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的真面目》 1. 话本箱 早春三月,树上的桃花开得正好。 两三朵伴着凉风吹进小女儿家的窗边桌案,落在刚刚写完的文章上。 柴兰若一袭淡蓝色衣裳端坐与书案前,一头乌发只用一只玉簪盘起,一双杏眼本低低垂着,这微风好似也惊动了她。 佳人微微抬头望向窗外,手中的毛笔也随之放下了。 何人见此场景不得叹一句:真真一幅好美景。 …… 除了桌案上由这佳人亲自写的艳话本。 这便是柴兰若最大的秘密了。 身为苏州知州的二女儿,她早就是苏州城里众闺阁小姐的典范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似谪仙,性格更是一等一的温柔。 与她有交往的人无一不对其称赞,柴兰若本人对这些称赞也很受用,还常常缠着父亲讨论诗词。 可自从她开始读姐姐出嫁后留给自己的那一箱话本后,情况就开始变了。 那一大箱子三年前随父离京去苏州时,柴兰若本是不想带上的,虽说她的行李不多,但能省就省,而且父亲要带的书籍估摸这就能把货舱占了个大半,柴兰若就更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想着就是话本而已,去了苏州还可以再买的,说不定江南的话本比京中的话本还更有意思呢。 离京的前两日长姐归家来帮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自己留下的樟木书箱还一动不动得放在妹妹书柜的最下面,显然是不打算带走了。 这小丫头还真不听她的话。 柴兰蘅便随意叫了两个小厮,一并把这箱也抬到运货的马车上。 等到柴兰若抵达苏州后,收拾东西时才发现这一整箱的话本跟着自己从京城到了苏州。 柴兰若一下就想到是姐姐动的手脚。 哎,既如此又怎能浪费姐姐的心意呢? 想必这一箱话本定是姐姐这些年收集起来的精品,若是一般的话本子姐姐才不会叮嘱她一定要看,还让她带到这苏州城里来。 柴兰若初到苏州的那几日,除了白日里跟着父母亲参加一些必要的宴会,其余的时间都呆在屋子里看这箱子里的话本。 一连看完了上层的好几本,柴兰若也都还没发现这些话本有什么特殊的,和之前自己看过的相比也没有什么优点,甚至有一两本的剧情都是狗屁不通的。 姐姐不会是在作弄她吧? 姐姐出嫁前在府里也常常逗她玩,没想到姐姐都成亲了还有这般孩子心性的一面,柴兰若顿感好笑,心头又不知为何升起对于姐姐的思恋。 柴兰蘅嫁给户部侍郎的长子应文宣后,柴兰若不能像先前一样天天和姐姐粘在一起了,只得隔三岔五才能相见,若是去应府次数多了还会被父亲训斥。 这下二人南北相隔,不知又要多久才能再见面了…… 柴兰若一边在心里感慨,一边随手在那话本箱里捞起一本来看。 《侯府娇娘与她的两个夫君》?! 柴兰若一看这话本标题便有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小嘴微张,眼神乱飘,把自己的屋子看了个遍都,唯独不敢再看一眼那话本封皮。 这不会就是艳话本吧? 柴兰若虽然话本经常看,但是这艳话本却是从来都没看过。柴家作为书香门第,这类被定为伤风败俗有伤风化的书,是从来都不让家里孩子接触的。 姐姐这下真真是在作弄她呀! 柴兰若此刻的小脸涨得通红,只想急忙把这话本扔回箱子里,仿佛下一刻就会脏了她的手。 只是放回去还没不成,得把这书藏到箱子的最底下去。 可等柴兰若扒开表面那层话本后,翻出来的全是什么《夫君再疼我一回》,更有甚者的封皮上都还画有不堪入目的男男女女。 柴兰若的脸这下是彻底红完了,心想着一会必须马上写信好好说说姐姐干的这事。 把书放在最底层也顾不上了,毕竟下层的书没一本正经的。 柴兰若只得马上关上这箱子的盖,一时心急也不敢叫下人来,自己一个人用尽浑身解数把这箱子推到了房间的一个不起眼小角落里。 丫鬟安雯进来打扫时问起这箱子怎么移了位置,放在角落里,柴兰若也只能支支吾吾得糊弄过去。 对外人这箱子的事暂且是糊弄过去了。只有柴兰若自己知道那些话本还是塞满了她的脑袋,怎么甩都甩不掉。 柴兰若觉得这些淫词艳赋都是下三流不堪入目的,她这十四年里受到的世家女子的思想浇灌也不允许她去肖想这些。 但鬼使神差得柴兰若还是在几天后又打开了那樟木箱子。 我只是看看,看看而已,完全不打紧的。 柴兰若这样安慰自己。 这一看不打紧,柴兰若看完一本后就好似完全陷进去了般,一本接一本得看。 原来男女交合之事也可以如此美好,艳话本里的遣词造句一点也不像柴兰若原想得那般不入流。 柴兰若原也是饱读诗书,一眼便看出这些艳话本的大多数作者的笔力一点也不弱于畅销话本的作者。 甚至还强出不少。 柴兰蘅留下的那一箱话本被柴兰若看完后,柴兰若还是意犹未尽。 虽然一箱都看完了,柴兰若依旧做贼心虚,甚至连当前最亲近的安雯都不敢如实相告。 只得偷偷戴着围帽出府,让周围的乞儿代为购买再偷偷递进府里。 这艳话本看着看着,柴兰若又生出了自己写艳话本的念头。这段时日的让柴兰若自己都没发觉,她已经不再觉得艳话本下三流了,反而认为这也是文学的一种了。 于是,她动笔了。 2. 打赏 柴兰若今日用完晚饭,便带着安雯又以赏花的名义去花园转悠了。 每旬帮她传交稿子的乞儿叫阿顺,嘴巴严干事快,柴兰若让他办事很是放心。 每次他们都是通过花园后山墙角处的一个狗洞交易的,阿顺身子小,刚刚好能钻进来。 往常话本最新一回开卖的第一天傍晚,阿顺都会在这狗洞这等她,把最新一回的售卖情况告诉她。 今天却不知道怎么的,原先早早来的阿顺到现在都还没来,柴兰若都快等了半炷香了。 柴兰若难免变得焦躁起来了,小步子来回踱着。 阿顺不会又重操旧业偷东西被人逮了吧? 柴兰若这样想着,生怕暴露了,一时竟没注意到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二小姐” 一道温润的男声叫住了她,来人长身青衫,玉簪束发,眉目柔和,一看便知是温和的读书先生。 方元洲,去年秋天来苏州的秀才,写的策论被柴父一眼看中,留在苏州知州府亲自教导,是当状元苗子培养的。 柴兰若看见是他来,紧张的心情稍稍好了点,连忙稳住神色,又恢复成了举止端庄的知州家小姐。 “不知方公子找我何事?” “我今日来是与二小姐辞别的。” 方元洲说完这句话,柴兰若还没反应过来其中的意味,余光只看到狗洞处正缓慢得冒出一个小黑毛头来,还蹭了好些墙灰,不正是阿顺那小子吗? 真是晚不来早不来偏偏挑现在! 幸好狗洞前还有好些草丛遮着,柴方二人相隔得也不算近,柴兰若忙用左脚轻踢阿顺已经钻出来的头,想着让他先退出去。 阿顺在听到有其他男人的声音后,也懂了这柴二小姐的意思,现在有特殊情况还不宜见面,慢慢得把头退了出去。 “今早家中来信,说家妻腊月间便得了重病,这段时间一直都把我瞒在鼓里,这下我必定是要回太仓照顾她的,今年的秋闱也不知还能不能赶上。我已经和柴大人说了此事,明天一早便走。这段时间二小姐和大人在府中的照料,方某感激不尽,来日必定好好报答。” 方元洲完全没注意到柴兰若和阿顺的动静,微低着头诚恳得继续说,说完甚至还对她行了个拱手礼。 柴兰若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刺了一下,脑子也完全清醒了,望着这个她曾经暗暗喜欢的人,强按下心中的难过,追问道: “家妻?你竟已娶了妻子?” “我十六岁便成婚了,二小姐不知道吗?许是柴大人没与您提过此事吧。”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柴兰若的心更死了,眼尾也泛上了半抹红,双手捏在一起紧紧扣着。 方元洲却好似看不出她悲伤,满脸都写着想要归家照料病中妻子的急切。 罢了,都是她单相思,方元洲对她本就是没有半分逾矩的,哪有必须向她说清家事的道理。 “那方公子快些回去收拾东西吧,希望方夫人能快些好起来。” 得了她的答复,方元洲又道了声谢,便疾步离开了,留下柴兰若一个人在狗洞前眼泪要掉不掉的。 其实狗洞外还有阿顺在呢,阿顺一直趴在外面透过狗洞观察着二人,角度有限,只能看见四只脚,看不见柴兰若皱了吧的小脸,只当是场书生向老师家的告别。 看见那男人走了,阿顺便又开始钻狗洞了,边钻边小声嘟囔道: "哎呦,姑奶奶,你们咋说了这么久,我腿都快在外面趴麻了。" 要搁平常柴兰若听到他抱怨定是要打趣他的,但是今天柴兰若就只是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还不等阿顺思考今天姑奶奶为啥不对劲,又见一身着藏蓝色锦袍的男子,摇着扇子走了过来。 很明显柴兰若也看见此人了,因为她又开始踢阿顺了,力道还明显比刚刚重了些。 疼得阿顺想“嗷嗷”得叫出来,奈何还有其他人在,阿顺只好默默得在心里记下这笔账,一声不吭得又退了回去,暗暗抱怨今天咋就这么不顺。 柴兰若看着来人,桃花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带着笑意浅浅向上勾着,边轻摇着扇子边不急不徐得向柴兰若走了过来。 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是苏泽还能是谁? 定是没揣什么好心思来的,柴兰若暗自腹诽,刚刚和方元洲的对话他不会也听到了吧? “好一对才子佳人呐,元洲兄对嫂子还真是用情至深,连仕途都心甘情愿放弃。” 入耳是通透干净的少年男声,音色清润动听,可话语里夹杂的尖酸,真是听得柴兰若心头发堵。 苏泽缓步走到她身侧,故作惋惜得边摇头边咋舌。 “啧啧,真是可惜呐—” 他故意顿了顿,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看向柴兰若。 ”我们柴二小姐看人眼光虽好,却无福消受呀。” 柴兰若被他戳中心事,耳朵变得又红又烫,而且对上的是她最讨厌的苏泽,不甘下风,开口嘲讽道: “这才入春没多久,正是容易风寒着凉的时候,苏公子还扇着扇子呢,更得是要小心了,别到时候又染了病气,下不来床,又十天半个月读不了书了。” 柴父作为爱才之人,在京城时便喜欢指点各路学子,到了这苏州府里来,除了他一眼看中的方元洲,还收了六七名秀才学生,苏泽便是其中一位。每日晚间,柴建义下值后便会回府教导他们。柴建义对学生要求严格,苏泽却常常称病请假,在柴兰若看来苏泽定是偷懒出去吃喝玩乐的,秀才估计也是家中给大价钱买的。她以前还劝过父亲别再留他,可柴父并没有理会。 柴兰若这番话对苏泽来说完全就是不痛不痒。 “我得不得病不要紧,我看二小姐现在火气正旺呢。” 刚刚还只是轻摇这的扇子被苏泽大力向着柴兰若扇着,他好像还嫌风力不太够,右脚后退,两只手都用上了,誓要扇出最大的风让柴兰若的火气消下去。 “来,小姐,我给你扇扇火。” 柴兰若此前哪里见到过这等泼皮无赖,扇出来的风直冲她的面门,甚至吹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安雯见状连忙上前替她挡了挡,可她心里还是气得不行。 现在就走掉? 阿顺估计还在狗洞外面等着她呢。 把苏泽的扇子抢了并扔到他的脸上? 柴兰若的教养又做不出这样的事。 为了让他赶紧走,柴兰若现下只有顺着他了。 “别扇了,我的火气消下去了,再扇就得染病了。” “真的?二小姐看着不像啊,脸还是红红的。” 苏泽扇风的动作倒是停了,好整以暇得看着柴兰若。 “真的呀。” 柴兰若为了显得更真,还转过头去,用绢帕抵在唇前,“阿嚏”了两声,声音也软了些。 这下脸红的人变成苏泽了,看着她这副娇弱的某样,心想不会真的把她给扇病了吧。 幸好,苏泽的随身小厮玉成找了过来,说是苏父找他有事商量,让他尽快回府。 “那在下便走了,二小姐一会让下人煮点姜汤喝吧,这个天确实容易着凉。” “苏公子也是呢,公子慢走吧,我便不送了。” 终于要把这瘟神送走了,柴兰若的脸上不免带了几分笑意。 苏泽看清这笑意后便知柴兰若刚刚是装的,冷笑一声便带着玉成走了。 阿顺今日终于可以顺利得钻进来了,人还没站稳,柴兰若急忙把他拉到一侧人高的假山后面,又让安雯去外面把风,迫不及待得问阿顺: “今天卖得怎么样?” “也就那样呗,和之前差不多,二小姐我说你的那个选的店没选对呀,老板是个哑巴,唯一的伙计又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去那店里的人比起其他书铺简直少得可怜,这怎么卖得好啊?” “这你懂什么。”这家书铺可是柴兰若仔细挑选的,若是书铺的客人多了,难免不会暴露真实身份,而且柴兰若当时给书铺老板看了第一回的书稿后,老板就同意出版了,并再三通过纸笔保证他们家不会透露任何艳话本作者的真实信息。 “其他的虽然没卖出去几本,那个老客人这次还是买了十本,今天还格外给了赏钱呢!” 说起赏钱阿顺眼睛都亮了。 “真的?多少?” 这还是柴兰若写书生涯里第一次拿到赏钱呢,难免兴奋起来,急拉着阿顺的袖子让他快说。 阿顺左手顺势比了个五。 “五钱?” “五两啊!” 柴兰若也吃了一惊,五两银子都可以抵得上部分人家快半年的花销了,一本话本卖五十文,柴兰若拿到手也才十五文,她得卖近三百五十本才能赚到,而她一共也就卖了五六十本。 虽说柴兰若写话本并不是为了赚钱,但是这么多的打赏也足够她高兴好一阵了。 柴兰若难掩笑意,把手伸到阿顺面前。 “那钱呢?” 阿顺倒是麻利得把银票掏出来给她了,但是却又扣了好几下脑袋,眼神乱飘不敢看她。 柴兰若看着阿顺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便知他又偷偷拿卖书钱了。 “说吧,今天又拿了多少?” 阿顺支支吾吾得回她: “今天小的路过闻香居,闻见烤鸡味实在太香了,没忍住……” “怪不得我今天等你这么久,你个小滑头。” 柴兰若还是忍不住打趣道。 阿顺就知道柴二小姐不会责怪他,都是装腔作势,嘻嘻装傻笑了几声,化作小鱼似的又从狗洞溜走了。 3. 回京 柴兰若拿着到手的打赏,心里美得不行,一路笑着回了她的院子。 她的读者这么认可她的作品,还愿意花重金打赏她,日后她一定要写得更好些,免得辜负了这份信任。 柴兰若这般想着,新出的诗集也不打算看了,当即让安雯备好笔墨纸砚,打算提笔续写新一回的故事。 柴兰若写的艳话本名叫《蛇缘》,此前的内容主要讲的是:一位带着儿子独居的寡妇婉娘,在上山采药的途中救回一条乌蛇,而这乌蛇其实是一名叫砚怀的蛇精,为报答婉娘的救命之恩,化作人形与婉娘相识并处处帮助她。 柴兰若上一回才写道,砚怀对温柔善良的婉娘情根深重,实在难抑心中对婉娘的情谊,在婉娘入睡后化作蛇形,偷偷与婉娘相交。 新的一回,柴兰若打算这样写: 一次砚怀行事时,婉娘突然醒来,砚怀急忙化作人形向婉娘道歉,婉娘却只当自己还在梦中,便随着自己心中的欲望与砚怀真真切切交欢了。 还未动几笔,便听见院中安雯的一句“老爷”。 柴兰若一把抓起面前的稿纸,胡乱塞进一旁的书柜里藏好,急忙赶了出去。 “父亲!” 父亲已经有些许日子没来她院里找过她了,柴兰若只当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在京城的少女,欢快得提着衣裙小跑到院中去。 柴兰若本打算如往常般跑去挽住父亲,父女二人再一起吃茶去,但是今日父亲的脸上看着确实不大对。 是了,方元洲这么好的苗子竟打算放弃向上走的机会,父亲定是要生气的。 不过柴建义看见小女儿来,紧绷的眉头还是舒展了些。 “女儿院里新到了一些碧螺春,都是认识的农户现恰送来的,父亲快来品品有没有官府的茶好。” 柴兰若语气轻快,边说边挽着父亲到了院中桃花树旁的茶桌坐下。 柴建义顺势问道: “你何时又往乡下跑了?没事别多去那些地方,苏州到底不抵京城,你要是出城定要多带些侍卫,免得出什么岔子,我和你母亲也安心些。” 柴兰若听父亲的语气没有责怪的意味,顿时安心了,一边熟练得沏茶一边回话: “女儿明白的,之前去都有带元忠,元忠一个人便够了,元忠的身手父亲还不放心吗?” 柴兰若将泡好的茶双手递给父亲。 “来,父亲还是先喝茶吧。” “嗯,那就好,元忠行事稳妥,人少些也不打眼。” 茶到底是好茶,柴建义难免多喝了几口,这才想起今日来女儿院中的正事。 “兰若啊,这段时日可以开始着手慢慢收拾东西了,京中的调令已经下来了。” “这才三月啊,怎么这般早啊?” 柴兰若愕然,她本以为起码要等到秋闱后才会回京,按照原来的计划,《蛇缘》大概也是要在那个时候写完的,连忙追问道: “那得大概多久回京啊?” 她还想着能在回京前把话本写完呢。 “接替我的人从潼川府来,这一路若是无灾无祸得要两月,再加上工作交替,我们估计五月底六月初就得动身出发了。” 柴兰若暗自盘算着,时间确实比自己预想的紧凑不少,但若是每日抽空多写一些,赶在回京前写完整本话本,应当还是来得及的。 “苏州这般好,我都有些不想走了。” 柴兰若望着院中还开着的桃花,忍不住感叹道。 “是啊,但这江南再好,我们也得回京呐。再者,兰若你如今也到了要议亲的年纪了,还是得回京城去为你找夫婿啊。” “父亲怎么又说到这茬来了,我还不想嫁人呢。弟弟还那般小连话都还说不全,要是我也走了,那谁陪父母亲说话呀。” 说完柴兰若还把嘴巴微嘟起来,假意委屈上了。 柴建义看着她这副小女儿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你看看你,这小嘴巴都可以挂油壶了。话也不是这样说的,我和你母亲虽是不急,但兰若你的终身大事千万耽误不得,我最近也一直在打听京中品行家世都相配的适龄子弟。” 柴兰若听着父亲认真的口吻,心中悄悄叹了口气,又难免想起方元洲,小声嘟囔道: “京城的公子大多规矩重,性子刻板。倒不如苏州的书生更重情谊,相处起来也轻松自在些。” “重情谊是好事,但也不能为了情谊放了前途,估计方元洲也与你说明了吧。” 提起方元洲,柴建义的语气又重了起来。 “我知他爱妻心切,便让他把妻子也一并接到我们府上来,也有下人好生照看着。那个倔驴,非说路途遥远内子受不住,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前两年你母亲怀着你弟弟的时候,不也从京城到了苏州吗?” “日后我兰若的夫婿可不能这般不分轻重。” 柴兰若实在不认同父亲的说法,总把功名看得比天高,她其实 是赞同方元洲的做法的,发妻病重,这可是功名比不了的。 秋闱可以再考,若是因此错过和相爱之人的最后时光,后半辈子不得在悲伤之中度过吗? 但她清楚父亲一生混迹官场,最看重前程大局,多说无益,柴兰若只好压下心里的想法,顺着父亲的话,轻声附和道: “是了,也是可惜了父亲的一番栽培。” “罢了,人各有志。” 柴建义摆摆手,不再纠结此事, 父女二人又在桃树下坐了片刻,闲话了几句家中琐事。 柴建义歇够了,才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叮嘱道: “时辰不早,我回前院处理公务了。你回去趁早歇息吧。” “女儿恭送父亲。” 柴兰若起身福礼,目送父亲的身影走出院门。 安雯已经把茶桌上的器物收拾好了,但是柴兰若的心里却乱糟糟的。 写话本的时间至多就余下三月了,虽然大致的情节走向柴兰若已经想好了,但是具体的细节还差了很多,细细想来,柴兰若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在回京前写完。 而且要是回了京城,嫁了人,她还能像如今这般写她想写的话本吗? 在苏州的这两年,已经是她活过最自由畅快的日子。 弟弟在苏州出生后,父母的注意力便不全她身上了。 她不用时时谨守规矩,能悄悄藏着自己的小秘密,能随时遂意出城游玩,还能靠着自己的笔墨赚得钱财。 离开苏州后,这些美好的日子也离她而去了吧。 想起这些细枝末节,白天得知方元洲娶妻的失落和被苏泽打趣的烦闷,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时候已经不早了,风吹得人微凉。 柴兰若拢了拢衣裳,径直走回了屋。 回到屋内,柴兰若反手关上房门,快步走到书柜前。 将方才慌乱塞进深处的稿纸一一取出。 烛火重新亮起,暖黄的光铺满了书桌, 柴兰若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底的烦闷渐渐被抚平。 柴兰若又想到她自己只是写完可不行,还必须得让她的那位读者看完才算数啊。 若是按照原先的书铺出版的方式肯定是赶不上时间了,反正她现在稳定的读者也就那么一个,直接把写好的书稿交给那位读者不就好了吗? 思及此,柴兰若便另拿出信纸,提笔写下她给这位读者的第一封信。 4. 寄友书 “寄友书。 “寄友书。 君屡次厚爱,破格相赠厚赏,笔墨陋作能得君这般偏爱,实乃我幸。 吾仅寄居苏州,五月底便要远行。时日仓促,余下章节若按常例排版印刷,君定来不及阅尽全篇。 数月以来,读者寥寥,唯君不弃,这份相知,无人可替。 吾不愿故事潦草烂尾,更不愿辜负君一片真心。故而往后,余下内容吾将尽数亲笔誊写,省去书铺印刷,便托店家私递于君。 纸短言轻,愿君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九畹幽客拜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柴兰若之前心底积压的烦闷已经消去了大半,又不由自主得产生几分好奇。 这位读者是女子还是男子,收到这封信后会继续和她回信交流吗? 之前她还问过阿顺,但阿顺也没见过这位,问老板和小厮也并不搭理他。 不过细细想来,答案好像并不重要,能有人读她的作品,感受到她笔下的灵魂,柴兰若就很是满足了。 ———————————————— 每月初一和十五,是苏泽整月中最为畅快舒心的日子。 缘由有二。 其一是这两日不用去柴府读书写论。 苏泽虽然是柴建义收下的学生,苏泽心里却十足得讨厌他。 因为苏泽清楚,这柴建义在外人百姓眼里装得是满袖清风,铁面无私,私下里却仗着苏州知州的身份不知收了多少他们漕运商户的好处。 苏泽家里是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药商,家大业大,大半货物往来都依靠河道船运。漕运航道能否正常通行,关卡把握是否严格,权力都捏在柴建义手里。 所以自柴建义上任苏州起,苏家便一直通过各种名义向柴府送礼,只求官府给他们行个方便。 今天一尊玉面金佛,明天十箱精品蜀锦,各种珍奇药材更是源源不断得送进柴府。 柴建义表面上对于这种送礼行为十分排斥,每每有人送礼总要训斥上几句。 但又默许下人将各路财物妥善收进自家库房。 把苏泽送到柴府上当学生也是苏家讨好柴建义的手段之一。 本来苏泽是要去府学读书的,柴建义却又在话里话外都在夸苏泽天资卓越,来日定有一番大作为。 苏家如今的掌事苏泽的哥哥苏青常年经商,怎么听不懂这话里暗藏的意味,第二天便半押着苏泽到柴府拜师。 苏泽自是不满家中安排,在柴府里不仅要在柴建义这个大讨厌鬼面前装模作样,还要应付柴兰若这个大小姐话里话外的讽刺。 不过平心而论,柴建义状元出生书香世家,颇善诗歌论事,有真才实学傍身,起码苏泽在柴府的这两年是的的确确学到了不少的。 至于柴兰若,在他眼里她虽喜欢时时刻刻摆架子,但少女心思总是单纯,只需回呛她几句,就跟生气的小狸奴一样自己跑得远远的了。 其二则是这两日他可以读到最新的《蛇缘》。 每逢初一和十五,苏泽总是卯时就起床洗漱出门了,拐进街头的饺子铺来上二两饺子,喝完暖呼呼的饺子汤,再慢悠悠得走到茂林书肆。 这书肆并不打眼,除了简陋的门头,其余的什么招牌都没有,还开在街口最里侧的巷子里,周边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户人家,一般的读书人和手有余钱愿意买书的人都不会经过此处。 若不是为了最爱的话本,苏泽断然不会寻到这种偏僻去处。 苏泽尚在州学读书时,各类讲述男女情爱的话本便在学子之间私下传阅。苏泽本是对此毫无兴致的,可州学夫子对此类杂书深恶痛绝,还公然立下规矩,私下风月杂书者,一月不许入州学。 州学里的这股风气倒是抑制下去了,苏泽心里却多少起了叛逆的意思,在家里他都不听父母兄长的话,在州学里又哪能甘心受限与这些老古董新设的这些条条框框。 于是在同窗的大力推荐下,他第一次翻看了这类话本。 这一看,倒是觉得颇有滋味,渐渐得也成了他闲暇时喜爱的消遣。 只是市面上大多话本文笔粗糙、剧情俗套,读多了便觉无趣,唯独最近发现的九畹幽客写的《蛇缘》格外别致。 虽说是艳话本,但九畹幽客笔触细腻,把婉娘的温柔和砚怀的深情克制都刻画得入木三分,对于男女之事描写也十分细腻,并无常见艳话本的下作之感。 久而久之,苏泽就养成了追更的习惯,月月按时买新书,从未有过一次间断,上一次他还大手一挥,不仅买了十本,还给九畹幽客打赏了五十两。 又是一月十五,天还蒙蒙亮,苏泽依旧轻车熟路得拐进巷子里。 书肆似乎也才刚开门,老板正弯腰清点柜台的账目,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苏泽来了。 书肆还是老样子,店小书多,过道狭窄,行人过路都必须侧身走。 苏泽踮着脚轻车熟路得走到摆放艳话本的书架时,却发现往日摆放整齐的《蛇缘》,此刻却一册不剩。 苏泽心底起了疑,正要唤来伙计问问今天是怎么回事,紧挨着的后门传来脚步声,伙计掀帘走了出来。 不等苏泽开口问话,伙计径直将一叠厚厚的信封递了过来。 苏泽顺手接过,信封上没写收件人是何人,只在右下角用小楷写了茂林书肆四字。 伙计背对着苏泽开始理起一旁的书架,声音平淡道: “《蛇缘》以后不会再印刷售卖了,这里面都是作者最新写的手稿,以后公子还是照常这两天来,我们会帮她转交书稿给你,公子读完之后记得再把手稿归还本店。” “怎的这么突然,可是这位遇到了什么难事?” 苏泽拿着手里沉甸甸的信封,心底不由得向坏处推测。他实在是喜欢这个故事,要是九畹幽客遇到了难处,只要是能力范围之内,他定会出手相助的 。 “我们不知道,我们只负责转交。” 伙计的语气依旧没有半分松动。 哎,又这样,苏泽就知道从这家店里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得按下心中的疑虑,希望只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那之前的印本卖的还有剩吗?” “还有四十三本。” 伙计不假思索,脱口报了个准确数目,苏泽微微讶异,此人的记性惊如此之好。 “我全要了,还是送到之间我告诉你的地方。小哥你还记得到地方吗?” 苏泽好整以暇得看着他,表情多了几分玩味,伙计好似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身面向苏泽,神情依旧平和: “公子是大主顾,没有不记得的道理。” “记得就好。” 苏泽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自讨无趣,丢下一张大面额的银票,转身走出书肆。 来时悠闲散步的心思已经散去一大半,没想到走到半路竟还下起了雨来。 点点下雨虽然不大,但苏泽只能小心得将信封揣进锦袍内侧,免得书稿被打湿了。 一路小跑回书房安稳坐下后,苏泽才小心翼翼得把那被塞得满满的信封拆开。 一叠稿纸最先滑落出来正是《蛇缘》新写的章节,而稿纸之上,压着一张平整的书信。 苏泽先拾起那封书信,目光落在“寄友书”三字上,是和“茂林书肆”一样的小楷字体。 人如其字,九畹幽客本人肯定也同其字般秀气吧,若是女子,定是骨子里藏着灵气,心底有万千风月之人。 若是男子,定不流于俗套,比寻常那些臭读书人更懂共情温柔。 他逐字慢慢读下去,原来并非九畹幽客遭遇祸事,而是五月底便要离开苏州,担心印刷流程缓慢,自己远行之后,来不及将完整故事交付于他。 苏泽心底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他已习惯借着这个故事消磨时光。每每心烦之时只有翻看《蛇缘》,心中才能得片刻安宁。 “数月以来,读者寥寥,唯君不弃,这份相知,无人可替。” 读到这一句,苏泽难免有所动容。 他从未想过,自己仅仅是按时买书,便能这般被执笔之人记在心上。 他又拿起那一叠厚厚的手稿,粗略翻看几页,正是砚怀与婉娘故事的新进展。 暂时压下翻看文稿的念头,苏泽将九畹幽客写给自己的信折好,又夹进自己买的第一册《蛇缘》。 而后他铺开稿纸,心底生出回信的念头。 但苏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落笔,想问对方远行去往何处,还想问往后是否还有机会读到其他的作品,又恐自己问得太多太细过于唐突失了分寸,毕竟九畹幽客是通过书肆与他交流的,应是不愿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苏泽轻叹一声,暂且压下回信的想法。心想不如先静心读完新一回的内容,再斟酌字句回信也不迟。 5. 回信 苏泽又将那厚厚一大叠书稿粗略翻了翻,估摸着这次的内容体量是之前一回的两倍多。 苏泽心里很难不欢喜,这种喜悦甚至多过之前在州学躲着夫子偷看闲书的刺激。 不仅是因为他能一下比之前多看近一倍的内容,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捧着的是他喜爱作者亲自撰写的书稿,从今完后余下的所有内容就只有他一个人能评鉴,这是完全独一份的待遇,他一个人的,世间无第二人共享。 毕竟是九畹幽客亲笔写下的“这份相知,无人可替”。 这种奇怪隐秘的占有欲更是让苏泽对于接下来要看到的书稿内容更加期待。 原来这新的一回婉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得和砚怀在现实里交欢了。 九畹幽客对砚怀和婉娘的这第一次描写得很是细致,婉娘到底还是渴望关爱的女人呐,数年未曾欢好过的身体碰上蛇性本淫的砚怀,二人犹如干柴碰烈火,鏖战到婉娘失了力气,彻底昏睡了过去。 读到此处,苏泽整个身子不知怎么的发热了起来,整个脑子都变得雾蒙蒙的。苏泽的脑袋里又想起半月前那日在柴府。 明明少女背后就是开得正好的桃花,可他却只能想起少女那比桃花更粉嫩的脸颊,纤纤柔荑捏着绢帕抵在唇前,那双好看的杏眼还蓄着泪,亮晶晶得望着他,用他之前从未听过的娇软语气叫他不要再戏弄她了。 苏泽好似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身上沾上了汗水带来的粘腻,呼吸也比之前更快了。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苏泽只好边解开自己的衣带边快步走到净房,三下五除二脱下自己的外衣后,将整个身子都贴到尚还凉爽的墙壁上,渴望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能够冷静下来。 不过都是徒劳罢了,那一幕的少女在他的脑海里仍挥之不去。 苏泽太清楚现在自己是怎么了,交好的朋友有些都已娶妻生子,总有那么一两个不害臊的对着好友将房中事的滋味说得面面俱到。 他也明白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自己好受些,可他实在是做不到。 那可是他老师的女儿…… 那可是还待字闺中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的姑娘…… 但她不是自己的心爱之人,更不会是自己共度到老的妻子。 苏泽的潜意识里认为这种事就是得和自己的心爱之人一起做,若他此刻想着柴兰若来让自己疏解,岂不是背叛了自己未来的妻子? 但是脑中少女羞赧的神色快要让他疯了,幸而浴桶中还有些余下的冷水。 苏泽此刻也顾不上旁的什么了,径直坐入桶中,任由放了一夜的水的凉意渐渐沁入骨髓,刚刚身体里四处乱撞的燥意这才慢慢平息下来。 苏泽又抹了一把水彻底得洗了一次脸,拍打了好几下脸才完全冷静下来。 扶着浴桶的两侧站起身,把适才没来得急脱完的衣服全脱了,将身上擦干后又大喊两声“玉成”,叫他打点热水来,用刚刚好的热水把自己又再洗了一遍,这才重新坐回书桌前。 苏泽捧起书后眯着眼睛粗略看了看接下来两页的内容,直到看到砚怀和婉娘行完那事的描写后,才仔细看了起来,毕竟苏泽他已经不想再洗第二次冷水澡了。 原来之后砚怀也尝到了欢好的滋味,之后的每一次都是用妖术让婉娘误以为自己是在梦境中,其实每次醒来婉娘都身心俱疲,奈何梦中的体验实在美好,婉娘便没再深究,甚至每晚睡前都还盼望梦中人能继续入她的梦。 砚怀在现实里面也没少对婉娘下功夫,但无论砚怀怎么做,怎么对婉娘好,怎么表述爱意,婉娘表面上都无动于衷,也不再让砚怀来自己的院子了。 毕竟砚怀的表面身份是一住在婉娘旁的采药人,这么频繁得出入婉娘的院子,在街坊邻居看来与私通没差别。 这些闲言碎语传到婉娘这时,婉娘羞愧难当,她当然知道自己对于砚怀是有情谊的,但她死去的丈夫是战死的,人人都在夸她的丈夫是英雄。 她又岂能背叛她死去的丈夫,她丈夫在征兵前又对她那般的好,又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每晚都在偷腥。 旁人的唾沫和对丈夫的愧疚都快把婉娘给淹死了,婉娘只好对砚怀下了禁令,甚至还起了搬走的念头。 砚怀虽毫不甘心,但是看着婉娘被道德和内心绑架的痛苦模样,终究不忍,只得先暂时淡出婉娘的生活。 这一回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看得苏泽的心揪揪得痛,他先前就猜到这对小爱侣在相爱的路上受到的难关多,但是看到虐心的地方还是 止不住难受,特别是婉娘内心纠结挣扎的片段。 照这个势头下去婉娘和砚怀难不成修不成正果了吧? 不要啊…… 苏泽在内心里哀叹了好几声,感觉自己完全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打算在给九畹幽客的信里问问这一对的结局。 但他又怕九畹幽客有自己的安排,自己问这些是不是会干涉到创作自由,让九畹幽客不高兴了。 要是九畹幽客不高兴了,不会一气之下觉得反正都快离开苏州了干脆不写了吧? 可是九畹幽客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苏泽摩挲着九畹幽客的手稿,觉得自己肯定就是想多了,能写出这般字迹的人肯定不会是不听建议的人。 一番挣扎后,苏泽拿出纸笺,写了给九畹幽客的第一封回信。 在外潇洒惯了的苏泽少爷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最是看不起工整字的他,竟然全文都是一撇一捺认真写的,只盼着能在自己喜欢的作者那里留下点好印象。 其实这信全文也就写了这几件事。 第一,苏泽也想和九畹幽客一样保持一点神秘感,遂让九畹幽客日后称呼他为永歌。 第二,便是询问了砚怀和婉娘在结尾是否能幸福得生活在一起。 第三,推荐了些苏州城中好吃的店家,让客居苏州的九畹幽客一定要去尝尝。 第四,问了九畹幽客之后要去哪里,还会再写话本吗? 第五,告知九畹幽客日后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将之后的信放在城东云津巷丰源酒肆旁边的一间民房处,挨着桃花树的那面墙有块刻有“五六”字样的砖头,那块砖可以取下,信便可以放在那里,去那的人很少,基本上只有他知道所以不用担心。 这其实是苏泽的一点私心了,他实在是想多和九畹幽客多说说话,这样一来,只要九畹幽客愿意,他们二人就能常常互通书信。 写完这些,苏泽还不忘打赏,上次是五两,这次九畹幽客写了两倍之多,那必须得打赏十两啊。 把十两银票夹在信笺和手稿的最后,又嫌家中的封纸太过丑陋,跑到店里买了张有淡烟青色还带暗纹的封纸,这才满意得将信和手稿送回了书肆。 又是一个舒心惬意的十五天呀。 6. 万安村 因着想快点把《蛇缘》写完,柴兰若这回将近写了快之前的两倍内容,长时间的执笔让她的整个右手都有些许酸痛。 柴兰若虽然习惯在写话本前就把整体的大致情节走向都写好,写的时候也一直都在完善内容,但是写完这回内容后,柴兰若却是怎么看都觉得后面的剧情行不通,显得些许平淡了些。 《蛇缘》的女主角婉娘其实是有原型的,名叫秦向雪,不过并不是寡妇,还有一个八岁大的儿子冯凯和三岁大的女儿冯颖,她的丈夫冯和原先靠在山上打猎为生,身强体壮,外加打猎技术好,一家四口原先在苏州城外不远处的万安村生活得还不错,偶有富足。 但是自从两年前冯和一次夜间打猎时从山上失足跌下,摔断了两条腿,整个家的境况急转直下,原先家中存用于在苏州城里买院子的钱也都用作给冯和看病了,全家都靠秦向雪卖绣品和做点其他的杂活为生。 那日秦向雪带着一双儿女进城采买物件,小冯凯在一路边卖书人那看中了一诗选,但秦向雪当时实在掏不出多余的钱财来,只好哄着冯凯说之后再买。 若是从前家境尚好的时候秦向雪肯定便买下了。后来就算是家中急着用钱,秦向雪也咬咬牙把孩子送到学堂去了。 但是这几日家中的屋顶也因着大雨冲垮了一部分,家里的壮力还瘫在床上,还得另请人来修缮,最近绣坊收购的价格也不高,秦向雪这次实在是拿不出来买书钱了。 柴兰若那日路过看见了秦向雪的窘迫,正巧她也很喜欢小冯凯想要的那本诗集,觉得是本好书,便出手买下送给小冯凯了。 秦向雪和小冯凯都很感谢柴兰若,柴兰若和他们母子聊天的时候得知他们来自万安村,那几日柴兰若才和母亲拌了嘴,整个人都郁郁寡欢,听元忠推荐说万安村的风景很不错,便想着挑个时间去放松心情。 柴兰若便提议让他们母子和他们一起坐马车回万安村,秦向雪本不想再麻烦柴兰若了,柴兰若就提议到了万安村后到冯家去吃一顿便饭,就算是抵了书钱和车钱。 这才让母子三人心安理得得上了马车,这一路上安雯看着两个孩子可爱,一路上整车都欢声笑语的。 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万安村,俩孩子就马上拉着刚刚已经处成朋友的安雯姐姐去田坎上玩了。 柴兰若在厨房里帮忙秦向雪择菜时,柴兰若问了嘴她夫君在哪去了,秦向雪这才把家中最近的遭遇说给柴兰若听。 许是没有孩子在旁边,秦向雪还一时流了泪,柴兰若看着她手上做绣活留下的密密伤口,自是懂她的苦楚,便让秦向雪在日后将绣品以略高于市场的价格都卖给她,正好柴兰若并不是很喜爱做绣活,而且秦向雪的手艺确实很不错,对双方来说都不是亏本的买卖。 自从那日听了秦向雪的遭遇,柴兰若心里便起了以秦向雪为原型写话本的念头,还在秦向雪之后来柴府将绣品交给她时,询问了她对此是否有意见。 秦向雪爽快的答应了,甚至没问柴兰若要写的是什么故事,但要是秦向雪认真问起来,柴兰若估计自己也羞于回答,出于惭愧之心,偷偷得又塞了些银子给秦向雪。 这回写完后,柴兰若估摸着自己已经有些时日没去万安村了,在加上安雯和元忠也有些想念两个小家伙了,三人便趁着天将亮未亮出府往万安村去了。 到的时候天也才亮不久,三人不敢打扰村里其他人家,将马车寄放在村头的驿站,便轻车熟路得走到秦向雪家。 大门还锁着,但柴兰若已经听到两个小家伙打闹的声音了,便面带笑意得敲了敲门。 “谁呀?” 入耳的是清脆软糯的女童声,听到小颖儿这般可爱的问询声,三人都不约而同得起了逗弄小孩的心思。 六只眼睛在彼此间盯来盯去,在一片安静里安雯和柴兰若达成了统一战线,齐齐得望向元忠。 元忠这下也只能刻意得撑大嗓子,用粗壮低沉的声音回应道: “吃小孩的来了~” 这声音装得实在滑稽,也就只能骗骗颖儿这样三岁的孩子了,大一岁都不行。柴兰若和安雯都快憋不住笑了,急用手帕捂住嘴巴。 门开了了,开门的是被妹妹硬推过来的冯凯,这才进了院子,颖儿看清人后,连忙小跑过来,用小短手围住站在最前面的柴兰若的腿,撒娇道: “姐姐你们又捉弄我~” 柴兰若顺手把颖儿抱到怀里,故作委屈道: “姐姐才没有呢,都是你元忠哥哥出的主意,刚刚也是他吓的人。” 颖儿一听这话,在柴兰若怀里也要支着个身子用手向元忠肩膀打了好几拳。 元忠被小姐卖了也不生气,装作自己被打得很痛的样子,又从柴兰若手里把颖儿接了过来。 “但是我们颖儿还是很勇敢的嘛,都没哭呢,这样吧,一会哥哥带你去买零嘴吃好不好?就当时给你赔罪了。” 听了元忠的道歉,颖儿这才点了头,又乖乖得在元忠怀里待着了。 懂事的冯凯在他们三人进门后就去找了三个凳子让他们在院里坐,秦向雪本还在屋里做饭呢,看见他们来了,又端出一盘包子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要是没吃饭就尝尝这包子吧,今早爬起来包的,玉米猪肉馅的。” 秦向雪的手艺一贯好,三人本用了早饭,闻着这香喷喷的包子也忍不住吃了起来。 用完饭后元忠送小冯凯去学堂,安雯又带着冯颖四处去放风筝去了。留柴兰若在院子里陪着秦向雪翻晒药材。 这会太阳也才刚出来,柴兰若和秦向雪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得聊着。 突然侧边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突如其来的动静把柴兰若吓了一跳,扭头望去,一高大男子正依着拐杖缓步挪出来,右手吃力得杵着拐杖,左手端着一粗瓷盘子,原本凶神恶煞的脸因着长期卧床透着几分苍白。 柴兰若心想这便是秦向雪的丈夫冯和了吧,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之前每次来时他应当都呆在那个屋子里,只有秦向雪偶尔会进去送吃食。 秦向雪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盘子,转头向柴兰若介绍道:</ p>“柴妹妹,这就是你冯大哥。” 柴兰若向冯和问好后,冯和只是点了两下头,并没有开口回应,又自顾自得缓慢走向院子里的空椅子。 柴兰若看着他虽行动不便但是不太痛苦的样子,问到: “冯大哥,不知上次我帮你带的跌打损伤药有效果没?” 之前柴兰若偶然知道常给自己看诊的于大夫是治跌打损伤的好手,本想带着于大夫到秦向雪家里看看冯和的真实情况。 但秦向雪叫柴兰若不用再花心思了,说冯和已经不再愿意看病了,每次请大夫来都要把人给轰出去。柴兰若就只好把于大夫先前制好的药给秦向雪,让她给冯和涂上试试。 “谢谢柴小姐关心了,我这腿也就神仙能救得了了。” 这时秦向雪也从厨房走了出来,轻轻反驳道: “柴妹妹别听你冯大哥乱说,涂了你送来的药他这腿好了不止点吧点,也就是他嘴硬,在他眼里啊,只要这腿没他之前那样能跑能跳,他就不觉得这腿好了。” 被自己妻子揭了短处,冯和也不脑,微微笑了笑,也帮着晒了晒院里的药材,还往秦向雪坐下来的方向凑了凑。 柴兰若晒着暖暖的太阳,看着眼前夫妻腻歪的模样,心情自然好了起来。 三人在院里边聊家常边捡晒药材,主要是柴兰若和秦向雪聊,偶尔冯和也搭几句。 没一会,一大婶敲了门,说收药材的来村口了,叫秦向雪赶紧带东西去卖吧。 柴兰若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要是再待下去秦向雪估计又得留他们吃午饭了,还要麻烦他们一家,正巧元忠这个时候也回来了。 柴兰若让元忠去寻安雯和冯颖回来,便和秦向雪一起拿药材去卖。 二人有说有笑得走到村口,心情愉悦的柴兰若却恍然间听到了她完全不想在这里听到的声音。 是和那日桃花树下同样的少年声,却没有那日的尖酸刻薄味。 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正是收购的药材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生确实闲杂,还有些许争吵的声音。 在这之中柴兰若一眼便看到了那一一袭蓝色的身影。 没有摇扇子,没有往日的轻慢。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苏泽这般正经做事模样。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把背篓里的药材拨来拨去,指腹轻轻摸索,应是在分辨药材好坏。一旁的老妇向他询话,他也侧耳倾听微笑以答。 这还是她认识的苏泽吗? 柴兰若不由得愣住。 “兰若?怎么了?突然就不说话了。” 秦向雪看她愣住不回话,摇了摇她的手问道。 柴兰若这才回过神来。 其实柴兰若这时起了些退缩的心思,毕竟按之前她和苏泽的老惯例,二者相遇必是要辩几句的,她现在可不想当着秦姐姐的面前和他吵起来。 但柴兰若又掂量了下二人带来的药材,秦向雪一个人可拿不走,就只好叹叹气,硬着头皮上了。 “没事,秦姐我们走吧。” 7. 遇蛇 柴兰若像只鹌鹑似的,畏头畏脑,并不想让苏泽看见自己。 秦向雪看着柴兰若不自觉往自己身后躲的模样,纳闷道: “兰若,你今天怎么了?” 被秦向雪察觉到了不对劲,柴兰若只好坦白,示意秦向雪向苏泽的方向看。 “就那个人,是我父亲的学生,但总是和我吵架,我已经不想理他了。不知道他今天怎么在这,平常这玩意都是去城里乱晃的。” 秦向雪原以为二人之间有什么天大的过节呢,原来只是小年轻间小打小闹拌拌嘴。 “那位啊,他都来主持收了两三次药材了,价格给得挺大方的。”秦向雪笑着补充道,“而且我记得他每次来都有好多附近的小姑娘来看他,不知道今天有没有。” 柴兰若闻言四处张望,还真回头看到一民房墙边,有几个眼神往苏泽那瞟的小娘子。就连旁边等着卖药材的人里也有几个对苏泽暗送秋波的姑娘,只可惜苏泽只是低头捣拾着收来的药材,并没有理睬那群姑娘。 对于苏泽这个人柴兰若是不甚满意的,对于苏泽这张脸柴兰若其实甚是满意,确实生了幅好皮囊,只得努了努嘴,评价道: “他这个人也就只有靠那张脸和家里的钱骗点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了。” 听了柴兰若的这番话,秦向雪暗自发笑,这俩人可真有意思的。 排在二人前面的其他村民也不多了,柴兰若刚好能透过前方他人间的间隙,看到苏泽有条不紊得组织收购。 到场的村民和商行的帮工伙计都不少,伙计各司其职,苏泽立于其间,没有来回走动便将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还是柴兰若第一次看见苏泽不疾不徐认真做事的模样。 好像还挺吸引人的…… 怎么可以这么想! 柴兰若连忙摇脑袋,心道这苏泽的外貌可真够迷惑人的,没想到让她都差点变成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一样了。 柴兰若安慰完自己后,刚好就轮到她们了。苏泽这时也抬起头了,但他跟不认识柴兰若一样,只是瞟了一眼,就又低头看药材去了,语气也平淡无波。 “这些马兰品色都不错,七文一斤,这里有五斤七两,去左手边那个打算盘的账房先生那领钱吧。” 苏泽一大串话说完,没有半分要和柴兰若搭话的意思。 柴兰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站在原地愣愣得望着苏泽,心想苏泽总没认出她来吧,还是说这人难得转性了? 察觉眼前人影迟迟未动,苏泽也抬起头来了,揣着笑意对着柴兰若挑了挑右眉,一脸欠揍样。 虽然苏泽今天确实没做什么错事,但柴兰若看着他这份模样就又鬼火冒,气不打一处来,正想回呛几句,秦向雪就已经把她牵走去领钱了。 * “一共是40文。” 秦向雪恭恭敬敬得从账房先生那拿了钱,回头一看,身旁的柴兰若还是不怀好意得盯着苏泽,就盼着苏泽漏出原先的马脚。 秦向雪看着柴兰若懒得露出的孩子心性,不免发问: “兰若啊,可别再盯那苏少爷了,小心把人给盯出个洞来。” 柴兰若回过神来,觉得自己也有点小题大做了,挽着秦向雪的手开始往回走,但还是忍不住向秦向雪抱怨。 “我就是有点不太相信他这人还能这么正经,秦姐,你可不知道这人之前在我家是个什么嘴脸,也是我性子好点,要是换个脾气差点的人来,这死苏泽估计三天两头得都能被人打得起不来床。” “真的吗?”秦向雪看着苏泽一表人才,实在想象不出柴兰若嘴里那个刁蛮模样。 “真的呀,他可不光是在我家里仗着我父亲欣赏他舞文弄墨,到处欺负人,我还好几次看到他专门往那些小巷子里钻,听说那些巷子都是干歪门邪道买卖的,不知道藏了多少猫腻。” 柴兰若恨不得把听到的,见到的,所有有关苏泽的坏事给捅出来,说得秦向雪一愣一愣的。 柴兰若本来还想继续向秦向雪吐黑水,但是二人都已经快走回秦向雪家了,还看见冯和像块望妻石一样杵在大门口。 秦向雪怕丈夫再出什么意外,连忙小跑过去,把人往家里拽。 柴兰若看着二人这幅幸福的模样,自觉不便再叨扰了,正好安雯带着冯颖疯玩完被元忠喊回来了,几人便和秦向雪辞别了。 * 这次从秦家出来,柴兰若自然也是买了秦向雪最近的绣品。 东西不多,但每件秦向雪都花了大心思的。 其中柴兰若最喜欢的就是小蛇的绣样,青碧色的小蛇圆嘟嘟得团成一团,脑袋微微歪向一边,用黑珠做的眼睛圆鼓鼓的,微微探出一点的分叉舌尖也带点粉,蛇身周围还绣了好几朵淡黄色小花。 柴兰若心想等砚怀和婉娘二人修成正果后,婉娘知道砚怀的真实身份后,婉娘眼里的砚怀估计就是这等乖巧模样吧。 想到自己笔下的人物,柴兰若觉得这次来万安村又是美滋滋的了。 柴兰若正欣赏着秦向雪的作品,一旁的安雯突然开口了。 “小姐,你猜我今天在这看到谁了吗?大胆猜。” 柴兰若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嘲讽道: “不会是玉树临风的苏泽,苏公子吧?” “小姐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看到他的时候都吓一大跳,他就在村口那收货,不知道现在走没走。” 柴兰若倒是希望他早就走了,毕竟他们的马车也停在村口,苏家收货的地方是他们回去的必经之路,她可不想再看到他假惺惺的样子。 事与愿违,等柴兰若走到今日第一眼望到苏泽的地方时,苏泽和苏家的其他人还在那,只不过来卖药材的人已经不多了,稀稀拉拉几个,苏家的伙计也都在收拾货物上驴车了。 柴兰若暗嘲倒霉,带着安雯想快步走回驿站回城去。 可是余光却瞟见路旁榜山茂密的灌木从里,一条通体黑亮的蛇像麻绳样向山上缓慢爬行。 当初柴兰若写砚怀的原型时便参考了在江苏常见的乌鞘蛇,柴兰若看着这蛇的外观与乌鞘蛇别无一二,应当便是乌鞘了。 柴兰若之前只在书上见过乌鞘蛇,没见过活的是什么样,看着阳光下那蛇闪闪发光的鳞片,柴兰若心底好奇,实在想跟上去看看,多观察一会,反正这乌鞘蛇是无毒蛇。 可身旁的安雯胆子可小了,平时但凡有大点虫子都会害怕得抖,这蛇估计能把安雯胆子都吓破。 柴兰若便让安雯自己先去停马车的地方找元忠,撒谎说自己还有东西落在秦向雪家,安雯本还想替她代劳的,柴兰若还是千哄万哄把人吆走了。 等装模作样往原路走了几步,柴兰若回头看安雯也已经走远了,这才撩衣摆沿着之前有人走过的痕迹向山上走。 幸好为了不引人耳目,柴兰若今日到万安村来穿的是不显眼的麻布衣服,要是按柴兰若往日的装扮来,这一路上的草都锋利得能把衣服给划破 。 柴兰若按着自己记忆里的地方,四处望都没看到想看到的蛇,柴兰若看着这山并不高,往下望还能透过树看到山下来来往往的人,往上看也就再走百来步就到山顶了,柴兰若觉得这也就是个山坡坡来的,不足为惧。 柴兰若心想要是爬到顶都看不到蛇就打道回府,可这山坡坡只是看着小,爬起来倒是真累人,柴兰若也是好久都没有这么累过了,这时候太阳也升起来了,吹的风也带了几分热意,柴兰若也是不敢想这才三月,自己的背上居然快流满汗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都快爬到顶了柴兰若终于在远处看到了反光的黑鳞片。 可算是让我逮到了! 柴兰若难掩兴奋,又生怕自己惊动了蛇,低着身子,小心翼翼得轻踏着草缓步走了过去。 “柴小姐~” 突如其来得一声轻唤,把柴兰若吓得直打哆嗦,整个人噗通一声坐到地上去了。 柴兰若愤恨得抬头,看到的果然是她最讨厌的那一张脸,看见苏泽在她背后整个人还笑嘻嘻得更是火大,剜了他好几眼。 “你真是脑袋被驴踢了吧,在深山老林里还吓人,脑子怎么长的。” 柴兰若用自认最狠毒的话骂道,在闺阁里十几年这已经是她能说出口的全部脏话了。 “我这不是看见柴二小姐太激动了,哎呀,都是鄙人不对,没学会审时度势。” 苏泽伏着身子,还是那副贱咪咪笑的样子,柴兰若不想再看,撑着地打算重新站起来。 一看就没做过什么活的白皙手臂在土上撑了又撑,柴兰若的屁股还是稳稳得落在大地上,柴兰若发觉不是自己力气小的原因,而是自己左腿有点使不上力了,肯定是被苏泽给吓的! 柴兰若狠眼看向始作俑者,忍住让自己不发火。 苏泽在一旁看出柴兰若应当是腿受伤了所以站不起来了,自知理亏。 “小姐是要我扶还是要我背?” 柴兰若看着苏泽伸出来打算扶她的手,选择了沉默,打算自己想办法。 柴兰若现在能想到的法子就两个。 法一:正前方四五米处有棵树,她可以爬过去再借助树站起来。 法二:让苏泽过来扶。 柴兰若果断选择了法一。 不等柴兰若实施,她便发现了法一最大的弊端: 得当着苏泽的面在地上爬。 当着苏泽的在地上爬吗? 她柴兰若可做不到当着苏泽的面在地上爬啊… “要不是你今日不怀好意吓我,我现在怎么会站不起来,还不赶紧过来扶我起来。” 面对这种情况柴兰若只能暂时示弱了,借着苏泽的手臂缓慢站了起来。 苏泽看着她这幅模样真怕自己把她的腿吓出事来,连忙问道: “柴小姐你这腿真没事?真不用我背?” 柴兰若掂量下自己腿差不多就是有点抽筋了,不至于不能走,怼道: “别在这咒我,我还没有脆弱到这个地步。” 说完便慢慢挪着左腿继续向蛇的方向走,幸好蛇没被刚才二人闹出的动静吓跑,还在原处。 等柴兰若能完全看到蛇后不免又吓了一大跳。 这里居然不只一条蛇! 两条蛇不分你我,特别是尾部,似乎用了全力交缠盘绕。 苏泽这时也跟上来,顺着柴兰若的目光看去。 “诶,这两条蛇好像在□□耶。” 8. 报酬 “交交…配?我还以为他们在打架呢。” 柴兰若支支吾吾得回道,还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观察蛇就看到这幅场景。 和苏泽一起看两条蛇□□,柴兰若觉得真是羞耻难堪,但是又忍不住让目光去找两蛇的连接处。 “柴小姐特意跑到这山坡坡上就是为了看蛇啊?” 柴兰若一个官家小姐和当前的场景实在是不搭,苏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到万安村来探望朋友倒还尚在情理之中,孤身一人跑到这山上来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朋友说这山上风景还不错我就上来看看咯,这不凑巧遇到两条蛇了嘛。” 柴兰若乱编了个理由又忽得察觉过来不对劲,明明是他无端尾随人更蹊跷,结果这人还先问上她来了,于是语气不好得反问道: “那你干嘛,到这跟踪我?” “巧了,我朋友也说这山坡上风景不错。” 柴兰若知道他在顺着自己说假话,奈何她也是随口胡诌的,也只有先闭嘴,不与他胡扯了。 “柴小姐知道这蛇相交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这能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和世间万物一样吗?” 柴兰若觉得苏泽问的这问题可真算是奇怪的,雌雄相交不都是那一回事吗? “这蛇可不一样,是所谓□□啊~” 柴兰若已经领会到苏泽说的是什么意思了,脑子里面浮想翩翩,联想到砚怀和婉娘温存的场景,顿觉之前砚怀用原身和婉娘相交的时候可以写得更精彩些,整个身子又控制不住走得更近了些,想看得更清楚点。 苏泽看着她这幅有些入迷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柴小姐你居然不怕蛇吗?” 毕竟按常理来说像柴兰若这样娇养的大小姐,对蛇这种恐怖之物肯定是避退三舍的。 “这有什么好怕的,这不是乌鞘蛇吗?我在书上看到过的,反正是无毒蛇,而且性子很不错的啊。” “可这两条都是黑色的眼镜蛇啊。” “虽然眼镜蛇和乌鞘蛇都有纯黑色的变种,但是二者外观上的最大差异在头部,眼镜蛇的头像个小兜巾……” 苏泽还在这边给柴兰若介绍二者的区别,身旁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不在了。 苏泽回头一看,柴兰若腿好像瞬间就完好了,一溜烟就跑到十几米开外了,好似突然记起原地还有苏泽这个人,这才回头望向他,眼神里还有几分惊恐,看口型好像是在说“你怎么不跑”。 有这么怕死吗? 苏泽心下觉得好笑,眼镜蛇确实是毒蛇,他当然也得跑,只不过得慢慢向后退,这才不会让蛇惊恐,况且两蛇正□□着呢,尾巴连着,一时半会怎么也追不上人。 苏泽看柴兰若还算有良心,跑到安全地带后还知道等他。 “至于跑这么快吗?这蛇在干大事呢,顾不上我们的。” 看了柴兰若落荒而逃的那一幕,苏泽实在觉得好笑,他倒是第一次发现这柴二小姐有逗人笑的天赋。 情急之下被讨厌的人看到了囧态,柴兰若双手尴尬得直扣衣服,厚着脸皮想着给自己找回点面子。 “你懂什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书上说了被眼镜蛇咬了神仙都救不回来,我还有好多事没干呢……” 就比如必须得把《蛇缘》写完,再回京和姐姐聚一聚。 这倒是提醒柴兰若得往回走了,刚刚二人被蛇吓得都跑得有点远了,已经都翻到山的另一头来了,也没有其它有人走过的痕迹。 柴兰若感觉自己的腿确实已经被蛇给吓好了,开始靠着直觉往回走。 “这山上风景和我朋友说的一样,挺好的,我看够了就先走了,苏少爷你想呆多久呆多久吧。” 苏泽看着柴兰若一意孤行得为了躲他往反方向走,实在无奈。 “柴小姐,那边可得走好久才能到村上,我不是第一次来这山头,要不跟我走,我知道条小路。” 柴兰若对于苏泽的提议始终持疑,例如上次苏泽在一次宴会上说天香阁的糟蟹可谓一绝,可等柴兰若满心期待去品鉴的时候,吃起来只有一阵怪味,安雯吃了也是一脸难受的表情。 思虑再三,柴兰若还是决定调换方向和苏泽一起走。 虽然这一回路上还是有很多半人高的草丛,但是有了苏泽在前面开路,柴兰若走起来还算是顺畅。 柴苏二人离得不远,柴兰若面前就是苏泽宽硕的后背,柴兰若这才发现这厮居然比自己高了这么多,要是有人从前面来估计只能看到苏泽吧,她都完全被遮住了。 苏泽的步子好似也比柴兰若记忆里跨得更小些了,往常柴兰若看他从父亲书房走到连堂四五步就跨完了,柴兰若自己都要走上个十来步。 今日他应当是为了照顾她才走得这么慢吧…… 柴兰若这般想着,自顾自走着,没注意到苏泽突然转身面朝她,柴兰若还没反应过来就直直撞到了苏泽怀里。 柴兰若不知道自己撞到苏泽哪了,竟然感觉软软的,和话本子里大多描写的硬朗男子身体感觉不一样。 二人相撞仿佛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苏泽马上就后退了,神情依旧,活脱一个出门游山玩水的少年,还把手伸到柴兰若面前,惨兮兮得向柴兰若诉苦。 “柴小姐你看,我这手为了给你开被草都割出伤口来了。” 苏泽嘴里的伤口在苏泽还有道花瓣大疤的手上并不显眼,也就只有一两滴血可怜兮兮得挂在上面。 苏泽毕竟是为了给她开路,柴兰若还是关心道: “还痛不痛啊,确实有点出血了。” “当然痛了。我觉得柴二小姐你最好给我点报酬,这才说得过去啊。” 报酬? 柴兰若已经能依稀看到村上的民房了,苏泽带的这条路确实是对的,心想就给他点报酬吧,于是摸向腰边的钱袋子,这才发现她这手上也有好几道被草划的口子,有一两个也在滴血,只不过完全不疼。 柴兰若刚刚积攒起来的好态度完全没了,合着这人又在骗她,她细皮嫩肉的都不觉得疼,苏泽就更别说了,略带嫌弃道: “我手上也有啊,比你的还多,你就别喊疼了,老老实实带路吧。” 苏泽看着柴兰若把带有证据的双 手在自己眼前挥了又挥,讨要计划失败,灰溜溜得转回去继续带路了。 二人已经走到柴兰若最开始爬上来的路,刚刚好够俩人同行,柴兰若看着有人走过的痕迹,也安心了许多。 这时苏泽抬手指了指远处,柴兰若顺着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远处山上好似有一黑红相间的房子,外轮廓像是什么庙宇。 苏泽解释道:“那是这边的城隍庙,只不过废弃了。幼时我浑身发烧了好几日,苏州城里的大夫都说救不了,我娘没了别的法子,只能跑到这庙子里求神拜佛。” 柴兰若看着苏泽现在上天下地活蹦乱跳的,感慨道: “现在看起来你娘这法子还是有点用。” “是啊,我娘说当时她在庙里求了城隍爷一整晚,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城隍爷说去天喜村找一个半聋老婆子,她有法子救我,之后去了她还真把我救活了。哎,其实那个时候的事我都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后来我娘每年都会带我过来跪谢城隍爷,直到那庙子的柱子都垮了没香火了。” “那你今天来这山上是为了看城隍庙,还是为了跟踪我?” 柴兰若实在想知道苏泽的真实目的,毕竟她心里也清楚这山头上的风景就一般,不过要是苏泽反问她的话,她还是会咬死说自己是来看风景的。 “干嘛总把我想得这么坏?” 苏泽还是察觉出来柴兰若话语里夹杂的不信任,为自己辩解道: “我就是看到柴小姐跟没了魂一样跟着条蛇爬上山了,身边连个侍从侍女也没有,当然要跟上去看看呀,免得我们柴小姐出了什么意外,受伤了。” 这算什么话,要不是被他吓了一大跳,柴兰若的左腿才不会抽筋呢,虽然现在腿已经恢复正常了,柴兰若还是装作真的受了伤一样,抬起右腿向前用左腿跳了几步。 苏泽没察觉到自己又被柴小姐逗笑了。 “哦对了,柴小姐你手没事吧?” 这点小伤对柴兰若而言当然不算什么,也就是刚刚发现的时候痛了一会,但毕竟苏泽问起来了,不痛也得继续装痛阴他一手。 柴兰若学着戏台上旦角的模样,扯出绢帕轻挡住脸,用委屈的声音说道: “苏公子也受了伤,都没说什么,我又怎好意思叫苦连天呢?” 柴兰若把戏台子上旦角演出来的神情学得可像了,还真把苏泽给唬到了。 “小姐!” 柴兰若从和安雯分别到现在已经快两刻钟了,安雯觉得不对劲,正想跑到秦向雪家找找,没想到在去的路上就看到自家小姐和苏少爷一起从山上下来了,但安雯来不及深究了,只觉得幸好小姐没真走丢,连忙跑上前去握住小姐的手哭诉道: “小姐,我差点以为你走丢了。” 柴兰若看着安雯委屈巴巴的样子,自觉理亏,回握住安雯的手,安慰道: “好了,对不起,下次不乱跑了,一会回城去云锦庄给你买个新簪子。” “好吧,下次小姐就算是乱跑也要带上我。” 二人和好后就又挽着手亲亲密密得往回走了,把苏泽这人忘得一干二净。 9. 小公爷 柴兰若三人回府时已是晌午了,正好赶上府中开饭。 柴兰若回房换上自己常穿的淡黄色罗裙,再在腕间套上一支青玉镯,这才往主院吃饭去。 还未行至院中,柴兰若便听到阵阵谈笑声,其中还有父亲的声音。 父亲今中午竟也归家用膳吗?毕竟柴父一般午饭都是在州衙用的,鲜少中午就回来。 柴兰若不免走快了些,一进门便看到父亲怀里抱着弟弟,母亲沈之云也在一旁望着弟弟笑,一时竟没察觉到柴兰若已经来了。 柴兰若看着这好似一家三口的温馨模样也一时晃了神,还是沈之云一旁的嬷嬷提醒,沈之云这才发现自己的二女儿都来了,这才将柴兰若牵到席上来。 “兰若快来,平哥儿都会叫爹,可把你爹高兴坏了。” 柴建义又颠了颠平哥儿,教他喊姐姐,平哥儿也很是聪慧,学着大人的口型,小嘴一动一动的,口水都流了些出来,只是还是没能再喊出声来。 平哥儿说到底还是柴兰若的亲生弟弟,看着一小团子呆呆得望着自己,柴兰若心里还是欢喜,于是上前从柴父手里把平哥儿接到了怀里,拿口水巾把平哥儿的口水擦了擦,打趣道: “真亏姐姐经常来抱你,到头来连句句姐姐都讨不到,要是你大姐姐也来了,定是要打你屁屁的。” 说起姐姐,柴兰若这又想起京中姐姐已有近两月没有来信了,期间柴兰若还去信一封,假意怪罪一通却还是没收到回信,难道姐姐只向父母亲去了信?于是开口问道: “父母亲,姐姐已有两月未与我回信了,不知姐姐是否与你们有过来信?” 柴建义与沈之云闻言这才反应过来,确实大女儿已有段时间未曾来信了,分明之前的日子里隔三岔五便能收到应府的来信,二人对视一眼,纷纷朝柴兰若摇了摇头。 “应是府中事务过于忙碌了吧,应家家业大,最近你姐夫又升了官,你大姐打理起来也麻烦。” 柴建义这样说道,柴兰若只觉得有些好笑,自家女儿几月未曾来信不值得深究,女婿升官的消息却了如指掌。又不想再说些什么,只好把平哥儿交给嬷嬷再坐下来用饭。 柴父一向喜爱美食,府上除了贴身的婢女侍卫,也就只有那几个厨子是从京城带过来的,柴建义这般好礼节的人都在府里废了“食不言饭不语”的规矩。 今天中午还有柴兰若喜爱的笋裙羹,其中最为美味的便是煨过的甲鱼边,一抿即化,柴兰若正抿着呢,突然听到柴父问道: “兰若可还记得英国公家的小公爷?你们幼时应该见过几回。” 英国公家的小公爷?柴兰若好像想起来了,幼时他们几个小孩在大人宴会的时候偷偷溜出去放风筝,结果这小公爷掉到臭水沟里,柴兰若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他掉下去后因为太臭了几个少爷小姐都没人愿意上去拉他一把,还是他的庶弟求一个路过的农夫用扁担把他给翘到岸上来的,活像是在挑猪崽。 这人上岸之后还威胁他们不准说出去,虽然已经过了将近十年,柴兰若想起这幅场景还是很想笑,她也确实笑出了声来。 这笑在柴父眼里却变了意味,看来女儿对小公爷乔天白还是有好感的,又开口说道: “小公爷也是一表人才,前年我们离京后便高中状元,小小年纪便做到刑部郎中,实在是后生可畏啊,听与小公爷共事过的同僚讲,小公爷不仅做事踏实利落,人更是貌比潘安,丰神俊朗。” 貌比潘安,丰神俊朗?柴兰若的脑里竟不合时宜得冒出了苏泽的那张脸,至于乔天白嘛,柴兰若又记起一回,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小公爷和柴兰蘅打赌,小公爷自然输了,被柴兰蘅用墨水画成了花猫,武将出身的国公爷看到后直接拎着他的后衣领把他带走了,柴兰若从后面看更觉得像小猪仔了,而且小时候的小公爷长得白白胖胖的,长大了竟还能貌比潘安吗? 柴兰若自然能听懂柴父言语里的意味,柴父可不太喜欢夸人,今日说这话估计就是看上小公爷了,当媒人来了。 “我记得小公爷不到十岁便随着英国公去西北历练了,虽有近十年未见了,但听父亲这么一说定是个有才华的好儿郎。” 反正回到京城都是要择婿的,能入父亲法眼的人物定是不错的,虽然柴兰若记忆里的乔天白和人才二字还沾不上什么边,顺着父亲的话说总是不错的。 “小公爷母家外祖母前些日子在苏州过世了,只不过最近西夏人的小动作也多,英国公在西北还得收拾他们,听说小公爷的母亲白氏身体也不太好,这次也就是小公爷一人从京城到苏州来服一年丧期,兰若,到时候你也和我们同去白府吊唁。” 柴父今日打算说的话都说完了,转头又问沈之云最近府上的进项和开销,柴兰若知道今天中午估计没自己什么事了,又趁父亲不注意夹了好几筷子柴父最爱的香酥排骨鸡,满足后这才离席回自己院里去了。 * 柴兰若每日饭后都得消消食,也就是和安雯两个人围着柴府慢步走一圈。 今日这般和安雯走到快到府中大门的时候,远远就看到,王管家似乎是在训斥底下人,那下人本就长得矮小,被王管家骂得直缩头,看起来好不可怜。 柴兰若看着这下人的背影觉得没在府里见过他,却又觉得莫名眼熟。 “安雯,前面王管家训斥的小厮你可曾在府中见到过?” “没见过,估计是新来的吧。” 安雯知道自家小姐这是不忍王管家欺负其他奴仆了,马上安慰道: “小姐可别担心了,王管家不仅对主子好,对我们这些下人也都挺不错的,估计就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做错了点事,王管家也就只是训斥几句罢了。” 安雯说的这话倒是真的,只见王管家正要抬手打他,要把手给放下了,脸色也变得苦口婆心,但又说不出话来就又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那小厮这才直起身子,四处张望起来。 柴兰若这才看清了他的脸,这不就是阿顺吗? 他怎么到柴府做小厮来了? 柴兰若心道不好,不顾上什么快步向阿顺走了过去。 阿顺也看到柴兰若面色焦急得走过来了,用刚学的礼向柴兰若拜了拜,阿顺知道柴兰若这是在急什么,挤过安雯凑到柴兰若旁边解释: “小姐,你放心吧,我们的事我谁都没说。” 柴兰若这才放下点心来,带着二人往自己的院子走,边走边问起起阿顺怎么到柴府来做工,还被王管家这么给训一顿。 “就是府上那个姓陈的厨子,他那天去当了个什么东西,结果当铺第二天不给他钱,我给他出主意让他给我十文,我就带着我朋友去和那当铺理论一番,把钱要回来了,陈厨子就给我介绍 了这么个伙计,没想到就是刚好小姐府上。” “理论?不会是去人家店里撒泼打滚闹了吧。” 安雯还记着刚刚阿顺把自己挤到一边的事,也知道阿顺之前也就是个偶尔帮小姐的乞丐,这才这么呛了他一句。 “那你刚刚被王管家一顿骂是怎么回事,我倒是第一次见到王管家这么生气。” “哎呀就是行错礼了,我看见老爷直接给跪下了,幸好老爷今天好像心情好没说什么,刚刚王管家教了我好几次,我只是做得有点丑而已。” 柴兰若想起刚刚阿顺给自己行的那个歪七扭八的礼,觉得确实不太像话,虽然只是府上的小厮也还是得再练一练,又说道: “我一会给王管家说一声,你以后就到我院里来做事吧,还有这行礼的事让安雯再教教你吧,免得日后又闹了笑话。” 阿顺在后面连忙点头,他巴不得有这么一门好事,之前给柴兰若跑腿的时候他就发现这小姐是个大方的,得亏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现下还进了柴府还是在小姐院里,每月都还有月钱领,终于过上他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了,于是连忙向柴兰若表忠心: “小姐,你以后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只要不嫌弃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好了好了,我要你的命干什么,你就好好得做事就行了。”柴府不大,几句话的功夫三人就走回院子了,柴兰若又嘱咐安雯去收拾间屋子出来让阿顺有地方住。 安雯便用眼神示意阿顺跟上前去一起去屋子,但阿顺就只站在原地,眼神直瞟柴兰若。 柴兰若看出阿顺是有关话本的事情要同她讲,这才让安雯先出去。 阿顺见安雯走了,这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柴兰若。 柴兰若接过后翻到另一面,才看到淡青色的封纸上写着两排“九畹幽客亲启”“永歌谨封”。 这难道就是那位读者的回信吗?可离她上次把手稿给阿顺也才没过几天啊,于是向阿顺确认道: “这是那位读者给我的信?” “应当是吧,我又不认字,看着挺像的。我上次路过那家店的时候伙计给我的,说那人交代了信要尽快给你,我就揣在身上的,书稿的话就太厚了我没带在身上,一会儿我给小姐拿过来。” 得了阿顺肯定的答复后,柴兰若难掩笑颜,他竟真的给她回信了,柴兰若的心扑通跳得厉害,迫不及待想拆开来,却又生出几分紧张,这位朋友是位怎样的人?上一回的内容他可还满意? 柴兰若正打算不再纠结了,却看见阿顺还杵在那。 “你又贪我的赏钱了?” 毕竟阿顺这样子柴兰若不止见过一回了,每次都是贪了她的赏钱才做出这幅模样。 “哪能啊,小姐别冤枉哦。”阿顺为自己辩解道,这才掏出银票来,“这次有可有十两啊,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柴兰若这才从阿顺手里接过来银票,看着阿顺如同断了手足的脸色,安慰道: “只要你日后踏踏实实做事,这十两肯定会回到你手里的。” “真的?”听了这话阿顺的眼睛都亮了,见柴兰若又点了点头,连忙又保证,“小姐,我一定好好干!” “那就快去给安雯搭把手,你也要听她的话。” 把阿顺打发走后,柴兰若这才将信拿了出来,逐字逐句得看。 10. 锦香阁 “真的?小姐带我们去锦香阁吃饭?” 阿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可是锦香阁诶,虽说是今年才新开的酒楼,但也是这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地方了,进去的人都非富即贵,就连在门口的伙计都比别人家高大许多。 “你就偷着乐吧,来这第二天就能跟着小姐外出吃饭,也是你的福气了。”安雯看着阿顺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斜了斜嘴,提点道,“出了柴府可别露出这幅样子,旁人见了倒要以为我们府里苛待你,饱饭都不带给吃的。” 阿顺也听不进去安雯奚落他的话了,满脑子都是要去锦香阁吃饭,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就又笑嘻嘻得跟着安雯走了。 其实安雯也想不通,为什么一贯不喜欢去凑热闹的小姐,今天怎的突然想起来要去锦香阁,明明之前路过的时候,小姐还和她说锦香阁虽然装潢一眼便知是花了重金的,但却华而不实难看得很。 安雯是这般想的,在马车上也直接问出口了。 “啊……” 柴兰若一时语塞,应付苏泽的那一套可说服不了安雯,也不好再用朋友做挡箭牌了,毕竟安雯知道自己其实在苏州城内没有什么相熟朋友,于是柴兰若只好把父亲给推出来了。 “父亲说此处的桂花排骨甚是一绝,只要是尝过的人都念念不忘,前些日子还打包了些给我尝尝,味道确实没得说,不过父亲嘱托我一定到锦香阁来,刚出锅的味道才是最好的,父亲都这样说了,我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柴兰若现在说谎话也不打草稿了,不脸红心跳了,哪是父亲让她来,其实是柴兰若看了永歌给她的信,叫她一定要去尝尝锦香阁的桂花排骨,这才带上安雯和阿顺专程到锦香阁来。 锦香阁离柴府也不远,马车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阿顺看着眼前气派的招牌,再看楼内富丽堂皇的陈设,还没进门就快呆住了,他虽然叫不出这些器物的名字,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做的,但一看便知价格不菲,好似所有的东西都冒着金灿灿的光。之前他想来看看都不敢凑得太近,怕伙计看他乞丐的模样把他给打一顿,只能到后院去等后厨施舍点饭吃,没想到如今他也可以名正言顺得从大门进了。 被有钱人罩住的感觉可真好啊,阿顺这样想。 那些金灿灿的光一个劲得勾着他,阿顺仿佛都瞧见自己的未来有钱生活好似在向他招手,昨天才新学的“奴才得在主人身后的规矩”也不在乎了,脚也不自觉得往前踏,越过自己的主子直直往里走。 正要迈过从前在他看来奇高无比的门槛时,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个不长眼的竟然把他给拦下来了。 “可有预约?我们每日只接待有预约的客人。” 阿顺看着这伙计质问的脸色,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来,又忍着安雯责怪的目光,只得故作没事得退回到柴兰若的身后。 柴兰若看着阿顺被拦了下来,才反应过来像是锦香阁这种地方都是要提前订好的,可又不想今日白跑一趟,只好温声对这伙计再问道: “今日我们来确实没有提前订,不知兄弟能不能帮我们问问掌柜的,今天中午要是有没有来的客人,能否把席位匀给我们,价格方面不是问题的。” 今日柴兰若不作多余粉黛,只着一身青烟色百迭裙,伙计在此做工也是见过不知多少美人了,可眼前佳人如出水芙蓉,又用如此和善的语气,伙计也动了恻隐之心,答应了下来,进去找掌柜了。 柴兰若心里其实也没带有多少指望,这些大酒楼的掌柜大多都不好通融,今日十有八九都是吃不成了,要是从前的话她早就扭头走了,可今日阿顺在一旁实在期待,就只有再等等了…… “柴小姐,稀客稀客呀,怎么今日有空来我们锦香阁来了?” 柴兰若听着这声音就已经能想象出来人的样子了,回头看去果然见到苏泽摇着炳牡丹纹宣扇,一路走到店门的柱子前靠着,今日这人身着竹青色锦绣长袍,腰间悬着各色碧珠串,走起路来叮咚响,活像一只招摇花孔雀,再配上不可忽视的容貌,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路人对苏泽这身贵公子的装扮无一不惊叹的,但柴兰若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没有搭理他,只是侧过头低声问阿顺: “这锦香阁是苏家的产业?” “是啊,苏家在城里还有另外好几家酒楼和食肆,只不过这锦香阁是其中最上乘的了。”阿顺答道。 没想到这苏泽居然是锦香阁的东家,就她和苏泽现下这关系,哪怕真有预定的客人没来,苏泽估计也要刁难她吧,还是别自讨论战吃,带着安雯和阿顺回去算了,下次预定了再来吧。 “诶诶,别走哇。”苏泽看着柴兰若抬脚就要离开,连忙劝道,“依我看柴小姐应是没有预约才被拦在门外吧,这多简单的事啊,虽然我们锦香阁得提前起码十天订,没预约也绝对不让人进,但每天都会给鄙人我留一间雅间的。” 苏泽又一脸痛割挚爱的表情,好似被人占了巨大的便宜,继续说:“虽说平日这雅间只供我一人使用,但今日既然柴小姐来了,便没有不做东请客的道理了。” 哎,这厮…… 柴兰若真是觉得他演得够够的了,要是真答应了今天这饭怕是吃不安宁了。往后指不定他还要拿这件事来来回回说,这人情怕是要还不完了…… “小姐……” 柴兰若察觉到好似是阿顺在身后悄悄拉了拉自己的衣摆,本就矮小的人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更是可怜了,可何况安雯看到了还把阿顺扯衣摆的那只手打了下来,柴兰若看了实在是说不出回府的话。 于是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开口应道:“好吧,今日多谢苏公子招待了。” * 另一边,伙计回去之后,掌柜听完情况,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锦香阁怕是没有这样的规矩,让那位小姐走吧。” 伙计听了这话也只觉得惋惜,暗叹这小姐今天真是白跑了。 但也不怪掌柜的无情,虽然今日还真有预定的客人临时传话说不会来,可要是他今天给这个小姐开了先例,日后再遇便不好说了,而且东家的二公子早就交代过的,这可是死规矩,给多少钱都不行,如果真是什么必须接待的大人物,也得先请示他。 虽然今日只得让这位小姐遗憾离场了,这掌柜还是把那伙计喊回来了,他亲自去赔礼道歉,让客人看到锦香阁的诚意,免得伤了和气,还丢了日后的生意。 行至半路,掌柜这才看清那小姐的面貌,这不就是柴知府家的小姐嘛! 他两年前在其他酒楼做掌柜的时候便看见过一回,少女肤若凝脂,没人见过这等美人会忘的。 而且二公子不是还拜了柴知州为师吗?哪有把恩师之女拦在门外的道理,二公子知道了必定要怪罪的。 于是立马摆出笑脸,快步迎了上去: “可是柴小姐?您来得可真巧,正好有一房客人今天有事来不了,快随小的上楼去吧。” “真的?那太好了!”柴兰若喜出望外。 “您可是贵客呀,我们没有不接待的道理。” 柴兰若转过头看向柱子后的苏泽,窃喜道: “还是谢谢苏公子的好意了,这下有空位置了,我们就先上楼去了。”语罢便带着安雯和阿顺三人欢欢喜喜得上楼了。 掌柜的这才看到一直站在柱子后的二少爷,脸色铁青,眼神是他没见过的幽怨,一个眼刀过来仿佛要给他杀了。 苏泽被自家人驳了面子自然不爽,继续斜斜得靠着廊柱,目光淡淡得扫过,语气平淡得吩咐掌柜: “往后柴小姐来,直接领到我的雅间,好生招待。” 掌柜的连忙称是,这才发觉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 阿顺一进套间,便将里面的装潢摆设上上下下都摸了一遍,柴兰若和安雯则是坐在一旁商量着一会要去买什么样的簪子。 菜上得倒是快,没一会就上齐了,哪怕他们只有三 个人,店小二也还是依规矩介绍起了菜品。 “客官,给您几位上的这几味菜啊,头一道是金齑玉脍,鲜鲈切成薄片配橙皮酱,清鲜无腥。第二道莲花鸭签,取用的是鸭胸嫩肉,再捣成肉泥塑成莲花状油炸,润而不腻,还会带着淡淡荷香。第三道山海兜,今早才采的山中鲜笋和菌菇,再配上河虾肉,以老火高汤烩制,山鲜海味融于一锅,鲜但不厚重。最后一道桂花排骨,肉酥软一抿便脱骨,桂香清甜不腻,是我们老食客必点的一道菜,客官请慢用!” 店小二流利介绍一通,可柴兰若最为期待的必然是这桂花排骨了,永歌在文学上这么懂她的品味,口味上一定不会差的。 就这般夹起粘有桂花的一块排骨放入嘴中,确实焖烧得十分软烂,骨头一挑就掉肉一抿就化,可是这味道…… 怎么怪怪的…… 柴兰若砸吧砸吧嘴,估计这也只有刚刚她吃的那一块味道有点怪,于是又夹起一块来尝。 嗯…… 还是有股怪味啊。 柴兰若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口味出了点问题,怎么会觉得永歌推荐的菜不太好吃呢? 抬眸看向吃其他菜正欢的安雯和阿顺,便让他俩也先尝尝这桂花排骨。 阿顺鼓着腮帮子说:“我觉得很不错啊,就是有股桂花香。” “小姐先别听他的,他就没觉得有难吃的东西。”安雯说完也尝了一块,品鉴完之后便面露难色,“怎么说呢……不算是好吃但也算不上难吃吧,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采的桂花。” 安雯的口味果然一如既往和她相像,柴兰若这下便觉得遗憾了,没想到永歌的真实口味和她相差得这般大。 其实这也没事,人与人的口味相差大很正常的,但要怎么给永歌回信呢?总不能直接点出来讲人家推荐的菜难吃吧…… 柴兰若正纠结着呢,雅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阿顺上前打开门一看,来人竟然是苏泽。 目光扫过整桌,开口便是:“不知柴小姐对咱们锦香阁的招待和菜品评价怎么样啊?” 柴兰若眉眼稍挑,玉手轻托着面颊,心想这可是捉弄这厮的好机会:“招待我很是满意,至于味道嘛……” 苏泽看席上的桂香排骨都快被挑完了,欣慰不已,这柴小姐居然和他一样都喜欢桂香排骨,之前他给她推荐了那么多菜都被说难吃,这才总算让他碰上知音了。 苏泽满意得展开扇子,笑着调侃道:“没想到这桂花排骨这么受柴小姐喜爱,不瞒您说,我在锦香阁里最爱的菜品也是这桂花排骨了。” “这道菜最难吃了。” “哈?” 柴兰若懒得看苏泽自行误解的样子,继续补刀:“就是难吃,其余菜肴都还尚可,也就这菜一股怪味,我来之前还抱了莫大的期待,没想到苏公子对菜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刚刚苏泽的脸色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难看,柴兰若看了不知道有多满意了,毕竟之前大多数只有苏泽戏弄她的份,没想到他还有今天,也算是报了之前的仇了。 虽然今天抱了大期望的桂花排骨不合心意,但是能看到苏泽这般吃瘪的样子,柴兰若倒觉得不虚此行,又说: “苏公子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没有的话就不要再在这打扰我们用膳了。” 苏泽这才缓过神来,理了理自己的表情,又恢复成往日那个自信的贵公子了。 “既然柴小姐对我们的菜品不满意,我们定是要赔罪的,不知这样是否可行,锦香阁还有一道菜,乌子玉羹,采用的都是当日从明州运来的鲜乌子,这道菜对师傅的要求也极大,我敢向您保证这苏州城里没有另一家店能做出来了,而且这道菜的原料乌子鱼难打捞,可遇不可求,就连上次老师来都没能吃上,正巧今日有这道菜,便送给柴小姐了,不知柴小姐是否愿意。” “这样啊。”柴兰若听苏泽这么一说也来了兴趣,连父亲都没吃上,她不要白不要,“那就劳烦苏公子上菜吧。” 11. 浮肿 为表诚意,这菜还是苏泽亲自端到柴兰若面前来的。 品相确实如苏泽所言,羹如羊脂白玉,乌鱼子薄片散落其间刚好做了点缀,没有其他深色辅料,静雅素净,确实对得起玉羹的名字。 在席间三人的注视下,柴兰若拿勺子尝了一口,乌子和入口滑嫩弹牙,汤味还恰到好处得中和了乌子的鲜味,滋味绝佳。 她心中满意,又把羹碗推给阿顺和安雯,让他们二人也尝一尝这难得的珍味,随即转头看向苏泽,开口夸赞道: “这道菜确实不错,真是托了苏公子的福,这也是我第一次尝到乌子鱼的味道。” 听着这温声细语的夸赞,苏泽一直锁着的眉头也展开了,顺势坐到了一旁的椅子,再看着面前三人都是一副被美食征服的模样,方才被呛难吃的憋屈一扫而空,心想今天终究还是他苏泽赢了。 三人没一会便把这乌子玉羹给分完了,柴兰若吃完后倒还觉得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痒意,但也没有当回事,想着再去一趟净房就带二人走了。 等到柴兰若从净房回来后,苏泽都出去了,她便对安雯和阿顺招呼道: “好了,你们吃完了没有,收拾好东西我们便走了。” 柴兰若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的答复,抬眼却看到了两双瞪大了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十分惊恐,于是蹙眉疑惑问到: “你们怎么了啊?” 还是安雯率先开口,不过语气颤抖:“小……小姐,你的脸,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柴兰若还是十分纳闷,手抚上脸颊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头,这屋子里也没有什么镜子,愈发迷惑起来。 可安雯的恐惧愈甚,视线也始终没离开柴兰若的身上,口中也一直不停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不仅声音十分颤抖,身子也无端抖了起来。 柴兰若发觉不对,神情担忧得走上前去问她到底怎么了。 安雯看她走近陡然尖叫了起来,完了竟直直得朝后倒了下去。 “安雯!” 柴兰若也顾不上什么了,飞快得过去将安雯扶到怀里,探她的鼻息,幸好人还有气,连忙催早已惊呆在原地的阿顺:“快!快去找大夫啊!” 柴兰若搂着怀里的安雯,整个人冷汗直流,眼泪也不争气得往外冒,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安雯,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快点醒过来呀……” 苏泽在听到房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时,便赶了过来,一把拉住从房里出来找大夫的阿顺,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安雯姐被小姐肿起来的脸吓昏过去了!” 苏泽心头一沉,不再多问话,让赶来的掌柜带着阿顺去最近的医馆找大夫,大步跨进屋。 屋内,柴兰若正低着头跪坐在地上,怀里搂着已经昏过去的安雯。 听见来人的声音这才慌忙抬首,原本秀丽的脸庞,尤其是下半张脸,此刻浮肿得不成样子,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红疹。 柴兰若见苏泽进来了,眼中满是焦急,哭着说: “苏泽,安雯她……” 话才说一半,柴兰若惊觉自己的脸好像变得又烫又肿,往日的樱桃小嘴肿得像腊肠,连话都有点说不太清楚,痒意如浪潮般袭来,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再到全身,越抓越痒,根本控制不了。 “别抓!” 苏泽呵斥住她,快步上前,一把捞过她想挠脸的手,语气急切满眼担忧,“千万别抓,要是挠破了很容易留疤。” 苏泽把柴兰若的双手牢牢禁锢在怀里,柴兰若浑身上下的痒意得不到疏解,身体不自觉得扭了起来,脑子也是发懵的,对着苏泽一顿大哭发泄道: “要是安雯醒不来怎么办呀……我的脸我的脸。”柴兰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抽一抽的,鼻涕也流了出来,“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也犯不着在我菜里下毒啊,我和安雯都被你给害了,呜呜呜呜……” 苏泽抽出帕子把柴兰若的鼻涕给擦了,知道现在为自己辩解没有用,只得挽着她的手放软语调安抚道:“都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但我真没下毒,相信我,你和安雯都会没事的,我给你找城里最好的大夫给你看脸。” 察觉到柴兰若的哭声渐缓,苏泽也不管之前二人结下的梁子,一味加码承诺道: “今天过后我再也不和你顶嘴好不好,你让我向东绝对不向西……” 阿顺和掌柜这时终于把大夫带过来了,柴兰若赶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大夫,让他更好看诊。 幸好大夫还带了一位学徒,苏泽把柴兰若拉到一旁坐着,急切得说: “大夫你快看看这姑娘怎么了,她吃了乌子鱼做的羹汤后,脸便肿成这幅模样了,身上其他地方也很痒。” 学徒仔细瞧瞧柴兰若的脸,又探了探她的脉象,神情了然,“这位姑娘应该就是典型的海产过敏。乌子鱼性寒,姑娘应当之前不食海味,再加上体质特殊,热毒浮于肌表,这才浮肿发痒。” 苏泽闻言彻底松了一口气,心道还好只是过敏,要是今日真让她落下病根,他怕是这辈子都难安。 柴兰若还想问是否会留疤,苏泽比她先一步开口,“那他脸上的红疹这些是否会留疤?” 苏泽盯着少女浮肿的小脸,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 这是柴兰若最在意的事了,湿漉漉的双眸盯着面前的学徒,满眼期盼。 学徒温和安抚道:“放心吧,只是表层风毒,没有入内,只要外敷药膏,再内服些清毒的汤药,注意忌口,几日红疹便可以消退了,只要护理得当是不会留疤的,姑娘要是不放心一会儿再让我师傅看看吧。” 听了不会留疤的话,柴兰若的紧揪着的心这才放松了些,想去看看安雯怎么样了,这才发现苏泽还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半点松和,柴兰若想起适才苏泽比她都还要紧张的神情,怯怯开口道: “苏公子,你松手了吧,我不会扣挠的。” 二八年华的小娘子的双手盘握在手里,竟比他在琳琅阁里千金购入的软玉更让人爱不释手,让他都忘了男女大防,还是柴兰若出言提醒他才依依不舍得松手。</p >为安雯看诊的大夫说安雯并无大碍,因是受了惊吓这才晕厥过去,静修便好了。 把安雯放在地上躺着也不是法子,阿顺便背起安雯跟着掌柜,将人带到锦香阁里一厨娘的卧房休息去了。 柴兰若本想跟上去一起照顾安雯,苏泽却又把她拦住,劝道:“还有大夫看着,安雯不会有事的,倒是柴小姐现下还是少见人的好。” 柴兰若还没照过镜子,但能想到现在自己的脸一定很糟糕,若是让旁人见了定是要笑话死她的。 现下其他人都走光了,铺锦列绣的雅间里只余下苏泽和柴兰若两人了。 察觉到苏泽还留在这里陪自己,柴兰若心里软软的,开口问他: “苏泽,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啊?” 少女脸上红疹比适才少了些,下半张脸还是肿肿的,和平日里那个高洁的知州千金没法比,但苏泽却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像他之前见到过的小胖头鱼。 苏泽想出了一种更能让柴兰若接受的说法:“柴小姐现在好比含苞待放和荷花,只不过更红了一点。” “那不就是肿得没眼看了吗!”柴兰若没听进去苏泽的安慰,依旧控制不住得往坏处想,“要是连药膏也治不好我的脸呢呢,我不想一辈子都带着帷帽见人……” 那双好看的眸子,不自觉又蓄满了泪,泪水像断开的珍珠串子啪嗒啪嗒往下流,柴兰若自觉失态,转过头去打算拿手帕自行擦去。 还不等柴兰若把手帕从腰旁掏出来,苏泽已经用手轻轻帮她拭去了不该在他面前流的眼泪。 小娘子眼下泛着红的皮肤比他想的还要柔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刚仿佛失了神般,手径直就伸过去了。 之前抓住柴兰若的手还可以为自己辩解道是一时情急,可如今二人已然平静下来,自己的这般行为又算是什么呢? 趁人之危? 苏泽自诩不是君子,但这般占女子便宜的行为他也是鄙夷的,可又不知该为自己辩解什么,柴兰若犹如小鹿般迷茫的眼神又看得他心慌。 只得慌张得擦了擦自己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嗓音微哑: “抱歉,是我逾矩了。” 按照二人之前的性子,柴兰若肯定会在反应过来后,捏着帕子对他骂道登徒子,还会告到她父亲那里去叫他不要再到柴府来读书了吧。 可是室内还是一片沉默,只有兰若淡淡抽泣吸鼻涕的声音。 柴兰若亦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弟弟出生之前,父母亲对她要求极严,琴弹得不好,画作得不佳,被罚抄女戒女训是常有的事,和陌生男子相见更别说相触,那更是天方夜谭了,甚至父亲在京城的学生柴兰若一个都未曾见过。 到了苏州城后她才渐渐有了任性做事的自由,但和男子有肢体上的接触那也是没有的,依照她对苏泽的讨厌,适才苏泽为她擦泪时她应避而不及拍开那双手才对,怎会觉得心里像猫儿挠抓一般麻麻的? 柴兰若揪着帕子,视线也不敢往后面瞟,二人便这般相背着坐,只等着人送来药膏和帷帽。 12. 涂药 学徒终于是把药膏给送来了,只不过匆匆忙忙得放下,语速极快得嘱托道:“一天涂三回,痒得受不了了也涂,现在马上就涂上啊,我锅里还煮着药呢,我就先回了。” 苏泽接过药罐,想着给柴兰若找个镜子来,柴兰若看出他的意思,她现在还不想看到自己的脸,讪讪开口道:“我不想要镜子,苏公子还是劳烦你帮我涂药吧。” 她竟然不反感自己的触碰吗? 苏泽十分愕然,但还是压下心中各种情绪,应了一声,硬着头皮走上前。 药膏凉凉的,但是少女的脸颊温温的。 柴兰若刚刚哭过的盈盈双眼,像泛着月光的湖面,勾得他想跳进去。 苏泽不敢去看这么一双干净的眼睛,只把视线放在他的指尖。 药膏只抹了半张脸,苏泽就察觉到面前人似乎正在盯着他的脸,身子一僵,手也停了下来,他怕是自己弄得小娘子不适了,轻声问道: “可是我涂得太重了,不舒服?” 苏泽刚刚的动作就像是怕猫之人,第一次鼓起勇气去抚摸猫一般,每一下都慎之又慎,动作轻柔到了极点,柴兰若抬眼看他怎会是因为这个? 柴兰若也把目光挪向别处,叫他继续:“没有的事,苏公子你继续吧。” 其实刚刚苏泽眉眼专注,神情认真得为她涂药的样子,倒是让她想起苏泽之前在万安村收药的时候。 那双把药材细致摩挲的大手,此刻正在她的脸上游走,凉凉的药膏让她的脸不再瘙痒了,可那股痒意此刻却好似转移到了她的心上。 柴兰若觉得若是苏泽能一直像这样,二人倒也不是不能相处。 之前他总是在言语上不放过她,但若是能一直像现在和在万安村山上的时候,只是安静得相处,柴兰若觉得自己也不会那么讨厌苏泽,虽然苏泽和自己知道的其他父亲的学生相去甚远…… 柴兰若的脸蛋小,哪怕苏泽这般小心涂抹,也马上把泛红的部分涂好了。 等到掌柜将帷帽送来,柴兰若这才带上,拿着药膏跟着掌柜去看安雯。 安雯这个时候已经醒了,小脸煞白,柴兰若怕自己的脸又吓到她,帷帽也不敢摘,平时亲如姐妹的二人这下只能隔着帷帽说话。 看见是小姐来了,安雯支起身子,愧疚道:“小姐,我是不是把你吓坏了?您的脸找人看过没有,今日就不该来这个地方的……” 柴兰若看安雯都这样了,还在安慰她,轻握着安雯的手说:“安雯你今日确实把我吓坏了。”柴兰若看着安雯现在情况稳定了下来,自己的脸也涂了药,应该不会再吓到她了,于是牵着安雯的手把帷帘向上带,将脸露了出来,“你看,我的脸是不是没那么红了?” 看着小姐的脸确实没有那么红了,安雯的心这才完全放了下来。 不过柴兰若对于今天安雯昏过去的事情还是觉得很蹊跷,虽说她知道安雯的胆子很小,经常被吓到,可是也不至于能被他红肿的脸吓到吧。 于是追问道:“安雯,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当时你昏过去之前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很可怕。” 安雯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低下了头,等了一会才答道:“小时候我娘也是这样,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整个人都红肿起来了,没过多久就走了。” 柴兰若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安雯。 安雯却是淡然一笑,反倒安慰起柴兰若来,“小姐,没什么的,反正都已经过去了。” 柴兰若点了点头,说道:“你没事就好,只不过你终究是被我吓到的,一会我得赔你两个簪子了。” 安雯连忙摇头:“小姐,我们俩都这样了,今天下午就不出去买簪子了吧?我们还是回府吧。” “好,那我们就回府吧,只不过簪子还是要给你买的。”柴兰若坚持道。 二人收拾妥当准备回府,却没见到阿顺的身影。 扶着安雯走到一楼大厅,这才看见阿顺站在外面,探头探脑的,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热闹。 柴兰若气不打一处来,想着安雯和自己平日里对他也不差吧,结果真遇上事,他又不一直守着人,还到处玩,真是一点都不靠谱。 阿顺察觉到了自己背后有两道幽怨的目光,立刻陪着个笑脸走了过来,急忙和二人分享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 “小姐,刚刚有个好帅的公子走了过去,那气质堪比清水出芙蓉啊。没想到这城里居然新来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公子,我一会就去打探他是谁。” 柴兰若气极反笑,根本不在意阿顺刚刚说的什么劳什子公子,冷着声音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刚刚那位公子,那你就去他家做活吧。” 说罢便不再理他,牵着安雯径直走向马车,阿顺这才开始为自己辩解道:“我又不是大夫,而且大夫都说了,安雯姐没事,躺着休息就可以了,我这才出来的。” 柴兰若此刻身心俱疲,懒得与他争辩,一心只想带着安雯回府休息。 * 顾忌着安雯的身子,柴兰若特意嘱托车夫回府的路上放慢些速度,马车摇摇晃晃的,让柴兰若躲在帷帽里眼皮直打架。 马车还没开到柴府正大门的时候,远远的便能看见柴建义正站在院门,带着笑脸迎接一位高大的白衣男子。 阿顺看了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对着柴兰若说:“小姐,那位就是我刚刚看到的公子,我没骗你吧,这公子远远看过去真的是清淡如菊。” 安雯见了此人则说:“不会是老爷新收的学生吧?” 柴兰若心里也有了答案,应当是那日父亲口中说的国公府的小公爷,父亲对自己的学生大多没有这般好脸色。 若是这般贵客来到府上,她肯定也是要一并去迎接的,可今日她的脸成了这样…… 马车已停在了柴府的正大门口,柴兰若也只能硬着头皮缓步走过去。 柴建义看到柴兰若戴着帷帽,面色不显,只当她是小女儿害羞,笑着向她介绍起身前之人: “兰若,这位便是前几日同你提到的小公爷。” 柴兰若透过半透的纱幔抬眼看去。此人面容清瘦,确实如阿顺所说,眉眼间都透着清贵,完全不似柴兰若记忆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公爷。 柴兰若乖顺地行礼问好:“兰若见过小公爷。” 小公爷眉目温润,声音淡雅,“兰若姑娘不必多礼,在京中便远闻兰若姑娘的美名,今日见了,果真是名不虚传。” 柴建义撇了眼女儿头上戴着的帷帽,眉头微皱,出声催促道:“兰若,快将帷帽摘下来,小公爷可不是外人,别这般拘束。” 你说不是外人就不是外人了?柴兰若这般在心里嘟囔道,又不知如何解释,一直没有动作,只是用手捻着着纱幔。 小公爷看出了柴兰若的窘迫,又见柴建义面露不悦,出言圆场道:“无妨,兰若姑娘许是害羞罢了。” 柴兰若不愿多留,也不顾父亲责怪的神情,随便胡诌了个理由,便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柴建义虽然气女儿不懂礼数,但也知道这事急不得, 暗自叹了口气,便带着小公爷乔天百往书房走,打算将其引荐给自己的学生们。 苏泽当时为柴兰若涂好药后,便到厨房去检查今天刚刚做的乌鱼子食材。 他令厨房又做了一份,他和几位厨子帮工试过之后,都没出现任何不适的症状,看来食材并无问题。 可今日柴兰若的样子实在让他后怕,当即决定暂停售卖乌子玉羹,其他人劝都劝不住,直言这菜都算是锦香阁的招牌菜了,怎么能说停就停。 苏泽又和他们理论了好一阵,这才急匆匆赶到柴府。 方元洲走了之后,柴建义的学生就只剩下包括苏泽在内的三人,其他二人分别是润州推官的长子宋絮风以及一个穷酸破落户子弟范远。 不过在苏泽眼里就是装货甲和装货乙罢了,一天到晚都装起个架子,没个人样。 平常上课还要再听一个大装货讲道理,苏泽觉得自己都快熬不到柴建义调走的那一天了。 没想到今日一进屋子,还多了一个素衣青年,一看就是和方元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正人君子”,这死老头又收新学生了不成? “好了,今日我就不同你计较晚来的事了”柴建义摆了摆手,视线又落到小公爷身上,“这位便是刑部的乔大人,乔大人是景和八年的状元出身。最近乔大人来苏州,你们几人可得把握住机会,向乔大人好好讨教一番。” 乔天白谦虚回道:“柴大人谬赞了,诸位都是年少英才,在下愧不敢当,还望各位多多指教。” 柴建义最是欣赏这种谦逊有礼之人,连连点头满意笑道:“好好,那你们先聊着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打扰你们了。” 走前还不忘特地点了点苏泽的脑袋:“特别是你小子,多像乔大人学学。” 苏泽懒得搭理,敷衍地点了点头,又回自己常坐的位置坐着了。 一旁的宋絮风和范远已经和乔天白聊上了,二人谈吐得体,句句都往朝堂时政上靠,满嘴宏图广志,一副胸有丘壑、心系朝堂的端正模样。 乔天白语气温和,偶尔提点两句,引得宋范二人连连点头,愈发钦佩。 苏泽没参言一句,冷着张脸坐在那,心里暗暗想起中午的事…… 她怎么长得那般白,红疹落在她脸上活像是雪地里的红梅…… 当时倒是觉得没什么,现下苏泽仔细想来才觉得那时的记忆折磨人,在脑海里各外清晰。 “苏兄,苏兄?苏兄!”范远连叫了他好几声,苏泽这才回过神来,“乔大人想听听你对渡口商税的看法。” 乔天白看着他,补充道:“刚刚才知晓苏公子是商户子弟,想必对此事有独到见解。” 苏泽嘴角扯了扯,说道:“看似统一了税则,是件好事,实则国库根本离不了这笔税,落到税吏头上就是更多的固定任务,出海漕运旺季还好说,有我们这些大商户缴税,那淡季呢?那就是加倍盘查小船过江百姓,连随身货物都抽税。” 乔天百的目光带了几分审视,夸赞道:“苏公子果然想到我们前头去了,苏公子日后若为官定大有作为。” 又是客套话,苏泽抬眼,直视着乔天百的眼睛,笑着讥讽道:“还是乔大人大有作为啊,日日在刑部审理大案子吧,也不知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受了冤枉,乔大人在京城管不管?” 苏泽这番话几乎就是挑明了他不太看得起这些朝廷命官,虽然乔天百脸上依旧笑着,屋子里还是冷了几分。 范宋二人知道苏泽的性子,忙将话头岔开,这才糊了过去。