钱关系的份上。 她都快要正式入职,对面依旧一言不发。 那顾程昼早早来加她,又有什么意义呢?林今大为不解。 思来想去,除了顾程昼一如既往地喜欢加人好友,她找不到任何其他合理的解释。 5. 第5章 入职日期定在周一,林今提前一周搬进郊区的出租屋。 呈新电器的总部在黄浦,离她住的郊区有一段距离,要乘地铁通勤。 她爱规划,去网上搜攻略,看见很多人说上海的地铁高峰期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除非在起始站或是几个换乘大站上车,否则别想坐到座位;还有人说,如果离起始站不远,可以尝试倒乘回去抢座,多花上一点时间,免去罚站一路的疲惫。 纸上得来终觉浅,林今决定赶在正式上班前一周的周五,模拟一遍上班路线。 清晨六点,闹钟一响,她立刻起床洗漱。 六点一刻,她骑上自行车,往地铁站去。自行车是房东阿姨淘汰下来不要的,旧是旧了点,用还是好用的,品相埋汰,还不容易被偷,林今得让它派上用场。 六点半,她刷卡进入地铁站,交通卡是她提早在便利店购买充值好的。 截至目前,一切顺利。 站台上已有不少人等,两侧人数差距显著,绝大多数人都要往市区去。 地铁进站,林今观察车厢,许是昨晚没睡够,飞速移动的景象看得她晕乎乎的。网友所言非虚,这不过是始发站后的第二站,车上的座位已然满员,每节车厢平均还有两三人站着。 此乃噩耗。 站内播报响起,对面的列车也将进站,林今决定乘回起始站看看。地铁班次密集,一来一回顶多耽搁十分钟,换接下来一小时的座位,不算吃亏的买卖。 往始发站去的乘客,基本上都和她抱有相同的目的,到站后门一开,大家直冲对面,在屏蔽门前占好位置。 这一站有抢到座位的可能,大家不似上一站那般闲庭信步,一股脑涌进车厢。 作为这班车上的第一批“沙丁鱼”,大家完全像鱼一样灵活,一眨眼的功夫,座位就被挤满。 林今原本看准一个位置,仅仅是慢了半拍,旁边人就一个平移出现在她身后,她差点坐到他腿上,急忙抓住旁边的杆子稳住平衡,站直身体向他道歉。 忙活一通,喜提站位。 林今握着吊环,看向车窗上映出的睡眼惺忪的自己,重重地叹一口气。 动作一定要灵敏,落座一定要果断,犹豫就会失去座位。 到世纪大道换乘一次,再乘三站到南京东路,剩下的距离可步行。 走出地铁站时,林今看了眼时钟,已是八点十分,地铁全程要用上一小时四十分钟,来回就是三个多小时。 大城市的生活不只有光鲜靓丽,还有打工人灰头土脸的漫漫通勤路,为省下中心地段高昂的房租,不得不付出来回奔波的时间。 想到这将是她未来的常态,林今看太阳都觉得不甚明媚。 好在南京东路附近繁华又新奇,林今跟随导航走,一路不断抬头低头,看得眼花缭乱,心情很快多云转晴。 呈新电器的大楼离地铁站不远,不用走多久,就抵达目的地。林今关掉导航,退后几步仰望未来办公地点的全貌。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栋楼。 除去数月前来现场面试时的匆匆一瞥,早在多年以前,当她还囿于入目尽是低矮房屋的小村镇之时,她就看过它的照片,在呈新电器的宣传手册上。 凡是捐赠仪式,难免形式主义,呈新电器也不能免俗。合照环节过后,还有冗长无趣的致辞环节,林今随手拿了一份呈新的宣传资料解闷。 她那时才上完高一,对业绩数字毫无概念,一页页往下翻,对图片多的那一页最感兴趣,上面不仅印着好几个大型的生产基地,还有一整栋气派的写字楼。 “这是随便放的几张图片,还是真的?”林今喃喃道。 顾程昼坐在不远处的门边玩手机。闻言,手上的动作停顿住。 他的那部手机,到林今眼中也是新鲜事物,她还在用叔叔淘汰下来的诺基亚小灵通,他已经用上最新款的iPhone。智能机没有物理键盘,底部一个圆形的按钮上面,就是一大块的彩色屏幕,直接用手指触碰就能操作,快捷又方便。 顾程昼玩的是一款赛车游戏,林今坐他斜后方,正巧能看得一清二楚。 游戏规则不难懂,倾斜手机能控制赛车的转向,屏幕上的按钮则控制加速减速,划动屏幕还能进行特殊操作,一辆流线型跑车遥遥领先,向前飞驰。 她自以为是在暗中观察,其实顾程昼早就注意到。 不知是门口透气好,还是他已然闻习惯,她没先前闻上去那么香。他鼻子不痒,便不用再躲,任由她看。 他自认游戏水平不差,经得起观摩。 然而,林今搞懂规则之后,对游戏失去了兴趣,转而研究起呈新电器的宣传册。看半天,蹦出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顾程昼好笑地回过头:“我们家公司的册子上,放别人家办公楼的图片不太好吧?” 起不到宣传的作用,还要冒侵权的风险。 “哦。”林今耳尖发烫,意识到自己犯了傻。 转念一想,她不过是自言自语,又没问顾程昼。他非要接话,是他多管闲事。 奈何他众星捧月,她敢怒不敢言。 等脸颊上的热度褪去,她迅速瞄一眼右前方,所有车辆抵达终点后,排名依次公布。 顾程昼中途开小差接她的话,没顾上操控赛车转弯,车子径直冲出赛道撞进草堆,倒车出坑浪费掉不少时间,他果然没拿到冠军。 活该。 今时今日,林今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这栋写字楼前,发现它没有记忆中那般高耸入云,夹在四周各式各样的楼房中间,它并不起眼,还有些许年代感,充其量是这座城市的普遍水准。 对岸的陆家嘴,万丈高楼拔地而起,那才叫恢弘壮观。 日光铺展,玻璃幕墙折射出道道金辉,仿佛人类野心与时代意志在闪耀。 许是儿时见识太少,大城市对她有种天然的吸引力,她被光影流转晃了眼,仍不舍得移开目光,一颗心怦怦跳得飞快。 在此之前,只会出现在照片中、荧幕上的远方风景,如今近在她眼前。 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万物真实可感,触手可及。 天地广阔,未来盛大,这一路走来的坎坷艰辛,大可一笔勾销。 她终于来到这里。 - 入职第一天,林今醒得比闹钟早。 她按照摸索好的路线乘地铁,通勤之路无阻,到最后一步却吃了个“闭门羹”。 呈新海外事业部的办公区在大楼顶层,和高管们的办公室在一层楼,因此有单独的一道门禁。 新部门没多少人,一大半还在墨西哥出差。除此以外,会来这层楼的全是“某某总”。 且不说他们会不会这么早来上班,就算里面真有人,林今也不能劳驾他们,只能站在外面干等。 她本就来得早,等了将近一小时,总算有人出现。 “林今,对吧?”王姐迈出电梯,小跑着来给林今刷卡开门,额头上急出一层汗,“哎呦,我知道你今天入职,本来打算早点来的,结果你说滑稽伐,早出门一刻钟,多堵车半小时,我刚把女儿送到学校。是不是让你等好久了哦?对不起啊。” 海外事业部成立之初,王姐争取调到过来,就是看中这个部门规矩不严。 迟到早退一会儿,小顾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斤斤计较,但让新来的小姑娘久等,还是不好。 姑娘嘴上说着没关系,却明显站得累了,抬脚活动了一下,缓解酸胀感。 王姐这一层的愧疚未消,又见林今找出一张纸巾给她擦汗,心中的愧疚更深一层,不仅给林今的入职手续办得麻利,还把自己 知道的小技巧和大八卦全都倒豆子般告诉林今。 办公区里没有其他人,她不怕说错话。 “我叫王婕,正巧是部门里年纪最大的,所以大家都叫我王姐。我们部门小,一人包揽好几个岗位的活,我管行政、人事和基础财务,总之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杂事,一般全归我处理。” 王姐命苦地笑了下,接着又话锋一转安慰自己:“慢慢做,总能做完的。” 录入完林今的信息,正好切到系统里的员工名单,王姐从近旁工位上拉了一把办公椅过来,招呼林今坐下,指着人名,一个个给她介绍过去。 “这个月比较热闹,总共会来四个人,有两个从其他部门调过来,之前做过项目支持,你有不清楚的可以多向他们请教。两位新来的之中,你入职早一点,还有一位叫辛意的女生,我也不确定她啥时候来,可能下周,也可能下月。” 王姐降低一点音量:“她是供应商老总的女儿,究竟来干些什么,我也不晓得。反正我们随机应变,做好自己手头的活,别和她起冲突就行,你懂的。” “周觅,你面试的时候应该见过吧,部门总监,你以后就汇报给他。他为人不坏,就是性子急,不管大事小事,一个劲催催催,急得福气都追不上他。” “小顾总,大老板顾聿的儿子,将来的继承人……” 顾聿是公司名义上的一把手,只不过近两年渐渐退居幕后,很少再亲自过问具体经营,大部分事务都交由几个跟了他多年的心腹处理,海外事业部则交由顾程昼全权负责。 顾程昼年纪尚轻,这一决定颇具争议。 有人等着看成绩,有人等着看笑话,而王姐看个热闹。她上了二十多年的班,已经开始掰手指倒数自己还有几年能退休,早就不求上升空间,哪里干活还算舒心,她就到哪里待着。 “小顾总和他爸一样,都没什么领导的架子,整天笑眯眯的。我们部门虽然刚成立,但待遇不差的,同级别里,底薪拿的是最高的一档。这一轮招聘,不少人都是冲着这个来,我筛简历都快看花眼,条件都挺好,你能被录取,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王姐说得口干舌燥,拿过玻璃杯喝枸杞水,林今方才能插上话:“谢谢王姐,我一定会努力。” “谢我干啥,谢你自己争气,好好干!”水温烫了些,王姐抿了两口,眼珠子一转,“见过小顾总没?” “见过。” “他是不是长得跟你们年轻人喜欢的偶像艺人似的?我从姑娘们那里听过一个好玩的说法,她们说他的帅不是因为他家里有十位数的资产,就算他全身上下只有十块钱,看看他那张脸,也还是帅的……” 王姐扭头,饶有兴致地端量起林今:“你说呢?” 林今腾地一下坐直。 话题转变得太快,打得她猝不及防。她有些后悔,早知道她就说没见过顾程昼,反正面试当天他的确不在场。 她给自己挖了坑,眼下王姐这问题,要她怎么答才好? 她看人并不过分注重外表,更相信相处起来的感觉。像李一言这一类,她生理性厌恶,他的脸在她心目中就是一团灰色马赛克,只要他不觍颜凑到她面前,她是万万不会想起来的。 至于顾程昼…… 他的脸倒挺清晰。 她记得他十九岁时那点写在明面上得瑟劲,抓找机会将她一军,眉梢眼角全是得意,比同龄男生还要臭屁讨人厌。 记忆骗不了人,她能把他一闪而过的小表情记得一清二楚,足以说明他长得的确有一些过人之处。 可是帅又不能当饭吃。 上亿身家的他,她高攀不起;而若他兜里掏不出几枚硬币,穷得叮当响,白送给她,她也不会要。 左右事不关己,不如高高挂起,林今得出结论,淡淡地回答王姐:“还行吧。” 6. 第6章 王姐哈哈笑,上班的乐趣不正在于聊聊八卦、逗逗懵懂小同事。她给林今比个大拇指:“眼光是要高,高点才好!” 介绍完同事,王姐带林今参观办公区域。 海外事业部位于大楼的最高层,不是因为它在公司发展战略上的重要性。呈新电器近年来资金流动性不佳,把好多层楼租出去收租,剩下楼层被挤得满满当当,就顶层还有空间容纳一个新部门,海外事业部的办公区由这层原来最大的一间会议室改造而成。 出去右转,走几步就到茶水间。 这层领导多,因此茶水间的条件好,茶包、微波炉和小冰箱一应俱全。 王姐把装了午餐的玻璃饭盒放进冰箱:“你要是自己带饭过来,也可以放在这。” 转完一圈,签完必要的文件,差不多到饭点。王姐去茶水间热完饭,动筷子前还惦记着林今,催她去吃饭。 林今正在读入职手册,她想快点看完,早点上手业务。 吸收新知识某种程度上起到缓解饥饿的作用,大脑并没有释放出迫切命令她去进食的信号,然而王姐催着她午休:“一日三餐按时吃,仗着年轻饱一顿饿一顿,到我这年纪,胃病有你好受的。” 王姐是好心,林今去外面吃完一顿饭,心却在滴血。 物价好贵,她点了一碗拉面,不过一把面、三片菜叶子和四片薄得透光的牛肉,竟然要三十。 上海可真是个魔幻的地方,中心地带尤其。 不仅人过来能赚到翻倍的工资,什么东西到这里来,身价都能翻上一番,尽管青菜萝卜还是青菜萝卜,她也还是她。 回到工位,林今继续看文档。 王姐让她慢慢来,倒是十足诚恳的建议,用不着两小时,她就把所有文档都读完。 有些文档最后编辑的日期在七、八年前,里面的信息恐怕已成史书,林今记是记下,但强烈怀疑它们根本派不上用场。 她去问王姐有没有更多任务交给她,王姐两手一摊,坦言业务方面一窍不通,她得自己去问周觅。 给周觅发的信息,迟迟没有得到答复。念及他在墨西哥出差有时差,林今也不好催促。 她还特地带了一本全新的便利贴,就为记录待办事项,按照轻重缓急依次贴在电脑屏幕边缘,以防自己忙人忘事。 结果她大闲人一个,一张都用不上。 想象与现实总有差距,林今初入职场的这一天也不例外。 没有西装革履的职场精英步履匆匆,也没有雷厉风行的总监甩给她一大盒资料,让她赶在明天前总结好做成PPT,只有热心爱八卦的王姐和半截埋进黄土里的过时文档。 见她坐立难安,王姐笑她,刚毕业的小朋友到底是有力气,要是换做自己,能名正言顺地闲着拿工资,高兴还来不及呢。 林今也笑,却不能像王姐那样高兴。 这是她的第一份全职工作,却大概率不会是最后一份,赚钱固然是第一要事,能学到东西才更好。 她没有一步登天的运气,人生向上走的阶梯,全得靠自己日复一日地铺设。 下午四点一过,王姐从茶水间取回用养生壶煮好的玉米,要分给林今两段。林今摆手说不饿,她便不多客气,自个儿吹吹凉吃掉:“就说要吃午饭吧,要是你不吃,这会肯定饿得前胸贴后背。” 最饱满的两段玉米被王姐挑出来留下,装进洗净的饭盒,带给放学的女儿吃。 收拾完毕,王姐拎包走人,顺便告诉林今,早点下班没关系。 “你别关心这层楼的各种总,他们管不着我们。”王姐指指外面,他们赚多少钱,她们赚多少钱,要比谁下班晚,她们得亏死。 话是这么说,林今还是规矩地待到五点。 夏日白昼长,天色还亮堂,王姐带着她参观这一层的时候,她留意到有扇通往天台的门。 临走前,她又去到那里,用了点力推开。 结果令她失望。 门外是楼梯间,弥漫着未散尽的烟味。 往上再走一小段楼梯,才是天台的入口。门上了锁打不开,右手边的一扇窗能打开巴掌宽的一条缝,向外望去,只见灰不溜秋的空调外机,混合着风声,轰隆隆地运转。 视野受限,没法俯瞰城市,寻找东方明珠观景台平替的计划落空。 林今正想离开,脚下突然踢到硬物。 窗玻璃被雨滴风干后的水渍反复涂抹,外面的光不能全照进来,这一方天地暗暗的,林今起初没注意到墙角边放着的两盆植物。 它们该是被人忽视了好一段时间,叶子无力垂落,颜色暗淡泛黄,奄奄一息。 盆中泥土上,还落有烟灰烟头。 能勉强辨认出是薄荷,几位领导的办公室里也摆着几盆,不知为何这两盆会被遗弃到此处。 林今把它们抱到洗手间,到光线好的地方一看,植株的状态实在太差。 挑拣完全枯死的枝叶剪去,再清理掉叶片表面和泥土表层的脏东西,她浇上足量的水,把它们并排放到办公区靠窗的角落。 窗户不能开,阳光也被隔壁更高的写字楼挡掉大半,但祈祷它们的生命力足够强大,能够挺过这一关。 - 周中,两盆薄荷稍有起死回生的苗头,办公区也多些人气。 林今给薄荷浇了些水,再拿着马克杯去茶水间接水。用开水烫杯子时,身后冷不丁传出一道声音,她手一抖,几滴热水洒落到指尖。 回头看,茶水间里除去她,只有刚出声的那人,是位五六十岁的男性,眼窝微陷,气质阴郁,长相不算全然陌生。 林今在呈新电器的官网上见过他的照片,照相时他脸上的皱纹少些,但像蛇一样的幽深眼神没变。 是顾程昼的大伯顾建,公司的建总,怪不得他能随随便便使唤人泡茶,半分客气都没有。 林今看向抽屉里各式各样的茶包,询问要哪一种。 顾建掀起眼皮,入目是张陌生面孔,所以才问这种蠢问题。 顶柜里才是他要喝的普洱,这些茶包花花绿绿,劣质得很,全是筛剩下的碎茶,纸片泡水似的寡淡,他是讲究人,不喝。 林今按他的示意打开柜门,果然看到一罐茶叶和一个粗陶杯,她把它们拿下来,正要往杯里放茶叶,顾建又出声打断。 “你家普洱直接放茶杯里泡?” 她家不喝普洱,水烧开后放凉点就能喝,哪有那么多讲究?花边新闻里把顾建描述成反派角色没冤枉他,一开口说话就让人不适。 见她不答话,顾建“啧”一下:“眼睛瞎吗?上面还有个紫砂壶看不见?” 林今真没看见。 那只茶壶被放在顶柜深部,恰好位于她视线所不及之处。她踮脚看了看,还是只见到一片阴影,正想往后退几步重新找角度,肩膀忽然被人扶了一下。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下一秒,那人已经越过她身侧,手臂从她眼前伸过去,探进柜子深处,将那只茶壶拎了出来。 茶水间铺的地毯,所有人走路都没声音,林今原本以为是顾建来亲自动手,不禁心一紧,看清来人不是他,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是顾程昼。 可他拿这茶壶又是什么意思?林今想去接,他没给,随手往壶里倒了点茶叶,把她的活给揽了去。 林今杵在原地,没事情可以做了。 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薄荷味,她为自己选的薄荷茶包尚未拆封,她恍惚了下,才反应过来那是顾程昼身上的味道。 是香水吗?还是须后水? 挺好闻的,可惜太淡,焦涩呛人的烟草味将其取而代之。顾建上前和顾程昼打招呼:“小昼,出差回来啦?” 废话,不然你眼前的是谁。 顾程昼没应声,顾建也不恼,自顾自接话:“美国加拿大玩腻,去墨西哥玩玩也挺好,这个拉丁美洲风情啊,西班牙裔美女啊……啧,我是老了,就只好打打牌品品茶解闷,不像你们年轻人,爱玩会玩。” 顾程昼倒好水,盖上茶壶盖,敷衍地笑一声。 冷了场,顾建上下审视起被他俩夹在中间的林今:“你们那个什么国外事业部有新招人?这小姑娘看着面生,是这批新入职的员工?” “是。”顾程昼终于开口。 “哈哈,那是我误会了,你不来,我还当顾伟这小子又找了新秘书。我还寻思呢,他倒是赶时髦,都和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有共同话题了。” “您真是说笑,想象力比年轻人还丰富。”顾程昼把茶杯推给顾建,林今借机让出位置,退出风暴中心。 两人话里有话,林今不能全听明白,听他们说到别的事,自己没有继续待着的必要,便识相地离开。 走回工位,她才想起马克杯还在茶水间。 脱身不易,她不敢再回去撞枪口上,只能等两尊大佛先走了再说。 又过去十来分钟,顾建从走廊经过,顾程昼随后出现,走进海外事业部的办公区找周觅。 只不过,走向周觅的途中,他在林今桌上放下一个杯子,是她带去倒水的那个。 杯里装着琥珀棕色的茶水,极细的茶粉在其中缓慢下落,热气则翻卷着上浮。顾程昼随手而为,没有半秒的停顿,只带走一小片白雾。 林今抬起头时,他已经走出两三步远。 大家各有事要忙,无人注意。 林今拿起杯子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这一定不是薄荷茶,大概是普洱,入口是温厚的木质香味。 依据顾建的态度,这茶应该价值不菲,但她一连细品数口,仍没尝出惊艳之处。 她还是更喜欢薄荷茶,清爽、提神醒脑。 顾程昼和周觅在交谈,听上去说的是有关墨西哥经销商的事,林今捕捉到她依稀有印象的关键词。 林今手头并没有急事要做,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对话,争取尽快熟悉业务。 手指被烫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开始泛红,她垂眸看了片刻。 余光落在桌面,顾程昼方才放置杯子的地方,留有一圈水雾。 空气流转,那道圆痕缩小、再缩小,直至彻底消散。 顾程昼和周觅聊出结果,办公区里不再有人说话,仅有电脑键盘敲击声噼啪作响,林今允许自己短暂地胡思乱想。 她读过一篇《故事会》风格的娱乐新闻稿,里面说—— 顾建和顾伟当了多年的顾聿堂兄弟,实际上却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三人的父亲顾登科,是呈新电器的创始人,靠岳家起家,一屁股的风流债不便招摇过市,就把顾建和顾伟过继给亲戚抚养。 原配妻子去世,他七老八十还贼心不死,娶了顾建的生母当续弦,顾建和顾伟由此认祖归宗,摇身一变也当上顾家的主人。 顾聿接手公司后,日子没怎么太平过。 顾聿占着“顾总”的名头,顾建和顾伟只能屈居“建总”和“伟总”,两人虎视眈眈多年,不顾公司发展,只管多给自己揽钱揽权。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呈新生产的空调市占率一度接近50%,本该是一路高歌猛进的势头,却没能赶上后来家电市场爆发式增长的二十年,反而一步步掉队,市场份额不断被蚕食。 顾聿或许曾在关键节点上做错过决策,但家族内斗对公司的拖累,同样不容忽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林今喝不懂名贵的茶,顾程昼更没理由专门沏茶给她品。 她理所当然地想,内斗的传言是真,顾程昼和他的便宜叔伯不对付,逮着大伯宝贝的普洱茶可劲儿糟蹋。 7. 第7章 第二周,王姐所说的调岗来的员工和“关系户”辛意先后入职。 到目前为止,林今没有一天早下班过,她不是不信王姐,只是她们的处境不同。 她仍在试用期,规章之外的通融是人情世故,容易被拿来做文章,重则影响到她的去留,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她并非呆坐着,自己给自己找活干,将培训文档重新过了一遍,互相对照参考,梳理清楚矛盾的内容,又按主题重新归类排序,整合出更为准确、也更见条理的一版。 她不清楚会接手怎样的工作,说不准哪部分派得上用场,说不定做了也是白做,可若什么都不做,连用得上的可能性都没有。 趁有空多做一些准备,起码能让自己安心。 新来三人,林今把自己整理出的入职指南发给王姐,麻烦王姐看适不适合分享给他们。 王姐收到文件,下载下来一看,好家伙,足有二十多页。她看到密密麻麻的字就眼花,心想自己真得去配一副老花镜。 她没仔细看,也不需要仔细看,粗略扫过一遍,利索地拉了一个新入职员工的群,把文档转发进去,简单说明了一下,是林今自发做的这份指南,大家有疑问多交流,互帮互助。 “搞定!东西做好了就得那得大家看,让大家知道你花了功夫,你说对伐?”王姐今天准备煮银耳莲子羹,急着去泡发银耳,说完便挥挥手往茶水间去。 群里的其他两人回“收到”加抱拳表情,辛意没有回复,却是后来唯一一个来问林今问题的人。 她中午问的是第五页,下午问的是第十三页和第十七页,有一个问题林今也答不上,她们就一起去问周觅。 周觅说那不重要,她们无需知晓。 辛意一听,冲林今做个鬼脸。 走远了些,她低声吐槽:“和我们多解释几句又怎么了呢?他干嘛一脸我们欠他八百万的表情?” 林今附和,小声说:“我只见过他这一个表情。” “天哪,上班如上坟!” 关系户和林今的想象截然不同,态度认真又接地气,这句话接得更是出其不意。 林今“扑哧”笑出声:“你觉得指南有用吗?我也就早来一周,很多事都不清楚,凭自己感觉整理的。” 周觅始终没给她任务,林今这些天就用公司内部资料库自行学习,顺便填充这份指南。 “有用!帮我大忙了。”辛意给出五星好评。 “要我说,给新员工看的东西,就得从新员工的视角出发来写,王姐给我的其他文档我也看过几个,绝对都是老员工写的,一点细节和解释都没有,就假设我知道。我要是都知道,我哪还用得着看这些?” 林今一个小卡拉米,不能一来就说公司的坏话,感谢辛意当了她的嘴替。 下班后聚餐,周觅的表情还是那样。 他们去的是一家江景餐厅,入夜后的黄浦江和对岸灯火璀璨,餐厅里很是热闹,上菜速度没有那么快。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周觅提议做个破冰活动。 他还板着脸,从网上搜出一道题目:“大家都分享一下,你经历过最具戏剧性的一件事是什么?” 他报题目的语气和班主任别无二致,既是催眠的平稳,又是在眼皮即将合上时令人心惊的平静。 大家放不开,面面相觑。 周觅又取出手机:“我们用软件随机抽号?从入口那个位置起是一号,顺时针累加,大家记好自己是几号,抽到谁谁就来。” 更像是课堂上抽学生答题,年夜饭上被长辈叫到一堆亲戚面前表演才艺…… 顾程昼点完餐过来,被包间里的气氛冷到,赶紧制止周觅。 “问题是什么?” “经历过最具戏剧性的一件事。” “好,不用抽人,我先来。” 顾程昼说,他留学住宿舍时,三更半夜睡不着,突然想吃回锅肉,就在公用厨房里开了火。 油一下锅,香味刚冒出来,烟雾报警器就被触发。 一时间警报声大作,公共区域内红灯狂闪,大家睡眼惺忪地开门探头,发型各有千秋,衣服穿得缺胳膊少腿。 美国的火警警报是敏感肌,大家见多不怪,都不慌乱,但不等消防员来检查,不能回到房间。 大冬天在室外罚站半小时,打哈欠吸进一肚子冷风,这个夜晚有够难忘。 此事并未到此结束,还有后续。 隔天,顾程昼请同宿舍楼住的朋友吃饭,对方说昨夜他刚闭眼就被火警吵醒,直接睡过早八的课,痛失平时分。 “我估计就是有人半夜做饭,饿死鬼投胎啊,真当自己是深夜食堂,搞这么一出。”朋友边说边吃,加一大筷子回锅肉,“这个菜做得好,有锅气,哎真香。” 顾程昼看他风卷残云消灭掉一碗饭,温馨提示:“你昨天凌晨来吃,锅气一定更足。” “是吗?”对方乐呵呵地去添饭,饭勺举到一半,忽而恍然大悟。 这对吗?这不对!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内涵你你做饭真的很好吃我吃饱了我先走了……” 是个有趣的故事,周觅那张扑克脸都看上去没那么不高兴,辛意凑到林今耳边说:“现在只欠他八百块。” 你们别合起伙逗我笑了,林今求她。 林今还没想好自己该说什么,生怕乐极生悲,下一个被抽到,顾程昼明显扫了她一眼。 万幸,顾程昼放她一马,点了周觅:“周总监,提出问题的人,得先做个示范吧。” 周觅顶着欠他八百块的表情说完,就近交棒给王姐。 有了孩子后,鸡飞狗跳的故事一箩筐,王姐买一送一,讲得口干舌燥。 她给自己倒了杯免费赠送的大麦茶,卖关子扫视一圈后,锁定林今:“不说了,再多说你们肯定嫌我啰嗦,我们部门最小的妹妹来吧!” 林今依然没想好。 在她的人生中,颇具戏剧性的转折屡见不鲜,可惜这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太多经历说出来像是在诉苦,没有人爱听。 这问题比数学题难答,她的脑子被人倒了浆糊似的转不动,一看到顾程昼,她满心只装得下一件事。 “曾经有一天,雨下得跟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一样大,我冲到路上,拦过一个人的车,这算吗?” “算啊!”王姐嗅到八卦的味道,“多说点细节,比如说为什么拦车,拦的是谁的车,一言不合要出国留学的男朋友?” “啊不是!”林今急忙摆手。 她哪来的男朋友?再说,谈恋爱没必要谈得如此轰轰烈烈,这行为多危险。 若非走投无路…… 而开着那辆车的,是顾程昼。 - 那是捐赠活动的最后一天,林今在学校里住了三晚,回到家,才得知妹妹高烧三天不退。 奶奶没太当回事,按土方法给妹妹盖了两床被子,只当捂出汗就能好。 林今掀开被子的一角,妹妹浑身是汗,体温高得吓人。 不行,发汗本就不能治疗高热,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糟糕。 林今记不得自己是如何与奶奶争论的了,反正最终她也没能说服奶奶,固执的人总有天大的信念,但林今依旧能回忆起当时的情绪。 正如那日的天气,早上还晴空万里,午后刹那间急转直下,预报中的暴风雨如期而至。 奶奶听不进劝,她也不遑多让,不顾奶奶的阻拦,从邻居阿姨家借了三轮车,载着妹妹往村里卫生室去。 天色愈加阴沉,厚重的云层中闪烁着电光,医生的话语与豆大的雨点一同落下来: “烧到40度以上,第一天就得来看的呀,用点抗生素说不定能压下去。拖到现在,怕是脑膜炎,不排除脑内有积水和脓肿的可能,得去大医院做详细的检查……” 雨点密集如箭,白日漆黑如夜,进城的车道沿山,雨季常发生山体滑坡,恐怕不久后就会封路,她们必须赶快动身。 卫生院仅有的一辆救护车前脚刚开走,得等雨停方能安全返回。 雨天行路危险,村里有车的住户不多,其中谁又愿意为八竿子打不着的她们冒险? 走到卫生院门口,大雨滂沱的小路上空无一人,林今不知道要找谁,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是爸爸能当家就好了,要是妈妈没有离开就好了。 要是,要是…… 她不抱期望地祈祷,在淋不着雨的屋檐下,手背仍然湿了一片。 忽然间,视野边缘闯入车灯的光亮,她草草抹一把眼泪,不管不顾地冲到路中央…… 现实未免沉重,与风趣搭不上边,林今三言两语概括:“我一着急,就去街上随便拦了一辆车,胡搅蛮缠逼司机送我们去医院。” “后来怎么样?你们都还好吗?”王姐和辛意同时关切道。 “都好。” “那就好!”王姐笑,“我再多嘴问一句啊,你和开车送你们去医院的人还有联系伐?现代社会大家都冷漠的嘞,老人摔倒大家都不敢扶,他愿意载你,心地是好的。” 是啊,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但林今摇了摇头:“没有,就是一个陌生人。” 想不到别的故事分享,已经是个错误,要再说出顾程昼的名字,更是错上加错。 他们本就没有因为那件事产生多少联系,不过是她欠了他一笔钱,他压根没放心上而已。 如今他们是上下级,她要把他的名字说出来,哪怕他们没有关系,也要被解读成她在攀关系。 林今不认为自己的有意隐瞒是错误。 反正,另一名当事人暂时不在场——甜品临时售罄,顾程昼不让大家受到打扰,叫服务员出去沟通。 真相天知地知她知,再无另一人知晓。 一切理应滴水不漏,问题传给下一个人,林今暗自松口气。 服务员走动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交错,她侧身让出上菜的空间…… 一转头,才发现顾程昼正站在她的身后不远处,看着她所在的方向。 不知他是何时回来的,又听到了多少。 8. 第8章 破冰游戏的故事,果然都源于现实,又高于现实。 就像顾程昼所说的那件囧事,有艺术化拼接的成分。他的确触发过火警,但朋友来吃饭的前夜,那是另一场乌龙警报,与他无关。 林今的故事也有另一个版本。 那一天,顾程昼不是非要离开赫庄镇不可。 他绕路去看了某人给他推荐的苹果林,再启程时暴雨已至。雨刮器来回不停摆动,当成螺旋桨装上直升机都快能起飞,挡风玻璃外的世界仍是模糊一片。 路况太差,他本想找个小旅馆再将就一晚。 不承想,半路杀出个林今。 他的反应慢上半秒,车子铁定撞上她。 他打开车窗,风和雨一并往脸上扑。他没了好表情,真想骂她,还要不要命,换个人开车,这时候她十有八九躺地上了。 可看见她的样子,他又说不出重话。 实在是狼狈。 林今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上,配上惨白的面色,活脱脱一个女鬼。 除了狼狈,顾程昼找不出别的形容词。 也正是因为她太过狼狈,所以他没办法回绝她的请求。雨声喧嚣,他只见她的双唇一张一合,不得不让她用发着抖的声音重复了好几遍。 “上车吧。”他最后说。 顾程昼喜欢驾驶,他学过卡丁车,比过场地赛,也去过著名的高难度拉力赛路段,但要论惊险,都比不上那夜盘山的一条窄路。 车灯只能照亮前方短短一截湿黑的路面,外侧是护栏后深不见底的山谷,另一侧不断有碎石滚落,砸在车顶上,发出闷响。 透过后视镜,他目睹后方泥土裹着石块从高处翻滚而下,如黑色潮水般吞没掉刚经过的路段。 林今浑然未觉,一心牵挂着妹妹,除了道谢和道歉,似乎不会说别的话。 顾程昼分不出心思回应她。 抵达医院,他在地下车库停好车,维持手握方向盘的姿势缓了一会,不禁感到后怕。 运气稍差一些,他们就要一块躺进医院的急诊病房,全身上下可能就剩一双眼睛能打转。 就算称不上拯救她于水火,他好歹有苦劳。 可林今是怎么说的?就是一个陌生人。 顾程昼听得一清二楚,被她气笑。 他好不好心,他说不清。 但林今,一定是没良心。 - 餐厅特色的苹果红酒慕斯被换成草莓慕斯。 服务员再三向顾程昼道歉,解释说是后厨处理这一批苹果时发现质量不佳,为保持出品的质量才做此无奈之举。 顾程昼一开始还问呢,有没有紧急进货的渠道,多等一段时间能不能解决。 听到林今理直气壮的一句“陌生人”,他看这番讨论全无必要。 服务员贴在墙边举着对讲机,苦等后厨回话,顾程昼又出去告诉她不用麻烦,要换成草莓慕斯就换吧。 喜欢苹果的又不是他。 林今喜欢苹果。 赫庄镇种苹果,那里海拔高,昼夜温差悬殊。苹果树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在半野生环境下生长。 果皮历经风霜雨露,大多有缺陷,零星斑点却不掩其明艳的色泽。从树上摘下新鲜果实,一口咬开,更有浓郁的苹果香。 空调捐赠活动的那几日,顾程昼住在学校的教师宿舍,与林今是隔壁邻居。 贵客到访,一日三餐都要丰盛,早餐就有两荤两素,外加一个沉甸甸红彤彤的大苹果。 校长让林今早些起床,去餐馆取好盒饭,送到顾程昼门前。 饭菜的口味偏重,酸辣鲜香很是下饭,顾程昼光盘不浪费。他唯独留下苹果,放在窗台上当摆设,三天摆了三个,由大到小依次排列。 临别之日的早上,林今破天荒地关心起他来,来敲门说要顺便帮他带走垃圾。 她前两天的态度别提有多冷淡,校长明确要求她做的,她保质保量完成,校长没说过的,她一点也不管。 倒垃圾显然不在她的义务范围内。 “你不爱吃苹果?”林今抬高视线,越过顾程昼,停在新刷过白漆的窗台,“给我,我一块扔了吧。” 阳光尚好,女生的瞳仁被照得透亮,顾程昼受宠若惊。 这感动之情来得快,消散得也快。前往苹果林的路上,顾程昼在红灯的路口前停下车,好巧不巧,又见着林今。 她拎着一袋苹果,不多不少,正正好三个,顾程昼每一个都见过。 它们前不久还在他的窗台上,某位“热心人”拿了去,说要帮他丢掉。 宿舍楼外面就有垃圾桶,林今又不傻,何必舍近求远,把苹果带回家再扔掉。 唯一的解释,是她根本就没想扔。 破案了,顾程昼寻思之前哪天不是他自己扔的垃圾,林今眼里何曾有过他,全是那几个该死的苹果。 到今日,他还是陌生人。 没有良心的人活该吃不到苹果慕斯,顾程昼垂眸,盯向林今看似无辜的后脑勺。 林今吸了吸鼻子,马尾跟着小幅度地晃一下,辛意拿了张餐巾纸给她:“是不是空调太冷?” “刚才有一阵风对着我吹,不过现在停了。”林今看向头顶的冷气出风口。 同一时间,顾程昼似乎也在抬头望。或许是她的错觉,再看去时,他已经回到座位。 轮到下一位同事分享小故事,顾程昼身体微微前倾,听得专注。对方略一迟疑,他便适时接上一两句打趣,分寸恰好,既替人解了一时卡壳的局促,又把话头顺了下去。 他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只要他有心,总能找到合适的话说,保持氛围活跃。 林今听着,忽有一瞬的出神。 他从前可没这么善解人意,不感兴趣便是不感兴趣,嫌弃得不加掩饰。 当初,他瞟向被她妹妹吐得一塌糊涂的车后座,表情实在称不上好看。 真是好些年过去,原来谁都逃不过时间的打磨。 - 外食太贵,远超林今的预算,工作第二日起,她带五片面包和一个苹果去公司当午餐。 聚餐结束得晚,她回家倒头就睡,次日午休时分,在包里摸索一圈,只抓到空气。 没有面包,也没有苹果,她忘记带 了。 电梯里网络信号不佳,到一楼,林今让到一边,等待搜索结果出现。她准备找家便利店,买个饭团之类的垫垫肚子。 “哎,你是林今吗?”说话的是个女生,她叫…… “丁以嘉,一横一竖钩的那个丁,以后的以,嘉奖的嘉。”丁以嘉观察林今的表情,“你不会对我没印象了吧?” “没有,我记得,我们在呈新的初轮群面时是一组的。” “对啦!”丁以嘉靠近看林今的手机屏幕,“你午饭就吃这些吗?便利店的东西多没营养,你刚来还不熟悉这块吧?你跟我走,隔壁一栋楼里有个食堂,是别家公司的,但对外开放,办张卡就行,价格和大学里差不多。” 丁以嘉在上海上的大学,物价在林今看来也是Level,办卡要一下子充值两百,林今看着菜单,有点犹豫。 丁以嘉旁观一阵,对她的家境有了基本判断,推她到点菜窗口:“你点吧,我有卡,我请你!” 话说到这,林今不好再推却,挑便宜的,点了一个素菜加一道小荤。 “你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丁以嘉踮起脚张望,“阿姨,再加个红烧鸡腿!” 找了空位坐下,丁以嘉不一会儿又起身,拿来两碗免费的汤,一碗给林今。 林今又道谢,丁以嘉一挥手:“客气什么呀!我们多有缘分,你在哪个部门?” “海外事业部。” 丁以嘉的笑容一凝。 呈新初面是统一的,通过后再分部门进行复试,林今以为丁以嘉不了解海外事业部,简要地向她介绍。 丁以嘉恢复原先的表情:“我听说过,有好多人报这个部门呢,最后选了你啊!” “可能我学的是西班牙语,专业比较对口。” “我学的也是西班牙语哎。”丁以嘉顿了顿,“对了,你大学是在哪读的来着?” 丁以嘉依稀记得林今面试时的自我介绍,没读过研究生,大学名字听着也陌生,肯定没有多好。 果不其然,林今说的不是个一线城市,也不是所知名的大学。 估计不是985,但话不能说得太直接,丁以嘉反过来问:“是985吧?” “不是。” “那是211吧?” 这次林今点了点头。 倒是211,比丁以嘉预期得好一点。 丁以嘉说:“985/211不是金科玉律,我也没上过985,但我硕士在上海外国语念的。提到语言类专业,谁没听说过上外,是吧?” “是的,你好厉害。”林今笑笑。 丁以嘉这句话用安慰她的方式说出来,却起不到安慰的作用,林今上的那所大学并非外国语专业强校,和上外没法比。 或许丁以嘉也并不想安慰她。 一顿饭吃了挺长时间,丁以嘉对海外事业部有超乎寻常的好奇心,问了不少相关的事,林今能答的都答了。 她初来乍到,不是全都能答上来。 丁以嘉不甚满意,问她:“你藏着掖着,那么怕我抢走你的岗位呀?” “你说什么?”林今措手不及。 9. 第9章 丁以嘉笑出声:“你别当真,我开玩笑的!” 光顾着聊天,丁以嘉剩了一大半饭菜。去倒剩菜的时候,有阿姨推着车来回收堆得高高的一叠餐盘,林今退后一些让开位置,丁以嘉还在说话,没看前面的情况,躲避不及,只喝过一口的汤洒出来,打湿林今后背的衣服。 “天哪!对不起!”丁以嘉连忙掏出餐巾纸去擦拭。 汤水表层浮着一层油花,渗进衣料里擦不干净。好在是清汤,颜色不深,林今不介意,丁以嘉却执意要去公司卫生间再给她擦擦。 “你别再客气了,搞得我愧疚得要死,正好让我去顶楼看看呗,那层都是大老板,我的工卡可刷不开门禁。” 走进隔断门之内,丁以嘉四处张望,好似刘姥姥进大观园。 “装修都不一样,工位隔着真远,不像楼下人挤人,想摸鱼都摸不了,一堆人都能看见我的电脑屏幕……茶水间还有茶包,洗手间也有洗手液!” “楼下没有洗手液吗?” “只有个空瓶子。”说到这,丁以嘉就心酸,“我来公司以后,还没见过谁来补充过。” 顶楼的洗手液都高级,不掺水,会起泡,丁以嘉打了一点,帮林今清理后背的汤痕。 油渍是基本上被洗掉,可衣服湿了更大的一片,不好说是更显眼,还是更不显眼。 “在这里等一下我!”丁以嘉去拿来自己常备在办公室的外套给林今,“你穿这个挡挡。” 午休快要结束,丁以嘉一步三回头:“真不好意思!明天再一起吃饭吧?我在十五楼,电梯出门右转走几步,就能看到我的工位,一定要来找我哦!” 林今还没去过其他楼层,次日按电梯的时候,才发觉十五楼其实是十三楼。“4”和“14”楼层编号都被有意跳过,避开不吉利的谐音。 丁以嘉的话有夸张之处,不过楼下的布局确实和顶层不同。 办公桌紧密排列,空间被利用到极致,如同蜂巢。遮光帘还拉着,有种喘不上气的压抑感。 林今将外套还给丁以嘉,她随手搁在桌面的文件上,叫上同部门的另外两个女生一起去吃饭。 她们向林今打招呼:“哈喽,你从顶楼下来的?那你是……哪个老总的秘书吗?” “我是海外事业部的。”她们是真不了解这个部门,林今又介绍了几句。 “哦哦,你长得好看,我还以为是建总或伟总又换新口味了。” 顾伟是个草包,公司上下人尽皆知。 他名义上是个“总”,实则不管事,全听他哥建总的安排行动。 谁都会看人下菜碟,顾伟不握实权,不遭人忌惮,大家聊起八卦来,没太大顾忌。 “你可能不知道,伟总的上一任秘书也是个大美女,属于知性的那种熟女。你说,伟总一大闲人,要秘书干嘛呀,懂的都懂。这不,上个月底,伟总老婆到公司来查了一次岗,然后大美女再没出现过。” 丁以嘉应和:“我记得要是和她乘一班电梯,整个空间里那叫一个香气扑鼻,每次还香得不一样,这个月倒是没闻到过。” “伟总有新秘书了吗?” “我猜没有,他还能找?难不成找个男秘书,口味还没那么重吧?” “哈哈哈哈哈哈!老婆给他念的紧箍咒奏效喽,不过男人这德性,且看下个月吧。” “我赌这个月底。” “加一,不过下次换个淡香型的吧,天气越来越热,我恶心得要吐了……” 她们笑作一团,林今对这类话题一向兴趣缺缺,全程没有插嘴。 林今终是办了食堂的卡,丁以嘉没有收下她还的饭钱,她只好趁这机会坚持请回去。 打好饭找空桌坐下,一人问丁以嘉:“你和我提过,你当初申请的第一志愿是海外事业部,我没记错吧?” 丁以嘉回:“陈年旧事就不提了,我最爱我们采购部!” “说什么大谎话?”她去敲丁以嘉的筷子,“我全想起来了,海外事业部是小顾总负责的那个部门,你那天还和我说过,你们两个同年同月生,年龄正般配……” “你才是,说的什么话啊!”丁以嘉抬筷子接招,“我看见帅哥就犯花痴满嘴跑火车,你还当真了。” “谁不想天天见到多金优质帅哥?实属人之常情。心情一好,姨妈都能周期正常,我们组的那独苗男丁,真让人大失所望,我都理解。” “要看帅哥,我上网看不到?和你们一起上班我也不亏,莫非你们不这样想,背着我偷偷用‘同事老板在天堂’的昵称?说实话!有没有?有没有!” 同事双手合十,做痛心疾首状:“当牛做马使我爱恨全消,如果注定要打一辈子工,不如先送我上天堂,阿弥陀佛……” 总算应付过去,丁以嘉瞥向林今,她闷头在吃饭,置身事外。 丁以嘉心中生起一股无名怒火。 同事没有误会她,她是想去海外事业部,面试中也全力以赴。她有远房亲戚在呈新,能看到群面的评价,说她是那一轮得分最高的。 她自认复试也同样发挥得很好,事实却给她当头一棒。要真有一个资质比她更优秀的候选人,她甘拜下风,可凭什么是林今? 林今学历不如她,群面时表现得也一般,非要说闪光点,无外乎踏实认真的那股劲。 努力做事的人在职场中一抓一大把,九成都要吃哑巴亏,远远没有会来事的强。她们不干技术岗,更是如此。 林今凭什么? 就连周觅都在面试时问丁以嘉:“有人说林今会比你更适合这个岗位,你怎么看?” 若非周觅问到,丁以嘉不会对林今印象这么深刻。 丁以嘉至今仍笃定,说林今好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这是面试的一种套路,是周觅在压力测试她。 回答时,她想不出林今相比自己的优点,便直接忽略了这部分,按照准备好的说辞陈述自身的长处,强调自己百分之百契合这个岗位的理由。 而今,她看着林今,一声不响地捧着碗喝汤,小脸大眼睛,长睫毛垂下来,清秀是真清秀,难怪大家会误会她是某个总的秘书。 只不过,小地方出来的人,到底小家子气。 这在丁以嘉眼中是瑕疵,然而女人看女人和男人看女人的眼光天差地别,落到不同人眼里,这份局促说不定就是楚楚可怜。 为什么周觅不说别人,非要说林今?丁以嘉一面不解,一面又觉得理所应当。 假如她是个男人,一眼扫过参加群面的这些人,会先记住谁,答案不言而喻。 小顾总即便没亲自来面试,也一定见过林今简历上的照片吧?眼下林今素面朝天,都是端正秀气的,证件照上能差到哪里去。 外貌红利真实存在吗?丁以嘉一直抱有质疑态度,不是没有人夸过丁以嘉好看,但她得到的,只有学生时代条件普通的男生的追求,不见实际的利益。 原来,不是没有外貌红利,是自己还差那么一点。 丁以嘉心中思绪翻涌,如潮暗起,终是止于唇齿。 林今感受到她的注视,朝她看过去,她灿烂一笑,夸赞林今:“我早想说了,你真漂亮!” - 进入三伏天,室外是蒸腾的热浪,地铁车厢里反倒更冷。 下班后回家的这一路,能不能坐到座位全凭运气,而今天好运又不眷顾林今,好在她掌握了不拉扶手就能保持平衡的本领,能腾出两只手敲手机。 她还在接陈曦姐那边的翻译活,钱永远不嫌多,能赚一点是一点。 熟能生巧,她现在干这活不费脑,就是要盯着手机上的芝麻大小的字母,看得费眼。她埋头苦干,一路把昨天翻到一半的文档补完,又逐行检查了一遍,发给陈曦姐查收。 终于能放松下来,她收起手机,握了握被冷气吹得发僵的手指,又抬手按了按因长时间低头而酸痛的后颈。 车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那疲惫的一张脸竟让她自己感到陌生。 她忽然想起丁以嘉说过的话,想起话中带着的刺。 丁以嘉似乎对她进海外事业部很不服气。 还清欠丁以嘉的饭钱以后,林今再没和丁以嘉一起去吃过饭。好的食物也要和好的人一起吃,否则就是浪费粮食,一粒米也需历经一度春秋才能长成。 林今无所谓丁以嘉喜不喜欢她,两个人性格不合,话不投机半句多,做同事就好,也不是非要做朋友。 但是,周觅会不会和丁以嘉抱有同样的想法? 认为她学历平平,难当大任,不值得栽培。 去年春天,她去给他们当临时翻译,周觅就对她冷眼相待。 林今也不服气,卯足了劲做到最好,合作谈成了,结果是好的,可要让一个人另眼相看,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入职一月有余,周觅还是只让她打杂。 她鼓起勇气主动去问了不止一次,每次周觅都敷衍了事,只说到时候有合适她的任务,自然就会找她。 到 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连辛意都接手了第一个项目,做竞品调研。 辛意为此相当头疼,林今多想去和周觅说,她不想做就交给我吧! 但她只能想想。 辛意是关系户,能肆无忌惮地吐槽周觅,吐槽他派的任务,但林今要真把任务抢过来,那又是全然不同一回事。 调研是个特别适合上手的小项目,技术压力小,又便于了解市场,假如这个任务原本是交给林今的,她肯定不希望它被人抢走。 林今只好眼红地看着辛意忙得不可开交,而辛意早就想拉她入伙,哭丧着脸求助:“你能帮帮我吗?从网上下载下来的数据是PDF,我难道要手动把它们输入进Excel,不至于吧……” 就这样,她们愉快地达成合作。 林今没有正儿八经上过班,各种各样能赚钱的零活却做过不少,对Office全家桶都不陌生,把数据导入Excel汇总分析过后,又制作了直观的图表。 最后要出一份报告,辛意已经麻烦林今多次,不好意思再让她帮,就自己东拼西凑写了一篇出来,正要交给周觅,一见他被欠八百万的表情,又退缩。 周觅是不吃压力之人,他不关心辛意是关系户,该骂的照样骂,勾起辛意高中的痛苦回忆。 犹记班主任教师节收了她父母塞进贺卡信封里的八百块礼品卡,于是更加尽职尽责地骂她,考差一次骂一次,偏偏她次次考不好。 辛意这一退,就又退回到林今身边:“今今老师,能再帮我看一眼这个报告吗?” 今今老师是最好的老师,尽职尽责且不进行棍棒教育,逐字逐句她漏洞百出的报告,写批注比她写报告还用心,用词还很委婉,都是—— 我觉得加点细化数据会更好、你可以参考一下这个例子、你看要不要改…… 改,都改。 辛意也不是孤军奋战,林今在批注里为她改好了大半,她就直接复制粘贴进正文,然后在批注里回复爱心emoji。 林今陪她改过三轮,整篇报告改头换面,除了格式问题也再挑不出毛病:“这两个地方字体不一样,这几个地方字号大小不一样,统一一下就好了,会显得更专业一点。” “其他呢?” “其他都完美。” 辛意调整好格式,对这份报告充满信心,看周觅也不再像教导主任了,昂首挺胸地把报告交到他手上:“这是林今和我共同完成的,请过目。” 林今坐在工位上等,反而比辛意更忐忑。 辛意愿意参考她的想法,让她有一点隐秘的自豪,她并非一无所知。 可她也生怕自己教错,辛意再怎么自谦说她自己什么都不会,也有英国留学的经历,在一所耳熟能详的学校。 这是名校毕业生一抓一大把的上海,而林今毕业于一所不算顶尖的大学,只上过本科。 山区的教育资源落后,林今全镇第一的成绩放眼全国完全不够看,她还得靠奖学金才能有钱读完大学,选择少之又少。 如果不是为了拿奖学金,她能去985,但说“如果”全无意义。 真有“如果”,她要成为顾程昼,她要当老板,才不要打工。 周觅看完那份报告后,给出的评价是“可以”,实在模棱两可。 林今和辛意商量,要不要再去问问详细反馈,辛意连连摇头:“八百万这破嘴,没说不好,就是很好。别多虑啦,你是大功臣!” 不管周觅满不满意,辛意满意得不得了。 为表感谢,她给林今送了礼物,是能挂在包上的草莓毛绒挂件。 辛意是草莓忠实爱好者,她的发圈也是草莓样式。 她入职那日部门聚餐,最后一道甜品是草莓慕斯,她也很喜欢。 转岗过来的人感叹新部门真是好,他们刚进公司时哪有江景晚餐的待遇。天上不会掉馅饼,但会掉草莓,一切都有迹可循,林今猜想,他们都沾了辛意的光。 辛意把草莓挂件系在林今的托特包上,向林今展示:“辛意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喜欢。” 辛意的心意,是软软胖胖的微笑草莓,好可爱啊,林今笑起来。 地铁到站停靠片刻,晃晃悠悠地再度启程,毛绒挂件翻了个面,有笑脸表情的那一面朝外,映在车窗上。 林今拍拍自己的脸,照着草莓的样子挤出笑脸。 不久后,列车进站急刹,又见不到草莓的笑脸,林今的嘴角跟着垂下去。 10. 第10章 八月下旬,有一次去墨西哥出差的机会,周觅终于想到林今,让她跟去翻译。 “你可以吗?” “当然!”林今满口应下。 “行。”周觅打开日历,“你还没有签证对吗?今天赶快预约面签,需要什么材料让王姐给你开好,离出发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要抓紧办。” 林今不仅没有签证,而且还没有护照,她如实告诉周觅。 “你护照都没办?”周觅也是开了眼,“我们部门都叫‘海外事业部’,出差肯定是少不了的,前段时间你不没事情干吗?不办护照在忙些什么?” 林今答不上来。 是啊,她怎么会? 她一定想过会出差,她甚至查过出租屋到虹桥和浦东机场的路线,得知有一条连通地铁2号线龙阳路和浦东国际机场的磁悬浮,虽然那并非从她家到浦东机场的最佳路线。 她连这些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要办护照。 她从未出过国,这些落地的步骤对她来说还是太陌生。 可她真的很想去出差,不想错失机会,再度为自己争取:“我今天就去办护照,我一定尽全力赶上。” “都是流程,不是你努不努力的问题。你户籍在上海吗?” “不在。” “那你还要回你户籍所在地办护照,起码要用掉一周。”周觅又给她泼一盆冷水。 周觅重新打开日历算一遍时间,赶不上的风险太大,他们签了第三方的翻译公司,林今也没那么必要,他可不想再临时更改计划。 说了不行,林今还赖着不走,手死死攥紧衣角,指节发白。 “下次还有机会。”周觅安慰一句,感觉不甚有效,便直接放弃,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打发林今,“你现在有空?去复印五份,下午开会要用。” 复印好文件,林今转道去办公区的一角照看两盆薄荷。 它们的恢复速度喜人,长出嫩绿的新芽,生机勃勃地向上冒头,散发出特有的清冽清香。 这时,已能轻易判断哪些枝叶枯死,可以大胆剪去。林今照旧把花盆抱去洗手间,精细地修剪了一番,再把花盆洗得更洁净一些。 两盆植物焕然一新,她的心情也大雨转阴,深深吐出一口闷气,抱起其中的一盆往外走。 她看着水珠从叶片上滑落,转过拐角,没注意到对面来人。 “小心!” 顾程昼去托花盆底,碰到的却是林今微凉的手背,他动作一顿。 林今还没完全回过神,身体比大脑反应快,下意识缩手把花盆往自己怀中揽。 刚浇过水的盆沿溢出几滴泥水,在她胸前蹭开一小片浅褐色的痕迹。 冷意传导到皮肤,林今低头看去,苦中作乐地想,她穿在身上的干爽衣服可能和呈新八字犯冲,先是汤水,现在是泥水,她真该在公司常备一件外套。 “没事吧?”顾程昼问。 “没事。” 林今准备把薄荷放回去办公区,再回来清理,顾程昼却先一步将花盆接过:“我来。” 清理好衣服,林今带着另外一盆薄荷走出洗手间,没想到顾程昼去而复返,站在门外几步外,像是特意在等她。 她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他在端详她,如同她端详薄荷。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惟愿自己不显得过分蔫巴。 顾程昼没有揭穿她拙劣的伪装,但她的垂头丧气,他也不是没见过。 就不多久之前,她从办公区搬出盆栽,从他的眼前经过,隔着一层玻璃,他都感觉到她头上乌云一朵,降落大暴雨。 这雨再下,她要像薄荷一样发出芽。 “工作上遇到任何问题,都是可以和我说的,你知道吧?” “嗯。”林今应一声,仍然低着头,看见手中薄荷的嫩叶跟着抖了抖。 顾程昼又问:“那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今犹豫了下,摇了摇头。 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假如她连这点困难都无法自行解决,这份工作她注定做不长久。 更何况,当上级的不是贯会打官腔了吗?有问题随时说、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有一整个团队支持你…… 周觅不屑于做表面功夫,顾程昼替他打圆场,全是圆融世故,谁又会放在心上。 回到办公区,林今将手中的这一盆薄荷贴着另一盆放好。 正要起身,辛意从旁探出头,凑近闻了闻:“哎!这两盆是薄荷吗?” “没错。” “那我猜对啦!就说有薄荷味。” 辛意恰好提醒了林今,两盆薄荷已经慢慢养回来,适合摆在办公桌上当点缀:“你喜欢薄荷吗?尽管拿,等再长好一些,还能摘叶子泡水喝。” “好呀!我正有此意。”辛意笑,“谢谢你!” 林今摆手:“不用谢,它们也不是我的,是我捡回来养的。” 辛意蹲下来,听林今讲救薄荷的小故事,看过林今手机里存的薄荷复活记录照片,对它们又多了一层敬意,万物生灵的求生意志真伟大。 薄荷好,救薄荷的林今更好,值得辛意的这一声感谢。 林今让辛意挑选,两盆都看着碧绿鲜活,辛意选了靠外侧的一盆,林今便捧起靠墙的另一盆,两人一前一后往工位走。 辛意在电脑旁边选好位置放下盆栽,对林今说:“要不是今天看见你在墙角打转,我都没发现那儿还有两盆薄荷呢。” 并非辛意眼拙,夏天日光太盛,遮光帘总是拉着,把盆栽挡了个严实。 林今也惊讶,顾程昼竟然真能放对地方。 他替她带回来的那盆薄荷,待在它原先所在的地方等着她,花盆托盘与地毯略微凹陷的那个圆圈分毫不差地贴合,在整个宽敞办公区堪称最不起眼的角落。 - 周一上午例会,林今罕见地没有专注听。 地铁上的冷气把她吹得感冒,她头脑昏沉,会议结束往外走,文件掉了都没发现,还得靠身后的顾程昼捡起来给她。 走回办公区门口,隔壁的办公室中突然冲出一个人影,大喊:“Surprise!” 林今被吓了一跳,呛到风,咳得停不下来,泪眼朦胧地看着顾程昼上前一步,把那个不认识的女生推回去他的办公室,接着关上了门。 “来找小顾总的姑娘是谁,你晓得伐?” 有新八卦,王姐精神一振,话似连珠炮。周觅让她订去墨西哥的机票酒店,她逮着周觅打听情报。 “小顾总的女朋友吧。” 比起八卦,周觅更关心工作,搪塞一句不能再多。 王姐打开订机票的网页当摆设,迟迟没选往返机场和日期,他催促她快点操作。 “晓得。”王姐一心二用,一边点鼠标,一边打探,“之前没见过这姑娘啊,小顾总新谈的女朋友?” 周觅从何得知。 他张嘴,只想说,王姐 你多看看眼前这么大一个电脑屏幕,别再费劲巴拉往小顾总办公室那个方向张望了,话还没出口,被辛意横插一脚。 “Olivia从澳洲旅游回来,带了当地的巧克力请大家吃。”辛意提着一袋子巧克力,挤进王姐和周觅中间,“王姐,你辛苦,你先选!” “这姑娘名字怪洋气的。”王姐的老花眼镜刚戴上没两分钟,又被她无情摘下。 她往袋子里瞅了半天,挑出一板牛奶巧克力,视线仍没舍得移走,问辛意能不能再拿几颗散装的巧克力球,她女儿爱吃巧克力。 “王姐你尽管拿,多的是呢。”王姐抓一把,辛意也帮着抓一把,放到王姐桌上。 辛意作势还要给,王姐拦住她:“停停停,这些够了,做人不能太贪心,吃太多要长蛀牙。” “不给大儿子也拿点?” “这臭小子非要跑去北京上大学,都不一定还记得我这当妈的,不给!”王姐眉开眼笑,“谢谢你,也替我谢谢那个……奥莉……” “Olivia。”辛意贴心提醒,“王姐不客气!妹妹爱吃就好。” 辛意转身,看向用眼刀攻击她八百遍的周觅,走过场问:“八百……周总监,您要吗?” “不用。” “好嘞!”辛意也不和他多客套,转头就走分给其他人。 周觅等王姐把巧克力一颗颗装进包里,耐心消耗殆尽,再度催道:“王姐,票还没订。” “我记着呢。”王姐也不吃压力,“周总监您且回去安心坐着,我不会让您走路去墨西哥的,您放一百个心。” 巧克力足量,分到林今那儿,还有半袋。 要拿的都拿过,辛意眨眨眼,全塞给林今。 这也太多,林今哭笑不得,选了一板杏仁榛子口味的,打算等会儿把没分完的放到茶水间。 黑巧克力微苦,林今细细咀嚼,稍稍挺直身子,向对面办公室望去。 辛意也进去了,中国人一生爱凑热闹,周觅除外。王姐实在太关心,不跟着看一眼,有点平白错失掉什么的遗憾。 林今的座位才是最佳观察位,正对着顾程昼的办公室,离得最近,看得最清。 Olivia在英国上学,险些被阴晴不定的天气逼疯,一放假就迫不及待奔赴黄金海岸晒阳光沐浴,成功收获小麦色皮肤,加上一身撞色运动装,活脱脱一颗小太阳,照得这层楼热闹欢腾,不同往日。 不知她说了些什么,辛意和顾程昼全程嘴角就没下去过。 记忆中,顾程昼并不是个多爱笑的人,虽然这些天相处下来,他笑得不少,但大概是出于现实需求。 周觅看着太凶,红脸被周觅唱完,他就需要唱白脸。 林今已能分辨出公事版顾程昼和日常版顾程昼。这判断不依托于确切的标准,就是一种感觉,而这一刻的顾程昼绝对是后者。 他侧着脸,单手抬着,指节微曲抵住下颌,神情放松,任由Olivia转来转去。 林今昨夜鼻塞没睡好,偷偷看了一会儿,困意上涌,眼神逐渐失去焦点。等她再度回神,顾程昼不再看向Olivia,而是一转眼,视线与她撞了个正着。 同一时间,Olivia也往这里看过来…… 好疼!林今还在嚼坚果,情急之下连舌尖一块咬到。她呲牙咧嘴地埋下头,借电脑显示屏遮挡自己。 瞎八卦不好,会遭报应的,林今眼角红红,以痛的代价学到这个教训。 11. 第11章 “喂,别看了!”Olivia五指张开,挡在顾程昼面前。 见顾程昼走神,Olivia一看过去,可真巧,正是早前被她不小心吓到的漂亮妹妹。 人都缩回去不让他看,他还在那望眼欲穿。 Olivia、顾程昼和朱一赫是发小,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一所学校,父母辈相交甚笃。 这三人里面,顾程昼算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一直不错,如今又背负起家中公司的重担,Olivia她爸每每想教育她上进,就拿顾程昼举例子。 她还当他的日子有多苦,多亏她亲自来视察,才没被她的好父亲用信息差骗过去。 发发号施令,看看漂亮妹妹…… Olivia调侃他:“小顾总这班上的,乐在其中啊!” 顾程昼没理她。 小时候,他就嫌她闹腾,忍痛放弃石头剪刀布赢来的父亲角色,窝窝囊囊给她和朱一赫当儿子,躲在一边装睡。 俗话说得好,三岁看到老。顾程昼又开始觉得耳朵疼:“说够了没?没事就出去,请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不要影响大家工作。” 外面,王姐终于订好票,问周觅:“那奥莉真是小顾总女朋友?辛意怎么跟着跑进去,小姑娘没眼力见啊,上赶着去当大电灯泡呢。” “不清楚,我看着像。”周觅眼也没抬,“还有酒店没订。” “记着,也不会让您风餐露宿的。哦——”这是个尾音拉长、语调上扬的“哦”,对面一有动静,王姐手上的活又停下,“小辛和奥莉都出来了,估计是刚谈上,这也没聊上几句,就各回各家啦?” 差不多到午餐时间,林今胃口不好,吃巧克力已半饱,只准备拿两片面包出来,剩余三片和带来的苹果一并留到明天。 计划赶不上变化,Olivia来到她面前,问她名字。 “双木林,今天的今?我喜欢你的名字,简洁大气。”Olivia的笑容明亮,即便是客套话也说得真诚。 她指林今手中的面包:“你午饭就吃这么点,是在减肥吗?附近有家轻食咖啡厅评价不错,你想不想偶尔放纵一下,和我们一起去?我顺便给大家买下午茶,可能也得麻烦你帮个忙。” 应该是担心东西太重不好拿。 林今站起身,往对面办公室望了望,纳闷顾程昼怎么不见,但她吃了Olivia送的巧克力,这点小忙义不容辞,便放下面包跟了上去。 Olivia和和辛意同在英国留过学,深受美食荒漠之苦,能吃上精致些的白人饭已感激涕零,不吝溢美之词。 食物的分量比想象中大,吃不完也浪费。林今吃掉自己点的可颂,在Olivia的安利下,又吃了一个迷你牛肉汉堡,尝了班尼迪克蛋。 最后是一份超大碗莓果冰沙,Olivia递给林今一把勺子,说冰沙就是要一群人一起吃才行,这样既能在融化之前吃完,又不会得icecreamheadache。 “什么是icecreamheadache?” “就是吃一大口冰的,太阳穴会疼,你竟然没有体会过!”Olivia把冰沙推给林今,“挖一大勺,再挖大一点,然后全部吃下去……” “有吗?”Olivia满眼期待地盯着林今。 浆果的酸甜还未在舌尖化开,就有一股冷意沿着神经上窜,一瞬间额侧仿佛被细针刺了一下。 林今皱皱鼻子,是会有。 Olivia海豹式鼓掌,小声欢呼:“哇,恭喜你解锁人生新体验!” 只是吃冰的会头疼,怎会感觉比考到第一名还令人骄傲呢?林今等这阵轻微的疼痛感过去,忍不住上扬嘴角。 Olivia没有阴霾,是这样的轻快且热烈,谁爱上她都不奇怪。 她和辛意天南地北聊天,从英国的阴雨连绵聊到赶不完的Due,考完Final在凄风苦雨中走回宿舍,没有life只有survive…… 恍惚回到学生时代,巴掌大的小事也能聊上半天。 话题最终回到上海,到这家咖啡厅,到呈新大楼顶层的这些人。 Olivia忽地点名林今:“你知不知道,顾程昼和哪些女同事走得最近?有和女同事一块出过差吗?有没有其他女人来找过他?” 林今再次头疼,这次却不是因为冰沙。 原是她太傻太天真,这哪是闲谈聚会,分明是鸿门宴。 Olivia和顾程昼在交往,恋爱中的人心思总是百转千回,Olivia问出这些问题就不可能仅限于表面意思。 林今沉吟再三,说她不知道。 Olivia目不转睛地观察林今的表情,浓密卷翘的假睫毛黑色蝶翼般扇动。 蝴蝶也是一种昆虫,有并不美丽的肢节和触角,尤其是体型偏大的黑蝴蝶,翅膀宽阔而厚重,直直逼近时,竟有几分恐怖。 “真的吗?”Olivia反复确认,“你们每天朝夕相处,多少知道一点吧?” 林今沉默,咬破的舌尖再次作痛,是对她瞎掺和别人私事的惩罚。 她能知道什么?她自己和顾程昼之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说起来都不值一提,Olivia必定没有兴趣了解。 “我真的不知道。”林今抬眸,对上Olivia似笑非笑的目光,脸上笑意已不再。 为男人闹别扭是最愚蠢的事,林今又一次想到。 “她不知道很正常啊,我也不知道。顾程昼又不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中间还隔着那位扑克脸周总监,我们和他交集不多的。”辛意发觉气氛不对,出声解围。 店员打包好咖啡和小蛋糕,林今抢先把两个袋子都接过来,表明自己不想再聊。 部门人少,份数不多,袋子看着大,其实不算特别重。Olivia要拿一个,林今说不用,Olivia还想坚持,被辛意一把拉到后面。 辛意不让Olivia走快,压低音量问她:“你真在和顾程昼谈恋爱?” “没有啊。”Olivia一脸无辜。 “那你问今今老师那些问题干什么?我们部门就我们俩和王姐三个女的,她可能误以为你在兴师问罪。她和顾程昼清清白白,不准欺负她,她可是我的mentor,要是被你吓跑,日后我在公司里可怎么活。” “我是故意搅混水,推波助澜嘛,力度得到位。” 辛意完全没听明白:“你在推什么?” “顾程昼很在意她,你没看出来吗?” “啊?”辛意真没有。 果然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做,Olivia以UCL在读心理学博士生的身份担保:“不信你去问。” “我不要。”辛意拒绝得干脆,莫名其妙的,她为什么要去求证这种天方夜谭的猜测。 “哎你!我真是……”Olivia没招,列举事实进行说明,“我今早来的时候,看到散会时林今的文件掉到地上,顾程昼第一时间就帮她捡起来了。” “不然呢?难道踩上去吗?” “不是!你怎么品不出呢?他大可以只提醒一句,让她自己弯腰去捡啊。更关键的是,捡完之后他的那个眼神,在暗爽。你想想,捡张A4纸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肯定是因为帮到的那个人与众不同啊!” 这哪跟哪。 辛意暗自想,Olivia那学校看着排名高,怕不是也全是水,学生光拿文凭,不长本领。 Olivia说林今对顾程昼也有好感,虽然不多,辛意内心更是一个大问号。 “什么都嗑只会害了你。”辛意严正声明,“你千万别和今今老师说这些,她是一心扑 在工作上的好宝宝。” “我懂,我不也什么都没说吗?我就和你八卦一下,这种职场地下恋情、暗戳戳的暧昧,我尊重祝福,疯狂流泪,好嗑爱嗑。” “我看你就是还没上过班,想象力太丰富!” 午休大军回归,电梯外排起队。放眼望去,哪见粉红泡泡,分明全是充满班味的死气沉沉,辛意自动忽略Olivia的激动。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今老师值得被喜欢,辛意就很喜欢。 今今老师有种一本正经的可爱,虽然比她年纪小,但意外有姐感,由内而外散发着魅力。 等电梯这么一耽搁,她们和走在前方的林今又会合,只不过这回换Olivia拉住辛意,不让她上同一班电梯。 “顾程昼也在里面。”Olivia自有她的道理。 这个时间段的电梯最拥挤,不到超重就会一直上人,林今一退再退,被挤到最后排。 顾程昼先进,看着她越来越靠近自己,不禁蹙眉。 她手里拎着的两个大袋子碍事得很,卡在他们的左右腿之间。 袋里装着的是咖啡,以防杯子遭挤压变形,饮料漏出来,林今抬高手臂,让袋子处于空间相对宽松的高度。 这个姿势别扭,电梯走走停停,手臂又酸又胀,像被扭到。 抵达顶楼,林今走出电梯,把袋子暂时放到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臂。 顾程昼冷眼旁观,没有帮忙的意思。 林今也不指望他能搭手,退一步说,他多少算得上是帮了忙。他刷卡开了门,她正好跟着走进去,省得她自己掏卡,又得把袋子放下再拿起。 Olivia难得回国一趟,日程繁忙,晚点还有其他约。 Olivia走前订的披萨,在她走后才送到。送餐员来得不巧,顾程昼和周觅讨论到竞品调研报告,辛意被抓去解释细节,一时走不开,只好拜托林今下楼去取。 这是个大订单,披萨每种口味一个,包装盒叠起来足有小半人高,一路晃来晃去,到顶层门禁前,已经成为“比萨斜塔”。 最上面的盒子摇摇欲坠,林今动弹不得。 这回,顾程昼一点好心都没有,径直从门前走过,就按下按钮替她开门都不肯,多亏辛意小跑过来,及时稳住“斜塔”。 下班前,周觅交给林今几个简单的翻译任务。 咖啡因起效,林今满血复活,一鼓作气干完所有。 精神松懈下来,才觉得腰酸背痛肚子饿,她伸展几下,去茶水间吃还剩下好些的披萨。 嘴巴没空,但手有空,披萨盒和餐盘被扔得到处都是,林今看不过去,顺手收拾干净。 等她吃饱,茶水间也整洁许多,剩下的几块披萨被她并到同一个盒子里,放进冰箱保存。 饮水机里最后一点水被她喝完,于是她又新换了桶装水。 赫庄镇里几乎没有没做过农活的人,林今寒暑假就靠去邻里乡亲家帮农补贴家用,自幼干惯了活,有的是力气。 可惜,她别到筋的手臂还没好全,做不到一气呵成,只能先将水桶抬高到饮水机上方借力,再对准接口下压。 大功告成,她拍拍手,猛然望见昏暗的走廊上有个人影—— 顾程昼面色不悦地杵着,不知看了多久。 他才是邪恶黑蝴蝶,黑衣黑裤黑鞋,隐没在暗色之中,就算没抱吓她的坏心,也绝对抱有骂她的坏心。 他走进茶水间,上来就是劈头盖脸一句:“你是不是傻?” 话不中听,居心还险恶,专挑她在喝水没法还嘴的时机。 她做错什么了,凭什么无缘无故骂她?泥人尚有三分脾气,遑论活蹦乱跳的林今,任凭她再装得低声下气,到底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她含着一口水,鼓着脸瞪他,像愤怒的小鸟。 12. 第12章 顾程昼觉得自己骂林今的这一句合情合理,半点没错怪她。 呈新电器招她进公司,不是让她来干杂活的,逃过给顾建泡茶的苦差事,她又眼巴巴去给Olivia跑腿,力气多到没处使是吗? “辛意不也帮了?”林今辩解。 “她们私底下有交情,你有吗?” “我又不是和她比,举手之劳的事,我没必要冒着得罪人的风险说不。” 顾程昼哼一声,显然对她的回答不满意。 如果她连Olivia都要讨好,那为什么不直接来讨好他?聪明劲到哪去了,康庄大道不走,非走无限迂回的小径。 再说,她的举手之劳可真劳,又是拎咖啡蛋糕,又是搬披萨,末了还帮着收拾垃圾……还有什么? “Olivia问了我几个问题。” “她有什么问题好问你的?” 被顾程昼这么一问,林今一复盘细想,顾程昼和Olivia之间的关系真是相当微妙。 他们搞谍战似的,一个问完,另一个问。要只是情侣间佯装吃醋的小情趣也就罢了,顶多算肉麻一点,但倘若Olivia是有心打探消息,那足以说明顾程昼在亲密关系里有多不值得信任。 知人知面不知心! 顾程昼也不知羞,还要打探:“你怎么答的?不对,她问你这些干什么?” 林今心里嘀咕:你傻吗?明知故问。 “Olivia不是你女朋友吗?” 局面一百八十度逆转,顾程昼大惊:“谁说她是我女朋友的?” “周觅说的。”林今一顿,“难道不是吗?” 周觅,我谢谢你这个情商为零的大傻子! “这是误会,她不是我女朋友,我们只是长辈关系比较好的普通朋友。她也不是特地来找我,辛意不在这,她就不可能来。” 顾程昼急于为自己正名,原先咄咄逼人的气势全散,倒像是被林今骂了一顿。 他语速太快,林今只听了个大概,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还惦记着自己没答完上上个问题:“总之Olivia就问了这些,我都答的不知道。” 答得挺好,职场处事是不能太实诚,被人三言两语就套了话,不过当下的重点明显不在于此。 顾程昼再次强调:“我没有女朋友。” 林今依旧不置可否。 她和王姐不同,王姐在公司里待了十几二十年,看遍了风风雨雨,虽然嘴闲不住,但也闯不了祸。 能在什么人面前讨论什么,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万万说不得,王姐心里门儿清。 林今自认心中没那本明账,只能谨记“多说多错”的笨办法。 顾程昼自个都骂过她,她吃饱了撑的,端茶倒水不关她的事,那他的私生活就更不关她的事。 她管他谈没谈恋爱呢,下次再有人来打听,她照样一问三不知。 - 三个月的试用期安稳度过,林今只做零碎的辅助工作和翻译任务,要捅出大娄子也难。 周觅没有说错,她的确来不及办签证,她能预约到最早的面签时段,已是在墨西哥出差之后。 她请了半天假去东银中心领事馆面试,材料备得齐全,过程却不顺利。 或许是因为她过去没有出入境记录,签证官问得格外细致,从行程安排问到公司背景,誓要找出她回答中的漏洞,几乎像是一场拷问。 即便最后签证官收走她的护照,林今走出领馆时,心里仍是没底,担心之后会收到消息,将签证官口头的通过撤回,要求她补充材料接受进一步审查。 地铁上,林今反反复复解锁手机,等待着她并不希望等来的通知。 达摩克里斯之剑悬而不落最磨人,她心神不宁,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乘错路线。逆着下班的人流走出地铁站,被笼罩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她方才如梦初醒。 她怎么又乘回公司?下午请了假,她明明就可以直接回家,那样路程更短。 她不禁自责,自己一错再错,没乘上正确的路线,没想到要提早办好护照,抱着可笑的雄心壮志来到上海,施展一番拳脚反而把自己绊倒…… 手机一响,她松开紧咬指甲的牙齿,赶紧拿起来看。 万幸,不是坏消息,是陈曦姐发来的。 翻译事务所接到一个规模相对大的项目,周期持续几个月,陈曦问林今是否能接。 时间上没问题,只要周末加班加点,按林今如今的效率,保证能按时完成。换做往日,林今定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可此时此刻,她生出犹疑。 万一忙中出错,把事情搞砸,让陈曦姐也失望呢? 林今回复,如果有其他人愿意接下,那么这次她就算了。 陈曦没有立刻同意或否决:“有时间的话,给我打个电话?我们聊聊。” 林今盯着这段文字,能想象出陈曦姐说这话的语气,蓦地鼻子发酸。 电话拨通,林今嗓音发哑,既委屈又像在撒娇:“陈曦姐,过五点了,你要是赶着下班,我明天再给你打?” “这是在笑我呢,那我真挂喽?”陈曦话中带笑。 “先别挂……”林今吸吸鼻子,“最近过得好吗?” “好着呢,天天和老板斗智斗勇,越挫越勇。”陈曦的日子波澜不惊,一眼就能望到头,她反问林今,“你呢?” “还好……不算很好。” 陈曦就猜到,林今从来斗志满满,还没见过她哪次萎靡不振,送到手边的机会都推却。 “没事,我们一起想想办法。我虽然胸无大志,没去大城市闯荡过,但打了这么多年工,该是有些三脚猫功夫。” 就算陈曦姐没能力答疑解惑,能有一个人听听她的烦恼也是好的,除了陈曦姐,林今都不知道该向谁诉说。 她说了刚去办的护照和签证,咕哝了一句态度冷漠的签证官,还说了她在新工作中做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杂活,以及她对未来不成熟的规划。 西班牙语是林今填报志愿时的折中选择,她对这门语言说不上多喜欢,也谈不上抗拒。秉承做一件事就要把它做好的准则,她大学期间不仅修读必须的课程,还尽量挤出时间会去听学院邀请来教授的讲座。 越是深入了解,她越觉得语言本身并不构成目的,它是工具,是桥梁,而不是终点。 尤其是在翻译软件越来越成熟,可能还会有更强大的人工智能应用出现的将来,语言虽不会消失,但纯粹依赖语言的岗位注定会被大幅压缩。 所以,她有意识去找上限更高、更宽阔的一条路。 被呈新录用时,她确认过她的岗位并不只是翻译,她能贴近核心业务,参与跨境项目。 锻炼出实务能力,再用语言辅助,才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只可惜,她至今仍在部门的边缘徘徊,没能接触到实际业务。 “你的想法是对的。”陈曦给予肯定,行业内关于机器翻译与外包平台不断压价的担忧早已存在,多留一条出路,总归不会错。 陈曦顿了顿,又问道:“你现在的上司是小顾总吗?” 林今说是。 陈曦对顾程昼还有印象,他夸过林今的翻译能力和临场反应,也正因为那句话,她才能说服事务所那死老头,让林今开始做口译。 这就说不通了,他没道理打压林今。 “小顾总不是我的顶头上司,我汇报给周总监。”林今补充道。 问题恐怕出在这里,陈曦问林今:“你去找周总监争取过,那有没有找过小顾总?” “没有。”林今沉默片刻,“会有区别吗?” “我觉得会有。” 陈曦用旧事举例解释。 当初,李一言是帮忙把林今的简历递进事务所,却没帮到底。面试时,老板看林今资历尚浅,只随口问了几个问题便准备拒了她。 当着老板 的面,陈曦不便多说,好在林今没有被那样的轻慢打退,回去后一丝不苟地完成了翻译测试,是那份答卷让陈曦有了底气,去找老板拍桌说要把林今招进来。 看,就像对你有偏见的人可能常怀偏见一样,认可你的人时时刻刻都会替你留意着机会,托举你更上一层楼。 是这样吗?林今并未完全被说服。 她想,这不算一个好例子,而是陈曦姐的善意使然。 陈曦是她在职场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引路人,不论未来她走到哪里,这一点都不会改变。陈曦并不需要有多耀眼的履历,闪光点恰恰在于细微之处:对新人的信任、对不成熟想法的包容、以及在紧要关头出手相助的果敢。 她会是林今永远的榜样,林今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当领导,更希望自己能当陈曦那样的领导。 哪是随便拎个人出来,就能和陈曦相提并论的。 陈曦失笑,林今未免太过抬举她。 她也冲动、做事不计后果,这种小翻译事务所说白了就是个小庙,工资谈不上吸引人才,她仗着老板开了她找不到更好的才敢胆大妄为,到大公司那种权力盘根错节的环境,她怕是活不过第一集。 看人家小顾总多会做人。 机会不全靠陈曦替林今争取来,更要有人先创造出来。客户主动说好,比起他们主动问来的反馈要有含金量得多,是小顾总的那一句话,为林今做了背书,才有了下文。 陈曦能接触到的平台和资源毕竟有限,有能力将林今托举得更高的人不是她。 “小顾总还多给我们结款,你记得吗?花言巧语能骗人,真金白银可骗不了人。” “那是他有钱。” 林今在“小顾总”这个话题上,莫名执拗了起来。 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有钱人往往还更抠门,全球亿万富翁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也不见得谁撒钱让广大打工阶层实现共同富裕。 陈曦坚持:“你得去试试,试了才知道。” “那我想想怎么和他说。”林今刚说出口,又想反悔,“可是我越过周总监,会不会让周总监误会我耍心眼,拿上级压他?” “你怕周总监给你穿小鞋?” 林今“嗯”一声。 “忧思过度长皱纹。”陈曦又笑她,“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你尽管和小顾总说明情况,后面怎么处理,是他的判断。要是连这点事都摆不平,他也白担这一声‘小顾总’不是?” “行吧,我去告到中央。” 说完,两个人都笑。 “翻译项目你真的不接吗?”陈曦趁热打铁,给林今算账,这个项目做完,保底能拿小五位数。 可以和自己过不去,千万不能和钱过不去。 林今心生动摇:“我不是不想接……但我能做好吗?” “傻姑娘,说什么呢!我的眼光,你还需要质疑?你有哪次做得不好的?” 陈曦不仅相信林今能高质量完成翻译项目,还相信她会前程似锦,无论做何事,无论在何方。 金钱的诱惑大过天,林今最终答应接下。 城市华灯初上,挂断电话后,她缓步行至外滩。 原以为公司离外滩近,她能常去外滩走走,扮演洋气的都市丽人。实际上,这几个月她匆匆上班又匆匆下班,疲于奔命,一次都没来过。 初至上海,她站在江边,看到的是这座城市的广阔繁荣。 而今,她却看到自己的渺小无措。 很多人否定她,也有很多人肯定她,那么多人信誓旦旦,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倒是她当局者迷,对自己最陌生,最惴惴不安,最茫然不知出路。 七月流火,夜风渐凉,白日喧嚣沉入奔流不息的江水。 林今凝视着,小声地询问:“我眼下的一事无成,只是远大前程的必要铺垫吗?” 江水不回答。 也对,它会说话才怪。 林今低头笑自己。 13. 第13章 “你有事要和我说吗?” 顾程昼在合同上签完字,见林今拿起文件夹,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总不可能是想多看看他。 林今本在犹豫,顾程昼问这一句,算是推了她一把。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心一横,快步走回他面前:“对,我有事要说。” 她用一次吐息压下紧张,组织好语言:“我最近空闲时间还挺多的,我看部门里的其他人好像都比较忙,要是有我能分担的工作,不管是哪一块,我都愿意试,愿意学的。我学东西很快,绝对不会拖进度,如果有合适的任务,麻烦您考虑一下我!” 又用上“您”的称谓,说明是她重视的正事。顾程昼加以思索:“你和周觅说过吗?” 林今心一沉。 果然,顾程昼只当甩手掌柜,还是跳不过周觅这一关。 兜兜转转又回原点,林今问:“我应该直接去找周总监沟通,对吗?” 理论上,的确如此。 林今当顾程昼默认,心灰意冷地想走。顾程昼出声挽留:“别着急,我也想了解你的看法。海外事业部第一次招这么多人,你觉得周觅作为总监怎么样?” “周总监工作能力很强,就是……” 就是不给她派活。 真让林今评价周觅,她也无意给他泼脏水。 说到底,周觅并非没给过她机会,去墨西哥出差那次,就那么差一点。 林今想,是她自身的问题更大吧,否则为何别人都还好呢? 她越说越丧气,又开始自责,感觉在为一己之私挑拨离间。 假如她不犯忘记办理护照的低级错误,或许一切难题都不复存在,她没有麻烦,也不会给周觅增添麻烦。 假如顾程昼会读心术,他会告诉她,没有的事。 挑拨离间应该语焉不详、添油加醋,可不会把自己说急眼。顾程昼不会怪周觅,当然更不会怪林今。 林今颠三倒四地说完,正沮丧着,顾程昼模仿周觅的扑克脸逗她笑:“是不是看他一天到晚这表情,不敢和他多说话?” 眉骨下压,嘴唇轻抿,一视同仁的死水眼神…… 顾程昼学到了精髓,整张脸看上去都比平时拉长了一两毫米,没有那么帅。 林今想笑,又想绷住,做出一个别扭的表情。 坚持没多久,两个人都破功,错开目光调整面部肌肉。 “签证办好了吧?”顾程昼恢复正常的神色,问林今。 “好了。” “那就好。近期可能没有出差的需求,但能干的活一直都有,谈成一个项目,说不定就能解锁新地图,办好的签证不会白费,别担心。” 顾程昼回忆了下去过的那些地方:“我们现有的合作方都在边境物流城市,你去了肯定会大失所望,错过也不可惜。” “是吗?”低落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林今踮了踮脚,露出两颊的酒窝,“那我期待以后能去更好的地方。” “我也一样。”顾程昼与她相视而笑,“还有事吗?” “没有,别的都好。” 该说的都说了,林今真要准备离开。顾程昼却又叫住她:“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今点头。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林今不假思索地摇头:“没有。” 她答得越快,顾程昼越不信,他直截了当地追问:“是因为我没有收下你的花吗?” “什么花?”话题跳得快,林今纳闷的眼神与他对上。 “当年呈新去捐空调,你不是抱了捧花要送给我吗?我没接那束花,惹得校长对你不高兴,你记得吗?是郁金香,还是康乃馨?” 他坐,她站,天然生出一段微妙的落差,他不得不微微仰头去看她,眼神显得柔软,竟有几分真切的歉意。 林今记起来了,当时她确实有点生气,但她没吃哑巴亏,当天就报了仇。 捐赠仪式过后,校长送领导们去镇上的招待所,林今领顾程昼去宿舍区。 大少爷真像参加变形记体验生活,放着好好的招待所不住,非得住学校宿舍。 正逢暑假,正常的学生宿舍都空着,不过条件实在艰苦——十人一间,上下铺铁床挤在一起,床窄且硬,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洗漱得去公用厕所。 校长怕把大少爷吓跑,安排了相对豪华的教师宿舍,空间虽不大,至少每间有单独的卫生间和小阳台。 宿舍区建在小山坡上,车不方便开上去,只能靠走。 上坡路由碎石铺成,雨后泥土未干,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林今和顾程昼一前一后无言地迈步,走出一身汗。 到了宿舍,林今换下一身香味刺鼻的衣服,冲了个澡。 卫生间里只有很小很浅的水池,稍不注意就会把水洒得到处都是,阳台上的水池更好用,她拿着换下的衣服去那里洗。 两个宿舍的阳台之间用铁制窗框隔开,顾程昼一走进阳台,就见到林今。 她余光也看到他,但她专心致志地搓洗衣服,不曾理会。 两边的水池背靠背,顾程昼将水龙头开了又关,难以置信地问她:“你的水里有泥沙吗?” 林今停下揉洗的动作。 流水盈于掌间,晚霞似火光,照出其中漂浮着的细小杂质。 城里人少见多怪,小镇供水设施年久失修,前几日的大雨后将泥沙冲入水源,水厂没法完全过滤,就会有这样的现象。 几乎每次下雨,自来水都会变浑浊,林今早就习惯。 “那这水还能用吗?” 多余问,她正在用的水莫非不是从一根管道里出来的?人的适应能力没那么脆弱,这样的水大家烧开了照样喝,也不见谁喝出毛病。 顾程昼仍不放心,举着牙刷,皱眉看着杯中灰黄的水:“多放一会儿水,会变干净一点吗?” 会是会,但需要的时间远不止一会儿。 照以往数据分析,要过一两天才能变清,顾程昼不信邪,林今也不想拦,让他自己去撞南墙。 顾程昼原本不急不躁,眺望远方青山的轮廓,旁观近处棚房上停留的麻雀,研究水龙头上斑驳的锈渍,不经意间再看林今一眼,倏然不自在起来。 她头发未干,几缕发丝贴在颈侧,湿气在发梢聚集成水珠,沿着锁骨向下滑落…… 白色T恤被浸湿一小块,在光线下显得透明。 顾程昼赶紧低下头,顿觉霞光炽热滚烫。他没好耐性了,着急用清浊难辨的水降温,不出所料吃到一嘴沙子。 在他的咳嗽声中,林今拧干衣服,拿起靠在墙边的晾衣叉。 金属杆历经风吹日晒生了锈,晚上又起了风,吹得衬衫如旗飘扬。林今怕让衣服蹭上锈迹,一次没挂成便作罢,搁下晾衣叉,去屋里搬了板凳到阳台,直接站上去挂。 那张凳子高低脚,并不稳当,重心一偏就会摇晃,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顾程昼唯恐林今摔倒。 事实证明,是他多虑。 林今出手敏捷利落,跳下凳子的那刻,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 事已至此,他顺便问:“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卖矿泉水的地方吗?” “到学校正门口,往西走大约一百米就有个小卖部。” 林今还知道更多,校长的宿舍就在隔壁的隔壁,里面有个饮水机。 校长把顾程昼当大佛供着,想必不会介意顾程昼去找门卫大叔借把钥匙,进去接点水。 但顾程昼问的是“哪里有卖矿泉水”,她咬文嚼字,回答“卖矿泉水”的地方也没错。 “谢了。”顾程昼浑然不觉其中深意,只觉喉咙口仍残留着细沙的涩感,也像林今留给他的感觉。 这是一个苦夏。 夜里,林今开了台灯,做暑假作业。 假期之初,她已经分秒必争地做完大部分,只留了几张综合模拟卷到开学前,用以巩固记忆、查缺补漏。 尽管她假期里忙着给苞谷除草、挖早熟洋芋,做题的手感还在。 一张数学卷和一张英语卷,她都早于规定时间完成。最后一道大题落笔,她听到隔壁传来动静。 顾程昼买水回来,袋子放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想来装有十多瓶,重量不轻。 林今收拾好文具,爬到上铺;顾程昼从袋中拿出一瓶矿泉水,走去阳台。 窗户开着一条缝透风,外界的响动也随之流淌进来。 “咔”地一下是拧开瓶盖的声音,接着是淙淙水流的声音,挑三拣四的大少爷还是没能与不足够清澈的自来水和解,刷牙漱口都要用矿泉水。 林今坐在床边,小腿前后晃着,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快意—— 让你事多,你就费力地买水去吧! 时过境迁,那些翻涌的情绪被蒙上一层薄雾,回过头也看不清。 “那束花是郁金香。”林今挑半截回答,说完便低下头,不为所动。 既然顾程昼早知给了她难堪,他就更应该当场收下,不过是抬下手,又累不到他。 等到今日旧事重提,居心何在? 林今不想去揣测,免得平添烦恼。她假装自己说话不记上下文,听到新的问题,就忘记旧的问题。 一碰上难应对的话题,她又习惯性装聋作哑。顾程昼不出声,等她开口。 他心知这是一种压迫,可是见到林今一个劲盯脚尖装鸵鸟,他又气不过。 一块摸着扎手、不解风情的木头! 时间一分一秒逝去,沿着林今的目光向下看去,她深灰色的九分裤之下,是一段裸露的脚踝。 呈新的大楼安装的自是自家的中央空调系统,已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产物,温控并不稳定。冷气时强时弱,忽而拼了命地送风,吹得林今的皮肤浮现出不自然的青白。 让人挨冻是惩罚,绝非道歉的正确态度,顾程昼心一紧,无法保持从容不迫。 他不再去看林今,仿佛丧失耐性 :“没其他的事,你可以走了。” 林今得令,扭头就走。 到了门边,她又想起自己有求于顾程昼。话茬被他岔到十万八千里外,她得把它拉回正轨,再提醒他一声。 于是,她在门口急刹车,转身特别有礼貌地鞠了一躬:“多谢小顾总,只要您愿意给我机会,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在和她说什么,她又在和他说些什么啊? 顾程昼面上摆出官方微笑,而心已死。 - 把周觅叫进办公室,对上那张死鱼脸,顾程昼的心更死。 他旁敲侧击地提醒周觅:“你很负责,凡事亲力亲为,可是部门新招了人,你已经是周总监,是管理层,总有一天事情会多到你没有精力一一过问,要学会delegate。” 自幼读双语学校的坏处是容易变成零国语言拥有者,两套语言系统颅内互搏,顾程昼一时卡壳,没想起来delegate对应的中文。 周觅没听懂,也不自我怀疑,只指责他人:“说人话。” “你别什么都自己扛,要学会带团队,把工作分出去,让别人也承担一部分,这样整个部门的效率才会更高。”顾程昼放弃拐弯抹角,“简单来说,你不再是大头兵,独自冲锋陷阵终会累死你自己,听明白了吧?” 这下,周觅可不要太明白:“就像你把活全都交给我。”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顾程昼也不回答,他装聋作哑。 别说周觅,顾程昼深刻认识到自己这领导当得也不称职,怎么手下一个个的都有整顿职场的能耐? “你想让我给辛意加活?”周觅左思右想,也就关系户需要顾程昼专门来敲打他。 周觅啊,你懂点人情世故,但实在不多。 顾程昼继续敲敲打打:“辛意要是乐意,当然不是不行……林今呢?” “我看没什么项目适合她。” 周觅对林今并无太大偏见,只是部门这些人里,属她资历最浅。 进行中的项目不多,转岗来的两个人有基础,分给他们正正好。 有希望签成的新合作,周觅不愿意松手,毕竟提成都在那儿摆着,他可没慷慨到给别人做嫁衣。 剩下的那些联络,周觅粗略地筛选过一遍,很多一看就是难啃的硬骨头。他亲自上手,做不做得成都两说,何况新人。 周觅终究单打独斗惯了,骨子里就不太信任别人能把事做好。 顾程昼让他从那堆任务里分一些给林今,他应是应下,话到末尾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估计是浪费她时间。” “周觅。”顾程昼严肃起来,“你是聪明,但能和你共事的大部分人也不蠢,把别人想得蠢的人才是真蠢。” 话说得直白,有悖于顾程昼一贯留余地、讲分寸的风格。 不过,周觅自个说话就直,心中并不介怀,回去把整件事捋了一遍。 周觅仍认为林今刚接触这个行业,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刚开始总得把事情搞砸几次。 不过,她做不好,那也是顾程昼拍板让他给她派的任务,锅甩不到他头上。万一她能做好,他身为直属领导能沾光。 他只是不懂顾程昼为什么要关照林今,不过他不理解的事情多了去了,顾程昼给出的方案对他有利无害就对了。 这么一想,周觅雷厉风行,下午就把一批任务发给林今。 手头多出一堆真正要跟海外客户对接的活,林今有压力,更多的是兴奋。 终于能进步,她可太想进步了。 可观的提成好似悬在眼前的胡萝卜,一把抓不到,却又那么近,诱惑着她拼命向前。 出于时差,晚上邮件不断。一连数日,办公室熄了灯,她还在电脑前撑着。 真到扛不住的时候,屏幕上还开着半截未回完的邮件窗口,她人已经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呼吸慢下来。 那日要和客户开视频会议,顾程昼留到深夜,走前下意识向那个工位看去,发现林今也还在。 只有他们,诺大的一层楼里只有他们。 林今就那样趴着,发丝有些散乱,落在颈侧与耳后。 屏幕冷光漫下来,照亮她侧脸近乎透明的细小绒毛,睫毛投落一道淡影,堪堪覆住眼底的青灰。 寂静夜晚,顾程昼仿佛能听见她清浅的呼吸声。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缓步走近,轻声叫她:“林今。” 林今没反应。 他又靠近一点,曲起指节轻叩桌面:“醒醒,下班了。” 林今动了一下。 刚起身,她的眼神还透露出茫然,一看电脑左下方显示的时间,她顿时睡意全消。 快要赶不上末班地铁! 林今一手关电脑,一手抓起包,一推椅子,“嗖”地一下消失在办公区,全程没顾得上给顾程昼一个眼神。 哎? 顾程昼与桌上摇晃的薄荷大眼瞪小眼,尴尬地摸了下鼻子。 14. 第14章 可望而不可即的胡萝卜,一度真的离林今很近、很近。 大部分发出去的初步沟通邮件都石沉大海,小部分潜在客户表达出兴趣,向她咨询一些产品信息,还有一家推进到报价阶段。 接触最密切的那家合作方规模小,大概是因为资金不足,所以在价格方面顾虑颇多。 邮件往来几十封,每一轮都能鸡蛋里挑骨头,创造出新的问题—— “这个单价能不能再往下调?我们之前合作的供应商可没这么高。” “运输这一项为什么要收这么多?一共没多少台空调,不能免除?” “人工成本是不是多算了?这不对吧。” 林今有问必答,反倒惯着他们,问题变得越发离奇,林今不禁质疑他们存心找茬。 但她太想谈成一单,自欺欺人地忽略掉这些可疑信号,未曾搪塞过。 没有权力大幅降价,她就去找公司内部的相关人员沟通,申请折扣,将底价往下一压再压,一遍遍重新核算报价单。 来回拉扯许久,对方终于有松口的意思,和她约了一次会议。 时差关系,会议时间在林今这边的晚上,她做好充分的准备,一边共享表格,一边解释每项成本对应的计算公式,对方问得再刁钻,她都能找到白纸黑字的有力依据。 价格不可能再低,她多次强调。 对方负责人对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仿佛认定她的话不可信,甲方的轻蔑呼之欲出。 会开得比预定时间长了一倍还多。日光陷落,林今没机会去开灯,明暗对比之下,屏幕上晃动的面孔愈加刺眼。 任何生意都有两方,大家为自己争取利益,谁比谁高贵?林今心里不舒服,笑得脸僵,就靠签单的希望吊着自己。 会议到尾声,大家都精疲力竭。 合作方负责人皮笑肉不笑:“行,我看得出来你们确实让利到极限,我们内部再走一下流程,到时与你跟进。” 终于,终于。 看来结果是好的,林今塌下肩膀,松了一口气。 次日晚上,邮箱跳出来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对方负责人,标题是“报价确认”。 林今满怀期望地点开,里面只有短短一句—— “确认一下,你们是不是报价的时候,多打了一个零?” 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是那个经常被用作反讽的笑脸。 对方是外国人,或许不清楚这个笑脸的深意,但是林今不想给他找借口,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发这种表情就是不安好心。 她憋着一股气敲键盘:“报价中的每一项费用均经过双方会议确认,附有详细计算方式,不存在多加一个零的情况。如贵方认为在市场上能够以十分之一的成本买到同等质量的设备,建议选择更符合贵方预算的供应商,本次报价已是我方最低价格,不再接受进一步议价。” 深呼吸数次,林今还是没能彻底压下情绪,又发一封邮件,这次只有一个笑脸表情。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林今再不醒悟就是傻,对方压根没有合作的意愿。 这个笑脸,他想怎么解读就怎么解读,反正她是故意阴阳怪气的。 已经浪费彼此这么多的时间,林今以为闹剧合该到此为止。 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的心眼比芝麻小。 他不仅回复了邮件,还抄送给周觅和顾程昼,要求他们尽快找他的空闲时间预定个会议,以探讨“公司人员沟通态度恶劣,在合作过程中存在情绪化表达,缺乏基本的商务礼仪”的严重隐患。 是在夜里,周觅并未立即看到,可是顾程昼还在公司。 顾程昼一反常态地管起琐事,预约好会议,开始时间就在十分钟后。 林今进到他的办公室,不是没被他摆过臭脸,但这一回,她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 她并不无辜,尽管她自觉委屈,但无人有义务去关心她这份的委屈。她的确一时冲动,做出任性的行为,给公司带去麻烦。 此事说小可以很小,说大也可以很大。 他对她生气,理所当然。 眼下,她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承担后果。哪怕有多不乐意再看对方负责人的那副嘴脸,不乐意面对他话中带刺的贬低,她也不能逃离,她还要给顾程昼翻译。 会议伊始,对方的第一句话便是不实的指控。林今坐在摄像头覆盖的范围之外,对方只当她不在场,信口编造事实。 她是有错,却绝不像他所说的那样错误百出,始终傲慢无礼,毫不尊重他们的需求。 他如此夸大其词,是存心要毁了她,手段未免太卑劣!林今气得发抖,天知道她多想为自己辩驳,然而她此刻坐在这里,是以译者的身份。 翻译的准则是忠实准确传递原意,不增不减信息,不代入个人判断,不替说话者补充语气或立场。 林今艰涩地吐字:“态度问题暂且不论,她每次给出的报价都有差错,这种人我们肯定是不放心合作的。要么是她工作能力一塌糊涂,要么建议你好好查查,她在价格上动了多少手脚,别到时候公司倒闭,她发大财……” “别说了。”顾程昼打断林今,神情比刚才更冷,“你先出去。” “我没有……”林今也说不下去。 玻璃似明镜,将她的失魂落魄一览无遗地映照出来,她不敢认那道倒影是自己。 拼尽全力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可怜,结果还是…… 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走出这间办公室,可以不用再听那些话,但耳畔清净的代价是,她会失去那一点从中转圜的余地,恶人陷害她,会像踩死一只蝼蚁一样轻易。 她停在门口,迟迟不肯迈出那一步。 不想也不该向顾程昼袒露心中的这些小算计,只能固执地站着。 顾程昼将义愤陈词的合作方晾在一边,来到她面前。 意外地,他看向她的眼神并不冷硬,究竟带着何种情绪,是悲悯抑或是怜悯,林今一团乱麻的大脑已无法分辨。 “你有什么要对他说的吗?” 我不想和他说一个字,我想和你说,他说的都不对,你要相信我,你听我解释…… 林今张开嘴,试图发出声音,可沉默才是她唯一还能维持姿态的方式。 她陷入应激的失语,终是摇头,一言未发。 那就没有机会了。 门在她面前阖上,接下来便是等待,漫长、煎熬的等待。 办公区被黑暗浸透,许是楼层太高,坚实地板也无法将她承托。心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还在不断将她向下拽。 林今来来回回地踱步,踏遍地毯上的每一处凹陷,数不清几度产生一脚踏空跌落悬崖,摔得粉身碎骨的错觉。 时间缓慢而粘腻,她想出一个自救的办法,咬紧牙关坐回工位,颤抖着手将与合作方往来的所有邮件逐一转发给顾程昼。 会有用吗?顾程昼收到提醒,却没理睬,还在和对方开着那个荒唐的会议。 时针转过一个整点,那扇门终于被打开。顾程昼走向她,未语先抬手,按下办公区照明的开关。 骤然亮起的灯光带来一阵眩晕,林今闭了闭眼,先说最不会出错的:“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是我过于冲动,不管对方说了什么,我都不应该把情绪带到工作里,更不应该任由事情发展到需要您出面处理的境地,对不起。” 顾程昼眉头轻蹙,并不满意。 “我知道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还损害了公司在客户心目中的形象,造成了更大的损失,对不起。” 顾程昼继续皱眉。 既然如此,林今破罐子破摔,不再一味承认错误。 横竖那些道歉,本就不是出自真心。 “我知道我有错,公司要给我处罚,我接受。但是,您不能偏听偏信,他是做贼心虚,倒打一耙,说得太过分了!我有证据的,我们之间的邮件记录,您可以一封一封查。” 那不得把他累死,方才新邮件的提示音响个不停,算是林今脾气好,能心平气和地应付那种人那么久。 顾程昼舒展开眉心,给林今一个正眼:“还有一件做错的事,你没说。” 林今绞尽脑汁地思考,无果。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她着急地发问:“还有什么?你直说。” 顾程昼便问了:“你为什么不拿和我说话的气势骂他?” 林今愣住。 和他对话,这不挺伶牙俐齿的吗?一句话能堵得人接不上来,怎么换个人就变唯唯诺诺,害他用尽毕生所学,操着蹩脚的西班牙语吵架。 事有对错,立场为先。一个气质不善的外人,和一个自家公司的自己人,他该站在谁这一边,他早有决断。 就算是他不熟悉的员工,他也会先出面维护,回头再私底下查清原委。 何况这个员工是林今。 他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不用劳烦别人来告知他。 顾程昼是气得够呛,但不是被林今气的…… 准确来说,也有一点是被她,因为她表现得太软包子好欺负。 “神经病,吃饱了没事干,跟我们闹着玩呢。”顾程昼不吐不快,“你就应该狠狠骂他,而不是道歉,做错的又不是你,是你受了委屈。” 林今仍在失神,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遇到压价正常不过,购买方的体量越小,对价格也越敏感。他们表面上提出的疑问,不一定是他们的最终目,回答问题的同时,也要去推测他们没有明说的意图,有些买方就是意向不高,纯粹拿我们当参考去压别家的价,你交出满分答卷也很难打动他们……” 不愧是做生意人家长大的,平日不显山不露水,这段话说得一针见血。 沟通过的甲方越多,越会发现干脆签合同的不存在,在条款上僵持十天半个月都算是短的。 尽管拉锯的核心无外乎老生常谈的那些个,但能隐约感觉到不同的买方侧重点会稍有不同,合作的意愿也有高低。 可惜林今的经验不足,不知道该不该依赖自己的判断,没能规划好轻重缓急,在成功可能性小的合作方那儿浪费了太多精力。 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她至少有一个谈不成的参照标准。 “以后碰到这种感觉不对的,尽早表明态度,或者直接推给我,谈不下去就不谈。” 林今抬眸,目光在顾程昼脸上停驻,细细辨认着他的神色。 她终于肯相信是自己虚惊一场,她以为他在生她的气,原来他是在生合作方的气,也是替她生气。 “我明白了,谢谢。” 空气安静下来,只余交错的呼吸声。 玻璃上映出两个人,他们并肩站着,都看向前方,没有对视,却彼此注视。 这静默由顾程昼打破,他抛出一道送命题:“你碰上 事也向我求助,心里是不是觉得,我当领导是小才大用?” 他到底没想放过她,林今腹诽。 她哪敢,敢想也不敢说,眼观鼻鼻关心,一个劲摇头。 这夜的难关已过,她卸下应战状态。有些低血糖,一不小心把自己晃得昏头转向,她踉跄一下,扶住后方的桌子才稳住身体。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呀?她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顾程昼伸手想扶她,落了空,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跟着一起笑:“我尊重你的想法,这也是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我确实还做不到高瞻远瞩、掌控全局,但占着这个位置,挡子弹的作用多少能发挥,我不会让人欺负到你们头上来,永远会是你们的后盾。” 所以,多信任我一点吧,有事别一个人硬抗。 顾程昼今天真让林今刮目相看,有担当不说,还有一点也让她诧异:“你竟然会西班牙语?” “我可没说过我不会。” 父亲许是高瞻远瞩,布局下一盘大棋,早早安排他学西语二外。 大学里,顾程昼还选修过两节西语入门课凑学分,水平说不上多高,不足以咬文嚼字地谈判,但吵架该是够用的。 毕竟,学习一门新语言,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最先学会的都是如何骂人。 好有道理,林今连连点头,以防自己再犯晕,从办公桌最上层抽屉中找出一颗薄荷糖,拆了包装,送入口中。 顾程昼没有离去的意思。林今问,还要等什么吗? “你真不想也骂他一顿?” 烂人是逃过一劫,但顾程昼能用意念传达。他在等林今消气,等她吐露心底的不平,不能让忧愁过夜,不然会变成床垫下的豌豆。 林今笨拙地开口,说完前两句才找到状态:“……他当自己在干什么,菜市场砍价吗?先问萝卜能不能一斤便宜一两毛,再问螃蟹能不能打个八折,好不容易谈好了,又问能不能用萝卜的价格买螃蟹。他这么不要脸的人,就算不被螃蟹狠狠夹住,也要被萝卜砸晕!气死我了!” “就这样?”顾程昼只当这是开场白,不想竟已是全篇。 “嗯!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生动性较强,杀伤力不大。顾程昼煞有介事地点评:“没有我的即兴发挥好。” “你骂了什么?” “说出来不好吧?” “是哦。” 他们又笑,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头顶,仿佛无形的手轻抚。 余下的那点气愤,就出在咬碎薄荷糖上。凉意迸发,林今小口吸气,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唇色被润得透亮,覆上一层珠光。 顾程昼咽了下口水。 林今领会:“你也想吃糖?” “是吧?”顾程昼不确定地自问,“还有吗?” 还有一颗柠檬口味的,仅此一颗。 林今买的是混合包装,不过原味一家独大,更好吃的柠檬味惨遭霸凌,她不舍得全部吃完,一直留到最后。 珍惜竟等同于挥霍,她生出一丝丝的不舍,不情不愿地把那颗糖放进顾程昼的手心。 他不急收,坏心思地动摇她:“你要是反悔,现在可以拿回去。” 林今再小气,也不至于要回送了出去的一颗糖,她收回手,没拿走糖。 “那我就收下了。”顾程昼合拢手,收进外套口袋。 头一回一块下班,他们在只容得下一人通过的门前互相谦让,为这再简单不过的事而手忙脚乱。 顾程昼忽然抬起手,他们本就离得近,如此更近。 林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反应过度,向后退了一大步。 顾程昼指尖一压。 “啪。” 灯灭了。 他只是要关灯。 林今一霎那红了脸,只不过灭了灯,谁都看不清。尴尬的小误会就让它尽快过去,林今没有为不自然的反应多做解释。 这样一来,倒显得错在顾程昼——随手关灯不对,惊扰到林今,错上加错。 顾程昼半真半假地控诉:“你对别人一个态度,对我另一个态度。” 林今听得一愣,瞪大双眼:“有什么不同?你说说。” 那可大有不同。 对待其他人,她不卑不亢,唯独对他跋扈。 如果这也能算是一种特殊待遇的话。 “你胡说,我哪有。”林今言之凿凿地反驳,即便对此无凭无据。 顾程昼笑而不语。缺乏公正的裁判,这个话题争论不出结果,他转而问:“你能赶上地铁吗?” 林今看过时间,心里有数,但她反问道:“要是打车回家能报销吗?” “你家在哪?” 林今报出街道名:“在郊区,可远了。” 也不是值得炫耀的事,她说着,却不自觉跋扈起来。 看吧,顾程昼不接话。果然是黑心资本家一派,又让驴拉磨,又不给吃草。 林今没真打算叫出租车、电梯到了一层,她蓄势待发,将要迈开腿奔跑,袖口处却传来轻微阻力。 她动作太快,顾程昼总是抓不住她。转眼间,她已到电梯外,他只能又一次放下手。 但还是想挽留…… “不打车,我给你当司机可以吗?” 轿厢门彻底闭合前,顾程昼唯恐不及地开口,两侧们之间的那道窄缝随之合拢,掩去他一瞬间的忐忑不安。 林今顿足,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